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迷宫之路》作者：形而上下
　　简介：时间循环梗
　　三天后，这座城市将会沦为人间炼狱，
　　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流淌成河。
　　叶行言不断死而复生，寻找解救全城的方法。
　　他不知道命运为什么会给他无限重生的机会，
　　但他认为，
　　如果三十万人里只有自己具备这种奇遇，
　　那必然不是幸运
　　——而是责任。
　　一次又一次循环中，叶行言拨开重重迷雾，发现了：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正义光辉下的诡谲阴谋，
　　以及那个莫名其妙暗恋自己的陆赫城。
　　***
　　叶行言：你喜欢我？
　　陆赫城：从第一眼见到就开始喜欢。
　　叶行言：为什么？
　　陆赫城：没有为什么，只是那天我遇见了你。
　　***
　　陆赫城：你是我心底最憧憬的梦想。
　　叶行言：说得很好，可惜时间重启你就会把这话给忘了。
　　陆赫城：对不起。
　　叶行言：算了，这不怪你。
　　陆赫城：不管重来多少次，我的选择不会改变，所以下个轮回，请你一定要来找我。
　　***
　　下个轮回。
　　叶行言真去找陆赫城了，
　　还是一见面就把人压在墙上亲的那种操作。
　　陆赫城（惊骇到要爆炸）：Σ(っ°Д°；)っ！
　　叶行言（恼羞成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
　　陆赫城：我没！
　　叶行言：没什么？
　　陆赫城：没想到梦境会有成为现实的一天……
　　注：循环往复，叶行言对陆赫城算是日久生情；陆赫城多年前就暗恋叶行言了，没啥道理，就是一见钟情。
　　稳中带皮受VS天然纯情攻
　　1V1   HE


第1章 人间炼狱
　　2479年9月30日，下午1点25分。
　　叶行言走进曦曜基地军官俱乐部咖啡厅。
　　咖啡厅位于一栋三层建筑的二楼，拥有一排南向的大落地窗，此刻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正好将室内划分为一明一暗两块区域。
　　他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抬手叫来服务生。
　　“下午好，少校。”女服务生拿着点餐本，笑吟吟在桌前站定。
　　“下午好。”叶行言唇角一勾，露出慵懒的微笑，“我错过了午餐，你们这里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吗？”
　　“我们正好有一款秋分特供套餐。”女服务生道：“套餐包含熏肉三明治、蜜糖柑橘茶，还有本地特色的杏仁酥饼，只在本周供应哦。”
　　他点点头，“那就帮我来一份，谢谢。”
　　“好的。”女服务生轻快地走开。
　　松开常服衬衫的领口，叶行言闲适地靠坐在沙发位上，舒展的肢体将挺括的军服衬衫与长裤绷出恰到好处的线条。
　　以云汉帝国军官的常见标准来衡量，他的身形不够壮硕，但胜在骨架匀称、比例优越，因此就算此刻坐姿随意，呈现出的画面依然相当养眼。
　　不一会儿，女服务生就把食物和饮料端上了桌。
　　叶行言挽了挽袖子，拿起那个熏肉三明治送到嘴里，同时看了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表。
　　距离执勤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他可以不用那么急。
　　三明治吃完，他端起那杯青绿色的饮品啜饮了一口，口腔里立即充满了浓郁酸甜的柑橘味。
　　然后他眯起眼睛，将颀长的左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体侧倾，视线转移到右侧的玻璃窗。
　　9月底，位于瀚海高原与云汉平原连接带的曦曜早进入深秋，一阵风吹过，金灿灿的黄叶纷飞如雨。
　　好像要变天了。
　　唔，听说这地方的秋季特别短，说起来今天帝畿应该很热吧。
　　拈起小碟子里的酥饼送到嘴边，叶行言突然心有所感，把饼干放进嘴里，飞快咀嚼并吞咽之后，他离开餐桌，走向餐厅西侧的休闲区。
　　这边墙角安置了几部电话机，为方便军官们使用，有单独的隔板和座位，此时电话都空着，他随便选了一部，拿起听筒拨号。
　　“帝畿大学物理系。”对面传来接线员机械的声音。
　　“请转1431，谢谢。”他说。
　　经过十几秒钟等待，对面的话筒被人拿起，随即响起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线，“喂。”
　　“嘉嘉。”他说：“想我了没？”
　　对面愣了一下：“……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呵呵笑：“说这个不行吗？”
　　对面有些不耐烦，“有事说事，我等会儿要上课，没时间陪你闲聊。”
　　“咦，你还需要去上课？”他问。
　　“我给学生上课，”少女说：“我现在是学院的特聘讲师，这是他们让我独立开课题的条件。”
　　“你都升级当讲师了？”他咕哝着抱怨：“不会吧，难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别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不应该你自己反省吗？”
　　“我这不是一直忙着么，”他不太有底气地辩驳，然后生硬地另起话题，“对了，曦曜附近有很多宝石矿，出产不错的星光石，我已经托人买了一些，回去正好可以给你打套首饰。”
　　“不要。”
　　“要的，你都这么大了，也该开始攒嫁妆了。”
　　“早说过了我不嫁人！”少女音量拔高，凶巴巴地吼：“你别啰啰嗦嗦跟个老头子一样行不行？”
　　“行行行，不嫁就不嫁。”他投降了，“不过首饰还是要打的，女孩子家家总归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
　　“谁规定女孩子一定要漂亮？”对面说。
　　叶行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幽怨叹气，“为什么你不能像别人家的妹妹那样娇滴滴、软绵绵，还会用星星眼看哥哥？”
　　少女冷哼，“我就这样，不喜欢的话，你换个妹妹好了。”
　　“哎，哪儿能呢。”他秒怂，立即讨饶：“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别的妹妹。”
　　对面不屑地嗤了一声，语气倒是软了一点，“说够了没，我真有事，要走了啊。”
　　“好吧。”他说：“走之前叫声亲爱的哥哥给我听——”
　　叶行言今年二十五，他妹妹叶初嘉十七，原本在这种年龄差的兄妹关系中，哥哥一般会比较有威严，妹妹也会比较软萌，然而他们家兄妹相处方式却颇有些特别。
　　人前叶初嘉还会给面子叫几声哥哥，私下里却总是直呼叶行言大名，半点都不带客气。
　　这两年，“叫亲爱的哥哥”已经成了兄妹之间常见的斗嘴剧情，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叶行言都没指望能得到回应。
　　他确实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话语出口的刹那，电话听筒被一种奇怪的杂音所覆盖，听起来尖锐刺耳，他下意识转头，视线所及——
　　所有人，
　　不管是聚拢在环形沙龙那边聊天的一群军官，还是独自倚靠在窗台抽烟的一个中尉，或者徘徊在点唱机前的一对文职人员，以及穿行在桌椅之间的几个服务生，
　　全都接连毙命！
　　整个过程其实就发生在弹指之间，但在叶行言的意识里，一切都如同慢速播放的电影蒙太奇镜头。
　　由远及近，一个接一个活人，猝然自爆，血肉飞扬。
　　失去肌肉与韧带连接的骨骼四散零落，疲软的衣物顺着血雨跌落地面，在水磨石地板上呈现出一个个硕大妖异的死亡徽章。
　　高度抬升，视野扩大，继而遍及整个空间。
　　原本装潢雅致、气氛悠闲的咖啡厅已然成了血流成河、白骨累累的修罗场。
　　最后，叶行言发现休闲区墙壁上有个下坠的电话听筒正在左右摆动，而一旁的座位上有套浸染在血泊中的深蓝色制服，黏稠的赤色液体正从衣物间隙不断冒出，如同汩汩泉水顺着椅子座垫流淌。
　　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残骸。
　　这事不合常理。
　　一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尸体。
　　如同一个人不可能在自己死亡之后还能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现在的状况是，尽管已经失去躯体，但叶行言依然保有灵魂，而且能够思考。
　　或许正是因为剥离了物质世界的依托，他没有什么真实感，既不愤怒，也不恐惧，只有一点点疑惑。
　　彻底陷入黑暗前的一瞬间，他还在想——发生了什么？
　　【2479年9月30日是一个会被永远铭刻在史书上的日子。】
　　【当天下午1点55分，一颗衰变核武器在云汉西北的曦曜城被引爆，整座城市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超过三十万人在高能放射线下死亡，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流淌成河，史称“血色曦曜”。】
　　五十年后。
　　叶初嘉站在实验室中心区的屏蔽墙后，淡漠地看着几十米外的那群人。
　　她如今已经年近七旬，但挺直板正的身形使她看起来要比实际年轻很多，作为云汉联邦最顶尖的科学家，她在这个地方拥有极高的权限，某种程度上可以为所欲为。
　　而她也真的做了件为所欲为的事情。
　　最后关头，她的图谋暴露了。
　　外面那些人里，有穿着和她同款实验服的工作人员，有拿着警用武器的保安，还有全副武装的联邦安全部特警，他们的目的都是阻止她。
　　第一道屏蔽墙已经被破坏，特警们正在突破第二道屏蔽墙，顾及周边那些昂贵的设备，他们没有直接动用爆破物，或许是因为觉得时间还来得及。
　　然而他们实际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另一头兵荒马乱、人声嘈杂，实验室中心区依然安静得呼吸可闻。
　　叶初嘉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个手掌大的相框，相框中的半身像属于一名穿着旧式云汉帝国军制服的年轻军官，看起来二十多岁，五官俊美、英气逼人。
　　将相框放在桌面上，她瞥一眼侧方的电脑屏幕，看到上面显示进度为96%。
　　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叶初嘉打开旁边的通话器按钮，杂乱的呼喊声在扬声器里响起：
　　“老师，您冷静一点！”
　　“叶教授，收手吧，切不可一意孤行，犯下大错啊！”
　　“叶初嘉，你现在做的是叛国行为，我以联邦宪法的名义命令你，即刻停止！”
　　“……”
　　外面的人，有哀求的，有劝诫的，也有威胁的，然而叶初嘉无动于衷，她调整按钮，将自己的声音广播了出去。
　　【进度97%】
　　“如果一场胜利需要将一部分人作为工具献祭，那么这场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
　　【进度98%】
　　“如果一座丰碑需要以无辜者的鲜血来奠基，那么这座丰碑就没有任何资格矗立于世。”
　　【进度99%】
　　“不管高举多么冠冕堂皇的旗帜，都不能将他人的生命作为实现目的的手段。”
　　【进度100%】
　　“今日的云汉，构筑于五十年前曦曜城的三十万亡灵之上，这样一个生来就带着鲜血和原罪的国家，或许会变得强大，但永远不可能真正伟大。”
　　--------------------
　　**
　　注1：纯架空世界，与现实没有半毛钱关系。
　　注2：科技水平也是架空的，大约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很不严谨，别在意。
　　**
　　感谢预收本文的所有小天使，感谢蔚蓝蓝的地雷，谢谢~


第2章 第二个轮回
　　黑白世界里，线条在平面上延长、转折、汇合，瞬息之后，街道、广场、高楼、平房次第显现，最终形成一座城市的平面图。
　　在这个平面图的中央，城市的心脏位置，有个圆点正在搏动，无形的涟漪以类似心跳的频率向外传导，同时还有一串数字忽隐忽现。
　　【24790930-135511-312384】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随着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唤，叶行言自梦境中惊醒。
　　发现自己正躺在宿舍的床上，他吐出一口浊气，用手摸摸身上的被褥，有了更多真实感，过速的心律才渐渐恢复正常。
　　放空头脑躺了几分钟，他翻身下床，一边用手耙头发，一边打开衣柜，打算找身衣服穿。
　　今天什么日子？
　　搭在衣架上的手蓦地顿住，叶行言陷入僵直，脑子里清楚浮现自己走进军官俱乐部咖啡厅的场景。
　　阳光、窗影、沙发椅……
　　三明治、柑橘茶、杏仁饼……
　　打给叶初嘉的电话、意料之中的争执、奇怪的杂音、诡谲的死亡……
　　不，那是梦境，不是真实的，不可能是真实的！
　　滋滋滋，滋滋滋——
　　刺耳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房间另一侧的书桌上放着个方方正正的电子钟，此刻正连续不断制造着令人抓狂的噪音。
　　把闹铃声设置得很难听是曦曜基地的特色，不管是高级军官还是低级士兵，没人能在这种魔音穿脑的状态下赖床。
　　按停闹铃，叶行言重新回到衣柜前，挑出一整套制服和配饰丢床上。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或者说，他努力想让一切正常，但是当他穿好长裤，拿起衬衫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迟滞了。
　　殷红的画面如同巨幅幻灯片般在他眼前重现，尸体残骸散落的景象充斥视野……
　　哒哒哒，房门被人敲响。
　　沉浸于混乱的思绪之中，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当叩门声再度响起，他才说了声“进”。
　　一名圆头圆脑的士兵推开门，探头问：“队长，队副问什么时候出发？”
　　“什么出发？”
　　“去议事厅广场彩排。”
　　彩排？
　　叶行言想说那不是前天的事情吗。
　　是的，他记得那场彩排，还记得因为一场意外事故，他的副手齐上尉挂了彩。
　　“今天几号？”
　　“27号。”
　　“上午阅兵式彩排，下午各大军团代表抵达曦曜，明天举行阅兵式？”
　　“是啊。”
　　“阅兵式后——”叶行言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内阁首相将与四大军团代表在曦曜议事厅举行会谈。”
　　圆脸士兵有些懵，不安地眨了眨眼，“队长，有什么不对吗？”
　　叶行言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转移到桌上的电子钟，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还有事，告诉齐乐邦，让他先带队过去。”
　　士兵领命离开，他走过去拿起那只闹钟仔细端详，仿佛要从那个小屏幕里看出什么隐秘的警示。
　　他非常确定自己已经度过了27日，甚至包括后面的28日和29日。
　　接着是30日，上午一切正常，中午他回基地办了点事，因为错过餐厅的就餐时间，不得不到军官俱乐部找点吃的，然后……
　　黑白线条描绘的城市地图、搏动的圆点、神秘的数字，同时浮现于脑海。
　　二十分钟后，叶行言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拨通了帝畿大学物理系的电话，转接、等待，然后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喂。”
　　“嘉嘉。”叶行言说：“叫哥哥。”
　　对面愣了一下：“……你一大早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啊，就是突然想听。”他歪头夹着听筒，身体在办公椅上后仰，开玩笑似的说：“要知道，世事难料，人生无常，你现在不叫，到时候可能就没机会叫了。”
　　“呸呸呸，大清早的说这种话，你有毛病啊？”对面的少女有点恼怒。
　　“没想到你还挺迷信的。”他咕哝。
　　少女不耐烦，“有事说事，别废话。”
　　“哦。”他清了清嗓子，“我听说你在学校当了讲师，是不是？”
　　“哟，你总算听说了。”少女拉长音调，在听说两字上加了重音。
　　“那么我没搞错，”叶行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坐直身体，“嘉嘉，我问你，你知道有什么武器，不会破坏建筑和物品，只会杀死人类。”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你别管，就说你知不知道。”
　　“理论上某些衰变核武器可以做到。”
　　“呃，那东西什么原理？”
　　“就是同质异能素核弹，利用高能态核素回到低能态时释放出的辐射波，那种辐射波可以直接穿透混凝土，也就是不会破坏建筑，但可以杀伤有生目标。”
　　“唔——”
　　“听不懂吗？对你来说，听不懂很正常。”
　　被妹妹在智商上鄙视了一次，当哥哥的有点郁闷，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叶行言很快就调整了心态，继续问：“谁有这种武器？”
　　“那东西是勃铎科学家最先提出的，被命名为摩洛弹，目前只存在于理论，我有个学长出国留学就是专攻原子核物理方向的。听说目前西洋几个国家都在开展相应的研究，不过还没听到哪家研发成功的消息，当然就算有，人家也不会公开。”
　　“那东西杀伤半径有多大？”
　　“要看当量，少则几百米，多的就不好说了。”
　　“也就是说——”叶行言的声音跟着心情沉了下去，“它有可能在几秒钟内杀死一座城市的人？”
　　“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事，就随便问问。”叶行言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好了，不打扰你了，好好上课去吧。”
　　少女：“那我挂了。”
　　“哦，等等——”叶行言突然想起一件事，“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给我报仇？唔，我意思是最好不要，女孩子家家苦大仇深的，容易长皱纹。”
　　少女声调拔高，怒道：“叶行言，你够了！”
　　对面摔了电话。
　　过了半晌，叶行言才放下听筒。
　　他觉得自己有点抖M，每次打电话不给叶初嘉骂一通就浑身不得劲。
　　没错，叶行言的妹妹是个凶悍的、坏脾气的，五岁时就能出数学题把十三岁的哥哥考到泪奔的绝世天才。
　　虽然不像别人家的妹妹那么软绵绵娇滴滴，却是他最大的骄傲。
　　椅子转了半圈，他将两条长腿翘到办公桌上，对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
　　不必纠结30日下午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梦境，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在假定那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前提下，他可以做什么，或者说，他应该做什么？
　　是找个借口，提前离开曦曜城，还是留下来，想办法阻止那场浩劫的发生？
　　一刻钟后，叶行言改变坐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记事本，然后拿起电话听筒拨号。
　　电话接通，对面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你好，这里是邬云熙议员办公室。”
　　“丽莎，我是叶行言，我表哥现在有空吗？”
　　“哦，叶少校啊，邬议员现在正在开会呢，预计还有半个小时结束。”
　　“帮我留个话，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等他回电。”
　　结束通话，他抬头看向办公桌侧方的墙壁，那上面张贴着几幅地图，有云汉帝国的疆域图，也有整个星风大陆的地形图。
　　云汉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帝国，拥有广袤的国土，多样的地理环境，以及传承几百年的腐朽政权。
　　与任何一个步入迟暮的王朝一样，如今的云汉也是表面上歌舞升平，实际上危机四伏。
　　虽然有临近瀚海高原这一地利，但曦曜城在政治和军事上并没有太大的战略意义，无论是谁，都不会无故在这里引爆一颗罕见的衰变核武器。
　　唯一的解释是，袭击者的目标是那场举办于曦曜议事厅的军政会谈，那是一场将会决定整个帝国命运走向的会议。
　　三天后，即2479年09月30日，是会谈各方达成共识，签署联合协议的日子。
　　那份协议，有许多人翘首以盼，也有许多人视之为洪水猛兽，甚至可能不惜一切代价去破坏。
　　问题是，谁会那么做？
　　是垂死挣扎的保皇党，是拥兵自重的各地军阀，是偏执激进的合众派，是有分离倾向的海外行省，还是那几家对云汉虎视眈眈的北方恶邻？
　　电话铃声响起，叶行言的思绪被打断，他愣了几秒才拿起话筒“喂”了声。
　　“行言，你找我什么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秘书说你似乎很着急。”
　　“哦，表哥，是这样的。”他坐直身体，压低了声音，“我预感这次会谈可能会遭到破坏。”
　　男人警觉起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叶行言说：“其实是我做了个梦，这梦怎么说呢，它非常的真实，所有细节都跟亲身经历一样，在这个梦里，有人在曦曜城制造了一场灾难，杀死了很多人，也包括我。”
　　男人有点恼火：“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叶行言语气郑重：“这是一种预兆，我在想，上天赋予我这种能力，应该就是希望我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对面沉默了片刻。
　　随后，听筒里传出邬云熙议员恨铁不成钢地呵斥：“叶行言，你都二十五了，能不能少看点那种胡编乱造的话本小说！”
　　--------------------


第3章 阴谋论
　　上午8点55分，叶行言开着一辆军用吉普驶入曦曜城中心区，远远看到一根巨大的长杆斜插于地面，仿佛日晷的指针。
　　那是曦曜的地标——青铜惊飙雕塑。
　　惊飙是云汉开国始祖太武帝梁绍的马槊，也是那位马上皇帝的常用兵器。
　　这座雕塑总长四十米，以东西斜75度插入地面，半截枪头埋在地下，剩下部分露在地上。
　　作为帝国的龙兴之地，曦曜在市中心的议事厅广场入口处立这么一座青铜雕塑，也算应情应景。
　　将车停在一个检查站，叶行言向执勤的士兵出示自己的通行证。
　　为了迎接这次会谈，议事厅广场周边道路已经封闭，设置了路障和警戒带，由驻守曦曜基地的士兵把守。
　　士兵拿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信息，然后朝他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将证件递回。
　　车辆重新发动，绕过雕塑下方底座，议事厅广场出现在前方。
　　广场周边建筑已经粉刷一新，地上似乎刚刚冲过水，青条石拼接的路面干净得不见一点灰尘。
　　广场正西搭建了一座观礼台，有工人正在上面铺设红毯，也有人在栏杆上安装印有云汉徽章的绶带和装饰品。
　　观礼台后方竖着五根高大的旗杆，当中悬挂的是云汉国旗，另四面则是代表四大军团的旗帜。
　　云汉帝国四大军团分别为：金翎、白岩、风凌、征原。
　　金翎军起源于皇城帝畿的卫戍部队，一向是中军嫡系，虽然目前军团高层存在不同派系，但基本还是行动一致，属于云汉政府能够掌控的军事力量。
　　另三支军团则很有些割据一地、拥兵自重的嫌疑，内阁说动他们参加这次会谈，想必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绕过观礼台，叶行言在广场西北侧找到了一个士兵方阵，他们正在进行队列练习。
　　两百多号人身穿统一的军礼服，搭配帽子、穗带和长筒靴，以及礼宾制式半自动步|枪，看起来倒是颇有气势。
　　这些人都来自金翎军第一师帝畿警备团皇城翊卫营第二中队，也就是叶行言所负责的序列。
　　金翎军翊卫营起源于云汉皇庭内卫，目前是拱卫帝畿的中坚力量。
　　因为靠近权力中心，翊卫营也是各家勋贵子弟镀金的好地方，虽然经常被其他序列嘲笑为“金翎少爷兵”，撇去战斗力，光论卖相的话，这支队伍还是相当有看头的。
　　翊卫营士兵大多家庭条件优越，个个人高马大，军礼服一穿就很像那么回事，再加上适当训练，用来当仪仗兵绰绰有余。
　　“队长。”指挥队列的上尉齐乐邦发现叶行言的到来，上前行了个礼，汇报道：“我们刚刚已经在广场上走过两轮了。”
　　叶行言点了个头，伸手指了指观礼台的方向，“那边还在施工，等下不要让队伍靠太近。”
　　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指令，齐上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下来。
　　吩咐“继续练习”之后，叶队长迈步走向观礼台。
　　广场西侧这栋临时建筑是三天前开始施工的，先用钢铁骨架搭建基础，然后用木板覆盖，加上修饰点缀，最终变成一座气派豪迈的高台。
　　这座高台的长度达到一百多米，分左中右三部分，中央最高也最突出的位置是主席台，两翼则是观礼宾客与媒体的座位。
　　在观礼台上，叶行言找到一名工人，提出“扶手外侧的装饰物存在脱落风险”，要求对方加固。
　　下完命令，他正打算走下台阶，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叶少校”，回头便看见个标准公务员装扮的中年男走过来。
　　“原来是简科长。”叶行言停步，微微颔首。
　　来人叫简新安，是曦曜市政府办公厅的庶务科长，负责这次会谈的后勤保障工作。
　　“叶少校辛苦。”简新安老远就开始拱手。
　　“哪里，”叶行言道：“我的人在旁边彩排，所以顺便过来了解下工程进度。”
　　“叶少校放心，”简新安道：“工程我一直亲自盯着呢，昨夜还让他们加了班，预计中午前可以全部完工。”
　　“这样就好。”叶行言道：“今日我们要提高广场上的安保等级，午后便不能任由工人们出入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叶行言以有任务在身为由辞别了这位简科长，径直走向广场北面的曦曜议事厅大楼。
　　到了大楼前门台阶下，他回头看了眼观礼台的方向。
　　上一个轮回——他决定用轮回来指代自己多出来的那段经历——观礼台上的装饰物在二十分钟后脱落，导致看台下有人受伤，就是刚刚那未叫齐乐邦的上尉。
　　如今重来一遍，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巡视一圈之后，他来到翊卫营设在议事厅的指挥室，见到了翊卫营另一位中队长李琦。
　　李琦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见叶行言进来便问，“你怎么才来啊，难道是上面有什么新指示？”
　　叶行言摇头，“没有，就是我身体有点不舒服，起晚了。”
　　“哟——”李琦闻言戏谑地挑了挑眉：“昨晚喝多了，还是？”
　　“没有的事。”叶行言连连摆手，转移话题到：“这是什么书？”
　　“《物华风物志》，”李琦晃晃那书，“柜子上拿的，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李琦今年三十三岁，长着一张标准老好人的脸，他跟叶行言处得不错，日常维持着相当和睦的关系。
　　寒暄了几句，李队长说起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周帅的专机已经起飞，同行的还有内阁首相和国防大臣，预计一个小时后抵达。另外三大军团的抵达时间也差不多确定了，风凌军中午前就到，白岩军下午一点，征原军大概要到傍晚。嘿，原本内阁把会谈地点定在这儿就是为了方便征原军，结果他们偏偏就是来最晚的。”
　　叶行言给自己倒了杯水，状似随意地问：“这次陆帅本人会不会来？”
　　“还不确定。”李琦摇头：“听说纳靼军队在日溯河谷一带有异动，陆靖忠需要坐镇慕危山，估计只是派代表过来。呵呵，早不异动，晚不异动，偏偏就这几天异动，纳靼人还真会挑时间。”
　　“是啊。”叶行言附和了一声，眸色渐渐暗沉。
　　上个轮回，陆靖忠确实没有来，只派了他的长子作为代表，是四大军团督帅中唯一没有现身曦曜城的。
　　那颗摩洛弹带走了云汉帝国权势最顶端的一拨人，而幕后黑手必定就在幸存者之中。
　　尽管那场血腥屠戮使那位征原军督帅失去了一个儿子，但同时也为他解决了最大的威胁和对手。
　　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叶行言尽力压下胸口的情绪，是的，那是有可能的，他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性。
　　“怎么了？”李队长发现同僚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叶行言摇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周帅的专机十点就会到，等下我要出发去机场，这里就交给你了。”
　　“对哦，你要去接机。”李琦语气里有些艳羡。
　　叶行言出身矜贵，行事却颇为低调，奉行与人为善，从不争强斗胜，是翊卫营里有名的咸鱼之王。
　　按照以往惯例，接机这种出风头的事这人一般都是能躲则躲。
　　“营长大人发话，下官不敢不从啊。”叶队长摊手，表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行，你去吧。”李队长笑起来，拍拍这位咸鱼王的后背，“这里交给我。”
　　二十多分钟后，叶行言驱车来到曦曜城东南的日落山机场。
　　上个轮回他并没有出现在机场，而是以“副手受伤，属下需要亲自监督阅兵彩排”为借口向营长推掉了接机的工作，最后是李琦代替了他。
　　这回他却是不能那么干了，他就是再懒散，也不能在这当口怠惰。
　　日落山机场是个军民两用机场，此时已经被金翎军全面接管，民用航班都停了，只剩下一些军用飞机在停机坪上。
　　叶行言见到了顶头上司蒋健康。
　　蒋营长在航站楼前廊下支了张桌子，此刻正悠闲地泡着茶。
　　“行言，来来来，一起喝茶。”五短身材的蒋营长有张四四方方的脸，态度却圆润得很，“这是人家送我的曦曜特产花草茶，据说颇为养生呐。”
　　叶行言遵命上前，主动为上司添茶倒水。
　　“这茶不错吧，听说是今年的头茬。”蒋营长说：“你喜欢的话，我那里还有一罐没开封的可以拿去。”
　　叶行言连连摆手：“属下粗人一个，再好的茶也喝不出什么门道，还是不要暴殄天物了。”
　　“哈哈哈，你还粗人呐。”蒋营长放下茶盏笑，“我可听说那什么帝畿贵公子排行榜里就有你的名字，好像名次还挺靠前的。”
　　“营长，不要拿属下开玩笑啦。”叶行言拱手讨饶，“那些无聊排行，就是八卦小报搞的噱头，当不得真。”
　　蒋营长笑得更欢实了，“你小子受欢迎可不假，我听家里的小辈说……”
　　说笑了一会儿，天边传来航空发动机的轰鸣。
　　“哟，大帅的专机到了。”蒋健康一拍大腿，起身道：“走，咱们到跑道边上候着去。”
　　“是。”叶行言谨遵上司号令，中途瞥了眼自己的手表，看到时间是9点55分。
　　上午十点，来自皇城帝畿的两架客机次第降落，蒋营长张罗着铺好了红地毯，并准备了两排欢迎队列。
　　第一架飞机舱门打开，率先出来的是金翎军督帅——帝国上将周延仲，他今年六十有余，浓眉短髭、高大粗壮，一套挂满勋章的大帅服穿得威风凛凛。
　　跟在周延仲后面的是周大帅的参谋以及一众警卫。
　　蒋营长领着人前去欢迎，周延仲注意到了后面的叶行言，道：“晚上我在行宫酒店设宴招待各军团代表，行言你也来，白岩军那些叔叔伯伯们，你都有好日子没见了吧，正好聚聚。”说着又用手指点点蒋健康，“老蒋你安排一下。”
　　蒋营长立即道：“是。”
　　叶行言收腿立正：“多谢大帅。”
　　不一会儿，第二架飞机也停好了，舱门打开，走下舷梯的是内阁首相林玄群以及一众内阁高官。
　　林玄群是个年近七旬的高瘦男子，鬓角灰白、衣着考究，一身儒雅气质。
　　周大帅与林首相一起检阅了排在红毯旁的翊卫营仪仗，然后走向早早候在旁边的车队。
　　此行内阁首相与金翎军督帅虽是同批抵达，但下榻地点却不一样，首相住市区的市长官邸，周大帅则选择下榻在城南郊区的曦曜基地。
　　蒋营长组织车队，兵分两路护送，他自己护送周大帅前往曦曜基地，叶行言则负责护送内阁诸人进城。
　　周大帅上车之后，叶行言为首相林玄群打开一辆车的后座车门。
　　林首相上下打量他，道：“这次会谈也是训庭的夙愿，明日他虽不能亲见，但有你代替他在现场，也算可以告慰亡灵了。”
　　叶行言躬身道：“多谢大人挂念，先父泉下有知，必定万分欣慰。”
　　林首相点点头，伸出消瘦的手掌在这位青年军官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转身上了车。
　　--------------------


第4章 很高兴见到你
　　正午时分，风凌军的飞机到了，一共两架大型军机。
　　与周延仲不同，风凌军督帅冯昕出场之前，他的一队警卫先下了飞机并开始四下警戒，然后一辆气派的高级轿车从一架飞机后舱驶出，待轿车开到另一架飞机舱门前，正主才施施然走下舷梯。
　　冯昕今年已经七十二，身板看起来还算硬朗，留着一副标志性的雪白连鬓胡。
　　接受蒋营长的问候之后，冯大帅上了自己带来的豪华专车，其他随行人员都上了蒋营长提供的运兵车。
　　按照惯例，蒋营长带人护送风凌军代表入城。
　　这次时间比较紧张，一个小时后，他们刚刚重返机场，白岩军的两架飞机就在天边出现了。
　　看到远远滑行在跑道上的飞机，蒋健康对叶行言道：“这回白岩军你来接待最合适不过，等下进城后你就不用回来了，留城里跟许帅多亲近亲近。”
　　“营长，我现在可是金翎军的人。”叶行言一脸正色，“下官幸得周帅栽培，才能有今日成就，就算在白岩军有些故旧，也不能太过逾越。”
　　“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蒋健康连连点头，并抚掌大笑，“就你小子会说话，难怪大帅喜欢你。”
　　现任白岩军督帅许丞年纪四十有九，是四大军团督帅中年龄最轻的。
　　他原是叶行言父亲叶训庭的属下，十年前，叶训庭因飞行事故罹难，他成为白岩军的代理军团长，几个月后转正，军衔也升到了上将。
　　说起来，许丞算是看着叶行言长大的，因此在机场见到后者时，他表现得颇为热情。
　　“几年不见变化真大，今天看来已经颇有叶帅风采了。”许丞微笑着说，他身形瘦高，脸型也比较长，下巴刮得溜光，笑起来法令纹明显。
　　叶行言躬身道谢：“许帅谬赞。”
　　“哎，叫叔叔，咱们可不能那么生份。”许丞拍拍叶行言的肩膀，以对自家子侄说话的态度道：“你婶婶一直挂念着你呢。”
　　叶行言从善如流，叫了声“许叔叔”，然后感谢了许夫人的挂念，说自己“也挂念婶婶”。
　　寒暄过后，许大帅上了车，叶行言充当驾驶员，蒋健康在副驾驶位当陪客，一路试图用曦曜风土人情的话题来活跃气氛。
　　许丞对那些并不感兴趣，敷衍了几句后，又找叶行言问了些“嘉嘉还好吗”“你的亲事定了没”“快点成家立业”之类的家常。
　　抵达下榻的酒店后，许大帅叫叶行言进去喝茶，被后者以职责所在不敢擅离的理由拒绝了。
　　送完白岩军代表，车队返回日落山机场。
　　蒋营长打了个呵欠，说要去航站楼里找个地方打盹，叶行言表示长官尽管去休息，一切交给属下就好。
　　距离征原军代表的抵达时间还早，蒋营长便放心地去午休了。
　　叶行言独自坐在前廊下，对着空旷的停机坪以及晴朗无云的天穹陷入沉思。
　　此刻的一切看起来多么平和与美好，然而谁又能想到在这些平和与美好背后埋藏着怎样的罪恶阴谋……
　　日影西斜，风吹草伏。
　　下午四点，来自瀚海高原深处的一架军用运输机姗姗来迟。
　　飞机后舱门降下，一队官兵鱼贯而出。
　　云汉帝国各军团采用同一制式军服，都是深蓝色，只在领章和帽徽上有区别，但比起前头三个军团的队伍，这支队伍明显拥有更加凛冽肃杀的气质。
　　云汉帝国三大地方军阀中，白岩军势力范围在帝国东南，风凌军势力范围在帝国西南，而征原军则占据了帝国西北的整个瀚海高原。
　　瀚海高原历来是苦寒之地，虽然最近几十年因为发掘出不少矿产和油气资源，那地方已不复过往的困顿，但从那里出来的军队却依旧带着明显的铁血之势。
　　蒋营长提前得到消息，此行征原军督帅陆靖忠不能亲至，来的是他的长子陆赫城。
　　陆靖忠绰号“瀚海王”，也被帝畿上层私下叫做“征原兵痞”，据说是个嚣张霸道的主，他自称“举贤不避亲”，提拔起儿子毫不含糊。
　　陆赫城年纪轻轻就升到了上校军衔，距离将官只剩一步之遥。
　　这位陆上校今年二十有七，体形高大，一张脸生得不算很精致，却也端端正正、朝气焕发，配上整肃的军装与强悍的气势，算得上一表人才。
　　蒋营长照例带人上前迎接，简单致以欢迎词。
　　“陆少帅，请。”欢迎完毕，蒋营长邀请客人上车。
　　叶行言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因为蒋营长想早点回曦曜基地向周大帅汇报工作，因此这最后一拨客人，要由他独自护送进城。
　　陆赫城走上前，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突兀地盯着叶行言的脸端详。
　　蒋健康见状便介绍道：“少帅，这是我们翊卫营二中队的叶行言少校。”
　　“陆少帅。”叶行言恭敬行礼。
　　陆赫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开口道：“很高兴见到你，叶少校。”
　　叶行言有点错愕，但还是立即伸手，与陆赫城手掌交握，感觉对方手劲挺大，掌心温度略高，指掌连接处有明显的厚茧。
　　上个轮回他没来接机，晚上的宴会还是被周延仲叫过去了，与这位陆少帅也打过照面，当时这位可没有与他握手的意向，态度甚至算得上冷漠。
　　叶行言想得有点多，但这些念头过脑子也就瞬息之间的事情，等他手劲松开，却发现对方还没放手的意思。
　　呃，陌生人握个手长达五、六秒是不是太久了点？
　　他扯了扯嘴角，只能没话找话：“少帅，欢迎来到曦曜城。”
　　这时候陆赫城像是突然得到解锁握手状态的能力，手指松开，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上车。
　　汽车驶离机场，沿着笔直的道路前进，最终接近位于缓坡河谷中的城市。
　　这支车队由两辆军用吉普和两辆运兵车组成，驾驶员均由金翎军士兵担任，头车坐的是陆少帅的重要幕僚，第二辆车是陆少帅的座驾，两辆运兵车紧随其后。
　　叶行言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上，看似心无旁骛地盯紧前方，心里头却拐过了九曲十八弯。
　　上个轮回他与陆赫城打照面，对方明显淡漠很多，因此他对这人也没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却有了些变化……
　　二十分钟后，车队进入城区。
　　受地理条件所限，曦曜城规模不大，不过这座城市在云汉很有历史地位。
　　四百八十年前，太武高皇帝在此起兵，一统全国。
　　二百五十年前那场七王之乱后，皇帝行在迁移至此，后来的圣武帝梁晏也是从曦曜出发，平定内乱，重新掌控全国。
　　曦曜的陪都地位就此确定，圣武帝时期的皇庭依然还保留着，如今是一座皇家行宫。
　　行宫建于城内地势最高的位置，坐北朝南，而用以招待各军团代表的行宫酒店就位于行宫南门外。
　　车队抵达酒店停车场，停车之后，叶行言瞥了眼后视镜，正好与征原军少帅视线相对，对方目光直直射过来，他只能尴尬地别开头。
　　诸人下了车，叶行言做出引路手势，“少帅请——”
　　陆赫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在叶行言以为这人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对方突然迈开腿走了。
　　为迎接前来参加会谈的各军团代表，行宫酒店已提前清退了其他旅客，因此征原军一出现便可长驱直入，直接被引导至他们的住处。
　　安置好征原军代表，叶行言就算完成任务，告辞的时候，征原军少帅摘下军帽，露出简练的短发，说道：“叶少校，辛苦了。”
　　叶行言笑：“少帅言重，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听到这话，陆赫城劲直的眉毛微微皱起，似是有些不悦，“请不要再叫我少帅。”
　　少帅确实不是什么正式称呼，虽然云汉这几家军阀形同割据，但明面上还是帝国军队，不是私有财产，没有父死子继的道理。
　　他立刻改正：“陆上校，是下官失言。”
　　陆赫城依然不太满意，脸庞看起来相当严肃：“你也不用自称下官，你我皆为帝国军人，应属同袍，不必有什么上下之分，叶少校。”
　　说“叶少校”三个字的时候，他还加了点重音。
　　叶行言只能点头称是，不过并未太在意，辞别陆少帅，他离开了征原军下榻的庭院。
　　即将抵达主楼的时候，叶行言看到有金翎军士兵领着名中年男子走向远处的花园。
　　那中年男子一身西洋派头的打扮，叶行言一眼便认出其身份。
　　黎寰之，行省联盟在帝国议会的代表，出身云汉海外行省芜洲，是当地有名的富商。
　　从行进方向来判断，黎议员的目的地是白岩军下榻的庭院。
　　白岩军掌控云汉东南沿海，拥有帝国最强的海上力量，与海外行省联盟的关系非常密切。
　　黎寰之作为行省联盟的代表，在曦曜会谈之前前来拜访白岩军督帅许丞，应该是为了争取某些对他们有利的贸易条款。
　　实际上，坊间还有传闻说黎寰之就是代表许丞一系利益的白手套。
　　利益各方粉墨登场，大幕即将拉开。
　　唔，不对。
　　大幕已经拉开过一次了，只是尚未等戏演完，一切戛然而止。
　　摇了摇头，叶行言转身走向酒店前厅，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走出酒店，在街道上行进了几十米之后，他才停步回望。
　　曦曜城是金翎军的地盘，周延仲作为金翎军督帅，来了此地自然不能跟客人一样住酒店，他把自己的下榻地点选在了曦曜基地。
　　而内阁诸人作为政府代表，住进了市长官邸。
　　也就是说，这家酒店只住了白岩、风凌和征原三大军团的代表。
　　从今天下午的接机状况来看，三家军团代表都带了很多东西，其中一些说是核弹伪装的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嫌疑最大的征原军带的东西反而最精简。
　　另外，周延仲是东道主，他想运什么东西过来不必那么麻烦，完全可以提前安排，内阁也是同理。
　　视线上移，他的目光落在酒店后方山坡上。
　　那里有一片古典建筑群，正是掩映于树影之中的云汉皇家行宫。
　　那座宫殿此刻正住着前来度假的云汉皇储，这位帝国继承人是三天前来的，就在内阁宣布会谈地点的第二天。
　　有传言说皇储是被内阁和金翎军架着来的。
　　皇储当然不愿意来，因为这次曦曜会谈是为了改革云汉的政治体制。
　　云汉王朝立国将近五百年，皇室传承了几十代，有明主、有昏君，有兴盛、有中落，一直起起伏伏。
　　现如今却是一蹶不振，再无振奋之相，只剩下一点点徵像性的作用。
　　然而皇帝已经垂垂老矣，年近五旬的皇储也是暮气沉沉，留着当吉祥物都嫌砢碜。
　　要说最不希望会谈成功的，皇室应该排第一，不过以他们的能量，能不能弄到那种核武器是最大的问题。
　　作为一个阴谋论者，目前所有人都在叶行言的嫌疑名单上：
　　不管是虎视眈眈的邻国、拥有改革大义的政府、手握战争兵器的各地军阀、想要更多自治权的海外行省，以及穷途末路的云汉皇室……
　　--------------------


第5章 我有预感
　　离开行宫酒店，叶行言没有立刻返回基地，而是到市长官邸求见首相林玄群。
　　“首相在休息。”内阁秘书李维翰说：“大人昨夜工作到很晚，今早又是舟车劳顿，下午就有点不舒服。”
　　叶行言闻言面露忧色：“大人身体还好吗？”
　　“年纪大了，加上曦曜这边海拔高，难免有些不适应。”李秘书摇着头道：“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
　　叶行言看看前方走廊，面上略带失望，“那我就不打扰了。”
　　“叶少校。”
　　叶行言刚转身，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看到是内阁战略顾问处主管谢文杰。
　　谢文杰态度和煦地问：“你有什么事吗？方便透露的话，我可以代为传话。”
　　叶行言下意识要拒绝，忽然间转念，道：“我来就是给首相大人请个安，也没别的要紧事，不过谢处长如果有空的话，能否为我解个惑。”
　　谢文杰笑起来，“你这说话语气跟你表哥一个样。”
　　这位谢处长是叶行言表哥邬云熙的大学同学，叶行言与他曾在邬家见过几面，算是有点香火情。
　　“来吧，正好我泡了壶花草茶，是曦曜特产的曦薇，据说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他招呼叶行言跟他穿过走廊，进入一间雅致的休息室。
　　花草茶已经泡好，正在茶几上散发着袅袅热气，旁边的碟子上，是用来配茶的杏仁饼。
　　谢文杰现年三十五，毕业于帝畿大学政法系，后来出国攻读了几个政治经济类的学位，归国后致力于国际关系方面的研究，目前担任内阁战略顾问。
　　他与首相林玄群一样，都是学而优则仕的代表，叶行言听表哥说这位谢处长对于地缘政治很有独到见解，因此决定向其讨教。
　　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曦曜会谈成功的是谁？
　　“你这问题问得太大了。”谢文杰提起茶壶倒水，缓缓道：“不希望会谈成功的可不少，中央有、地方有，朝堂有、民间有，国内有、国际也有。”
　　“那么谁最有可能将这种念头付诸行动呢？”
　　“为什么问这个？”
　　“我这几天总是有种没来由的预感……”
　　不管是曦曜城被核爆，还是时间重启，听起来都是那么可笑和荒诞不经。
　　事实上，随着时间流逝，噩梦中的景象渐渐被现实所覆盖，叶行言自己都有点怀疑那段经历的真实性了。
　　然而要说是梦境，那一切又太过清晰和鲜明。
　　“算了，就当我突然有了预言能力吧。”深吸一口气，叶行言说：“我预感到有人要破坏这次会谈，以某种极端的方式。”
　　谢文杰拿茶壶的动作顿住，皱眉问：“是不是你们翊卫营发现了什么？”
　　叶行言摇头，“不，只是预感，我没有任何线索或者证据，嗯，或许是我庸人自扰、杞人忧天了。”
　　非常难得，谢处长并没有像邬议员一般认定叶行言在胡言乱语，他仔细追问了这种预感出现的时机——当然毫无收获，他还分析了这种预感成真的可能性。
　　“首先可以排除内阁和金翎军，因为我们是会谈的发起方。
　　“另外三大军团也可以暂时排除，就算他们要做什么，肯定也是在会谈结果出来之后，剩下的就是没有资格上谈判桌的。
　　“比如国民议会那帮激进派、比如海外行省、比如那几个小军团、比如我们的北方邻国和几个隔海相望的国家……”
　　分析了一通之后，看到叶行言神色愈发凝重，谢文杰用手指敲敲桌面，笑道：“曦曜城在云汉腹地，那些敌对势力就算想，也没本事渗透到这里，再说了，曦曜现在就在你们金翎军的掌控下，你担心什么呢。”
　　叶行言勉强笑笑，“也对。”
　　喝过茶，叶行言告辞离开，谢文杰说以后有任何想不通的问题都可以来找他。
　　走到前厅，叶行言撞见了另一位访客，那是云汉帝国的二皇子梁祺。
　　他立即躬身行礼：“二殿下。”
　　“行言啊，真是好巧，你是来拜访首相的吗？”梁祺问。
　　云汉皇室子嗣艰难，当今皇帝也就两个儿子，老大长到十八岁，老二才出生，所以这位二皇子如今不过三十来岁，正当盛年。
　　因为前面有兄长顶着，二皇子的人生经历比较丰富多彩，他曾到海外留洋过几年，有很多新式观念，与政府中的改革派走得很近，还公开表示过支持这次曦曜会谈。
　　原本这次会谈由皇储出面代表皇室就可以了，但二皇子主动请缨要过来参与，考虑到皇储身体状态不佳，搞不好有时候真需要二皇子撑撑场，金翎军和内阁自然是乐见其成。
　　说起来二皇子与内阁各方关系都很好，过来走动很正常。
　　叶行言恭恭敬敬地回答了梁祺的问话，说因为首相在休息，他无功而返。
　　梁祺抬手搭上他的肩，“这么拘谨干嘛，咱们不差几岁，你别在我面前搞什么执晚辈礼。”
　　叶行言的外祖母出身云汉皇室，论起辈分，梁祺算是他的表舅。
　　被这位便宜舅舅搭着肩，叶少校心里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依旧礼貌微笑，附和道：“殿下说的是。”
　　“晚上周帅的宴会你也去吗？”梁祺问。
　　“是的。”
　　“这次四大军团督帅齐聚，可真难得哩。”梁祺感慨起来，神情隐隐有些兴奋。
　　“殿下不知道么？”叶行言提醒：“今天陆帅没有来。”
　　“什么？陆帅没来吗？”梁祺一愣，眼中失望一闪而过，“那真是可惜了。”
　　叶行言察觉到了这位二殿下的微表情变化，但没有显露出来，依然一脸认真地解释，“陆帅派了他的长子陆赫城上校过来，其他各位督帅倒是都来了，下官今天同我们营长一起去接机，有幸全部见了面。”
　　“哦，那也很好。”梁祺放开叶行言，笑着拍手，“我与冯帅和许帅也是长久未见了，另外我听闻那位陆少帅年纪轻轻就立下不少军功，想必也是个英雄人物。”
　　两人寒暄完毕，二皇子转身看向负责接待的内阁办公室人员，询问国防大臣霍顿在不在，工作人员说霍大人可能在花园里，他这就让人去找。
　　“不用找了，我自己过去吧，这座官邸的花园虽小，也是很雅致的。”梁祺招呼叶行言：“晚上的宴会霍大人也是要出席的，正好我们一道过去。”
　　叶行言推辞：“殿下见谅，下官还有公务在身，花园就不去了。”
　　梁祺也不坚持，“好，那晚上见。”
　　目送梁祺穿过门厅，拐上通往花园的走廊，叶行言转过身，走下官邸前廊的台阶。
　　走到大门口，他回头看了眼来路。
　　傍晚时分，西风萧瑟，暮色笼罩了这栋精巧的白色建筑，有的房间已经亮起了灯，于花木掩映之中呈现出昏黄的暖意。
　　一切仿佛被隔在层层薄纱之后……
　　十分钟后，叶行言来到曦曜议事厅，在翊卫营设立的临时指挥室里找到了李琦。
　　李少校正在沙发上看报，见他进来有点惊讶，“接机回来啦？”
　　叶行言：“征原军来得比预计早。”
　　李琦扬起手里的报纸道：“看看这个。”
　　“怎么？”叶行言疑惑地接过报纸，见上面登了张有点模糊的图片，内容是正在施工的观礼台。
　　“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居然偷拍到了广场上的照片。”李琦撇撇嘴，“也不知第九师的清场工作是怎么做的。”
　　翊卫营接管议事厅大楼的同时，议事厅广场就被封闭了，除了金翎军官兵以及建设观礼台的工程人员，其他人一概不得进入。
　　广场周边建筑自然也由曦曜基地的驻军清了场。
　　“这事可大可小……唔，星道先锋报？”叶行言翻了翻报纸，发现这是一份不太上台面的私营小报。
　　“这些小报记者啊，为了出风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李琦摇头感叹，“好在照片是昨天拍的，今天中午警戒等级提升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两位翊卫营少校就当地驻军的素质点评了几句，眼见时间不早，李少校提出该回基地了，叶少校却说自己还要再待一会儿，好把明天的阅兵式流程过几遍。
　　李琦走后，叶行言打开办公室里的文件柜，找出一份议事厅建筑结构图。
　　曦曜议事厅是一栋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建筑，曾作为云汉陪都政府办公地，建筑风格古典，建有恢宏的穹隆和高大的石柱。
　　摊开图纸，他匆匆浏览了几张平面图，然后将视线移到标注地下区域的部分，在市长官邸遇见梁祺，让他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翊卫营接收议事厅，与这里的工作人员办理交接，当时有人提到一个传说。
　　传说议事厅地下有通道连接到山坡上的皇家行宫，只是六十年前那次大修缮的时候做了改动，通道被封闭了，建筑图上也没有标注。
　　指尖拂过厚实的绘图纸，叶行言神色凝肃，他的目光好似穿透了这些纸张，透过桌面、地毯、大理石地板、层层坠落，直至黑暗中的地下空间。
　　接收议事厅之后，翊卫营对这个地方进行过地毯式搜查，将工作人员放假，将大部分用不到的空间上锁，其中也包括地下区域。
　　也就是说，那里已经三天没有人进去过了，未来几天也不会有。
　　--------------------


第6章 娃娃亲
　　2479年9月27日，晚间6点45分。
　　叶行言穿过行宫酒店内部花园，前往酒店宴会厅，那是一栋金碧辉煌的两层建筑，在花木扶疏的园林间熠熠生辉。
　　走向通往二层露台的弧形楼梯时，他遇见了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
　　“叶少校。”中年男脸上挂笑，小跑赶过来。
　　“封市长。”叶行言颔首致意。
　　中年男叫封百年，是曦曜市长，他乐呵呵道：“叶少校来参加周大帅的宴会？”
　　“是的，封市长也一样吧。”
　　“是啊是啊，能够出席这次盛宴，真是封某的荣幸。”
　　“封市长过谦了，您是曦曜地方长官，参与其中本就是应有之意。”
　　“不敢不敢。”
　　对着叶行言，封百年把谦虚客套发挥到了极致，寒暄过后又提起要给对方送土特产的事情。
　　叶行言摇头拒绝，“封市长若是有好的珠宝商介绍，我倒是想自己去采买一些，但拿星光石当伴手礼是万万不可的，封市长不要让我为难。”
　　“明白明白。”封百年赶紧表态：“那我安排一下，保证是最好的货源、最公道的价格。”
　　“那就多谢封市长了。”
　　“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星光石是我们曦曜特产，尽力对外推荐，也是我这个做市长的本分。”
　　“确实，若没有封市长介绍，我还真不知道曦曜的星光石品质这么好。”
　　“叶少校所言极是，说到星光石的品质，曦曜石称第二，就没哪里的宝石能称第一，您将那些原石带回帝畿，找个能工巧匠稍加打磨，加工成珠宝，用来送给心上人，必定极为妥当——”
　　说话间，两人走上二楼。
　　因为有人杵在楼梯口，封市长停止了他的宝石推销工作，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高大英武的青年校官昂然而立。
　　封百年不认得那人，叶行言却认得那人正是代表征原军团前来出席宴会的陆赫城。
　　陆上校此刻换了身军礼服，云汉帝国军礼服与常服采用相同的深蓝色，但军礼服上衣为长款，搭配金色领章和扣子，加上袖口纹饰，总体略显华丽。
　　这人个头高，穿这身衣服显得身形越发挺拔，加上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看起来相当有气势。
　　“陆上校，”叶行言率先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曦曜城的封百年市长，”他又转头对封百年说：“封市长，这位是征原军的陆赫城上校。”
　　“原来是陆少帅！”封百年赶紧伸手上前，“失敬失敬！”
　　陆赫城冷冷俯视封百年，颇有些居高临下，手倒是也伸了，但看起来态度极为傲慢。
　　这人的神情跟上个轮回叶行言看到的如出一辙。
　　上个轮回他与对方碰面的位置大概还在前面几米，这位陆上校身边多了个梁祺，自己这边还是封百年。
　　那会儿是梁祺为他们做的介绍，这位冷面陆少帅黑着一张脸，接受起那个少帅称呼也是心安理得，完全没有“不必有什么上下之分”的意思。
　　就算拥有特殊的逢迎技巧，封市长依然很快就在陆上校的凛冽气势前败下阵来，匆匆告罪走人。
　　叶行言没有跟着离开，随意找话攀谈了几句。
　　陆上校的冷脸渐渐化冻，问道：“刚刚听叶少校与封市长对话，叶少校的心上人很喜欢星光石是吗？”
　　叶行言觉得这句略带责难的问话有些古怪，只能解释：“陆上校误会了，我托封市长帮忙介绍星光石商人，是因为舍妹即将成年，需要置办一些首饰。”
　　“你妹妹？”陆少帅一怔，随即恍然，“哦，你有个妹妹。”
　　“是啊。”叶行言淡淡一笑：“我母亲离世多年，能为她准备这些的，只有我这个哥哥。”
　　“叶行言——”陆赫城突然将拳头抵在唇边，似乎是在压抑咳嗽的冲动。
　　乍然被喊了全名，叶少校有些不解。
　　拳头移开，陆赫城将视线转到他脸上：“其实瀚海高原也出产不少宝石，在霄晖城附近，就有很好的青金石和月光石，荒原上还能捡到陨石，陨石我收藏了不少，尤其是铁镍榄石，你要是去了霄晖城，我能给你……帮你找到很多。”
　　听了这段话，叶少校愈发费解，简直满头黑线，怎么有种“小朋友炫耀自家宝贝说你想要吗想要就来求我啊”的感觉。
　　“我一直非常向往瀚海高原那些巍峨壮丽的雪山峡谷与一望无际的荒野平川。”虽然不是对方炫耀收藏就眼馋的无知小儿，他还是礼貌地表达了适当的憧憬，“如果未来有幸能到访霄晖城，定要叨扰陆上校。”
　　“好！”陆赫城立即回复，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随时欢迎！”
　　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一百八十度的热情转变有点快。
　　叶行言：“但愿如此。”
　　他这边只是随意而敷衍地笑了一下，对面陆上校的眼神不知怎么就飘忽了起来，像是空气中有什么隐形的东西在飞来飞去。
　　正在叶行言摸不着头脑之际，身后有人走近，他回身看过去，发现来的是白岩军督帅许丞和他的参谋肖信。
　　“行言也在啊。”许丞看看叶行言，又看看陆赫城，“哟，这位是陆上校吧，怎么你们认识？”
　　双方交换了问候，叶行言正想解释自己跟陆少帅今天下午刚见面，那边肖信呵呵笑道：“大帅不知道吧，当年行言跟陆上校差点都定了娃娃亲呢。”
　　这消息跟晴天霹雳一样，瞬间就把叶行言劈懵逼了，他瞪大眼，视线从肖信身上移到陆赫城身上。
　　陆少帅瞬间板起脸，嘴唇抿得死紧，太阳穴甚至还隐隐跳动。
　　肖信大概是发现了陆赫城脸色不好，赶紧干笑几声：“呵呵，当年叶夫人有孕，陆夫人提出这个结通家之好的说法，不过行言是个男娃娃，事情自然就没成。”
　　“原来如此。”许丞笑：“你们年纪相近，应该很谈得来，当朋友也是很好的嘛。”
　　叶行言是第一次得知自己跟陆赫城还有这渊源。
　　当年他父亲叶训庭虽是白岩军督帅，心里却很支持中央政府搞军制改革，对于陆靖忠那种拥兵自重的军阀颇为看不上眼，平日提起来也没什么好话，因此他一直以为自己家与陆家没什么交情。
　　叶行言不自觉又瞄了陆赫城一眼，正巧后者也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了一下，陆赫城别开头，冷冷对许丞道：“许帅明见，我与叶少校是很谈得来。”
　　奉承的话，被他讲起来像是嘲讽。
　　“那就好那就好。”许丞也是好气量，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云汉未来的中流砥柱，前途无量云云。
　　寒暄一番，许大帅与他的参谋去与其他人攀谈了，叶行言和陆赫城站在原地，空气里突然多出了一丝丝尴尬的味道。
　　“我们以前见过面。”最后是陆赫城先开口。
　　“哦？”叶行言心里还在想自己父亲对陆靖忠的评价，说起来，父亲年轻时与那位瀚海王确实应该打过交道，毕竟两家二十多年前都在帝畿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起了个头，陆上校卡住了。
　　叶行言慢半拍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后边有人走出来说：“宴会就要开始了，请诸位入内就座。”
　　晚上七点整，金翎军的欢迎晚宴正式开始。
　　由于名义上是军团之间的招待会，这场宴会的东道主是金翎军督帅，内阁首相没有露面，内阁只来了国防大臣，皇室也只派了二皇子为代表。
　　宴会地点高大华美，是一间颇具古典风格的大厅，到处装饰着古董摆件。
　　周延仲发表了热情慷慨的祝酒词，众人都很给面子，现场气氛一片祥和。
　　当然这只是表象。
　　上个轮回，会谈开始后，各方为了给己方谋求更多利益，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的场面可不少。
　　说白了，这场曦曜会谈就是重新瓜分云汉权力版图的会议。
　　外部形势风起云涌，内部势力此消彼长，旧有的制度已经不再适用，若想云汉这条大船能够继续航行，改变不可避免。
　　而改变，总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
　　在这场宴会中，叶行言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得益于这个不打眼的身份，他一直默默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他看到了狂热与兴奋，也看到了冷漠与算计，当然更多的还是莫测高深。
　　所有人中，只有陆赫城是不一样的，那人一直沉着脸，似乎对一切毫不在意。
　　对了，这人说以前见过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点都没印象？
　　为什么上个轮回他没说起这件事，这个轮回却说了？
　　难道是因为今天辛苦去接机，给自己赚了点印象分，叶行言在心里嘀咕，正胡思乱想间，那边陆赫城突然将头转了过来。
　　隔着餐桌对角，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叶行言赶紧举起酒杯微笑致意。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高冷地一饮而尽。
　　--------------------


第7章 噩梦重现
　　2479年9月27日，晚间10点15分。
　　曦曜会谈召开期间，曦曜城区执行宵禁制度，晚间9点之后普通居民都不能离开住处，此时路上除了偶尔出现的巡逻小队，已经没有任何行人。
　　周大帅的晚宴结束，叶行言独自回到曦曜议事厅，原本他可以回基地休息，但这会儿距离核弹爆炸只剩六十几个小时，可不是睡觉的时机。
　　广场周边的路灯彻夜长明，但议事厅大楼却漆黑一片，前门紧闭，出入只能通过东侧的边门。
　　东门口有一对士兵在执勤，见到叶行言后向他行礼。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叶队，其他人在内部巡逻。”
　　叶行言点点头，不再说话，径自走了进去。
　　东门进去，里面是议事厅大楼的侧翼，这边一楼有些房间开着灯，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有人在里面活动。
　　休息室里，几个人围着张小方桌正在打牌。
　　“你跟不跟？”
　　“不跟。”
　　“不跟你可别后悔啊。”
　　“妈的，跟，我不信你这次运气还是这么好！”
　　“嘿嘿，我运气就是这么好哦！”
　　一把纸牌被大力掼在桌面上，四下散开，随之而来的是几个人的哄笑。
　　嬉闹间，一条手臂伸向桌面，拨开散乱的纸牌，抽出压在下方的一张登记表。
　　打牌的几人扭头看向手臂主人，立时丢开赌具，纷纷慌慌张张起身立定。
　　叶行言展开那份登记表，不咸不淡地问：“十点的巡逻还没安排吗？”
　　几个人不敢吱声，过了几秒，其中一人开口：“报告叶队，我们现在就去。”
　　叶行言扔下登记表，背手看着这几个人，他们是李琦的手下，从军衔和官职来说，他也可以管，虽然有点越界。
　　原本这种事他不会过问，但如今全城三十万人命悬一线，自然顾不得事后李队长会怎么想。
　　“你们队副呢？”
　　“在、在隔壁休息。”
　　“带我去找他。”
　　躺在沙发上打盹的翊卫营第一中队副队长余遇被手下士兵叫醒，刚想发火的他看到了杵在门口的叶行言，赶紧起身行礼，“叶队。”
　　叶行言面色平静地问：“你们现在有多少人在这里？”
　　余上尉回复：“我们队晚间执勤一共八十人，其中广场周边巡逻四十人，东侧门岗八人，大楼内部巡逻三十二人。”
　　叶行言略一思索，道：“广场巡逻和门岗的人不要动，再派五个人留守值班室，其他人跟我一起开始内部巡逻。”
　　余上尉略显犹豫，“叶队，我们原本就有巡逻计划表的。”
　　叶行言嘴角微微一翘，“这次就当是我突击检查吧，明日会谈何其重要，再谨慎也不为过。”
　　几分钟后，整个议事厅大楼的电源总闸被打开，所有公共区域的灯都亮了起来。
　　突击检查分为两队，一队由余遇带领，主要检查办公区和配套服务区，另一队由叶行言带领，主要检查主会场和附属设施。
　　主会场位于议事厅穹顶之下，在曦曜作为云汉陪都时，是朝中议政的地方。
　　为举办这次会谈，主会场已经做了修缮，铺了新的地毯。
　　叶行言沿着弧形台阶走到这个扇形空间的最高处，看着一层层向下汇聚的黑胡桃木座椅，以及圆心处那张会议桌。
　　会议桌主体呈环形，配了五把座椅，它们属于内阁首相以及四大军团代表，其他与会者都坐在外围的阶梯座椅上。
　　唯一例外的是皇储。
　　环形桌后方有个台子，上面放着把精美的高背椅，原本是朝会时云汉皇帝的御座，明天将供皇储梁祯使用。
　　然而皇储空有高位，在这场会议中却是没有发言权的。
　　这种情况下，叶行言想，云汉皇室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都不令人意外……
　　士兵们很快检查好了整个会场，有人汇报说：“报告，一切正常。”
　　叶行言抬手，指向会场前方那个不起眼的小门，“检查地下区域。”
　　为方便皇帝及高官在紧急情况下避难，主会场内有个小门直通地下室，历史上几次宫廷政变，也有刀斧手埋伏在那扇门后的先例。
　　“叶队，那里上次彻查后就锁了起来，一直没人进去过。”
　　“没事，检查过了还能重新上锁。”
　　上峰有令，士兵不敢有意见，只能派人去取来钥匙，打开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叶行言一马当先，径直走进了这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内部的照明灯已经打开，亮度不错，但不知怎么总有点阴恻恻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地方沾染了太多血腥的过往。
　　空气里带着沉闷的霉味儿，昭示着陈旧的通风系统已不堪大用。
　　叶行言回忆着下午从图纸上看到的地下区域平面图，大步走向他觉得需要重点检查的几个位置。
　　2479年9月28日，午夜0点25分。
　　翊卫营营长蒋健康被手下勤务兵唤醒，“营长，叶少校来电，说有要事汇报。”
　　睁开惺忪的双眼，好梦被扰的蒋营长刚想骂人，不过脑子里“叶少校”几个字发挥了作用，那句粗口没有爆出来，而是坐起问：“发生了什么事？”
　　在翊卫营，那位叶少校是有些特殊的存在。
　　虽然没人明说，但蒋营长知道他们大帅留着这人是要派用场的，因而他平日里对那人都客客气气，一副上下相宜、其乐融融的做派。
　　当然，那小子很会做人，识眼色、懂分寸，从不惹是生非，谎报军情这种事更不会做。
　　叶行言说有要事，那必定真有要事。
　　蒋营长下床，披了件衣服到外间，桌子上有个电话机听筒已经被放下来了。
　　拿起听筒，他“喂”了一声。
　　“营长。”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议事厅地下区域有被人侵入的迹象。”
　　“不会吧。”蒋健康下意识就要否认，“哎，你怎么突然就去地下了呢？”
　　对面道：“宴会结束后，属下来了议事厅，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带人巡查了主会场，本想顺便看看地下区域，谁知一查之下发现了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上周我们接收议事厅之后，派人彻底打扫过那地方，还贴了很多封条，现在发现有些封条被破坏了，另外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请营长亲自过来看一下。”
　　十几分钟后，蒋营长的车开到了议事厅大楼的东门，叶行言就等在那里。
　　两人匆匆交谈几句，一起向主会场走去，进入那条密道，下阶梯，在脚步回响中抵达地下区域北侧的一条走廊。
　　原本放置在走廊尽头的一个老旧厚重的木柜被撬开，柜门掉落在地上，可以看到柜体另一头并不是墙壁，而是一道密闭的铁门。
　　“我听人说过，议事厅地下原本有密道通往外面，只是后来被封死了。”叶行言指着地面道：“巡查时看到附近多了个脚印，我就留了个心，看来看去觉得这个柜子位置突兀，让人把柜子撬开，果然发现了问题。”
　　他将手电筒对准门板，“营长请看，这里有新鲜的擦痕，证明这柜子最近被人开过。”
　　蒋健康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知道原本的密道通向哪里，但又不愿意事情变得复杂，“先不要声张，这事需要谨慎调查。”
　　叶行言提议：“营长，我觉得应该告知大帅。”
　　“大帅当然要告知，不过这个点不合适。”蒋健康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表，“起码要到天亮再说，你先安排人守住这里，对了，把李琦叫来吧，天亮你还得组织阅兵呢。”
　　蒋营长不觉得事情紧急到了压倒一切的地步，就算皇室有暗道可以秘密抵达议事厅，只要他们这边加派了足够的人手，那边也翻不起什么浪。
　　叶行言理解蒋健康的想法，曦曜会谈达成之前，云汉皇室还不能动。
　　他没有理由说服这位长官改变主意，好在距离核爆时点还有六十一个小时，既然有了线索，哪怕只有他们翊卫营层面介入，找到皇室意图不轨的证据应该不难。
　　2479年9月28日，上午7点。
　　滋滋滋，滋滋滋——
　　可怕的闹铃声响起，叶行言立即睁开了眼。
　　凌晨回到基地，因为心绪起伏，他一直没多少睡意，只是躺了几个钟头而已。
　　起床洗漱之后，他换上全套军礼服，脑子因为缺觉有些晕乎，决定等下喝杯咖啡提神。
　　议事厅地下通道的事情，蒋健康让他不要管，想来很快就会汇报给周延仲，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搞定上午的阅兵仪式。
　　议事厅广场，一切准备就绪。
　　8点30分，潮水般的民众被挡在广场东侧的栅栏之外，受邀宾客和媒体记者填满了观礼台两翼。
　　8点40分，住在行宫酒店的白岩、风凌、征原三大军团代表相继出现，他们被安置在观礼台中央的高台上。
　　8点45分，根据翊卫营内部消息，内阁首相已从市长官邸动身，皇储的座驾已经出了行宫，金翎军督帅的车队也已从曦曜基地出发。
　　但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抵达了。
　　所谓预感，如果存在的话，大概只有一秒钟时间。
　　有上回的经验，叶行言几乎是在瞬息间就明白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死神挥动无形的镰刀，携带诅咒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以整个广场为圆心，波涛所及之处，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不管是富绅还是平民，不管良善邪恶，不管男女老幼，全都迎来了相同的结局。
　　血雨挥洒之时，天地陷入静默，没有一丝惊叫与哀嚎，犹如默片时代的电影画面。
　　而叶行言看到了——
　　这次他视野更高，看得更远。
　　他看到了大地在颤抖，他看到了天穹在坍缩，他看到了无数生命在消亡，他看到了整个曦曜沦为血色地狱。
　　成千上万人瞬间死亡的景象如海啸般席卷而至，无边无际的血色淹没视野……
　　--------------------


第8章 第三个轮回
　　黑白世界里的城市地图，地图上不断搏动的圆点，以及一串忽隐忽现的数字——【24790928-085552-312586】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大口喘着气，叶行言瞪视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翻身坐起，他看向书桌上的电子钟，没错，他又回到了9月27日，回到了他位于曦曜基地的临时宿舍。
　　这是轮回的起点。
　　为什么？
　　为什么核爆会提前？
　　为什么他还能回到这里？
　　为什么命运在给他第二次机会之后，又给了他第三次？
　　7点整，恼人的闹铃准时响起，叶行言伸手关掉。
　　7点15分，有人敲门，敲到第三响，他说了声“进”，房门被推开，一名圆头圆脑的士兵出现在那里，“队长，队副问什么时候出发？”
　　他看着那个士兵，喃喃自语：“这是第三次。”
　　士兵有些困惑，不安地眨了眨眼，“啊？”
　　“告诉齐乐邦，让他先带队过去。”他做出了和上个轮回相同的指令。
　　士兵领命离开，他起身去衣柜拿衣服，脑子里浮现议事厅广场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比起第一个轮回的军官俱乐部，议事厅广场就是另一个维度的悲剧现场，在死亡降临与意识消散之前，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鲜红的潮水如瀑布般从观礼台上倾泻而下，广场地面成为赤色海洋，波浪翻卷着，与广场东侧的平民聚集区交汇在一起，顺着广场边沿的几条道路向外蔓延。
　　即使看不到更远，他也可以确定，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北至云汉皇家行宫，南至曦曜基地，东至工业区，西至居民区，全都在这血海翻腾的范围之内。
　　如果说轮回之初，叶行言还有种“自己被天命选中拯救世界”的浪漫念头，那么在见识过议事厅广场的惨状之后，明确了全城三十万人的死亡之后，那种浪漫便不复存在，代之以难以言说的沉重和压抑。
　　死后重生、时间重启。
　　双手插入发间，叶行言常常吐出一口气：如果三十万人中只有自己具备这种奇遇，那必然不是幸运——
　　而是责任。
　　上午8点40分，叶行言开车抵达曦曜议事厅广场南侧检查站。
　　进站之前，他停车出示证件，这个检查站由曦曜基地驻军，也就是金翎军第九师第三团把手。
　　虽然同属金翎军，但翊卫营隶属第一师帝畿警备团，与当地驻军不熟，因此所有程序必不可少。
　　交出证件之后，他听到后座车门被人拍了一下，然后一颗脑袋出现在了驾驶座车窗外。
　　“叶少校，早上好啊。”
　　来人三十几岁，中等个头，头戴鸭舌帽，身穿卡其色猎装夹克，肩头还斜挎着一个包。
　　叶行言认得，这人是《帝畿日报》的首席记者章琛，年初的时候，章记者为金翎军翊卫营写过一条专访，当时他负责接待，因此两人打过交道。
　　要说私交是没有的，但章琛这人很会自来熟。
　　“原来是章首席，”伸手不打笑脸人，叶行言同样微笑回应，“早上好。”
　　“叶少校，广场上布置好了吗，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
　　“抱歉，我们有纪律。”
　　“就看一眼，不拍照也可以的。”
　　接过士兵递回来的证件，往上衣口袋里一塞，叶行言笑容和煦，但态度坚决，“不好意思，章首席，这个我真帮不了你。”
　　章琛是个有眼色的，见叶行言不松口，他也不懊恼，反而笑着道：“哪里，叶少校忠于职守，是我强人所难了。”
　　“多谢章首席体谅——”
　　咔嚓！
　　正当叶行言客客气气跟章琛告别时，就听到不远处响起一记快门声。
　　定睛一看，他发现路边灯柱后有个穿藏青外套的人影，那人侧身弯腰，似乎刚将什么东西藏进了衣襟里。
　　章琛也跟着回头，皱眉道：“曦曜会谈这么重要的军国大事，不知道那些个八卦小报来凑什么热闹。”
　　叶行言问：“那位不是章首席的助手？”
　　“不是，那人叫风棹，是《星道先锋报》的，专写社会版。”章琛说着就复杂地瞄了瞄叶行言，“呃，那个‘帝畿贵公子排行榜’就是他搞出来的’。”
　　“原来是他。”叶行言恍然。
　　作为一个没有官方背景的媒体，《星道先锋报》一向被归类为上不得台面的八卦小报。
　　最近几年，那份报纸另辟蹊径，玩起了稀奇古怪的花样，包括搞各种名媛评选和人气排行，居然还颇受欢迎。
　　叶行言会注意到那份报纸，就是因为自己被放进了一个“帝畿贵公子排行榜”，他原本不甚在意，后来拿那个排行榜打趣他的人多了，就觉得有些烦。
　　风棹是吧，叶行言微微颔首，心道有机会最好敲打一下。
　　告别章琛，绕过那座气势慑人的惊飙雕塑，叶行言将车驶入议事厅广场。
　　此刻的广场干净、整洁、漂漂亮亮，地面还有刚刚被高压水枪冲洗过的迹象。
　　这次他来得比上个轮回早了将近三十分钟，因为他没有给邬云熙议员打电话——那通电话除了浪费时间外加让自己被表哥训斥，没有半点用处。
　　目光掠过远处正在进行排练的队伍，他将视线落在了广场西侧的观礼台。
　　“队长。”齐乐邦跑过来，汇报道：“我们刚刚已经在广场上走过一轮了。”
　　叶行言点了点头，“继续练习，中午之前要完成五次，下午再排练议事厅内部的流程，去吧。”
　　这次他没有提醒他的副手要远离观礼台，因为这个轮回他想尝试与上次不一样的操作。
　　上午9点15分，议事厅广场观礼台发生一场意外事故。
　　观礼台扶手外侧的装饰物突然坠向站在台下的几个人，叶行言少校推开了身边的士兵，自己却被那个分量不小的金属花环砸中。
　　十分钟后，叶少校的额头被医务官缝了三针，随后他给日落山机场打电话，告诉他的顶头上司蒋营长，自己无法前往机场接机了。
　　“哎哟，人不要紧吧？”蒋营长关切地问。
　　他叹气，“伤倒是不重，就是样子很狼狈，不好出现在人前。”
　　“那行吧，今天你好好休息。”蒋营长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明天阅兵式没问题吧？”
　　“阅兵式的话——”他迟疑了一下，“属下有个提议，能不能请李队长和我交换一下工作职责。”
　　交换工作职责的提议得到了蒋营长首肯，叶行言立即去通知第一中队的队长李琦，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样子出现在人前就是给金翎军丢份，只能麻烦李队了。”
　　李琦瞅着他额头上的一圈纱布，摇头道：“自家兄弟，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放心，我跟手下那帮人说一声，让他们这几天都听你的。”
　　“多谢。”他拱了拱手，接着像是突然想起，“对了，大帅的专机是不是快要到了？”
　　李琦火急火燎地出发去机场，把办公室留给了叶行言，等人走后，后者轻车熟路找出了议事厅建筑图，再次研究起地下区域部分。
　　上个轮回他做的所有事情中，最有可能导致核爆提前的，应该就是突击检查地下区域。
　　在他向蒋健康汇报以及蒋健康向周延仲汇报的过程中，消息外泄到了幕后黑手那里，于是那边狗急跳墙，提前引爆了摩洛弹。
　　上个轮回核爆发生的时点，可以确定白岩、风凌、征原三大军团代表都在观礼台上，也就是许丞、冯昕和陆赫城同时死亡。
　　当时内阁、金翎军、皇室尚未出现。
　　目前在叶行言的嫌疑名单上，皇室排在首位，内阁与金翎军的嫌疑也没有完全消除，最后还有一个可能“虎毒食子”的陆靖忠。
　　收好建筑图纸，叶行言去了东侧门旁边的那间休息室，那里是二中队官兵轮岗休息的地方，大白天的，房间里倒是没人打牌，不过看报喝茶、抽烟闲聊的不少。
　　找到余遇上尉，他告知自己与李琦互换工作范围的事情——李队长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手下交代。
　　余遇不疑有他，这事也没什么好疑的，恭敬道：“但凭叶队吩咐。”
　　叶行言询问了巡逻值守的人员安排，评价说：“已经很周密了，你们就按照这个计划执行吧，对了，钥匙挂板在哪儿，我想到处看看。”
　　趁着余上尉去找钥匙，他从旁边柜子上顺了个小手电塞进裤兜里。
　　不一会儿，余上尉拿着缀满议事厅各处钥匙的金属挂板回来，“叶队，需要我们派多少人同行？”
　　他摆摆手，“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去就可以。”
　　这个轮回，叶行言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搜索地下区域，他现在非常确定，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不能暴露自己。
　　离开休息室，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到处溜达，走到穹顶之下的主会场门口，发现里面有保洁人员在擦桌子。
　　除了翊卫营士兵在旁监督，大楼管理科的简新安也在。
　　见他出现，简新安迎了过来打招呼。
　　叶行言打算将话题转移到地下室，便问：“简科长是曦曜本地人吗？”
　　“不是，”简新安摇头，“十几年前，因为侥幸考上曦曜的公务员，才从帝畿迁居于此。”
　　“定居曦曜是个明智的选择。”叶行言笑着道：“简科长的生活想必也是惬意得很。”
　　“是啊，曦曜是个好地方。”简新安附和。
　　虽然在当地定居了十几年，但当叶行言问起六十年前那次大修缮的事情，这位简科长还是面露难色。
　　“这事我只隐约听人提起过，市政部门并没有保存相关资料，至少我这些年里没见过。”简新安表达了歉意，又问：“叶少校为何对此感兴趣？”
　　“就是有些好奇。”叶行言随便搪塞。
　　简新安似乎不太相信，但叶行言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两人寒暄几句，简科长就离开了。
　　叶行言信步在会场内走动，所有胡桃木桌面都被擦得锃亮，空气里飘散着清洁剂独有的柠檬味。
　　他沿着阶梯走到会场最后一排，然后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人做清洁，一边无意义地拨弄着挂板上的钥匙。
　　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会场内不绝余响。
　　--------------------


第9章 完美国度
　　“属下明白，届时一定准时出席。”
　　放下电话，叶行言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纱布，刚刚是蒋健康打来的电话，传达周大帅要他出席晚上金翎军晚宴的指示。
　　上两个轮回他都出席了那场宴会，当时没觉得周延仲想要他去那里的意愿有那么强烈。
　　居然连受伤都躲不过？
　　踱步到窗边，叶行言借着窗玻璃反射观察自己的样子。
　　头发有些乱翘，额头处缠了一大圈纱布，纱布没遮盖的地方还有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下来的重伤员。
　　实际上没那么严重，他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有理由与李琦互换工作，只要除掉纱布、洗个脸，再戴上军帽，别人不靠近都发现不了他额头上的伤。
　　原本还想借着晚宴那段时间做点什么事情呢，现在看来不行了，叶行言无奈叹气，回到办公桌旁重新拿起话筒。
　　十分钟后，捯饬整齐的叶少校走出临时指挥室，头上纱布已经拿掉，还戴上了军帽，半点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此刻时间是上午11点15分，他与曦曜市长封百年约好一起吃午饭。
　　因为将市长官邸让给内阁使用，封市长目前一个人暂住行宫酒店，市长的家眷趁着这段时间去帝畿度假了。
　　行宫酒店是曦曜最高级的酒店，由一部分原皇家园林和原亲王宅邸改建而成，规模虽不算很大，但在曦曜会谈期间，除了供白岩、风凌、征原三大军团代表入住，给市长留个房间到也不难。
　　叶少校与封市长吃饭的地方就在酒店南楼的二层餐厅。
　　“招待不周，叶少校见谅。”封百年笑呵呵地说：“花园餐厅在准备晚上的欢迎宴，中午不待客。”
　　叶行言也笑，“封市长太客气了，那是大帅定好的位置，叶某可不敢想。”
　　他们此时所在的餐厅是供一般客人吃饭的地方，虽如此，却装饰得精致典雅，拿到外面也算得上高级场所。
　　开场白完毕，餐厅侍者开始上菜，叶行言提起他想请封市长吃饭结果却被对方请客的事情来由——
　　“听闻曦曜星光石品质如此优秀，我也颇为心动……封市长，伴手礼这事就不要提了，帮我介绍一个靠谱的珠宝商就好。”
　　对于这个简单的要求，封市长自然满口答应，打包票说下午就能搞定，必定让那商人送来最好的宝石，而且价格绝对公道。
　　“叶少校将宝石带回帝畿，也是帮我们曦曜做宣传啊，为表示谢意，我敬少校一杯！哎，您随意，您随意，我干了。”
　　吃饭的时候，叶少校的军帽摘掉了，贴了胶布的额头露在外面，封市长殷勤贴心，自然不会劝酒。
　　端起自己的酒杯，稍微沾了沾嘴唇，叶行言开口：“说起来，我这边要感谢封市长的事情就更多了，从我们翊卫营抵达曦曜开始，这会议筹备，哪里不要靠封市长帮忙配合，就说议事厅那些交接和修整的工作……”
　　他将话题转移到了曦曜议事厅的历史，自然而然的，封市长也说起了与那幢建筑有关的各种奇闻轶事。
　　终于，话题进行到六十年前那次大修缮。
　　“这么说，原本的地下密道还可能存在？”叶行言状似随意地问。
　　“入口都封住了，至于地下部分——”封百年压低了嗓音道：“应该还掌握在皇室手里。”
　　叶行言蹙眉，“也就是说，如今行宫与议事厅大楼依然连通。”
　　“叶少校多虑了，”封百年摆摆手，“那些密道已经废弃上百年，后来又彻底封闭，通行状况堪忧……不可能被人用起来的。”
　　叶行言点头，“那就好。”
　　这顿午餐吃得宾主尽欢。
　　中午12点30左右，叶行言无意看了眼窗外，发现有支车队正从道路尽头向酒店驶来。
　　“是哪个军团代表来了吗？”封百年伸长脖子问。
　　“应该是风凌军的冯大帅。”叶行言放下餐巾，起身笑道：“咱么这顿饭吃得有点久，多谢封市长款待，叶某该回去执勤了。”
　　“哪里哪里，一顿便饭而已。”封百年跟着站起，拱拱手，“叶少校博闻强记，是极好的聊天对象，这顿饭，封某也是受益匪浅啊。”
　　两人客客气气地告别，临走前，封百年问起珠宝商找好后如何与对方联系，叶行言说晚上宴会之前他都有时间，可以抽空与那位商人见个面。
　　“明白了，我会让他带最好的样品过来。”
　　“麻烦封市长了。”
　　“叶少校客气，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出了餐馆，叶行言并没有如同自己所说去议事厅执勤，而是转方向去了市长官邸。
　　按照上个轮回的时间线，这会儿首相林玄群应该还没有睡下，他过去得到接见的可能性很高。
　　林首相与叶家颇有渊源，当年在帝畿大学任教时，林玄群给叶训庭上过课，叶训庭生前一直以前者的学生自居。
　　事实上，叶训庭的很多政治军事理念都承袭于林玄群，两人关系比一般师生还要亲近，这在帝畿上层也不是秘密。
　　在首相抵达曦曜之后，叶行言作为晚辈过去请安是非常合理的。
　　市长官邸。
　　由于内阁的入住，这里的门岗也从治安警察换为了金翎军翊卫营，执勤的士兵属于第三中队。
　　虽然第三中队的队长范义一直与叶行言不太对付，但士兵们是不敢在这位叶少校面前造次的。
　　叶行言很顺利通过大门，抵达官邸前厅，向内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提出求见首相的要求。
　　工作人员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内阁秘书李维翰走出来，道：“叶少校，首相正在处理公务，你可能要稍等片刻。”
　　叶行言微微欠身，“好的，多谢李秘书。”
　　“不用客气。”李秘书态度和煦，犹如闲聊地问：“你用过午饭没有？”
　　叶行言说自己吃过了，李维翰就说首相大人还没吃饭呢，刚下飞机没什么胃口，然后就一心扑在公务上了。
　　叶行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关切地询问了首相的身体状况，然后表示他来得不是时候，应该改个时间再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维翰摆摆手，“首相见到你肯定很高兴，我只希望你注意一下会面时长。”
　　叶行言点头：“李秘书放心，我有分寸。”
　　十分钟后，叶行言得到许可，进入市长官邸的书房。
　　云汉内阁首相林玄群站在一扇挑高落地窗下，手里捏着个石楠根烟斗，见到他便露出笑容。
　　“大人。”他走过去，脱帽见礼。
　　“坐吧。”林玄群指指不远处的沙发，自己走过去，先坐下了，待身穿军装的年轻人也在对面落座，悠然开口：“明日这场盛事，你父亲若能亲眼所见——你额头是怎么回事？”
　　叶行言将军帽搁在边几上，微笑道：“早上发生了一个小事故，不妨事。”
　　林首相点了点头，继续接下去说：“这次军政改革也是训庭的夙愿，他虽不能亲见，但有你代替他在现场，也算可以告慰亡灵。”
　　这话与上个轮回叶行言在机场听到的差不多，他也用了相同的回复：“多谢大人挂念，先父泉下有知，必定万分欣慰。”
　　林玄群大概是看到叶行言就想起了叶训庭，然后陷入对往昔岁月的怀念，话题慢慢跑到自己在帝畿大学担任教职时期的经历去了。
　　叶行言适时打断了首相大人的回忆杀，问候对方身体状况之后，说：“大人，我该告辞了，听李秘书说您还没有用饭呢。”
　　“你别听那小子咋咋呼呼的。”林首相不服气：“我不饿。”
　　“您的身体关系着云汉的未来。”叶行言态度恳切，真诚劝说：“请一定要保重。”
　　叶行言知道内阁不是铁板一块，那里面有跟皇室有勾连的，有跟周延仲关系暧昧的，更有收取海外行省贿赂而为那边说话的。
　　所有人中，林玄群是唯一希望云汉能脱胎换骨、革故鼎新的。
　　这位老人有些理想主义，对自身道德标准极高，对人性持乐观态度，一生致力于将云汉建设为一个乌托邦式的完美国度。
　　目前内阁虽然还在叶行言的嫌疑名单上，但那份名单里并不包含林玄群，因为他觉得任何人都有可能破坏这场会谈，只有林首相不会。
　　“大人，您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可一点都不轻松呢。”他笑着起身。
　　林玄群见他决意要走，便不留他，“行吧，你也好好去执勤，能参与这场盛事，是你我之幸。”
　　叶行言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门走出书房。
　　回到官邸前厅，他与工作人员打过招呼，正要往外走，突然又停步，“我听封市长说起这里的花园很是雅致，不知能否参观一下？”
　　叶少校想要参观花园，工作人员说当然没问题，他可以派人领路，叶少校拒绝了。
　　“我自己去吧，说起来这座官邸的保卫工作是我们翊卫营在负责，我来巡查一下有没有安全漏洞也是应该的。”
　　工作人员笑道：“您说得对。”这位是首相大人最喜欢的后辈，听说还是周大帅跟前的红人，自然要客客气气。
　　说服工作人员之后，叶行言独自从侧门步入花园。
　　市长官邸的花园面积不大，统共几百个平方，但设计得极为巧妙，花木都经过了精心养护，确实称得上优美雅致。
　　沿着大花坛走过一圈，他来到宅邸东侧的裙楼前，这里是宅邸的附属配套部分，也是地下储藏室的入口。
　　午餐时听封百年说起，这个地下室也曾经连通行宫密道……
　　--------------------


第10章 你暗恋谁
　　下午5点，叶行言提前离开议事厅，与封市长介绍的珠宝商人见面。
　　两人的会面地点在行宫酒店斜对面，是一家叫“故园”的西洋餐厅，橱窗对面便是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
　　这家西洋餐馆兼营咖啡茶点业务，据说下午茶也是本地一绝。
　　商人名叫唐全，是名矮个中年人，长得像个老实本分的小生意人，笑起来一脸纯良和气。
　　双方见面寒暄，叶行言才知道第二天议事厅广场的观礼台上还有这个人。
　　“明日会谈，是云汉盛事，也是曦曜盛事，小可一介商贾，也想跟着沾沾光，这才通过我们星光石行会向曦曜慈善局捐了个观礼名额，惭愧惭愧。”
　　唐全笑容满面，说话的同时用手去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原来观礼台两翼的座位是卖钱的，封市长真是生财有道。
　　叶行言淡笑：“唐老板如此热心公益，去现场观礼也是应该。”
　　闲聊过后，唐全将他拿来的手提箱放在桌上，取出好几个首饰盒，个个都奢华又漂亮。
　　“曦曜星光石的开采要从三百年前说起，相传圣武帝时期，有工人在挖掘行宫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一大块原石，因而曦曜才有宝石之城的美誉，当然后来城里是不许开采了，主要的矿洞分布在日落山一带……”
　　唐老板一边介绍星光石的历史，一边将那些首饰盒打开，展示其中打磨成各种形状的宝石。
　　星光石是一种不透明宝石，颜色大都为青蓝色，因内部含有黄金，金沙星星点点分布，打磨角度合适的话，就会呈现出闪耀星空的效果。
　　“确实漂亮。”叶行言由衷夸赞。
　　在第一个轮回中，他并没有与唐全见面，为叶初嘉买的星光石是托李琦代购的，如今一比较，那些品质确实不如眼前。
　　根据唐全的建议，他挑选了可以制作整套首饰的数量，然后用手指敲敲桌面，“就这些，唐老板给个价。”
　　唐全搓手笑：“叶少校，您将这些星光石带到帝畿去，就是帮我们曦曜星光石广而告之，怎么能收钱呢？”
　　叶行言却不笑，望着这个宝石商人道：“我跟封市长说好了的。”
　　他态度严肃，唐全不敢推脱，只好给出了一个价格，与第一个轮回李琦代购的总价差不多，想来应该还算合理。
　　掏出支票簿，叶少校写了一张支票撕给对方，星光石不是很昂贵的宝石，这一把也就他几个月的俸禄，倒不会伤筋动骨。
　　唐全接过支票收好，然后提出那几个首饰盒可以当做添头，“叶少校放心，小玩意儿，不值钱的。”
　　叶行言谢绝了这个提议，从其中一个盒子里捡了个麂皮小袋子出来，将那把宝石装进去，说“这样就很好”。
　　唐全劝说：“叶少校若是嫌麻烦，小可让人送到曦曜基地去。”
　　“不用了。”叶行言将口袋扎紧，站起身，“我今天就随身带着，盒子太累赘。”
　　唐全没办法，只好放弃送添头的想法，客客气气将叶少校送到故园门口，买单的事情自然由他负责。
　　出了餐馆，叶行言见时间还早，原本是要回议事厅的，瞥见不远处行宫酒店大门，便站在那里欣赏了一番。
　　夕阳西下，阳光斜斜照在酒店主楼窗台上、房檐上，以及光洁如镜的玻璃上，效果堪称富丽堂皇。
　　行宫酒店临街的大楼是十年前新建的，风格与酒店内部差异极大，似乎存在明显的审美降级……
　　叶行言心里腹诽着，右手随意将那个麂皮袋子一抛一接。
　　话说他要不要提前把这些星光石寄回帝畿去，就算到时候自己没法活着离开曦曜，至少东西回去了不是吗？
　　哎，不对，这种人没了东西还在的剧情太狗血了，叶初嘉不会喜欢的。
　　确实，那么干很不地道，他若是能回到帝畿，他妹妹自然就能收到礼物，他若是回不去，他妹妹也不会稀罕几块石头。
　　理清思路之后，叶行言打算走人，不巧旁边有人经过，他略一避让，手里抛出去的麂皮袋子就没接住。
　　蓦地回眸，正好瞧见袋子落入一只手掌。
　　手掌的主人他认识，正是那位威名赫赫的征原军少帅。
　　这会儿陆赫城没穿军装外套，蓝灰色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衣袖卷起来，露出浅麦色的小臂。
　　与金翎军精梳棉材质的挺刮衬衫不同，征原军制服衬衫虽是相同颜色和款式，但材质中却添了些羊毛成分，没有那么挺，要更柔软一些，因此也愈发考验穿着者本人的身材。
　　叶行言前两个轮回见到这人，都是在正式场合，对方衣装得体、无懈可击，如今这随性的样子感觉有些陌生。
　　“陆上校。”他礼貌微笑。
　　陆赫城眉峰一挑，“你认得我？”
　　呃，这个轮回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叶行言在心里给自己一个脑瓜崩，想办法解释道：“征原军领章，上校肩章，又如此年轻，除了陆上校不会有第二人。”
　　陆赫城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接着用右手食指在自己额角虚点了一下，严肃地道：“你这里怎么回事？”
　　叶行言怔了怔，醒悟过来对方是在说他额头上的伤，自己戴着军帽，帽檐下压，这人居然还能发现伤口，眼神着实了得。
　　“哦，一场小事故。”
　　“叫医生看过了吗？”
　　“看过了，缝了几针，不碍事。”
　　这几句回答显然并不能令陆上校满意，他眼眸微眯，看起来不太高兴。
　　叶行言以前没怎么留意这人长相，如今站得近，光线又不错，倒是看得真切了些。
　　这人比他高小半个头，脸部轮廓与陆靖忠颇为相像——陆大帅的肖像很常见，他就算没特意去记，也是印象深刻——都是比较深峻硬朗的类型，粗而直的剑眉斜挑向上，乍一看有点凶，眼睛是不明显的内双，但瞳孔很黑，似是深不见底。
　　此刻这位陆上校神情冷峻，用上级训话下级的架势道：“既然有伤，就不要一直用帽子压着，这样伤口怎么愈合？”
　　语气如同那个伤口是他的，现下只是暂归叶行言保管一般。
　　作为伤口的主人，叶少校只能附和：“陆上校说的是。”
　　两人说话间，那边唐全结完账走出餐馆，见叶行言没走远便过来告别。
　　叶行言没有为其介绍陆赫城的想法，唐老板知情识趣，也不多话，麻利地告辞了。
　　“他是谁？”待宝石商人走远，陆上校开启盘查模式。
　　“曦曜星光石行业协会的副会长，名叫唐全——”说到这里，叶行言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有自我介绍，虽然对方认识他，他也知道对方认识他，但在这个轮回里，他应该是不知道对方认识他的。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收腿立正，他冲陆赫城行了个军礼，“下官金翎军翊卫营叶行言，目前负责曦曜议事厅周边的安保工作。”
　　得到这个迟来的自我介绍，陆上校并没有心情变好，他上下打量他，语意不明地说：“我认得你。”
　　当然，因为我在娘胎里的时候，咱们差点定亲。
　　叶少校露出无辜的笑容：“那真是下官的荣幸。”
　　陆上校似是恍了一下神，随即别开头，将那个袋子丢还给了叶行言。
　　叶行言捏捏袋子，没话找话：“我刚刚向那位唐老板买了一些星光石，品质不错，陆上校如果对这种宝石感兴趣，下官可以代为联系。”
　　他记得上个轮回这人显摆自家收藏的样子，估摸着他也许会对这种曦曜特产有想法。
　　作为宝石“品质不错”的佐证，他从袋子里摸出最大一颗星光石，将其放在右手掌心，举到陆赫城面前。
　　陆赫城垂眸看了半天，好似真被那颗石头迷住了。
　　这人的眉目风格原本是比较有攻击性的那种，睫毛并不算长，却很浓密，但在眼睫下垂之后，整个人便柔和了下来。
　　长得倒也不赖，考虑到家世背景，丢到帝畿婚恋市场上应该会挺受欢迎，叶少校想。
　　十几秒钟后，陆赫城终于结束了对那颗石头的深情凝望，视线转到叶行言脸上，“你喜欢宝石吗？”
　　又要重复上个轮回的剧情了？
　　叶行言将那颗星光石收进袋子，摇头：“没有特别兴趣，这是给家里女眷带的手信。”
　　深秋时节，来自瀚海高原的西北风顺着东倾的地形呼啸而下，穿过曦曜城，穿过行宫大道，穿过一位征原军上校与一位金翎军少校之间的空隙。
　　天色到底暗了下去，街灯却还没有全部亮起，陆少帅一张沉静如水的脸在暮光下变得晦暗难明。
　　“你定亲了吗？”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叶行言被问得摸不着头脑，这话题跳跃幅度真大，被“定亲”两字所触动，他想起了“指腹为婚”那件事，以为这人要跟自己别苗头，有什么“你居然比我先脱单”之类的胜负心。
　　“陆上校误会了，在下还是单身，我说的女眷是指舍妹。”作为翊卫营数一数二的咸鱼王，叶行言认输认得非常爽快。
　　“你妹妹？”陆赫城突然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话却有点暧昧：“哦，你有个妹妹，很好。”
　　如果不是自家妹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这辈子都没可能跟这人见过面，叶行言差点要以为这位征原少帅暗恋叶初嘉了！
　　--------------------


第11章 这门亲事我反对
　　叶行言十五岁丧父，当时他妹妹才七岁，再怎么智商超群，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父亲亡故后，他母亲就一直缠绵病榻，少年叶行言不得不独自担起顶门立户的责任，那责任并不轻松。
　　三年后，母亲故去，他就彻底给叶初嘉又当爹又当妈了。
　　表妹邬心逸曾笑说他有妹控倾向，是以后见到叶初嘉带男朋友回家会拔刀的那种，他听了相当不以为然。
　　叶行言自诩不是那种封建老古板，也不认为他妹妹是那种没脑子的小姑娘。
　　如果叶初嘉有结婚对象，他这个做哥哥的绝对会举双手欢迎。
　　当然，适当掂量男方轻重是必需的。
　　假若未来妹婿是征原军少帅呢？
　　叶行言认真评估，仔细考量：地域差异、风俗习惯、年龄差距、个人条件……似乎都不是很合适啊。
　　看着眼前这位来自帝国西北荒原、年纪轻轻官至上校、高大英武的黄金单身汉，叶少校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叉。
　　想当我叶家的女婿？
　　抱歉，大舅子这关没通过。
　　脑子里无中生有地演了段“陆少帅上门求亲，叶少校严词拒绝”的戏码，叶行言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陆赫城轻咳一声，目光侧移，落到他左肩膀那里，“今晚周帅的欢迎宴你会去吗？”
　　“是的，下官有幸可以参加。”菜单都能背出来了，叶行言在心里吐槽。
　　“哦，那就好。”陆赫城说，嘴角含笑，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叶行言认为两人话题聊尽，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便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下官还要回曦曜基地一趟，陆上校，实在是抱歉。”
　　陆赫城显然不喜欢这个剧情转折，目光回转，眉心微微蹙起：“你不用总是自称下官，你我皆为帝国军人，应属同袍，不必有什么上下之分。”
　　又是熟悉的台词。
　　叶行言知错就改，老实点头：“陆上校说的是。”
　　回到曦曜基地，叶行言先去了自己宿舍。
　　简单冲过澡，他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额角的伤口挺显眼，往下，眼窝深陷，眼底有些发青，难道是因为上个轮回没睡好？
　　上个轮回，他一共度过了二十六个小时，加上这个轮回一开始就是早上起床时间，因此从精神上来说，他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睡眠了。
　　如果还有下个轮回的话，他捏着面颊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缺觉而猝死？
　　“死亡”这个词汇，对于连续两次亲眼看着自己身体化为血沫的叶行言来说，早就褪去了那层神秘凶险的外衣，变得清汤寡水了起来。
　　无聊的想象过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熨烫平整的制服穿好，对着镜子更换额头沾水的胶布，然后戴上军帽，遮住那个人为制造的伤口，也遮住了自己眼眸中的情绪。
　　这一次，他一定要静静蛰伏、谋定而后动。
　　十分钟后，叶行言拎着一个行军包离开宿舍，去见了自己手下的官兵。
　　找来几个人，他询问他们今天排练情况如何、明天的流程是否记牢，最后强调要服从李少校的指挥。
　　众人齐声应是，他让他们散了，临了又把其中一个圆头圆脑的叫了回去。
　　“莫非，你的工具箱在不在？”
　　“在的。”
　　“借我用用，临时指挥室那边有把锁出问题了，我想修修看。”
　　“队长，让我去修吧。”
　　“不用，我晚上在那边值夜，找点事情做而已，你顾好明天的阅兵式才是正经。”
　　“是。”
　　获得一个小型工具箱，叶少校将其收进自己的行军包，里面已经装了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显然刚刚说的要去议事厅值夜并非虚言。
　　开车驶出曦曜基地，十几分钟后，抵达行宫酒店停车场。
　　进入酒店大堂，叶行言径直走向通往花园餐厅的走廊，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到二皇子梁祺和他的两名扈从，他迎过去，鞠躬致意：“二殿下。”
　　“你也来参加晚宴吗？”梁祺笑意盎然地问，说着抬手搭上他的肩，“走走走，一起进去。”
　　叶行言没有推脱这位皇室活跃分子的亲近，而是笑着道：“殿下心情很好的样子。”
　　梁祺眉飞色舞，“我当然高兴，这次曦曜会谈，四大军团督帅、哦、除了陆帅，另外三大军团督帅齐聚也是相当难得了！”
　　叶行言心念一动，上个轮回他在市长官邸遇见梁祺的时候，对方还不知道陆靖忠没来曦曜的消息。
　　这个轮回没有他的提醒，这人依然知道了这个消息。
　　或许是某个住在市长官邸的人透露的？
　　“可惜陆帅没来。”叶行言道：“不过征原军代表是陆帅长子陆赫城上校。”
　　“我听说过他，那位陆少帅年纪轻轻就立下不少军功，想必也是个英雄人物。”
　　“是的，今日下官有幸见到陆上校了。”叶行言点头附和，“确实一表人才、气度非凡。”
　　此时两人已经走上花园曲径，二皇子收起搭在叶少校肩膀上的胳臂，拍拍这个便宜外甥的背，揶揄道：“你也是金翎军的门面担当，可不能输了气势。”
　　叶行言直摇头，“殿下不要拿我开玩笑。”
　　说笑间，他看到侧方另一条路上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位是胡子雪白的风凌军督帅。
　　“哎呀，是冯大帅。”梁祺撇下叶行言，热络地迎过去，“多年不见，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啊。”
　　冯昕停下脚步，旁边有人凑过去同他耳语，随后他发出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二殿下，托您的福，某这把老骨头还算挪得动。”
　　梁祺笑：“大帅老当益壮，实乃云汉之福。”
　　冯昕摆摆手，“呵呵，不敢当，不敢当。”
　　双方人马汇聚在一起，沿着园中小路往前方灯火辉煌的餐厅走去，叶行言落在后面，默默观察着前头交谈的两人。
　　这位冯大帅已经多年未在帝畿政治圈现身，每隔两年的回京述职均已边民作乱或身体抱恙来推脱。
　　说起来，军团划地自治的做法就是从风凌军开始的，后来陆靖忠有样学样，以致征原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次曦曜会谈其实就两个主旨：
　　一是废除帝制，即变更国体为君主立宪制；二是加强集权，即废除军团自治，将军权收归中央。
　　冯昕在云汉西南当了几十年土皇帝，原本应站在反对曦曜会谈的阵营，之所以能被内阁说动，估计与最近几年风凌军境况不佳，以及冯家下一代的各种糟心事有关。
　　晚间6点45分。
　　行宫酒店的花园餐厅是栋两层建筑，一楼用以招待各军团随行人员，二楼就是周大帅宴请各军团代表的地方。
　　二楼餐厅带着个大露台，有造型别致的楼梯直接连通花园。
　　晚宴尚未开始，次第出现的宾客在露台上三三两两汇聚，各种寒暄和应酬。
　　叶行言又一次见到了陆赫城，与上两个轮回一样，对方都是换了军礼服出场的。
　　那张略带凌厉的脸庞与那身板正森严的军装，都非常贴合他“征原军继承人”的标签。
　　总而言之，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最近十几年，征原军与帝畿的关系比较疏远，陆靖忠自己多年没回过帝畿，也没让他儿子回去。
　　帝畿上层对于陆赫城了解甚少，只知道其幼时在帝畿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在瀚海高原长大。
　　十几岁时，他就加入了征原军青年营，后来又进入征原军的特种空勤营，在几次纳靼人袭扰边境的战斗中立功，甚至擒获了几名敌方高官，渐渐地，征原军中就传出了“少帅”的叫法。
　　很多人对“陆赫城在征原军中威信极高，被官兵一致推崇为少帅”的说法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陆靖忠为了将来儿子接班而造的势。
　　如今陆赫城正式在云汉高层政治圈亮相，所有曾经低估他的人，都需要对自己的判断作出修正。
　　在叶行言的印象里，陆少帅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
　　第一个轮回中，他跟这人首次见面就是在宴会开始前，对方表现得并不是很友好，两人也没有深入交流。
　　起初他看不出对方深浅，只觉得人有些沉默寡言，后来会谈开始，才发现这是位狠角色。
　　所有与会大佬中，陆赫城是年纪最轻的，但在对上那些多一两个辈分的老资格时，话不多，态度却是一点都不怵。
　　他确实有资格，也有底气。
　　瀚海高原上，引擎轰隆、日夜不息的矿场是他的后盾，财大气粗、兵强马壮的征原军是他的底牌，所谓一力降十会，任何话术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渣渣。
　　当叶行言在心里给陆赫城打标签的时候，那位底气十足、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的征原军少帅也注意到了他。
　　叶行言微笑致意，却没有过去攀谈的打算。
　　白岩军督帅许丞和他的参谋肖信就在旁边呢，他可不想表现出自己与陆赫城谈得来，然后听那位大嘴巴肖参谋说“陆叶两家差点结为秦晋之好”的陈年八卦。
　　--------------------
　　***
　　叶行言（傲娇脸）：听说你想当我叶家的女婿？
　　陆赫城（害羞脸）：是的。


第12章 工具人
　　叶行言不想跟陆赫城攀谈，不代表其他人不想与这位征原军少帅交流。
　　现场最活跃的二皇子发现了这位面生的青年军官，在确定对方的身份后，先是不吝赞美地夸奖了一番，然后询问其父陆靖忠的状况。
　　“家父日前已经抵达日溯河谷，那里是距离慕危山前哨最近的基地。”陆赫城回答：“纳靼人的军队集结在慕危山北麓，近年瀚海高原气候异常，慕危山一带尚无封冻迹象，预计他们还会有很长的活动期。”
　　梁祺疑惑：“既然山路尚通，我方又兵力充足，陆帅何不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征原军就会失去地利之便。”陆赫城道：“慕危山一带气候极端，一旦降雪，非但普通车辆无法前行，重型坦克也会步履维艰，届时后勤补给更是个大问题。”
　　“原来如此。”梁祺点点头，“我于军事上一窍不通，多谢陆上校解说。”
　　“我听闻纳靼人年年都会在慕危山北麓活动，陆帅也不是每次都亲临前线——”
　　站在梁祺身旁的国防大臣霍顿突然开口，他是个额头突出、发际线堪忧的中年人，面上带笑，语气却不怎么友好，“为何这次就要以身涉险了？”
　　这话简直就是把“陆靖忠以纳靼人为借口躲避曦曜会谈”放在明面上了，虽然在场诸人大部分也是那么想的。
　　陆赫城听了这带着挑衅的问话，面色一沉，“霍大人此言差矣，虽然纳靼人年年都会骚扰边境，但纳靼国内的形势却不是年年一成不变。”
　　他目光凌厉地看向额头锃亮的国防大臣：“大人久居中枢，对域外了解太少，您难道不知道纳靼军方高层已经换人了？”
　　霍顿：“这我当然——”
　　“今年纳靼国内经济形势恶化，加上好几场气候灾害，出现粮食危机已是板上钉钉。”没等霍顿为自己辩解，陆赫城步步逼近：“为转移矛盾，主战派一直在大力煽动民族情绪，宣称慕危山是他们的固有领土，呵——”
　　他冷笑一声，“瀚海高原拥有云汉近三分之一的边境线，地广人稀、环境恶劣，若不是为了维护帝国腹地的繁华与安逸，家父年近花甲，何至于要常驻日溯河谷，那地方海拔五千多米，常人去了都要丢半条命。”
　　陆少帅言辞犀利，霍大人竟一时无言以对。
　　梁祺见状赶紧打圆场：“陆上校说的是，这些年云汉西北稳固，陆帅厥功甚伟，确实是劳苦功高。”
　　说着他又朝站在不远处的冯昕和许丞拱手，“同样的，风凌军为帝国守西南边疆，白岩军为帝国守东南海防，都是国之柱石。”
　　在二皇子的斡旋下，征原军少帅与国防大臣的争执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现场气氛再次祥和，只是大家都晓得这个看起来寡言少语的陆少帅不好惹，惹了他可能会导致自己下不来台，于是默默离他远了几分。
　　晚宴开始之前，陆赫城到底还是找到机会跟叶行言说了几句，他用手指点点自己额头，“你有伤，等会儿不要喝太多酒。”
　　“多谢陆上校提醒。”叶行言应承：“我会注意的。”
　　“你——”陆赫城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不巧周延仲的亲兵从餐厅出来邀请露台上的宾客入内就座，两人的对话被打断了。
　　关于陆赫城想说什么，叶行言并不在意，确定上个轮回这人死在议事厅广场观礼台后，他已经排除了这位陆少帅的嫌疑，因此不打算放太多精力在对方身上。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注梁祺，不过偶尔转移视线，还是会跟陆赫城对上眼，与上个轮回一模一样。
　　鉴于晚宴中发生的事情与前两个轮回高度重合，那么——
　　叶行言突然想起一件事：第一个轮回这人有没有偷瞄他？
　　那时候他还以咸鱼自居，觉得自己就是来吃饭的，压根没怎么在意宴会上的刀光剑影，对陆赫城也是兴趣缺缺。
　　算了，叶行言微微摇头，这位陆少帅的异常可以先放一边，盯紧梁祺与他人的互动比较重要。
　　此刻距离第二个轮回的核爆只剩十三个小时。
　　不过他不会轻易做出诸如带人搜查议事厅地下区域那种惊动幕后黑手的事情，估计那边启动按钮的时间会恢复到第一个轮回，也就是9月30日下午1点55分。
　　那个时点距离现在还有六十五个小时。
　　晚间9点30分，行宫酒店花园餐厅的晚宴步入尾声。
　　风凌军督帅冯昕以身体老迈为由第一个离开，然后是二皇子梁祺与国防大臣霍顿。
　　叶行言跟随在周延仲身后，毫无波澜地观看这些依依惜别的场景，别看现在各方笑得客客气气，明天会场上该翻脸还是要翻脸的。
　　陆赫城带着他的副官是第三拨走的，然后是白岩军督帅许丞与他的参谋。
　　白岩军与金翎军的关系比起另两家军阀，要更加亲密些。
　　传统上云汉西北蛮荒、西南瘴疠，东南却一直是繁华富庶之地，与帝畿之间陆路水运便利，各种利益纠葛自然也更多。
　　周延仲表露得很明显，待其他势力都走了，便同许丞称兄道弟起来，“这次会谈有白岩军一力促成的功劳，将来事成，史书上必定少不了老弟的一份。”
　　“周帅过誉了。”许丞连连摇头，“会谈是金翎军和内阁牵的头，白岩军不过顺势而为，说起来，周帅才是云汉变革第一人啊。”
　　“哈哈哈。”周延仲豪爽大笑，大帅服上的勋章抖动起来，显然对即将名留青史这种事很满意，“大家都有功，都有功！”
　　说笑几句，周大帅注意到了身后的叶行言，对许丞道：“对了，行言你见过了吧，他现在已经是少校了，看看，如此人才样貌，帝畿城里想把女儿许配给他的人家多不胜数哩。”
　　许丞笑：“全赖周帅栽培有方，这孩子若是留在望海城，怕是要被耽误了。”
　　“哈哈。”周延仲摸着唇边的髭须，面露得意，“他是我金翎军的人，自然是要待在帝畿的，你们白岩军想要，我也不会给。”
　　许丞伸手拍拍叶行言的肩，“行言，切不可辜负周帅期望啊。”
　　叶行言立正，朝周延仲躬身：“大帅栽培之恩下官铭记于心。”
　　两位军团首脑打机锋的过程中，叶行言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完美工具人的角色，送走许丞之后，又将周延仲送到停车场。
　　周延仲招呼他一起上车，他说为确保明天的阅兵式百分百成功，自己要去议事厅值班。
　　“明日举国关注，属下诚惶诚恐，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周延仲表示满意，“行，你好好干吧。”
　　看着周大帅车队的尾灯消失于街道尽头，叶行言回到酒店停车场开上自己的车，向议事厅广场驶去。
　　夜晚宵禁，街道上通畅得很，他花了不到五分钟就将车开到议事厅大楼东门。
　　执勤的岗哨见他到来，主动推开门，他把车开进去，停好后，从后备厢拿出那个行军包。
　　一层的值班室照旧亮着灯，不时有嬉闹声传出，叶行言在门外停驻片刻，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桌子上依旧一堆纸牌，桌子旁依旧那几个人。
　　他看一眼自己的手表，问：“十点的巡逻完成了吗？”
　　那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几秒，其中一个开口：“报告叶队，我们现在就去。”
　　“去吧，不可懈怠。”叶行言没有追究这些人玩忽职守的打算，说道：“晚上我就在临时指挥室里，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
　　士兵们连忙称是，然后收拾残局，准备去巡逻。
　　叶行言一个人去了走廊拐角的临时指挥室，这地方原本是大楼管理科的主管办公室，外间有待客区和小会议桌，里间有办公桌，还带盥洗室。
　　进入办公室，开灯，关门上锁。
　　他把行军包放在会议桌上，从中找出那个借来的工具箱，挑了把趁手的工具进入里间。
　　主官办公桌后方置物柜的门锁很简单，随便鼓捣几下就打开了。
　　柜子里面有好几个钥匙挂板，几乎囊括这栋建筑里所有的门。
　　他将自己需要的钥匙从挂板上取下来，再把挂板放回去，让柜子恢复原样。
　　回到外间，他脱下制服外套挂在门口架子上，又从行军包里掏出自基地宿舍顺来的两样东西，一块薄毛毯和一个电子钟。
　　点击设定好闹铃，放在沙发角落。
　　然后他关了灯，在那把沙发上躺下，毛毯盖在身上，开启睡眠模式。
　　尽管刚刚在值班室里说了“有事可以找我”，但这个夜晚风平浪静，士兵们见到指挥室灯光熄灭，也不会没眼色地过来打扰，所以这一觉，叶行言睡足了三个小时。
　　2479年9月28日，凌晨1点30分。
　　滋滋滋——
　　蜂鸣声响起，叶行言瞬间惊醒。
　　伸手按掉闹铃，平复被惊扰的心跳，他在黑暗中坐起身。
　　几分钟后，他悄声走出办公室，身上换了套黑色作战服，背上还多了个背包。
　　建筑图早就背熟，地形白天也查看过，很快，他拐上一处楼梯，找到了主会场的后门。
　　这是个供工作人员出入的小门，因为会场座位存在阶梯高差，开在角落的小门实际位于二楼。
　　连续打开两道门后，叶行言进入了主会场。
　　除了他手中的电筒，周围没有一丝光亮，光柱移动，暗影变幻，整个会场仿佛无声的剪影动画。
　　走到通往地下密道的小门前，叶行言摸出钥匙打开了它。
　　门轴转动声在静谧的空间听起来尤为清晰。
　　面前是一条似乎望不到尽头的通道，空气里充斥着冰冷沉郁气息，夹杂着铁腥的味道。
　　他将钥匙收进衣服口袋，迈开脚步，很快就消隐于黑暗之中……
　　--------------------


第13章 迷宫
　　作为一栋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建筑，曦曜议事厅的地下工程并没有现代建筑那么大跨度的空间，它更像是很多独立的小隔间，由纵横交错的回廊连接在一起。
　　走下密道台阶，叶行言尽量收敛了脚步，但在这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寂静黑暗中，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清晰。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或者每遇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下来倾听片刻，然后才继续迈步。
　　几分钟后，他来到了上个轮回发现问题的走廊。
　　立于走廊尽头的木柜是顶天立地式的，仿佛嵌死在墙壁上，在手电光照射下，柜子看起来很陈旧，门是合上的，门板油漆斑驳。
　　他走到柜子前，伸手按在柜门上，确定另一侧没有任何动静，将那个手电别在作战服的左肩，脱下背包，伸手摸索包里的工具。
　　与不起眼的外表相称，这个柜子上的锁也很普通，是老式的簧片锁。
　　上个轮回叶行言带人进来检查，声势浩大，直接把柜门给卸下来了，这次他决定不那么简单粗暴。
　　经过几分钟的努力，无伤开锁成功。
　　陈旧的木门被拉开，隐藏在柜子里的那扇铁门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困难，叶行言到底没有开锁专精技能，对付木柜上的单层簧片所还算轻松，对付铁门上的弹子锁完全不够用。
　　折腾了十几分钟毫无进展，他停下来，坐在柜子边发愁。
　　暴力破坏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最后一招，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做。
　　有前两个轮回的经历，叶行言知道那颗核弹当量可观，按道理来说，不管在城中哪个位置引爆，都能收割无数生命。
　　然而，曦曜城的地下密道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否则上个轮回他带人搜查议事厅地下回廊就不应该会导致核爆提前，既然幕后之人因为翊卫营发现密道而提前引爆那颗摩洛弹，那就证明密道里必定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早知道跟莫非那小子学点开锁技能就好了，叶少校叹气，懊恼地耙了耙头发。
　　然后下一秒，他蓦地灵光一闪，再次摸索起背包，不一会儿，他摸出了一张赛璐珞片。
　　十厘米长，四厘米宽，弹性优良，厚度适中。
　　非常好用的小工具，他曾看到莫非用这东西开营房办公室的门。
　　没错，在门与框存在缝隙的情况下，绕过锁眼，用赛璐珞片直接去推锁舌是更好的办法。
　　咔嗒，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听起来令人牙酸。
　　叶行言停了一下，屏住呼吸，确定门后没有任何声音，稍稍施力。
　　门开了，外面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用手电光照过去，可以看到一条与木柜另一边没什么差别的巷道。
　　他迈步走过去，很快发现这条巷道并不长，大概也就二十来米。
　　巷道尽头又是一扇铁门，与前头那扇很相似，但方向是反的，也就是从对面过来才需要开锁，他这边不需要。
　　拧动把手，他走了出去，眼前出现两个漆黑的洞口。
　　叶行言小时候很喜欢玩一些益智小游戏，走迷宫就是其中一种。
　　然而不管是印在报纸上的平面迷宫，还是游乐园里的树篱迷宫，他都走得不太好。
　　当然也不算太糟糕，就是普通人水准。
　　如今眼前出现了一座真实迷宫，走错了会导致全城覆灭的那种，登时就让他觉得压力好大。
　　2479年9月28日，上午7点整。
　　哒哒哒。
　　临时指挥室的房门被一名士兵敲响，过了一会儿，室内传出声“请进”。
　　士兵推开门，房门对面的排窗洞开着，窗外修剪整齐的冬青露出碧绿的叶片，晨风扑面而来，携带着深秋的气息。
　　视线左移，士兵看到了自己的临时主官，对方正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毛巾在擦脸。
　　这人应该刚刚洗漱过，身上只穿背心和长裤，发梢额角俱是水珠。
　　“叶队，基地的补给车已经到了，要不要把早餐送过来？”士兵问。
　　叶行言停下擦脸的动作，“不用，放在值班室就好，我等下自己过去。”待人走了，他重新回到里间，办公桌上，一套作战服随意地搭在上面。
　　这套作战服蹭到很多灰尘，看起来就跟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事实上就是在泥地里打滚了。
　　摇着头走进里间盥洗室，他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好险，差点就回不来了。
　　十几分钟后，叶行言收拾停当，处理掉了自己夜探议事厅密道的所有痕迹，以优雅利落的姿态走出指挥室。
　　时间是上午7点15分，整座城市已经从一夜的安眠中彻底苏醒。
　　走向值班室的过程中，叶少校遇到几队士兵，个个看起来精神焕发——大家都有分寸，就算平常略有些散漫，今天这日子都是卯足了劲。
　　进了值班室，叶行言在基地餐厅送过来的早餐中拿了个夹蛋吐司三两下吃完，又灌下一大杯黑咖啡，然后离开了值班室。
　　穿过大理石柱拱卫的长廊，他往前厅走去，白天前门会打开，出入就不必走侧门了。
　　曦曜议事厅的前厅有通道直连主会场，拥有将近十米的挑高，是这栋建筑最具震撼效果的门面。
　　此刻前厅华丽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正集结着一大队穿着军礼服的士兵，他们是叶行言手下的队员，当然现在暂归李琦管。
　　李琦也穿着全套军礼服，正在与几个人交谈。
　　“李队长，今日真是英姿焕发啊。”叶行言笑着走过去。
　　“哈哈，承蒙夸奖。”李琦看起来很高兴，“听说你昨晚留在这里值夜了，辛苦辛苦。”
　　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值夜不算什么，你们等下才辛苦。”
　　李队长搓了搓手：“不瞒你说，我本来也不觉得一场阅兵有什么，但现在居然紧张起来了。”
　　他笑：“会谈才是重点，阅兵式无所谓，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李队长困惑：“我说过这话？”
　　说过，在上个轮回。
　　叶行言清了清嗓子，“不是原话，大意差不多吧，你一直劝我别紧张，怎么轮到自己却紧张上了？”
　　“没错。”李琦拍拍他的肩，“我那时候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话罢，他笑了起来，“好在只要再坚持半天，咱们就可以轻松点了。”
　　阅兵式结束后，一中队和二中队会一起作为议事厅的守备力量，届时人手充足，大家都可以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是啊。”叶行言附和着，实际暗暗心焦。
　　昨夜的探索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今晚他还得找机会去一趟密道才行。
　　“你们忙吧，我到外面去看看。”他说。
　　告别李琦，他从议事厅大门口的台阶下去，在广场东侧的岗哨位置遇到了二中队的副队长余遇。
　　“叶队，广场东侧已经有很多平民聚集了，要不要限流一下？”余上尉询问。
　　叶行言思索片刻，点头道：“确实不能放太多人进来，通知下去，提前二十分钟关闭出入口，唔，入口安检还是要严格执行的。”
　　余遇收腿立正，“是。”
　　上午8点，议事厅广场东侧的平民观礼区封闭了入口，意味着后面排队的民众没有亲眼目睹今日盛事的机会了。
　　8点30分，得到邀请卡，可以坐上观礼台两翼的宾客快到齐了，媒体从业人员的自由度要更大一点，他们获准在观礼台周边走动，寻找合适的拍照角度。
　　不过还有部分区域被红色礼宾带隔开，记者们也不能越线。
　　当叶行言走过礼宾带隔出来的通道时，突然觉得一名正拿着相机猛拍自己的记者有些眼熟，转念想起对方就是头天躲在检查站偷拍自己的那个小报记者。
　　那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是个瘦高个，头发打着卷，身上的藏青外套皱巴巴的。
　　察觉叶行言的注视之后，那个小报记者往人堆里缩了缩，同时东张西望，装出自己正在观察四周的样子。
　　旁边这么多人，叶行言自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先放下不管。
　　8点40分，从行宫酒店过来的三大军团代表相继现身。
　　前两个轮回，这些事不归叶行言管，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今天才知道原来征原军是最早来的。
　　陆赫城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队警卫员和幕僚。
　　他穿着跟昨晚宴会上同款的军礼服，不过另添了穗带和一排勋章，多出来的装饰物增加了这身装束的庄重感，使其显得更加生人勿近。
　　“早上好，陆上校。”叶行言上前敬礼。
　　陆赫城回了个礼，“早上好。”
　　“请。”叶行言抬手示意，贵宾接引也是他目前的工作范围，虽然如果想偷懒，还是可以派别人过来的，但他这回不打算偷懒。
　　陆赫城微微颔首，顺着叶行言的指引往前走，沿途有多个记者在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两人步伐都很大，很快就登上了观礼台中央区域。
　　观礼台中央前排一共六个位置，分别属于皇储梁祯、首相林玄群、金翎军督帅周延仲、风凌军督帅冯昕、白岩军督帅许丞，以及征原军督帅陆靖忠的全权代表。
　　其他高官与随行人员的座位在后排，都是固定位置，早就安排好了的。
　　叶行言先把陆赫城领到对方的专属位——第一排最右侧。
　　没办法，在云汉帝国四大军团中，征原军原本就是排末尾的，更何况这次来的还不是陆靖忠本人，陆赫城能以二十七岁的年纪与那几个大人物坐同一排，已经很超规格了。
　　快步上前，叶少校为陆上校拉开了座椅，这也是大人物才有的待遇。
　　陆赫城看着殷勤为自己服务的叶少校，眉头微皱，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最终还是坐下了。
　　叶行言没在意陆赫城的反应，赶紧告退去接待其他人。
　　一切都很顺利。
　　8点50分，金翎军督帅的车队抵达广场；
　　8点51分，内阁的车队抵达广场；
　　8点52分，皇储的车队抵达广场；
　　9点整，礼炮鸣放十二响，曦曜会谈阅兵式正式开始——
　　--------------------


第14章 原来是你
　　2479年9月28日，中午11点35分。
　　叶行言站在议事厅大楼东翼二楼的一个阳台上，眯眼看向广场西侧的观礼台。
　　会谈期间，为保持广场上的整洁与安静，那栋临时建筑将维持原样，等到会谈结束才拆除。
　　观礼台上方，云汉国旗与四大军团的旗帜迎风招展。
　　算起来，他已经比上个轮回多活了三个半小时，看来这次的策略是成功的，尽管他做出了一些改变，但掌控摩洛弹的人并没有被那些变化惊动……
　　“嘿，你怎么在这儿躲着呢。”
　　正当叶行言默默计算曦曜城的安宁和繁华可以持续多久的时候，李琦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他已经换回了日常制服，看起来春风得意。
　　上午的阅兵式很成功，李队长大大长脸，甚至还被周帅当面赞扬了几句，此刻心里美着呢。
　　“李队。”叶行言回过身，不好意思地笑：“我额头的伤口估计发炎了，难受得很，看来要回基地找个医生看看，这边能不能拜托你？”
　　“没问题，去去去，赶紧去。”李琦立马应承下来，他今天能有这场风光，也是多亏了这位被砸到头的倒霉同僚。
　　“谢谢啊，下午就交给你了。”叶行言拱了拱手，“我干脆在基地休息几个钟头，等傍晚再回来吧，正好晚上值夜。”
　　“值夜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就行啦。”李琦不以为然。
　　“没事，反正我不认床，在指挥室也睡得很好。”叶行言说。
　　中午12点，各方代表走出议事厅主会场。
　　根据安排，每天的会谈时间分为上下两段，上段为上午9点至12点，中间休会两个小时，下段为下午2点至5点。
　　午休时间，各方代表都会回到各自的住处就餐。
　　之所以没有安排统一就餐，是考虑到各方都需要根据前面的会谈结果，关起门来讨论下一步的策略。
　　这次曦曜会谈，说白了就是四大军团的利益划分谈判。
　　会谈是一切的基础，没有四大军团首肯，任何政治与军事改革都不可能真正实行，而四大军团，自然不可能轻易让渡自己的权力。
　　“少帅？”
　　陆赫城在前厅停步，他身旁的警卫也跟着停了下来。
　　陆少帅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之后，他的副官忍不住出言提醒，因为他们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周边那些金翎军警卫的注意，后方另几家军团的代表也要过来了。
　　过了几秒钟，陆赫城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这个恢宏堂皇的大厅。
　　当陆上校的座驾行驶在通往行宫酒店的道路上时，占据他头脑的那个人已经回到了曦曜基地。
　　叶行言并没有如同自己跟李琦所说的那样赶紧去看医生，他的伤口其实不难受，他回基地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抓紧时间休息，为晚上的值夜做准备。
　　别人值夜的时候还能偷懒睡觉，他不行，昨晚他对地下密道的探索只完成了一小部分，今晚还得继续。
　　下午5点，当天会谈的下段议程结束，陆赫城如愿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这回他没有像中午那般第一个走出会场，而是顽固地留在座位上，冷眼看着其他人一拨拨离开，从而走在所有军团代表后面。
　　迈入前厅的一瞬间，他就看到了叶行言，那人站在大门旁，正向经过的白岩军督帅敬礼。
　　许丞停下说了句话，叶行言微微躬身，许丞走后，叶行言便背身看向门外。
　　夕阳打在那位青年军官身上，描绘出挺拔修长的轮廓。
　　陆赫城大步走过去，青年军官察觉动静回过身，视线落到他身上，敬了一个礼，“陆上校。”
　　“叶少校。”陆赫城停下脚步，看着这人道：“你昨天向我推荐的星光石，我决定购买一些。”
　　叶行言以那种礼貌又不过分热络的态度道：“没问题，我等下就去联系那位唐老板，对了，陆上校希望什么时候看到样品？”
　　“你昨天买的那批还在身边吗，我想再细看一次。”他说。
　　叶行言困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非常好说话地表示：“那些星光石我放在办公室，陆上校现在想看的话，我这就去拿过来。”
　　“不必麻烦了，我跟你一起去，”陆赫城说，不等对方回应，他吩咐自己身后的随行人员，“你们先回酒店吧。”
　　幕僚们相互对视一眼，显然被自家少帅这个突兀的计划弄得不知所措。
　　“不会有事的，稍后叶少校可以送我回去。”他补充。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征原军少帅撇下随行人员，跟叶少校前往金翎军翊卫营设在议事厅大楼里的临时指挥室，目的是观摩一批品质优秀的曦曜星光石。
　　整件事挑不出错处，但又有点说不出的违和。
　　“陆上校这次购买星光石，是为家中女眷准备的吧。”走廊上，叶行言没话找话。
　　“不是！”陆赫城断然否认。
　　气氛静默了几秒，叶行言抬抬眉毛，很佩服对方这种能把天聊死的本事。
　　“我还没有成家。”陆赫城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然后他干咳一声，说道：“家中母亲与长姐都不热衷珠宝，我没有妹妹，下面只有两个弟弟。”
　　“哦。”叶行言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可没有查对方户口的意思啊。
　　“其实瀚海高原也出产不少宝石，在霄晖城附近，就有很好的青金石和月光石，荒原上还能捡到陨石，陨石我收藏了不少，尤其是铁镍榄石……”
　　与上个轮回一样，陆少帅终于提起了自己的矿石收集癖好，然后说他想买一块星光石原石，未经打磨的那种，作为自己的藏品。
　　话题还没进行到邀请叶行言去霄晖城做客，两人就到了指挥室门口。
　　叶行言请陆赫城在办公室外间的沙发上就座，自己去里间找那个装星光石的麂皮袋子。
　　这个轮回他主动找封百年提及购买星光石的事情，成了翊卫营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李琦知道后还请他居中介绍。
　　下午从基地返回，他把这袋星光石拿过来给李琦看，李队长表示很满意，已经联系唐全送货。
　　叶行言将那个袋子给了陆赫城，自己又回里间泡了壶茶，出来看到陆上校捏着那个袋子，并没有急于取出宝石，反而像是对袋子的绳结产生了兴趣。
　　他微觉讶异，放下茶盘问：“怎么，打不开吗？”
　　陆赫城转头看他：“这是白岩军惯用的交互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叶行言确定对方知晓自己与白岩军的渊源，不过这个轮回两人都还没有提起过这茬，就只能当对方不知情。
　　于是他笑了笑，在旁边沙发坐下，“我正式入伍之前曾在白岩军参加过训练，所以学了这种绳结打法。”
　　说完，他发现陆少帅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陆赫城问：“你还记得69年在雁矶山举办的军事素质大赛吗？”
　　他问得很严肃，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叶行言被这人死死盯着，感觉那直白的目光正在大声呐喊“我们以前见过面，见过面呀见过面”。
　　难怪上个轮回这人在晚宴上那么说。
　　“是的，我记得。”叶行言点头，“我当时还以白岩军新兵的身份参加了一些项目，唔，陆上校当时也去了吗？”
　　“我去了。”陆赫城说，眼眸幽黑，似乎充满某种期盼，“你还记得什么？”
　　我应该还记得什么？
　　叶行言在心里嘀咕，看着对方轮廓分明的脸，看着那脸上渐渐失落的表情，脑子里灵光一闪，“当时我遇到了一位征原军的兄弟，我们两人合作，坑了金翎军的队伍好几次……”
　　说话间福灵心至，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是你？”
　　“是我。”陆赫城说。
　　叶行言却用手捏了捏自己下巴，眉头拧起来，“可我记得你当时不叫这个名字。”
　　“抱歉。”陆上校微不可见地紧张起来，郑重其事道：“陆舜是我的小名，我家里人都叫我阿舜，当时报名没有用大名，我并非有意瞒你的。”
　　“陆上校言重了。”叶行言摇头，笑得很宽容，“这没什么，你不用道歉，我可以理解的，其实我当时报名用的也是假资料。”
　　之所以在自我介绍时用真名，只是一时不察说漏嘴罢了。
　　而且陆赫城这事他真不在意，谁会因为十年前偶然合作过的某个陌生人用了化名而生气啊？
　　“本来我想跟你解释的，但你——”陆赫城踌躇了一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哦，是的，我提前退赛了。”叶行言自己接过话头。
　　他记得那个下午，当他因为在比赛中拿了高分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他父亲的副官出现在临时营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杜叔叔，你怎么来了？”他非常疑惑。
　　杜副官看着他，神色沉重，“叶帅的飞机失事了，夫人让我接你回望海城。”
　　--------------------
　　***
　　叶行言（愤怒状）：你居然给我假名字？亏我当时那么信任你！
　　陆赫城（惊恐状）：我不是有意隐瞒的，我向你道歉行不行？
　　叶行言（骄傲脸）：晚了，兄弟做不成了。
　　陆赫城（劫后余生脸）：哦，那还好，做不做兄弟没关系……


第15章 热血少年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分开川流不息的繁华街道，汽车拐入行宫酒店停车场。
　　车辆停稳，作为司机的叶行言率先下车，发现副驾驶位的陆赫城一直端坐不动，便从车头绕过去为其开门。
　　撇去十年前那段经历，以两人目前的身份地位来说，这确实是他该做的事。
　　对于当年平等相交、如今却上下有别这种状况，叶行言适应良好，并没有任何抗拒心理。
　　绕行过程中，叶行言注意到副驾驶那位的视线一直随着自己在移动，等他拉开车门，对方还是痴痴愣愣的，也不知想什么那般出神。
　　“陆上校？”他挑了挑眉。
　　“啊，抱歉，”陆少帅猛然清醒，匆忙下了车后，他发出邀约：“我可以请你吃晚饭吗？就当是为当年的事情赔礼道歉。”
　　“陆上校的心意，我心领了。”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叶行言道：“不过赔礼道歉真没必要，会谈期间，在下作为金翎军军官与上校走得太近，怕是会导致其他军团有什么误解。”
　　“这样啊，确实——”陆少帅的失望显而易见，但还是态度诚恳地认错，“是我孟浪了，那么就等会谈成功之后吧。”
　　希望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叶行言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浪费时间，当即点头：“好。”
　　目送陆上校走进行宫酒店为征原军代表准备的院落，叶少校返回停车场，很快将车开回了议事厅大楼。
　　大楼此刻灯火通明。
　　会议结束，大楼管理科派了人员来做保洁，这些工作必须在翊卫营士兵的监督下完成，所以到处都有忙碌的人群。
　　叶行言四下巡视，待清洁工全部离开大楼后，召集晚上守夜的几名军官开了个会，主要内容就是强调务必严格按照计划表执行巡逻任务。
　　这点真的很重要，因为只有巡逻有规律，他潜入主会场的行动才会万无一失。
　　开完会，他再次研究起了议事厅大楼的建筑图和其它资料，到了11点，他锁了门，关了灯，做出要睡觉的样子。
　　当然，实际上他并没有入睡。
　　2479年9月29日，午夜0点30分。
　　手电光柱照射下，两个幽深的通道口再次出现于叶行言的面前，他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右侧那个。
　　没走几步，巷道分叉了，变成了蛛网状的迷宫。
　　这次有准备，他用黑色炭笔在不起眼的位置做标记，还在笔记本上画了图，确保自己不会走重复的路。
　　半个钟头之后，他顺利行进了很长的距离，脚下的巷道与议事厅地下的巷道风格迥异，明显不是一个历史时期建造的。
　　突然，他听到了一点声音，不是自己的脚步和呼吸，而是某种沉闷且遥远的动静。
　　停步等待几分钟之后，咣咣咣、咣咣咣——，那声音越来越响，空气震动起来，音波在狭小的巷道里不断回荡。
　　确定了，是车轮在地面滚过的声音。
　　或许是道路太过崎岖，或许是轮胎不够弹性，又或许是车上没避震系统，那辆运输工具行驶起来简直就是个噪音制造机。
　　除了车轮声，还有脚步声，多声重合的效果，有一定节奏，但又不算非常整齐，听起来人不少，队列步伐频率很快，像是在疾步快走。
　　抽出别在腰间的配枪，叶行言关了手电筒，贴着一处巷道拐角站着，将后背靠在略带潮湿的墙壁上。
　　咣咣咣、咣咣咣——
　　黑暗中，时间流逝放缓了，几分钟的等待变得像一生那么漫长。
　　他蓦地想起傍晚陆赫城提到的“雁矶山军事素质大赛”，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忽而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于悄无声息间将他淹没。
　　对叶行言来说，过去那二十五年的人生大致可以分两段，除去五岁前不记事的时间，剩下的就是父亲在世时和父亲去世后。
　　十五岁之前，他年轻气盛、意气飞扬，天不怕地不怕；十五岁之后，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并没那么多的勇气和那么大的力量。
　　父亲罹难时，他的年龄很尴尬。
　　再小几岁，他就是个孩子，对任何人没有威胁，也没有利用价值。
　　再大几岁，再多点资历和军功，他就可以继承父亲的部分政治遗产，有成为新一代白岩军督帅的可能。
　　偏偏那一年他才十五，只能算个半大小子。
　　因为父亲在白岩军中威信极高，也因为彼时他已经初露锋芒，父亲过世之后，他还来不及悲伤，就被迫卷入白岩军高层的争端之中。
　　三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白岩军的控制权落到了许丞一系手中，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搬到帝畿，从此告别望海城的一切。
　　周延仲以他的保护人自居，为他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十六岁，他入读云汉总参军事学院，二十岁毕业，他加入了金翎军，成为翊卫营中的一员。
　　五年来，他在翊卫营官运亨通，升迁速度令无数人眼红，看似深得周大帅青睐，然而他自己明白，他只是周延仲用来牵制许丞的棋子。
　　当年的白岩军督帅之争，许丞是在周延仲的助力下才赢得胜利的。
　　许丞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周延仲还是多留了一手，除了保下部分叶训庭的旧部，还把叶训庭的儿子培养了起来。
　　这也是两位大帅在谈及叶行言的时候，话语间总是另有深意的原因。
　　如果说十五岁的叶行言是个拥有梦想，相信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热血少年，那么二十五岁的他就是一个处世圆滑、作风疲沓的成年人，平凡庸俗而且毫无进取之心。
　　但那又怎么样呢，叶行言想，他已经失去了父母，他只剩一个年幼的妹妹了，他不能冒险，更不能有任何不切实际的野心。
　　他妹妹是个天才，是未来必然会在史书留名的那种科学巨匠。
　　他要做的就是保证他妹妹可以安心学习和研究，然后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而他的人生——那些宏图大业，那些挥斥方遒，都是不应该奢望的，他作为人们口中的“金翎少爷兵”，将在衣食无忧、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无意义地消磨掉剩余的人生。
　　尽管很早就认清了现实，但他偶尔也会产生某些抑郁和苦闷的情绪。
　　传奇小说和冒险电影成了他最好的排遣方式，在幻想的世界里，他可以挣脱束缚，无惧现实世界的种种限制，拥有不一样的人生经历。
　　然而。
　　谁能想到现实竟比小说还要离奇。
　　时间循环这种事，超越了叶行言过去所有的想象。
　　好在他是个接受能力极强的人，在遭遇如此荒诞的经历后，竟然很快就适应良好。
　　他不再迷惘，也不再困惑，不再纠结为什么时间会循环，也不再深究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够死而复生。
　　因为这是他的天赋使命，他想。
　　咣咣咣、咣咣咣——
　　车轮声与脚步声更近了，就在几十米之外，叶行言飞快探头看了一下。
　　光线很暗，但依稀可以分辨出那边有辆平板车，车上装了方方正正的重物，同行的人有的在推车，也有的走在前面用提灯照路。
　　巷道里回荡着隐约的对话，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深吸一口气，叶行言挺直了脊背，指尖抚过手|枪的击锤扳机。
　　他只有7发点三八子弹，直接硬莽好像不太行。
　　那就静观其变吧，反正现在距离对方引爆核弹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明天晚上他再想想办法，让士兵发现议事厅主会场有异常，然后名正言顺地带人搜查地下区域。
　　当然密道也要提前做好手脚，免得大家走冤枉路。
　　哎，等等！
　　蓦地一个激灵，叶行言突然想起——过来的路上有道门他没关。
　　从议事厅地下区域到这地方，一共经过两道铁门，他都没有钥匙，因为两道门方向相反，他就留了逆开的那道没关闭，还用半块砖头挡在门槛上。
　　完蛋！
　　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找到线索，什么装作不经意发现痕迹，什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那颗摩洛弹，通通没戏！
　　以幕后黑手那一有风吹草动就拉引信的做派，估计天不亮曦曜城就得全灭了！
　　很努力才没用脑袋撞墙，叶行言痛心疾首地想：哎，看来还是只能靠莽。
　　咣咣咣、咣咣咣——
　　队伍和车辆已经来到十米之内，那边带过来的灯光照在叶行言斜对面的墙壁上。
　　与此同时，脚步声与谈话声更清晰，他获得了更多明确的信息。
　　好消息是，对方只有六个人，子弹应该还有富余。
　　坏消息是，来人之中有一个他认识，那人叫裴显，是一名皇庭卫统领。
　　皇庭卫就是云汉帝国的皇家卫队，由于金翎军与皇室一直没有撕破脸，翊卫营与皇庭卫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以前双方关系不错，偶尔也有交流的机会。
　　叶行言曾与裴显打过交道，知道那人身手异常了得，绝非自己可比。
　　怎么办？
　　就这一个他好像都打不过……
　　--------------------
　　***
　　叶行言(*?▽?*)：陆舜哥哥，那个坏人我打不过~
　　陆赫城：啊啊啊，好可爱，不不不，我是说不要怕，交给我！


第16章 第四个轮回
　　云汉帝国军队内部存在各种各样的鄙视链。
　　作为中央军，金翎军是不太看得起地方军团的，觉得他们野蛮又穷酸。
　　就算后来白岩军做海上贸易、征原军挖石油都挣到了不少钱，那也是没有底蕴的暴发户，依旧粗鄙得很。
　　各个地方军团同样也不太看得起金翎军，觉得他们傲慢跋扈、眼高于顶，实际上能力稀疏、武备废弛，全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而金翎军中最受鄙视的序列，非驻守帝畿内城的翊卫营不可。
　　云汉帝都已经有近两百年没有遭遇战火了，守着那么一座繁华都城，日日纸醉金迷、夜夜歌舞升平，铁血硬汉都会堕落成腐朽烂泥，何况那些出身优渥的金翎少爷兵。
　　没有行过军，没有打过仗，毫无实战经验的翊卫营官兵，唯一拿得出手的能力大概只有走队列。
　　这么说还真不算冤枉。
　　以叶行言为例，他虽有家族渊源，自小接受军事训练，读了军校，但毕业后在翊卫营里混了五年，太平日子过久了，战斗素养退化得相当严重。
　　在拥有敌明我暗、先发制人两项优势的前提下——他居然失手了！
　　砰！
　　第一颗子弹打偏，从被瞄准的那个脑袋左侧飞过。
　　砰！砰！
　　接下来两颗试图补救的子弹依旧没有击中目标，反倒是阴差阳错打中了另外几个人，唔，场面太混乱，他也不确定自己打中了几个。
　　三枪过后，对方反应了过来。
　　哒哒哒哒——
　　对方的反击瞬息而至，巷道墙面被密集的子弹击中，飞溅出无数砂石碎片。
　　你一个皇庭卫，居然拿冲锋|枪傍身……光影明灭间，叶行言跌落地面，脑子里冒出深深的怨念。
　　皮开肉绽、骨骼碎裂，身体被穿透的疼痛像是隔着一层纱，他仰面躺倒，感觉血液正在顺着后背渗入地面。
　　提灯的光亮靠近了，有人在说话，然后提灯更近了些，一张脸出现在他视野上方，被灯光照出奇诡的效果。
　　“叶行言——”那人惊骇异常，“怎么是你？”
　　他张张嘴，吐出满口黏稠的鲜血，随即他的衣领被拽了起来，那人厉声喝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什么？！”
　　“呵——”他笑了起来，咧着嘴，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猜。”
　　依旧是一幅黑白的城市图，地图上依旧有个不断搏动的圆点，圆点后依旧有串精准的数字。
　　【24790929-090537-312465】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相同的呼唤，相同的天花板，相同的床铺。
　　身上没有污秽，胸口没有破洞，他活得好好的。
　　这次叶行言没有去看闹钟，因为他可以确定时间还是那个时间，头脑放空躺了好一会儿，直到7点整的闹铃响起。
　　滋滋滋，滋滋滋——
　　恼人的蜂鸣声准时出现。
　　叶行言像个正常人一样按停闹铃，起床。
　　7点10分，他收拾整齐，提前走出自己的宿舍，从宿舍外的走廊往下看，可以看到楼下已经有不少士兵在走动。
　　“早上你先带人过去排练。”找到齐乐邦，他直接吩咐道：“就按照昨天的程序进行，中午之前要完成计划。”
　　齐上尉应下之后，他又四下瞅了瞅，然后转到隔壁栋的营区餐厅。
　　餐厅门口，圆头圆脑的莫非嘴里叼着一块吐司，双手正在扣制服的扣子。
　　“你的工具箱在哪儿？办公室的抽屉不太好用，我要去修一下。”他说。
　　莫非拿下口中吐司，“队长，哪儿坏了，等下我去修吧。”
　　他摇摇头，“这你别管，好好去城里排练才是正经，”抬手看一眼表，他说：“还有五分钟，我就在这儿等。”
　　“好吧。”莫非没多想，领命离去。
　　三分钟后，工具箱到手，叶行言去了他的临时办公室，当然不是为了修抽屉。
　　工具箱放在办公桌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从餐厅借来的咖啡壶，他给自己到了一大杯热腾腾的黑咖啡，先浅浅呷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意味不明的喟叹。
　　真刺激。
　　前一秒奄奄一息，下一秒原地复活。
　　曦曜城地下密道里那股陈腐的空气犹在鼻端，眼前就换成了生气勃勃的清晨，阳光明媚、平和安逸。
　　就是缺觉这事，估计会越发严重。
　　他打了个呵欠，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抬起双腿架在桌面上。
　　前两个轮回，核弹爆炸与他的死亡几乎同时发生，无法判断哪一项才是时间循环发生的契机，而第三个轮回很明确，核弹尚未爆炸，他死了。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轮回重启过程中，浮现于他头脑中的数字显示核爆发生在他死亡六小时之后。
　　所以哪怕死得不那么壮烈，他依然可以获得重生的机会。
　　仿佛他是个专属于时空之神的开关，按一下，啪，重来，再按一下，啪，再次重来！
　　不知道给自己太阳穴来一枪行不行？
　　喝完咖啡，叶行言收腿坐正，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配枪。
　　这是翊卫营为校级军官配置的自动手|枪，口径不算大，射速不算快，唯一的优点是握把护板镶了金，亮闪闪的，一看就知道很值钱。
　　确实是样子货。
　　他把枪在手心掂了掂，然后开始拆解，取弹匣，卸套筒，复进簧帽内压，枪口帽旋转……
　　慢了。
　　看着散落在桌面的枪支部件，叶行言摇了摇头，虽没有计时，但他知道自己慢了。
　　伪咸鱼当久了，成了真咸鱼。
　　刻意懈怠的结果就是真的懈怠，在心理和生理上同时退步。
　　意志不坚、反应迟钝。
　　二十五岁的自己连十五岁时的自己都比不过。
　　2469年的夏天，雁矶山，十五岁的少年一夜成长，于是再也回不去从前。
　　想到当年的自己，叶行言就不免想到了陆赫城，那人大概是他那段少年时光的最后一个见证人。
　　真好，来自瀚海高原的征原军少帅，可以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恣意驰骋，战斗、厮杀，痛快淋漓地经受血与火的洗练。
　　那是他所不可能拥有的人生。
　　低下头，叶行言把他的配枪重新组装了起来，然后单手举起对准房门上方的镂空气窗。
　　晨光从气窗雕花的缝隙间透进来，于空气中浮现出倾斜的光柱。
　　好在他还有机会，在完成某项伟大使命之前，他应该还有无数的机会。
　　他非常确信，命运赋予他这种神奇的能力，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做到那一点。
　　“今天帝畿的天气怎么样？”
　　“还行。”
　　“我亲爱的小妹妹，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等下还有课，有事说事，别啰唆。”
　　“没别的事，就是关心一下你，曦曜城这边出产很不错的星光石，要不要哥哥给你带些回去？”
　　“不需要。”
　　“那我还遇到了一个挺不错的青年才俊，除了年纪大点，其他条件都很优越，要不要介绍你认识？”
　　“……你无聊不无聊啊？别拿那种事烦我！”
　　被叶初嘉骂过一通，叶行言终于舒坦了。
　　倒出壶中最后一点咖啡喝掉，他站起身，整了整军服，将那把华丽的配枪收进枪套，然后昂首阔步走出了办公室。
　　驱车进城，目的地并不是议事厅广场，而是市长官邸。
　　现在是9月27日上午8点10分。
　　金翎军与内阁的专机要在十点才会抵达日落山机场，等内阁诸人来到城里，估计要十点半。
　　作为这座官邸的主人，曦曜市长封百年此刻正在前厅忙碌着，为迎接首相大人的到来，他指挥仆从们第一百次擦拭地板和玻璃，力图不让那些地方沾上一粒灰尘。
　　叶行言是算好了时间过去的，但是很不巧，这时候范义正好在官邸门口。
　　为了这次曦曜会谈，蒋中校从翊卫营抽调了三个中队来曦曜，分别为李琦的一中队、叶行言的二中队，以及范义的三中队。
　　曦曜城外围的防卫由当地驻军负责，翊卫营一中队和二中队负责议事厅及周边区域，三中队负责行宫酒店与市长官邸。
　　所以这地方确实是范义的地盘。
　　“哟，这不是叶队吗，怎么，前来视察工作？”范义站在门岗前，背着手，踱着步，一副盘查可疑人士的架势。
　　前几个轮回叶行言来市长官邸都没遇见这人，因此出入颇为顺利，倒是忘了还有这号麻烦。
　　李琦是个行事圆融的人，跟叶行言处得很不错，而范义正相反。
　　这位范队长比叶行言大五岁，进翊卫营比叶行言早四年，开始军衔比叶行言高两级，结果没过几年就被反超，最后升少校衔更是比后者晚了半年。
　　所以他每次见到叶行言，都有一种“就是你小子抢了老子机缘”的愤恨感。
　　叶行言对这人也很无语——我在翊卫营的特殊待遇都是周延仲给的，你要恨就去恨周大帅好了，恨我做什么？
　　“范队早啊。”他笑笑，“视察不敢当，只是有些议事厅那边的事情想找封市长商量。”
　　“都这时候了，你们那边还有事情没搞定？”范义上下打量叶行言，皮笑肉不笑道：“明天一早可就是阅兵式呢。”
　　主持阅兵式这种露脸的美差谁都喜欢，或许叶行言自己不是很热衷，但李琦绝对喜欢，范义也是眼热得很。
　　“一些小事，明天的阅兵不会有任何问题，请范队长宽心。”叶行言道：“我可以进去了吗，或者还要填个登记表什么的？”
　　范义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挪步让开，没让叶行言真去填登记什么表。
　　--------------------


第17章 大势所趋
　　见到封百年，叶行言神色郑重地提出要借一步说话，封市长不敢怠慢，领着他去了书房。
　　房门关好，他便开门见山，说起议事厅地下密道的事情。
　　“虽说现下已经彻底封闭，但不确定一下，心里总归不放心。”
　　“叶少校多虑了。”封市长连连摆手，“当年议事厅的修缮工程非常浩大，地下密道都是实打实用水泥砂浆封死的。”
　　说着说着，封百年就提起了这栋宅邸地下室也曾与行宫秘道相连的事情，叶行言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表示想去实地查看。
　　“这——”封百年面色为难。
　　“封市长这么忙，我自己去看看就行。”叶行言说。
　　封百年便叫了个仆从过来，令其拿了钥匙，带叶少校去地下室参观。
　　从官邸东侧裙楼旁边的台阶下去，有个小小的地下门廊，打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
　　这地方有照明，也有通风系统，除了温度略低，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气味。
　　仆从又开了一道门，里面是一座酒窖，酒类存量可观，有一批大型橡木桶，也有整排灌装好的玻璃瓶。
　　叶行言绕着四面墙壁走了一圈，很快发现密道的遗留痕迹。
　　那地方原是个巷道入口，现在已被堆叠的砖块封住，间隙灌满水泥，看起来严丝合缝。
　　他伸手推了推，又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个木槌敲了几遍，然后站在原地沉思。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前厅，向封市长表示感谢并告辞离开。
　　开车前往议事厅的路上，叶行言回忆着上个轮回见证自己死亡的那些巷道。
　　市长官邸与行宫酒店一样，距离曦曜行宫不过一箭之地，那些建筑差不多都是同时代开始修建的，虽然建筑物的地上部分有过多次改建，但地下部分应该不会动。
　　从建筑风格来看，确实是同一时期的。
　　由此判断，上个轮回他的死亡地点应该就在行宫附近的地下巷道里。
　　上午8点10分，曦曜议事厅广场。
　　这次叶行言来得比前几个轮回都要早，第一轮阅兵彩排尚未结束。
　　远远看了一眼队列，他直接走进议事厅大楼，去了临时指挥室。
　　李琦不在，指挥室里也没别人，他走进里间，关门，撬柜子，顺走几把钥匙，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8点35分，李队长来到指挥室，发现他的同僚正在外间会议桌旁边看报，两人寒暄了几句，里间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我的。”叶行言站起身，“我表哥想了解这边会谈筹备的情况，唔，他们帝国议会一直很关注呢。”
　　李琦深以为然，“当然啦，这可是举国瞩目的大事。”
　　叶行言进了里间，关起门来接电话，开始还能听到一些动静，后面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李琦没太在意，曦曜会谈这么重要的事情，各家亲友想来打听些情况很正常。
　　他知道叶行言有位在帝国议会当议员的表哥，是云汉老牌勋贵邬家的长子，本人能力出众，算是帝畿政治圈里数得上的后起之秀，据说近年来风头强劲，有竞争议长的架势。
　　这会儿，叶行言与他表哥邬云熙的对话已经进行到了二皇子梁祺。
　　“怎么突然问他？”
　　“最近他实在活跃过头了。”
　　“呵呵，前些年皇储妃诞下继承人，他于大位已经彻底无望，转投改革派，以期在新政府有所作为也是可以理解的。”
　　叶行言默默摇头，前朝皇子进了新政府，再好的前途能好到哪里去。
　　云汉一旦改成君主立宪，皇室的重要性将不可同日日语，梁祺就算能当上亲王，那也是个空架子王爷。
　　与一向虚弱的皇储比起来，梁祺年轻力壮、精力充沛，说这样的人会早早认命，甚至助力其他人夺走他们梁家几百年的基业，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他有些可疑，我担心他在会谈期间做出什么极端举动。”
　　“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
　　“不是。”
　　“那就不用多想了，曦曜如今在翊卫营控制下，他做不了什么。”
　　“对了，二皇子能指挥皇庭卫统领裴显吗？”
　　皇庭卫统领裴显，现年三十五，军旅世家出身，其父原是镇守云汉东北的地方军团高层，后来那个军团的势力范围被金翎军和征原军瓜分了。
　　裴显二十五岁进入皇庭卫，梁祺出国留洋的时候，他曾作为亲卫随行，几年后调到皇储梁祯身边，也颇受器重，目前是皇庭卫统领之一。
　　因为出身问题，裴显天然与四大军团不亲近，皇室也是看中这一点，才会对他信任有加。
　　但如今云汉皇室只剩一副空壳，那是一艘必然要下沉的大船，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把自己绑死在上面。
　　“他能干什么，搞刺杀吗？”邬云熙语气不屑，“变革已是大势所趋，就算杀掉一两个大人物，也无法阻挡云汉废除帝制。再说了，他裴显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等自寻死路的蠢事。”
　　然而他们想做的不是刺杀，而是屠城。
　　刺杀一两个大佬的后果可以推测，而毁灭整个曦曜城，从物理上除去四大军团首脑与内阁首相，整件事情的走向将会完全不一样。
　　会谈期间，皇储需要出现在议事厅现场，而梁祺不必。
　　是的，只要核弹引爆时找个借口跑远点，他就可以把自己摘出去，反而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
　　至于元凶，可以推到激进的合众派或者关系不睦的邻国。
　　对了，这回陆靖忠没来，也可以拿来背锅，届时鼓动其他军团向征原军复仇，足可以搅得天下大乱。
　　叶行言越想越心惊，那边邬云熙却没耐心陪他天马行空。
　　“我还有事，不跟你聊了，你安心当差，趁这几天好好表现才是正经。”
　　对面挂了电话，叶行言只好把自己这边的话筒也丢了回去，然后双手在桌沿一推，椅子后移的同时身体往后仰，抬眼看向天花板。
　　十分钟后，他走出办公室，李琦已经不在外间了，朝向走廊的房门开着，可以听到外面有些喧哗。
　　顺着动静来到值班室，他看到人群正围成一团。
　　人群的中央，是叶行言的得力手下齐乐邦上尉，这位刚刚不幸被观礼台掉下的重物砸到了头。
　　由于齐上尉受伤，叶少校就给在日落山机场的蒋中校打电话请假，说他去不了机场接机了。
　　与第一个轮回不同的是，这次他不等蒋营长开口，主动建议让李队长过去给营长帮忙，反正议事厅这边他一个人搞得定。
　　因为周大帅的关系，蒋健康一直对叶行言另眼相待，不过李琦是他的嫡系，接机这种露脸的机会，能关照一下自然是好，“那行，你让他过来。”
　　得到消息的李队长匆匆出发去机场了，身担双重责任的叶队长却没有干多少正经事，他只随意了解了各部门的情况，然后就把事情交代下去，让手下们自行负责。
　　上午10点30分，他开车回了曦曜基地，直奔基地的室内靶场，临阵磨枪。
　　三十分钟后，他打完了三个基数的子弹，离开靶场回宿舍，洗了一把脸就倒头睡觉，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
　　这时餐厅已经结束午餐供应，他去了军官俱乐部的咖啡厅。
　　服务生并不是第一个轮回遇到的那位，但他还是要了第一个轮回点过的秋分特供套餐：熏肉三明治、黄油杏仁饼、蜜糖柑橘茶。
　　如果这种轮回没有限制——吃着杏仁酥饼的时候他想——他可能会吃腻所有能吃的食物。
　　下午4点，叶行言回到议事厅大楼，二中队的余上尉转达了蒋营长的通知——大帅要他参加晚上周大帅在行宫酒店举办的晚宴，他点头说知道了。
　　下午4点40分，完成接机任务的李琦也回来了，他在临时指挥室里发现叶行言带来的行军包。
　　“你干嘛？”李队长摸不着头脑。
　　“晚上我要在这儿值夜。”叶队长说。
　　李队长更加迷惑，“叫手下人值就好了，再说你明天还要主持阅兵呢。”
　　“我老实说吧，就是阅兵那事让我紧张。”叶队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我觉得换个地方可能会好点。”
　　李队长劝说了几句，见他的同僚态度坚决，只能放弃，“行吧，你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下午6点20分，叶行言出发前往行宫酒店。
　　到达酒店后，他没有直接去花园餐厅，而是搭乘临街主楼的电梯，上到天台。
　　行宫酒店南侧主楼是一栋近年修建的现代建筑，一共八层，下面三层是餐饮娱乐，上面五层是行政客房，主要面对普通住客。
　　主楼北面，是以精美堂皇著称的酒店花园，花园里分布着多幢独栋别墅，是安排三大军团代表下榻的地方。
　　叶行言不是来观察其他军团住处的，他看的是更北面的行宫。
　　曦曜行宫始建于三百多年前，当时栽种了很多高大乔木，如今那些冷杉、桦树和落叶松都已经高达几十米，将大部分建筑遮蔽了起来，使得那座行宫如同当下的梁氏皇朝一般，居于繁华闹市间却毫无存在感……
　　--------------------


第18章 眨眼杀
　　下午6点40分。
　　叶行言来到花园餐厅入口，遇见正要入内的封百年，两人打过招呼，结伴往里走。
　　在通往餐厅二层的台阶上，封市长说起要用一些星光石作为土特产相送，叶少校摇头拒绝说只需封市长介绍个可靠的商人就行，收礼是万万不可的。
　　封市长满口答应，又道：“提到星光石的品质，曦曜石称第二，就没哪里的宝石能称第一……”
　　两人登上二楼露台，此时通向餐厅的玻璃门全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侍者在走动。
　　封市长紧张地搓了搓手，“咱们是不是来得晚了点。”
　　“不晚。”叶行言笑着摇头：“晚宴要七点才正式开始呢。”
　　说话间，就见有几人从餐厅那边出来，像是边走边闲聊的样子。
　　“是二殿下。”封百年说。
　　“嗯。”叶行言点头，他注意到梁祺的谈话对象正是陆赫城，看这情形应该与第一个轮回差不多。
　　接下来，两人主动上前问候二皇子，二皇子为陆赫城介绍两人身份，然后对两人说：“两位，这位就是来自征原军团的陆赫城上校。”
　　“原来是陆少帅，久仰久仰。”封百年赶紧伸手。
　　“陆上校。”叶行言行了个军礼。
　　“封市长，叶少校。”陆赫城顶着一张被人欠了几百万的冷脸，淡漠地跟封市长握了下手，然后给叶行言回了个军礼。
　　在第一个轮回里，叶行言因此得出这位陆少帅骄矜倨傲不好相处的结论，当然他本来也没想跟人家相处，所以态度同样有点冷淡。
　　然而在上个轮回之后，他知道这人还记挂着当年两人在雁矶山的共同经历——想来这种冷漠并不代表这人对自己有意见——于是便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对面陆少帅愣了一下，但并不明显。
　　“许帅！”这时梁祺发现了白岩军督帅的到来，主动打起招呼。
　　“二殿下。”许丞与他的参谋走上露台，拱手道：“抱歉抱歉，许某来晚了。”
　　“不晚不晚。”梁祺非常热情，都有点东道主的架势，“许帅，这位是征原军的代表陆赫城上校，陆上校，这位是许大帅。”
　　很快，梁祺周边聚拢了更多的人，叶行言与陆赫城被人群阻隔开来。
　　接下来的晚宴对叶行言来说真是冗长又无聊，他现在除了能背下菜单，还能背下大部分人的行为和台词，就跟反复观看同一部电影似的。
　　看，梁祺下个动作就是举杯致敬周延仲。
　　果然，周延仲将话题一转，说“周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这次盛会能够如期召开还是多赖诸位齐心”，然后提议在座共同举杯，于是众人举起酒杯，同道“为云汉贺”。
　　气氛热烈的碰杯结束，侍者们鱼贯入内，撤掉副菜餐盘，开始上主菜，很快，餐桌上响起零零落落的交谈声、餐具碰撞声。
　　叶行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奶酪松露烤牛排，有些意兴阑珊。
　　这道菜是行宫酒店的招牌，制作方式和风味都非常独特，使用的肋眼牛排来自曦曜郊外的皇家牧场，而作为配菜的奶酪松露则非常罕见，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顶级山珍。
　　然而再难得的菜肴短时间内接连吃下来，总归还是有些乏味。
　　放下刀叉，叶行言拿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在餐桌上扫视一圈，扫到斜对面陆赫城的时候，对方似有察觉，眼眸一抬，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叶行言举了举酒杯致意，对方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高冷地抿了一口。
　　想到前几个轮回的经历，叶行言一时玩心大起，也没怎么过脑子，就冲那人挤了下左眼。
　　陆少帅猝不及防，被这个眨眼杀电得结结实实，当即就让没下咽的酒液呛住了，引得桌上诸人纷纷侧目。
　　闯祸的叶少校赶紧低头，默默反省自己的行为。
　　2479年9月27日晚间9点55分。
　　行宫酒店停车场，目送周大帅的车队离去，叶行言上了自己的车。
　　车开到出口处的门岗，遇到道闸拦路，他降下车窗，对一脸阴沉的范义笑道：“范队长，晚上好啊。”
　　范义冷哼，“值班罢了，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叶队长，想必今晚在大帅的晚宴上吃得很开心吧。”
　　“托大帅的福，今晚的菜色确实极为丰盛。”叶行言好似听不出范义话里的讽刺，兴致勃勃地说：“为报效大帅的提携之恩，叶某现在要赶回议事厅值夜。”
　　“值夜？”范义上下打量叶行言，语带讥讽，“大帅都回基地了，叶队长这值夜是要做给谁看？”
　　“这个就不劳范队长操心了，”叶行言挑起嘴角笑：“适才叶某已经向大帅汇报过了，大帅让我好好干呢。”
　　成功把范义气了个倒仰，见道闸已经抬起，叶行言便不再浪费时间，驾车扬长而去。
　　几分钟后，汽车抵达议事厅大楼东门。
　　照例到值班室抓了那几个打牌的家伙，赶他们去巡逻，叶行言就去了临时指挥室。
　　三十分钟后，他关了灯，再过了三十分钟，他换好衣服摸黑走出指挥室。
　　由于一切早有准备，这次他的进度很快，用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就找到了上个轮回自己丧命的地点。
　　密道沉闷而安静，如同墓穴般死寂。
　　这会儿距离裴显带人推着板车经过此地还有二十六个小时，按理说不会遇见人，他决定继续向前走，看看前面的情况。
　　走了一段路，巷道渐渐变得开阔，可以感觉到有些向上的坡度，然后空气潮湿起来，前方隐约出现了水声。
　　最后，巷道被一道铁栅门截断了。
　　铁栅门所在的位置空间略大，约莫有一百来个平方，这地方结构有点复杂，一侧还有条水渠，水渠大部分被石板所覆盖，露出来的部分只有一米长，刚刚听到的水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铁栅门用的是铸铁格栅，透过间隙，可以看到里面有把黄铜挂锁。
　　叶行言将手伸过去，托了托那把锁，确定其非常结实厚重，以他身上这些简陋的撬锁工具绝对弄不开。
　　要回去拿炸药过来吗？不，那样会打草惊蛇。
　　手电光逡巡一圈，他终于发现了另一个通关方法。
　　这边有个开口的水渠，在铁栅门另一侧也有，估计中间暗渠部分有二十多米，这点距离的潜泳对自小在海边长大的他来说，并不算很困难。
　　来到水渠口，叶行言单膝下跪，伸手掬了一些水上来。
　　手电光下，可以看到水很清澈，没有什么杂物，仔细嗅闻，只有自然水体的气息，并不臭。
　　还好还好，他松了好大一口气，如果这是下水道污水，他可没勇气跳下去。
　　花了几分钟时间，他将身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战术背心里正好有个塑胶袋，可以用来装枪和手电筒，至于其它东西，只能连带背包留在岸边角落里。
　　吸气、屏息、入水。
　　身体瞬间被冰冷的水流所淹没。
　　水渠由砖石砌成，宽度约一米，深度也差不多，水是逆流的，好在流速比较缓，只要借助两侧墙壁，就可以把自己往前推。
　　塞在战术背心里的手电筒发出的光很微弱也很混乱，不过这是一条直道，不必担心方向问题。
　　一分钟后，叶行言发现自己估算错误，前方居然出现了两条岔道。
　　老实说，这一路上他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这时候根本没法做出正确判断。
　　回去吗，还是随便选一条？
　　犹豫了几秒钟，他选择了左侧的水道，应该是这边，再有几米他就可以看到出口了。
　　密闭的暗渠向前延伸，出口却一直没有出现。
　　是走错了，还是已经错过了？
　　难道自己这个轮回的结局是淹死？
　　妈的，还不如上个轮回呢，叶行言悲愤地想，上个轮回至少死得很痛快。
　　理智觉得自己死定了，但求生本能还是让他不停划水，不断用手触摸水渠四壁，以期找到一个出路。
　　结果，还真让他摸到一个向上的洞口。
　　打水上浮，水面之上是一段密闭的空间，空气沉闷，但多少还有些氧气，勉强可以呼吸。
　　叶行言扶着墙壁观察，发现墙上有供人攀爬的简易铁架，铁架上方三米左右有个洞口，于是他爬了上去，手电光下，可以看到洞口另一头还是一条水渠，水位线明显高出很多。
　　叶行言关了手电筒，在黑暗中回忆来时方向，确定这条水道不会通向自己的目的地。
　　要继续向前吗？
　　前方还是死路怎么办？
　　要往回走吗？
　　回去的时候走错怎么办？
　　犹豫不决间，叶行言突然发现前面那条陌生的水道里影影绰绰有光线的折射。
　　那光很微弱，在手电筒开着的时候看不出来。
　　前方有光源意味着什么？
　　叶行言不再多想，滑下那条水渠，深吸一口气，潜入。
　　这条水渠大概四五米，到头以后水道拐弯，前方光亮更明显，继续，胜利在望！
　　哗——
　　叶行言冲出水面。
　　“谁？”
　　“水里有人！”
　　“警戒，有人闯入！”
　　周边人声四起，同时还有多个刺眼的光柱照过来。
　　因为缺氧，叶行言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判断这片水域位于室外，有空气流动、有照明灯光，还有草木被风吹动的声音。
　　难道自己游到了行宫里的池塘？
　　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叶行言试图从指缝里收集更多信息。
　　池塘边的青石平台上，有几个人正举枪瞄准自己，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后方出现。
　　前面几人让开位置，其中一人汇报：“少帅，就是这个人，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
　　因为逆光的关系，叶行言看不清那人五官样貌，只能大概分辨出身形轮廓，但在今夜的曦曜城，没有第二个会被叫做“少帅”的男人。
　　--------------------


第19章 陆舜兄
　　原来这里是行宫酒店。
　　原来这个池塘在征原军下榻的庭院内。
　　看来这回不用死了。
　　叶行言放下遮脸的手，尴尬地笑笑，“陆上校，打扰了。”
　　照在脸上的手电光被移开，他看到陆赫城示意士兵们放下枪，然后上前一步，单腿踩在平台的矮栏杆上，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行言抹了抹脸上的水，双腿一蹬，游到陆赫城脚下的平台，攀着青石边缘，露出讨好的笑，“这个说来话长，陆上校能否容我上岸再讲？”
　　面对半夜闯入驻地的不速之客，陆少帅的选择是伸出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将人连带着池水一起提溜上岸。
　　叶行言刚站稳。
　　“少帅，外面金翎军守卫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有士兵过来汇报。
　　叶行言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少帅默默看了他几秒，转头吩咐士兵，“告诉他们没事，”然后又瞥他一眼，“你跟我来。”
　　两人沿着花园小陆走上长廊，上楼梯，转了几个弯后进入一个大房间。
　　这是个长条形的套房，房内装饰非常豪华，以一座精美的雕花木屏风隔开睡眠区与起居室，地上铺了真丝地毯，属落汤鸡的叶少校踩上去，一脚一个水洼。
　　陆少帅一脸严肃道：“你先去浴室清理一下。”
　　叶行言有点尴尬，乖乖进了浴室，花几分钟简单冲洗了一番，看看地上沾满淤泥的衣物，最后选择借用陆上校的浴巾蔽体。
　　以他们十年前在雁矶山的那份交情，借块浴巾应该不算什么，话说那时候他好像还救过对方一命哩。
　　腰间系着浴巾的叶行言晃出浴室时，陆赫城正站在南向的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听到动静回过头，立马又转开，说了句“先把衣服穿上”就走了。
　　此刻床尾凳上正搭着几件衣物，熨烫平整，一看就是洗好还没穿过的。
　　叶少校低头看看自己的腹肌，觉得并没有弱到有碍观瞻的地步，但人在屋檐下，只能客随主便。
　　穿好陆少帅提供的征原军制服衬衫和长裤，他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正在起居室踱步的陆赫城见他出来，先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视线落到他脚上。
　　叶行言此刻光着脚，战术靴沾满池塘烂泥，他就没有穿出来，当然就算鞋底没有泥，这会儿湿漉漉的也不好穿。
　　陆赫城似乎很介意别人不穿鞋，他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叶行言的脚背看。
　　这是什么状况？
　　叶行言挑了挑眉，“陆少帅？”
　　陆赫城蓦地抬头，一脸严肃道：“你穿多大码？”说着他又清了清嗓子解释，“我去给你找双合脚的鞋子。”
　　叶行言以为自己听岔了。
　　今日此时，明明有太多事情值得被关注：
　　比如“一个金翎军翊卫营军官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征原军代表驻地”、“外面戒备森严，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庭院水池里”、“为什么是水池而不是其它地方”之类的问题。
　　你居然管我穿不穿鞋？
　　“不必了，”叶行言摇头，“等下我还要原路返回。”
　　天马行空的陆少帅这才落回地面，问了一个现实问题，“你今晚……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叶行言道，他跳过有关自己鞋码的无聊问题，直奔主题。
　　经过前两个轮回的观察，陆赫城已经被他排除于嫌疑名单之外，这人不可能与梁祺有勾连，透露一部分信息无妨。
　　叶行言说他怀疑皇室存在破坏曦曜会谈的意图，二皇子梁祺尤其可疑。
　　今夜他正在秘密调查此事，他从议事厅地下密道出发，慢慢摸索到了此地附近，因为走错了路，才会误入征原军住地的池塘。
　　陆赫城认真听着，但头脑其实是分裂的，有一多半被“他在我的卧室里”“他穿着我的衣服”“他没有鞋子”“他光着脚”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所充斥，对于“皇室意图破坏曦曜会谈”“二皇子梁祺形迹可疑”“议事厅大楼与行宫酒店地下有秘道相连”之类的信息反应冷漠。
　　“陆上校，我有一个忠告……”
　　叶行言建议陆赫城赶紧带人离开曦曜城，不要参与这场充满陷阱与阴谋的会谈。
　　“你刚刚说原路返回，”陆赫城问：“是还要回到水里去吗？”
　　怎么又跳回这个问题？
　　叶行言蹙眉：“我说梁祺想炸议事厅，你信了？”
　　“我信。”陆赫城想都没想就回答。
　　叶行言心情一松，“谢谢，”他咧开嘴角，笑眯眯道了声：“陆舜兄。”
　　半阖的窗台吹进属于秋夜的凉风，苍青色的精梳麻窗帘与白色的亚麻纱翩飞翻卷，布料相互撞击，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恍惚中，陆赫城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夏日雁叽山的密林中，阳光在少年发顶跳跃的瞬间。
　　盛夏时节的雁矶山，山涧非常容易涨水。
　　大雨过后，充沛的水流顺着峡谷倾泻而下，发出轰隆的巨响。
　　他在一马平川的瀚海高原长大，见过的大河都是壮阔而平和的，完全无法应付这种湍急的溪流。
　　踩空之后，他落入水中，被激浪裹挟翻腾。
　　天旋地转间，他完全无法思考，对溺水的恐惧让他头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采取了什么自救措施。
　　救他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拽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拖到了下游浅滩处。
　　他趴在岩石上喘息，看到那人将脑袋凑过来，大声问他，“陆舜兄，你怎么样？”
　　那人其实还只是个少年，尚未变声的嗓音听起来圆润清越，有股孩子气，偏偏又喜欢故作老成，同他兄弟来兄弟去。
　　他抹了一把脸，摇头说：“我没事。”
　　“那就快点离开这里。”少年拍拍他的肩，起身看向远方。
　　“好。”他努力翻身爬起，然后发现走在前方的少年缺了只鞋子，只能一跳一跳地在遍布乱石的河滩上行走。
　　那只鞋子必然是在营救他的过程中遗失的。
　　“叶行言——”他大步追上去，“你穿我的鞋吧，”说着开始解自己的鞋带。
　　少年停步看他，“你们征原军会练习赤脚作战吗？”
　　他有些不明所以，对方又道：“如果你没有这项特殊技能，把鞋子给我之后，你的战斗力大打折扣，我们就更没机会赢过那些金翎军了。”
　　“但是你的脚——”他看着少年踩在岩石上的右脚，那脚掌与其主人一般，也是秀气修长的类型，在黑褐色岩石映衬下，显得异常白皙和漂亮。
　　莫名脸颊一热，他继续结结巴巴劝说：“你、你们白岩军，也没有赤脚练习吧。”
　　“没错。”少年承认，然后一手搭上他的肩，笑道：“不过我背不动你，你却可以背得动我，所以鞋子只能让你穿。”
　　后来他背着少年在林间行军了几公里，直到遇见个落单的金翎军士兵，他们缴了那人的械，夺了那人的号码牌，还抢走了那人一只鞋。
　　少年将右脚塞进陌生人的鞋，鼻子皱起来，嫌弃道：“好臭。”
　　“那你穿我的吧。”他又想解鞋带。
　　少年摇头：“你的鞋是湿的。”
　　怀着某种微妙而古怪的情绪，后来的一路上，他总是忍不住去注意少年穿着陌生人鞋子的右脚。
　　鞋子似乎大了几码，少年走起路来颇受影响，但那人一句抱怨都没有，更没提过“我是为了救你才少只鞋”之类的话。
　　后来他发现少年的步伐越来越不对劲，几经追问，对方才承认那鞋子磨脚。
　　脱下那只鞋，可以看到脚踝外侧已经磨得破了皮。
　　“没事，皮外伤，”那人满不在乎地说。
　　确实只是很小的伤。
　　但他坚持要处理，为此撕下自己的汗衫下摆，用那些柔软的布条细细包裹那个伤口，态度无比坚持和认真。
　　少年先是嫌他小题大做，包好后起身走了几步又夸他厉害，说这样果然不疼了。
　　那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出可爱的弧度，连带他也跟着心情愉快，像是尝到了甜丝丝的蜜糖。
　　接下来他们的行军速度加快了很多，接近临时营地的时候，少年对他说：“陆舜兄，下面咱们就各凭本事吧，谁先到谁多拿分。”说着做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
　　他说“好”，在对方准备迈步奔跑的当口，突然大喊，“叶行言，我其实——”
　　他想说自己其实还有个大名叫陆赫城，他们两家当年在帝畿有过来往。
　　呃，两人差点定娃娃亲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
　　但凭着两家的渊源，他们并不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们应该有比普通朋友更为亲近的关系。
　　呼——
　　轰鸣的引擎声在天空中呼啸而过，直升机旋翼带起的风刮得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
　　少年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飞行器所吸引，并没有留意到他的第二次自我介绍。
　　认出那是一架属于白岩军的直升机，少年拔腿就跑，追逐着直升机的方向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很是懊恼，后悔自己没早点开口，然后又安慰自己没关系，他可以找机会再说一次。
　　对了，他还要帮那人找双合脚的鞋子。
　　然而那却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等他回到营地，他发现他再也找不到那名少年了，后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直过了两天，他才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白岩军督帅叶训庭飞机失事、生死未卜。
　　然后。
　　十年时光，匆匆而过。
　　几个钟头前，当他在花园餐厅露台上遇见一名年轻的金翎军军官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褪去了那些灵动、稚嫩与圆润，代之以坚韧、淡漠与疏离，这人成了一个陌生的叶行言，一个完全不同于陆赫城过往记忆、遐想，以及虚幻梦境中的叶行言……
　　--------------------
　　***
　　陆赫城五岁。
　　有天他姐姐问他：“阿舜，你想要媳妇吗？”
　　他说：“想要。”
　　“要来做什么？”
　　“要来跟我一起去打仗。”
　　“哎呀呀，你这样不行——”姐姐乐得前俯后仰，“媳妇可不是要来打仗的。”
　　他很失望，“那就不要了。”
　　姐姐拍着手笑：“哈哈，这话你说的，将来可别后悔。”
　　“我肯定不后悔。”他坚定地说。


第20章 是个姑娘就好了
　　自2469年后的十年里，陆赫城并非毫无叶行言的音讯。
　　他知道那人举家搬到了帝畿，他知道那人入读了云汉总参军事学院，他知道那人加入了金翎军翊卫营，成为原本他们都很不屑的“金翎少爷兵”。
　　他曾听人说“周延仲把叶训庭的儿子养废了”，但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个勇敢无畏、明亮飞扬的少年会变成空有外表、一无是处的草包，同时他也非常理解那人所面临的处境。
　　形势不容许那人锋芒毕露，泯然众人才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他只觉得心疼，只觉得不甘，甚至胡思乱想“如果他是个姑娘就好了”，如果他们有婚约，他就可以把他带到瀚海高原去，让他继续无忧无虑地成长。
　　他们可以一起攀登巍峨的山峰，一起在无垠的荒原上策马，一起上战场，一起去战斗，像在雁矶山时一样，携手共进、守望相助。
　　终于，“陆舜兄”这三个字进入大脑。
　　陆赫城开始紧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解释的，但那天你——”
　　“哦，是的，我提前退赛了。”叶行言体贴地接了下去，“没关系，化名的事情，你不必在意。”
　　在叶行言的预计里，陆赫城得知梁祺的阴谋后可能会有三种反应：不相信这件事，或者相信这件事的同时选择逃离曦曜城，再或者相信这件事的同时选择留下来。
　　陆赫城选择了第三种。
　　当叶行言说“我不能走”，他表示“那我也不走”。
　　这可以理解，叶行言觉得换了自己，也不可能因为“一句曦曜城有危险”就临阵脱逃。
　　“好吧。”叶行言道：“我会努力阻止那件事的发生。”
　　然后在心里补充：如果不行，我也尽力了。
　　陆赫城问：“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发生在曦曜城的事情，你们征原军不方便介入。”叶行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不过我看你们用的强光手电不错，能不能给我一个？”
　　陆上校出门找人拿手电筒，回来发现屋里那人正在脱衣服，吓得他赶紧侧身避开。
　　“你的衣服还给你吧，反正我下水之后还是要弄湿的。”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显然是走到浴室去又走出来了，“抱歉，被我穿过的衣服有点皱，麻烦你叫人重新清洗熨烫。”
　　“我自己熨的。”对着门板，陆上校小声嘀咕。
　　“谢了。”叶行言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接着手里的手电筒被抽走，陆赫城回头，看到对方已经穿回了那身作战服，正在将那个手电筒塞进一个塑胶袋。
　　湿漉漉的衣物贴在年轻挺拔的身体上，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线条……他干咳一声，赶紧移开视线。
　　几分钟后，陆赫城把人送到了池塘边，看着那人下水，手电光在幽深的池水中晃动，随后消失不见。
　　副官姜川出言提醒：“少帅，已经快1点了。”
　　神游半天的陆赫城回到现实，看了眼手表，“你安排好值班，让其他人都休息吧。”
　　姜川原本想问那位神神秘秘的叶少校到底来干啥了，见自家少帅半点没有要共享信息的意思，只能把自己的疑惑压了下去，应声道：“属下明白，请少帅也早点休息。”
　　陆赫城一脸高深地颔首，接着走上长廊回到房间。
　　房门上锁，他先关了起居室的灯，一边解衬衫的扣子，一边走进卧室。
　　落地灯开着，温暖柔和的灯光照亮床铺一角。
　　床尾凳上搭着一条长裤，再上面，一件衬衫呈大字形铺在被褥上，袖子处略带褶皱。
　　他站在床边，盯着那些衣物看了好久，然后忽然惊醒，伸手把它们抓了起来，打开衣柜，拿出衣架挂好。
　　2479年9月28日，凌晨。
　　夜风飒飒、星河璀璨。
　　“你不需要道歉。”星空下，那人笑得宽容又温和，“我一点都没有怪你。”
　　但他还是很努力想为自己辩白，“我那天就想向你坦白的，结果你走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哦？”那人眉尾微扬，“所以这十年你一直在找我？”
　　“是的。”他说。
　　那人在笑意盈盈中靠近，“所以你记得我的样子，记得我的声音，记得有关我的一切？”
　　“是的。”他羞惭地承认。
　　他没承认的是，他手里还有一个小号铁皮弹药箱，这十年间，他能够获得的、有关这个人的一切，都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那里面。
　　“那么——”那人仰着脸，凑到他耳边呢喃，“陆赫城，你想做什么呢？”
　　洗浴过后，清新而温暖的气息，透过柔软的棉麻材质衬衫传导而来……
　　急遽的心跳如同擂鼓，奔涌的血液如同洪流，他的头脑一片眩晕与混乱，“我——”
　　我想做什么？
　　我对你怀着怎样的想法？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因为那是埋藏于他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少帅！少帅！”
　　房门被人敲了好几下，陆赫城才恋恋不舍地自梦境中醒来。
　　绮梦消失了，晨光透入排窗，白色亚麻纱帘在秋风中摇曳，空气微凉，带着秋日清新的气息。
　　伸手覆住额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看了看对面斗柜上的座钟，7点15分。
　　几分钟后，洗漱完毕，他打开衣柜，不经意看到那身被某人穿过的衣服，脸上蓦地一热。
　　上午9点整。
　　曦曜议事厅广场，十二响礼炮的硝烟在广场上空尚未散去。
　　一名年轻的金翎军军官昂首走近观礼台，向坐在前排正中的金翎军督帅周延仲敬礼，朗声汇报：“报告督帅，将士们已准备就绪，请检阅！”
　　周大帅也抬手行了个军礼，对着传声器宣布：“开始检阅！”
　　军乐声响起，一个两百多人的方阵从观礼台侧后方出现，以十乘以二十的队列走向观礼台正前方。
　　队列成员个个身材挺拔，穿着崭新挺括的军礼服，迈着整齐的步伐，礼宾|枪上的装饰刺刀擦拭得闪闪发亮。
　　领队的军官朗声喊出口号，紧接着就是士兵们的回应。
　　“昭-昭-云-汉，熠-熠-其-光！”
　　“日-月-经-天，万-世-永-昌！”
　　军乐与口号声中，陆赫城一直在寻找叶行言的身影。
　　那人在向周延仲报告之后，很快就去了观礼台下方，角度原因，他看不到了。
　　上午9点30分，阅兵时结束。
　　观礼台中央的各方代表直接进入议事厅主会场，开始今天的会谈。
　　今日之会谈，不为你我个人得失，只为云汉之未来……
　　万事好商量，只要诸位齐心协力、有志一同，任何困难都不是困难……
　　阁下高见，敢问阁下所谓的牺牲，是谁的牺牲……
　　吵吵嚷嚷两个半小时之后，当天的会谈到了午休时间。
　　陆赫城全程没怎么开口，一直抱臂环胸，摆出莫测高深的模样，他记得临行前父亲的嘱咐，并严格遵照执行。
　　“别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也别搭理他们，掉书袋你掉不过那帮人的。”陆大帅说：“以前日子艰难的时候，说倡导各地军团自力更生，现在咱们日子好过了没几天，又改成统一筹划、戮力同心了，娘的，老子会上当才怪！”
　　爆完粗口，陆帅强调，“记住咱们的底线必须寸步不让，这次会谈，不是征原军想要，是周延仲想要，是内阁那些改革派想要，偏偏没有咱们点头，他们什么事都办不成，嘿嘿，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可不行。”
　　首相宣布休会的话音刚落下，陆赫城就站了起来，引来整个会场的目光。
　　人家以为他有什么想要补充，结果这位沉默了一上午的征原军少帅只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推开椅子转身就走。
　　他的幕僚们赶紧跟了上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各色人等。
　　“真是狂傲啊。”有人小声嘀咕。
　　也有人在心里琢磨，估计上午的议题触了这位少帅的逆鳞吧，一个个都恨不得在瀚海高原的能源产业上啃一口，人家会乐意才怪。
　　端坐在会议桌中央的首相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眉心，而旁边的周延仲则眯起了眼睛，神色阴晴不定。
　　陆少帅穿过华丽恢宏的前厅，犀利的视线在站岗执勤的金陵军官兵身上扫过。
　　没有，不是，没有，不是……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走出大门下台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里还有不少人，除了执勤的金翎军官兵，还有试图获得最新消息的媒体从业者。
　　“陆上校，我是《帝畿日报》的记者，上午的会谈有什么进展，可以透露吗？”
　　“陆上校您好，我们是《云汉先驱报》，请问可以接受我们的专访吗？”
　　“陆上校——”
　　获得采访许可的记者都是来自帝畿的官方媒体，数量不多，也有分寸，在陆赫城的幕僚以“无可奉告”拒绝采访之后，便没再过多纠缠。
　　分开人群，陆少帅环顾四周，依然一无所获，最后不得不沉着脸坐上回酒店的汽车。
　　下午的会谈在两点整开始。
　　鉴于上午的气氛过于剑拔弩张，首相提议先通过大家可以达成共识的部分，将最难的留到后面。
　　这个提议很有效，休会之前，五个条款被通过了，从数量来看算是形势喜人。
　　陆赫城照例第一个离开会场，一点都没有与其他势力合纵连横、共同进退的意思，同样的，他在穿过前厅的过程中依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车队行驶在暮色中的曦曜城，夕阳余晖照入车窗，产生明明灭灭的光影变化。
　　开车的士兵注意到了陆赫城的黑脸，以为自家少帅在会议上受了什么气，于是心中愤愤，大生同仇敌忾之感。
　　车辆驶入行宫大道之后，一直沉默的陆少帅突然发声，“停车！”
　　士兵踩下刹车，车上诸人都以为出现了什么危急状况，赶紧四下警戒。
　　“你们先回去吧。”陆少帅说：“我到街上走走，不用管我。”说着就去推车门。
　　“少帅——”坐在副驾驶的姜川还想劝说什么，车门啪地关上，他们家少帅已经大步流星而去。
　　--------------------


第21章 投其所好
　　行宫酒店斜对面的故园门前，叶行言正在与曦曜星光石行业协会的副会长唐全道别。
　　是的，他又向这位商人买了一次星光石。
　　这是他给他妹妹的礼物，不管轮回多少遍，该买的还是要买。
　　“若是我的同僚们也对星光石感兴趣，还要麻烦唐会长。”
　　“这怎么会是麻烦呢，叶少校愿意介绍生意，小可高兴都来不及。”唐全说着说着，发现叶少校身后多了一个人。
　　因为唐全的反应，叶行言也察觉了陆赫城的到来，视线落到对方脸上，他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唐全道：“唐会长，咱们就此别过吧。”
　　唐全是个有眼色的聪明人，见叶行言没有为自己介绍这位陌生军官的意思，便也不多问，识趣地道别了。
　　唐全走后，叶行言抛接着手里的麂皮袋子，笑着对陆赫城道：“你们开完会了啊。”
　　他没问会议进度怎么样，因为知道第一天谈不出什么结果。
　　“嗯。”陆赫城应了一声，为这人随意的态度而欣喜，原本想问那人是谁的，这一下就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叶行言倒是没忘，自动解释，“刚刚那人是曦曜星光石行业协会的副会长，我问他买了一些星光石，对了——”
　　他解开袋子绳结，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说：“这个给你吧。”
　　陆赫城接过，发现是一块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滑，形状不是很圆的石头，一半是很纯净的青蓝色，另一半是夹杂着金沙的灰蓝色。
　　叶行言重新往袋子上打结，因为知道这人对打磨过的石头没兴趣，所以就不打算拿出来展示了。
　　“为什么给我？”陆赫城压着声音问。
　　“听唐会长说，这是块天然石料，只是在地下暗河里被冲刷成了鹅卵石，所以也能算是原石吧。”叶行言抬头，眉心蹙起：“怎么，是不是太小了？”
　　看到唐全箱子里有这块石头，忆起上个轮回陆赫城说过要买原石，他想反正没多少钱，就一并买了，觉得可以拿来做个人情。
　　现在转念一想，人家陆少帅的收藏必定很豪迈，他送的这块石头太小家子气了。
　　“不小。”陆赫城将石头紧紧攥在手心，温声道：“我很喜欢。”
　　叶行言的妹妹是个很难讨好的小姑娘，他这个做哥哥的经常把马屁拍到马脚上。
　　除了叶初嘉，他极少去讨好别人，尽管与人交往时，他总能表现得礼数周到、八面玲珑，但那只是礼节，而非用心。
　　在这个世界上，叶行言唯一在意的只有他妹妹，其余众生皆为工具人。
　　对于十年前在雁矶山的那段经历，原本叶行言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只隐约记得那个征原军士兵战斗力不错，人也靠谱。
　　若非陆赫城主动提起，他甚至想不起当时对方的化名叫什么。
　　送块星光石不过是顺水人情，主要还是看在对方征原军少帅的面子上，实际上唐全这回给他的报价与上个轮回差不多，基本没多花钱。
　　想不到陆赫城在得到这块小石头之后却相当认真地说了句“我会好好保存的”。
　　这神情，倒是有点当年那个征原军憨憨的样子。
　　“你喜欢就好，”叶行言略感汗颜，“这东西不值当什么，只是正好想给家里女眷准备点伴手礼，所以才顺道——”
　　“女眷？”握着那块星光石跟握着天地至宝般的陆赫城身形震动，视线定定落在叶行言脸上，突兀地问：“你定亲了吗？”
　　叶行言想起这人似乎很在意这种事，立即否认，“没有，我说的女眷是指我妹妹。”
　　“哦，你妹妹，对，你有一个妹妹。”陆赫城点头，“我听说过，你妹妹比你小八岁，自小就是神童，现在应该十七岁。”
　　不会吧，叶初嘉的才名都传到瀚海高原了？
　　等等，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丝属于妹控的危机感，叶行言暗暗警惕，这家伙该不会真想当他们叶家的女婿吧？
　　对待妹夫与对待普通朋友肯定是不一样的，叶少校看向陆上校的眼神霎时变得严苛起来。
　　虽然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到底还是差了十岁啊。
　　被叶少校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一扫，高兴过头的陆少帅终于冷静下来，继而想起要紧事，“对了，你昨晚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有太大进展。”叶行言耸耸肩，“不过没关系，今天晚上应该就能搞定。”
　　“要我帮忙吗？”陆赫城又问。
　　“不用，我那边的人手足够，”叶行言勾起唇角笑，“明天给你好消息吧。”
　　看着汽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陆赫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年轻的金翎军少校临走时那个漫不经心又自信笃定的笑容，与记忆中那名十五岁少年的面容渐渐重合。
　　又酷又拽又可爱。
　　当时那人年纪小，笑起来像只骄傲的小狐狸，如今五官长开了，眉目疏朗，再露出相同的神情，就有种说不出的帅气。
　　真好看。
　　陆赫城在心底默默回味。
　　他倒没怎么担忧叶行言要做的事情，他对那人相当有信心，那人说可以搞定，那必然是真的可以搞定。
　　摩挲着手里的鹅卵石，征原军少帅陷入某种酸涩又甜蜜的挣扎。
　　议事厅大楼。
　　此时保洁工作尚未完成。
　　叶行言到主会场逛了一圈，然后去了临时指挥室。
　　李琦正打算下班走人，见他又拎着行军包过来，奇道：“咦，你怎么还要在这里过夜？”
　　头天晚上还能说是因为阅兵式太紧张，今天仪式都结束了，再说因为紧张就没道理了。
　　叶行言把包往会议桌上一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正就几天，有始有终吧。”
　　李琦摸了摸下巴，“那明天换我，总不能天天都让你值夜。”
　　“行，明天换你。”叶行言应得特别爽快。
　　李琦虽有疑惑，见他这态度就没再说什么，很快走人。
　　十分钟后，叶行言拨通了连接帝畿大学物理系的电话，向他妹妹邀功，说自己买了些相当好的星光石，要当礼物带回帝畿。
　　结果毫无疑问，他妹妹嗤之以鼻。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呢。”少女傲娇地说。
　　叶行言不敢再提“女孩子家家要打扮漂亮”那种话，换了个角度问：“那你现在，唔，有玩得好的异性朋友吗？”
　　叶初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行言歪头夹着话筒，面色沉静，语气听起来却很轻松：“你年纪小，谈恋爱什么的不急于一时，哎，我不是老古板，你要真看上了什么人，我也不反对，就是最好能让哥哥先掌掌眼，要知道社会险恶、人心难测——”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没等哥哥苦口婆心地说完，妹妹就把电话摔了。
　　看着发出忙音的话筒，叶行言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边担着全城三十万人的性命，一边操心自家妹妹的婚姻大事，当兄长的心好累啊。
　　放下听筒，他瘫坐回办公椅，双腿架着桌子，侧向窗口的方向。
　　苍穹已被夜色浸染，天狼星形单影只地挂在墨色帷幕上，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叶少校的悲春伤秋并没有持续多久，外间有人敲门道：“叶队，晚餐送来了。”
　　“知道了。”他从椅子上起来，挽着袖子走出去。
　　吃完饭，叶行言在议事厅大楼里溜达了一圈，算是消食，然后去值班室召集几个小队的负责人，强调按时巡逻的重要性。
　　晚上8点，叶队长回到临时指挥室。
　　晚上10点30分，夜间第二轮巡逻结束。
　　晚上11点，指挥室灯光熄灭。
　　2479年9月29日，午夜0点30分。
　　大楼值班室，正在打盹的几个人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房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一中队的叶队长出现在那里，一脸严肃道：“楼里有动静，你们快跟我来！嗯，就你们几个？你们队副呢？”
　　“在、在隔壁。”一个士兵回答。
　　“去叫过来。”叶队长命令：“对了，还要带上武器。”
　　于是，去叫人的叫人，去拿武器的拿武器，沉寂的值班室瞬间喧闹了起来。
　　半分钟不到，余上尉匆匆忙忙赶来，“叶队，发生了什么事？”
　　叶队长瞥了这位玩忽职守的军官一眼，从装备箱里取出一把轻型步|枪，咔嗒一声装上弹匣，冷冷道：“楼里可能有人闯入，我们现在去搜查！”
　　午夜时分，议事厅大楼的电源总闸被打开，所有公共区域的灯都亮了起来。
　　叶队长一马当先，率领队伍直奔主会场方向，一时间，脚步声响彻空旷的走廊。
　　议事厅主会场大门与这栋建筑一样，都有几百年历史，是用最好的黑胡桃木打造的，用料相当扎实，推起来沉甸甸，关好后严丝合缝，不透半点声音。
　　此刻，两扇本应合拢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余遇慌忙道：“我、我记得关好了的。”
　　叶队长沉着脸，做了个手势，示意旁边的士兵去推门，自己则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叶队——”余上尉想说“可不能在主会场开枪”，但眼下形势如此，好像也无法阻止。
　　叶队长半点没有犹豫，门一打开就冲了进去，按照战术突击要领展开了对整个会场的搜索。
　　几分钟后，搜索完毕，其实也用不了多久，因为会场没多少能藏人的角落。
　　余遇松了一口气，刚想说或许是大门上锁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那边叶队长走到了通往地下回廊的侧门前。
　　对议事厅地下区域的检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一条死胡同尽头的杂物柜被破坏了，露出隐藏于后方的铁门。
　　铁门洞开着，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叶队长单脚踩上木柜底座，举着手电筒朝里张望，不一会儿，他回头道：“你们跟我来。”
　　“叶队，我们是不是先汇报上去？”余遇犹犹豫豫，今晚这事到处都透着诡异，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叶队长沉吟片刻，点头道：“有道理，这样吧，你去值班室给营长打电话，其他人跟我过去。”
　　“叶队，小心有埋伏，我看还是等后援来了再说吧。”
　　余上尉还待劝阻，叶队长拍了拍手里的枪杆，气势昂昂道：“埋伏？呵呵，正好让他们有来无回！”
　　--------------------


第22章 我的任务完成了
　　2479年9月29日，凌晨1点20分。
　　好梦正酣的蒋健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传来他最信任手下的声音：“营长，议事厅出事了！”
　　几分钟前，余遇打电话联系了李琦——余上尉不敢直接给营长打电话——李琦听闻议事厅主会场被人闯入而且叶行言还带队追进了地下密道，知道兹事体大，他不敢耽搁，赶紧前来汇报上司。
　　蒋健康得知这个消息决定立即进城。
　　“营长，要不要通知大帅？”上车之前，李琦问。
　　“先搞清楚情况再说。”蒋健康皱眉道：“这个点不宜惊动大帅。”
　　深度睡眠被打断是最难受不过的事情，若是因为一场虚惊就叫醒周大帅，那后果绝对不会太美好，蒋营长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李琦也不再啰唆，只吩咐手下士兵动作快点。
　　凌晨1点35分。
　　几辆汽车风驰电掣般抵达议事厅大楼东门，等在门口的是余遇。
　　“什么情况？”李琦跳下车问：“叶行言呢？”
　　“叶队带人进了密道一直没出来。”余上尉紧张地直搓手，“我后来又找了些人手想进去支援，结果里面岔路太多，根本搞不清方向。”
　　“他带了多少人进去？”蒋营长问。
　　“十个人，加他自己，一共十一个。”
　　“有密道地图吗？”
　　“没有，我们当时交接的时候，就只有内部建筑图，那条密道不在图纸里。”
　　一行人一边问话，一边快步前进，入了主会场，通过那道侧门，直接下到地下回廊，余遇领路，众人大步奔向隐藏着密道的洞口。
　　洞口外的木柜旁，站着两名紧张的士兵，蒋营长刚想询问目前的情况，就听到密道里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警戒！”李琦立即道。
　　一群人连忙将蒋营长护在身后，一齐屏息凝神，举枪对准那个洞口。
　　脚步声更近了，片刻后就见几道光柱在黑暗深处闪过，接着人影出现——
　　啪，来人一脚踩在木柜底座上。
　　李队长绷紧的手指松开，穿过木柜现身的，正是他们这一路上都在讨论的叶行言。
　　此刻叶少校没穿军服外套，衬衫袖子挽起，脚上蹬着一双军用战术短靴，看似随意的着装，却因为衣物上沾染的暗红色液体而颇为触目惊心。
　　是血，好多血，看起来不止一个人的血量！
　　同时，这位青年军官脸上还有一道血液喷溅痕迹，从左侧额角经过面颊到脖颈，使得这位日常温文尔雅，惯于与人为善的翊卫营咸鱼王仿佛换了个人。
　　一个完全陌生而危险的杀神。
　　李琦张嘴想说话，却不知为什么出现了短暂的失语。
　　倒是蒋营长先恢复过来，扬声问道：“行言，发生了什么事？”
　　叶行言像是被这边的灯光晃了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额头，走下木柜，手指移到太阳穴的位置，算是给蒋中校敬了个礼。
　　“营长，二十分钟前我们在密道里遭遇一伙意图不明的危险分子，战死四名弟兄，受伤三人。”
　　蒋健康强压下心中惊骇，追问：“什么危险分子？现在人在哪儿？”
　　叶行言抹了一下沾血的脸颊，淡定道：“敌人四死两伤，两个伤员已经让人看住了，另外死者里有个人我认得……是皇庭卫统领裴显。”
　　金翎军翊卫营的单兵战斗素质确实拉胯，在拥有人数优势、武器优势和地利优势的前提下，居然打出了四换四的战绩，这还是叶行言提前做了各种布置的结果。
　　不过这会儿蒋营长压根没在意自家部队的战损比，他在听到“皇庭卫统领裴显”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呆愣住了，迟疑了半晌才道：“你、你确定？”
　　叶少校一脸正气：“我确定。”
　　凌晨时分，在曦曜行宫通往议事厅大楼的地下密道里，皇庭卫统领裴显领人拉着一辆板车通行，车上放着个包装严密的大木箱，形迹已经足够可疑。
　　在遭遇翊卫营官兵之后，这些皇庭卫非但没有配合检查，反而试图发起攻击，叶少校下令格杀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蒋健康伸手揉额头，事情的严重性超出预期，一时间他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木箱里的东西是什么？”旁边李琦问。
　　“不知道，刚才没有工具打不开。”叶行言摊手，“只知道东西分量不轻，我怀疑里面装的是爆破物，为避免危及议事厅，建议即刻运送出城，拉到偏远的地方去。”
　　听到爆破物，蒋营长方方正正的下巴抖起来，挥手道：“没错，那东西要立刻运走！立刻运走！绝对不能留下来影响明早的会谈！”
　　他看看叶行言和李琦两人，“行言，这件事就交由你负责，李琦你协助，注意那两个活口，保住他们的命，其它先别管，等我回基地向大帅汇报后再说。”
　　二十分钟后，蒋健康回到曦曜基地，硬着头皮去向周大帅汇报。
　　这会儿周大帅自然正在熟睡，经过通报，蒋营长见到了大帅的侄子兼司令部警卫营长周令钦。
　　周令钦现年三十四岁，样貌像是个瘦版的周大帅，日常比较严肃，此刻披着睡袍，趿着拖鞋，呵欠连天地在一间起居室里接待了蒋营长。
　　“周营长，实在是对不住，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蒋健康苦着脸拱手，“议事厅那边出事了。”
　　当蒋营长提到议事厅地下密道的时候，睡眼蒙眬的周令钦瞬间神情一凛，不知想什么入了神。
　　“周营长？”蒋健康小声提醒。
　　周令钦腾地站起，“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去见大帅。”
　　说着他没等蒋健康回话，便径自转身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令钦重新出现，他已经穿好了军服，身后还跟着一大队卫兵。
　　“蒋营长，大帅有令，这件事的后续由我们警卫营接手，你们翊卫营不要继续介入。你现在赶紧让人把那两个活口送回来，然后带我去接收那个神秘木箱”
　　蒋健康哪敢有意见，忙不迭点头说明白。
　　凌晨3点40分。
　　一支车队自曦曜基地驶出，前往日落山西北的一处矿场。
　　车队由两辆军用吉普和三辆运兵车组成，一路上，周令钦没有开口说话，蒋健康也不敢问，只在心中讶异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凌晨4点10分，车队进入矿场。
　　周令钦见了叶行言，没有寒暄，直接就问：“那个箱子呢？”
　　“箱子已经运进矿坑，木板也拆掉了，里面是个类似圆柱形的金属设备。”叶行言道：“设备外壳上的铭文是勃铎语，我已经誊抄下来了，请周营长过目——”
　　说着他递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几行板正的外文，看起来就是不了解那种文字的人依样画葫芦描出来的。
　　周令钦捏着纸条看了几眼，很快便折起来收进衣袋，“这东西要拿回去找个可靠的人翻译才行，你先带我去看看实物。”
　　叶行言立即应下，转身领路，很快，他们进入一个矿洞，在距离洞口几十米的地方见到了那个神秘物件。
　　周令钦绕着那东西转了几圈，对叶行言道：“叶少校，你做的很好，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十分钟后，蒋健康同叶行言走出矿洞。
　　蒋营长压低声音道：“周帅的意思是，此事不宜声张，会谈正在紧要关头，若是因为这事让那几家地方军团萌生退意或者借机拖延就麻烦了……”他意有所指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属下明白。”叶行言回答。
　　凌晨4点50分。
　　拂晓之前，星辰黯淡，天空黑得像是被墨水浸透的海绵。
　　一辆汽车行驶在日落山矿场通往曦曜城的盘山公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向前延伸，在车前灯的照射下倏然变换着形态。
　　一连串猛烈的颠簸和起伏之后，道路终于变得平整了起来，前方灯火寥落的曦曜城已经依稀可见。
　　叶行言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窗，任由深秋的冷风呼呼灌入。
　　越过前方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空间，远处是逃过一劫的曦曜城以及一无所知的三十万人。
　　矿场距离城区超过十公里，就算现在那颗核弹被引爆，所造成的伤害与前几个轮回相比，也将变得无足轻重。
　　遭遇时间循环以来，这是叶行言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和畅快。
　　不管周延仲想利用今夜这事达成什么目的，不管等待梁祺的是怎样的命运，也不管这件事对曦曜会谈会造成什么影响，那都不关他的事。
　　因为他叶行言，已经顺利完成了上天赋予的使命。
　　2479年9月29日，上午8点40分。
　　天气晴好，晨光照在曦曜议事厅的穹顶上，产生流光溢彩的效果。
　　议事厅大门已经打开，制服笔挺的金翎军士兵伫立在大门两侧，长长的影子拖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叶行言与李琦一起从大楼侧翼长廊往前厅走。
　　两人很有默契，都没有提及凌晨那起突发事件，而是选择了曦曜城气候特点这一安全话题。
　　“要论四季分明，帝畿还是不如曦曜啊。”
　　“是的，我听说这里海拔高，早晚温差大，通常十月底就会有降雪，冬季最低温度在零下十几度……”
　　说话间，两人出了长廊，远远就见前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


第23章 我想请你去做客
　　整个前厅面积可观，站在那里的人当然不止一个，但那人是征原军少帅陆赫城——这次曦曜会谈中最年轻、也是最不可忽视的存在——就算只站在那里不动，也是异常醒目。
　　此刻那位陆少帅正沉着脸、背着手，目光四下逡巡，不知是在欣赏华丽恢宏的建筑装饰，还是在找什么人。
　　“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李琦小声咕哝。
　　下一秒，陆少帅的视线转移了过来，然后定住不动。
　　“大概是来找我的。”叶行言压着嗓门说：“我昨天向他推销曦曜星光石来着，他好像挺感兴趣。”
　　“嘿，你还真是——”李琦刚想调侃几句，发现那位陆少帅迈步朝这边走过来，便赶紧收声。
　　“陆上校。”两位金翎军少校迎上前去，同时抬手敬礼。
　　陆赫城回了个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叶行言脸上，“叶少校，能否借用你一点时间。”
　　“当然没问题。”叶行言笑得像个热情的推销员。
　　李琦识趣，告罪说：“两位慢聊，下官还有工作，失陪了。”
　　陆赫城颔首道：“请便。”
　　李琦走了，但这个人人瞩目的大厅中央依然不是合适的谈话地点，叶行言不等陆赫城开口，直接就道：“陆上校是决定购买曦曜星光石了吧，我已经跟唐会长打过招呼，完全没有问题。”
　　“一切顺利吗？”陆赫城低声问。
　　“当然。”叶行言道：“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
　　“那么今天……什么时候可以见面？”陆赫城又问。
　　这是还要私下跟自己聊一聊的意思？
　　叶行言瞬间心领神会，弯了眼睛笑道：“不如等下午会谈结束，我将人约到行宫酒店附近吧。”
　　“好。”陆赫城也忍不住笑。
　　开心仿佛会传染，两人均是心情大好，虽然各自喜悦原因天差地别。
　　中午休会的时候，周令钦出现于翊卫营设在议事厅的临时指挥室，宣布接下来这栋建筑的安保工作将由警卫营全权接管，以后翊卫营官兵只需要负责广场周边。
　　李琦和叶行言什么都没问，很利落地领人办了交接，然后撤了出去，搬到了广场西侧的曦曜博物馆。
　　原本翊卫营接管议事厅广场的范围除了议事厅大楼及附属建筑，还包括广场东侧的市政档案馆和西侧的曦曜博物馆。
　　会谈期间，市政档案馆暂时关闭，大门锁了，工作人员也放假了，但曦曜博物馆却不然。
　　当然，由于一般民众无法进入议事厅广场，这段时间的博物馆不能算正常开放，只是每天有人值班而已。
　　据说是为了以备哪位与会代表一时兴起想要参观，市政府特意安排的。
　　听闻翊卫营要将临时办公地点移到博物馆，当天过来值班的博物馆馆长梁渊撅着花白的山羊胡，脸拉得老长。
　　他穿着身石青色改良长衫，一副守旧的老学究模样，态度傲得很。
　　“我们只临时占用前厅和接待区，不去后面的展区，更不会碰那些展品。”李琦堆着笑解释。
　　“展品若是有闪失，你们周帅来了也不好使。”梁渊不客气道：“希望李少校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李琦恭恭敬敬道：“请梁馆长放心。”
　　梁渊是皇室宗亲，其父梁绩五十年前曾与今上同为帝位候选人。
　　争夺储位失败后，为避免新帝猜忌，梁绩从此一家低调做人，不再涉入军政事务。
　　梁渊年轻时专攻金石书画，颇有建树，后来做起历史研究，参与《云汉年鉴》的编撰，如今屈居曦曜博物馆，据说是为了找个清静地方修订开国史。
　　论起辈分，梁渊算是叶行言的远房舅公，但叶行言只在多年前外祖母的葬礼上见过这位一面，连认识都算不上。
　　见梁渊也不像认得自己的样子，叶行言便只当没那层关系，老老实实跟在李琦身后当背景板。
　　下午5点整，第二天的曦曜会谈结束。
　　三十分钟后，陆赫城在行宫酒店斜对面的故园见到了叶行言和被后者介绍过来的唐全。
　　唐会长对于能将自家生意做到瀚海高原的前景非常期待。
　　星光石因为兴起时间短，底蕴不够，一直无法跻身一流宝石行列，在帝畿销量很一般，但若能入了征原少帅的眼，在霄晖城打开销路，也是重大利好。
　　谁不知道征原军有钱啊。
　　根据陆少帅的要求，唐全这回带来了不同颜色的原石，都是香瓜大小，有纯青色的、有遍布金沙的、也有罕见的星空蓝。
　　虽是未经雕琢和打磨的原石，但因为品质好，分量足，价格着实不便宜。
　　叶行言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价格，以自己的个人储蓄是绝对不够用的，不过陆赫城很爽快，直接拿了张帝畿银行本票来支付，端的是财大气粗。
　　交易完成，陆少帅招手叫来坐在后面桌的警卫，让人把这批原石拿回酒店，顺便送送唐会长。
　　唐全赶紧说了句场面话，告辞走人。
　　这家西洋餐馆原本已被征原军包场，唐全一走，其他警卫到门口去站岗了，大堂里很快就只剩两个人。
　　叶行言也不卖关子，直接向这位征原军少帅坦诚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跟陆赫城打了几个轮回的交道，加上十年前雁矶山的交情，在他心里，这个人还是很值得信任的。
　　陆赫城真没在意云汉皇室在搞什么阴谋，把叶行言留下来，只是为了多看这人几眼，在听完事情经过之后，随便找了个问题来聊。
　　“什么样的神秘武器？不是普通的化学炸|药吧。”
　　“肯定不是。”叶行言道：“可惜上面的勃铎文我不认得，”他懊恼地揉着太阳穴，“我现在只记得其中几个单词的拼法，哎，早知道自己留一份誊抄件就好了。”
　　年轻的金翎军少校或许并不知道，此刻他的自怨自艾中，隐隐包含了一些只有在极亲近的关系里才会出现的撒娇意味。
　　倾听抱怨的陆上校其实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觉因为眼前这幅画面而开心，压着嘴角的笑意，安慰说：“勃铎语很难学，不认得也正常。”
　　“嗯，现在事情交给警卫营，我可以不用管了。”叶少校舒展四肢，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懒洋洋道：“连着几天熬夜，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陆上校看看对方明显青黑的眼圈，打消了邀对方一起吃晚饭的念头，道：“那你今天早点休息。”
　　“是啊。”叶少校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起身说：“好了，我现在就回基地去。”
　　见对方告辞告得毫无留恋，陆上校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走到餐馆门口，他说：“听说这段时间曦曜博物馆在展出太武遗训真迹，既然你们的指挥室搬到了那里，明早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叶少校甩着车钥匙停步，“可以啊，明早你几点过去？”
　　这人心情放松的时候，行止之间有股漫不经心的洒脱劲儿。
　　陆上校露出笑容道：“我想早一点。”
　　2479年9月30日，上午8点10分。
　　睡足一夜、精神饱满的叶行言准时将车开到曦曜博物馆门口，远远看见陆赫城与他的一队警卫已经等在门口，昨晚负责值夜的齐乐邦紧张地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叶行言赶紧下车过去，“陆上校，抱歉我来晚了。”
　　“不，是我来早了。”陆赫城看着他，眼神温和而留恋，“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日，所以起得早了些。”
　　叶行言莞尔，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往博物馆前厅走，一边道：“听说今天的会谈内容很重要，陆兄可要好好养精蓄锐才是。”
　　“没关系，我一向起得早。”陆赫城说，目光停留在身边这人的侧脸上。
　　“陆兄？”对方挑了挑眉。
　　陆赫城察觉自己失态，赶紧清了清嗓子，“如果一切顺利，下午协议签署之后，我就要返程了。”
　　“陆兄是要返回慕危山前线吗？”
　　叶行言原本对发生在瀚海高原的边境冲突没太关注，这会儿想起前个轮回这人怼国防大臣霍顿时说过的话，便顺着夸了夸征原军的功绩，然后说陆帅真是令人钦佩，是我辈军人楷模云云。
　　他这奉承话其实说得有点敷衍，但陆赫城听了却相当受用。
　　“说到慕危山边境，这几十年来，看似形势起伏，但本质其实一点都没变过……”
　　陆上校打开话匣子，叶少校也听出了兴味，于是一场曦曜博物馆之旅变成了对慕危山边境形势的科普课。
　　走到主展厅的时候，他们停了步，那里有个被礼宾带隔开的特殊展柜。
　　柜子很大，里面的展品却只是张放置在高台上的陈旧卷轴。
　　泛黄的纸张上，是十几行龙飞凤舞的草书，笔锋遒劲，架构雄浑，有种呼之欲出的磅礴。
　　叶行言道：“太武帝的字，真是字如其人。”
　　公开场合，云汉人提到那位开国始祖，都要尊称太武高皇帝，但私下闲聊，却可以直呼谥号，不需要避讳什么。
　　陆赫城赞同：“太武帝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写出来的字自然也极有气势。”
　　两人从太武皇帝的遗训开始，聊到近百年的帝国兴衰史。
　　尽管个人境遇与成长经历存在差异，但他们在很多时候都能达成共识，话题非常投机，甚至忘记了时间流逝。
　　“少帅，”陆赫城的警卫走过来提醒，“已经八点五十了。”
　　叶行言低头看表，“啊，这么晚了吗？”
　　陆赫城怅然若失，回到博物馆前门的时候，他突然道：“会谈结束，我想请叶少校去霄晖城做客。”
　　叶行言有些意外，随即道：“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一言为定。”陆赫城凝视着他，眼眸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站在曦曜博物馆前门，目送陆赫城带人穿过广场，叶行言的嘴角微微翘起。
　　霄晖城啊，他确实有些向往。
　　见到远处征原军一行进了议事厅大楼，他转身返回博物馆大厅，只是才迈了几步，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死亡的阴霾就再次笼罩了曦曜城，包括这座典雅精美的博物馆，也包括博物馆里所有的人类。
　　水晶灯光华炫目，历经几百年沧桑的瑰宝伫立在玻璃展柜内，黑白两色大理石在地面上拼接出的云汉传统纹章精美繁复。
　　当视野自上而下，俯瞰整个博物馆前厅。
　　叶行言看到了自己的金翎军制服，看到了那些衣物因为失去人体支撑而堆叠在地面，浸泡于鲜红的血泊之中。
　　而血泊在地板上漫延，逐渐铺满视野……
　　--------------------


第24章 第五个轮回
　　横平竖直的城市地图，象征灾难的圆点，一切重演，只是后方的数字变为了——
　　【24790930-085527-112237】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曦曜基地官兵宿舍的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
　　与眼前朴实无华的房顶比起来，曦曜博物馆前厅的装饰可谓纷繁华丽到极点。
　　视网膜中似乎还留着那些金碧辉煌的残像，以至于叶行言睁开眼后看东西都有点重影。
　　是的，他死了，然后再次回到2479年9月27日的清晨。
　　每回叶行言的意识脱离躯壳之后，总能维持一段时间。
　　他说不清那段时间具体有多久，也许只有一刹那，但那点时间已足够他确认自己和他人的死亡。
　　他看到阳光穿过博物馆前门的挑高玻璃窗，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也照在殷红流淌的血泊上。
　　诡异的是，他的意识无法突破有形阻碍，只能囿于原本的物理环境。
　　第一个轮回，他死于曦曜基地军官俱乐部咖啡厅，死后看到的只有咖啡厅内部景象。
　　第二个轮回，他死于曦曜广场，因为死在室外，死后差不多俯瞰了全城。
　　第三个轮回，唔，那次死于枪杀，算正常死亡，没有死后画面。
　　第四个轮回，他死于曦曜博物馆前厅，于是死后得到的画面也被限制在那个空间里。
　　一点都不科学。
　　叶行言心里相当不平衡，凭什么摩洛弹的辐射波可以穿透建筑，而灵魂状态的他却不行。
　　这是哪条物理规则决定的？
　　再说他叶行言作为被上天选中负责拯救世界（划掉）曦曜城的男人，为什么死了还要受物理规则的限制？
　　半个小时后，叶行言向他天赋绝伦的小妹妹提起这个颇具宗教意味的玄学问题。
　　“你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少女问。
　　我受的刺激可多了，叶行言在心里嘀咕，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没，只是我最近在思考宇宙与生命的基本定义”。
　　对面顿了一下，“……这种自寻烦恼的做法真不像你的风格。”
　　“好吧，不说这个了，我向你打听一点关于现实世界的问题。”叶行言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拿起桌上一张纸，道：“勃铎人在核物理研究上的水平怎么样？”
　　“勃铎的安托理工是核物理研究领域的翘楚，前几年，我有个专攻原子核物理的学长去那边深造过，后来两国关系转冷，好像他就回来了。”少女道：“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问问。”叶行言转移话题，“那你会勃铎语吗，听说那门语言很难学。”
　　“对你来说是很难。”少女说。
　　当哥哥的翻了个白眼，然后坐直身体，抖了抖手里的纸张道：“我这里有几个勃铎语单词，你帮我翻译翻译。”
　　几分钟后，通话结束，叶行言将话筒放回底座。
　　桌上那张写了几个勃铎语单词的纸上，此刻已经多了一串注解：警告、高强度、辐射波……
　　毫无疑问，裴显在地下密道里运送的就是那颗将整个曦曜城拉下地狱的摩洛弹。
　　可是，那东西明明就已经被他运到日落山矿场去了啊。
　　除非——
　　周令钦后来又将那东西运回了城里。
　　这么想，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每次核爆都发生在会谈开始之前？
　　因为那段时间周大帅尚未抵达曦曜议事厅，他有可能还在从曦曜基地前往议事厅的路上，更有可能在远离曦曜城的路上。
　　比起陆靖忠“为了一统天下而牺牲长子”的嫌疑，主导一切的幕后黑手换成周延仲显然更加合理。
　　就不知道二皇子梁祺在周大帅的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思索半晌，叶行言重新拿起话筒，再次拨打帝畿大学物理系的号码。
　　“你又干嘛？”对面传来妹妹不耐烦的问话。
　　“再帮我一个忙。”当哥哥的哄道：“回去给你带礼物，好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
　　2479年9月27日，上午9点15分。
　　叶行言复刻上个轮回的做法，任由自己手下的齐上尉被观礼台上的装饰物砸到，然后故技重施，让李琦代替自己去接机。
　　当李队长急匆匆前往日落山机场的时候，他也离开了曦曜议事厅。
　　10点整，叶行言将车开到曦曜行宫门口，向守卫提出觐见二皇子的请求。
　　“这里有封信，请呈送殿下。”他递出一个信封。
　　守宫门的皇庭卫认得这位金翎军少校，尽管对方今天到访得很突兀，但还是同意了代为传信。
　　二十分钟后，二皇子派人来到宫门口。
　　来人三十多岁，面部轮廓刚毅，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皇庭卫制服下隐隐现出虬结的肌肉。
　　叶行言笑容满面打招呼：“裴统领，早上好。”
　　裴显面无表情，只上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一番，“叶少校，二殿下传召，”说着手臂一抬，道：“请解配枪。”
　　叶行言“哦”了一声，伸手摸出自己的枪递给旁边的卫兵，还很客气地说了句“有劳”。
　　两人穿过行宫正门，登上一辆专用于宫阙内部运行的小型敞篷车，在绿树成荫的柏油路上顺着山势前行。
　　叶行言手搭车窗，闲适地靠在座位上，一副观光客的做派。
　　裴显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突然，叶行言腰板一挺，目光向着右侧的花圃转移，裴显便顺着看去，不料前者很快回过了头，笑嘻嘻道：“帝畿的皇城，下官有幸进去过几回，这曦曜行宫却是第一次来。如今一看，果然别有意境，难怪皇储殿下要来这边避暑。”
　　裴显冷声道：“这地方来一趟不容易，叶少校可要好好欣赏。”
　　规劝的话语听起来杀气腾腾。
　　“裴统领说的是。”叶行言完全不以为忤，他跟裴显的关系已经从点头之交进化到了互相击杀对方一次，被恐吓什么的都是小意思。
　　几分钟后，车辆在一处白色大理石建筑前停下，有宫廷侍从过来开车门。
　　两人下车，走上门廊台阶，穿过建筑外侧的风雨长廊，来到一扇装饰典雅的房门前。
　　裴显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他就把门推开，引导叶行言入内。
　　这地方是个书房，东西各一排通顶的书柜，南向的落地窗外是花团锦簇的庭院。
　　云汉帝国二皇子梁祺正站在一张黑胡桃木办公桌后。
　　他穿着深色衬衫与长裤，搭配暗纹锦缎马甲与亮眼的丝绸领巾，一副帝畿上流社会翩翩贵公子的形象。
　　只是此刻这位贵公子的脸色实在不怎么样，冷厉阴郁，与窗外美妙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叶行言躬身行了一礼。
　　梁祺没有说话，只直直盯着叶行言，后者淡定地对视回去，不见丝毫局促。
　　“你什么意思？”终于，梁祺开口。
　　“下官的意思已经写在信里了。”叶行言回答。
　　信里的内容就是喷涂在那个神秘武器外壳上的勃铎文，梁祺年轻时曾在勃铎留学，是认得勃铎文的。
　　上个轮回，叶行言告诉陆赫城他只记住几个单词，其实是谦虚了些。
　　实际上他能默出十来个单词，再加上叶初嘉的帮助，他有把握自己已经把那段警告语恢复得八九不离十。
　　这样一封信递过来，粱祺内心的震动可想而知。
　　绷紧的肢体语言显示这位二殿下正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过了几秒钟，他问：“是周延仲派你来的？”
　　叶行言眉梢一挑。
　　看来那个周大帅与二皇子合谋的推测可以排除了。
　　确实，如果周延仲想血洗曦曜城，他自己就可以做到，完全没必要与梁祺合作，事情看起来更像周大帅在知悉二皇子的阴谋后将计就计、借刀杀人。
　　“不，我只代表我自己。”叶行言神情轻松起来，也不用谦称了。
　　粱祺的面色却变得更加阴晴不定，迟疑了几秒钟，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叶行言耸耸肩：“重要的是，”他咧嘴一笑，“我还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梁祺轻哼一声，伸手在书桌上抄起一把转轮手|枪，咔嗒一声合上弹仓，冷冷道：“有没有听说过‘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这句话？”
　　“听说过。”叶行言还是笑眯眯的，“不过我不怕死。”
　　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书桌上那把枪了，勃铎产的军用转轮|枪，点四五口径，短距离内，一枪能轰掉半颗脑袋。
　　对于现下的处境，他自然是早有觉悟，进来前就没想着一定要活着出去。
　　“不怕死？我不信。”梁祺说，他举枪对准叶行言的脸，眯着眼道：“我虽不是行伍之人，但枪法还算不错，你想试试吗？”
　　叶行言淡定回答：“请便。”
　　反正他死得起，而且也死习惯了。
　　梁祺像是被这种随意的态度激怒，眸中杀意顿起，左手托住右手腕，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渐渐弯曲。
　　“殿下。”一直悄无声息站在后方的裴显兀地开口，“请冷静。”
　　裴统领的出声打破了室内一触即发的气氛，而且似乎真有令人头脑冷静的效果。
　　梁祺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将枪口朝下，只是看向叶行言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你想做什么？”
　　“我想合作。”叶行言笑得人畜无害。
　　--------------------


第25章 空手套白狼
　　云汉帝国的二殿下是个聪明人。
　　与自小体质羸弱的皇储粱祯不同，粱祺身体健康、头脑灵活，若是早生几十年，必然可有一番作为。
　　可惜他生晚了，非但与大位无缘，还赶上了一个历史转折点。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梁祺变得很矛盾。
　　一方面他知道旧的传统已被时代背弃，新的思潮已经广泛传播，天下大势如此，云汉皇室扭转不了衰落的命运。
　　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放弃梁氏皇朝的荣光，面对满朝的乱臣贼子，满心愤懑与不甘。
　　原本愤懑只能是愤懑，不甘也只能是不甘。
　　直到有一天，有人将一个惊世骇俗的武器递到了他面前。
　　那武器可以轻易抹杀他所痛恨的一切。
　　当一个被轻视和压制了多年的人得到了前所未见的力量，他的选择显而易见。
　　梁祺只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就决定用那个武器来达成自己的毕生所愿。
　　计划从起源到成形、到实施，迄今不超过七天。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好似上天都站在他那边，要助他成事。
　　庸碌无为的皇储、欺君罔上的内阁、拥兵自重的军阀，全部齐聚一堂，避开繁华富庶的帝畿，选择曦曜这座旧日陪都作为他们的长眠之地，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这些天来，梁祺设想了无数次自己按下那颗按钮的情景，每次心情都激荡不已，那种感觉简直令他沉迷。
　　如今箭在弦上、刻不容缓。
　　他当然不会容许任何阻碍出现于面前。
　　“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从那张办公桌后踱步出来，转轮手|枪依旧拿在手上，梁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枪上的弹仓，语气渐渐平和了起来，显出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想要白岩军。”叶行言说：“我想拿回他们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
　　梁祺闻言一怔，随即大笑，“哈哈哈，不错，这个要求很合理，我以前低看了你，不愧是叶训庭的儿子，有志气。”
　　走到叶行言对面，二皇子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一把单人沙发上，抬抬手道：“坐下说。”
　　叶行言依言在旁边另一把沙发坐下。
　　室内气氛陡然转换，似乎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和谐友好。
　　梁祺将那把转轮|枪放在沙发另一侧的茶几上，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直静默站在后方的皇庭卫统领迈步上前，从书桌上端起一盒雪茄递过去。
　　梁祺拿了根雪茄夹在手指间，裴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雪茄钳，剪了雪茄后用打火机点上，然后前者挥挥手，示意后者将雪茄盒递给叶行言。
　　叶行言对雪茄没啥兴趣，正在要不要为了缓和气氛委屈自己与我行我素之间犹豫，那边梁祺道：“不必拘束，都是一家人。”
　　听了这话，叶行言决定不勉强自己，遂对裴统领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裴显全程工具人，见叶行言不要，也不劝说，自行将盒子放回书桌，再次退到后方。
　　梁祺吸了一口雪茄，吐烟圈的同时架起腿，道：“行言，你虽姓叶，但身上也留着我们梁家的血，我可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叶行言微笑，没说话。
　　“当年叶帅罹难，你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云汉皇室自顾不暇，只能眼看着周延仲和许丞合谋攫取了白岩军，后来表姐郁郁而终，你又被周延仲圈在帝畿，我还担心你让他给养成纨绔呢。”
　　二皇子感慨，“好在你自己心里有数，倒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叶行言继续微笑：“殿下关爱，下官铭感五内。”
　　“你我舅甥之间，关系原本就亲近。”梁祺笑着吐出一口烟雾：“如今我正是用人之际，你的加入，对我的计划也是大有裨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要合作，咱们还是开诚布公吧。”
　　叶行言：“殿下请讲。”
　　“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告诉你我的计划。”
　　手指夹着雪茄，梁祺慢悠悠道：“我会让你加入其中，事成之后，别说白岩军，金翎军、唔，金翎军不行，但风凌军和征原军的地盘，你想要哪块都可以。”
　　“多谢殿下抬爱。”叶行言摇头：“金翎军我可不敢想，风凌军和征原军的地盘我也没兴趣，我只要望海城。”
　　他神色凛然，“那是叶氏的故土，先祖为帝国驻守云汉东南百年，若是这份传承自下官断绝，怕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说得好。”梁祺叼着雪茄，轻拍双掌，赞道：“叶家祖训我听说过，确是忠君爱国的典范，难怪当年姑母愿意将表姐嫁入叶家。她老人家若是在世，见到你长成现在这般忠勇双全，必定也是欢喜得很。”
　　叶行言的外祖母是今上的堂姐，原本是嫡长公主，但因为她弟弟，也就是当时的皇储英年早逝，才让另一支皇室血脉登上宝座，虽然那会儿云汉皇室早有式微迹象，但毕竟是九五之尊之位，还是相当令人羡慕的。
　　长公主与今上有年龄差，关系也算不上亲睦，生前跟梁祺更是没见过几次面。
　　如今二皇子表现得他与长公主像是嫡亲的姑侄，叶行言也只好顺着对方扮演舅甥情深，表示殿下说得对。
　　室内气氛愈发融洽。
　　梁祺叫裴显上茶，还问叶行言来得这么早，早饭吃过了没有，说宫里的厨子做点心有一手。
　　不一会儿，茶点端上来，摆在旁边书桌上。
　　裴统领亲自动手斟茶，第一杯放在梁祺身边的茶几上，另一杯则直接递给叶行言。
　　“这是曦曜特产的曦薇，你在外边可能也喝过，不过送到我这里的都是当年采摘的头茬，尝尝吧。”梁祺说。
　　雪茄可以说是不习惯，但茶水就没有理由推拒了。
　　盛情难却，叶行言只好伸手接过茶杯，杯子入手很轻，是款式优雅的描金骨瓷，里面的茶汤浅金带绿，闻起来奇香扑鼻。
　　梁祺拿掉雪茄，将之搁在一个银质烟灰缸里，随后端起他那杯茶一饮而尽，悠然舒出一口气。
　　再不喝说不过去，叶行言无奈，只能也啜饮了一口，觉得除了口味更甜，与自己在外面喝过的并没什么不同。
　　喝之前，他其实有点担心对方会不会在里面下毒，但想想自己死而复生的属性，再想想身在敌营，原本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于是决定不管了。
　　半分钟之后，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因为他的头脑正渐渐变得昏沉。
　　很明显，那杯茶虽然没毒，但还是被加了料。
　　梁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双臂搭着沙发扶手，指节轻敲上面的云汉皇室纹章，“说吧，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信息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倚着沙发靠背，叶行言笑了起来，“殿下与人谈合作，都是用蒙汗药开场的吗？”
　　“合作，就凭你？”梁祺冷笑，“你还不够格！”
　　除了头有点晕，这会儿叶行言神智还是挺清醒的，他扬了扬眉，“我知道那是一颗来自勃铎的核弹，也知道殿下打算在会谈最后一天引爆它，这还不够吗？”
　　“不够。”梁祺摇头，“不搞清楚你的消息来源，我可没办法安心。”
　　“可如果让殿下搞清楚了，我担心自己走不出这个房间啊。”叶行言又笑了，神情慵懒惬意，好像也不怎么害怕。
　　梁祺讥笑，“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全身而退？”
　　“如果中午之前我没有走出宫门，就会有封信被送给周大帅。”叶行言伸手揉额头，“殿下知道了这一点，会不会投鼠忌器？”
　　梁祺沉吟良久，突然道：“这消息是你从叶初嘉那里得到的？”
　　叶行言怔住，随即摇头：“跟她没关系。”
　　梁祺嘴角扯起，“这件事涉及的人很多，但知道真正内情的人很少。”
　　他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你是周延仲派来的，我会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叛徒，但你不是。我也不认为你能拿出让人背叛我的代价，所以消息来源只能是勃铎人……最有可能的是制造那东西的科学家，你妹妹是个天才，她跟那边的人有来往，所以才能得到这个消息吧。”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但叶行言还记得要把叶初嘉摘出来，否认道：“不，殿下猜错了。”
　　然而梁祺却是认定了这个思路，自顾自说下去，“叶初嘉把我得到摩洛弹的消息告诉了你，然后你猜到了我想做什么，你到我这里来谈合作，哦，不，是空手套白狼，既要除掉周延仲和许丞，又要夺回白岩军，真是好算计。”
　　“叶初嘉还只是个学生，她跟什么科学家都沾不上边。”叶行言的意识越来越混沌，只胡乱摆手，“殿下不必猜了，我有、有其他渠道。”
　　“我猜你得到消息后就来找我了，你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你身边都是周延仲的人，所谓有封信，也是子虚乌有。”
　　梁祺嗤笑一声，语气愈发笃定，“所以你说得对，当我搞清楚你的底牌之后，你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说话间，他伸手抄起了茶几上的枪。
　　“殿下且慢——”后方裴显突然开口。
　　叶行言迷迷糊糊想着“难道裴统领要饶我一命”，就听到梁祺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慢什么慢！这些个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全都该死！”
　　“殿下。”裴显叹气，“小不忍则乱大谋。”
　　“本宫都忍了几十年了，今日不想再忍！”梁祺恶狠狠道：“你别拦我，否则我连你都打！”说完话，他呼吸起伏，连同手里的转轮|枪也开始上下摇晃。
　　“好吧。”过了几秒钟，裴显略显无奈的声音响起，“不过殿下这样开枪会弄脏房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叶行言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双巨灵之掌攫住了，然后一股巨大的扭力传导至他的颈椎——
　　咔嚓！
　　--------------------


第26章 第六个轮回
　　【24790927-190531-312461】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曦曜基地，第一营区宿舍，A栋201室。
　　不到四个小时，叶行言的第五个轮回就结束了。
　　在这次短暂的轮回中，他收获了一次被拧断脖子的全新体验。
　　翻身坐起，叶少校将脖子和脑袋摸了个遍，确认自己身上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零部件，然而那种荒诞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妈的，这下他跟裴显扯不平了!
　　滋滋滋，滋滋滋——
　　7点整的闹铃准时响起。
　　叶行言整装出门，提前在楼下找到了他的副手齐乐邦，“早上我还有些事，你先带人过去，八点准时开始彩排，”目光在对方额头转过一圈，又意味深长道：“一切都照昨天的流程执行。”
　　齐上尉领命称是，并不知道自己的额头已经被长官安排了戏份。
　　简单吃过早饭，叶行言去了营区办公室，照例是给他的妹妹打电话。
　　“早上好，嘉嘉。”
　　“你干嘛？”
　　“不干嘛，就向你问个好。”
　　“你不是很忙吗？”
　　“是很忙。”抱着座机和听筒，叶行言转动座椅，斜斜将双腿搁在办公桌上，痞里痞气地说：“不过就算再忙，也不耽误我给我亲爱的小妹妹打电话。”
　　对面丝毫不领情，“我又不是你的红颜知己，少给我来这套。”
　　“我哪儿来的红颜知己？”
　　“邬心逸说帝畿城里都传遍了。”
　　“传遍了什么？”
　　“叶公子风流倜傥，处处留情，欠下情债无数。”
　　“叶初嘉，我是你哥哥啊，你居然信那些八卦小报的无中生有？”
　　“人家写的有鼻子有眼。”
　　“杜撰的。”
　　“还有照片。”
　　“偷拍的。”
　　“邬心逸还有佐证。”
　　“什么？”
　　“你跟她借小说，还是当下流行的爱情小说，借了不止一本。”
　　“啊，那个——”
　　“你借那种小说干什么？别跟我说你也有颗少女心，那太恶心了。”
　　叶少校一时语塞，跟邬心逸借小说是事实，小说都是罗曼史也不假，然而他看那些小说并非为了提升自己的猎艳能力。
　　起因是表妹说“嘉嘉就爱那些晦涩难懂的学术巨著，连现下最流行的爱情小说都没看过”。本来他还很骄傲自家妹妹特立独行，后来听邬心逸又说“渣男就喜欢用书上的套路”“她那样单纯的女孩子很容易被骗”。
　　在邬心逸的逻辑里，博览群书（罗曼史小说）可以令女孩子增长恋爱见识，明白真命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从而识破各种情感骗术。
　　他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就跟表妹借了小说来拜读。
　　那些书，确实干货满满。
　　通过了解时下女孩子最喜欢的爱情小说，长兄如父的叶少校掌握了花花公子们的常用套路，目的当然预备在妹妹谈恋爱的时候把关用。
　　可惜这番良苦用心在他妹妹那里毫无价值，说出来只会得到嘲笑。
　　叶少校深深叹了一口气，忍辱负重道：“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失败的寒暄过后，他决定进入今天的正题，“你知道摩洛弹那种东西吧？”
　　“我当然知道，怎么了？”
　　“听说勃铎的科学家已经制造出来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
　　“那个你先别管，你觉得这个消息可信吗？”
　　“核弹的制造是高度军事机密，就算造出来了，也不会让你一个外国人听说。”
　　“你是不是有个学长在做那方面的研究，叫什么来着？”
　　“柯坚白，不过几年前他就离开勃铎了。咦，你怎么知道柯坚白的事情？”
　　将电话座机和听筒丢回桌面，叶行言双手枕在脑后看向天花板，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上个短暂的轮回虽然死得很没尊严，但还是有些收获的，他要将所有线索捋一捋，然后决定这个轮回采取的策略。
　　上个轮回的核爆时间，毫无疑问对应那场金翎军欢迎晚宴。
　　晚宴期间，四大军团代表齐聚行宫酒店。
　　然而对于一颗杀伤半径超过十公里的核弹来说，随便什么时候引爆都可以收到相同的效果。
　　并没有必要挑选人员聚集的时机。
　　或许那些引爆核弹的人……并不确定那颗武器的威力？
　　上午8点，叶行言走出他的办公室，没有直接离开基地，而是去了训练区的靶场。
　　8点30分，打完三个基数的子弹，他驱车进城。
　　在广场南侧接受检查的时候，他不经意往四周看了看，根据经验，这个时间有一定概率遇到章琛。
　　哦，对了，还有那个叫风棹的小报记者。
　　联系媒体还不在他这个轮回的计划表上，但搞清楚那些人的活动规律和出没地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果然，在叶行言拿回证件的时候，章琛出现了，提出了“想去广场上看看”的要求。
　　叶行言侧头打量这位新闻记者，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就看一眼，如果不让拍照，我连相机都可以不带进去。”章琛又说。
　　叶行言表情动了动。
　　章琛知道有戏，赶紧招来旁边的助手，将自己的相机包交了过去，口中道：“叶少校，帝畿人民翘首以盼，就等着我们传回一丝半点消息呢。”
　　“行吧。”叶行言妥协，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你进去转一圈。”
　　章琛忙不迭道谢，绕过车头，从副驾驶上了车。
　　汽车发动的时候，叶行言注意到了躲在远处灯柱后的《星道先锋报》记者，想起自己在妹妹眼中花花公子的形象都是拜那人所赐，不由咬了咬后槽牙。
　　难怪最近叶初嘉对自己越来越不客气，估计就是受了那些八卦的影响。
　　结束轮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家伙算个账。
　　他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但他很在乎自己在叶初嘉眼中的兄长形象。
　　啪，章琛关门的声音让叶行言回到现实，他暂时放下了那个小报记者，开始对付眼前这个官媒记者。
　　绕过广场入口处的惊飙，焕然一新的议事厅广场出现在眼前。
　　叶少校一反以往公事公办、口风严密的做派，这次意外话多，不过大部分都是他询问章琛。
　　《帝畿日报》派了多少人过来？
　　其他还有哪些媒体？
　　你们都住在哪里？
　　什么，报社要求你们每天写那么多篇稿子？
　　那还真的挺辛苦。
　　章琛诉了苦，然后搓着手笑道：“叶少校若是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不会叫您为难的，诸如会场布置、餐点供应之类无关紧要的消息都可以，当然，润笔费会照着最高标准来算。”
　　叶行言瞄了章记者一眼，嘴角带起笑意，“真的？”
　　章琛连连点头，“比真金还真！”
　　他以为叶少校心思松动，赶紧又说了一堆好话，然后拍胸脯保证不会泄露消息来源。
　　叶行言但笑不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轮回重启之后，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除了将核弹运离曦曜城，还有别的办法阻止灾难发生吗？
　　提前干掉梁祺和裴显，同时不让周延仲发现，或者在周延仲有所动作之前，将消息公之于众，尤其是传达到曦曜之外，届时就算周延仲想做什么也晚了。
　　报纸与广播，显然是当下最好的传播方法，这可比他给若干人打电话或者写信靠谱多了。
　　车开到广场上转了一圈，叶少校将章记者送回检查点，没有提供后者想要的趣闻轶事来填充报纸版面。
　　不过他收了章记者的联络方式，表示自己会考虑考虑。
　　路上多了这么一段插曲，叶行言进入议事厅大楼的时间是历次轮回最晚，刚到临时指挥室没多久，与李琦那段常规对话都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
　　齐乐邦上尉被观礼台装饰物砸破了头。
　　于是叶少校给在日落山机场的蒋营长打电话，提议由李队长代替自己去接机。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上午10点整，叶行言再次出现在曦曜行宫大门口的接待处，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个跟班。
　　“哎，队长，我真不能进去吗？”莫非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长官，“我还从来没进过皇宫呢，帝畿那边是不敢想，这曦曜行宫没那么严吧？”
　　“这里你也别想了。”叶行言摇头，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宫阙房檐，意味深长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十分钟后，皇庭卫统领裴显出现在大门口。
　　收到叶行言那份文字寥寥的威胁信，二皇子大发雷霆，经过裴统领的劝阻，最终冷静下来，同意把人叫进去问话。
　　一路上，裴显都在琢磨有关叶行言的信息。
　　说起来，那人也算出身尊贵，然而帝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出身尊贵。
　　出身尊贵却没有权势傍身的人，是无法得到真正尊重的，如同里头那位心高气傲的二殿下。
　　裴显以前没在意过叶行言，只记得那人能力平平，除了有副好皮囊，其它各方面都乏善可陈。
　　万万想不到——
　　那个绣花枕头似的纨绔子弟居然也能搅进这场大戏。
　　--------------------


第27章 不请自来
　　来到行宫门口，裴显看到了递威胁信的人。
　　那人好整以暇地站在接待处，神态轻松自若、脸上笑意盈盈，像是个受邀前来的贵客。
　　“哟，裴统领！”对方热情招呼，“劳动裴统领亲自过来，下官真是过意不去。”
　　裴显不动声色打量这名不速之客，“叶少校，二殿下传召，”说着手臂一抬，“请解配枪。”
　　“遵命。”访客非常配合，利落地解下了他的枪，但没有把枪交给守卫，而是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圆头圆脑的金翎军士兵。
　　叶少校将枪递给士兵，说道：“你就在外面等着，要是我过了两个钟头还不出来，赶紧去议事厅那边搬救兵。”
　　这番言论一出口，那个士兵呆住了，旁边的皇庭卫守军俱是一头雾水，裴显更是面色陡变。
　　“哈哈，逗你的。”叶少校拍拍那士兵的肩膀，笑眯眯道：“殿下不会留我吃午饭，十二点之前我肯定能出来。”
　　开完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转向裴显，拱手道：“裴统领，有劳了。”
　　几分钟后，行宫内部行驶的敞篷车上。
　　裴显抱臂环胸，冷眼看着车内这名不请自来的访客，后者的坐姿非常随意，仿佛就是来观光的。
　　“这地方来一趟不容易，叶少校可要好好欣赏。”裴显冷冷开口。
　　“裴统领说的是。”对方神情懒洋洋，好像根本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让裴显有种一股气哽在喉咙里的感觉。
　　车辆离开主道，拐上花园小路的时候，原本软趴趴坐着的叶少校突然腰背一挺，大声道：“哎呀，那不是皇储妃殿下么？”
　　这音量着实是太大了些，直接就将距离道路不远处的一群人给惊动了。
　　“既然遇见了，下官该去见个礼才是。”叶少校无视了裴统领的意见，伸手拍拍前排司机的肩，吩咐道：“劳驾停个车。”
　　司机踩了刹车，叶少校推开车门下地，另一侧的裴显只能跟上。
　　穿过花木扶疏的青石小径，几幢玻璃花房出现在前方。
　　这地方是行宫里的温室，种植了很多珍贵的花卉植物，还有一部分仅供皇室成员享用的瓜果蔬菜。
　　皇储妃钱曼琳正在花房凉亭下与几位宫廷贵妇谈话，听到远处喧哗，她原本面露愠色，但见一名英俊的金翎军少校穿过小径而来，便没有呵斥出声。
　　“娘娘。”青年军官鞠躬行礼。
　　“原来是行言啊，你怎么来了？”钱曼琳问。
　　对方毕恭毕敬回答：“下官受二殿下之邀进宫，有幸路过此处，就过来给娘娘请个安。”
　　“梁祺叫你来的？”钱曼琳有些意外，她那个小叔子外面交游广阔、八面玲珑，却很少把人叫进宫，“有什么事啊？”
　　“下官也不知道。”叶少校一脸无辜，转头瞥了眼身旁的皇庭卫统领裴显。
　　于是现场所有好奇的目光都转到了裴统领脸上，想从那上面看出点端倪。
　　裴统领面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众人的期待。
　　钱曼琳到底先反应过来，笑了笑：“既然梁祺有事找你，你就赶紧过去吧，他这段时间都待在宫里没出去，想必也是无聊得很。”
　　叶少校欠身告退，同时离开的还有心情复杂的裴统领。
　　看着前方脚步轻快的青年军官，裴显暗暗蹙眉。
　　这人刚刚的举动，在大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玩笑（或者不是玩笑）、路上主动跑去给皇储妃请安（或者也不是简单的请安），全都富含深意，简直就是把“有那么多人知道我被二殿下传召进宫，你们可别乱来啊”摆在了明面上。
　　难道他已经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的，裴显服侍梁祺多年，知道那位二殿下已经起了杀心。
　　表面上风度翩翩、气质优雅的云汉帝国二皇子，惯于左右逢源，很能忍辱负重，实际却是个集心机深沉与偏执癫狂于一体的疯子。
　　他能在对上那些掌权者时卑躬屈膝，也能一转头就谋划炸死所有人，完全不顾后果。
　　几分钟后，敞篷车将两人带到了一个院落外，经过一段雅致的长廊，他们进入属于云汉帝国二皇子的书房。
　　叶行言又一次见到了面色阴沉的梁祺。
　　一切都很顺利，剧情很快推进到了梁祺让人送来茶点。
　　叶行言端起那杯顶级曦薇冲泡的香茶，低头嗅闻了一下，却没有喝。
　　梁祺问：“怎么，这茶你不喜欢？”
　　“茶是好茶，只是——”叶行言耸耸肩：“下官不爱喝蒙汗药。”
　　室内静默了几秒。
　　二皇子脸上的洋洋自得消失了，他将茶杯往边几上一放，眼神冷厉起来：“你这是想合作的态度吗？”
　　叶行言叹气：“殿下的做法也不是想合作的态度吧。”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这次会面，他从一开始就做了战术调整，态度也由上个轮回的张扬强硬变为恭顺谨慎，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是如此不讲道理。
　　不想喝蒙汗药有错吗？
　　“哦，那你去死吧！”梁祺再度抄起他的转轮|枪，显然他认为那是错的。
　　“殿下且慢！”紧要关头，裴显开口。
　　面对气急败坏的梁祺，这次裴统领没有不痛不痒地说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当然也没有提醒“开枪会弄脏房间”，而是走上前去，附在二皇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因为距离比较近，叶行言听到了“宫门口”“皇储妃”几个词，还注意到梁祺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换。
　　片刻之后，裴显退开。
　　梁祺晃晃那把枪，皮笑肉不笑道：“真有你的，叶行言！”
　　将枪丢回茶几，他重新拈起那支雪茄，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架起腿说道：“所谓合作，并不是拿个莫名其妙的消息就可以过来分杯羹，你必须展现足够的诚意！”
　　叶行言：“殿下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说说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信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下官有位朋友，唔，他从某个渠道得知——勃铎新研发出来的一颗核弹到了殿下手里，而下官根据殿下近期作为，推断您大概想将那东西用在曦曜城。”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殿下，请恕下官不能透露。”
　　见到梁祺叼着雪茄，露出深思的神情，叶行言真的很想摇摇这位二殿下的脑袋，把里面进的水给倒出来。
　　云汉这个表面上幅员辽阔、繁华富庶的国家，实际上早已蠹居棊处、摇摇欲坠。
　　那颗摩洛弹虽然杀死不过几十万人，却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比一座高高堆叠的骨牌之塔。
　　核爆就是一次始于起点的坍塌，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不断放大的破坏力之后，只会是彻底地分崩离析。
　　大概因为这个回合叶行言准备即充分，态度又谦和，更没有咬死不肯透露消息来源，透露的消息来源还在二皇子自以为精明的推理范围内，梁祺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室内气氛被硬生生扭转，不再剑拔弩张，似乎又有了些舅甥情深的意思。
　　“会谈期间，下官掌管的序列负责议事厅大楼和周边区域的安保工作，殿下若是想把那东西转移到议事厅去，相信下官是可以帮上忙的。”叶行言诚恳进言。
　　他故意不说地下密道的事情，要让对方以为他不知情。
　　“不错，”梁祺表示满意，“你现在的职务对我们的计划确实非常有帮助，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展现完自己的诚意，叶行言提出想知道这个计划的细节，毕竟摩洛弹是那么危险的东西，而且爆炸的时候又不分敌我，他难免有些担心。
　　“时间定在30日下午5点，协议签署那一刻。”二皇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核弹的杀伤半径不超过一百米，届时你只要找个借口离开议事厅大楼便可以。”
　　“那就好。”叶行言说：“不过下官还是希望能够亲眼看看那颗摩洛弹，既然要协助殿下运送和隐匿那东西，总该知道它的形状尺寸才行。”
　　梁祺沉吟片刻，与裴显对了一下眼，道：“可以。”
　　二皇子指派裴统领带叶少校去观摩双方合作的基础，离开书房之前，叶少校像是灵光乍现一般，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今天早上我得到一个消息。”
　　对于二皇子来说，一个会导致复仇大计出现瑕疵的消息。
　　会谈期间，征原军督帅陆靖忠很可能不会亲临曦曜，而是派他的长子作为代表。
　　“不过不要紧，”这位已经投诚的金翎军少校补充道：“听说30日那天陆靖忠还是会过来签字的。”
　　希望这位二殿下少安毋躁，别像上个轮回那样在周大帅举行晚宴的时候就火急火燎地引爆核弹。
　　走出书房，叶行言在心里长出一口气，不错，这个回合进步很大。
　　“叶少校，这边请。”前边裴显抬手示意
　　叶行言跟上对方脚步。
　　两人沿着长廊穿过一间颇具古典风格的花厅，正待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叮铃铃——
　　一张胡桃木斗柜上，有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


第28章 我们的代价
　　因为那突兀的来电，两人都停住了脚步，裴显看叶行言一眼，道：“稍等，”随即转身走了过去。
　　接起电话之后，裴统领并没有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应了几声是，不到一分钟，他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那必定是梁祺的电话，叶行言在心里琢磨，不在书房里说，应该是怕他会听到。
　　说了什么呢？
　　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出侧门到了庭院，前方出现一个下沉式的通道，通道尽头有扇铁门。
　　裴显掏钥匙打开那道门，门后有条走廊，走廊转角之后便是步梯和电梯，步梯间黑黢黢的，而电梯门油漆斑驳。
　　裴显按开电梯，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电梯轿厢里装潢陈旧，连顶灯都是一闪一闪的，整体效果相当阴森。
　　不过叶行言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进去。
　　在梁祺的书房里，叶行言所说的“下官要协助殿下运送和隐匿那东西，总该知道它的形状尺寸”自然是借口，他的真正目的是搞清楚那颗摩洛弹的存放位置。
　　因此就算明知前面是龙潭虎穴，他也非去不可。
　　咣当咣当的杂音中，电梯不断下行，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嘎吱声中停止。
　　出了电梯，外面又是一道铁门，裴显再次摸出钥匙开门，门外是一个宽阔的大厅，阴冷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皇室密辛，叶行言不自觉耸了耸鼻子，感觉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比起曦曜议事厅的地下回廊，曦曜行宫地下室的规模要高出好几个量级，错综复杂程度更甚。
　　好在这里的管理者讲究条理，所有路口的墙面上都刷有数字编码：2a01、4b22、3c21、6e03、7g10……
　　一路上，叶行言都在努力记那些编码，记到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的时候，裴显总算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道对开的移门，门板一看就厚度可观，总体宽度和高度都超过三米。
　　裴显在门口不远处墙壁上一番操作，厚重的门板自行向外移开，发出令人酸倒牙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一个巨大规整却又杂乱无章的仓库出现了。
　　说巨大规整，是因为里面高大的铸铁货架排得整整齐齐，说杂乱无章，是因为货架上什么都有，除了旧家具、旧布料，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刀枪剑戟。
　　“叶少校，请吧。”裴显说。
　　叶行言瞥一眼门口墙壁上的编号，没有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只是大部分光源亮度都不够，而且自上而下照射的效果非常渗人。
　　哐啷。
　　身后突然传来金属物品的拖曳声。
　　叶行言蓦地回头，就见裴显分腿站在过道中央，右臂呈45度角伸直，手中多了根铁棍，棍子另一头刚刚离地。
　　那是皇庭卫传统棍法的起手式。
　　后退一步，叶行言问：“裴统领这是何意？”
　　“抱歉了，叶少校，”裴显抬起那根棍子，向前直指，“二殿下改主意了。”
　　“那么多人知道我被殿下邀请进宫，你们难道一点都不顾及？”叶行言觉得不可置信，“过了十二点，我的手下会向翊卫营汇报的。”
　　裴显撇了撇嘴角，不屑道：“再过几个钟头，你那些小动作都没人会在意。”
　　“你们打算今天晚上动手，在金翎军的晚宴上？”叶行言恍然。
　　裴显愣了一下，看叶行言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错，你猜得很准。”
　　“进宫之前，我写了封信交给一位可靠的朋友，如果今晚我没有跟他联系，他会把信打开——”叶行言道：“信里的内容现在看来像危言耸听，但如果应验了，那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二殿下的所作所为必定为全天下知晓！”
　　裴显冷笑：“你以为二殿下会在意？”
　　这下轮到叶行言愣住了。
　　是啊，能想到用核弹来炸死一国军政首脑的人又怎么可以用常理来揣度？
　　梁祺的行事风格他早已见识过，那位二殿下疯起来完全不顾后果，说那人会在意事后消息泄露与否，或许真是他想太多。
　　叶行言愣神的当口，裴显一个箭步上前，同时手中铁棍挥出——
　　当！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
　　叶行言翻滚着避开这一击，他也想从货架上拿点趁手的武器，可惜他这一侧架子上堆的都是旧家具，而裴显当然不会给他挑挑拣拣的机会。
　　当、当、当！
　　巨大的货架在撞击下震颤，叶行言踉跄倒地，额头的鲜血顺着面颊流下来。
　　妈的，又输了，真是好废！
　　身后裴显的脚步越来于近，叶行言却只能双手抓地爬行，因为他的左腿胫骨已经断了，右膝盖估计也是。
　　爬了两下，知道自己逃不了，他干脆回头：“你们真的什么后果都不顾？你们有没有想过，事情发生后，勃铎会做什么？缇顿会做什么？纳靼会做什么？周边其他国家会做什么？而云汉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一个浑水摸鱼的投机者，”裴显讥笑道：“有什么资格提云汉的未来？”
　　只要死亡就可以重来。
　　然而当你失去反抗能力同时又死不了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呼一吸间，断掉的肋骨不停在戳刺着心肺，痛到脊椎都在哆嗦，相比之下，断了骨头的两条腿都不算什么。
　　“杀了我吧。”叶行言说。
　　靠墙站着的裴显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咔嚓点火，烟草味儿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不管做什么，都是有风险的，不管要什么，都是有代价的。”黑暗中，裴显悠悠开口，“二殿下会为他的疯狂付出代价，我会为我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你也一样，叶行言，你要为你的贪婪付出代价。”
　　“杀了我吧。”叶行言又说。
　　“听说摩洛弹的杀伤机制很特别，”裴显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人类在被那种辐射波照射的时候，全身细胞都会由内而外爆开，是一种彻底的解体。”
　　尽管正痛得天昏地暗，听了这话叶行言也不禁冷笑，“你好像还挺向往的啊，到时候可要好好体会。妈的，裴显，有种你就杀了我！”
　　裴显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突然拧灭烟头，大步走过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叶行言想。
　　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双手被左右分开捆缚在架子上，他现在能动的也就一颗脑袋而已，偏头往铸铁货架上撞了一下，撞得眼冒金星，离撞死却还差很远。
　　他不是吃不得苦，也不是挨不得痛，只是满血复活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偏偏得不到的感觉太煎熬了。
　　距离晚上的金翎军晚宴还有七个多钟头，如果自己因为腿部失血过多而死，倒是可以提前一点。
　　叶行言苦中作乐，为自己设想了好几种死亡方式。
　　拥有了死而复生的能力，死亡对他来说已不再是永恒的终结，更像是获得新生的契机。
　　一点都不令人畏惧，反而充满向往。
　　昏昏沉沉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显去而复返。
　　裴统领解开捆缚叶行言双手的绳索，揪着后者衣领，将其拖着走。
　　周边光线发生规律的明暗变化，叶行言张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两侧的货架不断后退，好似逆行的列车，一节又一节地驶过。
　　咣当、咣当、咣当——
　　父亲意外离世之后，叶行言第一次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也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敬畏。
　　原本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他向往充满硝烟的战场，认为好男儿就该征战四方，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死，或者说就算想到了也没当回事。
　　后来他知道了，死亡那么沉重的东西，不管降临在谁的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
　　咣当、咣当、咣当——
　　自望海城开往皇城帝畿的专列上，十五岁的他靠坐在车窗旁，身边是蜷缩着熟睡的叶初嘉。
　　延绵起伏的山峦与郁郁葱葱的密林在车窗外飞逝，云汉东南湿热的大地离他而去，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要带我、去哪儿？”裴显停下脚步的时候，叶行言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大仓库，但没有走很远，似乎只拐了一两个弯，前面出现了另一道门，这道门要小很多，而且是开着的。
　　“你不是想看那颗摩洛弹吗？”裴显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殿下决定满足你的愿望。”
　　“那就好……”叶行言喃喃地说。
　　他努力扭头去看墙壁上的编码，下一秒，整个人就被裴显拖进了那个房间。
　　梁祺正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旁有个大木箱。
　　在第四个轮回，叶行言曾亲手拆解过那个木箱，还誊抄过里面的勃铎文。
　　总算不虚此行，他想，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发现木箱旁还躺着浑身是血的莫非。
　　这个不久前还对曦曜行宫充满向往的年轻人此刻已经奄奄一息，额发被鲜血浸染，左侧眼眶高高肿起，左眼已然无法睁开，口鼻处俱是血迹。
　　--------------------


第29章 第七个轮回
　　“队长，我什么都不知道……”莫非含糊地抽噎着，嘴角流出汩汩鲜血。
　　“你们抓他干什么？”叶行言挣扎着爬过去，厉声喝道：“他跟这事没关系！”
　　梁祺架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你不是说你还有封信在外面么？本宫知道了自然要做些处理。”
　　叶行言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勃发的怒火。
　　他在进宫前就推演过自己可能会有的遭遇，对于现下的境遇也算有所准备，但他没想到等在门口的莫非会被卷进来。
　　“他是金翎军的兵，我既然防备着周延仲，又怎么可能会把那么重要的信交给他。”叶行言说。
　　“有道理。”梁祺拢好衣袖，双手搭在自己大腿上，身体向前微微倾斜，“那就说说你把那封信交给谁了，以免再次发生这种不愉快的误会。”
　　叶行言抿住嘴唇，实际上那封信并不存在，虽然他想过要利用《帝畿日报》的章琛或者其他媒体从业者达到自己扩散消息的目的，但那计划尚未实行，自然也给不出答案。
　　“不说么？”梁祺凉凉地问，他坐直身体并抬起右手招了招，旁边裴显就将一把转轮|枪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叶行言认出那枪就是自己在对方书房见过的，“你——”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不要白费功夫了，我不可能会告诉你的。”
　　“嘴还挺硬啊。”梁祺感叹一声，拨动转轮|枪的弹仓，咔嚓合拢，抵到莫非的额头，“这么说你想看着这位小兄弟脑袋开花咯？”
　　莫非原本有些呆滞和混沌，被枪抵头之后多少反应了过来，一边往后躲，一边抽泣着哀求，“队长……队长……”
　　叶行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好，我说。”
　　抵在莫非额头上的枪收回，梁祺朝叶行言探下身，“说吧，你把信交给了谁？”
　　“我其实写了两封信，一封信藏在曦曜基地的宿舍里，另一封我交给了——”双手撑地，叶行言勉力直起身，像是为了方便梁祺能听清自己说的话。
　　梁祺也不自觉往下凑了凑。
　　然后，叶行言以左腿膝盖为支点跪立了起来，同时右手伸出，一把拽住了梁祺的领巾！
　　变故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从叶行言突然发难，到梁祺失去重心跌倒，再到叶行言一拳砸在这位二殿下的右眼眶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随即两人就被分开了。
　　梁祺被裴显一把提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而叶行言则被裴统领一脚踹出两米远。
　　“我的枪呢？我的枪呢？”梁祺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刚刚的缠斗中，他手里的转轮|枪不知道掉哪儿了。
　　枪在裴显手里，他捡起了枪，却没有立刻还给梁祺。
　　“你干嘛？把枪给我！”梁祺一手捂着右眼眶，另一手在空中挥舞着，“让我打死这小畜生！”
　　裴显没有如梁祺所愿，反而劝道：“殿下，您的伤要赶紧处理一下，若是损伤视力可就不好了。”
　　梁祺听了劝，“对，现在打死太便宜他了。”
　　他起身走到叶行言面前，皮鞋踩在后者脸上碾了碾，直将那张闻名帝畿的俊脸碾得不成人形，恶狠狠说了句“你等着”，才捂着眼走出房门。
　　后面裴显倒是什么都没说，只干脆利落地用绳索将叶行言双手捆缚在背后，然后跟着离开。
　　铁门被关上，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阴暗的小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队长，我头好疼……”莫非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
　　“抱歉，”叶行言喃喃地说：“再忍一下就好了。”
　　要不了多久，他们都会死去，也就无所谓疼不疼了。
　　莫非的抽噎声断断续续，然后渐渐小了下去，最终消失的时候，那具蜷曲的身体再也看不到呼吸起伏。
　　“莫非？”叶行言问了一声，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会给你报仇的。”他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既没有昏迷，更没有断气，就这么有一口没一口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一直苟延残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来的不止一个人，他们之间有些交谈，其中一个走到叶行言所在的墙角，用手电照射他的瞳孔。
　　“没死。”那人冷漠地判断。
　　“那就好。”另一个说：“把他眼珠子给我挑出来吧。”
　　前头那人沉默了一下，“殿下，我们和那边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妇人之仁。”被称为殿下的人嗤笑了一声，“算了，你把他和这颗摩洛弹一起运过去，让他近距离感受一下核爆的威力。”
　　开头那人应声称是，扛起叶行言，走到一辆推车旁，车上已经有了一个大木箱。
　　叶行言像个面粉袋一般被丢了上去，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和疼痛，只斜斜挂在箱子上，脑袋倒悬，自下而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梁祺站在那里，半张脸包了纱布的样子可笑至极，双眼中却闪动着疯狂的光芒。
　　“殿下，我们出发了。”裴显说。
　　梁祺点头，“把东西安置好就立刻撤回来。”
　　“属下明白。”裴显回答，然后挥挥手，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几名皇庭卫出现在灯光下。
　　推车启动，咣当咣当的噪音响起，世界颠簸不息，叶行言所看到的一切都被加持了模糊的滤镜。
　　他看到梁祺的身影逐渐远离，听到那人张狂的笑声。
　　“裴显，回来后去宫城最高处找我，因为我要眼看着他们宴宾客，眼看着他们下地狱，哈哈哈——”
　　看来这人是真不知道这颗核弹的杀伤半径不是几百米，而是几千米……
　　叶行言的嘴角扯了扯，眼皮渐渐下垂，视野从高处坠落，由远及近，最后落到自己身下。
　　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在摩洛弹坚实严密的外包装上蜿蜒出数道赤红的线条，如同探向黑暗的触手。
　　所有人距离地狱都只剩一步之遥。
　　熟悉的黑白地图，熟悉的跳动光点，以及与上个轮回基本相同的数字——
　　【24790927-190503-312461】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遥远的回响尚未散去，叶行言出现在了曦曜基地宿舍的单人床上。
　　手脚摊开，眼睛瞪大，仿佛泥塑木雕一般，久久没有改变姿势。
　　距离上个轮回的起始不过十二小时，对他来说却恍如隔世。
　　滋滋滋，滋滋滋——
　　7点整的闹铃响了，但那声音似乎是隔着一层墙壁传来的，无法产生丝毫影响力。
　　过了30秒，闹铃自动停止，按照设定，它会在五分钟后重新响起。
　　滋滋滋，滋滋滋——
　　7点05分。
　　滋滋滋，滋滋滋——
　　7点10分。
　　滋滋滋，滋滋滋——
　　7点15分。
　　大概是因为听到闹铃声的缘故，这回莫非没等叶行言应声就自己推开了门，小心翼翼探头进来，然后大吃一惊：“啊，队长你怎么还躺着？”
　　叶行言倏地坐起身，一双眼珠子黑沉沉地看过去。
　　莫非被他们家队长看得汗毛倒竖，磕磕巴巴道：“队、队副让我来问什么时候出发？”
　　叶行言没说话，目光似乎穿透莫非的身体，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莫非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只露出大半个脑袋，“队长你是不是不舒服？”
　　“让齐乐邦先带队过去……”叶行言终于开口。
　　上午8点，叶行言将车开到曦曜行宫门口的停车场。
　　行宫的大门并没有直接开在行宫大道上，而是往北后撤了两百米，空出一个长方形的地块作为入口广场。
　　下了车，他步行至宫门口的接待处，递出一封信要求呈送给二皇子。
　　守宫门的皇庭卫表示为难，前两个轮回叶行言都是十点左右来的，这次早了点，他们不敢在这个点去打扰二殿下休息。
　　“无妨，十点钟呈送上去也是一样的。”叶行言说。
　　说罢，他便留下那封信，离开了行宫大门口。
　　两个小时后，按照既定流程，齐乐邦受伤和李琦前往日落山机场接机的剧情均已经发生，临时指挥室里只剩叶行言一个人。
　　用办公室原主留下的咖啡机给自己冲了一壶超浓的黑咖啡，他倚着窗台慢慢啜饮。
　　清朗的秋风徐徐而来，杯子里的咖啡热气袅袅，原本应该很苦的饮料，喝进嘴却并不觉得如何难以下咽。
　　“叶队。”李琦手下的士兵出现在门口，汇报道：“值班室里有皇庭卫裴统领打来的电话，他说要找你。”
　　叶行言喝了一口咖啡，“让他把电话打这里来。”
　　士兵有点意外，虽然翊卫营与皇庭卫分属不同体系，但那位总归是个统领，如此应对委实有些怠慢，而且与这位叶队一贯与人为善的行事作风不相符。
　　叶行言见那士兵没动，便催促道：“去吧，电话号码在值班室墙上贴着呢。”
　　过了几分钟，里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叶行言不紧不慢走过去，拿起话筒的同时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喂，哪位？”
　　“叶少校。”对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哦，原来是裴统领啊。”叶行言懒洋洋道：“今日来电，不知所为何事？”
　　“来一趟行宫，二殿下要见你。”对面简洁地命令。
　　“抱歉。”叶行言拒绝，“下官公务在身，可不敢擅离职守。”
　　“叶行言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做什么？”听筒里突然冒出另一个声音，音调高亢尖利，显然说话者心情极度暴躁。
　　“呵呵，”叶行言不答反问：“殿下觉得我想做什么？”
　　--------------------


第30章 叶行言，你疯了
　　哗啦——
　　桌上物品尽数被扫开，不管是特别定制的御用电话座机，还是缇顿进口的顶级雪茄，全都散落到了地板上。
　　始作俑者双手撑着桌面，胸膛起伏，口中咆哮：“他怎么敢？我要杀了他！”
　　裴显站在书桌侧面，没有去收拾地面的意图，劝道：“殿下息怒。”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梁祺抬起双手，做了个想抓什么东西的动作，“这姓叶的都骑到本宫脸上了！”
　　裴显没有他家主上那么激动，平静分析道：“四大军团督帅尚未抵达，这时候把事情闹开，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听到前功尽弃这个词，梁祺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暂且答应他的条件。”裴显道：“先把人稳住，等那边来人之后，商量一下将计划实施时间提前。”
　　梁祺一怔：“提前到什么时候？”
　　“晚上金翎军的欢迎宴。”裴显道：“虽然出席人数没有正式会议那么多，但大部分人都在里面了，效果差不到哪里。”
　　“行！”一想通，梁祺当场就有了决断，“你联系那小子吧，看他怎么说。”
　　“是。”裴显领命，捡起电话放回桌上，再次拨打那个议事厅主管办公室的号码。
　　“哟，裴统领啊，”对面传来年轻人漫不经心的声音，“殿下考虑得如何？”
　　裴显：“殿下同意了，时间地点你来定。”
　　能把人叫进宫来是最好的，届时他们这边有很多可操作空间，可惜对方不入彀，直接以“担心进了宫出不来”为理由回绝了。
　　得到裴显的答复，对面那人笑了起来，“殿下果然是办大事的人，很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嘛。”
　　“竖子找死！”旁边梁祺脱口而出。
　　通话期间，听筒的声音被扬声器播放了出来，也就是这位二殿下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夸赞”，当然他并不爱听。
　　裴统领没有因为二殿下爆粗口而受影响，他继续问：“你要在哪里见面？”
　　“现在还不能说。”对面道：“下官担心皇庭卫会提前过去做布置，要知道下官孤身一人，胆量难免有些不够。”
　　听了这话，裴显也差点暴躁了，“那你要怎么样？”
　　“下官现在出发去找个合适的所在，等找好了就电话通知裴统领。”对方傲慢地道：“对了，请转告二殿下，务必在接到电话十五分钟内抵达，下官今日事务繁忙，可等不了太久。”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梁祺夺过裴显手里的话筒，一把砸到了桌面上，直把那个象牙手柄都砸出个缺口。
　　裴显静静看着梁祺发泄，没有阻止，心中若有所思：
　　这个叶行言……真是出人意料。
　　等梁祺发泄够了坐下休息的时候，裴显叫人拿了新的电话过来换上，过了二十分钟，电话铃声响起。
　　叶行言找了家行宫大道上的西洋餐馆作为会面地点，从距离来说，要求梁祺十五分钟内赴会倒不算太苛刻。
　　只是二殿下受不了这个委屈，又把新换的电话机也砸了。
　　上午10点40分，梁祺带着裴显和另外两名皇庭卫到达故园。
　　餐馆老板诚惶诚恐站在门口迎接，因为刚刚一名自称替二殿下办事的金翎军少校过来临时征用的他的店铺。
　　知道二皇子要过来喝咖啡，老板非常激动，他也就在报纸杂志上见过皇室成员，见真人还是头一回哩。
　　有外人在场，叶行言表现得很得体，除了亲自出门迎接并引导座位，还全程笑容满面、毕恭毕敬。
　　餐馆老板上了咖啡和点心就退出了店堂。
　　一个皇庭卫锁了店铺前门，背身抵门站着，另一个守在通往后厨的门口，算是将这家店铺暂时控制住了。
　　室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叶行言却没事人一样，从点心架上捡了块杏仁酥饼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殿下，尝尝这家店的招牌吧，听说是曦曜名点呢。”
　　对面梁祺那张脸黑得可以滴下水，站梁祺身旁的裴显也是一脸冷漠。
　　叶行言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口齿不清道：“唔，咖啡也不错，可以打十分了。”
　　梁祺环胸抱臂，往沙发后背一靠，冷声道：“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吧。”
　　砸过两台电话后，二殿下现在看来镇定多了。
　　叶行言却仿佛沉迷于品尝咖啡无法自拔，自顾自把那杯咖啡喝完，才摇头感叹：“不愧是来自物华的顶级咖啡豆，跟这杯咖啡比起来，基地餐厅提供的只能算是刷锅水。”
　　梁祺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叶行言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殿下不喝，下官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咖啡什么的，呵呵，可能会有蒙汗药——”
　　开出这句含沙射影的玩笑时，他抬起了放在桌下的右手，握于手心的赫然是一把自动手|枪。
　　没有给对方任何思考时间。
　　扳机扣动。
　　砰！
　　武力值爆表的皇庭卫统领轰然倒下！
　　“你——”梁祺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就见那把枪已经对准了自己。
　　另外两名皇庭卫反应过来，发现叶行言正昂然而立，居高临下将枪抵在了二皇子的太阳穴上。
　　他们立时不敢动了。
　　叶行言抬了抬下颌，吩咐道：“慢慢把你们的枪放地上，然后面对墙壁站着，双手背到脑后。”
　　梁祺面色铁青，呼吸急促，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而两名皇庭卫则按照叶行言的吩咐放下了枪，乖乖面壁。
　　控制住了局面，叶行言没把枪从梁祺脑袋上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开始说话。
　　“殿下，那颗摩洛弹是你从勃铎人那里搞到的，你原本打算在会谈最后一天引爆它，今日因为下官这个变故，你改了主意，打算在周大帅的晚宴上动手，是不是？”
　　梁祺骇然：“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叶行言轻描淡写地道：“我还知道殿下被人骗了，因为那颗核弹的杀伤半径不是几百米，而是几千米。”
　　梁祺眉头一皱。
　　叶行言：“几千米，意味着不管核爆中心在议事厅广场还是行宫酒店，整个曦曜主城区都会囊括在内。”
　　梁祺摇头，“不可能，如果这样那人也——”说了半句，他兀地闭了嘴。
　　“那人是谁？”叶行言问：“你说‘那人也’，是因为那人也在曦曜？”
　　梁祺不语，眼珠子转动，似是正在努力想办法脱困。
　　叶行言用枪管捅了捅对方额角，以示自己没多少耐心，梁祺却是打定了主意，“你先放开我，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没想到殿下也是嘴硬之人。”叶行言嘲笑。
　　梁祺没理会叶行言的讥讽，因为他终于想出了办法。
　　“叶行言，我们可以合作的，周延仲和许丞也是你的敌人对不对？你父亲留给你的大好基业就是被那两人合谋夺走的，还害得你母亲郁郁而终，说起来你身上也流着我梁家的血……”
　　风水轮流转。
　　曾经被叶少校拿来取信二殿下的理由，如今被二殿下拿来取信叶少校。
　　梁祺长篇大论说了一堆，叶行言的回复却是摇头。
　　一来他不想跟梁祺表演舅甥情深的戏码，二来时间不允许——刚刚开枪惊动了不少人，或许有人报警了，或许有人将消息散播了出去，此刻餐馆窗外已经有当地巡警出现。
　　而大门口那里，更有一队金翎军官兵正准备破门，带队的还是叶行言的死对头。
　　“这次没时间，下回再说吧。”叶行言道。
　　“嗯？”梁祺以为自己的劝说见效了，然而他只高兴了一秒。
　　砰！
　　叶行言保持着持枪的姿势，看着鲜血从梁祺太阳穴冒出，看着这人从椅子上滑落，看着这人眼睛瞪大，死得十万分愤怒和憋屈。
　　两名面壁的皇庭卫听到枪声回头——
　　砰！砰！
　　叶行言又是两枪。
　　他现在手感火热，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弹壳掉落地面的瞬间，餐馆的大门被撞开，一群官兵冲进来，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他，他却仿若不知。
　　人群分开，范义走上前，看到地上的尸体，狠狠倒抽一口凉气，“叶行言，你、你、你疯了？！”
　　惊骇的同时，举枪的右手也在抖个不停。
　　叶行言却一副若无其事的做派，随意将那杀人凶器往桌子上一放，好像刚刚自己只是打了个靶。
　　很快，范义的心情从惊骇转变到了不可名状的兴奋，“叶行言，你这是自己找死啊，光天化日刺杀二皇子，你一定会被军法处置的！”
　　叶行言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不劳范队长操心了。”
　　说着他迈开步子想往前走，范义举枪喝止，他便提醒：“范队长，小心你的枪，可别走火了。”
　　范义眼一瞪：“你现在知道害怕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帅肯定想要查明原委。”叶行言挑眉，“范队长若是现在失手打死了叶某，怕是不好跟大帅交代呢。”
　　这话在理。
　　范义咽了咽口水，压下亲手制裁叶行言的冲动，对手下士兵喊：“拿手铐过来！”
　　叶行言既然主动放下了武器，面对手铐的时候也很配合，其他金翎军士兵鉴于叶行言的军衔和身份，并不敢如何粗暴对待这位翊卫营高官，全程客客气气。
　　出了餐馆，外面就是范义安排好的军用吉普。
　　尽管叶行言杀的是一名皇子和三名皇庭卫，但范义在场，自然不可能把他交给当地巡警或者皇庭卫。
　　军用吉普的目的地是曦曜基地，车辆穿过行宫大道，正好与护送内阁诸人前往市长官邸的车队交错而过……
　　--------------------


第31章 尘封到永远
　　上午11点整，霄晖城。
　　陆赫城大步穿过陆帅府中庭，身后跟着个身穿瀚海陆军军官学校制服的军校生。
　　“大哥，你就带我去吧，带我去吧！”军校生又蹦又跳，不断在他身边刷存在感，“我还没去过曦曜呢！”
　　陆赫城瞥他弟弟一眼，“你以为我是去观光的？”
　　“我知道，我知道，曦曜会谈么，那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军校生搓着手，赔着笑，“我也没想去玩，我可以给你当勤务兵，给你洗衣服，我很有用的！”
　　“省省吧。”陆赫城不屑道：“你给我好好上学，年终考试若是再拿个中评回来，爹不抽你，我也得抽你。”
　　“就几天时间啊，我请个假，回来补上不就好啦。”军校生举手做起誓状，“我保证不影响年终考试，真的！”
　　陆赫城停下脚步，皱眉问：“今天学校没放假吧，你是怎么出来的？”
　　军校生神情一僵，声音也跟着卡了壳，“呃，那个——”
　　“陆凌晖，你出息了啊，”陆赫城眼眸眯起，顿时浑身杀气四溢，“居然都知道逃课了！”
　　话音甫落，一脚踹出！
　　“哎呀——”陆凌晖侧身躲过攻击，讨饶道：“大哥我没逃课！早上体能训练呢，我就一路跑回家了，跟在训练场上跑没差的！”
　　“滚蛋！”陆赫城挥手拍了弟弟后脑勺一把：“你现在就给我回去，不准坐车，半个钟头后我给你们教官打电话，要是那时候你还没到校，后果自负！”
　　陆凌晖哀嚎，“啊，不要——”
　　敲打完弟弟，陆赫城去了自己的房间，他目的明确，进门就直奔衣柜，先是拿出个行李箱放床尾凳上，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整理出行要带的衣物。
　　他刚刚从日溯河谷返回，原本的衣服都有些不成样子，前线基地不讲究穿着，但去曦曜却不能那么随便。
　　利落地叠好衣物，正打算关回柜门，鬼使神差的，一只手移到了衣柜下方的抽屉把手上。
　　那是个带锁的小抽屉，用来给主人存放一些重要的小物件。
　　手指在那锁眼上轻轻抚过，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陆赫城转身走开，从床头柜翻了把钥匙出来。
　　抽屉被打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个墨绿色的小号弹药箱，箱子有些陈旧。
　　退坐到床沿，他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个印着“全军素质大赛（2469）”字样的锦盒，盒子里有一块镀金奖章和一块刻印着数字的身份牌，锦盒之下则压着一些剪报和照片。
　　奖章有些褪色、身份牌略带锈蚀、剪报和照片微微发黄。
　　拨开其它东西，陆赫城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孩，不，应该说幼童更合适，因为小的那个才刚满周岁，大的那个也不过三岁多点。
　　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陆赫城十二岁，他母亲拿着照片，问他知不知道上面的小孩是谁。
　　“大的那个是我，”他很理智地分析：“我在其它照片上见过那身衣服，但小的那个却不是阿宵，年纪对不上。”
　　“小的那个当然不是阿宵。”母亲促狭地笑起来：“那是你媳妇啦。”
　　“什么？阿舜的媳妇？”大姐陆锦瑶丢下手里的书，兴致勃勃地挤到母亲身边，“阿舜哪儿来的媳妇？”
　　“喏，就是这个，白岩军叶将军家的孩子。”
　　“哟，这孩子真漂亮，雪团似的。”
　　“那自然，叶夫人可是帝畿闻名的大美人……”
　　事情很简单，当年陆靖忠派驻帝畿工作期间与同样暂住帝畿的叶训庭结识，双方家眷有了些走动，叶夫人怀孕后，陆夫人动了为自家儿子结个娃娃亲的念头。
　　遗憾的是，叶夫人最终生了个儿子。
　　“阿舜可喜欢这孩子呢，一见到就爱得不得了。”母亲指着照片说，“你看看，抱得多紧，拍完照也不肯撒手，临走的时候还哭了呢。”
　　陆锦瑶莞尔，“哈哈，就跟他小时候头回见‘欺风’一样。”
　　“可惜别人家的孩子不是小马驹。”母亲摇着头笑，“你爹那个土匪私下里还说，那若是个女娃娃，抢也要帮儿子抢回来。”
　　陆锦瑶拍手道：“哎呀，还真是我爹会说的话。”
　　母女两个笑作一团，还是小少年的陆赫城冷眼旁观，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哒哒，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陆赫城飞快将弹药箱盖上放到床底，转头就见他母亲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拿东西的侍女。
　　“阿舜啊，在收拾行李吗？”陆夫人看到敞开的行李箱，说道：“你先躺着休息会儿，妈帮你收拾。”
　　陆赫城迎上前去，一边挡着他母亲，一边将行李箱合上，“没事，我都收好了。”
　　“就拿了几套军服吧？”陆夫人直摇头，转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大袋子，“喏，这是刚刚为你做好的军礼服，你也带上。”
　　“不用了。”陆赫城拒绝，被他母亲瞪了一眼，才妥协道：“好吧。”
　　箱子重新打开，一整套用料考究的军礼服放进去，空间就已经满满当当。
　　看着儿子收拾东西，陆夫人示意侍女离开，然后自己坐到床沿，低声问：“阿舜，你给妈一个准话，这次去曦曜……危不危险？”
　　陆赫城停下动作，“父亲还在高原上，我就不危险。”
　　陆夫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此次儿子去曦曜比丈夫去更合适。
　　“妈，你别担心。”陆赫城道：“这次改革若没有征原军的支持，签再多协议也是废纸，周延仲想当新政府的开创者，更不愿留下什么政治污点，我过去就是开个会，不会有事的。”
　　陆夫人抬头看看自己高大英武的儿子，勉强笑了笑，起身道：“好，你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牛肉面。”陆赫城道。
　　母亲走后，陆赫城又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摸出那个弹药箱，心里五味杂陈。
　　十分钟后，被塑料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小箱子出现在了庭院一角的坑洞里。
　　陆赫城在坑洞上填了土，压了青石，再放个盆栽，将一切恢复原样，半点异状都看不出来。
　　虽说这次去曦曜危险性不大，但他若真的一去不返……
　　就让这个箱子尘封到永远吧。
　　下午4点整，日落山机场。
　　军机后舱门降下，阳光斜照进来，在金属把手上熠熠反光。
　　士兵们已经排好两行队列，陆赫城穿越队伍，第一个踏上曦曜的土地。
　　“陆少帅，欢迎欢迎！”一名四方脸的中年男上前道：“下官金翎军翊卫营蒋健康，奉周帅之命，在此恭候少帅多时。”
　　陆赫城回了一礼，颔首道：“麻烦蒋中校了。”说着视线往旁边一扫，看向站在蒋健康身后的一名少校。
　　“少帅，这是我们翊卫营的李琦少校。”蒋健康赶紧介绍。
　　简单地寒暄过后，征原军一行人坐上金翎军提供的汽车，经过二十多分钟，抵达位于曦曜市中心的行宫酒店。
　　酒店为征原军代表安排的院落占地可观，除了大片花园和水景池塘，还有一栋古典风格的两层小楼。
　　征原军此行一共来了三十几号人，这栋楼里自然是住不下的，李少校建议将一部分随行人员安排到主楼去，被征原军方面拒绝。
　　“房间里加些床垫就可以了。”陆赫城道：“当兵的行军打仗睡野地都是家常便饭，不讲究这个。”
　　说完他命令征原军士兵搬动房间的家具物品，表面上是为床垫腾位置，实际却是在搞地毯式搜查，所有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李少校看得尴尬不已，却也不好说什么。
　　折腾了半个钟头，加床工作执行完毕，对征原军代表团来说就是确认所有房间里都没有窃听设备。
　　李琦告辞走人，酒店工作人员也陆续退出，然而其中一名酒店服务生却悄然出现在了二楼的起居室里。
　　“少帅。”服务生冲陆赫城行了个军礼。
　　陆赫城回了一礼，指着沙发道：“坐下说吧。”
　　“是。”服务生依言入座，汇报道：“其他军团代表都已经到了，除金翎军住城南的曦曜基地，风凌军和白岩军都住这家酒店，另外内阁诸人住市长官邸，距离酒店不远，其它事情都很正常，就是上午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服务生抓抓下巴，“翊卫营的一个少校突然刺杀了二皇子梁祺，属下打听了半天，也没有打听到任何细节。”
　　陆赫城眉心一竖：“那人叫什么名字？”
　　“叶行言。”
　　服务生话音刚落，陆赫城就腾地站起，把旁边的幕僚都吓了一跳。
　　“他现在在哪儿？”陆少帅目光冷冽地看向服务生，后者赶紧站起回答：“被押送去了曦曜基地，别的属下就不知道了。”
　　陆赫城沉默了片刻，转身对幕僚道：“联系金翎军方面，就说我要见叶行言。”
　　幕僚疑惑：“少帅这是？”
　　“梁祺是此次曦曜会谈的支持者，却在会谈前一天被翊卫营军官刺杀。”陆少帅沉声道：“这件事，金翎军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


第32章 你堂堂少帅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围坐的一圈人蔫头耷脑，只有主位上的周大帅是站着的。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周延仲的手掌在桌面上拍得震天响，“审了快五个钟头，连个屁都没问出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金翎军司令部军情处长罗凯拿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小心提议道：“大帅，要不……让调查科的严凡生来试试吧。”
　　周延仲眉头一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属下知道大帅一向关爱叶行言，可那小子这次闯的祸实在是太大了。”罗凯摇着头，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金翎军护不住他的。”
　　周延仲沉吟道：“叶行言的身份特别，若是审问过程中出了刑讯传闻，林首相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大帅，”忠心耿耿的罗处长进言道：“这种事情严凡生擅长，他现在人在熠洲，乘专机赶过来，用不了两个钟头。”
　　“行，交给你安排。”沉吟片刻，周延仲点头，“消息瞒不了多久，务必抓紧时间。”
　　就在周延仲打算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的侄子兼警卫营长周令钦过来汇报：“大帅，刚刚我们收到征原军那边的消息，陆赫城提出要见叶行言。”
　　“什么？”周延仲一怔。
　　周令钦：“陆赫城知道了二皇子被刺杀之事，说要亲自过来了解内情。”
　　“征原军倒是消息灵通。”周延仲冷哼一声，恨恨道：“告诉他们，我们正在调查，查清楚了会第一时间知会各方代表。”
　　“可是那边说——”周令钦蹙眉，“若我方不同意要求，他们就要怀疑曦曜城里有阴谋，然后拒绝参加这次会谈。”
　　“他还威胁上了？”周延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唇边髭须跟着抖动起来，“真是岂有此理！他怎么敢？陆家小儿，谁给他的胆子？！”
　　金翎军高层诸人噤若寒蝉，会议室里只剩他们家大帅的怒吼，声音大得仿佛雷云过境。
　　这次会谈，征原军方面原本就表现得不太积极，说那边会抓着这个借口趁机退出，还真不是不可能。
　　一通咆哮过后，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半分钟，周大帅自己恢复理智，“让他见，但是我也有要求，他要给我办到才行。”
　　今天上午这场突发意外，翊卫营三中队的范义处理得还不错，除去当场逮捕了叶行言这个罪魁祸首，他还将所有尸体一起弄到了曦曜基地。
　　对了，还有那家西洋餐馆的老板。
　　老板无辜受牵连，早吓得魂飞魄散，自然问什么答什么。
　　可惜他能说的也就是二殿下大驾光临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云云，至于二殿下为什么与叶行言见面、好好的见面又为什么会变成刺杀，他怎么知道？
　　曦曜城是金翎军的地盘，当地巡警也唯金翎军马首是瞻，事态是暂时压下去了。
　　然而这样的恶性事件毕竟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又在熙熙攘攘的行宫大道之上，注意到的人可不少。
　　想要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行宫里的皇储也还没死呢。
　　周延仲原本希望至少瞒过明早的阅兵式，等会议正式召开，才顺带向各方代表通报此事。
　　无论如何，叶行言与梁祺之间必定有什么私人恩怨，才会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刺杀事件与曦曜会谈无关，自然也不应该影响会谈进程。
　　谁知消息没瞒住，征原军强势横插一脚，看那位陆少帅的霸道作风，跟他老爹相比也不遑多让。
　　事情闹起来，就怕另外两家军团要跟风，没办法，只能先安抚住征原军再说。
　　周大帅的要求是：征原军方面必须先参加晚上七点的金翎军欢迎晚宴，宴会上不得提及此事，待宴会结束，陆少帅才能来基地提审叶行言。
　　周令钦过去传话，回来说那边答应配合参加宴会，但宴会结束后必须马上见到活的叶行言，否则他们就要连夜离开曦曜城。
　　周大帅听了自是一番吹胡子瞪眼，不过事情还是就此敲定。
　　晚间6点40分，周大帅带人进城。
　　二十分钟后，金翎军欢迎晚宴准时开席，四大军团代表悉数到场。
　　冯昕和许丞表现正常，似乎并不知道梁祺被杀之事，陆赫城除了全程冷脸，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相比原本的宾客名单，席上少了两个人，好在那两人都不是重要角色，给梁祺一个身体不适的理由就行了，而叶行言根本就没人提起。
　　晚间9点50分宴会结束，周大帅的车队离开行宫酒店，与这支车队同行的，是搭乘了全体征原军官兵的另一支车队。
　　征原军代表团将兵分两路，一路跟随周大帅去曦曜基地，另一路直接去日落山机场做准备，也就是一旦提审叶行言的过程不能令陆少帅满意，他就要连夜飞回瀚海高原去。
　　端的是执行力满满，就差一个契机而已。
　　晚上10点45分。
　　罗凯领路，陆赫城并一队警卫一起穿过基地军纪处的走廊。
　　曦曜基地军纪处有几间审讯室和禁闭室，里面原本也关了几个违反军纪的刺头，不过在叶行言被押送过来之后，那些人都被自家长官领回去了。
　　叶行言的罪行太重也太敏感，跟当街刺杀二皇子比起来，那些打架斗殴、不服管教什么的都只能算无伤大雅的小错误。
　　进审讯室之前，罗凯丑话说在前头，“陆少帅，这次我们大帅只特批了十五分钟时间，十五分钟后，不管有没有问出结果，会面都必须结束。”
　　陆赫城扫了罗凯一眼，面无表情道：“可以。”
　　罗凯见对方同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示意手下打开审讯室房门。
　　这是个十来平方的小房间，当中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长桌，房间内侧有把同样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子，此时椅子上正坐着一名垂头闭目的青年军官，身上军服乱皱，衣襟上还沾染了不少血迹。
　　此刻这人正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一般。
　　“叶行言，抬起头来！”罗凯大喝一声。
　　没有回应。
　　罗凯尴尬地对陆赫城道：“少帅，这小子非常不配合，我们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然而“少帅”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叶行言，他竟然慢慢抬起了头。
　　灯光下，这人肤色显得有些苍白，眼底略带青灰，双眸却乌黑透亮，一点没有犯罪分子的心虚表现。
　　陆赫城走上前去，隔着那张金属桌与其对视，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叶行言，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行言的嘴角慢慢翘起，勾出上扬的弧度，配合他缺少血色的面颊，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征原军领章，上校肩章，又被罗处长称为少帅，在今日的曦曜城，不可能有别人——”他吊儿郎当地说：“只能是威名赫赫的陆少帅了。”
　　“陆某代表征原军而来。”陆赫城没理会这人的轻慢态度，严肃道：“我现在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梁祺，里面有什么隐情，如果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征原军将即刻退出此次曦曜会谈。”
　　听了这话，罗凯眉头一皱，但为了观察叶行言的反应，还是忍住没说话。
　　他没说话，不代表叶行言忽视了他，只见那位还是戴罪之身的少校将视线移到了他脸上，开口道：“罗处长，麻烦回避一下。”
　　“什么？”罗凯有点没反应过来。
　　“陆少帅想知道我为什么杀梁祺，还以退出曦曜会谈为要挟。”
　　叶行言耸耸肩，像是做出了一个非常无奈的决定，“为顾全大局，下官只能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听众也只限陆少帅一人。”
　　真是岂有此理！
　　罗处长也想咆哮了，顾全大局？
　　知道顾全大局，你就不该杀梁祺，哪怕再等三天也可以啊！
　　这边罗处长刚刚怒火攻心，那边征原军少帅就反客为主，态度强硬地一伸手：“罗处长，劳驾移步，我时间有限。”
　　罗凯喉头涌血，真有拔枪突突了这两个小兔崽子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忍了，“陆少帅，这是我的地盘。”
　　陆赫城不为所动，“周帅允诺了，金翎军会全力配合我的。”
　　罗凯气急，却也不能打自家大帅的脸，只能拂袖而走。
　　算了，反正这是间审讯室，里面的人说什么外面一样可以听到。
　　罗处长憋着一肚子气走出房间，身后房门随即关上，然后还传来上锁的咔嗒声。
　　他瞪了那门锁一眼，快步走到隔壁房间，这房间与审讯室之间有扇小窗，可以隔着玻璃看清审讯室的情形。
　　最重要的是，那窗口旁有个扬声器，可以传递审讯室里的声音。
　　罗处长就位的时候，正好听到扬声器里传来叶行言的说话声。
　　“桌子下面有个麦克风，陆少帅先把那东西拆了，下官才能继续说。”
　　然后，罗处长就见那位陆少帅真弯腰去桌子底下摸出个东西，接着用力一扯——
　　滋啦——
　　扬声器里瞬间只剩刺耳的电流杂音。
　　罗处长眼睛瞪得都要脱框。
　　他让你拆你就拆了？
　　你堂堂征原军少帅，要不要这么好说话的啊？！
　　--------------------


第33章 怕我咬你吗
　　审讯室里。
　　作为囚徒被镣铐束缚在座椅上的人姿势随意，带着玩味的神情打量自己面前的审讯者。
　　对方站姿笔挺，神色凝重，看起来严肃得不得了。
　　叶行言内心感慨万千。
　　距离上次他与陆赫城见面已经隔了几个轮回，但从时间上算，也就二十多个钟头而已。
　　这会儿他还清楚记得，第四个轮回的最后一日个清晨，他们两人站在曦曜博物馆大厅里，晨光透过挑高玻璃窗洒在彼此脸庞上的景象。
　　对方一贯沉稳持重的表情在阳光下化开，眸中是掩不住的笑意，似是因为他答应去霄晖城做客而非常开心。
　　而他也心怀期待，畅想着那场约定中的旅行。
　　“说吧，你为什么杀梁祺，若是真有什么苦衷，我们征原军不会坐视不理。”思绪中，陆赫城的话语传入耳中，叶行言恍然回到现实。
　　看着面前这位一脸严肃的征原军少帅，他禁不住莞尔。
　　这人简直就是在说“不要怕，给个像样的理由，我就会动用征原军的力量来保你”。
　　十年不见，重逢时对方已经闯下泼天大祸，你居然问都不问就决定力挺？
　　不愧是你啊，陆舜兄。
　　亲兄弟都没你仗义！
　　被审讯的人仿佛不知大祸临头，兀自笑得春光灿烂。
　　收到反馈的审讯者却视线游移起来，似乎突然对远处的墙壁产生了兴趣。
　　咦，你有什么好躲的？
　　注意到对方的反应，叶行言很是疑惑。
　　不是自夸，他知道自己笑起来挺好看的，虽然没好看到让所有人都一见倾心的地步，但只要是对他没恶感的人，见他笑了，态度总归会更好一点。
　　难道这位少帅更喜欢比较正经的风格。
　　眼见室内气氛诡异地偏转，叶行言抬了一下右手，但因为手腕被镣铐禁锢，只抬升了一点角度，发出清脆的链条碰撞声。
　　陆赫城转头看过来，叶行言勾勾手指。
　　前者原地不动，目光警惕，后者挑了挑眉。
　　“我杀梁祺的原因只限少帅一人可以听。”
　　说话间，叶行言拿眼睛瞟了瞟房间侧面的玻璃窗。
　　正趴在窗户上，努力支起耳朵倾听的罗处长：？！
　　陆赫城接受了叶行言的理由，依照对方的要求绕开桌子走过去，然后俯下身。
　　叶行言又勾了勾手指，让他靠得更近一些，直至两人到了交头接耳的程度，才轻声道：“我杀梁祺，是因为他打算在会谈期间炸掉曦曜议事厅……”
　　陆赫城听着这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心神却被吹拂过耳际的热气所干扰，头脑运转艰难。
　　突然，陆少帅迅速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叶行言轻咳一声，稍微有些尴尬。
　　不就是说话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耳朵吗，躲这么快干嘛？
　　怎么，还怕我咬你？
　　双方隔了两尺的距离，面面相觑了好一阵，陆少帅终于再次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不——”
　　叶行言又一次勾了勾手指，陆赫城看着那手指，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屈尊俯就。
　　“你问我为什么不向上汇报么？”叶行言凑在陆赫城耳边说话，这回他注意了一点，尽量不碰到对方耳朵：“因为我不信任周延仲，我担心他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将计就计，利用那场阴谋来达到他的目的……”
　　这其实不是无谓的担心，第四个轮回的结局证明那是必然。
　　陆赫城眉心越蹙越紧。
　　周延仲若真有心要把曦曜会谈的各方代表一锅端，确实是做得到的，所以临出发前他母亲才会那么担忧。
　　然而曦曜会谈是周延仲主导的，炸了议事厅，他怎么向其他军团交代？
　　对于这次会谈，其他军团都不是毫无防备，比如征原军代表由他担任，而不是他父亲，比如风凌军那边掌权的实际已是冯昕的儿子，而不是那位老迈的冯大帅，许丞搞不好也留了后手在望海城。
　　“炸毁议事厅，让梁祺背锅，正好借机将朝堂上的保皇党全部肃清。”
　　说到“肃清”的时候，叶行言习惯性地吹了一口气，随即发现陆赫城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
　　他这会儿只能看到这人半张侧脸和耳朵，面颊上没什么，那耳朵却是红通通的，从耳廓充血到了耳垂。
　　陆兄，没想到你昂扬七尺之躯，居然这么怕痒？
　　僵直了好一会儿，陆少帅转头看向叶行言，哑声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希望你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鉴于咱们多年前的交情——”
　　叶行言抿起嘴角，低声道：“陆舜兄。”
　　“陆舜兄”三个字一入耳，陆赫城立即挺直腰背，眸光闪烁，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叶行言轻轻眨了眨眼，同时唇角勾起：没错，我认出你了，我记得你就是当年的陆舜，开不开心？
　　陆赫城的神色复杂变幻，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过了片刻，他扶着座椅，俯身在叶行言耳边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十五分钟时间到。
　　罗凯去敲审讯室的门，敲了好多下都没回应，正当他想让人拿钥匙的时候，房门开了，征原少帅一脸冷峻地站在那里。
　　罗凯见叶行言还是原样坐在那把审讯椅上，便堆起笑脸道：“陆少帅，时间到了，请吧。”
　　陆赫城面沉如水，但还是按照约定走出了审讯室。
　　罗凯赶紧把门带上，凑过去问：“少帅，刚刚叶行言交代了什么？”
　　原本两人若是说话大声点，隔着玻璃窗的罗处长还能听个大概，但后来那般耳语，他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陆赫城瞥了罗凯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情报是我用征原军不退出曦曜会谈为条件换来的，罗处长这般坐享其成不好吧？”
　　罗凯气了个倒仰。
　　还没等罗处长把气顺过来，那边陆少帅转身就走，他只好赶紧跟上，“少帅——”
　　审讯室里，叶行言缓缓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心微蹙，眼底情绪复杂。
　　这个轮回，他并没指望能顺利达成目标。
　　杀梁祺，一是为了出口气，二是为了看看不同剧情走向下能否收集到新的信息。
　　现在看来，收获是有的，但疑问依然还有很多。
　　一开始，他就觉得“梁祺得到摩洛弹”这件事不合理。
　　经过这两个轮回，他已经可以确定梁祺背后还有人，那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从梁祺临死前那句“那人也”来判断，那名幕后黑手应该也在曦曜，就不知是混在各方代表中，还是以其他身份过来的。
　　因为这次会谈的召开，曦曜城涌入了不少外来者。
　　除了如章琛那般的媒体从业者，还有很多关注会谈结果的党派、财阀和海外势力。
　　现在的问题是，遥控核弹的小装置在梁祺手里，幕后黑手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受到波及吗？
　　不，幕后黑手绝不会放心将引爆权交到一颗棋子手上，所以才有上个轮回裴显说“我们和那边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事先约定好时间，幕后黑手就可以提前转移到安全的位置，然后等待曦曜城沦为地狱。
　　鉴于摩洛弹杀伤有生目标的特性，核爆之后的曦曜血流成河，但大量物证会被保留下来，包括梁祺藏匿和运送那颗摩洛弹的痕迹。
　　屠城的罪名让梁祺来背，并不算冤枉。
　　然而让那个算计一切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实在天理难容。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找到那个人，让那人也体会体会浑身血肉被拆散的痛苦，是叶行言在这个轮回新树立的目标。
　　前方是无尽的迷雾。
　　但没关系，他拥有无限的试错成本。
　　就好比走迷宫，他可以在那些错误的选择上做标记，然后绕过去。
　　代价很简单，只要死一下就可以。
　　陆赫城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变化，当那人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时候，他很感动，但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十五分钟后，曦曜市区，市长官邸前厅。
　　“陆上校，现在已经是凌晨。”内阁顾问处主管谢文杰说。
　　“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陆赫城神情郑重，“请谢处长通报首相大人。”
　　谢文杰一脸无奈，“大人睡下了，请上校换个时间，”他指指旁边的座钟，“大人一向早起，上校天亮以后过来也是一样的。”
　　陆赫城摇头，“事态紧急，等不到天亮。”
　　谢处长正待继续说点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响起，“没关系，我已经醒了。”
　　曦曜市长官邸，书房。
　　“大人。”陆赫城微微躬身。
　　林玄群打量陆赫城一番，“你的相貌与你父亲年轻时颇有些相似，但气度沉稳很多，”说着他伸手指指沙发，“坐，有什么话直说。”。
　　陆赫城依言落座，然后真的直说了，“大人是否知晓——今天上午叶行言杀了二皇子梁祺？”
　　“什么？”林首相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下意识看了看房门，大概是在想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这件事。
　　陆赫城继续道：“金翎军把消息压下去了，曦曜行宫已被他们封锁，知道详情的人很少。”
　　林首相仍是难以置信，“为什么？叶行言他——”
　　“他说他有理由那么做，”陆赫城正色道：“而我相信他的理由。”
　　--------------------


第34章 我交代
　　曦曜基地，军纪处。
　　审问椅上的镣铐解开，叶行言被两名士兵拖着走，走廊上的灯泡一个接一个在头顶晃过。
　　他们的目的地是军纪处地下室，那里有几个相当牢靠的小黑屋。
　　把人丢进小黑屋关几天，一向是军纪处对付刺头兵痞的办法，不过叶行言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更高效的严刑拷打。
　　这剧情走向不是很意外，杀梁祺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
　　哎，又要吃苦头了。
　　几分钟后，叶行言被五花大绑挂在了审讯室的墙壁上。
　　从复杂的思绪中回到现实，他看到罗凯带了一个人过来，那是个四十多岁，脸型瘦削的男人，穿着金翎军制服，军衔上尉。
　　罗凯沉着脸道：“交给你了，不能死，也不能残，其他随便。”
　　“处长放心，我有数的。”那人恭恭敬敬回答。
　　待罗凯走后，那人摆了摆手，让旁边的士兵出去，然后慢悠悠走到叶行言面前，“叶少校，先自我介绍一下，下官严凡生。”
　　听到“严凡生”这个名字，叶行言的眼瞳不由一缩。
　　“看来叶少校听过下官的名字，那倒是省事不少。”严凡生微微一笑，“我不是罗处长那般心慈手软的人，但如果叶少校愿意合作，咱们今晚还能和和气气地相处。”
　　“我合作。”叶行言不假思索就回答。
　　严凡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犯人认怂认得这么快。
　　“因为我怕疼。”叶行言又说。
　　他听过严凡生的名字，知道这人是军情处调查科的主管，擅长刑讯，素有生死阎罗之称。
　　所谓生死阎罗，就是指这人有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本事。
　　叶行言表现得非常惊恐。
　　“很好。”严凡生点点头，“那么叶少校说说为什么要刺杀二殿下吧。”
　　“这个，说来话长，”叶行言满脸为难，“事情涉及一位年轻小姐的名誉，我曾发誓要用生命守护——”
　　“假话。”严凡生冷冷打断：“叶少校，请不要试图拖延时间，罗处长只给了我一个小时，而我只能给你三分钟。”
　　说着他看了眼手表，“你已经浪费了二十秒，唔，现在只剩两分三十五秒了。”
　　叶行言确实是在拖延时间。
　　他不怕死，也不是很怕疼，至少上个轮回那种被裴显活活打死的疼，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但这位活阎王的手段，他一点都不想尝试。
　　“好吧，其实是我跟裴显有宿怨，两年前裴显刚刚当上皇庭卫统领的时候，在牌桌上输给我三十万，当时写了欠条，约定年息三分——”
　　“假话。”严凡生再次打断，“叶少校，你当我傻吗？因为跟裴显有宿怨就杀了二殿下？现在只剩二十秒，十九、十八……”
　　随着严凡生的倒计时，叶行言越来越慌，终于忍不住大叫：“太武玉玺！是太武玉玺！”
　　严凡生眉头拧起：“太武玉玺？”
　　“是的，太武玉玺。”叶行言喘着粗气道：“二殿下怀疑那件帝国至宝在我们叶家，一直想要我交出来，我当然不能承认，然后他就纠缠不休，这次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份证据，来找我对质——”
　　“假的，”严凡生嘴角一抽，“就算事关太武玉玺，二皇子也不会在这几天找你。”
　　不再理会叶行言的叫嚷，严凡生开门叫了一声：“拿我的箱子来。”
　　外面有士兵应了声是，然后拎进来一个二十来寸的行李箱。
　　接着严凡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医用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戴，戴好后，示意士兵将行李箱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咔哒，箱子打开，露出好几排寒光闪烁的金属器械，造型全都很邪恶。
　　严凡生的手指在那些器械上游移，似乎正在做选择。
　　“严科长，知道为什么你手段高明，却一直升不上去吗？”叶行言突然问。
　　“没想到叶少校对下官的履历也有研究。”严凡生停下动作，回身道：“愿闻其详。”
　　“因为你脑子里只有刑讯，却不想上官为什么叫你来刑讯。大帅关心我为什么杀梁祺吗？不，他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跟皇室、内阁以及其他军团交代，好把这次曦曜会谈进行下去。”
　　“所以呢？”
　　“所以我跟梁祺有私人恩怨是最好的，各方都能接受。”叶行言道：“皇室可能不接受，不过他们无所谓，现在行宫已经被金翎军控制，估计电话线也掐了，皇储就算气吐血也没用。”
　　严凡生思索片刻，点头道：“很有道理。”
　　叶行言打蛇随棍上，“所以你应该听听我跟梁祺因为争风吃醋而闹出人命的供词，对大家都好。”
　　严凡生嘴角一扯，“叶少校，你刚刚说过我是个变态，而且脑子里只有刑讯。”
　　“我可以收回那些话。”叶行言很识时务。
　　“不，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严凡生微笑着，像是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实：“比起升职，我更享受刑讯的过程。”
　　“我交待，我真的交待！”好汉不吃眼前亏，叶行言再次认怂。
　　“好吧，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严凡生掸了掸手道：“叶少校，你好好把握。”
　　这回叶行言很爽快，直接道：“我杀梁祺，是因为他要破坏这次曦曜会谈。”
　　严凡生动了动眉毛，“具体说说。”
　　“昨天，现在来说也许是前天，总之就是26日傍晚，”叶行言翻了翻眼皮，仿佛陷入回忆，“我在城里遇到皇庭卫统领裴显，他说二殿下要我第二天一早去趟行宫。”
　　“他找你做什么？”
　　“听到这个指示的时候，我也是摸不着头脑，当时旁边有人不好回绝，回到基地以后，想想大约是跟保皇党有关，决定还是不参合了。”
　　叶行言一脸认真：“于是今天，27日早上，我去行宫门口递了一封信，解释自己公务繁忙，无法接受殿下召见，然后就回了议事厅。到了十点多，行宫那边一连往议事厅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是二殿下亲自打的，不管我如何推脱，他就是执意要见面。”
　　耸了耸肩，叶行言一脸无奈：“没办法，最后我们将见面地点定在了行宫大道那间西洋餐馆。我打定主意，不管二殿下要我做什么，绝对不应承，结果二皇子上来就打感情牌，说我身上有梁家的血，只要我帮他将一个东西弄到曦曜议事厅，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
　　“什么东西？”
　　“一颗核弹。”
　　严凡生脸上的表情终于崩了，他阴晴不定地盯着叶行言看，没有催促后者继续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接着往下讲。”
　　“对于这种要求，我当然是拒绝的。二皇子立马变了脸，说如果我不答应，那就不能活着走出餐厅，没办法，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还有呢？”
　　“事发突然，”叶行言叹气，“其实我也没搞清楚二殿下的具体计划。”
　　严凡生扫了叶行言一眼，对旁边的士兵道：“你们在这里看着他，我出去一下。”
　　严科长离开了审讯室，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回来，出乎叶行言意料的是，他回来的时候依旧独自一人。
　　“叶少校，我对你很失望。”他说：“你提供的这些虚假信息除了让你自己吃苦头，没有半点好处。”
　　叶行言眉心一竖，这段供述虽然是他现编的，但已经非常接近真相，在他的预计里，金翎军高层就算不全信，也该好好调查一番才是。
　　而严凡生此刻的表现却不然，表示失望之后，他就转身对一名士兵道：“既然罗处长说了不能弄残，还是拿塑胶袋过来吧。”
　　哗啦——
　　一个黑色塑胶袋抖开，兜头罩住了叶行言的脑袋，很快他的脖子上也被缠绕了什么东西。
　　“叶少校觉得这种方式怎么样？”
　　严凡生的话语隔着袋子传来，厚实的黑色塑胶阻隔了光线，也把外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没一会儿，叶行言就感觉头脑眩晕昏沉，耳膜嗡嗡作响，大口喘气，吸气的时候袋子却贴到了口鼻，因为空气无法流通，一切都徒劳无功。
　　严凡生似乎又在说话了，但叶行言已经听不清内容，耳中俱是自己的呼吸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脖颈上的束缚蓦地一松，头上塑胶袋被人取走，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同时出现的还有刺眼的白炽灯光芒。
　　呼哧、呼哧、呼哧，什么都来不及想，他拼命呼吸。
　　“刚刚只有三分钟。”远处严凡生背着手，不紧不慢踱着步，“下一轮是六分钟，而且中途不会停，你想试试吗？”
　　叶行言冷笑，“我已经老实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严凡生牵起一侧嘴角，点头道：“没错。”
　　塑胶袋再次兜头罩下，地下室阴冷的空气瞬间被隔绝于外，刺鼻的塑胶味与自己呼吸带出的热气将叶行言笼罩其中。
　　作为海边长大的潜泳高手，叶行言年少时最长的憋气记录是五分钟。
　　六分钟已然超出了他的极限。
　　当塑胶袋第二次被移开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一盆冷水泼过去，叶行言猝然惊醒，紧接着大口喘气。
　　严凡生冷眼看着，说道：“下一轮是九分钟，你要试试吗？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没有人能熬过九分钟。”
　　未见回应，他又大喝一声：“叶行言！”
　　叶行言悠悠抬头，面色惨白，神情茫然。
　　严凡生牵了牵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你确定还要试？”
　　双眼渐渐聚焦，叶行言终于将视线移到了严凡生脸上，喃喃道：“我不想试，但我不想有用吗？”
　　--------------------


第35章 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夜色如黑幕笼罩，车窗外的景象在车前灯光柱中飞速后退。
　　汽车后座上，内阁顾问谢文杰状似随意地询问：“陆上校与叶行言是旧识吗？”
　　“我与叶行言两个小时前才初次见面，谢处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陆上校似乎有些紧张。”
　　“距离此次曦曜会谈开启不过几个小时，梁祺之死非同小可，若是不能及时查清真相，只怕会影响这场盛会。”
　　黑暗中，陆赫城声音平静，听起来非常理性。
　　“原来如此。”谢文杰点点头，“这么说陆上校很希望会谈能成功？”
　　“云汉积弊丛生，不是一次会谈就能扭转的，但这次会谈终究是个向好的契机，陆某当然希望能有所成效。”陆赫城道。
　　“说的很好，”谢文杰笑起来：“不过我认为这次会谈绝非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它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将会前所未见。”
　　曦曜城区面积不大，加上夜间道路通畅，没过多久，汽车便停在了金翎军位于城南的军事基地门口。
　　门岗处车闸放下，有一队执勤的卫兵分立两侧。
　　坐头车副驾驶位的是陆赫城的副官姜川，他负责下车与卫兵交涉，过了一会儿返回，站在第二辆车的车窗旁道：“少帅，卫兵说尚未收到周大帅的指示，不能让我们进入。”
　　谢文杰抬起手腕，借着外面的灯光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从我们离开市长官邸还不到十五分钟，首相大人与周帅的通话或许尚未结束。”
　　说着，他扭头看向一脸严肃的陆赫城，“陆上校，看来是咱们走得急了一点。”
　　陆赫城不动声色道：“那就再等等吧。”
　　车子没有熄火，大灯依旧开着，夜风灌入车窗，搅动沉闷的空气，带来萧瑟的寒意。
　　“说起来，我同叶行言到算得上认识。”谢文杰突然开口。
　　“是么？”陆赫城淡淡回应。
　　“我与他表哥邬云熙是大学同学，那时候时常去邬家做客，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大概十五岁，对了，就是十年前，叶帅离世后不久，当时的印象——”
　　谢文杰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过了一会儿道：“大概就是‘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那种感觉吧。”
　　夜风呼啸穿过车厢，旁边陆少帅的身形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不愧是叶训庭的儿子，只是可惜啊。”谢文杰抚了抚自己的大腿，“若叶帅健在，他如今必定会大放异彩。”
　　就在谢处长追忆往昔，为叶行言的人生际遇感慨时，基地医疗中心急救室里，罗凯指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叶行言，冲严凡生道：“我让你审问他，可没让你弄死他。”
　　严凡生弯着腰，唉声叹气道：“处长，这小子太顽固了，属下实在是没办法。”
　　军医在旁边战战兢兢汇报：“罗处长，叶行言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罗凯恨恨地挥了一下手，道：“算了，我先去周营长那里汇报一下，你们抓紧时间把人弄醒。”
　　曦曜基地北门，一名金翎军中尉走出门岗，到第二辆车前敬了个礼，说道：“陆上校、谢处长，大帅请两位入内。”
　　车闸缓缓抬起。
　　那名金翎军中尉上了头车带路，车辆通过道闸，驶入基地内部，绕过基地指挥部大楼，最终停在一栋设有围墙的独立小楼前。
　　两位访客在一间会客室见到了周延仲，谢文杰与这位金翎军督帅原本就是熟识，双方简单寒暄几句便直奔正题。
　　“要说二殿下阴谋破坏这次会谈，我是不太信的。”周延仲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虽面色倦怠，但气势依然极为威严。
　　谢文杰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这次会谈，二殿下一直上下奔走、积极促成，请皇储来曦曜见证会谈过程的建议也是他提的，想来确实没有破坏会谈的动机。”
　　周延仲又道：“叶行言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平常行事有度，这次不知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白天我去问话，他是拒不配合的态度，找他的直属长官，关系好的同僚都试了，也是一声不吭。”
　　说话间，周大帅看向陆赫城，抚着唇边修剪得宜的胡须，眼神意味深长，“没想到他见了陆上校就开口了，说的还是这般骇人听闻的阴谋。”
　　陆赫城面无表情，硬邦邦道：“是与不是，大帅叫叶行言过来问问便知。”
　　谢文杰开口打圆场：“事情既已发生，重要的是赶紧查清真相。大帅，请容我去见见叶行言，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周延仲点头：“我已经让人去传唤了，就让他在这里说。”
　　“也好。”谢文杰笑道：“大帅当面，想来叶行言不会乱说话。”
　　正说着，周令钦进入会客室，到了周延仲身旁打算低头耳语。
　　周延仲摆摆手，“说吧，咱们金翎军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周令钦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罗处长说，叶行言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大概没办法过来接受审问。”
　　陆赫城忽地站起，“你说什么？！”
　　基地医疗中心走廊。
　　周令钦领路，陆赫城和谢文杰并几名征原军士兵大步向前走着。
　　陆赫城走得很稳，步伐节奏有序，但过于严肃的神情还是泄露了很多东西，在他身侧的谢文杰时不时瞥过去一眼，眼神充满玩味。
　　初次见面？
　　不太可能吧。
　　征原军督帅之子与已故白岩军督帅之子。
　　如果叶训庭没死，这两人都称得上身世显赫、风华正茂，或可成为云汉双璧。
　　走廊尽头，军情处长罗凯出来迎接。
　　几个钟头未见，罗处长状态大幅下降，双眼充满血丝，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罗处长，叶行言人呢？”周令钦问。
　　“那边的急救室。”罗凯正打算伸手引路，面沉如水的陆上校已经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咔，房门被推开。
　　急救室的陈设很简单，当中一张病床，旁边安置了几台基础医疗设备。
　　此刻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人，面上覆着氧气罩，身上衣物凌乱不堪，胸口挂着各种电缆线，床边柜子上，一台心率监测仪正在工作。
　　陆赫城走过去，沉默地看着那人，虽未说话，神情却越来越凛冽。
　　“这是怎么回事？”周令钦问。
　　罗凯低声道：“他一直不肯好好交代，我就叫了调查科的严凡生过来，审了个把钟头……”
　　陆赫城蓦地回身，正颜厉色道：“罗处长，午夜之前我过来，叶行言还好好的，如今不过两个多小时，人就已经昏迷不醒。”
　　罗凯脸色陡变，但他还未开口，那边陆赫城就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叶行言透露给我的信息，我已汇报给了内阁，另外也给风凌军和白岩军递了消息，相信他们同我们征原军一样，希望这件事能够擿伏发隐、真相大白。请注意，我们想要的是真相，不是你们屈打成招的供词！”
　　“陆上校这话不合适吧。”
　　作为现场金翎军中地位最高的军官，这时候周令钦不得不站出来了。
　　“叶行言当街刺杀二皇子，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的事情。而且这里是曦曜，是我们金翎军的地盘，叶行言是我们金翎军的人，他犯了事闯了祸，自有我们金翎军处置，轮不到其他军团置喙。”
　　“叶行言与梁祺的争端涉及这次曦曜会谈，已不是金翎军一家之事。”
　　陆赫城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谢文杰，“谢处长，我不信任金翎军的急救水平，我要求送叶行言去城里的医院。”
　　周令钦就算脾气再好，这时候也该发火了：“陆上校，你管太宽了！”
　　“那又怎样？”陆赫城冷冷道：“这事我管定了！”
　　“来人！”周令钦挥手。
　　咔嗒，陆赫城拔枪拉保险，枪口直指周营长脑门。
　　陆赫城的副官姜川和另一名征原军士兵原本守在门口，见状也没一句废话，直接大步入内，手中配枪分别对准了罗凯和周令钦。
　　因为是金翎军自己的地盘，周令钦身边人也不少，当即都拔枪摆出了架势。
　　“冷静！”谢文杰举起双手，“各位，冷静！”
　　这位内阁顾问先是轻轻将陆赫城的枪口推开一点，“陆上校别冲动，大家都是帝国军人，何至于弄到刀枪相向。”
　　然后他又挡住金翎军士兵的枪管，揽过周令钦的肩膀道：“把叶行言送医院这件事还需周大帅点头，这样吧，周营长陪我过去请大帅示下好了。”
　　周令钦吐出一口气，反手拍拍谢文杰的肩膀，像是感谢这位内阁顾问打圆场。
　　他知道周大帅不愿意在这时候和征原军起冲突，因此眼下就算是在金翎军的地盘上，自己也只能先退一步。
　　谢处长拉着人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医务室里只剩心率监测仪有规律的嘀嘀声。
　　更多金翎军士兵出现在门外，陆赫城和他带来的人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但罗凯依旧非常紧张。
　　因为人家陆少帅流露出来的眼神冷冽如刀，仿佛随时都能置人于死地。
　　--------------------


第36章 君子以行践言
　　第一次见到叶行言，陆赫城十七岁。
　　彼时他以普通新兵的身份加入征原军青年营已经一年多。
　　2469年，几大军团联合搞了次军事素质大赛，地点选在云汉平原西南的雁矶山。
　　参赛范围限制在入伍三年内的士兵，由于云汉征兵的起点是十八岁，所以来参赛的选手基本都是二十上下。
　　陆赫城以陆舜为名，将年龄改到十八，加入了征原军的参赛队伍。
　　原本以为自己会是年纪最小的参赛者，结果发现不是。
　　白岩军的队伍里有个脸上带着明显稚气的少年，看起来绝对不到十六。
　　那人个头其实不矮，身量纤瘦而挺拔，只是皮肤偏白，下颌线条略带圆润，显得有些孩子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被人注视，那人忽地回身看过来，一双眼眸如深秋皓月般明亮。
　　霎时，陆赫城心口一颤。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似初春苔原上开出了第一朵花，好似冰封河道上绽开了第一道裂隙，那些微小的改变迅速辗转、蔓延、扩张……终成无法阻挡的汹涌洪流。
　　2469年的雁矶山军事素质大赛一共举办七天。
　　前三天是各类非对抗的单项比赛，涵盖应用射击、障碍赛跑、野外泅渡、武器操作、索降和投弹等项目，每名参赛者可以选择参加其中三项。
　　第二天障碍赛跑比赛结束后，陆赫城去了雁矶山基地附近的青龙河畔，为参加野外泅渡项目的队友加油助威。
　　夏季雨水充沛，正是青龙河水量暴涨的时候，这个项目需要参赛者穿过激流到达对岸再返回，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比赛现场，陆赫城再次见到了那名白岩军少年。
　　那人正在做出发前的热身，外衣脱掉了，露出修长白皙的躯体，手臂和胸腹间的肌肉看起来紧实又流畅。
　　陆赫城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慌。
　　听到发令枪响，陆赫城才将视线转回赛场，湍急的水面上已经看不到那名少年的身影。
　　十分钟后，少年返回，在这个小组里拿到了头名。
　　陆赫城在想看不敢看但又舍不得不看的纠结状态下，看着那少年穿长裤，系皮带，穿上衣，扣扣子，穿袜子……
　　“陆舜，你往哪儿看呢？”身旁的队友用力拍他的肩，“大头在那边，就要到岸了！”
　　等看完队友冲击终点，陆赫城发现视野中已经失去了少年的踪影。
　　最后，他在裁判席旁边的布告栏上，找到了那人的编号和成绩。
　　比赛期间所有选手都以编号来区别，所以陆赫城只知道那人的号码是3164，而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揪起上衣，他飞快瞄了一眼自己的号牌——4139。
　　三个数字重合。
　　似乎……有点缘分。
　　第三天，他没有再次遇见那人。
　　单项比赛结束后，第四天的比赛是定向越野。
　　参赛者需要携带负重徒步穿越雁矶山，在天黑之前抵达指定的集结点，耗时越少，得分越高。
　　由于参加这场比赛的人有两百多，他们被分为三组，间隔十分钟出发。
　　陆赫城在第三组，他注意到那名编号3164的少年在第二组。
　　那人似乎有些不合群，一直独来独往，也不和其他白岩军士兵嬉笑打闹。
　　第二组出发后，他看向延绵的山林，想着那人年纪那么小，会不会辨不清方向，会不会遭遇到危险，直想得心绪忐忑、坐立难安。
　　第三组出发的时候，陆赫城与他的队友一起行进。渐渐地，他越走越快，将队友们抛到了身后。
　　十分钟路程而已，很容易可以追上的，他想。
　　他其实不想做什么，他甚至没想过要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去说“你好，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离那人更近一点而已。
　　雁矶山是坞云山脉的支麓，方圆三百多公里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参赛者需要根据地图和指南针来确定方向，而山中沟壑纵横，寻找正确的路线非常困难。
　　前面陆赫城还遇见过其他参赛者，或者在地面发现有人经过的痕迹，但在三个小时后，他就再也没有新的收获。
　　两百多号人进入这么大的山林，就跟一把沙子洒向沙漠差不多。
　　中午十二点半，他在一棵大树下解决午餐，心情莫名沮丧。
　　雁矶山基地为参赛者准备的干粮是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吃到嘴里要嚼很久才能勉强下咽。
　　出发时携带的水壶已经空了，吃完饭，他决定去寻找水源。
　　小心在地图上做好标记，他选择了一条会经过山间溪流的路线。
　　在一段斜坡上，他发现了人类行进的痕迹，看状况，经过的似乎还不止一个人，于是他又高兴了起来，心中隐隐期待。
　　接近山涧的时候，他突然放慢了脚步，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好，具体哪里不好，他不知道。
　　最后，他远远看到了坐在溪边乱石上休息的几个人，都是金翎军的士兵。
　　他有些失望，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以那名白岩军少年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与那些金翎军同行。
　　那就过去打听一下，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名少年，那么特别的少年，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不应该忽略。
　　刚想迈步，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回身，来人已经一掌封住了他的嘴，身体压过来，将他挤得贴到树干上。
　　“别出声！”对方低声喝道。
　　原本这种程度的控制他是可以挣脱的，但在回眸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抵抗力。
　　按在他鼻尖下的手掌温热柔软，带着草木枝叶的气息，而压制他身体的人正扭头看向远处，侧脸线条分明，卷翘的眼睫一颤一颤。
　　是他！
　　编号3164的白岩军少年！
　　心脏立时如鼓点般闹腾起来，周遭空气中的含氧量似乎下降了，陆赫城只觉头脑一阵又一阵眩晕。
　　确定远处的金翎军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少年收回注意力，同时移开按在陆赫城嘴上的手掌。
　　“抱歉，兄弟。”少年的嗓音有种干净清越的温润感，大概还没经历尴尬的变声期，近距离看，他的眼尾微微上扬，眼珠乌黑透亮，像是有几颗小星星在闪烁。
　　“你刚刚是不是想过去加入他们？”少年问。
　　虽然失去了钳制，但陆赫城还是浑身僵硬，不敢擅动，面对少年的问话，先是含糊嗯了一声，随即又猛地摇头，“不是，我、我就想去问、问路。”
　　“那你要多谢我拦住了你，”少年抬抬眉毛，得意笑道：“否则你就羊入虎口了。”
　　陆赫城一头雾水，少年用手指点了点他胸口的号牌，“那帮金翎军专门拦在路上抢别人的号牌呢。”
　　那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但指尖的弧度很漂亮。
　　陆赫城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少年挑眉，“看来你是没认真看比赛规则啊，走，到那边去，我给你讲讲。”
　　离开山坡，两人找了块巨石后的角落，少年拿出他那份地图，翻出上面的比赛须知。
　　“下午六点前抵达营地的可以得到5分，前三名加3分，前三十名加2分，前一百名加1分，随身携带的负重完好，加2分，身份牌完好，加1分。另外，上交多余身份牌，1块1分，问题就在这里。”
　　这场比赛之前，陆赫城确实没有认真研究规则，他原本以为就是速度比拼。
　　“比赛有对抗性质，”少年道：“规则暗示了可以抢夺其他人的号码牌作为加分依据。”
　　说话间，他眼珠转动，瞄到了陆赫城胸口那里。
　　陆赫城下意识伸手一捂。
　　“我没想抢你的。”少年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赫城赶紧为自己辩解，他刚刚只是紧张，对方眼波流转的刹那，他的心脏差点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你、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谢谢你拦住了我，要不然这块牌子已经被人抢走了。”
　　为显示自己的诚意，他主动把号牌摘下来放到少年手心，磕磕巴巴道：“给、给你！”
　　“征原军的兄弟果然大气呢，”少年扬眉笑起来，嘴角上翘的弧度非常可爱，“不过我不想拿你的分数。”
　　拉开陆赫城上衣口袋拉链，他将那块牌子塞了进去，然后伸出手道：“不如我们合作去抢那些金翎少爷兵的牌子吧。”
　　“好。”陆赫城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他也伸出手，说道：“征原军陆舜。”
　　“白岩军叶行言，”对方说。
　　合作达成，少年叶行言绕过巨石往山谷下方张望，“那边人很多，来硬的不行，咱们得想想办法。”
　　陆赫城却还愣在原地，因为“叶行言”那几个字正在他脑子里无限放大。
　　白岩军叶将军家那个差点和自己定了娃娃亲的孩子就叫“叶行言”，是取“君子以行践言”的意思。
　　那孩子比自己小两岁，今年十五。
　　陆赫城想起自家相册里保存的那张照片。
　　两名幼童相拥而坐。
　　大的紧紧抱住小的，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小的却还懵懂无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镜头。
　　突然间，母亲当年那句调侃冒了出来，疯狂在他脑子里刷起了存在感：
　　如果是个姑娘，妈就给你定下当媳妇了……
　　给你定下当媳妇了……
　　你媳妇……
　　--------------------


第37章 差点和你有婚约
　　“喂，你有没有在听？”叶行言伸手在陆赫城眼前挥了挥。
　　陆赫城恍然回神：“在、在听。”
　　“那你的想法呢？”
　　“你决定好了。”
　　“行。”叶行言觉得这个叫陆舜的征原军士兵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好在态度不错，不失为一个及格的合作对象，于是招招手，“那你跟我来。”
　　两人在密林间穿行，繁茂的草木枝叶如绿色波涛在身侧翻涌。
　　“你多大了？”陆赫城突然问。
　　“十八。”叶行言没回头，随口道：“你呢？”
　　“你没有十八。”陆赫城闷声道。
　　“啊，被你看出来啦。”叶行言回头，笑出一口白牙，“那你觉得我多大？”
　　陆赫城：“十五。”
　　“咦？”少年眼睛瞪大，眼睫毛忽闪忽闪的，“陆舜兄好厉害，被你猜对了呢。”
　　陆赫城让那双眼睛忽闪得心中小鹿乱撞，抿了抿嘴道：“其实我——”
　　话没说完，他脖子就被叶行言伸手勾住了，“嘘，”对方在他耳边压低嗓音道：“前面有人。”
　　陆赫城顺着叶行言的力道蹲下身，陷入一大丛灌木之中。
　　杂乱的枝叶戳在身上，疼到不是很疼，但他还是下意识圈住了身边的少年，想尽量避免对方被戳到。
　　“是另外一队人，好像是风凌军的，他们可能会跟前面那些金翎军遭遇哦。”
　　叶行言在他怀里悄声说话，吐息滚烫灼人。
　　陆赫城只觉脖颈那块皮肤烧起一簇小火苗，脑子也热成了一锅粥。
　　“我们跟上去，看看能不能趁乱做点什么。”风凌军的队伍走远，叶行言直起身，动作做到一半卡住，“陆兄，可以放开我了吗？”
　　陆赫城慢半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圈在少年腰身上的手，胡乱抓了抓旁边的树枝。
　　“别紧张。”少年叶行言说：“这只是比赛，不会出人命。”
　　“我不是——”他弱弱为自己辩解，“我没紧张，”他去过边境战场，见过血，当然不会畏惧跟其他军团的士兵战斗。
　　“那就好。”少年笑了，也不知信了没有。
　　两人循着那几名风凌军士兵的方向前进，再次回到刚才那个陡坡。
　　下方峡谷比较险峻，除了一段乱石交错的区域有落脚点可以跳跃，其它地方水域面积太大，是跳不过去的。
　　而山涧因为前夜的大雨暴涨，激流翻腾，根本无法涉水。
　　“那帮金翎军就是看中了这点，才会守在这个地方打劫。”叶行言一边观察，一边摸出背包里的水壶，打开灌了一大口。
　　阳光穿过枝叶间隙，落下跃动的光点。
　　一颗从嘴角溢出的水珠划过少年流畅的下颌角，自颈项蜿蜒而下。
　　咕嘟！
　　陆赫城吞口水的声音大得惊人。
　　叶行言愕然看他，“你很渴吗？”
　　他羞愧低头，“我、我的水喝完了，刚刚就是想去下面取水才来这里的。”
　　“早说啊，”叶行言晃了晃自己的水壶，“喏，我这里还有一点，都给你吧。”
　　“不用。”陆赫城赶紧拒绝。
　　“这么热的天，小心脱水。”少年见他还是不肯伸手，扬了扬眉道：“哎，你该不会是介意我的口水吧？”
　　“不是！”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最后，那个水壶被硬塞到了陆赫城手里。
　　雁矶山基地为参赛者提供的凉开水，入口甘甜又清凉。
　　是的，他喝了那些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感受，交还水壶的时候，他说了句“谢谢”。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叶行言将水壶塞回背包，低头的时候，肩颈线条拉伸出漂亮的弧度。
　　“叶行言，”踌躇片刻，陆赫城鼓足所有勇气开口，“其实我——”
　　“什么？”少年抬起头。
　　阳光下，刚刚喝过水的嘴唇是浅粉色的，看起来柔软又湿润，他立时喉间一紧，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就再也无法说出口。
　　其实我的大名叫陆赫城，是差点和你有婚约的人。
　　2469年8月24日，是陆赫城十七年的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天。
　　那天他结识了叶行言，一个在出生前就与他存在某种特殊羁绊的少年，然而那场短暂的邂逅只维持了不到一天。
　　傍晚在临时营地前的分别，是他们两人的最后一面。
　　那天夜里，陆赫城找遍了整个营地都没有发现叶行言的踪影，他问了所有白岩军士兵，没有人知道那人去了哪里。
　　后来他又找了组织比赛的教官，反复打听，最终得到“3164退赛了”的消息。
　　“你不是征原军的吗，怎么你们认识？”教官狐疑。
　　“他为什么退赛？”他问。
　　“我哪儿知道。”教官摊了摊手，“上头派了一架直升机过来接人，过去可没有先例。”
　　休整一夜，第二天陆赫城随队返回雁矶山基地，基地里也没有叶行言的踪影。
　　又过了一天，征原军队伍中唯一知道陆赫城真实身份的领队告诉他一个突发消息：
　　白岩军督帅叶训庭遭遇飞行事故，专机坠毁在望海城东北的海岸边，听说人还没找到，预计凶多吉少。
　　陆赫城这才知道叶行言退赛的原因，想到那人将要面对的境遇，他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却又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后两天的团队模拟巷战，他请了假没有参加。
　　所有比赛结束后，各军团的总分统计出来了，征原军排名第二。
　　在个人奖项中，陆舜这个名字赢得了障碍赛跑亚军，由此，陆赫城得到了一枚银质奖章，奖章被放在一个印着“全军素质大赛（2469）”的盒子里。
　　颁奖现场，一名叫“叶长嘉”的士兵缺席，他的野外泅渡第一名奖章由其他白岩军士兵代领。
　　原来他也用了化名啊，陆赫城心里愈发难受起来，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自我介绍那一刻如对方般坦诚。
　　返回宵晖城之后，陆赫城找了更多渠道打听望海城的消息。
　　因为叶训庭的突然离世，白岩军上层陷入攘权夺利的斗争中，其他军团则打起了瓜分白岩军地盘的主意。
　　金翎军已经介入，风凌军也想分一杯羹。
　　陆赫城找到他父亲，询问对于白岩军目前的混乱状态，他们可以做什么。
　　“可惜地方远了点啊。”陆靖忠颇为遗憾地摸着头，“金翎军和风凌军都能趁火打劫，咱们征原军却是鞭长莫及，不过周延仲那老小子吃了那么多，呵呵，多少也要吐点出来才行。”
　　陆赫城发现他与他父亲说的是两码事。
　　“父亲，我跟叶行言是朋友。”他说：“我们在雁矶山一见如故，如今他遇到困境，我想帮忙。”
　　父亲招手叫他过去坐下，语重心长道：“如果他现在穷困潦倒，你想出钱资助他，你爹当然赞成，如果他现在有性命之忧，你想要救他，你爹也不反对，但如果你想让征原军出面帮他争夺白岩军的控制权，那是不可能的，咱们做不到，也不会去做，你明白吗？”
　　陆赫城明白，所以他垂头不语。
　　父亲拍拍他的肩，道：“放心吧，叶训庭已经死了，他那个儿子，叫叶行言是吧，还是个半大小子，年纪小了点，对其他人没有威胁，反而安全。”
　　父亲的预言很准确。
　　几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获得周延仲支持的许丞成为白岩军代理军团长。
　　金翎军得到了云岭以东大片原属于白岩军的地盘，为安抚征原军，周延仲在两军势力范围交界处做出了一些让步。
　　风凌军则趁机在弦月湾占据了一个出海口。
　　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叶训庭的遗孀和一对子女则离开望海城，搬到了帝畿。
　　自那以后，陆赫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叶行言的消息，第二年初春，他父亲给了他一个信封。
　　“我让军团在帝畿联络处的人收集了一些叶家小子的资料，如果你想联系他，可以用上面的地址。”
　　陆赫城接过信，没有说什么。
　　那封信被他收在上衣内袋里，一整天都没有拿出来打开。
　　这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信封呆愣了良久，然后才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份调查报告。
　　照片是从年初叶行言入读云汉总参军事学院的资料上翻拍的，大半年不见的少年依然拥有极漂亮精致的容颜，但眉目之间的神情有些不一样了。
　　调查报告简述了叶行言到帝畿以后的基本状况，附带通信地址。
　　那张照片和那份调查报告在他手里摩挲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将它们一起收进了抽屉，和那个“全军素质大赛（2469）”的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他没有用报告上的地址给叶行言写信，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写什么。
　　你好，我是用化名和你结识的陆赫城，我自认为是你的朋友，但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选择了袖手旁观……
　　此后经年，陆赫城断断续续得到过一些叶行言的消息。
　　那人从云汉总参军事学院毕业了，那人加入了金翎军翊卫营，那人的职位和军衔升得很快，那人被一份报纸排进“最想嫁的十大单身贵公子”名单，还有各种桃色花边。
　　那人似乎适应了帝畿的新生活，日子过得精彩纷呈。
　　叶行言的联系地址几经更换，每一个都被陆赫城倒背如流，但没有一个被他使用过。
　　所有关于叶行言的东西都被他收进自己用过的一个弹药箱里，和从雁矶山军事素质大赛带回来的纪念品放一起。
　　小号弹药箱空间不大，但他拥有的太少，所以哪怕用了十年时间，却依然无法将其填满……
　　--------------------


第38章 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二十分钟后，周令钦和谢文杰共同返回基地医疗中心，带来周大帅允许叶行言进城就医的指令。
　　金翎军派了一队士兵同行，大概是刚刚审讯的事情被罗凯搞砸了，警卫营长周令钦接替了这位军情处长的职责。
　　叶行言被运上军用急救车后，陆赫城跟着坐了上去，与随车的军医大眼瞪小眼。
　　周令钦闻讯赶过来，见陆少帅坚持待在急救车上不走，几番劝说无效，只能任由他去了。
　　凌晨时分，街道宵禁，金翎军的车队畅通无阻，很快就抵达曦曜总医院。
　　叶行言被推进了急诊室。
　　二十分钟后，姜川来到急诊室门口，与陆赫城对视一眼。
　　陆赫城转身走到外面长廊下，姜副官跟过去，确认左右无人，低声道：“电报收到了，回复是‘特勤营两个小时内到位，其它你自己定’。”
　　陆赫城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待姜副官走后，他抬头看向墨色的夜空。
　　十年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十年后的今天，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做点什么。
　　慕危山南麓，日溯基地。
　　征原军督帅陆靖忠披着大衣坐在他的营房里，手里是自家长子连夜发过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就三条：梁祺企图破坏曦曜会谈，叶行言杀了梁祺，我要保叶行言。
　　内容简单，意思明确。
　　不像征求意见，倒像是通知。
　　陆大帅掸了掸手中的电文纸，他这个长子自小省心，基本就是照着他想要的模板长大的，甚至比他自己年轻时更加自律和努力。
　　“好是好，就是有点无欲无求。”夫人章映月私下跟他念叨，“仿佛除了正事，阿舜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喜好。”
　　陆家一女三子，娇宠长大的长女就不说了，后面两个小儿子也各有各的问题，只有长子事事省心，从不给父母添麻烦。
　　“我记得他小时候就跟我们要过一匹小马驹，别的没了，给他可以，不给也没关系。”章映月说：“都二十大几的人了，恋爱不谈，对象不找，安排相亲不去，跟他说起结婚成家的事情就装死，我都担心他要当和尚。”
　　也不是完全无欲无求，陆大帅想，当年叶训庭遇难，阿舜就跟他说想去帮叶家那孩子。
　　那是儿子长大后第一次向他提要求，可惜事情不好办，他给拒绝了。
　　陆靖忠年轻时与叶训庭相处过一段时间，开始是泛泛之交，关系还算和睦，深入了解之后，因为三观理念不合，双方便渐行渐远。
　　他自然不愿损害征原军的利益为叶家的孩子出头，儿子也明白这个道理，被拒绝后没说什么，只是变得有些消沉。
　　十年过去，陆大帅再没从儿子口中听到过“叶行言”三个字，他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没想到……
　　“大帅。”参谋长闫嵘进入营房，敬了一个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靖忠递过那张电文纸，“曦曜那边要出事，你通知第十三特勤营到九天坪基地集结，配合陆赫城的行动。”
　　九天坪是征原军控制范围内距离曦曜最近的军事基地，军机从那里起飞，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曦曜上空。
　　闫嵘先是点头应下，然后道：“大帅，要不让少帅先撤出曦曜吧。”
　　云汉军阀自立的苗头始于五十多年前，初时中央政府还有些控制力，直到先帝唯一的儿子早逝，皇室从梁家旁支中选了个继承人出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没后代传嗣，原本还算勤勉的先帝开始怠于朝政，摆烂的结果就是皇权一日比一日式微。
　　今上登基之后，各地军阀不听调也不听宣，渐渐把自立之心放到了明面上，如这次曦曜会谈般将各大军团首脑聚集一处的事情，也是多年未见。
　　收到曦曜会谈的消息时，陆靖忠的幕僚们讨论过，觉着这事存在阴谋的可能，不过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搞阴谋的是周延仲，没想到皇室头上。
　　如今想想，皇室中的激进派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闫参谋觉得征原军没必要蹚这浑水，陆少帅也犯不上留在曦曜冒险，既然会谈搞不成，那就走人好了。
　　“这件事让陆赫城自己决定。”陆大帅道：“浑水不是咱们不去淌就不存在的，征原军虽然远离帝畿那个烂泥潭，但也不能回避矛盾，该冒险就冒险吧。”
　　“明白了。”闫参谋颇为动容，“大帅高见，属下这就去安排。”
　　闫嵘走后，陆靖忠拿起那张电文纸又看了一遍，叹口气，心道：高见个屁，那是我儿子，我能任由他带着三十几号人跟周延仲干仗却袖手旁观吗？
　　陆赫城确实做好了跟周延仲甚至其他军团起冲突的准备。
　　他对叶行言告知自己的事情深信不疑。
　　只要能证明梁祺确实有阴谋，叶行言就能脱罪。
　　但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导致叶行言无法洗刷杀人的罪名，他就打算来硬的，抢也要把人抢走。
　　十年前他没有强求父亲帮忙，一来是因为事情确实难办，二来是因为叶行言性命无虞。
　　但这回不一样。
　　他不能任由十年前的遗憾重现。
　　经过三十分钟的急救，医生出了急诊室，表示病人已经苏醒，可以转移到特护病房去了。
　　病房由金翎军警卫营士兵把守，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
　　“谢处长，陆上校，请吧。”周令钦示意来自内阁与征原军的代表跟他进入病房，医护和士兵均已退出，此刻里面只剩一个病人。
　　叶行言躺在病床上，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拿掉，一张俊美的脸在雪白床单的映衬下看起来了无生气。
　　如果不是旁边还有心率监测仪平稳的跳动，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叶行言，你能认出我吗？”谢文杰走到床边问。
　　叶行言的眼珠动了动，目光移过去，声音沙哑地道：“谢处长。”
　　谢文杰点点头，确定对方神志清醒，便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要杀梁祺？”
　　“因为……他罪不容诛。”叶行言说。
　　谢文杰：“为什么这么说？”
　　“他跟勃铎人勾结，计划在会谈期间制造一场恐怖袭击。”
　　谢文杰声音一凛：“什么？”
　　后面周令钦也跟着上前一步，面色沉下来，显出凝重的神情。
　　唯一镇定的是陆赫城，他站在病床另一侧，默默注视着叶行言的一切。
　　勃铎人这个信息是他第一次听叶行言提及，但他并不关心，或者说他没有心情去关心。
　　经受过酷刑折磨的青年躺在那里，灯光下的皮肤苍白如纸，令他心疼万分，而呼吸间的胸膛起伏与说话间的嘴唇开阖，又令他倍感欣慰。
　　这一刻，他没去想国际争端，也没去想国内形势，甚至忘记了曦曜还有几千金翎军驻军。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保这人平安。
　　不惜一切代价。
　　说了几句话，叶行言就眼睑下垂，有些昏昏欲睡的迹象，声音也含糊了起来。
　　“谢处长，”陆赫城道：“叶行言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问话，我建议等他身体恢复再说。”
　　谢文杰未置可否，看了看床上的人，发现后者已经闭上了眼，只能道：“首相大人还在等我的消息，我现在需要回市长官邸一趟，至于这边——”
　　“我留下。”陆赫城说，语气理所当然。
　　谢文杰与周令钦对了对眼神，后者意味深长地抿起嘴角，但最终没有表示反对。
　　两人走后，陆赫城默默在床边的凳子坐下，伸手到叶行言右手腕旁边，但没有触碰，只隔空轻抚了一下。
　　原本睡着的人却蓦地睁开了眼，乌黑的眼眸定定看过来。
　　陆赫城的手指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过了半晌才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行言微微摇头，视线投向陆赫城，带着困惑与迷惘。
　　他们两人已有十年未见，就算当年倾盖如故，十年下来多少也该变得生疏。
　　当然，他自己的状态是例外，毕竟前几个轮回的记忆真切存在，但对陆赫城来说，自己只是一个十年未见的小伙伴，没道理这么在意的。
　　难道这人对所有朋友都如此上心吗？
　　十五岁之前，叶行言曾有很多朋友，在望海城可以做到一呼百应。
　　他知道有些人看重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有些人只是盲从，不过他无所谓，他相信以自己的人格魅力，肯定会有很多真心欣赏和喜欢自己的人。
　　然后，他父亲死了，潮水退去，他发现自己所谓的人格魅力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个实力为尊的世界，争权夺利如此，交朋友亦是如此。
　　搬到帝畿之后，他依然会结识一些人，跟他们一起吃喝玩乐，一起高谈阔论，但他们都不是他的朋友，只是熟人。
　　比如云汉总参的那些同学，比如翊卫营里那些同僚，他跟他们相处愉快、礼数周到，却从不交心。
　　他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仅仅因为他是叶行言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朋友。
　　--------------------


第39章 你不能
　　曦曜总医院急诊楼，医生值班室。
　　周令钦放下电话听筒，转身看向窗边的沙发。
　　谢文杰正坐在那儿擦拭自己的眼镜。
　　察觉周营长的凝视，这位内阁顾问处主管头也没抬，口中道：“周帅怎么说？”
　　“说定了，明天早上8点，提前在议事厅大楼举行秘密会审，只有四大军团、内阁和皇室参加。”
　　“也算一个解决之道。”谢文杰戴上他的眼镜，站起身道：“行了，就这样吧，那我回去睡觉了。”
　　看着谢文杰打开值班室房门，周令钦突然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急？”
　　谢文杰停步回身，“急有什么用，”他耸耸肩，“既然没用，那不如静观其变，反正天塌下来——”他做了个指天的手势，“还有别人顶着呢。”
　　周令钦不再说话，只沉着脸看着谢文杰扬长而去，过了几秒钟，他走到门口，对站在门外的一个士兵扬了扬手。
　　这士兵是周营长的贴身警卫，是个有眼色的，见了自家长官的手势，立马麻利地掏出一个烟盒，手指轻敲，将一根卷烟弹出半截。
　　周令钦抽出那根烟叼在嘴里，警卫把打火机凑了过去。
　　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周营长重新回到值班室，看看谢处长坐过的沙发，一边吞吐着烟圈，一边在室内踱起步。
　　外面起了一些喧哗，沉浸于思绪的周令钦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他的警卫来敲门，说病房那边有动静。
　　等他赶到特护病房的时候，场面已经平静下来了。
　　叶行言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呼吸起伏，医生正在收拾听诊器，而征原军少帅面无表情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
　　“怎么了？”周令钦问。
　　陆赫城瞟了病床一眼，抿了抿嘴角道：“他做噩梦了。”
　　周令钦将视线移到医生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的中年医生赶紧道：“刚刚心率监测仪报警，应该是病人情绪太激动，不过现在已经平复了。”
　　周令钦点点头，对陆赫城道：“陆上校，请借一步说话。”
　　到了走廊拐角，周营长传达了明早8点会审的消息，又问：“这下陆少帅应该没意见了吧？”
　　陆赫城冷着脸：“我不认为叶行言目前的状态可以接受审讯。”
　　“不是那种正式的庭审。”周令钦摆摆手，“只是各方高层都需要亲自询问叶行言几句话，时间不会太长，毕竟大家都希望9点的阅兵能够顺利进行。”
　　陆赫城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现在就给叶行言一支镇定剂，让他好好睡一觉。”
　　周令钦抬手招了招，让他的警卫把医生叫出来。
　　“一支镇定剂会让人睡多久？”他问。
　　医生斟酌着说：“小剂量的话，三个小时左右。”
　　周令钦看了眼手表，“那就给他用。”
　　“明白。”医生点头，“我让护士把药剂加进病人挂的点滴里。”
　　这支镇定剂见效很快，过了没一会儿，几人回到病房，医生翻了翻叶行言的眼皮，确认后者已经睡熟。
　　“天快亮了，建议陆上校还是回酒店休整一番为好。”周令钦道。
　　陆少帅眉头蹙起。
　　周令钦笑：“难道陆上校还是信不过我们？”
　　“金翎军诚意满满，陆某当然是放心的。”陆赫城黑了一夜的脸上总算有了些和缓迹象，不过语气还是很冷淡，“如此，医院这边就有劳周营长了。”
　　守了大半夜的陆少帅终于离开了那间特护病房，坐上姜副官驾驶的汽车，前往行宫酒店修整。
　　汽车发动之后，姜川汇报征原军第十三特勤营已在九天坪基地待命的消息。
　　第十三特勤营是征原军最强力的特种作战部队，最擅长执行各种危险的突击任务，陆赫城曾在那里服役四年，个人威望很高。
　　“让他们即刻出发，天亮之前以伞降方式进入曦曜城区。”陆赫城吩咐：“另外我们在曦曜的人手全部动员起来，为明早的突击行动做准备。”
　　听了少帅的话，姜川愕然，他以为叫援军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形势竟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
　　“少帅，不是说明早8点会审吗？”
　　“会审之前，我们必须全员撤出曦曜城区。”陆赫城神色肃然，“我打算在金翎军送叶行言去议事厅之前动手劫人，让九天坪的战机中队也做好准备，届时我们可能还需要空中支援。”
　　见自家少帅如此决绝，姜川立即道：“明白。”
　　他这个副官的主要职责是随扈，对于自家少帅做的决定，当然是以服从为第一要务。
　　征原军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与内阁和其他军团撕破脸的举动？
　　姜川没有问，陆赫城也没有说。
　　陆靖忠有意培养长子独当一面，这次征原军代表团里没有其他有分量的高官，一切都由陆赫城独自拍板。
　　少帅说要跟金翎军杠上，那就杠了；少帅说要劫人，那就劫了；少帅说要离开曦曜，那就离开。
　　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天际泛起一丝微光的时候，在特护病房走廊值守的几名金翎军官兵发现征原军少帅去而复返。
　　陆少帅在军服外面套了件长款野战风衣，衣襟敞开，大步而来的气势颇有些杀气腾腾。
　　现场军衔最高的少尉站了出来，拦在病房门口。
　　陆少帅冷冷瞥了那少尉一眼：“周营长说了我不能回来？”
　　少尉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退让。
　　陆少帅的副官上前推开房门，让自家少帅进入病房，接着关门，自己留在了外面。
　　咔哒。
　　房门官拢的声音响起，那少尉突然一个激灵，只觉对面那位姜副官眼中寒光闪烁，便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上个厕所。”
　　所谓上厕所，当然只是个借口。
　　周营长已经回基地复命去了，如果没什么事，他不应该去打扰，但他觉得现在这事最好还是打电话汇报一下。
　　病房内。
　　陆赫城大步走到床边，确认叶行言还在昏睡。
　　因为药物的作用，这人睡得很沉，面容舒展、呼吸平稳，左手上挂点滴的针管已经取掉，只剩一截手腕露在被子外面。
　　白皙的皮肤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伸出手，他先是轻轻碰了碰床单，指尖上移，却没敢碰人家手腕，最后落在被子上。
　　被子掀开。
　　一具年轻挺拔的躯体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不算壮硕，但该有的肌肉线条都有，看起来流畅而挺拔。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收回手，脚步也往后退了退，但视线没有移开，身体的本能反馈和头脑的潜意识发生了严重分歧。
　　过了几秒钟，他像是被烙铁烫到了般反应了过来，飞快将被子放下，开始脱身上的野战风衣。
　　脱好衣服，他重新走回床边，扶起床上昏睡的青年，小心把对方的手臂穿过风衣袖口。
　　在人事不知的情境下，这人显得异常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让他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行言悠悠转醒，看到的就是陆赫城无比严肃的侧脸，后者因为太过专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没有察觉他的苏醒。
　　视线下移，他发现陆少帅正在为自己穿衣服。
　　话说在曦曜基地接受严凡生刑讯的时候，他就已经衣衫不整了，后来被送到医院急诊室，为了抢救方便，那点不整的衣衫也离他而去。
　　作为一名伤员，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有没有衣衫倒不是什么大问题，然而身上溜光地倚在别人怀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另一方还穿着整齐的军服，武装带上的金属扣蹭到他背上的皮肤，触感凉飕飕的。
　　刚刚睡醒，叶行言还有些混沌，除了身上的直观感受，脑子里没有多少想法，只愣愣看着陆赫城将自己的一条手臂穿过衣袖，然后换个姿势，穿另一条。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陆少帅坚毅的下颌线以及明显有些充血的耳朵尖。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耳红？
　　紧张、尴尬，还是心慌？
　　衣袖穿好后，他被放在了床上，对方拢起衣襟，开始为他扣扣子。
　　叶行言将视线移到陆赫城脸上，后者正好也向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看到陆少帅的瞳孔骤然放大，似是受到了极大惊吓，手上动作僵在那里，整个脖子根都是红的。
　　“你做什么？”叶行言问。
　　陆赫城垂下眼眸，哑着嗓子道：“帮你穿衣服。”
　　皱起眉头，叶行言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陆赫城帮自己穿衣服”的场景，但他想起另外一件事，“你怎么回来了？”
　　陆少帅没有直视叶行言，一边继续为对方扣扣子，一边低声道：“我来带你一起走。”
　　“等等。”叶行言抬起右手，因为没什么力气，就在陆赫城臂膀上滑了一下，“我说了我不走。”
　　“嗯，我知道。”扣好最后一颗扣子，陆赫城看向叶行言，耳朵还是红的，语气却已经变得异常坚定，“但我要带你走。”
　　“你不能——”
　　“我能。”
　　--------------------


第40章 突袭
　　晨光乍现，位于缓坡河谷中的城市渐渐苏醒。
　　曦曜行宫，熠光殿。
　　啪！
　　皇储梁祯一把摔了茶盏，忿忿道：“竟是连一点样子都不装了吗？”
　　梁祯今年四十七，因为从小体弱，整个人瘦得厉害，说话也没什么气势，日常看起来都是很好相与的样子，如眼下这般砸东西泄愤，也是气得狠了。
　　“殿下不要激动。”皇储妃钱曼琳赶紧安抚：“周延仲肯派人来解释，证明事情没那么糟，也许真如他们所说，叶行言与二弟有什么私人恩怨。”
　　“不可能。”梁祯却直摇头。
　　如今不是阻断道路就能隔绝消息的时代，曦曜城虽然处在金翎军的全面掌控之下，但梁祺的死讯终究还是传进了行宫。
　　开始他以为梁祺闯了什么祸，得罪了金翎军，到了今天凌晨才知道事情恰恰相反——
　　梁祺是被叶行言当街刺杀的！
　　最近几十年，云汉皇室全然已是被架空的傀儡。
　　金翎军和内阁企图改革帝制，梁祯作为皇储无力反抗，他现在所求不过是云汉能效仿那些实行君主立宪的国家，保留皇室存在而已。
　　鉴于彻底废除君主制的呼声一直存在，梁祯最怕的就是周延仲翻脸不认人，因此在听到梁祺被金翎军所杀之后，心情激愤不已。
　　他认定是周延仲设计害人，让叶行言出手也是故意安排的。
　　梁祺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
　　曦曜基地，指挥部大楼。
　　周令钦接到来自内廷詹事傅文博的电话。
　　根据傅詹事所说，今早8点的会审，皇储本人因病不能前往，只能派他作为代表。
　　当然，生病什么的，都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皇储担心那场会审是鸿门宴。
　　周令钦嗤笑一声，“皇储殿下想太多了，刺杀二殿下是叶行言的私人行为，与金翎军没有任何关系。”
　　傅文博附和道：“那是自然。”
　　傅詹事其实算半个金翎军的人，早在几年前，他就跟周令钦有了来往，也帮对方传递过一些宫廷内部的信息。
　　有了周营长这句话，傅詹事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安稳了。
　　电话听筒放下，周令钦正想和手下商量议事厅那边的布置，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周营长皱起眉头，他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如果是类似刚才傅文博那些破事，他都不想理会。
　　思及此，他便冲自己的贴身警卫使了个眼色。
　　警卫拿起听筒应了几声，然后捂住话筒，道：“内阁秘书打来的，说首相大人希望在会审前见见叶行言。”
　　周令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思忖片刻，才道：“七点半之前，在曦曜总医院，只有十分钟。”
　　星光大酒店，五楼标间。
　　《帝畿日报》首席记者章琛进入房间，他的助理陈光远眼巴巴看过来，焦急问道：“章老师，怎么样？”
　　章琛神色凝重，“传言是真的，二殿下死了，凶手是翊卫营的叶行言。”
　　“那咱们要马上通知社里吗？”陈光远问。
　　章琛做了个手掌下压的动作，“金翎军封锁消息，肯定是希望有定论之后再公布，如果我们提前捅出去，会得罪周大帅的。”
　　“可这新闻的时效……”助理有些惋惜。
　　章琛缓缓摇头，“还是稳妥为上。”
　　银河旅社，二楼单人间。
　　《星道先锋报》的记者卓枫正在房间里踱步。
　　昨天上午开始，曦曜城里出现了一些异常，到了晚上，不管是驻军调动、道路封锁、还是突然的电话线路维修，都表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作为一家声名初显的民办媒体，《星道先锋报》不像《帝畿日报》《云汉先驱报》那些官媒拥有诸多便利，因此他只能自己四处打听。
　　在付出一笔不菲的信息费之后，卓记者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先是有名金翎军军官刺杀了二皇子梁祺，然后金翎军的一支部队以保卫皇储为理由包围了曦曜行宫，封锁了行宫的通讯与对外出入。
　　明眼人都知道这次曦曜会谈目的就是瓜分曦曜皇室仅剩的那点权利，但金翎军搞得这般明火执仗还是颇为出人意料。
　　要把这个消息送出去才行啊。
　　不能这样傻等了……主城区的电话都用不了，也许城外可以。
　　作出决定后，他开始匆忙收拾东西。
　　尽管还是宵禁时间，他依然决定去碰碰运气，若是能将消息送回帝畿，《星道先锋报》必定一鸣惊人。
　　市长官邸。
　　穿戴整齐的内阁首相林玄群走下楼梯，内阁秘书李维翰迎上前道：“大人，与周营长联系好了，七点一刻，他就会到医院。”
　　“好。”林首相点头。
　　“大人，”李秘书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叫谢处长同行？”
　　“不必了，谢处长凌晨才回来，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说着，林首相看了眼旁边的落地钟，道：“时间还早，咱们先吃早餐。”
　　曦曜总医院。
　　姜川进入病房，看到自家少帅正与人在床头搏斗，。
　　因为他的出现，那两人也齐齐转头。
　　被压制在床上的人带着火气，投过来的目光锐利如剑，自家少帅却很不在状态，脖子根还有可疑的红晕。
　　这是什么状况？
　　叶少校不是受伤了吗？
　　不，就算没受伤，这人也没道理能是少帅的对手。
　　姜川脑子发蒙，口中机械汇报：“少帅，周令钦回来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受了伤的叶行言凭什么一脚踩在自家少帅的胸口上？
　　“还不快走！”叶行言扭头冲陆赫城吼，吼的同时脚还蹬了蹬。
　　这一吼一蹬，陆少帅原神归位，迅速把叶少校那条不老实的腿压了下去，然后将风衣带子打了个结，接着把人扛到自己肩上。
　　叶行言怒道：“陆赫城！”
　　陆赫城不做理会，大步奔向房门，期间叶行言试图挣脱，他便勒住对方腰身，朝后送了送。
　　病房外，原本站岗的金翎军官兵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身穿黑色特战服的征原军士兵，领头一名戴着战术头套的彪形大汉，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
　　大汉挥手，低声道：“少帅，走这边。”
　　陆赫城点了点头。
　　一行人飞快离开病房区的走廊，进入到另一栋建筑。
　　凌晨的医院，灯光惨白，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本应是很森冷的场景，却被一场突袭搅得天翻地覆。
　　前方有枪声响起，有人砸碎了墙上的火灾报警器，一时间警铃声大作，受惊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四散奔逃，到处一片混乱。
　　就算肩上扛了一个人，也不影响陆赫城健步如飞。
　　叶行言被晃得头晕眼花，腹部一下下撞击着身下的肩膀，如果不是这一天完全没有进食，他估计自己早就吐出一些胃容物了。
　　他很想反抗，无奈身体虚弱，所有挣扎都被陆少帅轻易镇压了下去。
　　早知道不告诉这人真相了。
　　叶行言心中懊恼。
　　他不想离开曦曜的原因很简单。
　　等待时间重启，获得一具新的、没有伤病的身体。
　　当然，在明早的会审中尽可能多收集信息，寻找隐藏于梁祺身后的同谋，也是目的之一。
　　昨晚受刑之前，他将前几个轮回的剧情复盘了几遍，发现有个问题很关键。
　　以那颗摩洛弹的杀伤半径而言，9月27日下午4点半，征原军代表入城之后，罗网实际便已织就。
　　不管是住行宫的皇室、住酒店的三大军团代表、住市长官邸的内阁成员，还是住曦曜基地的周延仲，都已是刀俎上的鱼肉。
　　梁祺以为那颗核弹的杀伤半径只有几百米，但他的同伙却不可能同样无知。
　　一个能搞到摩洛弹的人，一个能让梁祺信服配合的人，一个企图一次性抹杀整个国家军政首脑的人，必定拥有极大的能量和极缜密的心性。
　　如此残酷冷血的阴谋家，怎么会不了解自己所使用武器的参数？
　　换句话说，全城三十万人什么时候殒命都已经在那个幕后黑手一念之间。
　　鉴于陆赫城在本轮回的仗义表现，昨天半夜在病房醒来之后，他就告诉了这人有关那颗摩洛弹的所有信息。
　　炸毁曦曜议事厅与核平整个曦曜城，是两场等级完全不同的灾难。
　　既然这人是能为自己两肋插刀的好兄弟，他当然希望对方少死一次是一次。
　　他没想到的是，在自己面前一直很好说话的陆少帅实际非常固执。
　　作为被陆大帅精心培养的军团继承人，从军十数载，杀敌无数、战功赫赫，陆赫城自然不可能毫无主见。
　　这样的人一旦心中有了决断，便会拥有超强的执行力。
　　两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两人都无法说服彼此，现在其中一人失去了行动能力，结果可想而知。
　　枪声越来越嘈杂。
　　开始是带有示警与警告意味的单发，然后变成了密集的连发。
　　头晕目眩间，叶行言察觉周边的景物飞逝而过，继而听到了汽车引擎的轰响。
　　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医院的建筑群，来到某个靠近主街道的出入口。
　　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一闪而过，回过神来，叶行言发觉自己被塞进了一辆汽车的后座。
　　车门啪得关上。
　　“你们先走！”
　　他听到陆赫城的声音在喊，撑着座椅转身回望的时候，汽车骤然加速，突如其来的惯性将他牢牢压在了后座靠背上。
　　然后，他感应到了熟悉的噩兆。
　　不出意外，迎面而来的一切皆在瞬息间化为血色的雨雾。
　　--------------------


第41章 第八个轮回
　　永恒的黑白地图、每次都不同的数字，以及一声若有似无的呼唤。
　　【24790928-062544-312554】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滋滋滋，滋滋滋——
　　蜂鸣声响起，叶行言伸手按掉闹铃，起床将自己脑子里所有的数字都默写了下来，一共有七串。
　　数字的第一部 分是年月日，第二部分是时分秒，第三部分则是死亡人数。 
　　后面六次核爆时间都与自己重生后做出的改变有关：
　　第二个轮回，他发现议事厅地下回廊与密道相连；
　　第三个轮回，他在密道中遭遇正在搬运摩洛弹的裴显；
　　第四个轮回，他在密道中阴了裴显，并将核弹交给周延仲；
　　第五个轮回，他去行宫威胁梁祺；
　　第六个轮回，他再次去行宫威胁梁祺；
　　第七个轮回，他杀了梁祺，陆赫城闯入医院劫人。
　　哒哒哒，房门被人敲响。
　　叶行言说了声“进”。
　　莫非探头问：“队长，队副问什么时候出发？”
　　“告诉齐乐邦，让他先带队过去，还有——”叶行言思忖片刻，道：“让他远离观礼台。”
　　莫非领命离开，叶行言把那张写了数字的信纸撕了丢进垃圾桶，然后洗漱穿衣。
　　7点30分，他来到基地靶场。
　　这地方上午8点开放，不过作为翊卫营军官，叶行言多少有点排面，可以得到提前进场的待遇。
　　轻车熟路地领了一盒子弹，他找了个靶道开始练习。
　　空荡荡的训练场，只有他独自一人。
　　拿起子弹，装填上膛，然后举枪。
　　砰！
　　远处的标靶多出一个孔洞。
　　砰砰砰，砰砰砰！
　　纸板假人变成了筛网。
　　一盒子弹打光，叶行言摘下降噪耳麦，仔细端详自己手里的枪。
　　枪还是同一把枪，在经过几次临阵磨枪之后，命中率已有大幅提高，上个轮回成功干掉裴显和另两个皇庭卫就是明证。
　　可惜方法是偷袭，正面对上，自己估计还不是裴显的对手。
　　要找外援吗？
　　原本陆赫城是个很好的选择，可上个轮回的经验告诉叶行言，陆赫城作为征原军少帅，作为一个正常人，无法适配自己这种循环重生者的思维模式。
　　把事情告诉那人，只怕会弄巧成拙。
　　算了，还是自己再试试吧，等找到足够的线索，再找陆少帅帮忙也不迟。
　　上午9点05分，叶行言抵达议事厅广场，他将排练中途休息的齐乐邦叫过去问话。
　　几分钟后，观礼台上的一个金属装饰物掉了下来，在他们脚边摔得七零八落。
　　在现场监工的简新安跑过去赔罪，叶行言没过分追究，只是提醒了几句，然后就转身进了议事厅大楼。
　　与李琦碰了个面，还没聊几句，叶行言就表示自己该去日落山机场了。
　　“对哦，你要去接机。”李琦语气里有些艳羡。
　　“是啊，我要去接机。”叶行言说。
　　下午4点。
　　“少帅，飞机快要降落了。”副官姜川提醒。
　　正在假寐的陆赫城闻声睁开眼，侧头看向旁边的舷窗。
　　大地山川的形状已经清晰可见。
　　巍峨起伏的群山中，有处渺小的人工造物，仿佛一条细长的直尺横亘于山体之间。
　　随着飞行高度下降，横线以及旁边的小方块越来越明显，显出了标准跑道以及候机楼的样子。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汇聚在跑道旁的人群，影子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
　　滑行停止，后舱门降下，整队好的士兵已经排成了两行。
　　陆赫城整了整自己的军服外套，大步走下舷梯。
　　一个方头方脑的中年男迎上来，热情道：“陆少帅，欢迎欢迎！下官金翎军翊卫营蒋健康，奉周帅之命，在此恭候少帅多时。”
　　陆赫城回了礼，视线移向站在蒋健康身后的一名青年军官。
　　咚！
　　心脏被锤击的声音大得吓人。
　　“少帅，这是我们翊卫营的叶行言少校。”蒋健康介绍。
　　“陆少帅。”对方恭敬行礼。
　　用上全身所有的意志力，他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伸出手道：“很高兴见到你，叶少校。”
　　然后。
　　他们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时隔十年。
　　对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点热，但又不是很热，是一种契合又舒适的状态，似乎带着某种魔力——
　　某种可以让时间停滞，不忍流逝的魔力。
　　“少帅，欢迎来到曦曜城。”对方握着他的手摇了摇。
　　陆赫城恍然惊觉自己失态，本来这种场合行军礼就够了，主动握手有些突兀，更何况还握了这么长时间。
　　强迫手指放松，他板着脸说了句“谢谢”，匆忙转身上了车。
　　陆赫城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与叶行言的重逢，然而车辆发动起来的时候，那人却上了副驾驶座。
　　对方还冲他笑得如沐春风：“少帅，下官会陪同车队进城，到了行宫酒店，贵方如果对住宿条件有任何意见，下官也可以负责协调。”
　　那笑容比金色的霞光还要灿烂。
　　屏住呼吸，陆少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车队朝着河谷中的城市疾驰而去。
　　前排就座的青年坐姿笔挺，通过后视镜的反射，可以看到那人似乎正陷入沉思，眼睫垂下去，被夕阳照出一小片阴影。
　　随着车辆运行，那一小片阴影不断变换着角度与形状。
　　突然，阴影消失，后视镜中出现一双眼尾上扬的眸子，瞳仁清澈得仿佛不见底的深潭。
　　偷窥被对方抓个正着！
　　怎么办？
　　淡定淡定，淡定！
　　深吸一口气，陆赫城闭了一下眼，然后将头微微别开，再睁眼时，后视镜里只剩那人的左侧鬓角。
　　路边的行道树在车窗外飞逝而过，树影带来忽明忽暗的光线。
　　一闪一闪又一闪。
　　他的心跳渐渐平复，却不敢重复刚才的做法，身体微不可见地移了一下位置，将视线放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经过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抵达了曦曜城里最高级的酒店。
　　酒店以皇家园林为主体改建，除了门口那栋新建的主楼，其它都是有年头的老房子，经过现代化的装修和改造，算得上兼具古韵奢华与摩登便捷。
　　安排给征原军代表团的庭院有独立围墙，围墙内是一栋被水景池塘包围的小楼，作为最高级别军官，陆赫城在二楼拥有一个单独套间。
　　“少帅，这边请。”叶少校在前方领路，态度极为殷勤。
　　那种恭敬与客气让他有些不舒服，加快步伐，与对方并肩之后，他说：“请不要再叫我少帅。”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显得好像对这人有意见，正想补救一下，对方已经非常干脆地认错。
　　“陆上校，是下官失言。”
　　于是陆少帅心里更加艰涩了起来，只能用竭力压抑的声音说：“你也不用自称下官，你我皆为帝国军人，应属同袍，不必有什么上下之分，叶少校。”
　　是啊。
　　一个陆上校，一个叶少校。
　　十年分别，中间音讯断绝，再见又怎么可能回到从前。
　　更何况，十年前他甚至没有以真实身份相交，想要对方还能记得自己，实在是痴心妄想。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自我安慰。
　　“陆上校说的是。”对方回答，同时伸手推开一扇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房门内是个长条形的大房间，南向是一整面排窗，此刻开了几扇，外面灌进来的风带动窗帘轻轻摇曳。
　　房间正中是座厚实的雕花木屏风，上方直达天花板，只在左右留出两条通道，屏风将房间分隔成了两块区域，外侧是起居室，内侧是卧室。
　　室内装饰典雅考究，淡淡的熏香味漂浮在飒飒秋风中，闻起来很清爽。
　　“不知陆上校对这里的环境可还满意？”叶行言微笑询问，作为接待方，他表现得非常尽职和热情。
　　“很好。”陆赫城说，目光在室内逡巡，不是他对房间感兴趣，而是不太敢看这人的笑容。
　　“咳咳。”跟在后面进屋的姜川突然清了清嗓子，“叶少校，征原军此行一共三十六人，这里的床位好像不够吧？”
　　“抱歉，因为这次会谈准备仓促，难免有些疏漏。”叶行言道：“这栋楼一共二十二个床位，贵方可以安排部分人员住到主楼，或者在房间里加床。”
　　姜川看向自家少帅，但陆少帅不知为何有些神游，迟了几秒钟才下达指示，“加床。”
　　姜副官去通知加床事宜，陆少帅的勤务兵将行李箱拎进房间放下，见自家少帅没发话，便自动走到门外站岗。
　　叶行言原本就站在门口，待勤务兵出了房门，便顺手将门关上。
　　陆赫城听到动静回头，只见这位金翎军少校正露齿而笑：“十年未见，陆舜兄一向可好？”
　　不出所料。
　　片刻之后，叶行言得到了陆少帅紧张兮兮的道歉。
　　“对不起，陆舜是我的小名……我用那个名字参加比赛，并非有意隐瞒……我想过要跟你坦白，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说着说着，陆赫城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就要涉及到对方在白岩军中最艰难的时期，自己置身事外，没有、也无法施以援手的事实。
　　“陆兄不必介怀。”
　　就在陆赫城懊恼羞愧到无以复加的当口，叶行言开口了，语气平和，态度宽容，“说起来，当时我也是用化名参赛的呢。”
　　“嗯，”陆赫城不假思索道：“你用的名字是叶长嘉。”
　　“啊，”叶行言眼睛一亮，笑吟吟看他：“难为陆兄还记得。”
　　--------------------


第42章 美人
　　“长嘉其实是我的字。”叶行言道：“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祖父便为我准备了这个表字。”
　　“原来长嘉是你的字。”陆赫城恍然，在心里默念几遍，只觉‘叶长嘉’这三个字朗朗上口，寓意非凡。
　　“对了，我记得比赛一直是以参赛号码做记录的，”叶行言抬手点点自己太阳穴，好奇问：“陆兄在哪里看到我的化名？”
　　“比赛最后一天公布了所有获奖者名单。”陆赫城脸上一热，眼眸垂下去，落到对方肩膀那里，“你还得了野外泅渡冠军，我……看过你的比赛，知道你是第一名。”
　　“原来陆兄还看过我的比赛，真是好巧。”叶行言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明朗的少年气。
　　陆赫城心脏咚咚跳，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口中喃喃道：“是很巧。”
　　“少帅？”房门被敲了一下，外面传来姜川的声音。
　　陆赫城还没反应过来，叶行言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表，笑道：“打扰陆兄这么久，我也该告辞了。”说着转身走向房门。
　　陆赫城下意识跟过去，想把人留住，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还没再与这人相认的欣喜中回过神来，有些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实感，直觉不愿改变现状。
　　“对了，”手掌搭上门把，叶少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我与人约了见面，陆兄有兴趣一起吗？”
　　陆赫城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问：“呃，我也可以去？”
　　“当然。”叶行言大方地说：“我打算采购一些曦曜特产的星光石作为手信，陆兄帮我参详参详吧。”
　　行宫大道，西洋餐馆故园门口。
　　唐全见到翊卫营叶少校的时候，发现对方还带了个同伴。
　　“这位是征原军的陆上校。”叶少校介绍说。
　　征原军的上校？
　　唐全心中一喜，正愁搭不上征原军的关系呢，这位年纪轻轻，军衔还是上校，那可真不得了。
　　等等，姓陆，该不会与那位瀚海王有什么关系吧？
　　眉目确实依稀有些陆大帅的影子呢。
　　“两位请。”唐会长赶紧招呼两位军官进入餐馆。
　　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而且混到了曦曜星光石行业协会副会长，唐全很有些眼力。
　　他因为出现了一位大客户而狂喜，但面上还是客气有礼的样子，并没有过分谄媚。
　　待贵客落座，唐会长让助手拿来几个小箱子，一一打开放在桌面上，以展示那些美丽炫目的宝石。
　　“叶少校，根据您的要求，小可这边准备了镶嵌宝石，还有一些未经打磨的原石。”
　　唐会长表示，如果陆上校有其他要求，他可以立即命人去办。
　　“陆兄对星光石感兴趣的话，不妨看看。”叶行言说。
　　“你喜欢宝石吗？”陆赫城侧头看他，“宵晖城附近出产很不错的青金石和月光石，荒原上还能捡到陨石，我收藏了很多。”
　　愉快的气氛中，陆少帅豪气地买下了品相最好的几块原石，总价格不菲。
　　叶行言则只挑了一些打磨好的镶嵌宝石，用一个麂皮袋子装着。
　　唐全想给叶少校免单，作为叶少校为他介绍生意的回报，叶少校拒绝了，自己写了张支票，用的是以前某个轮回付过的金额。
　　完成大单的唐会长告辞而去，留下两位客人继续享用咖啡。
　　在那个麂皮袋子上打好结，叶行言发现陆赫城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这人定定地看着他，眸色黯淡，明显失去了刚刚那种由内而外的喜悦，变得有些失落和忧郁。
　　“怎么了？”他问。
　　陆赫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个小袋子，低声问：“你……定亲了吗？”
　　又来？
　　叶行言想起自己忘记解释宝石的用途了，便道：“陆兄说笑了，我现在还单身呢，这些是为我妹妹置办的。”
　　“对，你有妹妹。”一瞬间，陆少帅的眼里重新充满了光彩，“我听说过，你妹妹是个天才。”
　　“对啊，我妹妹叫叶初嘉，她的名字便是从长嘉两字改的。”叶行言与有荣焉地笑起来，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如今她正在帝畿大学读书，这是我们的合影。”
　　陆赫城接过那张照片，第一眼就被上面那个笑吟吟的年轻人所吸引。
　　照片上的叶行言大概二十来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穿着一身休闲款的黑色毛衣，斜倚在一名少女身侧，修长的肢体舒展开来，笑容懒洋洋的。
　　神情散漫，却能让人一见就心生愉悦，忍不住想要亲近。
　　叶行言凑头过来，道：“照片是四年前的，那时候我妹妹十三岁，人家都说她是美人坯子呢。怎么样，长得好看吗？”
　　“好看。”陆少帅喃喃附和。
　　瞧这人盯着照片看的架势，像是对叶初嘉一见倾心。
　　如今叶行言对陆赫城的评价提升很多，觉得让这人从朋友升格为妹婿也不是不可以。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愉快地收回照片，叶少校喝掉自己杯子里的咖啡，然后跟陆赫城说他该走了。
　　这个轮回不太可能就是终结，确定陆赫城会喜欢叶初嘉那个类型就好，其它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两人在行宫大道上分别，陆赫城有些依依不舍，叶行言却走得很干脆，因为他赶时间。
　　十分钟后，叶少校在市长官邸门口遇到云汉帝国二皇子梁祺。
　　“二殿下。”他躬身行礼。
　　“哟，行言啊。”二殿下兴致颇高，乐呵呵问：“你是来拜见首相大人的？”
　　“是。”叶少校恭敬回答：“下官想来请个安。”
　　梁祺很大方地表示，“好好好，那就一起进去。”
　　内阁秘书李维翰接待了这一拨访客，说下午首相大人略感疲惫，此时已经休息了。
　　梁祺先是表达了对首相大人身体状况的担忧，然后说既然如此，那他就去找国防大臣聊聊天好了。
　　问明此刻霍顿正在花园里，他邀叶行言同行，说此处花园很是雅致。
　　“殿下盛情，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叶少校说。
　　梁祺乐呵呵的脸上有一瞬间异样，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显然刚刚的邀约只是顺口一提，他不觉得叶行言会真的跟过去。
　　然而叶少校打定主意要参与这位二殿下与国防大臣的会面，竟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行为唐突。
　　对于梁祺与叶行言联袂到来，正在凉亭里享用下午茶的霍大人有些意外，他跟梁祺挺熟，对叶行言就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落座之后，梁祺开始闲聊，“听说首相大人不适应曦曜的海拔，人有些不舒服，看霍大人的样子，倒是精神奕奕。”
　　霍顿连连摆手，“哎哟，我也不行，一到就躺下了，午餐都没吃多少。”
　　默默坐在旁边喝茶的叶行言仔细听着这两人的谈话，眉心微微蹙起，因为他没有发现任何包含隐喻或者暗示的内容。
　　喝过一壶曦曜特产的曦薇，梁祺站起身说自己还想参观一下花园，叶行言自然也跟着站起。
　　谢绝了霍大人的陪同，舅甥二人走向官邸后院。
　　“晚上周帅的宴会你也去吗？”梁祺关怀地问。
　　叶行言回答：“是，下官有幸可以出席。”
　　梁祺拍着手道：“那可好，今日四大军团督帅齐聚，相当难得呢。”
　　叶行言但笑不语，没有纠正“四大军团督帅齐聚”这句话里的谬误。
　　根据在第二个轮回与第三个轮回的经历，梁祺踏入市长官邸时尚未获知陆靖忠没来曦曜的消息，而到了晚上，在行宫酒店门口，这位二殿下就知道了。
　　叶行言原本以为是霍顿告诉梁祺的，如今看来并不是，因为刚刚的会面中，霍大人完全没有提及那一茬。
　　或许梁祺来市长官邸见的人另有其他，因为自己的出现，二殿下不得不随便找了个挡箭牌。
　　这就说得通了。
　　霍顿看起来就不像是个能策划惊天阴谋的样子。
　　现在这里有个问题，叶行言暗自思忖：
　　如果自己黏着梁祺，梁祺就不会去见他的同谋，而如果自己离开，自己就无法得知梁祺见的人是谁。
　　看来这个计划行不通，想要有所收获，还是得采取其它手段。
　　大概是发现无法摆脱叶行言这个格外黏人的便宜外甥，梁祺在花园里没走几步就决定离开了。
　　走到前厅，看到皇庭卫统领裴显等在那里。
　　“你的事忙完了吗？”二殿下问。
　　裴统领面无表情，语言精练地回答了一个“是”。
　　“那好，那就回去吧，晚上还有周帅的欢迎宴，可不能迟到了。”
　　二殿下又看向叶行言，“行言，你也回去准备准备。”
　　站在市长官邸门前，目送梁祺带着裴显和扈从们坐车离开，叶行言眉心下压，复杂的眸色被眼睫的阴影所遮蔽。
　　自己与裴显之间的比分还是扯不平啊。
　　下意识摸了摸别在腰间的配枪，叶行言下定决心，遇上裴显绝对不能大意，就该像上个轮回那样，一言不发，直接开枪爆头才对。
　　对了，他的枪法还得再练练。
　　--------------------


第43章 一段佳话
　　2479年9月27日，晚间6点35分。
　　叶行言将车驶入行宫酒店停车场，准备参加周大帅在花园餐厅举办的欢迎宴。
　　如今他是闭着眼睛都能将晚宴流程过一遍的状态，对这场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好处的宴会实在是意兴阑珊。
　　不引人注意地渡过宴会这段时间，继续探索曦曜城的地下密道才是他今晚的任务重点。
　　因为来得早了点，叶行言没在酒店门口遇见梁祺，也没再花园里遇见封百年，倒是和征原军一行人碰上了。
　　陆少帅穿了他那身崭新笔挺的军礼服，自绿荫小径上过来，身后是满园的火树银花。
　　叶行言看得微微有些怔忡，只觉这人步伐凛凛而来的气势与璀璨奢华的背景竟然意外地相称。
　　陆赫城走近，两人相互招呼。
　　“陆上校。”
　　“叶少校。”
　　其实陆少帅更想直呼叶行言的名字，但后者说会谈期间双方身份敏感，还是不要表露出两人熟识比较好。
　　因此在外人眼中，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只能客气地以军衔互称。
　　两人并肩向前，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到了花园餐厅标志性的弧形楼梯前，陆少帅的随行人员都停住了脚步，他们也受邀参加这场宴会，但就餐地点在一楼。
　　叶少校陪着陆少帅上了二楼，遇到负责接待的周令钦。
　　周营长嘱咐叶行言，要他招待好陆少帅，务必让贵客宾至如归。
　　叶行言领命称是，他避开人多眼杂的大露台，带陆赫城去了大厅另一侧的小阳台。
　　这个阳台与大厅之间有落地窗与绿植间隔，相对安静，也适合说悄悄话。
　　“你今天是直接从日溯基地过来的吗？”没有旁人，叶少校说话很随意。
　　陆少帅因为他这份随意而心情愉快，话也比较多，“早上先从日溯基地飞到宵晖城，下午才从宵晖城出发来曦曜，飞了两个半小时……”
　　叶行言以为今晚的欢迎宴将以固有流程无惊无险地走完，因为今天他没做出什么太大的改变。
　　然而，再细微的改变也能带来一些连锁反应。
　　两人在小阳台上聊得投机，进入宴会厅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些，当时其他人均已落座，导致他们受到了全员瞩目。
　　原本这也没什么，大家看一眼就罢了。
　　偏偏白岩军参谋长肖信受两人同框的画面触动，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于是就把当年陆夫人想跟叶家定娃娃亲的事情当作闲文轶事说了出来。
　　比起第二个轮回只有许丞一个听众，这回是所有人同时听到了这个八卦。
　　叶行言倍感心累，只能露出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他没去看陆赫城的反应，觉得那人大概也会很尴尬。
　　国防大臣霍顿的视线暧昧地在叶行言与陆赫城之间转了转，笑道：“叶少校若是个姑娘，跟陆少帅倒是可以成就一段佳话。”
　　在场诸位大帅听了这话反应差不多，都是笑得意味不明。
　　如果当年陆叶两家结了亲，这件事对征原军和白岩军的影响会很大，连带影响几大军阀集团的势力版图。
　　搞不好，今日餐桌上的人员座位都有可能会不同。
　　说了一句还不够，霍大人摸着唇边小胡子，啧啧感叹道：“真是可惜了。”
　　“叶少校如今从军报国，于云汉有栋梁之用，有何可惜？”一直沉默的陆赫城突然开口，冰冷的眼神扫得霍顿一哆嗦。
　　“咳咳，”许丞赶紧打圆场，“陆上校言之有理，不过行言长得这般一表人才，说起来还是要感谢周帅栽培。”
　　许大帅八面玲珑，很快就将这个无用的八卦转为对周延仲的奉承。
　　周大帅很是受用，顺势说起一些场面话，把这段插曲揭过了。
　　如今陆叶两家既然亲没结成，叶家又失了势，娃娃亲什么的也就只剩作为谈资的一点价值，没必要太过在意。
　　无聊的宴会再次开始，叶行言例行公事地吃吃喝喝，时不时偷看斜对面的陆少帅一眼。
　　奇怪的是，这回陆赫城全程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完全没有抬眸与他对视的兴趣。
　　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因为娃娃亲的事情在人前被揭破，所以生气了？
　　总不可能是害羞吧。
　　陆少帅在餐桌上格外沉默，不过这不代表他没有存在感，不管他愿不愿意，餐桌上的话题还是好几次都转到了他身上。
　　“我听闻纳靼人年年都会在慕危山北麓活动，陆帅也不是每次都亲临前线，为何这次就要以身涉险了？”
　　因为餐前被陆赫城抢白过一次，提起陆靖忠不能亲至曦曜，霍顿语气不善。
　　“霍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与第三个轮回一样，陆赫城狠狠怼了这位国防大臣一通，比叶行言记忆中的那次还要言辞激烈。
　　陆少帅表现出了征原军对这次会谈的态度，那就是——爱谈谈，不谈拉倒。
　　眼见场面越来越僵，周延仲没办法袖手旁观，只能出言安抚陆赫城，梁祺也跟着将各大军团吹捧一番，才算把气氛热了回来。
　　晚间9点30分，晚宴步入尾声。
　　周大帅在花园餐厅入口处送客，上演宾主尽欢的场景。
　　临走之前，陆赫城总算看了叶行言一眼。
　　周围人多，两人没有对话，只那么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叶行言突然心念一动，有种感觉倏忽而至、转瞬即逝，因为消失得太快，他来不及抓住。
　　十分钟后，送走周大帅，叶行言驾车前往曦曜议事厅。
　　他先是去值班室抓了一中队那几个打牌的，然后去了翊卫营设在大楼里的临时指挥室。
　　里间办公室的桌子上，多了他从值班室顺来的几张扑克牌，因为是随手拿的，花色大小各不一样。
　　牌面最小的是一张草花4，最大的是一张小王。
　　拿过草花4，他在上面写下一个“梁”字。
　　梁祺，毫无疑问，是摆在最上层的棋子，被利用得板上钉钉。
　　牌面第二小的草花5，他写了一个“裴”字。
　　裴显，表面上属于皇室忠犬，唯梁祺之命是从，但总感觉那人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是两张9，一张方片，一张红桃。
　　他在方片9上写了一个“霍”字，又划了一条线。
　　霍顿或许可能参与其中，但他当不起主使，他身后必定还有别的什么人。
　　一张黑桃Q，背后写了个“周”字，被放在“霍”之后。
　　周延仲的嫌疑不能排除。
　　以第四个轮回的情形来推理，从知道梁祺想用摩洛弹炸掉曦曜议事厅，到将计就计，将那颗大杀器运回城并引爆，整个过程太过高效。
　　很难相信周大帅原本对那个阴谋一无所知。
　　最后，还剩一张小王。
　　按理说，能盘的嫌疑人都在桌上了，但叶行言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张小王是个象征，象征一团笼罩于曦曜城上空的厄运迷雾，死神受它的召唤而来，带走了三十万人的生命。
　　只有彻底拨开那团雾，才能避免过往轮回中的地狱景象在这座城市重演。
　　问题太多，毫无线索。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有时间循环这个作弊器，只要一次又一次试错，总能找出正确答案。
　　2479年9月28日，凌晨0点30分。
　　叶行言再次漫步于曦曜城的地下密道，从曦曜议事厅到那处铁栅门，正常步行25分钟，疾步快跑可以控制在13分钟之内。
　　他对这条路很熟悉，已经不会走错，不过为了加强记忆，他还是带上了笔记本。
　　20分钟后，他停在一个路口。
　　从这个路口开始，通往铁栅门的巷道地势向上，而通往这条岔路的巷道地势向下。
　　往下这条路他探过一次，因为是死路，后来就一直没管，这次却觉得自己应该再看看，用来确定这条被截断的巷道原本通往哪里。
　　巷道不是很长，很快就到了底。
　　道路尽头的砖墙与两侧墙壁所使用的砖头大小材质都有差别，显然是后来砌的。
　　难道这里通往市长官邸？
　　手电光前后左右逡巡一番，没有发现问题，就算这堵墙后面是市长官邸的酒窖，最近几十年也不可能有人通过。
　　临走之前，叶行言无意改变手电筒朝向，将光柱投射到了巷道顶上。
　　然后他发现那里有一块钢板。
　　那是一块贴合在巷道顶部的旧钢板，呈长条形，一侧有个把手，把手旁边的铆钉锈迹斑斑，但那个把手却有新近被使用过的痕迹。
　　巷道顶部有两米多高，叶行言将手电筒插在口袋里，后退几步，助跑之后高高跃起，一把抓住了那个把手。
　　吱呀——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钢板一头下倾，慢慢变成了垂直的状态。
　　拉下钢板内侧的折叠金属梯，叶行言顺利地爬了上去。
　　上面是另一条更狭窄、更逼仄的巷道，只容一人通行，长度不过五六米，尽头有个向上的洞口，此刻是关闭的。
　　这里倒是没有看到挂锁，但洞口上方可能被压了重物，加上角度不适合用力，他只能微微推动一点，却无法彻底推开。
　　--------------------


第44章 我对不起你
　　原本应该挺困的，但躺在临时指挥室的长沙发上，叶行言却久久未能入眠。
　　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陆赫城。
　　那人似乎对他怀有某种奇怪的情绪。
　　不管是提及当年相交时用的化名，还是被人取笑那个口头上的娃娃亲，对方看向他的目光都显得很内疚，好似写满了“我对不起你”。
　　他想不通那有什么好内疚的。
　　十年前初次见面，原本就是陌生人，用化名相交很正常。
　　至于那桩娃娃亲，原本就是玩笑，时过境迁，被人当作调侃的话题也没什么，他看得很开。
　　叶少校如今从军报国，于云汉有栋梁之用。
　　想起晚宴上，陆少帅为维护自己而说的话，叶少校不禁有些赧然，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栋梁之用什么的，离他真的很远。
　　也不知那人说那句话，纯粹为了给他脸上贴金，还是真就那么认为？
　　忍不住伸手捂住脸。
　　看那人慷慨激昂的样子，搞不好是认真的……
　　2479年9月28日，上午9点。
　　礼炮鸣响，曦曜会谈阅兵式拉开帷幕。
　　整场仪式耗时三十分钟，结束之后，与会人员进入议事厅大楼，观礼民众陆续退散，广场上渐渐空旷了起来。
　　叶行言打着呵欠跟李琦说他昨晚没睡好。
　　李队长宽厚地表示：“你可以回基地休息，这里有我就够了。”
　　于是叶队长便不客气地溜号了，头天晚上，因为想某人想得有点多，他确实没睡好。
　　返回曦曜基地，叶行言先回宿舍睡了一觉，一直睡到下午2点多。
　　这时间餐厅自然是不开放的，他只能去军官俱乐部点那份“秋分特供套餐”充饥。
　　吃完饭，他去靶场消磨了一段时间，4点半的时候才收拾收拾开车进城。
　　不管李琦会不会起疑心，今晚他都必须在议事厅大楼过夜。
　　下午的会谈在5点整结束，叶行言抵达议事厅的时候尚未散会，大楼正门外的台阶下围了一堆拿着摄影器材和话筒的记者。
　　曦曜会谈期间，普通民众不能进入议事厅广场，但媒体记者可以，他们可以在会议开始前后采访与会代表。
　　当然人家接不接受采访是另一回事，至少隔着礼宾带拍点照片是没问题的。
　　“叶少校。”礼宾带另一侧，《帝畿日报》的章琛挥手招呼。
　　叶行言停下脚步，回应道：“章首席。”
　　章琛见他回身，当即面上一喜，压低了声音问：“今天的会谈有什么进展，能透露一点吗？”
　　“抱歉，这个消息我可提供不了。”叶行言摇头。
　　章琛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闻言只能摊手：“会谈进展没有，那花絮呢？随便什么，能让我们填充明早的版面就好。”
　　“填充版面？那容易。”叶少校掏出一样东西放到章琛手里，道：“多宣传宣传曦曜特产就好。”
　　章记者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份曦曜星光石的宣传册。
　　见叶少校已然走远，章琛只能打开背包，将册子收了进去。
　　星光石就星光石吧，总比开天窗要好。
　　因为包里东西比较多，册子受到挤压，有张白色的卡纸露了一角出来，能看到上面还有些烫金纹样。
　　下午5点15分，大部分会议参与者都出了议事厅大楼，征原军代表走在最后。
　　叶行言与李琦站在大门口送客，征原军少帅在两人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先是扫了李琦一眼，然后看向叶行言，“叶少校昨日介绍的星光石商人很不错，不知能否给个联系方式？”
　　“当然可以。”叶少校笑得像个称职的推销员，“下官稍后就为上校送到行宫酒店。”
　　事实上，昨天唐会长主动给了联系方式，陆少帅没有收，当然他今天搭讪叶行言也不是为了星光石。
　　听到叶行言的回复，他感到很满意，点头道：“那就多谢叶少校了。”
　　今天一天他都没机会与叶行言交谈，等会儿能在酒店碰面也好，那地方比他自己预期的地点更妥当。
　　“你向他推销星光石了？”等陆少帅走远，李队长好奇地问。
　　叶队长理所当然道：“是啊，封市长那么热情，怎么也要回报一二。”
　　翊卫营来了曦曜之后，封百年可是给每位军官都送了礼的，虽然价值不高，多少是份心意。
　　李队长摸摸下巴，“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也该买点星光石回去？”
　　“买吧，”叶队长鼓动道：“嫂夫人肯定会喜欢。”
　　有了“给陆少帅送宝石商人联系方式”这个理由，二十分钟后，叶行言将车开到行宫酒店停车场。
　　下车之后，他遇到了刚刚从主楼出来的范义。
　　“叶队长有何贵干？”范义背着手挡在路上。
　　叶行言晃晃手里的名片，“征原军陆上校想要一位星光石商人的联系方式，我给他送过去。”
　　“你这么殷勤干什么？”范义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好好的金翎军少校搞得像是征原军的跑腿小弟，太丢份了吧。”
　　叶行言面色不变，“来者是客，金翎军作为东道主，自然要以礼相待。”
　　说着他就要迈步，见范义依旧杵在那里，便问：“需要我请示营长吗？”
　　范义这才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几分钟后，叶行言进入征原军下榻的庭院，陆少帅亲至门口迎接，然后带人去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待客区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旁边窗户打开着，吹来微凉的秋风。
　　叶行言在一把古典靠背椅上坐下，耸了耸鼻子道：“曦薇？”
　　陆赫城坐了叶行言对面，动手倒茶，“是，我听人说这茶很好，就让人买了一些，不知你喜不喜欢。”
　　“茶是好茶，”叶行言接过茶杯，低头嗅闻了一下。
　　因为梁祺那个喜欢在茶里下蒙汗药的毛病，导致他如今对这香气有心理上的排斥。
　　怕对方来一句“喜欢的话我送你”，他明确表示：“不过我还是习惯喝咖啡，咖啡就是我的命。”
　　陆少帅那句“喜欢的话我送你”卡在嗓子眼，顿了顿才道：“你喝咖啡不影响睡眠吗？”
　　浅浅呷了一口茶，叶行言含糊道：“有影响，但提神更重要，顾不得副作用了。”
　　闻言，陆赫城眉心蹙起两道深纹，“你们翊卫营经常要熬夜值班？”
　　“以前不用，就最近，这几天我晚上都在议事厅过夜。”放下茶杯，叶行言侧头看陆少帅，“陆兄，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该不会只为讨论我咖啡成瘾的问题吧？”
　　当然不是为了讨论什么咖啡成瘾的问题。
　　然而陆少帅把人叫到自己住处，也不过就是见个面，说说话，若是能顺便送对方一点东西就更好了。
　　可惜出发之前没想到这茬，未曾带些瀚海高原特产，如今买曦曜特产送人，终归是有点不够名正言顺。
　　“我想请你吃饭，就算为当年的事情道个歉。”
　　好在人来之前，陆少帅已经准备好了说辞，虽然有点勉强。
　　“啊，化名的事情吗？”叶行言笑起来，“你真不用在意的。”
　　知道自己这个借口很烂，陆少帅面露羞赧之色。
　　是啊，对方都已经很大度地不计较了，他这边还反复纠结，就会显得很小气。
　　就在陆少帅因为自怨自艾而心情低落的时候，叶少校凑头问他：“去哪儿？”
　　他不明就里地“啊”了一声。
　　对方补充，“去哪儿吃饭？在酒店里吗？”
　　“哦，”陆少帅立即道：“就在楼上，上面有个观景亭，可以让餐厅送菜过来，如果你想去外面吃也可以，就是我不知道哪家餐馆比较好。”
　　行宫酒店为征原军安排的这栋楼其实有两层半，客房都在下面两层，三层的一半是个观景亭，剩下一半则是空中花园。
　　曦曜城的地势北高南低，以前城里高层建筑少，这里的三楼视野很好，所以当时的主人才会在三楼弄个观景亭。
　　当然现在最多就观一下酒店内部景致，更远是看不到了。
　　观景亭主体是个八面柱，用了铸铁雕花框架，镶嵌大片水晶玻璃窗，风格糅杂了云汉古典和西洋现代，看起来像个玲珑别致的工艺品。
　　餐桌被摆在亭子中央，八面落地窗都开着，无障碍连接外面的花园。
　　“真是奢靡。”叶行言巡视四周，感叹道：“这亭子建于两百年前，当时耗费的金钱与精力，绝不是今日可以比拟的。”
　　陆赫城走过去，与他并肩看向景观灯照耀中的花园。
　　“这还只是曦曜，与帝畿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叶行言住了口，他本想吐槽一下云汉帝都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和钟鸣鼎食，突然想起自己也是那糜烂世界中的一份子，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我见过一些霄晖城的风景照，”他看向陆赫城，“没那么多无用的装饰，反倒有股生机蓬勃的壮丽。”
　　陆赫城笑了，灯光下，硬朗的线条变得柔和了许多，“会谈结束，我请你去霄晖城做客可好？”
　　“好啊，有机会的话。”叶行言回答。
　　叶少校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轮回不是终结，等跳出轮回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听在陆少帅耳里，这句“有机会的话”就显得有些敷衍。
　　“少帅，菜上齐了。”
　　听到士兵提醒，两个对着花园闲聊的人回到餐桌前落座。
　　酒菜是酒店餐厅准备的，不过送菜上楼和摆盘都是征原军的人，服务员只能等在楼下。
　　“行了，你们都下去吃饭吧。”
　　陆少帅遣退了那几名征原军士兵，楼顶上便只剩了他和叶行言两人，这也是他将请客地点设在此处的原因。
　　叶行言下午2点多吃了一顿“秋分特供套餐”，这时候肚子饿了，看到桌上的菜色都很有胃口。
　　陆赫城亲自动手斟酒，两人碰杯之后，开始大快朵颐。
　　吃到半饱，叶少校才有兴致品味杯子里的曦曜佳酿，这是一款本地特产红酒，以馥郁的香气与醇厚的口感著称。
　　“今天这酒的口感和昨天晚宴上的不一样呢。”喝得有点微醺，他的话就多了点，一边说还一边举着玻璃杯对灯光看，“颜色真漂亮。”
　　正打算为客人添酒的陆少帅愣了愣。
　　微醺的人，眼神迷离、神情憨憨的，显得特别可爱。
　　“啊，还有气泡呢。”那人有了个新发现，眼睛瞪大，眼珠子乌溜溜的。
　　灯光透过酒液照在他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
　　放下酒瓶，陆赫城道：“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有一点，”那人转头望他，笑容可掬，“不过你放心，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没有醉糊涂就好，陆少帅放下心，他还记得对方说晚上要去议事厅值夜的。
　　啪！
　　这才刚放下心，对面蓦地把酒杯砸在了桌面上。
　　“陆赫城，”叶行言扶着桌面站起，身体前倾，摇摇晃晃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懵了，“知道什么？”
　　对面目光灼灼：“知道咱们差点定了娃娃亲！”
　　--------------------


第45章 咱们结不成亲
　　“你周岁的时候，我父亲回帝畿述职，母亲带我去了你家，那时候你刚会走路，喜欢爬上爬下。
　　“我们两个被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那照片收在我们家的家庭相册里，十二岁那年，我母亲无意翻出来，才跟我说起以前的事。
　　“所以当年在雁矶山，听到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个孩子。
　　“我很抱歉……”
　　陆赫城觉得他很对不起叶行言，不单单因为当时在雁矶山没有以真实身份相告，还因为那个长辈玩笑间弄出来的娃娃亲令对方难堪了。
　　他知道，如果叶帅还在，叶行言还是白岩军督帅之子，昨日晚宴上那些人绝不会那般轻慢地调侃那桩娃娃亲。
　　如今这人家道中落，只能默默忍受那些怠慢，然而就算对方能忍，他却心疼得不行。
　　“你道什么歉啊？”这会儿叶行言有点微醺，态度也随意了起来，他拍着桌子，满不在乎道：“我生为男子，咱们自然结不成亲，不过当朋友也挺好啊。对了，我还有个妹妹，你要是不介意再等几年，我倒是可以做主——”
　　“叶行言，”陆赫城兀地打断叶行言的话，眼眸微垂，声音沉郁：“你喝醉了。”
　　他知道他们结不成亲，不管是世俗意义上受到祝福的那种，还是罔顾世俗只求两厢厮守的那种。
　　只是亲耳听到对方的断言，还是心如刀绞。
　　如果说来曦曜之前，这人是深藏于他心底的一个梦。
　　那么在到达曦曜之后，再次与这人接触之后，这个梦就化为了实体，成为真切生长于他心脏中间的一部分。
　　剜出来的时候，疼痛彻骨。
　　叶行言是有点醉了，但脑子没糊涂，试探着想当人家大舅子失败，便乖乖住了口。
　　他知道自己有些一厢情愿。
　　妹妹当然是自己家的好，但双方差距确实也很大。
　　陆赫城是要继承征原军督帅之位的人，娶个天才科学家对他的事业毫无助益，会拒绝是正常的。
　　不过，还是有点不爽。
　　“哎，都这个时间了，”歪头看了眼自己的表，叶少校晃悠悠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晚上值班呢。”
　　为了显示刚刚自己只是随意说了句醉话，他特意晃得更厉害了些。
　　陆赫城起身，扶住了他一条胳臂，低声道：“我送你。”
　　陆赫城说的送，不是送下楼或者送出门，而是直接把人送回曦曜议事厅。
　　叶行言处于装醉状态，无力反对，只能任由对方安排。
　　于是陆少帅亲自开了叶少校的车，载着后者去值班，他的副官另外开了一辆车跟在后面。
　　到了议事厅广场入口处的岗哨，叶少校表示他的酒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自己把车开进去。
　　会谈期间，曦曜广场周边只有翊卫营官兵可以随时出入，陆赫城虽是与会代表，也没有夜间的通行许可。
　　没办法，他只能下车让出驾驶位，看着叶行言将车开到岗亭门口。
　　卫兵检查证件之后，那人伸手到车窗外摇了摇，然后车辆加速，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陆赫城原地多站了好几分钟，直到不远处的岗哨朝他张望，才转身走向姜副官开来的汽车。
　　叶行言进议事厅大楼的时候才八点半，距离晚上的行动时间还早，他就在楼里遛弯消食。
　　这边走廊的灯分好几种，有一种亮度比较高的顶灯，也有亮度稍逊的壁灯，晚间清洁与巡查工作做完之后，只有壁灯还开着。
　　因为建筑层高比较高，壁灯角度照不到上面，天花板显得影影幢幢。
　　独自走在这条寂静、昏暗，带着萧瑟空气的长廊里，不知怎么，他生出了茕茕孑立之感。
　　他这一生，注定碌碌无为，既没有叶初嘉那般异于常人的天分，也无法像陆赫城那般一展抱负。
　　成为国之栋梁什么的，只是年少时的梦想，如今他已深陷帝畿的烂泥潭，身不由己。
　　也许，当他阻止了那颗摩洛弹，结束了那场噩梦，循环终结，他可以尝试追寻不一样的生活？
　　叶初嘉有提过想出国深造，她所学专业偏向理论物理学，帝畿大学在这方面不是最前沿。
　　若妹妹留学并定居于国外，那么他在云汉就不会有那么多掣肘。
　　孤家寡人，无所畏惧。
　　他可以离开金翎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过。
　　什么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停在主会场入口，望着那对沉重的黑胡桃木大门，叶行言陷入沉思。
　　曦曜行宫，揽翠殿。
　　建筑二楼的某间豪华卧房中，梁祺拿着个玻璃酒杯倚坐在窗边长榻上，酒液摇摇晃晃。
　　“殿下还是早点休息吧。”立在长榻一侧的裴显进言道：“您今晚已经喝了不少，再喝就过量了。”
　　“没过量，我很克制的。”梁祺说着招招手，“来，你也坐下，跟我喝一杯。”
　　裴显没动，“属下晚上还有任务。”
　　“啊，”梁祺恍然，“对，要不是时间太晚，我倒是很想过去看看。”
　　说着，这位二殿下呷了一口杯中酒液，咕哝道，“不过你办事我放心得很，就交给你吧。”
　　几分钟后，裴显退出梁祺的卧室，下楼梯，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离开了建筑主体，进入裙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间装饰极为简单的卧房，床边书桌上摊着一张曦曜市区行政图，有几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拖过椅子坐下，他拿起桌角的电话听筒，利落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喂。”听筒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裴显说：“过会儿我就出发，梁祺不会同行。”
　　“好。”对面那人道：“完事之后给我一个电话，我要亲眼去现场看看。”
　　他想了想，“约个时间，我去你那边的入口等你吧。”
　　“不用。”对面道：“走迷宫是我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游戏，我是绝对不会迷路的。”
　　“你自信过头了，”他不以为然，“那些密道可不好走。”
　　“自信意味着掌控力，对自己，对外界俱是如此。”对方颇为自得，“我有把握，当然也有信心。”
　　他妥协，“好吧，到时候我给你电话，应该要不了两个钟头。”
　　对方说：“那我就等着了。”
　　裴显叹口气，“怎么感觉你比梁祺还要疯狂。”
　　“呵呵，”对面笑了起来，“梁祺是真疯，我不是，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
　　“你确定？”他追问。
　　对面声调一扬，“怎么，你后悔了？”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道：“毕竟还有那么多人。”
　　“为了大业，那是必要的牺牲。”对面语气平静，理所当然道：“放心，一切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2479年9月29日，凌晨1点20分。
　　裴显带人将一颗摩洛弹搬运到曦曜议事厅地下，安置在主会场下方。
　　一刻钟后，他们穿过那几道门，重新回到地下巷道。
　　叶行言打开手电筒，自一截墙壁后站起身，来到刚刚皇庭卫们忙碌的地方。
　　空地正中有一个熟悉的大木箱，正是第四个轮回自己运到日落山矿场的那个，而皇庭卫用来运送木箱的手推车就放在不远处。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叶行言去了连接密道入口的那条走廊，走廊尽头的木柜是开着的，后面的铁门也是。
　　留了手推车不说，连一路上的门都不关，裴显到底想干嘛？
　　难道短时间内他还要回来？
　　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等，或者在巷道里等。
　　思量片刻，叶行言选择了巷道。
　　他穿了一双轻便的战斗短靴，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走得悄无声息。
　　不过也因为要控制脚步声，他走得不快，用了将近30分钟才接近铁栅门的位置。
　　漫长的行进过程中，昨夜与陆赫城的会面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摸着良心说，他已经把那人当做了最好的朋友，对方能够回报他的也不遑多让。
　　然而他总觉得不太够。
　　如果只以单个轮回来论，他们之间的交情太浅了。
　　过往轮回的经历随着时间重启而刷新，成为只存在于他一人头脑中的记忆。
　　真可惜。
　　本来想用姻亲来增强这种关系的……
　　咔——
　　死一般寂静的巷道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有点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来自通往市长官邸的那条巷道！
　　真是意外之喜。
　　叶行言屏息凝神，缓步调转方向。
　　咔——咔——
　　更多的声音响起，然后连在一起，变成连续不断的尖利噪音。
　　咣——
　　有什么重物锤击了地面。
　　最后那些折磨人的噪音停止了，可以听到人类在金属梯子上爬动和落地的声音。
　　叶行言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枪，手电筒是关闭状态，别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哒、哒、哒。
　　有人不紧不慢地走向岔路口，带着左右晃动的光影。
　　梁祺的同谋，那个住在市长官邸的幕后角色，没有选择与裴显同行，而是独自一人出现。
　　很好，只有一个人，自己完全可以应付。
　　当那人转过拐角，停顿片刻并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之后，叶行言迈步走到巷道中央，在其身后举起枪道：“站住。”
　　说话的同时，他摸到了自己的手电。
　　因为对方的手电光是朝前的，他现在只能看出这人身形轮廓，看不到细节。
　　“叶行言？”对方先一步通过声音确定了叶行言的身份。
　　声线听起来非常耳熟。
　　手里的手电光亮起，对方同时回身，出现在叶行言面前的是——内阁顾问处主管谢文杰。
　　“你怎么在这里？”谢文杰问。
　　“为什么会是你？”叶行言问。
　　--------------------


第46章 死后的世界
　　谢文杰一向是内阁改革派的中坚力量，说他是林玄群最看重的接班人也不为过。
　　因为提前将林首相排除出了嫌疑名单，所以叶行言也很少想到这位谢处长，如此看来，那些推理都要推翻重来了。
　　“原来你才是教唆梁祺在曦曜城里引爆核弹的人。”叶行言道：“那么你清楚那颗核弹真正的杀伤半径吗？”
　　谢文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叶行言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虽然对方神色平静，但还是可以看出一点端倪，于是他笑了起来，“看来你知道。”
　　他上前一步，“所以说，蒙在鼓里的只有梁祺，而裴显和你，你们都知道那颗核弹一旦引爆就可以杀死全城三十万人。”
　　反正就是个试错局，叶行言没有掩饰，直接将自己的推导过程说了出来。
　　“最好的结果是，梁祺死在核爆中并且独自背负屠城的罪名，你们一定为他安排好了各种罪证，比如与勃铎勾结，以牺牲国家利益来换取帮助什么的，有裴显在，那都很容易。”
　　“你似乎知道很多啊。”谢文杰的神色终于有些动容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谢处长，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形势。”叶行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电筒，“现在是我拿枪对着你，所以这是由我问话的环节，不是你。”
　　谢文杰翘起一侧嘴角，“如果我不怕你枪里的子弹，那么你有枪又怎么样？”
　　砰！
　　叶行言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谢文杰脚边的地面。
　　刚刚还在大言不惭的谢处长身体一僵，“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他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无意反抗，“你想问什么就问好了。”
　　这一百八十度转弯还真利索。
　　叶行言皱眉，简直有点无力吐槽，想了想道：“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参与其中，召开这次曦曜会谈，推动云汉变革，不正是你的政治主张吗？”
　　“不，以会谈推动变革是林首相的主张，不是我的。”谢文杰摇头：“我对这次会谈从来都没有抱过希望。”
　　“那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有意义的事情。”
　　“哪怕牺牲全城的人？”
　　“是的，哪怕牺牲全城的人。”
　　“你觉得你们有资格？”
　　“没有资格，但我们有能力，这就够了。”
　　砰！
　　子弹从叶行言右侧肩胛骨穿过，撕开皮肤与血肉，连带震断了上臂的肱骨。
　　毫无防备的他向前扑倒，落地之后艰难翻滚，试图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去捡脱落的手|枪。
　　砰！
　　下一颗子弹打在他手边的地面上。
　　放弃拿回武器，叶行言瘫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急速喘息。
　　“叶行言？”袭击者语气困惑，“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我也摸不着头脑呢。”谢文杰摊手，“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过来，否则挨枪子的就是我了。”
　　说着他用手电照了照地上的伤员，笑道：“叶少校，如今形势逆转，轮到我来问话了。”
　　叶行言瞄了谢文杰一眼，视线移到后方那个高大的身影，没好气道：“裴统领，我又欠你一次。”
　　是的，那是裴显，除了裴显还能有谁？
　　过往轮回，他们之间相互击杀记录是2比3，原本他还差一分就能追平，如今非但没有追上，反而更落后了。
　　“什么？”裴显听得一头雾水。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与这位翊卫营少校只有点头之交，既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仇怨，更没有什么欠不欠的。
　　“有机会的话，叶某想要好好跟裴统领讨教一番。”叶行言一边喘气一边说，神情甚至隐隐有些亢奋。
　　裴显无法理解叶行言的行为逻辑，只能看向谢文杰。
　　“计划泄露了，考虑把时间提前吧。”谢文杰道，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今天晚上早点睡吧”一般。
　　裴显接受了这个提议，“我再去议事厅那边检查一下，你去做准备，不过这人——”他把目光转向叶行言。
　　“能留着审问一下也好，但不能被他坏了事。”谢文杰说。
　　“明白了。”裴显点头，“我先找地方把他拴着，回头带到行宫地下室去。”
　　“这么麻烦干吗，直接杀了我吧。”叶行言提议，“反正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发现两人同时看向自己，叶行言心念一动，脱口道：“你们背后那人是周延仲吧？”
　　谢文杰刚刚被叶行言诈了一次，这次学乖了，板着脸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但裴显是第一次遇到这套路，嘴角那抹冷笑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那是很明显的轻蔑。
　　叶行言愕然，“不是周延仲？”
　　裴显沉下脸，无视了叶行言的问题，走过去一把揪住后者衣领，单手拖着就走。
　　走到距离那个铁栅门五六米的地方，他把人丢下，将提灯放地上，然后刷得抽出腰间皮带。
　　叶行言在地上滚了一圈，翻身坐起的时候，左手掌心多了一把手|枪。
　　这是他刚刚掉地上的枪，被裴显拖过来的时候，他用双脚夹住了，这一路没颠掉，也是真不容易。
　　举起枪的那一瞬，叶行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为谢文杰准备的子弹转送给了裴显。
　　收效甚微。
　　裴统领不是谢处长那种文官，加上叶行言根本来不及瞄准，所以他很轻易地就躲过了第一轮攻击。
　　不会有第二轮攻击了。
　　裴统领料定那位金翎军少校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没受伤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受了重伤。
　　只是他没料到，叶行言的选择并不是翻浪，而是入水。
　　当他拔出枪，拿出手电筒寻找对方踪迹的时候，他听到了重物坠入水中的声音。
　　等他赶到水渠口，只看到一大团殷红的血迹随波而逝。
　　找死吗？
　　没想到那人挺硬气的，裴显有些遗憾，但很快就放下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潜入地下暗渠，结局必死无疑。
　　叶行言也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但他不甘心再次死在裴显手上，只能选择跳入水渠。
　　入水之后，人类对溺水的本能恐惧控制了他，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竟然拖着重伤残躯游过了那条黑暗水道，摸到正确的岔路，最终浮出水面。
　　这里是通往行宫酒店池塘的水坝。
　　既然到了这儿，他也不想半途而废，于是咬着牙单手攀上了铁梯。
　　“少帅！”
　　陆赫城被敲门声惊醒，起身开门，看到他的副官一脸凝重。
　　“叶少校在楼下。”
　　尽管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情况，但他的副官不会乱说话，而叶行言那个名字对他又那么重要。
　　于是陆少帅问都没问，直接冲出了房间。
　　池塘边的水景长廊。
　　一身黑衣的叶行言正躺在青石地砖上，大量水渍从他身上流淌下来，混杂着汩汩鲜血。
　　他的脸庞苍白如纸，墨色眼睫低垂，不停地颤动着。
　　“叶行言！”
　　陆赫城跪地为这人检查，手都是抖的，他想不通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少帅，让我看看吧。”随行人员中的医官拎着急救箱赶到。
　　陆赫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开位置。
　　医官直接剪开叶行言的作战服上衣，一路查找伤口：“右肩贯穿伤，可能伤到了动脉……”
　　找到出血点并做了紧急处理后，医官道：“他还有肱骨骨折和严重失血的问题，需要立即送医院。”
　　“备车。”陆赫城简洁地下令，自己跪立于地面，弯腰去抱地上的人。
　　“陆赫城？”一直迷迷瞪瞪的伤员突然惊醒。
　　“我送你去医院。”陆少帅说，声音压得极低，好似怕太响了伤到这人，“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别去医院！”叶行言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陆少帅的衣领，急切道：“快！快离开曦曜！核弹就要爆炸了，城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什么？”陆赫城动作顿住。
　　“梁祺、裴显、谢文杰，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叶行言焦急又凌乱，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说道：“他们将一颗摩洛弹运到了、到了议事厅地下，那东西的杀伤半径超过几千米，一切有生目标都会因、咳咳、辐射而死……”
　　“你别说了！”陆赫城慌忙道。
　　“走！”叶行言揪住陆赫城的衣领，绷着脸，死死盯着他，仿佛对方不答应，他这口气就要喘不过来。
　　“我明白了。”陆赫城摸摸那只用劲到指节泛白的手，抬头对其他人下令：“全体撤离，去日落山机场！”
　　叶行言终于放心了，意志一松懈，意识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概念。
　　他记得自己被陆赫城抱了起来，他记得车窗外的喧闹和争吵，灯火明灭变幻，枪声密集如雨，而陆赫城的声音总是会出现，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处空旷的所在，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如白练贯穿天幕。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
　　渐渐地，有一些声音出现了，但听起来很遥远，仿佛隔着层层阻碍。
　　“少帅，联系不上九天坪，所有的电子元器件都失灵了……”
　　“去候机楼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少帅，他需要紧急输血，但这里没有负压针管，也不知道他的血型……”
　　“他是A型血，我也是，用我的……”
　　“少帅，第二队一直没有出来，城里到处都在起火……”
　　原来还有地狱业火。
　　但那火不应该只烧有罪之人吗？
　　几十万人里，真正有罪的能有几个，需要那么多人为他们陪葬吗？
　　他张开嘴，想要竭力呼喊，但听在其他人耳里，却是气若游丝地呻|吟。
　　“你别动，别说话，”有人握住他的手，颤抖地抚着他的额头，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你会好的，叶行言，我带你去高原上，那里有最好的医生，你会好的。”
　　一些温热的液体落到了叶行言的面颊上。
　　带着体温的，有可能是象征生机的鲜血，也有可能是象征悲伤的眼泪。
　　他终于认出了这个人——陆赫城。
　　--------------------


第47章 第九个轮回
　　黑白的地图，跃动的光点，以及一长串数字【24790929-030955-312429】。
　　昭示着一个新轮回的开始。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躺在他的单人床上，叶行言感受到了晨曦透过窗帘缝隙而来的微光。
　　上个轮回，他第一次活过了核弹爆炸的时间，接着他死了，然后时间重启。
　　这是否意味着即使他满血逃离曦曜，也依然会被重新卷入轮回？
　　当然，“满血逃离曦曜”原本就不在他的选项里。
　　说起来，上个轮回他死得挺惨，好在收获不小。
　　知道了裴显身后的人是谢文杰，也知道了谢文杰身后还有人，而且不是周延仲。
　　虽然没有明确线索，但至少有了方向。
　　另外他还救下了陆赫城，与上上个轮回相比，死于核爆的人数少了35个，大概也是由此带来的蝴蝶效应。
　　上个轮回，征原军在凌晨3点多出城，也比第七个轮回上午6点多出城的过程要顺利很多。
　　不提金翎军的反应，就是核弹引爆时间也比他预期的要晚一些。
　　也对，谢文杰本人还在城里，或许还有他的同谋，这些清楚核弹杀伤半径的人，总要给自己留出时间撤离才行。
　　滋滋滋，滋滋滋——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嘉嘉，我想你了。”叶少校向他妹妹吐露衷肠。
　　少女不屑一顾：“有事说事，别拐弯抹角。”
　　“我是真想你了啊。”当哥哥的痛心道：“一眨眼，感觉就像几辈子没见了。”
　　“喂，”少女突然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想为你找婆家但是没成功，这也算对不起你吗？
　　“没有，就是四季变换，有些伤感而已。”拿起杯子，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咖啡，叶行言道：“对了，我记得去年你想出国，被我拦住了。”
　　少女嗤笑，“难道四季变换让你良心发现了？”
　　“是啊，我良心发现了。”摊在椅子上，叶少校抬头看天花板，“我不应该那么刚愎自用，我所认为的对你好，也不一定真的对你好。”
　　少女声调上扬，“所以你是答应让我出国了？”
　　“答应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讨好地问：“现在开不开心？”
　　少女冷哼，“晚了，再过几个月我就十八了，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本来就管不了我。”
　　“啊，十八了吗？”他有些恍惚，“这么快吗？”
　　少女怒了，“你连你妹妹几岁都不知道吗？”
　　叶行言有些怔忡，尤记得七岁的叶初嘉，小胳膊小腿，脑袋只到自己腰那里。
　　一眨眼，那小姑娘就成年了，独立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而他作为哥哥的监护之责也可以卸下了。
　　“你还有事没有？没有我挂了。”
　　被妹妹不耐烦的催促打断了思绪，叶行言叹口气，正打算同意挂电话，忽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你知道陆赫城吗？”
　　“陆靖忠的儿子？”
　　“对，陆靖忠的长子，人称征原少帅的。”
　　“那人怎么了？”
　　“哦，”当哥哥的不无得意，笑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种。”
　　上午9点15分，叶行言抵达议事厅广场，不幸的齐上尉刚刚被砸破了头。
　　去日落山机场接机成了李队长的美差。
　　为了彩排工作留下的叶队长却没有去管彩排，而是待在临时指挥室里，拨出了一个连通帝国议会大厦的电话。
　　一段寒暄过后，他直入正题：“表哥，谢文杰这人怎么样？”
　　邬议员疑惑：“为什么突然问他？”
　　“没事，就问问，”他打着哈哈道：“你跟他关系不错，是因为你们政治理念接近吧。”
　　邬云熙笑了一声，“现在算，以前不算。”
　　“怎么说？”
　　“他年轻时比较激进，之后出国游学，大概是经历多了，行事才沉稳了起来。后来他在媒体上发表自己的地缘政治学说，受到颇多关注，不过他能借此进入内阁为官，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背后有人吗？”
　　“他家虽然落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量总归还是有一些的。”
　　“他是坚定的改革派吗？”
　　“那当然，否则林首相怎么会重用他。”
　　“那他有没有可能表里不一？”
　　“呵呵，只要他说的是改革派的话，做的事改革派的事，你管他心里怎么想呢，这是政治，这是权术，不是简单的是非题。”
　　但他做的不是改革派的事，而是掀了改革派的桌。
　　窗户敞开着，秋日上午的风吹得墙外冬青沙沙作响，隐约可以听到广场上的号令声。
　　办公桌上，一本二十年前出版的《物华风物志》静静地躺在那里，叶行言用手指在那有些磨损的封面上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解不开的线团。
　　动作停止之后，他陷入了长时间沉思。
　　上午10点40分。
　　翊卫营第三中队的队长范义斜眼睨向不请自来的同僚，“你来这里做什么？”
　　好似没有接收到范队长的恶意，对方怡然自得道：“迎接内阁诸位大人呗。”
　　“阅兵彩排不管了吗？”范义背手打量这人，“你这是玩忽职守啊，叶队长。”
　　“多谢范队长关心。”叶队长笑呵呵道：“现在是彩排间隙，不妨事的。”
　　两名金翎军少校针锋相对的时候，曦曜市长封百年第一百次提醒工作人员注意仪容和体态，他一点都不想参和前面那两人的交锋。
　　那两位皇城帝畿来的军官都是有后台的，哪位他都得罪不起。
　　当车队在街道尽头出现的时候，封市长立即大声喊：“来了来了！”
　　上午10点45分，李琦护送内阁车队抵达曦曜市长官邸。
　　首相大人的座驾停稳之后，封百年赶紧迎上前去。
　　林玄群下了车，先是对封百年说了声辛苦，然后向范义颔首，最后视线落到叶行言脸上，他笑了起来，“行言也在啊，好好好。”
　　林首相伸手拍拍叶行言的肩膀，感慨道：“这次会谈也是训庭的夙愿，明日他虽不能亲见，但有你代替他在现场，也算可以告慰亡灵了。”
　　“多谢大人挂念，先父泉下有知，必定万分欣慰。”叶行言微微躬身，“相信这次会谈成功之后，云汉能够扫积除弊、气象一新。”
　　“会谈只是个开始，”林玄群收回手，笑道：“不过只要有了这个开始，云汉未来可期。”
　　“是。”叶行言虚扶着内阁首相往官邸内走去，口中道：“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推动云汉迈出这第一步，大人功在千秋。”
　　林首相摆摆手，“我所做有限，未来还需要你们年轻人多多努力。”
　　叶行言当即表态，“晚辈定当自勉，不敢懈怠。”
　　内阁诸人一路舟车劳顿，刚落脚的当口自然是不适合待客的，叶行言帮忙搬了些行李，很快就识趣告辞。
　　不过他没白来。
　　他搞清楚了分配给谢文杰的房间在哪儿——书房旁边的小休息室。
　　这是谢处长自己要求的，市长官邸的主要卧室都在二楼，但谢处长喜欢一楼，哪怕睡沙发也愿意。
　　叶行言为谢文杰搬了行李过去，感慨道：“委屈谢处长了。”
　　“我委屈什么。”谢文杰笑。
　　他戴着一副镶金边的玳瑁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是典型的学术型官僚风格。
　　叶行言认真道：“为了促成这次会谈，各方都付出了极大努力，尤其是内阁的诸位。”
　　谢文杰挑了挑眉：“看来你对这次会谈期望很高。”
　　“是的。”叶行言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历史大势如此，谁也无法阻挡，云汉若能以这种温和有序的方式完成变革，自然是国家之幸，人民之幸。”
　　“说得好。”谢文杰拍手道：“我也同意这对云汉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场会谈，希望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所谓的“付出”是什么，你所谓的“值得”又是什么？
　　叶行言在心底腹诽，面上依然挂着微笑，“时间不早，我该告辞了。”
　　走出市长官邸，他回望绿荫围墙内的白色建筑，然后原地停驻了良久。
　　谢文杰住的那间休息室他曾经进去过，在第二个轮回。
　　当时他向这位内阁顾问请教“最不希望曦曜会谈成功的是谁”。
　　谢文杰泡了一壶曦薇，问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说“我预感到有人要破坏这次会谈”。
　　对方跟他扯了一大堆国内国际形势，笑着宽慰他，道“曦曜现在就在你们翊卫营的掌控下，你担心什么呢”。
　　如今回想第二个轮回的失败——28日凌晨发现密道入口，上午阅兵开始前核爆——叶行言茅塞顿开。
　　发现密道入口这事应该只有金翎军内部知晓，没道理半天不到幕后黑手就得到了消息，而且做出了提前引爆那颗摩洛弹的决定。
　　现在看来，那回“泄密”的可能正是自己。
　　上午13点30分。
　　阳光透过修剪得宜的树木枝丫，在窗台边缘照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曦曜议事厅的临时指挥室里，叶行言大剌剌地躺倒在办公椅上，双腿架着桌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
　　旋转、接住、旋转、接住，细长的笔杆在手指间灵活飞舞。
　　啪！
　　接住那支铅笔，将尾端放在嘴角咬着，叶行言微微摇头。
　　不搞清楚谢文杰身后是不是还有人，以及那人的身份，这个轮回很大可能还是要做无用功。
　　因为裴显那个不屑的神情，他不得不排除掉了嫌疑最大的周延仲，同样的，霍顿也被排除了。
　　能够站在谢文杰身后的，只会隐藏得比谢文杰更深……
　　--------------------


第48章 他看上我了
　　下午4点30分。
　　叶行言走出故园大门，唐全殷勤地跟在后面。
　　“如果我的同僚们也对星光石感兴趣，还要麻烦唐会长。”叶行言道。
　　唐全笑眯了眼，“这怎么会是麻烦呢，叶少校愿意照顾生意，小可高兴都来不及。”
　　双方依依惜别后，叶少校坐上了自己开来的汽车。
　　车辆还未发动，远远便看到大道尽头有支车队呼啸而来，算算时间，应该是征原军代表团来了。
　　想到上个轮回终结时的场景，叶行言不自觉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他还记得当时陆赫城的泪水滴落在上面的触感。
　　再有下一回……叶行言想，他要死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好。
　　其实从内心来说，叶行言挺想立即赶到行宫酒店去，想办法见陆赫城一面，就算不进酒店，蹲守在行宫大道上，也能等到那人出来。
　　不做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不过……摇了摇头，他否决了自己刚冒出来的想法。
　　还是算了吧。
　　这个轮回他要专心对付谢文杰，还是不要去招惹那位陆少帅为好，正相反，晚宴上见到那人，态度还要更克制些。
　　2479年9月27日，下午6点42分。
　　陆赫城站在酒店花园餐厅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是喋喋不休的梁祺。
　　二殿下颇为亢奋，一边指点花园景色，一边述说曦曜风土人情，有些表现欲爆棚的架势。
　　陆赫城全程淡漠以对，但丝毫不影响这位二殿下高昂的兴致。
　　“若非封市长介绍，我可买不到这么好的星光石……”
　　正兴味索然间，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声线清晰，干净明朗得仿佛清泉流水。
　　陆赫城不由自主转头，看向正在拾阶而上的两个人，当然，他的视线中心只有那名身姿挺拔的少校军官。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衣物崭新挺括、身形纤秾合度，在满园火树银花映衬下，完美得好似画中走出的人物。
　　同行之人说了什么，那人点头笑道：“是的，根据唐会长的建议，我选了可以制作整套首饰的数量。”
　　然后，大概是发现了楼梯上方有人，那人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同行的矮胖中年男反应慢点，还在絮叨：“叶少校叫人将那些星光石加工成珠宝，用来送给心上人，必定极为妥当——”
　　心上人？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陆赫城身形微震。
　　“陆少帅，这位是曦曜的封百年市长，这位是金翎军翊卫营的叶行言少校。”
　　那人与同行之人上了二楼，梁祺开始热络地介绍起来，“这位是此次会谈征原军方面的代表——陆帅长子，陆赫城上校。”
　　“原来是陆少帅，久仰久仰。”中年男说。
　　“陆上校。”那人收敛起笑容，向他行了个军礼，态度异常恭敬和礼貌，显然已经不认得他了。
　　“封市长，叶少校。”
　　他漠然地应付了中年男的问候，忍着心口的抽痛，冷脸对那人回了个军礼。
　　然后，用尽全身的意志力，他移开了视线。
　　后面的宴会中，他陷入混乱的纠结，忽而在内心喝令自己要拿得起放得下，忽而又无法遏制地将目光移到那人身上。
　　座位斜对面，年轻的金翎军少校坐在那儿，态度谦和而低调，只有偶尔下垂的眉眼，会微微带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明亮璀璨的灯光，衬得那人面如冠玉、俊美无双。
　　真好看。
　　比十年前好看，比照片上好看，比幻想中好看。
　　可对方已经有了心上人，他彻底失去了痴心妄想的资格。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人的眼眸转了过来，斜飞的剑眉微微上挑，挑得他心脏骤缩，只觉满堂华彩瞬间失去颜色。
　　他狼狈地别开了头。
　　十年暗恋，一夕破灭。
　　理智知道应该放下了，但感情还是做不到，如果能做到，就不会有那十年。
　　叶行言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如果他表现得完全不记得陆赫城，对方就会冷着脸，显出生人勿近的倨傲，而如果他主动一点，只要一点点，陆少帅的冷脸就会立即化冻，那双幽黑深峻的眼睛里也会燃起小心翼翼的期盼。
　　虽然此刻这人表现很正常，跟第一个轮回差不多的样子，但叶行言知道对方心里肯定对自己很失望。
　　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有些心软了，觉得喊对方一声“陆舜兄”也没什么。
　　不过接下来的宴席中，陆赫城的视线再也没有回到他身上，让他想朝对方使眼色也做不到。
　　晚宴结束，他送走周大帅，照例以值夜的名义去了议事厅大楼，照例在大楼值班室抓到一帮打牌的士兵，然后照例没收赌具并勒令那些人赶紧去巡逻。
　　这天晚上，临时指挥室里间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大叠纸牌，叶行言挑了几张喜欢的花色，在上面写写画画。
　　草花3给梁祺，事实证明，二殿下在整场大戏里处于最底层，拿不起更大的牌面。
　　黑桃A给裴显，面冷心黑，又武力值爆表，用这张牌最合适。
　　红桃A给谢文杰，把牺牲全城三十万人说得那般轻描淡写，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最后是一张小王，黑白线条描绘的小丑手舞足蹈，仿佛正在嘲弄所有人。
　　不是周延仲，还能是谁？
　　只有拥有足够的能力与威信的人，才能参与这场阴谋并让其他人信服，要知道裴显可是连周延仲都瞧不上的。
　　那么，曦曜城里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与此同时。
　　“少帅、少帅。”
　　行宫酒店，征原军下榻地二楼公共起居室，征原军少帅正被他的副官唤回现实。
　　看到周围一圈幕僚眼巴巴等待自己做出最新指示，挥了挥手，陆赫城道：“没有要补充的就散会吧，今晚大家早点休息。”
　　明天会谈正式召开，他是征原军代表团的领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怀念自己那段夭折的爱情了。
　　至少，那人过得不错。
　　似乎已经有了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爱人。
　　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他好吗，配得上他吗？
　　不，陆赫城，那不是你该僭越的，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然后彻底死心……
　　2479年9月28日，上午9点30分。
　　筹备多日的阅兵式圆满结束，参与会谈的各方代表浩浩荡荡进入议事厅主会场。
　　梁祺随同皇储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内阁和四大军团。
　　叶行言站在会场入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鱼贯而入的人流。
　　他的观察重点是谢文杰，同时琢磨着谢文杰身后的人是不是也在里面。
　　直到那位内阁顾问的身影被其后方的人群遮挡，叶行言才收回视线，注意到刚刚踏上台阶的征原军代表团。
　　陆赫城原本目不斜视地走在最前面，当叶行言的目光转移过去的时候，他也偏过了头。
　　叶行言露出热情的笑容，打算弥补昨天晚宴上自己的冷淡。
　　陆赫城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他扭头看向另一侧，只留给叶少校一个冷硬的侧脸。
　　收起笑容，叶少校讪讪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主会场大门合拢之后，他到处溜达了一圈，回到临时指挥室时，李琦已经泡好了一壶茶，正在会议桌那边品茗。
　　他刚坐下，李队长就问：“你跟那位征原军少帅认识吗？”
　　叶行言一怔，“怎么了？”
　　“我发现阅兵的时候他总是看你。”李队长说：“刚刚进会场之前，他又盯着你看了好久。”
　　“你搞错了吧。”叶行言失笑，“昨晚大帅的晚宴上，我跟他才第一次见面，不能算认识。”
　　“是么。”李琦摸摸下巴，“这就怪了，他看你的样子——”
　　“什么样子？”叶行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翘起嘴角，“或许是他见我生得俊俏，打算把家里的妹妹许配给我吧。”
　　叶队长这个不要脸的揣测迅速得到了李队长的赞同。
　　“不错，很有可能。”李琦深以为然，拍掌道：“难怪他那么盯着你看呢。我记得陆帅有三个儿子，不知道有几个女儿，如果年龄合适，倒不失为一桩佳缘。”
　　可惜啊，叶行言捧起茶杯，心中感慨，那人后头只有两个弟弟。
　　这姻亲，终究还是结不成呢。
　　关于陆赫城偷瞄自己的事情，叶行言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暗戳戳的开心。
　　哎，不想那人了，自己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正事上才对。
　　为了养精蓄锐，他故技重施，称自己头天晚上没睡好，需要回基地补个眠。
　　李琦略感意外，不过还是颇为大方地表示：“行，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于是叶少校回了曦曜基地，练了枪，睡了觉，一直拖到下午四点多才重返议事厅大楼。
　　“我感觉陆少帅还在惦记你。”李琦说：“下午开会之前，他在大厅转了一圈才进主会场。”
　　叶行言摸摸自己的脸，“不会吧，真看上我了？”
　　李队长抚掌大笑，“哈哈，恭喜恭喜，能被陆少帅抓去瀚海高原当妹婿，必定前途大好。行言啊，将来飞黄腾达，可千万不要忘了提携兄弟一把。”
　　叶行言也笑：“好说好说。”
　　--------------------


第49章 盛宴与屠杀
　　下午4点50分，两位翊卫营中队长出了临时指挥室，前往主会场外的大厅。
　　通往外面广场的正门已经打开，西斜的阳光照进一条明亮的光带。
　　叶行言走到大门口，看到台阶下被礼宾带隔出的区域已经聚拢了一堆记者，各个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其实今天的会谈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根据第一个轮回的经验，前面两天半的会谈也是收获寥寥，除了彻底将皇权拉下神坛，在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云汉的状况依然没有得到质的改变。
　　这并不意外，与一帮形同割据的军阀讨论中央集权，不是与虎谋皮是什么？
　　下午5点整，会谈准时散场。
　　大人物们陆陆续续出来了，大部分脸上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
　　征原军代表走在最后。
　　这会儿叶行言也想明白了，就算这个轮回他不拿摩洛弹的事情去烦陆赫城，但找个机会两人相认，重拾当年雁矶山上的交情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应该如何打破僵局呢？
　　待到脚步迟缓的冯大帅走下台阶，叶行言转身看向最后离开的那拨人。
　　走在前排的陆赫城依旧是那副冷酷的模样，但在接近大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瞥了叶行言一眼。
　　叶少校抓住机会，送出个含情脉脉的微笑。
　　这一笑效果惊人，陆少帅脚步迟滞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叶少校，听封市长说你昨日购买了一些星光石，我对宝石类的东西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帮忙介绍购买途径？”
　　陆少帅板着脸开口，措辞礼貌，表情冷峻，看起来并不像求人帮忙的样子。
　　叶行言笑眯眯回复：“当然可以，下官稍后就联系那位宝石商人，上校方便的话，我让他带样品去酒店附近见面。”
　　“表错情了啊，原来人家陆少帅看上的是曦曜星光石。”
　　大厅走空了之后，叶行言与李琦回到临时指挥室，叶队长自嘲说“白高兴一场”。
　　李队长哈哈大笑，“那你主动点，毛遂自荐呗。”
　　“有道理。”叶行言装模作样理了理军服外套：“那我等下一定要好好表现，务必给未来大舅子留个好印象。”
　　下午5点30分。
　　行宫大道上的西洋餐馆故园。
　　曦曜星光石协会副会长唐全完成了一笔大单。
　　来自瀚海高原的客户出手阔绰，豪迈地买下了好几块高品质原石，眼睛都不带眨。
　　交易完成，见贵客与介绍人好像还有话要说，唐会长颇为知趣地告退走人。
　　餐馆里被包场了，大厅里只剩靠近沿街落地窗的一桌还坐着人。
　　桌子两头坐的是一位征原军上校与一位金翎军少校。
　　陆上校端着咖啡却没喝，好几次欲言又止，叶少校看在眼里，一方面觉得这人紧张的样子很有趣，另一方面却有些于心不忍。
　　好吧，不逗你了。
　　放下咖啡杯，叶行言坐直身体，主动开口道：“昨晚我第一眼见到上校的时候，不知为何，唔，觉得有些面熟呢。”
　　陆赫城倏地抬眸看他。
　　叶行言歪歪头，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十年前，四大军团联合在雁矶山搞了次军事素质大赛，我在那里遇到过一个人，那人长得与少帅颇有几分相似……”
　　“是我。”陆赫城直接承认。
　　叶行言挑了挑眉。
　　“陆舜是我的小名，抱歉，我并非有意瞒你。”
　　陆赫城清清嗓子，放下杯子，正容肃色道：“我进征原军青年营的时候便用那个名字，报名参赛的时候也是，遇到你的时候未及多想，就那么说了出来。”
　　征原军陆舜。
　　叶行言依稀想起当年，他记得雁矶山的密林间，那个征原军新兵紧张兮兮自我介绍的样子。
　　原来伴随着时光流逝，记忆并不必然会日渐褪色，反而有可能在受到某种触动后变得愈发鲜明。
　　“听到你的自我介绍后，我想向你解释，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你——”
　　“我退赛了，因为我父亲死了，我必须连夜赶回望海城。”
　　提起那段经历，叶行言已经非常淡然，但陆赫城看起来却很内疚和不安。
　　“当年叶帅罹难，白岩军陷入混乱，风凌军、金翎军，甚至征原军都在趁人之危，我得到一些来自望海城的消息，我知道你的处境很不好，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果然如此。
　　虽然这些话是陆赫城第一次吐露，但叶行言早就有了预料。
　　第七个轮回，在他当街杀了梁祺之后，这人毫不犹豫就决定救他，甚至不惜与金翎军开战。
　　第八个轮回，只因他受伤后的一句话，这人就带着征原军代表团突围出城，丝毫没有迟疑。
　　“陆兄，你完全不必在意。”叶行言微微摇头，“当年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你做不了什么是正常的，就算异位而处，我也不可能做什么。”
　　十年时间可以磨灭很多东西。
　　这人能将那段少年间的友谊保留这么久，已经弥足珍贵，叶行言觉得自己不能要求更多。
　　然而陆赫城并不那么认为，“现在，我已经有能力做一些事情了。”
　　郑重其事地看向叶行言，他说：“只要你需要，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帮你。”
　　叶行言怔愣了一下，随即展颜而笑，“谢谢，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向陆兄求助的。”
　　2479年9月29日，凌晨1点20分。
　　曦曜议事厅地下回廊出现一些杂音，一开始只能听到细微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声音大了些，可以分辨出有人在说话，但听不到具体内容，很快声音又低了下去，似乎是消失了。
　　半分钟后，一串极轻的脚步出现。
　　脚步越来越近，节奏忽急忽缓，可以确定来的只有一个人，那人正在谨慎地四处察看。
　　议事厅地下回廊总面积很大，加上墙壁和走廊的分隔，全部逛一遍要花不少时间。
　　不过来人的搜察也不是很全面，他只看了几个主要路口，很多犄角旮旯都错过了。
　　确认没有异常，那人大步离去。
　　很快，嘈杂的声音响起，包含脚步声、说话声，以及车轮滚过青石地面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一切归于沉寂。
　　动静再次出现，时间已经隔了一个小时。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因为刚刚来过一趟且没有任何意外，他们放松很多，没有展开搜查，而是直接去了主会场下方。
　　叶行言摸索着离开走廊死角，来到可以看见那地方的位置。
　　“我检查过了，最近这里都没有人进来。”先说话的是裴显。
　　与他同行的，不出意料，正是谢文杰，这位内阁顾问处主管用手电光柱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圈，戏谑地笑道：“我在想，那些大人们若知道迎接自己的是如此一场盛宴，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这可不是盛宴，”裴显站在木箱旁，冷冷道：“无论如何掩饰，这都是一场屠杀。”
　　谢文杰用手拍拍木箱顶盖，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盛宴也好，屠杀也罢，总归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谢幕方式，也算配得上他们的身份了。”
　　裴显摇了摇头，像是不太赞同，但又不想反驳的样子。
　　谢处长扭头看向旁边的推车，“你把这车留下了？”
　　“特意留下的，上面有行宫管理处的记号。”裴统领道：“我告诉手下人，说这是颗云爆弹，爆炸的时候会破坏一切痕迹。”
　　谢文杰：“行宫管理处的标记估计还不够，要将线索指向梁祺，还得在行宫那边继续做文章。”
　　“我知道，”裴显说：“反正线索不嫌多，试试看也好。”
　　“行，那就走吧，赶紧回去眯一觉。”谢文杰捂嘴打了个呵欠，含糊道：“明早还要做会前准备呢。”
　　裴显拎上提灯在前引路，刚走了没两步——
　　砰！
　　一记清脆的枪声响起。
　　提灯摔到了地上，玻璃灯罩瞬间碎裂。
　　砰！
　　随着光影变幻，又是一记清脆的枪响。
　　随后提灯熄灭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裴显痛苦的粗喘。
　　“谁？”谢文杰问。
　　回答他的是一束强烈的手电光线，非同一般的亮度让他不得不以手遮眼。
　　不过很快，手电光的中心转移，落到了瘫倒在地的裴显身上。
　　“谢处长，”黑暗中，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咬字很准，带着优雅的帝畿贵族范儿，“真是稀客啊。”
　　谢文杰心神一凛，“叶行言？”
　　“谢处长好耳力。”对方称赞。
　　谢处长除了有副好耳力，还有颗大心脏，震惊过后，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年轻人语含讥诮，“另外，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问吗？”
　　砰！
　　又是一枪，打在裴显脚边的地面上。
　　“谢处长，请提醒裴统领不要做傻事，他现在断手又断脚的，做什么反抗都是徒劳。”
　　谢文杰抬起双手，“有话好好说。”
　　“没错。”叶行言笑了起来，嘲讽道：“这种一上来就打断人胳臂的做法确实太凶残了。”
　　--------------------


第50章 凤凰涅槃
　　几分钟后，手电光熄灭，一盏野营灯亮起。
　　年轻的金翎军少校出现在走廊拐角，一手持枪，一手提灯，作战靴缓步交替，款款而来。
　　走到装着摩洛弹的那个大木箱旁，他将提灯放在箱子顶盖上，一手保持持枪的姿势，另一手将背包解下来，同样放在箱子顶盖上。
　　接着，他单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绳索，抛给了谢文杰。
　　谢文杰没有接，任由绳索落地，只沉着脸问：“你想做什么？”
　　叶行言嘴角一翘：“裴统领的战斗力让我深感忌惮，虽然他现在已经残了，但如果不加点限制，我还是不能放心。”
　　谢文杰讥笑道：“他这样子，没一会儿就该失血而死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办法，我胆子小。”叶行言丝毫不理会谢处长的嘲讽，晃了晃手里的枪，“劳烦谢处长帮个忙。”
　　谢文杰看了看叶行言，最终还是弯腰拿绳子，到裴显身边蹲下，略显笨拙地将人捆扎了起来。
　　谢处长捆人的时候，叶行言过去捡起裴显的冲锋|枪，拆下弹匣收起来，然后将枪身丢到远处。
　　等谢文杰干完活起身，他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谢文杰神情警惕地问：“你想说什么？”
　　叶行言见对方不肯起话头，便道：“谢处长，27日午前在市长官邸，我跟你说我希望会谈成功，希望云汉能够温和地实现变革，你肯定很不以为然吧。”
　　谢文杰冷哼，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只要希望就可以，这世上的事情岂不是太简单了。”
　　“因为希望渺茫，”叶行言冷声道：“所以你们就可以无视他人的努力，肆意破坏，甚至不惜让全城三十万人陪葬？”
　　“你——”谢文杰脸上的镇定终于坍塌，转为了不可置信：“你怎么会知道？”
　　谢文杰不好对付，这是叶行言一早就知道的。
　　不同于裴显的个人勇武与战斗能力，谢文杰的不好对付体现在他的思想和意识上，他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而且深信不疑。
　　叶行言考虑过使用对付梁祺的那招——假装自己也想分一杯羹——来麻痹对方，然而他那招对付梁祺都够呛，用来对付谢文杰绝对是白费心机。
　　最终，在听过裴显和谢文杰的对话之后，叶行言决定不再遮遮掩掩。
　　“是的，我知道你们勾结勃铎人，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这东西，我知道你们利用梁祺将这东西运来了曦曜，还想让梁祺当替死鬼。”
　　他拍了拍木箱顶盖，慢条斯理道：“我还知道你们计划在会谈最后一天引爆它。”
　　谢文杰摇头，像是不能接受现实，“不，这说不通，你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这场盛大的阴谋涉及面如此之广，谢处长该不会以为你们能做到神鬼不知吧？”叶行言笑。
　　“我知道这件事牵涉甚广，早晚会大白于天下，但不应该是现在，也不应该是你。”谢文杰继续摇头，“叶行言，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上天也看不下你们的滔天恶行，提前给了我警示。”叶行言的眼神渐渐冰冷。
　　“所以我知道了，我知道这不是一颗云爆弹，而是一颗摩洛弹。
　　“我知道它的杀伤半径不是几百米，而是几千米。
　　“我知道它被引爆之后，整个曦曜都会沦为人间炼狱，我甚至还知道全城生灵化为白骨，流出来的鲜血汇聚成河的景象……”
　　使用干电池的军用野营灯非常稳定，色温低、照射范围广，但由于所处的空间太过空旷和高大，光晕之外依然是无法触及的无尽黑暗。
　　叶行言手里有枪，占据着绝对的主动，对面的裴显已经奄奄一息，谢文杰也是脸色铁青，但他却心情沉重，连呼吸都很压抑。
　　“为什么？”他问。
　　“你问我为什么？”谢文杰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曾经的云汉强盛、繁荣、富足，充满蓬勃的生命力，而最近百年，这个国家却日益衰败，只能靠着昔日的荣光苟延残喘。
　　“看看我们的四邻，看看高原北面，看看大海东面，放眼全世界，新时代的洪流正滚滚而来，而我们却抱残守缺，陷入军阀割据的泥潭。
　　“所谓和平会谈，所谓共襄盛举，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坐下来分赃的过程而已。
　　“有这么一帮国贼禄蠹盘踞其上，云汉还有改革的可能吗？期望四大军团主动交出权力，还不如期望他们都被雷劈死！”
　　谢文杰的观点是：
　　期待云汉进行自上而下的改革是枉费心机。
　　四大军团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是这个国家在变革过程中无法逾越的拦路石。
　　就算这次曦曜会谈能够达成协议，接下来的改革也是兼顾各方利益，既不纯粹，也不彻底。
　　那还不如从物理上清除所有旧势力，为这个国家争取一个全新的未来。
　　“没办法，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说话间，谢文杰抬起手臂，而瘫倒在地的裴显突然爆起，一把反射着寒光的匕首直扑叶行言！
　　砰！
　　枪声响起。
　　拼死一搏的裴显再次委顿倒地。
　　淡漠地看向地上的皇庭卫统领，叶少校在心里默默画出一个3:4。
　　哦，还有一分的差距呢。
　　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确定裴显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他捡起那把跌落在地的匕首，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插进身上的战术背心。
　　“如果刚刚谢处长捆得用心一点，裴统领可以不用死。”叶行言说。
　　谢文杰愣愣看着裴显的尸身，没吭声，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在那具尸体上了。
　　叶行言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卷 绳子，走到谢文杰身后，收枪，抖开绳索，抓起对方手臂。 
　　被捆绑的过程中，谢处长回过神来，反抗了一下，但他毫无疑问不是叶少校的对手，后者粗鲁地将他踹倒在地，然后将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绑好人之后，叶行言不再理会谢文杰，走到那个装着摩洛弹的大木箱旁，抬腿斜跨着坐了上去。
　　他发现自己原本推理的前提错了。
　　幕后黑手利用梁祺不清楚摩洛弹的参数，在灾难来临之前逃离曦曜这个设定需要修改。
　　以谢文杰和裴显表现出来的殉道者心态来看，他们并不怕死，也就是不能以核爆的时候有没有留在城区作为判断是否同谋的标准。
　　“你们还有同谋吗？”叶行言问。
　　当然他没有得到答案。
　　“梁祺手里的引爆器是假的吧？”他又问。
　　依然无人回答。
　　“如果梁祺手里的引爆器是假的，那么真的必然就在你和你的同谋手里。”
　　他也没指望得到答案，自言自语道：“那天我帮你搬行李，那个大行礼箱应该没什么可疑，因为你的神态很放松，所以有问题的只能是那个你自己拎在手里的密码公文箱。”
　　叶行言转头看向躺倒在地的人，对方已经自己翻了个面，变成脸朝上了，大概是被捆缚的状态翻身很费力，谢处长正在呼哧呼哧大喘气。
　　当他说到“你自己拎在手里的密码公文箱”时，谢文杰突然呼吸一停，扭动脖子看过来。
　　“看来就是那个了。”叶行言点点头，从木箱上站起：“还留在你房间里吧，我去看看。”
　　“叶行言！”谢文杰突然大喊。
　　叶行言提着那盏野营灯，置若罔闻，径直朝着密道入口而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谢文杰尖叫：“你是在犯罪，不是对某件事，也不只对某个人，而是对这个国家！因为对云汉来说，这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机会，是唯一的机会！”
　　叶行言蓦地转头瞪向这人，“你把屠杀三十万人叫做凤凰涅槃？”
　　“呵呵——”谢文杰突然笑了，“你知道摩洛这个词在勃铎语里是什么意思吗？这个词意味着献祭，也就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做出的牺牲，这是必要的。
　　“我承认，三十万人里会有很多无辜者，但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云汉不知还要在泥潭里沉沦多少年！”
　　叶行言冷声道：“所谓牺牲，必须是以自愿为前提，你不是上帝，你有什么资格决定那三十万人的生死？”
　　“我没有资格，但我有能力。”谢文杰振振有词：“所以我代替他们做出了选择，未来的新云汉会感谢我们，后世子孙也会感谢我们，而历史也会承认我们的功绩。”
　　“放屁！”叶行言忍不住爆粗，然后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和这样的疯子辩论什么，因此转身就走。
　　“我放屁？”谢文杰暴怒，在地上挣扎着叫嚣起来：“叶行言，你身上流着云汉皇室的血，你爹曾是割据云汉东南的大军阀，这个国家衰败至此，你的父族和母族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你呢，皇城帝畿长大的公子哥，呼朋唤友、章台走马，你对这个国家可有半点贡献？
　　“说你是蛀虫都抬举了你！”
　　一刹那，叶行言的脚步微微停滞，但不明显。
　　很快，他就离开了这处地下室，将裴显的尸体和不断叫嚣的谢文杰，以及深渊般的黑暗都丢在了身后。
　　--------------------


第51章 晨辉破晓
　　通往市长官邸的巷道里，那条从顶端开始的折叠梯呈垂放状态，不愧是同谋，谢文杰和裴显的行事风格真相似。
　　叶行言顺利抵达市长官邸地下室，出口是酒窖隔壁的储藏间杂物柜，这隐藏方式与议事厅地下回廊也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时间是凌晨3点15分，整栋建筑里的人都在沉睡。
　　这里的路，叶行言已经很熟了，他从花园直接进入一楼那间小休息室，没开灯，打着手电小心搜索。
　　窗边的长沙发上铺了被褥，显然是谢文杰打算睡觉的地方，边柜顶上有一摞文件资料，都是关于曦曜会谈进程的，而谢处长的两件行李就放在边柜旁的角落里。
　　小的那个公文箱上了锁，叶行言抽出刚刚从裴显那儿缴获的匕首，直接上手破坏。
　　箱子撬开了，里面却没有他想找的核爆控制器，只有一些文件和一本书。
　　他有些失望，只好翻阅那些文件，然而那里头都是内阁公文，并没有关于这次曦曜阴谋的东西。
　　最后，他拿起了那本书——《云汉年鉴》。
　　在云汉，稍微有点身份地位或者书香气质的人家里都会备一套《云汉年鉴》。
　　该书最初编撰于2089年，即云汉立国百年之际，后经多次增补，形成浩浩荡荡十三卷，囊括从太武帝开国元年（1989年）至先帝薨逝（2439年）的450年历史。
　　谢文杰箱子里这本是最后一卷，被很多人私下称为“帝国最后的辉煌”。
　　其实这个国家的弊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国力衰落，北方边衅不止，东南海盗横行，西南芙蓉膏泛滥，以及物华三洲闹独立，最终被其他国家控制和吞并，使得当年道武皇帝开辟的海外行省失去了最富庶的上三洲。
　　此后经年，这个国家基本就没什么好消息，以至于很多人都开始头疼今上百年之后，这本年鉴还要不要继续编撰。
　　就着手电光，叶行言打开年鉴扉页。
　　这页纸左上方写着每个云汉人都会背的太武帝名句：昭昭云汉，熠熠其光，日月经天，万世永昌。
　　下方落款为：谢文杰，2462年9月30日。
　　从时间来看，这书应该是谢文杰在刚刚入读帝畿大学时买的，十七年了，翻阅与批注痕迹无数，但总体还算保存完好。
　　书里没有夹什么东西，短时间内，也无法从那些批注里看出端倪，翻到最后，叶行言才有所收获。
　　书本最后的空白尾页与封底粘在了一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书写痕迹。
　　用匕首将纸裁开，果然上面是谢文杰的笔迹。
　　上方是：昭昭云汉，熠熠其光，晨晖破晓，长夜初华。
　　下方只有一枚暗红色圆形印章，一层层仿佛涟漪的同心圆包围着“万物生华”四个字。
　　三十分钟后，叶行言回到议事厅地下回廊。
　　裴显的尸身还在原地，谢文杰却在地上滚出去了很远，正在一侧墙角蠕动着。
　　见他回来，大概是知道逃跑无望，那人便不再动。
　　叶行言提着野营灯，信步走到谢文杰身边，道：“看来我的推理又出错了，那个控制器并不在你身边。”
　　谢文杰眯着眼睛看叶行言，他的眼镜不见了，脸上都是灰尘和擦痕。
　　啪！
　　一本《云汉年鉴》掉到谢处长胸口，然后滑落于地。
　　“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本书，我想这就是你刚刚失态的原因，你不希望我找到它。”
　　叶行言将野营灯放在木箱顶盖上，背手踱步道：“乍一看，这本书没有任何问题，里面那些批注虽略显偏激，但并不犯法。当然，云汉的律法，谢处长想必也不会在乎。”
　　“所以问题就在这本书的尾页。”叶行言停住脚步，目光直视谢文杰，“是不是？”
　　谢文杰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皮，显然是任何话都不打算说了。
　　叶行言也不急，自行推理道：“七层同心圆包围的万物生华——是物华保卫军的标志吧？”
　　最鼎盛时期，云汉帝国拥有六大海外行省，分别被称为物华三洲与天宝三洲。
　　物华保卫军出现于四十多年前，彼时一些境外势力煽动物华三洲闹独立，灵洲、景洲和盛洲相继脱离云汉，物华保卫军在那边组织了多次武装反抗运动。
　　然而云汉本土这边为了保住剩下的天宝三洲，选择了与勃铎等国家妥协，公开承认上三洲独立。
　　物华保卫军功败垂成，宣布自此将回到本土作战，以彻底废除帝制、在云汉建立合众制国家为行动纲领。
　　一开始，大多数云汉人都是同情物华保卫军的。
　　随着几起伤亡人数众多的袭击事件发生，风向改变，人们逐渐厌弃这个危险又激进的组织。
　　后来，物华保卫军被宣布为非法组织，其首脑人物被金翎军彻底剿灭，才算天下太平。
　　再后来，新盟党、云汉纲领、先锋会之类温和的改革派出现，满足了人们对政治进步的要求，可怕的物华保卫军自然再无人提及。
　　如叶行言这般年纪的人，大多数甚至不知道那个组织曾经存在过。
　　踱步走回大木箱旁边，叶行言感慨道：“当年你们与勃铎作对，如今却是与那边联起了手，真是世事无常啊。”
　　低头看向木箱顶盖，年轻人的眉心渐渐拧起，喃喃自语：“不，或许是我搞错了。”
　　既然梁祺以为的核弹来历是假的，那么这东西外壳涂刷的勃铎文就不能是假的么？
　　不止梁祺是用来背锅的，连勃铎也是。
　　这招可谓一石二鸟，利用曦曜城这三十万人的性命，激起国民对皇室与勃铎的仇恨……如果幕后主使是物华保卫军，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然而那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非法组织，还能有那么大能量发动这场阴谋吗？
　　一个问题解决，又一个问题出现，叶行言捏了捏眉心，头疼地看向地上的俘虏，他没有严凡生的本事，也不觉得自己能靠严刑拷打撬开这位谢处长的嘴。
　　“这颗核弹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没有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缇顿吗？在云汉制造动乱，将仇恨引到勃铎，他们就可以坐收渔利……”
　　根据叶行言从叶初嘉那里了解到的信息，目前在核技术研究领域，只有缇顿可以和勃铎一较高下，其他国家都只能算这两个国家的后进晚辈。
　　缇顿与勃铎存在全面竞争，而且确实对云汉的天宝三洲有想法，理论上说得通，但是——
　　如同一开始对“勃铎将一颗摩洛弹交给梁祺”心存猜虞，叶行言对这个“提顿将一颗摩洛弹交给物华保卫军”的新设定也疑虑重重。
　　投射在远处墙壁上的光圈微微闪烁，接着黯淡了几分。
　　从纷乱的思绪中收回心神，叶行言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这种闭门造车似的猜想。
　　他径直走到谢文杰面前，道：“谢处长，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看到自己的谈话对象垂头闭目，他以为这人睡着了，蹲下身打算推醒对方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谢文杰！”
　　翻开这位内阁顾问的身体，叶行言看到一大摊血迹，来源于这人被捆缚在背后的双手间。
　　他掏出匕首，直接割断捆在谢文杰身上的绳索，后者手腕处的伤口就显现了出来。
　　随着他的翻找，一块细小锋利的玻璃碎片掉落在地面，带着微微的弧度——这是一块眼镜玻璃片。
　　这人一定是趁着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将眼镜打碎，然后收起了碎片。
　　伸手摸了摸谢文杰的颈动脉，确定这人没救了，当然就算有救，叶行言也不会将其送医。
　　他站起身，看看手上的血迹，又看看那人。
　　“你就这么放心？你相信你的同谋——或者应该说是同伴——能完成你未竟的遗愿？你就不打算留下来亲眼看看，看看你口中轻描淡写的牺牲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谢文杰没有回答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2479年9月29日，上午6点25分。
　　叶行言鞠了一捧水拍在自己脸上，任由微凉的水滴顺着面颊流淌，然后抬头看向台盆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长着一副端正分明的五官，挺直的眉骨下是深陷的眼窝以及明显的黑眼圈。
　　伸出右手食指按在那一侧的黑眼圈上，慢慢往后推开，随着手指的动作，镜中人的面颊被拉长了，看起来有点陌生。
　　叶行言……你是云汉的罪人……说你是蛀虫都抬举了你……
　　恍惚间，昨夜谢文杰的控诉在脑海中浮现，仿若隐藏于云层之上的雷声，带着沉重无际的压力。
　　叶行言甩了一下头，想甩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没错，他无声自语，错的是你们，上天赋予我无限重生的机会，就是为了让我阻止你们。
　　拿毛巾擦干脸，他开始脱下身上的作战服，将准备好的常服一件件穿上。
　　穿好外套，扎上黑色皮革材质的武装带，他仔细端详自己在镜中的形象，除了略显疲惫，看起来并没有太大问题。
　　戴上军帽，他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很快，裴显与谢文杰失踪的连锁反应就要显现出来了，他必须抓住一切蛛丝马迹。
　　--------------------


第52章 第十个轮回
　　2479年9月29日，上午8点35分。
　　深秋清澈的阳光下，曦曜议事厅正门洞开，叶行言站在门口，遥望广场南侧的青铜惊飙以及那座巨大雕塑落下的影子。
　　良久，感觉疲惫的双眼开始酸涩，叶行言收回视线，转身朝向建筑内部。
　　慢慢适应光线变化的过程中，他看见第一中队的队长李琦正脚步匆匆地走过来。
　　走得近了，李队长压着声音对他道：“市长官邸那边出事了。”
　　“什么？”
　　“内阁顾问谢文杰失踪了。”
　　“哦？”
　　“范义的手下发誓诅咒说昨晚没有任何异常，可偏偏这么一个大活人就是找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事情有些蹊跷，营长让我们也警醒些，小心议事厅这边。”
　　“明白。”
　　“昨晚这边还正常吧？”
　　“当然。”
　　8点40分开始，参会人员陆续到场。
　　四大军团中，征原军来得最早，陆赫城见到叶行言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然后风凌军来了，白岩军也来了。
　　周大帅的车队在8点50分抵达，内阁紧随其后。
　　谢文杰的失踪让林首相有些神思不属，其他内阁官员也是面露忧虑。
　　皇储梁祯是最后5分钟到的，昨日陪同前来的二皇子梁祺却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进入主会场之后，翊卫营士兵关闭了那两扇黑胡桃木大门，叶行言远远看着，脑中却是刚刚记下的纷乱信息。
　　29日上午会谈开始前的场景，他一共经历了3次，比较所有这些场景，或许能够找出哪里异常。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一股来自地狱的力量席卷天地——
　　黑白的地图，跳动的光点，不断变化的数字。
　　【24790929-090524-312354】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晨光乍现，一切终结。
　　同时，一切新生。
　　2479年9月27日，上午7点15分。
　　莫非来敲他们家队长的房门，虚掩的房门轻轻一碰就开了，房间里没有人。
　　几分钟后，两人在餐厅门口碰到。
　　叶队长左手一个咖啡壶，右手一个装面包的纸袋，呵欠连天地走出来。
　　莫非扬声道：“队长，队副让我问什么时候出发？”
　　叶队长停住晃晃悠悠的脚步，道：“我还有事，你让齐乐邦先带队过去。”
　　感觉早晚会猝死。
　　将咖啡壶和纸袋丢上桌，叶行言随即瘫倒在了办公椅上，因为呵欠打得太多，他已经满眼泪花。
　　发了一会儿呆，他拿过桌边的杯子，先给自己倒了咖啡，然后拿出纸袋里的面包，漫不经心地咀嚼起来。
　　吃完早饭，照例是给妹妹打电话，谈话内容叶行言早就想好了，列在一张草稿上。
　　简单的问候过后，他直接进入话题：“你觉得摩洛弹那种东西，咱们云汉能造出来吗？”
　　“很难。”
　　“那就是有可能咯？”
　　“最基础的理论大家都知道，但要将理论变为现实，不是几个科学家坐在办公室里研究就可以的。”
　　“我记得你有个学长，叫柯坚白是吧，他曾在勃铎研究那个方向吧，后来呢，他回国了吗？”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
　　“唔，回头再跟你解释。”
　　“我只是听系里的老教授提起过，当年他拿了全奖去勃铎留学，师从渠伯恩，后来——”
　　“等等，他的老师是渠伯恩？”
　　“是啊。”
　　叶行言不认识渠伯恩，但知道这个人。
　　渠伯恩是世界知名的云汉裔科学家，据说其父母那一代从云汉移民至勃铎，入了那边国籍。
　　渠伯恩在数学和物理上都颇有建树，二十多岁就拿了好几个博士学位，还曾被帝畿大学聘为客座教授。
　　“柯坚白上大学的时候，渠伯恩正好在帝畿担任教职，后来渠伯恩返回勃铎，柯坚白就跟着去了。
　　“渠伯恩帮他争取到了安托理工的全额奖学金以及一家工程研究所的工作机会。
　　“不过几年前柯坚白从那家研究所离职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行言将话筒丢回座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更希望那颗核弹来自外部，勃铎也好，缇顿也罢。
　　内外勾结固然可憎，但也好过自我毁灭的疯狂。
　　如果那颗将曦曜拖入地狱的摩洛弹来自国内，那表示物华保卫军在云汉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蛰伏二十年，一朝卷土重来。
　　那种力量，可以凭借自己一人之力阻挡吗？
　　上午8点35分。
　　议事厅广场南端检查站出现在前方，叶行言看了眼手表，将车靠边停下。
　　今天来得早了点，章琛还没出现。
　　根据以前的经验，用不了多久那位《帝畿日报》的首席记者就会来敲车窗了。
　　降下驾驶座一侧的车窗，让清晨的新鲜空气进入车厢，他闭上眼睛，梳理起今天自己要做的事情。
　　过了几分钟，他睁开眼，重新发动汽车。
　　车辆匀速驶向检查站，他把着方向盘，状似不经意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章琛没看到，却看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风棹，那个《星道先锋报》的记者，来得倒是准时，可惜八卦小报公信力不足，对他的计划没什么用处。
　　上午8点45分。
　　执勤士兵查看证件的时候，后车窗被人敲响。
　　“叶少校，早上好啊。”
　　叶行言回头，“原来是章首席，早上好。”
　　章琛凑头来到窗口，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叶少校，广场上布置好了吗，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
　　叶行言微微一笑。
　　上午10点，李琦照例去日落山机场接机，叶行言关了临时指挥室房门，来到里间给远在帝畿的一位朋友打电话。
　　那人叫赵恪，是叶行言在云汉总参时候的同窗，毕业后进了金翎军总装备部工作，是位消息灵通人士。
　　“咦，叶少校这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赵恪笑嘻嘻问。
　　叶行言开门见山道：“找你打听个事情。”
　　叶少校打听的事情有关金翎军的一项新武器研究计划，属于高度机密，赵恪只知道那个神秘计划每年都会得到一笔拨款，至于研究方向和成果，他也一无所知。
　　“咦，你不是在曦曜吗？”赵恪狐疑，“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行言故作高深，“最近看到了一些事，预感接下来的世道可能会不太平。”
　　赵恪来了兴趣，“怎么回事？好好给我说说。”
　　“电话里说不清，”叶行言敷衍道：“回去再告诉你吧。”
　　稍微糊弄了一下老同学，叶行言又追问了几个问题。
　　“那个研究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前吧，至少我进装备部之前就有了。”
　　“负责人是谁？”
　　“应该是司令部直接负责，唔，去年周营长过问了拨款进度。”
　　“研究地点在哪儿？”
　　“具体地点我可不清楚，大概是西北熠洲那一带吧。”
　　约好回帝畿之后一起喝酒，叶行言挂掉了赵恪的电话，话筒落到底座上之后，他将目光移向办公桌上的一堆纸牌。
　　他从纸牌堆中选出几张，依次摆好，牌面分别是：草花3、方片J、红桃K和一张小王。
　　拿过草花3，将牌翻过来背面朝上，他在上面写下一个“梁”字。
　　接着是方片J，他写了一个“裴”字。
　　再接着是红桃K，这次写的是“谢”。
　　然后是小王，上面写“物华”两个字。
　　最后他又从纸牌堆里找出了大王，拈起那张牌，用两根食指夹住对角，对着牌面吹了一口气
　　纸牌在气流中翻转起来，五彩斑斓的小丑与背面的红色花纹交替闪现，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这场阴谋中，物华保卫军的存在不能排除金翎军牵涉其中的可能性，否则就无法解释第四个轮回的剧情。
　　那回他将那颗摩洛弹运出城后，接管一切的是金翎军警卫营，有能力把那东西偷偷运回城的，也只有金翎军警卫营。
　　然而一旦将金翎军纳入推理之中，又会产生更多说不通的矛盾。
　　所有线索仿佛蔓延的蛛丝，在混沌的背景前交错扩展，延伸成复杂的网状迷宫。
　　迷宫中，有交织的点，也有平行的线，还有许多断头的路：
　　物华保卫军没有制造摩洛弹的能力，金翎军有；
　　金翎军总装备部每年都会将一笔经费拨给某个神秘的研究机构；
　　前些年，在勃铎研究核技术的柯坚白离开了那边的核工程研究所，至今去向不明；
　　金翎军是当年物华保卫军覆灭的元凶，双方存在根本性的矛盾，无法调和；
　　物华保卫军的目标是消灭所有军阀，在云汉建立统一的合众制国家，不可能支持金翎军一家独大；
　　还有，提起周延仲的时候，裴显一脸轻蔑……
　　2479年9月27日下午5点05分。
　　行宫酒店。
　　征原军代表团已经完成房间加床（搜查），陆赫城也见过了征原军派遣在当地的情报人员。
　　事情办好，陆少帅跟他的副官说自己想出去走走。
　　姜川立即示意几名警卫员跟上，就算少帅身手很好，曦曜毕竟是金翎军的地盘，小心一点准没错。
　　陆赫城察觉自己身后跟了一队尾巴，他觉得没有必要，但为了让手下人安心，便没有去管。
　　走出酒店，外面就是行宫大道，这是条南北走向的道路，曦曜议事厅位于道路南端，而曦曜行宫坐落在这条道路北端。
　　陆赫城对曦曜行宫没兴趣，分辨方向后，他决定沿着人行道往南走。
　　这条路很繁华，街边商店鳞次栉比，大概是因为曦曜会谈的召开，路上时不时就有穿着制服的金翎军官兵匆匆而过。
　　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个穿行，陆赫城逐渐心生忐忑。
　　自己跟叶行言会不会碰面？
　　根据情报，这次金翎军翊卫营来的就是前几个中队，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应该也在其中。
　　他最近一次得到叶行言的消息，是在半年前。
　　当时《帝畿日报》为金翎军翊卫营做了个专访，其中有个小标题提到了翊卫营第二中队。
　　文章附带中队长单人照，那张照片被陆赫城从杂志上剪下，小心地收进他的宝藏箱子里。
　　照片上，剑眉星目的青年军官站在春日暖阳下，长身玉立、英姿勃发。
　　他很喜欢那张照片，喜欢到不敢多看。
　　这次决意代替父亲来曦曜，当中固然有避免父亲陷入险境的原因，其实也有他自己的一点点奢望。
　　如果能够再见那人一面就好了。
　　夕阳余晖中，金色霞光打在沿街店铺的橱窗上，仿佛流动的霓虹。
　　陆赫城猝然停步，因为在街对面，正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他不自觉上前一步，正好那人也偏过了头。
　　两人隔着车流对上视线。
　　--------------------


第53章 你认得我
　　下午5点10分。
　　叶行言走出故园，手里抛接着一个麂皮袋子。
　　走到行宫酒店正门对面，他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大门出了神。
　　嗖。
　　袋子被抛起。
　　啪。
　　袋子落入掌心。
　　今天思考量太大，他现在头有点疼，只能靠这种重复机械的动作来舒缓。
　　有那么一段时间，叶行言想不起自己打算做什么，直到一阵风吹过，路边的悬铃木落下无数黄叶。
　　纷纷落叶间，他与马路对面的一名青年军官对上了视线。
　　那人穿着云汉帝国军制服，与街道上其他金翎军官兵长裤搭配皮鞋的穿法不同，那人的下装是藏青色马裤与长靴。
　　因为个头极高，立在那儿的样子仿若苍劲的山峰。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加上傍晚光线暧昧，对方的面目有些模糊，但叶行言知道那人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自己。
　　如同过去那些轮回。
　　不管是在行宫酒店的晚宴上，日落山机场的停机坪上，还是脚下这条街道上，都是对方先认出自己。
　　记性可真好。
　　叶行言觉得他需要检讨一下，为什么相同的一段经历，陆赫城能够记忆犹新，而自己却不行。
　　见对方呆立原地，他抬手招了招。
　　过了几秒钟，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人大步穿过车流，来到了街道这一侧。
　　叶行言微笑看向面前的男人，这人比他高一点，面部线条端正而硬朗，眸色很黑，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那种浓墨色。
　　顺着肩颈往下，可以看到混纺亚麻材质的军服衬衫开着领口，袖子也挽着，精悍的手臂肌肉与小麦色的皮肤显露在夕阳之下。
　　“陆上校。”叶行言笑着招呼，仿佛两人是熟识的好友。
　　陆赫城谨慎地看向他，蹙眉问：“你认得我？”
　　“征原军领章，上校肩章，除了威名赫赫的陆少帅，还能有谁？”
　　叶行言想起第三个轮回，自己就是这么推理陆赫城身份的，当时这人一脸严肃，有点越界地教育他要注意额头的伤口。
　　他非常确定，过去十年，这人必定时常记挂着他，所以才能如此轻易认出他。
　　被点破身份之后，陆少帅似乎有些紧张，他抿了抿嘴唇，道：“我也认得你，叶行言。”
　　“哦，那真是好巧。”叶行言笑笑：“相请不如偶遇，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吧。”说着他抬手指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军用吉普。
　　陆赫城的表情有点懵，叶行言顾自走向了汽车，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前者会不同意。
　　事实上，陆赫城确实没反对，真的乖乖跟他上了车。
　　汽车发动起来，从后视镜看到几名狂奔而来的征原军士兵，叶行言拍了一下额头道：“都忘了你身后还有保镖。”
　　陆赫城这才后知后觉询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叶行言耸耸肩，“我还没想好，不过时间有限，总归不能跑太远。”
　　降下副驾驶车窗，陆赫城一脸为难，大概是想不好该如何与这些下属解释自己的失常行为。
　　叶行言主动解围，“在下金翎军翊卫营叶行言，要借你们少帅说几句话，不放心的话，可以一起上车。”
　　“咳咳，”陆少帅清了清嗓子，道：“没事，我认识他，你们回去吧。”
　　士兵们虽有疑虑，但自家少帅都发话了，也只能领命称是。
　　汽车顺着行宫大道行驶了一段，然后拐入一条东西走向的道路，路灯亮起，流光溢彩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逝。
　　叶行言把着方向盘，突然开口道：“十年不见，我让你跟我来你就跟我来，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陆赫城蓦地瞪眼看他，“你记得我？”
　　“你认得我”与“你记得我”代表两种含义。
　　“你认得我”是陆赫城，是陆靖忠的儿子，人们口中的征原军少帅。
　　“你记得我”是陆舜，是十年前在雁矶山意气相投、一见如故的小伙伴。
　　叶少校瞥了副驾驶座上的人一眼，扬起嘴角道：“是，我记得你，陆舜兄。”
　　“抱歉，我并非有意瞒你。”
　　不出意料，陆赫城立马开始道歉，努力解释自己用化名的原因，“我本来想那天晚上告诉你的，但是你——”
　　“但是我父亲死了，我必须连夜赶回望海城。”叶行言无所谓道：“你不用觉得抱歉，完全没有必要。”
　　陆赫城的解释被卡在了嗓子眼，有些无所适从。
　　汽车驶离了繁华的街道，开上城市西郊的一座小山，顺着蜿蜒的山路盘旋，最后停在一个弧形观景平台。
　　打开车内顶灯，叶行言拿出那个麂皮袋子递给陆赫城。
　　陆少帅不明所以地接过袋子，发现里面是颗鸡蛋大小的星光石，外表光滑，形状却不是太规则，点点金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好看吗？”叶行言笑眯眯问。
　　望着这人的笑颜，陆赫城喉间紧了紧，喃喃道：“好看。”
　　“喜欢就送你了。”叶行言说。
　　“给我的？”陆赫城呆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叶行言也说不好。
　　第四个轮回，他曾买了这颗星光石送陆赫城，当时确实存了与征原军少帅交好的念头，后来发现这人并不需要他特意讨好。
　　因为这人特别重情重义，十年前雁矶山那段经历对其来说已经足够重要。
　　相应的，叶行言这边就有些心虚，“十年不见，这个就当重逢礼吧。”
　　陆少帅显而易见地不安起来，“我没有准备给你的礼物。”
　　叶行言扑哧笑了出来，见对方愈发不安，便道：“好吧，其实是我有求于你。”
　　他推开车门，道：“出去说。”
　　下了车，两人走到平台凸起处，并肩站在一道青石栏杆前。
　　时间已经快五点半，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但城里已经灯火通明。
　　叶行言伸手指向远方，“看那里，那片区域生活着超过三十万人，所以我们此刻俯瞰的是真正的万家灯火。”
　　陆赫城没有接话，因为他实在搞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不管多么漂亮和辉煌的景象，都经不起一颗摩洛弹的洗礼。”叶行言转头看陆赫城，“对了，你知道摩洛弹吗？”
　　陆赫城摇头，他隐约有些预感，预感这人跟自己说的事情将会非常重要。
　　“在勃铎语里，摩洛是献祭之神，这位神祇最喜欢的贡品就是人类，祂享受人类的供奉，同时以人类的血肉为食。
　　“而那以摩洛命名的武器是颗威力巨大的核弹，杀伤半径超过几千米，打个比方，如果爆炸中心点在曦曜议事厅，曦曜基地也难逃一劫。
　　“如今，有人将那颗摩洛弹运到了曦曜市中心，并打算在会谈期间引爆它。”
　　这个轮回，叶行言承认自己遇到了瓶颈，必须寻找外援。
　　不管敌人是物华保卫军还是金翎军，都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应付的，而如今他唯一可以信赖的就只有眼前这人。
　　“现在的问题是，那颗摩洛弹已经放置在了曦曜行宫地下，而我还不知道核弹控制器在谁手里。
　　“只要掌握控制器的人按下开关，整个曦曜城区都会在瞬息间成为一片死地。”
　　叶行言把能透露的东西都透露给了陆赫城，包括那颗摩洛弹的杀伤半径和杀伤机制，梁祺、裴显、谢文杰在其中的作用，以及关于物华保卫军和金翎军的所有推测。
　　只有涉及时间重启和死亡轮回的部分被隐去了。
　　在他的观念里，那部分特殊经历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传奇，有点说出来就不灵了的感觉。
　　由于隐去了关键部分，叶行言向陆赫城提供的信息很难自圆其说，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要求对方全盘接受有些强人所难。
　　“对不起，消息来源我现在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
　　叶行言解释事情原委的时候，陆赫城一直默默听着，待前者说完，他沉吟了良久，才道：“你应该离开曦曜。”
　　“什么？”叶行言有些意外。
　　“既然你是唯一的知情人，就应该先保证你的安全。”陆赫城认真道：“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征原军来处理。”
　　“不，我不会走！”叶行言立即严词拒绝。
　　轮回这么多次，叶行言确定就算告诉陆赫城“城里有核弹”，这人也不会逃离曦曜，所以他就不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冒出让他先跑的念头。
　　为避免这人又跟第七个轮回那样自作主张，他加重了语气：“难道在陆兄看来，我叶行言是那般贪生怕死之辈？”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陆赫城只能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行言摇摇头，然后直视着陆赫城，目光真诚而恳切，“陆兄，我今天找你，不仅仅为了叙旧，也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明白吗？”
　　被他这么看着，陆赫城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他点头，“我明白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场阴谋的发生。”叶行言说。
　　叶行言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伟大。
　　谢文杰有句话没说错，他出生于阻碍云汉变革的阶层，他是旧有势力中的既得利益者。
　　他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但他从没有主动去做什么，他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看着这个国家日益腐朽和堕落。
　　他承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有罪的。
　　然而他永远不会认同谢文杰的做法，他不认为那场彻底的变革需要建立在三十万人的死亡之上。
　　--------------------


第54章 棋盘的主人
　　2479年9月27日，下午6点35分。
　　云汉帝国二皇子梁祺走进行宫酒店大堂，步伐轻快、意气风发。
　　今晚是周延仲的主场，但不妨碍他将这场宴会看做是对自己的嘉奖。
　　看看那些人最后的表演吧，因为很快，他们的一切都将被抹杀，而我，将会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穿过花园小径的时候，梁祺注意到前方走过一队人，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尤为引人瞩目。
　　原来是冯昕那个老匹夫。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但很快就转换成夸张的惊喜，他大步迎过去，高声道：“哎呀，冯大帅，多年不见，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啊。”
　　那些人停步回头，老者眯着眼睛，身形微微摇晃，一名随行人员凑到其耳边，小声道：“是二皇子。”
　　梁祺听到了这句提醒，明白对方竟是没认出自己，心中不禁怒意勃发。
　　冯大帅得了提示，想起梁祺的身份，便嘶哑笑道：“二殿下，托您的福，某这把老骨头还算挪得动。”
　　哼，老而不死，不过，也用不了多久了。
　　心中有多恨，面上笑得就有多欢，梁祺道：“大帅老当益壮，实乃云汉之福啊。”
　　“呵呵，殿下过誉了。”冯大帅摆摆手，“老朽可不敢当。”
　　“是大帅过谦了才是。”梁祺做出一个虚虚搀扶的姿势，引着冯昕往花园中灯火辉煌的那处所在走去，笑道：“今日宴上，您可是资格最老的国之柱石呢。”
　　虽然需要拉下身段，对这些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说好话，但此刻梁祺心里还是挺愉快的，因为在他看来，如今这些奉承和服软不过是表象，并非真的屈服。
　　非但没有屈服，他还将以前所未有的方法实现自己的复仇，十倍百倍千万倍，洗刷这些奸佞加诸于云汉皇室之上的屈辱。
　　胜利在即，他非常享受这种对比强烈的内心戏，简直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什么，陆帅没来？”在听到周大帅的侄子周令钦提到陆靖忠缺席了这次曦曜会谈时，梁祺显出失望的神情。
　　“听说慕危山前线形势严峻，陆帅需要亲自驻守日溯基地。”周令钦解释，语气听起来带点嘲讽。
　　“这样啊。”梁祺道：“那会谈怎么办？”
　　周令钦抬手，示意他看向不远处，“那位就是陆帅长子陆赫城上校，也就是此番会谈征原军方面的代表。”
　　梁祺微微眯眼，就见落地窗前正站着一位醒目的青年军官，其人身形高大、眉眼锋利，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一身军礼服穿得气势凌人。
　　很显然，那就是瀚海王陆靖忠的儿子，长得跟他老子倒是很有几分相像。
　　“原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少帅啊。”梁祺感叹。
　　周延仲、冯昕、许丞、陆靖忠，这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他的清除名单上，原本以为这次可以一网打尽的。
　　所以今天下午，当他在自己的合作者那里听到陆靖忠没来的消息时，心里着实很失望。
　　不过没关系。
　　这回便宜陆靖忠了，让他儿子来当替死鬼。
　　死掉这么大一个儿子，想必姓陆的估计也要元气大伤。
　　搞不好这里面还有点文章可做哩。
　　就在二皇子琢磨着能否利用陆靖忠没来曦曜这件事做点什么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周延仲的亲兵，说有事要请示周令钦。
　　周令钦告罪：“殿下，不好意思，下官要失陪了。”
　　梁祺露出笑脸：“周营长请便。”
　　待周令钦走开，他看向陆赫城的方向，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作为棋盘的主人，他非常乐于接触那些即将被炮灰的棋子们。
　　只是刚迈开步，那边陆赫城转身走出宴会厅，往外面露台去了。
　　梁祺也不着急，慢悠悠踱步过去。
　　出了连接宴会厅与露台的门廊，可以看到外面零星站了一些人，而那位征原军少帅正站在弧形露台的顶点处，与刚刚从楼梯上来的一个人在对话，他认得那是金翎军翊卫营的叶行言。
　　对于叶行言这个便宜外甥，梁祺倒也没什么恶感。
　　当然，如果叶训庭还活着，自然也会在他二殿下的清除名单上，不过如今叶训庭早早死了，其子被周延仲圈养着，成不了什么气候，到让他有了点惋惜之心。
　　此番成事之后，叶行言若是命大活了下来，将来或许可以用上一用，毕竟那小子长得出挑，而且身上还流着他们梁家的血。
　　打着如意算盘的二皇子向露台南侧走去，原本站在楼梯口的两人觉察了他的到来。
　　叶行言率先转身，鞠躬致意：“二殿下。”
　　“行言，你也来了啊。”梁祺笑呵呵的，仿佛是个亲和的长辈，又故作好奇地看看陆赫城，“这位是？”
　　“殿下，这位是征原军的陆赫城上校。”叶行言介绍。
　　被介绍的那人收腿立正，微微躬身，道了句“殿下”，声音平静、面无表情，竟是感觉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以啊，深藏不露。
　　梁祺笑得愈发欢实，“原来是陆少帅，果然颇有陆帅风采。”
　　听了这话，陆赫城那张生人勿近脸并没有和缓的迹象，只干巴巴回了句“殿下谬赞”。
　　一番往来应酬之后，晚宴正式开席。
　　经过乏善可陈的两个多钟头，时间来到晚间9点55分。
　　叶行言站在酒店停车场，目送周大帅的车队离去，然后走向自己的汽车。
　　上车，发动引擎。
　　有个人影在引擎声中打开后座车门，动作轻捷地坐了上来。
　　“旁边有块毛毯，路过门岗的时候委屈你藏一下。”叶行言回头提示了一句，然后转动方向盘，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停车位。
　　不到十分钟，汽车开到议事厅大楼东门口，站岗的士兵见是一中队的叶队长，便推开大门，任由他将车驶入。
　　车停在大楼东门内侧的小型停车处，靠近围墙的地方。
　　叶行言下了车，后座乘客也背着包下来了，两人却没有往侧门入口去，反而顺着围墙边的灌木小径朝反方向走，很快就到了一个半掩的窗台旁。
　　叶行言贴近窗口，往里面看了看。
　　房间里黑洞洞的，但借着外面路灯的微光，约莫可以看清这是间办公室，而且内部没有人。
　　拉开玻璃窗，他扬了扬下巴，做出“你上”的表情，同行之人没有废话，攀着窗台边沿一跃而起，干净利落地翻了进去。
　　原路返回，路过停车位，叶行言从后备厢拿出一个行军包，接着从侧门进入大楼。
　　老规矩，照例是去值班室抓那几个打牌的。
　　夜间执勤巡逻的工作还是李队长手下的官兵负责，不过叶队长撞见了，也可以适当管一管。
　　敲打过那帮玩忽职守的家伙，叶少校拎着他的行军包到了临时指挥室。
　　进入办公室外间，关门上锁，放下手里的包，叶行言走到里间办公室门口，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敲完，也不等里面有什么反应，伸手去推门。
　　推门的同时，他感觉房门上有股向内的拉力。
　　房门打开，陆赫城站在那里，一手搭在房门内侧的把手上，显然是正好想开门。
　　“久等了。”叶行言说。
　　他迈步入内，转身去按墙上电灯开关的时候，不料却按到了一块结实又有弹性的胸肌。
　　啪！
　　房间顶灯点亮，室内出现一幅略显诡异的画面——金翎军少校单手撑墙，将征原军少帅给壁咚了。
　　叶少校想的是：哟，陆兄，你这身肌肉很不错嘛。
　　陆少帅想的是，不，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呈现于外的，就是叶少校笑眯眯，跟耍流氓似的，而陆少帅板着脸，跟被罚站似的。
　　“抱歉。”察觉到陆赫城的不自在，叶行言退开一步。
　　为缓解尴尬，他走向房间内侧的茶水台，问道：“我们还得在这里再等两个小时左右，你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
　　陆赫城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都可以。”
　　“那就咖啡吧。”叶行言做了决定。
　　轮回开始以后，他的睡眠一直不好，亟需□□来续命。
　　将豆子丢进一个复古风格的研磨机，他一边摇手柄一边问：“对了，你喜欢什么口味？”
　　“都可以。”陆赫城又说。
　　十分钟后，两杯散发着焦香的咖啡端上了桌，一杯加了砂糖，另一杯原汁原味，什么都没加。
　　叶行言拧着眉头，一口一口喝着那杯特制的高浓度苦咖啡。
　　旁边陆赫城看看自己的杯子，又看看叶行言的，问：“你喜欢喝这么苦的？”
　　“不是。”叶行言摇头，喝药似的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为了提神，我现在，唔，好久没合眼了。”
　　“要不你先睡一下。”陆赫城提议。
　　“不用。”叶行言摆摆手，将杯子推远，从桌面另一头抓过一张空白公文纸和一支钢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画的是曦曜城地下密道的线路图，凭记忆画的，由于没有天才少女叶初嘉那般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中途需要不断涂改。
　　终于，他觉得自己把所有岔路口都标出来了，就将纸递给陆赫城，“这是密道地图，你可以先熟悉一下。”
　　陆少帅接过那张手工图纸，在办公桌的台灯下仔细察看。
　　上面的钢笔线条有涂改，但岔路口的标记都很好认，有些地段还注明了对应的地面建筑应该是什么。
　　字体略显潦草，但筋骨遒劲，有种率性而优雅的味道。
　　字如其人。
　　这是陆赫城第一次看到叶行言的字，却觉得这个人的字就应该是这样的。
　　转过头，陆少帅看向坐在身边的年轻人，后者斜倚在桌边，单手托腮，眼皮欲合未合，灯光下，长而翘的眼睫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叶行言。”他轻唤一声。
　　“嗯？”年轻人被惊醒了，眼睛猛地瞪大，有点茫然地眨了眨，“怎么了？”
　　陆赫城想说“你可以去外面沙发上睡”，话未出口就感觉身体一沉——对方竟然探身过来，将右臂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


第55章 我的终生
　　“有哪里看不懂？”叶行言问，不但脸颊蹭到陆赫城的，连呼吸热气也喷在后者耳际，弄得后者浑身紧绷。
　　叶少校却坦荡得很，自然而然将身体重量转移到陆少帅身上，左手点点那张图纸，“哦，对了，这里我解释一下。”
　　解说持续了半分钟，整个过程中，陆少帅的肩颈肌肉僵硬到了极点。
　　叶少校心思敏锐，自然早就发现了陆赫城的身体反应，但他选择故作不知。
　　一来他正处于咖啡|因起效之前的困倦期，实在懒得动，二来么，昏昏欲睡的时候，面前有个温暖又柔韧的靠枕，着实舍不得放开。
　　于是干脆装傻。
　　奇怪的是，陆赫城明明忍得很辛苦，却还是任由他这么挂着，并没有试图摆脱。
　　陆兄的体温有点高啊，天冷的时候抱起来应该很舒服，唔，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恍惚间，叶行言忆起这人曾经背过自己。
　　十年前的雁矶山上，好像因为自己的脚受了伤，这人背着他走了很远的山路，具体怎么受伤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人的后背宽阔而结实……
　　晚间11点，来自瀚海高原的西北风拂过夜色下的曦曜城。
　　市中心的广场上，曦曜议事厅大楼静静伫立，万籁俱寂，只有几处微小的灯光昭示这栋建筑内依然存在清醒的人类。
　　大楼东侧的主管办公室里，台灯照亮了办公桌一角。
　　征原军少帅坐姿笔挺，如同雕像一般岿然不动，而借助他肩膀入眠的某人正睡得天昏地暗。
　　与此同时。
　　市长官邸一楼的雅致休息室中，内阁顾问谢文杰正在与人秘密通话。
　　“梁琪那边我们掌控得很好，不会出任何问题。”谢处长说。
　　电话线另一头的人道：“二殿下心浮气躁，刚刚在晚宴上差点就把得意洋洋写在脸上了，我担心他会露馅。”
　　“放心，这点城府他还是有的。”谢文杰解释，“只要再等两三天，他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最好是这样。”对面说。
　　“对了，我们打算明天晚上把东西运过去，议事厅那边没问题吧？”谢文杰问。
　　“翊卫营已经封锁了地下室，这段时间肯定没人会下去。”对面那人道：“不过你确定裴显可靠吗？”
　　“他被梁祺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计划全貌，而且那些皇庭卫都对他忠心耿耿，不会走漏消息的。”
　　谢文杰笑道：“退一万步，就算消息走漏了，那也是梁祺的阴谋，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对方笑：“呵呵，谢处长想的果然周到。”
　　谢文杰也笑，“哪里哪里，过奖。”
　　电话两头，两个人发出会心的笑声。
　　半分钟后，通话结束，电话另一头如何不知道，谢文杰这边却是立即收起了笑容，只在嘴角留下一丝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将电话听筒放回底座，他从茶几上拿了一本书，然后坐到窗边的扶手椅上。
　　暖黄的落地灯光线下，这位内阁顾问开始翻阅他最喜欢的书——《云汉年鉴》第十三卷 。 
　　其实很多云汉人都不喜欢这本书，他们更喜欢波澜壮阔的太武开国史，繁荣鼎盛的圣武中兴史，或者威加四海的道武拓宇史。
　　相较之下，第十三卷 着实令人郁闷。 
　　但谢文杰不一样，摸索着这本昭示帝国落日的书籍，心中却是豪情万丈。
　　时间来到晚间11点30分。
　　在某人酣然入睡的三十分钟里，陆赫城一直在纠结于“要不要把这人抱到沙发上去睡觉”的世纪难题。
　　侧过身，将这人的臂膀转移到自己肩头，然后站起，一边搂着这人后背，另一边托住这人双腿，就可以把人打横抱起来，接下来轻声缓步，慢慢转移到外面会客区的沙发。
　　然而转移过程中，这人有可能会被惊醒。
　　刚刚喝了那么多咖啡，原本睡眠就浅的人，这一醒，可能再也无法入睡。
　　想到对方有些青黑的眼圈，想起对方独自承担着拯救这座城市的压力，陆少帅就觉得有种细微的疼痛直达心尖。
　　算了，就让他这么睡吧。
　　就在陆少帅犹豫踌躇的过程中，叶少校却舒舒服服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遥远的过去，梦见夏日热烈的阳光，梦见雁矶山繁茂的密林，梦见自己丢了一只鞋，一个叫陆舜的征原军新兵背着他走了很远的路。
　　一个人的体重加两人份的负重，骄阳下，那人发尾的碎汗闪闪发光。
　　暑气在繁茂的草叶间蒸腾，树影婆娑，道路颠簸，山路蜿蜒而漫长。
　　后来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陆舜兄，放我下来吧，”他说：“我自己走好了。”
　　“没事，你不重的。”像是为了佐证自己还有大把力气，那人加快了脚步，甚至在崎岖的山路上纵跃起来。
　　他被颠得哭笑不得，暗道原来征原军士兵都这么要强啊。
　　后来他就放松了下来，任由那人背着他行军，直到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出现在前方。
　　“行啦，这下该让我自己走了。”他说。
　　“我能背着你跳过去的。”那人说。
　　他被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吓了一跳，道：“你不能——”
　　“我能。”
　　在他的竭力反对下，那个倔头倔脑的家伙开始助跑、起跳、凌空飞跃……
　　伴随着骤然而至的失重感，叶行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陷在陆赫城的胸膛与办公桌之间的夹缝里，姿势相当古怪。
　　陆赫城低头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眼前之人的脸庞与十年前那个沉默又倔强的征原军新兵渐渐重合。
　　十年时间，淳朴腼腆的少年长成了坚毅沉稳的男人，青春期抽条的瘦长身形变得健硕遒劲，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深邃幽暗的双眸，凝望着你的时候，仿佛正凝望着全世界。
　　或者说，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人长得其实还挺好看的，叶行言想。
　　陆赫城扶起叶行言，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的脸不放，不由伸手蹭了一下面颊，忐忑道：“你没事吧？”
　　“唔，没事。”发觉自己失态，叶行言赶紧扭了扭脖子，装作活动关节的样子，“我睡了多久？”
　　陆赫城瞄一眼墙上的挂钟，“二十多分钟。”
　　“抱歉啊。”叶行言伸手抹了一把脸，“刚刚实在太困了。”
　　“你去外面睡吧。”陆赫城再次提议。
　　“不用，我睡好了。”叶行言摇头，瞥见陆赫城面前的桌上还是那张密道草图，便问：“看好了吗？”
　　问话的同时，他又朝陆赫城贴了过去，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刚睡醒，体感有些冷。
　　对方身体一僵，略略往旁边避了避，这会儿叶行言睡够了，头脑比较清醒，当即就察觉了陆少帅的不自在。
　　他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坐直身体，打算当做无事发生。
　　陆少帅僵着身体坐那儿，看起来像是还在研究那张密道草图，口中却提起另一件事：“叶行言……你是不是已经定亲了？”
　　又来。
　　这执着的台词。
　　虽然搞不懂这人为何如此在意这些事，但作为已盖章认证的最好朋友，叶行言自然愿意耐心奉上一个解释。
　　“你说那些星光石是吧，那都是为我妹妹买的，她就要成年了，需要备些首饰。至于我，不怕陆兄笑话，只要我还在金翎军一天，只要周延仲还觉得我有利用价值一天，我的终身大事就只能不上不下的悬着。”
　　说完，他又在心里补充：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会比你先结婚，搞不好过个几年，你孩子都满地跑了，兄弟我还是孤家寡人呢。
　　闻言，陆赫城身形震动，他转头看向叶行言，嘴唇抖了一下，嗫嗫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叶行言失笑，“因为点破了我在帝畿的尴尬境况吗？那又不是你的错，怪不到你头上。”
　　说话间，他突然心念一动，问：“那你呢？你定亲了吗？”
　　陆赫城像是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惊慌否认：“没有！”
　　“为什么？我记得你应该比我大几岁吧。”叶行言不客气地追问。
　　其实陆赫城定没定亲这件事前面某个轮回他们简单谈起过，这次叶行言就想问问为什么。
　　经过这么多轮回，他对这人的评价已经有了大幅提升，讲义气、重感情，相貌也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家世背景更是没的说。
　　这么好的男人，不抓来当妹婿可惜了。
　　虽然上上个轮回尝试推销叶初嘉失败，但他还是想搞清楚这人单身的原因。
　　云汉帝国男性的平均初婚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大部分人都会在二十五岁左右成婚，再不济结婚对象也该定下了。
　　叶行言属于特殊情况，他的问题不是父母双亡，而是身份尴尬。
　　许丞防备他找了得力的岳家做靠山，以后想要争夺白岩军，而周延仲还在观望，没决定如何安排才能更好地利用“叶训庭的儿子”。
　　陆赫城与他不一样，这人家世显赫，父母俱在，没道理一把年纪还打光棍。
　　--------------------


第56章 开窍
　　陆赫城于感情之事上开窍得比较晚。
　　他是那种从小听话的小孩，长到十几岁都没有叛逆过。
　　十五岁的时候，他加入了征原军第一师团的青年营，一边参与新兵训练，一边接受军官学校的老师开小灶，累得没有多余精力想东想西。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一位教官被派去参与全军素质大赛选拔，问他要不要参加。
　　他同意了。
　　彼时他并不知道那是个会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第一眼见到叶行言，他就觉得那人很特别，当时单纯的脑子里并没有“一见钟情”那个词，他一直以为那叫“一见如故”来着。
　　想起母亲多年前的那句玩笑话，他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能比普通朋友更进一步。
　　至于后来的日夜思念、牵肠挂肚，则是因为对方遇到了困境，而他无能为力，因此那些歉意、愧疚和懊恼才会堆积起来淹没了他。
　　或许只有确定叶行言过得很好，那种日思夜想的状态才能消除，他一厢情愿地想。
　　后来，事情果然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了。
　　二十岁的时候，他加入了第十三特勤营。
　　特种作战部队训练任务非常重，加上那时候叶行言在云汉总参军事学院读书，似乎一切都很顺利，所以他想起那人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那年冬天，他休假回家，母亲跟他提起他的婚姻大事，说已经在为他物色未婚妻人选。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叶行言，想起那句“如果是个姑娘，就定下给你当媳妇”，然后莫名其妙地憋闷起来。
　　以为时过早的理由回绝了母亲，他决定结束休假，回特勤营驻地去。
　　出门的时候，家里的警卫员追出来，交给他一份来自帝畿的秘密信函，那是征原军派驻帝畿的情报部门发过来的。
　　三年前，陆大帅曾令帝畿联络处收集叶训庭遗孤现状，要求定时写报告汇报。
　　后来大帅自己可能都忘了这事，那位情报主管却还记得，每到年末就会自动往霄晖城寄一份报告。
　　陆赫城带着那份报告去了驻地。
　　队里大部分人都在休假，营区里冷冷清清的。
　　当时他已经是一支作战小队的指挥官，有自己的独立宿舍，进屋放下行李，正打算拆开信函，就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声响——
　　家具的震动和压抑的咒骂，似乎是两人在干架。
　　当年进青年营，陆赫城用的是陆舜的化名，除了直属长官，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后来进特勤营，却是用本名陆赫城，因为这时候他需要在军中积累声望，彰显陆大帅虎父无犬子的家族传承。
　　大帅长子的身份让他在特勤营里得到了一些特殊待遇，比如特别苛刻的选拔条件，特别严格的晋级考核，以及困难重重的融入过程。
　　那时候特勤营的营长郭承林真的很不想收陆赫城。
　　特种部队的性质决定了特勤营训练艰苦、任务危险，一个不好，就会弄出非死即残的场面。
　　大帅长子，去军团司令部学习指挥、研究战略不好吗？
　　来特勤营做什么？
　　这位小爷要是有个好歹，责任谁担得起？
　　然而不管是从身体素质、军事素养以及考核完成情况来看，陆赫城都是同一批士兵里的翘楚，郭营长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留下了他。
　　少帅既然留下了，那就不能再为难，反而要帮忙造势才行。
　　当然，陆赫城自己的表现也是无可挑剔，于是在立过一场大功之后，他被拔擢为一支行动小队的队长。
　　队员们对于陆赫城的能力也是服气的，只是鉴于其少帅身份，相处起来始终有些放不开。
　　时间回到那个冬日午后。
　　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疑似有人打架的动静，陆队长决定过去管一管。
　　隔壁住的是他手下的两名老队员，进队时间比他还早，以往那两人关系很好，也不知今天为什么闹起了矛盾，作为队长，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过去敲了一下门，问：“喂，你们干什么呢？”
　　室内立马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声响都是幻听。
　　“有话好好说。”他摆出队长架势，训斥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好打的，矛盾解决不了，可以来找我做主。”
　　室内没有回应，显得很心虚。
　　不打了就好，他满意地返回宿舍。
　　过了一会儿，另一名队员敲开他的宿舍房门，顶着一张尴尬脸问：“队长，你是真不知道隔壁两个在做什么吗？”
　　他一怔，问：“他们这次打架有隐情？”
　　两根食指相□□了点，尴尬脸队员小声道：“其实他们是一对儿。”
　　对，那两人是老搭档，关系特别铁，相当有默契，进进出出都爱黏在一起。
　　“然后呢？”他问，“为什么闹矛盾？”
　　尴尬脸队员愈发尴尬，“不是闹矛盾，是在争上下。”
　　他也愈发迷糊了，“什么上下，职务还是军衔，他们不是一样的？”
　　尴尬脸队员倍感心累，十万分后悔自己跑过来打小报告的愚蠢行为，然而话说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只能道：“他们在搞对象，就跟男女之间一样，有一个要被当做媳妇，现在两个人都不想当。”
　　晴天霹雳，平地惊雷。
　　陆少帅纯洁的三观就此被炸成渣渣。
　　“今天大家休假，营区里没几个人，他们大概也是没想到队长你会提前回来，所以动静大了点。”尴尬脸队员双手合十，“他们两人这关系，知道的人不多，哎，反正知道的也当不知道，队长，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陆赫城哦了一声，因为内心震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名队员走后，他回到书桌前，继续拆解帝畿情报部门送来的信函。
　　同性相恋这种事，他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以为距离自己很遥远，所以没什么真实感，没承想隔壁宿舍就住着一对，还会因为谁当媳妇而打架。
　　唔，作为一个有分寸的队长，这种私事他就不介入了，当然前提是那两人别因为私情而影响出任务。
　　信封打开，一份报告与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叶行言。
　　褪去几分圆润与稚气，少年的脸型拉长了，眉峰愈发挺拔，下颌线愈发流畅，不过五官的中心依然还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夏夜的星河，璀璨而明亮。
　　他觉得很开心，每次得知那人过得好，他就会很开心，比自己取得什么嘉奖或者成就还要开心。
　　然而那次的开心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凌晨时分，他从睡梦中惊醒，心跳因为荒唐的梦境久久不能平复。
　　突然他握紧拳头，狠狠往自己胸口捶了一下！
　　怎么会做那种梦？
　　怎么能在梦中对那人做那样的事情？
　　怎么可以？
　　那是不对的！
　　陆舜兄……
　　少年笑起来，红润的嘴唇像带露水的花瓣，皮肤白得晃眼，仿佛阳光下的初雪……
　　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好，当然好，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绮丽、激荡和疯狂。
　　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仿佛他一直在追寻着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而现在，他不但知道了，而且还得到了。
　　发现自己再次陷入旖旎的幻想，他赶紧跳下床，去盥洗室冲了个冷水澡。
　　十二月份的冷水澡，足够冲得任何人透心凉。
　　冲完澡，他重新躺回到床上。
　　陆舜兄……
　　黑暗中，少年的笑脸再次浮现。
　　不！
　　打住！
　　不能想！
　　不应该想！
　　那是不对的！
　　那天后半夜他一直没有入睡，天亮之后，听到熟悉的起床号，看到渐渐热闹的营区，他才算回归了现实。
　　至少他以为回归了现实。
　　然而当白昼过去，黑夜再次降临，躺在那张单人床上时，他还是无法遏制地想起了那个不可言说的绮梦，以及——
　　那个令他魂萦梦牵的少年。
　　食髓知味大概就是这样了。
　　自那以后一段时间，他经常需要半夜爬起来洗冷水澡，洗着洗着，渐渐也就认了命。
　　他承认，他对那人怀有的感情不属于友谊。
　　没有人会夜夜想着把自己的好朋友拖到床上，压在身下，然后这样那样。
　　他知道那样不好，就算只在心底想想，也是对那人的亵渎，然而愧疚归愧疚，他无法阻挡自己一夜夜沉沦。
　　好在那段混乱的时期没有维持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淡定了下来，区分了现实与幻想，学会了从容处之。
　　是的，他喜欢叶行言，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更不是对兄弟的那种喜欢，而是想要与那人生同衾死同穴的那种喜欢。
　　然而对方不是姑娘，不可能对他怀有相同的想法。
　　此后几年，他母亲想给他说亲的意愿越来越强烈，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你在想什么，真想当和尚啊？”母亲气急了骂他。
　　“那就当和尚吧。”他说。
　　其实他更想说自己心里有人了，除了那个人，他不会跟其他任何人谈婚论嫁。
　　只是那话不能说。
　　再后来，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下了一道线：
　　如果有天那人结婚了，他就将那一切埋葬，不再允许自己继续幻想。
　　--------------------


第57章 风气保守
　　十年暗恋，换来对方“你为什么不定亲”的疑问，陆少帅的心肝有点痛，但那疼痛中又带了些自虐似的甜蜜。
　　他很高兴自己没有定亲，因此才有在心里继续喜欢对方的资格。
　　不过说出口的理由却非常冠冕堂皇。
　　“如今云汉危机四伏、蒿目时艰，我没精力考虑那些琐事，而且我还有两个弟弟，结婚什么的，家里并不着急。”
　　“哦，这样啊。”没想到陆赫城的爱国之心到了如此境界，相较之下，自己在翊卫营混吃等死的行为着实令人不齿。
　　叶行言坐正了身体，认真道：“陆兄大义，小弟佩服。”
　　听了这话，陆赫城很不好意思，“我就是尽了点分内之力，并不值得夸赞。反倒是你，在知道曦曜城里有核弹之后，没有逃离自保，反而选择留下来面对，才真的令我钦佩。”
　　被陆少帅如此真诚地夸赞，饶是脸皮很厚的叶少校也有些脸热，道：“……陆兄过誉了。”
　　滋滋滋、滋滋滋——
　　提前设定好的闹铃突然响起。
　　正尴尬到不知怎么办的叶行言赶紧伸手按停闹钟，道：“好了，陆兄，咱们收拾收拾就出发吧。”
　　来之前，陆赫城已经换下了参加宴会的军礼服，此刻是一身黑色作战服，是最适宜夜间行动的装束。
　　除了服装，他还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是各种工具和设备。
　　叶行言也需要将身上的常服换成作战服，当他从行军包里拿衣服的时候，陆少帅主动去了外间。
　　吱呀——
　　通往地下室的门被推开，前方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大约十来米，尽头是一段下行的台阶。
　　下了台阶，就是曦曜议事厅大楼的地下回廊。
　　叶行言熟门熟路，很快就带着陆赫城找到了那个隐藏通道的木柜，接着又熟练地撬开锁，回头看到陆少帅一脸震惊的样子，心道：糟糕，这下解释不清了。
　　陆兄，其实我们金翎少爷兵最擅长的不是撬锁，而是吃喝玩乐来着。
　　进入地下巷道，叶行言一路走，一路在墙上做记号。
　　前几个轮回做的记号已经刷新，这次为了方便，他决定重新做一下。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那个铁栅门阻挡的路段，这回叶行言有所准备，解决门上的挂锁不是问题，但他不打算那么做。
　　计划的第一步将在一天后实施，也就是29日凌晨裴显往议事厅地下回廊运送核弹，以及裴显带谢文杰过来看现场的时候。
　　今天叶行言是来做准备工作的。
　　原本这些工作他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但他觉得让陆赫城亲临现场可以增加事情的可信度，所以把人也一起叫了过来。
　　他带着陆赫城来到那个地下暗渠入口，手电光柱下，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
　　“这里可以游过去？”
　　“可以，我试过的。”
　　“太危险了，还是等明天拿到潜水装备再说吧。”
　　“你忘了我水性超好的？对了，那年在雁矶山，我好像还拿了个游泳第一。”
　　“是野外泅渡，但颁奖的时候你——”
　　“哦，我没去领奖，也不知道那枚奖章被谁领去了，我都没见过呢。”
　　陆赫城想起颁奖结束后，他看到那个属于叶行言的奖章盒子被一名白岩军士兵随随便便扔着玩的场景，不由万分懊恼当年自己的优柔寡断。
　　当时他确实有呵斥那个人并将盒子夺走的冲动，但只是想想而已，早知如此，他应该当机立断付诸行动的。
　　“联系你的人，没问题我就出发了。”叶行言用手指捅捅陆赫城的臂膀。
　　周边太暗，手电筒也不合适对着人脸，他看不清陆少帅的表情，直觉这人好像在发呆。
　　“哦。”陆赫城脱离神游状态，解下他带来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个小型军用步话机，虽说是小型，但也有板砖大小，分量沉甸甸的。
　　打开按钮，调整好频段，对面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有人说话了。
　　“山鹰呼叫苍狼，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苍狼，我们已抵达预定地点，汇报你们的情况。”
　　“一切正常。”
　　“飞鱼即将出发，请注意接应。”
　　“山鹰收到。”
　　接上头，确定行宫酒店那边的征原军做好了准备，叶行言就可以出发了。
　　陆赫城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军用野营灯，打开之后，稳定的光源透过玻璃灯罩，将暖黄的光芒铺满整个地下空间。
　　叶行言从他的行军包里拿出一个工具箱，说：“你先帮我打钉子吧。”
　　陆赫城自然应允，他接过工具箱来到水渠开口处，用铁锤将一个羊眼钉捶入墙缝。
　　试了试钉子牢固程度没问题，就在羊眼钉的吊环处绑上了一根绳索。
　　绳索细长，大部分卷在一个线轴上，这是待会儿叶行言潜行水渠需要带过去的。
　　工作完成，陆赫城下意识回头，就见那边叶行言已经脱下了上衣，正露出线条利落的后背，光洁的脊背皮肤在黑暗中异常显眼。
　　他赶紧别开头，听到对方在背包里翻东西的声音。
　　“好了。”
　　终于，叶行言做好了所有准备，打算下水。
　　为了方便潜泳，他脱了上衣和鞋子，身上只剩一条长裤。
　　第四个轮回下水的时候，他穿得比较多，是因为当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这个轮回目的明确，目的地也没有危险，所以他就把上衣脱了，然后真空穿了件战术背心。
　　原本长裤也不该留的，但他觉得陆赫城好像很不适应看人裸露的样子，出于对盟友的尊重，就没脱彻底。
　　果然，等他把上衣脱了之后，发现这人跟自己说话都是侧着身的。
　　陆兄，你一个西北荒原长大的汉子，没道理这么放不开吧？
　　难道你们瀚海高原风气保守，连男人都不能打赤膊？
　　哦，对了，高原上气温低，搞不好你们真的从不打赤膊。
　　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略过陆少帅的腼腆反应，叶行言径直下了水，，听到陆赫城说“小心”，他就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入水前的瞬间，他最后回身看了陆赫城一眼。
　　流水将周身淹没，水面之上光影变幻，看不分明，但他知道那人一定正注视着自己。
　　依然是冰冷的水流，依然是漆黑的水渠，手电光影影绰绰间，叶行言奋力前进。
　　手上的线轴缓缓转动，放出细长的绳索，将他与等待在起点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几分钟后，叶行言出现在行宫酒店某个庭院的池塘。
　　等待已久的姜川正蹲在池塘边，低声道：“叶少校？”
　　“是我。”叶行言伸手抹了一把脸，将手里的线轴递过去，然后爬上亲水平台休息。
　　姜川将线轴拆下，在绳头上接了一根更粗的绳索。
　　见叶行言扭头来看，姜副官便解释道：“这是钢芯绳，承重在两千公斤以上。”
　　叶行言点点头，对绳索的品质表示满意。
　　这么点时间，他能收集的装备太少了，倒是征原军很有办法，除了小型步话机、钢芯绳之类的东西，甚至连在内陆很罕见的潜水装备都能弄到手。
　　休息过后，叶行言重新下水，循着自己布置的绳索返回地下水道。
　　连接酒店池塘的水道不是很长，很快，他浮出水面，出现在两处水体中间的水坝。
　　这处水坝是用来阻断池塘水的，如果大雨导致池塘水位暴涨，多出来的水就可以漫过水坝流入地下水渠。
　　叶行言坐在水坝顶上休息，同时拉动绳索，将系了钢芯绳的那一头拉过来，往水坝另一头送。
　　过了一会儿，感觉拉过来的长度已经足够，他踩着铁架，打算下到低处的暗渠里。
　　爬到一半，插在战术背心口袋的手电筒刮到墙壁，忽然掉了下去。
　　手电筒被装在密封塑胶袋里，落水之后打了个旋，很快就被水流卷走，周边立时变得漆黑一片。
　　叶行言立即跳入暗渠，顺着水流方向追过去。
　　包裹在塑胶袋里的手电光仿佛游动的活鱼，飞速翻滚着跑远。
　　因为是顺流，叶行言的速度也是极快，只一会儿便过了那条岔路口。
　　只是等他转过弯，那道手电光已然消失无踪。
　　没有光源的水渠里，伸手不见五指，冰冷的水流与黑暗齐至，一瞬间给人感觉压力如山。
　　幸亏这条水渠叶行言是游过好几次的，否则非彻底蒙圈不可。
　　追回手电筒是不用想了，接下来没有岔路，只要不错过出口就好，出口那边有陆赫城在，肯定会有光源。
　　脑子里刚想到光源，远处就突然亮了一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不分明，但那光芒明显也是来自水下。
　　有那么一瞬间，叶行言以为那是自己掉的手电筒，但很快他就知道那不是。
　　那道光芒也在向前移动，速度比刚刚的手电光逃逸要慢很多，也没有那般轻盈和恣意，更像是被人拿在手中的。
　　不会吧！
　　叶行言心口一紧，突然冒出个很不妙的猜想……
　　--------------------


第58章 渡气
　　“陆赫城！”攀着水渠开口处的石板，叶行言大喊。
　　野营灯孤独地立在不远处，周边看不到一个人影，喊声在密道中传播，反馈回来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回响。
　　人不在上面，那就只能在水里。
　　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叶行言深吸一口气，迅速潜入水中，顺着水流的方向而去。
　　陆赫城跳下水渠了，或许是受到漂走的那个手电筒的误导，以为他错过了出口，所以想下水去救他……
　　死过那么多次，叶行言看待自己的死亡已经很淡然，对于他人的死亡也是同理。
　　按道理来说，时间重启之后，所有人都能获得重生，相应的，那些死亡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然而在这一刻，在发现陆赫城跳入水渠之后，叶行言完全没有想起那一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那人死，绝对不能！
　　双腿波浪式交替打水，加上顺流，叶行言这段潜泳的速度非常快，转瞬就拉近了与前方那团光影的距离。
　　随着距离接近，已经可以分辨前方人类的身形以及手电光左右晃动的轨迹。
　　然后，他意识到并不是自己游得太快，而是对方停住了。
　　水渠前方，一道水下栅栏拦住了去路，栅栏间隙有十公分，十公分的宽度挡不住叶行言遗失的那支手电筒，却可以挡住一个成年人。
　　陆赫城大概也是有点懵，正拿着手电筒四下查看，动作明显很慌乱。
　　叶行言顺水冲过去，一脚踩住栅栏稳定身形，伸手拍拍陆赫城的肩，后者回头看他，一大团气泡从其口中吐出。
　　珍贵的空气在隐约的光线中翻滚升腾，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叶行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陆赫城的嘴巴，借着对方手中的手电光亮，看到这人双眼圆瞪，表情痛苦，显然是憋得狠了。
　　没有多想，他凑头过去，含住对方双唇，把自己口中的那点气渡了过去。
　　为了避免对方挣扎，他的动作迅捷有力，而他口中那点气仿佛也带着魔力，当两人唇齿相连之后，接受方倏地变成了一座无法动弹的石头雕像。
　　渡完气，陆赫城不再挣扎，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看向叶行言。
　　水中救人，就怕对方乱动，变石头雕像还不算太糟糕，叶行言抓住陆赫城的胳臂，绕到其背后，使劲将人往水流上游推过去。
　　潜泳的状态下逆流而上，还要带动另一个成年人，绝对是对身体素质的巨大考验，饶是叶少校一向自诩浪里白条，也是游得倍感吃力。
　　幸亏陆赫城的僵直状态没有维持多久，几秒后他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自己打水游了起来。
　　这人体力相当不错，后半程甚至还回身拉了叶行言一把。
　　冲出水面的时候，叶行言的肺差点都炸了，他拼命喘气，喘得头脑嗡嗡作响。
　　对于溺过水的人来说，空气显得尤为可贵。
　　头晕目眩间，他想起了第七个轮回自己被严凡生刑讯逼供那段经历……
　　大概过了十来秒钟，意识渐渐回归，叶行言想到陆赫城，正打算伸手摸摸这人在哪儿，恍然发觉原来两人正抱成一团。
　　陆赫城一手抓着水渠上方的石板，一手搂住他，急促地在他耳边喘息。
　　随即，他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正通过两人紧贴的躯体传导而来。
　　万幸。
　　他们活下来了。
　　最重要的是，这人不必承受那种因为无法呼吸而濒临死亡的体验。
　　休息了几分钟，各项感知渐渐回归，潮湿的空气、沁凉的水温让叶行言觉得不能再这么继续了。
　　他拍拍陆赫城的肩膀，待对方手上力道松开，就趴着水渠边缘往上爬。
　　上去之后，他回身把陆赫城也拉了上去，然后翻身躺倒。
　　好半天才把气喘匀，他小声咕哝了一句，“刚刚差点被你吓死。”
　　“对不起。”陆赫城在黑暗中道歉。
　　这人如此老实地认错，倒叫叶行言不好意思起来。
　　“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先失误，你是为了救我才下去的，是不是？”
　　要不是他掉了手电筒，陆赫城也不会被误导。
　　虽然很鲁莽，但冲这人毫不犹豫下水救人的举动，他叶行言就该承这份情。
　　想着想着，叶少校突然后怕起来，要不是那里正好有个栅栏，这人一准被水冲远找不回来了。
　　鬼使神差的，叶行言伸出手，先是轻轻触碰陆赫城的臂膀，然后顺着湿冷的衣物摸索到对方胸口。
　　他这个没过脑子的动作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人的身体状态，手掌覆上后者胸膛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呼吸起伏、脉搏有力之类的正经东西。
　　不过掌心下温热而略带弹性的触感让他很满意，于是摸完后又来回磨蹭了下。
　　陆赫城被他摸得呼吸明显停滞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察觉到这隐约的排斥，他便凑头过去，下巴抵着对方肩窝那里问：“你没事吧？刚刚有没有呛水？”
　　“没有。”陆赫城否认，但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真的？”他用掌心在对方胸口上压了压，奇怪，心跳很有力，可为什么说话却气若游丝？
　　“叶行言。”陆赫城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摸，指掌之间力道有点大。
　　“行吧，你确定没事就好。”
　　对方反应有些过激，但叶行言自认是出于关心，心里倒是坦荡地很，也不计较手腕被捏得有点疼，道：“总算是虚惊一场，多亏你现在水性不错。”
　　为表达自己的赞赏，他用手肘捅了捅这人腰侧，直捅得对方半边身体的肌肉都绷得硬邦邦。
　　对了，这人好像挺怕痒的。
　　想通了陆赫城紧张的原因，叶行言却不愿改变姿势，不知为何，他很享受目前这种状态。
　　躺在阴冷的地下密道里，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感受对方灼热的体温与蓬勃的生机，好像浑身湿透也没那么难受。
　　“沙沙沙，沙沙沙……”
　　不远处，步话机突然响了，听声音应该是陆赫城的副官姜川在喊话。
　　“山鹰呼叫苍狼，听到请回答！山鹰呼叫苍狼，听到请回答！”
　　姜川喊了好几遍，陆赫城才松开叶行言的手，翻身去拿步话机。
　　叶行言还是脱力状态，懒洋洋地躺着没动，等陆赫城跟姜川通完话，回到水渠入口捞绳索的时候，他才慢吞吞起身。
　　找到自己的背包，叶少校拿出备用手电筒和用于更换的衣服。
　　“陆兄，这个给你。”抓起一套作战服，他递向陆少帅。
　　原计划里并没有陆赫城也下水的安排，但叶行言出于谨慎多带了一套衣服，如今正好用上了。
　　作战服尺码宽松，他的陆赫城肯定也能穿。
　　但陆赫城没有立即去接。
　　“唔，怎么，”见这人有些迟疑，叶行言调侃：“莫非陆兄介意穿我的旧衣？”同时在心里加上一句——其实你的衣服我也穿过呢。
　　“没、没有。”陆赫城赶紧伸手接住那叠衣物，嗫嗫地道了谢。
　　就着放在地上的手电筒照明，叶行言开始脱衣服。
　　潦草地换好衣服，坐在地上穿鞋的时候，他发现陆赫城还呆愣在原地，手上抓着他给的作战服，身上湿哒哒的正在淌水。
　　“陆兄，你怎么不换衣服？”
　　陆少帅慌忙背过身去。
　　这人脱衣服的速度也很快，只是动作略显僵硬，有些不自然。
　　出于热心，叶行言举着手电帮人家照明。
　　陆赫城脱下贴身背心，露出宽阔坚实的后背和劲瘦的腰身。
　　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肢体动作流畅变换。
　　相当养眼。
　　脑子一热，叶行言吹了声口哨。
　　然后陆少帅的动作就顿住了，不是短时间的卡顿，而是完全定格那种。
　　吹声口哨，就把人给吹石化了？
　　等了几秒，发现陆赫城依旧一动不动，叶行言满头黑线，如果对方是个姑娘，自己刚刚的行为确实有点流氓来着。
　　然而吹都吹了，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叶行言晃了晃手电筒：“陆兄，快点啊，你若是不习惯被人看着，我现在背过身好了。”
　　说着他很大力地转了个身。
　　读过军校，进过军营，叶行言看过各种坦诚相对的大老爷们，实在很难理解——
　　以悍不畏死著称的征原军，为何会保守如斯？
　　9月28日凌晨2点15分。
　　曦曜议事厅大楼，临时指挥室。
　　叶行言泡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和陆赫城都倒了一杯。
　　这个季节曦曜的昼夜温差很大，下半夜室外气温都到十度以下了，两人都浸过冷水，喝点热的会舒服很多。
　　“唔——”
　　一口热茶下肚，叶行言舒出一口气，瞄了瞄桌子对面的陆赫城。
　　陆少帅肃色端坐，双手捧着个杯子，袅袅升腾的茶水热气中，这人看起来非常无害，仿佛某种温顺纯良的大型食草动物。
　　“陆兄，我定个明早六点的闹钟，你现在抓紧时间去外面沙发上睡一觉吧。”叶行言说。
　　半夜离开议事厅太惹眼了，起码要等到明早天亮，他才能在不引人瞩目的情况下开车将这人送出去。
　　“我不困。”陆赫城拒绝：“你去睡吧。”
　　叶行言摇头：“明天你们开会的时候，我有机会打盹的。”
　　两人互相推让一番，谁都不肯妥协，叶行言干脆拍板：“算了，那就一起睡好了。”
　　吧嗒！
　　陆少帅手一抖，茶杯掉在桌上打了个旋，泼出来的茶水在桌面形成一个惊叹号。
　　--------------------


第59章 求收留
　　临时指挥室外间有条三人座长沙发，与这栋建筑一样很有些历史，沙发靠背上还搭着一张毛毯，正好可供夜间御寒。
　　一个人勉强能躺，两个人就非常困难。
　　叶少校调整了沙发与茶几的位置，确保自己和陆少帅能够同时睡下。
　　具体安排如下：
　　在左侧沙发扶手旁叠个背包垫平整，陆赫城先斜躺上去，占据沙发左半边，叶行言将脑袋搁陆少帅胸口那儿，占据沙发右半边，两人多出来的长腿就搁在茶几上。
　　在这个计划的实行过程中，陆少帅进行了反抗，只是那些反抗虚软无力，最终还是让兴致勃勃的叶少校得逞了。
　　“睡吧。”叶行言将毛毯抖开，盖住自己和陆赫城，又在对方肩膀处选了个舒服的角度放脑袋，然后满意地打了个呵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人身体贴得非常近，近到彼此体温交错、呼吸相闻。
　　他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陆赫城的心跳声，稳定有力，充满生机。
　　有个这样的伙伴可以依靠，实在是令人安心，于是他放松了身体，也放松了意志，任由自己被温暖的睡意所淹没。
　　虽然空间局促、姿势别扭，但叶行言这一觉睡得极好，连梦都没有。
　　三个多钟头后，他慢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将脑袋在温暖的靠枕上蹭了蹭，察觉靠枕在颤动，他才意识到贴着自己脸颊的是另一个人的胸口。
　　扬起微酸的脖颈，熹微的晨光中，他对上了那人双眸，发现那里面隐约映着自己的影子。
　　大概有那么几十秒钟的时间，叶行言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做，只沉溺于陆赫城的墨色瞳孔，直到外面走廊响起脚步。
　　一秒清醒。
　　他朝对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耳倾听。
　　脚步声近了又远去，应该只是有人路过。
　　撑起身体，他瞄了眼放在旁边凳子上的闹钟，5点45分。
　　“该起了。”
　　叶行言小声咕哝着从陆赫城身上爬起来。
　　陆赫城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跟着坐起身，但面部表情和右手臂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怎么，压到你了？”叶行言摸到对方右臂那里捏了捏，“干嘛不把我推开啊？”
　　“没事。”陆赫城抽回手臂，侧过身去整理衣服。
　　叶行言见他行动无碍，也就没放在心上，先去收拾背包，又将外间的茶几位置复原。
　　时间快到6点。
　　叶行言来到里间办公室，送陆赫城翻窗。
　　跟昨晚来时一样，陆少帅需要通过窗户离开建筑主体，悄悄抵达停车处，叶少校则需要经过值班室门口去开车。
　　窗户开了，陆赫城手撑窗台，却没有利落地翻出去，而是迟疑了一下。
　　叶行言问：“怎么了？”
　　“叶行言，”陆赫城回头看他，面露纠结，“这件事结束后，你……想不想离开金翎军？”
　　想不想离开金翎军？
　　这是个好问题。
　　最近这几个轮回叶行言也有在考虑，还没想出个结果，现在被这人一提醒，倒是有了些灵感。
　　“想啊，就是还没找到出路。”他挑了挑眉，笑道：“要是将来小弟到瀚海高原讨生活，不知陆兄能否收留一二？”
　　“当然可以！”陆少帅秒答。
　　察觉自己语气里的兴奋太过明显，这人又补充：“呃，我是说，不能叫收留，应该是欢迎都来不及。
　　“最近这些年，瀚海高原发展很快，宵晖城虽然比不得帝畿繁华，但也是日新月异，该有的都有。
　　“霄晖城附近有个很大的马场，我在那里养了一些马，最神骏的那匹叫欺风，跑得非常快，你看了一定会喜欢。
　　“春天草场上开满了野花，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还有高山融雪汇聚而成的大河，水质非常清澈，夏天游泳最好了，到秋天的时候……”
　　真的很像炫耀自己家宝贝的小朋友啊。
　　叶行言不禁笑出了声。
　　被他这么一笑，陆赫城声音低了下去，嗫嚅道：“我认真的。”
　　“嗯，我知道。”叶行言收起笑，也认真道：“我非常向往陆兄所描述的那种生活，如果能够实现，定会是毕生之幸。”
　　“可以的！”陆赫城立即回复，墨色眼眸里闪动着喜悦的光：“只要你愿意！”
　　叶行言没有陆赫城那么乐观，但他也不想打击对方的热情，毕竟他相信这人绝对真心实意。
　　“好，那就一言为定。”他伸出手。
　　陆赫城握住他的手，并没有做击掌为誓的动作，而是拉过去贴在自己胸口，郑重道：“一言为定。”
　　这是征原军的起誓礼，叶行言听说过。
　　贴胸起誓是一种非常正式的发誓方式，代表起誓者为完成誓言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
　　虽然觉得有些没必要，但人家这么仗义，自己也不好太小气，于是他反手抓住陆赫城的，也贴到自己胸口碰了一下。
　　这个简单的仪式似乎拥有某种魔力。
　　在对方触碰自己胸口的一瞬间，叶行言发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乱。
　　2479年9月28日上午9点整。
　　十二响礼炮宣告了曦曜会谈阅兵式正式开始。
　　三十分钟后，观礼的民众陆续退场，意犹未尽地谈论着刚才的仪式。
　　尽管两百多年前当过帝国陪都，曦曜毕竟只是个小城市，普通市民很少能够见识如此盛大的场面，情绪难免亢奋。
　　媒体从业人员则纷纷往落脚的酒店赶，以期尽快将稿子发到帝畿总部。
　　《帝畿日报》的首席记者章琛和他的助理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通过了广场北面的检查站，跳上等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叫道：“快快快，回酒店。”
　　司机没有废话，立即发动汽车，一溜烟驶入主道。
　　车辆开动起来，章琛松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相机包递给旁边的助理，吩咐：“回去后让老钱赶紧把照片洗出来，先把机器占住，可别被《云汉先驱报》那帮人抢了先。”
　　只要中午之前把稿子和照片传回帝畿，下午印刷厂发力，傍晚那份增刊就可以出现在帝畿街头了。
　　如今文字稿传输很方便，拍电报或者电话口述都可以，但照片传输却是一件极为耗时和繁琐的工作。
　　那台图片传输机由几家媒体共用，谁先把照片放上去，谁就抢占了先机，所以章琛才要争分夺秒。
　　助理拍胸脯说：“章老师放心，我们出来的时候，钱老师就等在暗房了，保准比另外几家快。”
　　章琛的吩咐其实是废话，因为所有的流程他们都提前商量过的。
　　回酒店的路上没别的事，章记者开始整理自己的包，翻出一份茶歇菜单。
　　这些会议期间提供给参会各方享用的茶水和点心均由行宫酒店餐厅负责制作，从菜单来看，内容非常丰富和奢华。
　　今天的增刊除了阅兵式以及各种分析文章，能写的东西不多，这份菜单倒是可以当做很好的花边点缀。
　　没想到那位叶少校这么配合，真是看不出来……章琛摸摸下巴，心里有点犯嘀咕。
　　昨天他提出要叶行言透露会场花絮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对方会答应，那人不缺钱，就算润笔费可观，又能可观到哪里去。
　　谁知今天那位叶少校真给了他一点东西。
　　虽然茶歇菜单不算很机密的信息，但这行为显然是在向自己示好。
　　可为什么呢？
　　2479年9月28日，下午4点20分。
　　叶行言回到议事厅大楼，李琦觉得这位同僚的行事作风有点违和。
　　叶少校在翊卫营里的一贯风格就是安分守己、不争不抢，虽然有点不求上进的意思，但分寸还是有的，像白天这种溜号回基地睡觉的行为就出格了些。
　　当然，晚上主动请缨来议事厅值夜也很奇怪。
　　头天晚上还能说紧张阅兵式，如今阅兵式都过去了，没道理还紧张。
　　“要不明天换我吧。”李琦说。
　　“行啊。”叶少校答应得很痛快，显得极为坦荡。
　　“那今晚辛苦你了。”李琦只能这么说。
　　于是，李队长就在这种明明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心情下返回了曦曜基地。
　　晚间8点30分。
　　身穿低调便服的征原军少帅出现在行宫大道，很快上了一辆挂着曦曜基地牌号的军用吉普。
　　距离晚上的宵禁不到半个小时，路上的车流已经减少了很多，汽车离开行宫大道，很顺畅地开到了城区西北的一条街道。
　　将车停在路边，驾驶员看了眼自己的表，道：“还有几分钟，”然后他抬起头，“哟，来了。”
　　车头前方不远处是一家酒店的大门，一个背着包的男人急匆匆走出，左右张望了一番，接着就朝着这辆车一路小跑了过来。
　　拉开副驾驶车门，男人利索地上了车，对驾驶员招呼道：“叶少校，不好意思，刚刚耽误了一会儿——”
　　话音未落，男人发现后座还有人，视线转过去，声音就结巴了，“陆、陆、陆上校？”
　　叶行言扶着方向盘，扭身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冲这位《帝畿日报》的首席记者道：“章首席，你现在相信我要给你的消息够分量了吧？”
　　--------------------


第60章 静静观赏
　　2479年9月29日，凌晨1点20分。
　　裴显带人进入曦曜议事厅地下回廊。
　　几名皇庭卫合力将一个长度接近两米的大木箱抬进了隐藏密道入口的木柜。
　　为了便于在议事厅地下室内部搬运，他们将路上用的板车也弄了进去，然后重新将箱子放上。
　　裴统领在前领路，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一群皇庭卫在地下忙碌的时候，他们所处位置的正上方，即议事厅主会场，这里也有一群人，分别是：
　　金翎军翊卫营少校叶行言，征原军少帅兼会谈代表陆赫城，《帝畿日报》的首席记者章琛，以及几名征原军士兵。
　　几名士兵站在地下回廊入口旁警戒，剩下的人则坐在扇形会场的椅子上发呆。
　　现场只有一盏野战露营灯作为光源，众人都没有说话，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可以了。”终于，叶行言开口道：“下去吧。”
　　地下室入口被打开，一行人穿过狭长的走廊和陡峭曲折的台阶，踏入坟墓般死寂的地下回廊。
　　叶行言与陆赫城走在前面，章琛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再后面是几名征原军士兵。
　　没有犹豫，叶行言径直走到整个地下室最大的一处空间，几个小时前空荡荡的地方，此刻却多了一个大木箱，木箱不远处，还停放着一辆人力推车。
　　“这是什么？”章琛大步向前，绕着木箱转圈。
　　“一种新型高爆炸弹。”叶行言道：“爆炸时的冲击波足以震塌周边的建筑结构，将整个主会场埋葬在瓦砾之下。”
　　章琛立马后退一步，惊道：“真的？”
　　叶行言：“真的，不过你不用担心，炸弹不会无缘无故引爆，更不会在深更半夜引爆。”
　　章琛恢复了一些胆量，又上前观察，“箱子上面什么标记也没有。”
　　“木箱内部有标识，但现在还不能破坏箱体。”叶行言道：“等我们逮住幕后主使，就可以把这东西的外壳拆开了。”
　　章琛摊手，“叶少校，这样不够，我现在只能确定议事厅地下有密道，然后有人通过密道运了个木箱进来，就这些信息，无法取信于人。”
　　叶行言：“不急，你别忘了我们留了录音装置在这里，会有收获的。”
　　正说着，一名征原军士兵捧着一个东西过来了，他向陆赫城汇报道：“少帅，设备运行正常，大概录了六十分钟。”
　　陆赫城道：“播放出来。”
　　士兵拿过来的东西跟一本书差不多大，是当下最先进的单声道全轨录音机，原本属于征原军的情报部门。
　　外接解码器与音箱之后，录音机上面的磁带盘开始转动。
　　跳过一段冗长的静默，声音出现了，可以听出脚步以及拖车轮子滚过石板的声音，然后是隐隐约约的人声，包括“可以了”“就在这里吧”之类的话语。
　　一开始，这些声音透露的信息很少，到了后来，也许是因为距离变近，对话变得清晰了起来。
　　“统领，推车不拿回去吗？”
　　“拿回去干嘛？”
　　“上面有行宫管理处的标记。”
　　“没事，云爆弹威力巨大，爆炸的时候钢铁都能融化，管理处的标记算什么……”
　　对话声与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一切归于平静，士兵关闭了设备。
　　章琛大步走向不远处的推车，打着手电搜索起来，很快道：“真的有，曦曜行宫，资产管理处，07-29——”他转头，“现在我差不多全信了，不过刚刚要是能亲眼看到就更好了。”
　　“刚才不行，裴显太警觉了。”叶行言道：“不过等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试试留在这里。”
　　五十分钟后。
　　靠坐在墙角打盹的章琛被推醒，叶行言扶着他站起，“从现在开始不能移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裴显这人异常警觉，一点点动静都有可能会被发现。”
　　“明白。”章琛点头。
　　“那就得罪了。”叶行言说。
　　章琛听了这话还没理解过来，旁边一名征原军士兵就撕开一卷胶带贴在了他嘴上，另有一人从身后控制住了他的双手。
　　章琛慌了，下意识扭动身体，叶行言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这只是临时措施，以防止目标出现的时候你控制不了自己，放心，就一会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叶少校说好话的时候，旁边陆少帅咔嚓一声拉开了手|枪保险。
　　章琛不动了，连带脖子也缩了缩。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就静静观赏吧。”叶行言说。
　　须臾之后，裴显重返议事厅地下回廊，他还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小时前顺利运送东西的经历让裴统领丧失了警惕，他没有再次对周围进行检查。
　　与裴显同来的人更加放松，闲庭信步、侃侃而谈，仿佛自己不是参与一场见不得光的阴谋，而是在公开参观纪念馆。
　　“这地方非常有历史意义，以前是，将来更是。”他说。
　　潜伏在暗处的几人屏息凝神，沉默地听完了一场惊天阴谋。
　　一刻钟后，四周再度恢复沉寂。
　　陆赫城打开手电筒，一名征原军士兵点亮了手里的露营灯，另一名征原军士兵松开了捂在章琛嘴上的手。
　　章琛张嘴喘了几口气，磕磕巴巴道：“那、那人是谢文杰？”
　　叶行言点头：“是。”
　　章琛瞪眼：“这个你可没说！”
　　发现穷途末路的云汉皇室意图破坏曦曜会谈，勇敢将其揭发出来，然后痛打落水狗，成为推动这个国家民主进程的无冕之王，章琛非常愿意。
　　然而一旦内阁高官参与其中，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章记者当然不会忘记金翎军与内阁才是促成这次会谈的主导者。
　　“叶少校，你给个准话吧，这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势力涉入？”章琛的脸色凝重起来，隐隐有些懊悔。
　　他不傻，当然知道一个内阁官员加一个皇庭卫统领打算炸掉曦曜议事厅并利用二皇子来背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加上叶行言身为金翎军少校却和征原军搞起了合作，证明这场斗争的层面绝对不会太低。
　　“不管真正的幕后主导是谁，章首席既然已经入了这个局，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叶少校笑着拍拍章首席的后背，“身为新闻从业者，揭露真相本是你的天职，放心，其它事情由我们来解决。”
　　章琛的脸立即就垮了，真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当时有多兴奋可以得到一个独家大新闻，现在就有多后悔得到这个独家大新闻。
　　章琛被两名征原军士兵“护送”离开之后，叶行言对陆赫城叹了口气，道：“我看走眼了。”
　　陆赫城宽慰他，“没事，我们的证据很充分，不差这一个人证。”
　　“为防万一，”叶行言提议道：“刚才的录音与照片都要多拷贝几份，先送出曦曜。”
　　陆赫城点头，“这个我来安排。”
　　两人就接下来的计划商议了一番，陆赫城又提供了一个好消息：
　　征原军第十三特种空勤营已经派了大批精锐过来，预计天亮就可以秘密进入曦曜城区。
　　听到第十三特勤营，叶行言想起了第七个轮回对方带人闯进曦曜总医院的剧情，便道：“那我就放心了，听闻陆兄曾在第十三特勤营服役过，那可是征原军的王牌之师。”
　　陆赫城呆住，“这你也知道？”
　　“当然。”叶行言笑起来，眼眸里带着神往的光：“陆兄于瀚海边境征战多年、立功无数，种种事迹，小弟一直心向往之。”
　　事实上，原本他是不知道的，第三个轮回两人相认之后，他才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位征原少帅的从军经历。
　　听到这么直白的吹捧，陆少帅有些招架不住，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叶行言觉得这人的反应很好玩，还想再调侃几句，那边姜川过来了，汇报说已经量过尺寸，确认箱子里的神秘武器无法通过地下暗渠。
　　叶行言神色凝重起来，“那就只能选其它路径了……”
　　2479年9月29日，曦曜会谈第二日。
　　上午9点，所有与会者均进入主会场，9点05分，主会场大门关闭。
　　叶行言和李琦一起回了临时指挥室，接下来除了中途的茶歇时间，基本不会有什么事，于是两人泡了茶，拿了报纸，打算好好摸会儿鱼。
　　9点30分左右，余遇进来找李琦，“队长，媒体接待处那里出了点状况。”
　　李琦放下报纸，“什么事？”
　　余上尉道：“《帝畿日报》的一名记者失踪了，他的助理正在到处找人打听消息。”
　　“失踪案报巡警局就好了，去媒体接待处有什么好打听的？”李琦疑惑。
　　“说是那位记者昨晚匆匆出门，可能是为了一个独家大新闻，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使了绊子，才会一直不见踪影。”余遇回答。
　　“这事有点蹊跷。”李琦评价。
　　叶行言也放下报纸，“该不会在哪里喝醉了吧。”
　　“也对。”李琦道：“以往也就罢了，这几日的曦曜城可跟铜墙铁壁没什么两样，再不长眼的宵小也不敢这当口出来犯事，多半是虚惊一场。”
　　两位队长对这事不是很在意，说过几句也就算了。
　　10点钟的时候，行宫酒店送了上午的茶点过来，两人便过去接收。
　　为了这次会议接待，作为东道主的曦曜市政府下了好大工夫，不但每天从行宫酒店订最高档的茶点，主管会议接待工作的简新安还每次都亲自过来监督。
　　叶行言正与简科长寒暄着，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叶少校。”
　　--------------------


第61章 异常
　　转过头，叶行言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金翎军士兵，似乎在哪里见过。
　　“周营长请你过去一趟。”对方说。
　　记起来了，这是周令钦的贴身警卫，好像也姓周。
　　“周营长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周姓警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办法，他只好辞别简科长，又和李琦打了个招呼，跟着那人走了。
　　出了议事厅主楼，叶行言被带到了大楼西侧的媒体接待处。
　　这地方是议事厅的一栋附属建筑，原本被人租去开了家咖啡馆，翊卫营接收议事厅之后，广场周边也纳入控制范围，咖啡馆自然只能暂停营业。
　　虽然开不了门，但咖啡馆入口廊檐下还有一片空地，摆上些座椅，就成了个简易的媒体接待处。
　　等待会议结束的时间里，记者们可以坐在那儿休息。
　　此刻距离中午散会还早，媒体接待处没几个人。
　　金翎军警卫营长周令钦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藤编靠背椅上，身前站着个穿卡其色西装的年轻人。
　　“周营长。”叶行言过去敬了个礼。
　　周令钦指了指旁边道：“叶少校，你认识他么？”
　　显然这个“他”就是那个周令钦身旁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短发、中等个头，一脸紧张。
　　周令钦要他认的人，叶行言确实认识。
　　那人姓陈，是章琛的助理，双方以前还讲过话，但那是过往的轮回，不是现在这个。
　　脸不红气不喘，叶少校淡定回复，“有点面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来。”
　　“知道章琛吗？”周令钦问。
　　“《帝畿日报》的首席记者章琛？”叶行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失踪的记者是他啊，那位章记者下官倒是认识，有过数面之缘。”
　　“昨晚章琛接了个电话，说有个独家大新闻，然后就一去不返了，他的助理说打电话的应该是你。”周令钦问：“你怎么解释？”
　　叶行言惊讶地看了乱发青年一眼，有点慌，“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下官昨天确实给章记者打过电话，但不是为了爆料什么大新闻，更没有去跟他见面。”
　　周令钦眉头紧拧：“那你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叶行言犹豫了一下，咬牙道：“那位章记者一直想要些会谈花絮填充版面，下官碍于情面，不得已松了口。”
　　周令钦神色一凛：“你给他什么了？”
　　叶行言羞愧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白色卡纸。
　　周令钦接过打开，看到上面行宫酒店的烫金纹章，再看到琳琅满目的茶点清单，立即冷哼一声：“你们翊卫营的规矩是怎么定的？”
　　叶行言躬身低头，“下官知错。”
　　“这事我会知会你们蒋营长。”周令钦沉着脸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叶行言返回议事厅大楼的时候，主会场大门依旧紧闭着。
　　“休息时间没到吗？”他问李琦。
　　“大概是会谈正在紧要关头，没人想休息吧。”李琦说着瞄了他一眼，“周营长找你什么事？”
　　“问记者失踪的事情。”叶行言摊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打发回来了。”
　　李琦不疑有他，只道：“周营长行事果然谨慎。”
　　叶行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默默看向紧闭的主会场大门。
　　议事厅周边安保是翊卫营的职责，不是警卫营的，后者的职责是保护周延仲。
　　因此就算有人因为章琛失踪而在媒体接待处闹事，也应该由翊卫营负责处理。
　　事实上，鉴于两位中队长一致认为这事不重要，事情的处理权已经下放到了第一中队的队副余上尉那里。
　　也不知刚刚余遇是怎么处理的。
　　不对，应该是章琛的失踪怎么就引起了周令钦的注意，以至于他要亲自过问？
　　“开门了。”
　　听到李琦提醒，叶行言赶紧收回思绪，做认真执勤状。
　　会议安排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中间各加十五分钟茶歇时间，方便大家喝水放水吃东西。
　　在主会场两翼还有几间休息室，分配给了四大军团、内阁和皇室，有什么不好公开商量的事情，各方也可以趁机私下讨论。
　　叶行言着重观察了梁祺和谢文杰，只见那位二殿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而谢处长还是一贯的平静泰然，显然他们都没察觉本轮回出现的新变化。
　　2479年9月29日，晚间8点45分。
　　叶行言开车离开曦曜基地，他的目的地并不是曦曜议事厅，今晚值夜的任务已经归李琦了，他没有理由继续出现在那里。
　　汽车沿着行宫大道开了一段，最后拐进一条小路。
　　将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叶行言悄然下了车。
　　此时市区开始宵禁，道路上除了偶尔出现的金翎军巡逻队，已经不会有其他车辆和行人。
　　几分钟后，叶行言走进行宫酒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小巷两侧都是高耸的青石围墙，目测高度接近四米，最下层的基底略有些凸起。
　　活动了一下手脚，他斜侧着朝围墙冲了过去，战术靴踩上围墙基底的同时，手臂往上一伸。
　　够到了，但受力点没有选好，蹭着墙壁，他有些狼狈地落回地面。
　　第二回，他退远了一些，用了更长距离的助跑。
　　结果很不错，他抓住了围墙顶端，顾不得仔细观察，赶紧翻了进去。
　　围墙内侧是行宫酒店的绿化带，靠墙全是高大的灌木丛，贴着墙根还有一道排水沟。
　　水沟被茂密的草叶所遮盖，叶行言落地一脚，踩碎了有些年头的混凝土格栅，然后就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叶行言？”不远处，陆赫城突然自阴影中冒出。
　　呼痛呼到一半的叶行言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下去，拔出陷在水沟里的右脚，笔直站起。
　　陆赫城动作敏捷地越过灌木丛，跑过来问：“你受伤了？”
　　“没事。”叶行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踩空了。”
　　陆赫城握住他的手臂，低头往下看，“能走吗？”
　　“完全没问题。”叶行言信心十足地表示。
　　虽然确实有些疼，但他不打算示弱，就算作为金翎少爷兵，他也是要面子的。
　　几分钟后，两人顺利进入征原军入住的庭院，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值夜的岗哨，只有姜川等在门口。
　　“叶少校。”姜川朝叶行言敬了个礼，然后对陆赫城道：“少帅，人都齐了，在楼上。”
　　陆赫城转头看向叶行言：“具体行动细节当面说比较好，所以我把几个主要负责人都召集过来了。”
　　叶行言点头，“这样最好。”
　　9月27日傍晚，叶行言将核弹事件告知陆赫城之后，征原军代表团就与霄晖城取得了联系。
　　如今两天过去，来自瀚海高原的增援早已抵达。
　　很快，叶行言便在小楼二层的公共休息室见到了第13特勤营最精锐序列“湍流”的队长贺从军。
　　这人他以前见过，就是第七个轮回带领征原军突袭曦曜总医院的那位彪形大汉，当时陆赫城没时间为他们做介绍，如今才算正式认识。
　　“叶少校。”贺从军与叶行言打招呼，态度客气，眸中却带着些许警惕。
　　裴显和谢文杰的对话录音，以及议事厅地下回廊的木箱都可以证明叶行言所言不虚，但这件事太大了，任谁都不可能毫无防备。
　　除了贺从军，现场还有征原军在本地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刘执，以及这次征原军代表团里的幕僚官韩源，后两位叶行言昨天已经打过照面。
　　简单寒暄过后，会面进入正题。
　　陆赫城主持会议，宣布道：“现在我们来讨论今晚的行动细节。”
　　一张曦曜市区行政图被摊在桌面上，陆少帅拿起一支铅笔在行宫酒店与曦曜行宫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是我们的目的地……”
　　二十分钟后，这场只有五人参加的秘密会议结束。
　　其他人去做准备工作，陆赫城则带叶行言去了自己的卧室，他让后者在起居区的沙发上稍坐，自己转头又离开了。
　　叶行言有些不明所以，等了一会儿，陆赫城回来，手里拎着个医药箱，神色肃然道：“我看看你的脚。”
　　“不用。”他赶紧摇头。
　　此刻的陆赫城却不是能听得进拒绝的样子，顾自在沙发前半蹲下去，一把拉起了叶行言的右脚裤管。
　　灯光下，可以看到脚踝内侧有一道红痕。
　　“就一点擦伤。”叶行言说。
　　他下意识要收脚，脚踝却被陆赫城拉住，后者低喝一声：“别动。”
　　这人大概怕碰到他伤口，掌心贴着他小腿后侧，只用大拇指扣住他脚踝前端，力道不大，透过皮肤传导的温度却热得惊人。
　　有点小题大做了吧，叶行言在心里咕哝。
　　居高临下，他望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对方眉眼低垂，清创的手法细致又熟练，看起来有种流畅的美感。
　　莫名其妙的，叶行言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高又猛，连带耳膜都感受到了那种呼之欲出的震动。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恍惚记起很多年前，在雁矶山，这人也如此这般为他处理过伤口。
　　很小的伤口，自己混不在意，对方却异常郑重其事，仿佛那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


第62章 大号暖炉
　　皮肤浅表伤口的消毒很简单，用不了半分钟就可以完成。
　　处理完毕，陆赫城抬起头，朦胧的灯光下，眸色深沉不见底。
　　叶行言想道谢，但在对上这人视线的刹那就忘记了自己该说什么。
　　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直到夜风吹动窗边的纱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终于回到现实，叶行言“哦”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脚，“谢谢。”
　　陆赫城收拾医药箱起身，道：“时间还早，你去里面床上睡一觉，行动之前我来叫你。”
　　叶行言跟着他站起，“那你呢？”
　　陆赫城怔了一下。
　　“你昨晚也没怎么睡。”叶行言说：“要不跟我一起睡吧。”
　　昨晚录完裴显与谢文杰的对话后，他就回临时指挥室了，后面的扫尾工作全都交给了征原军，而且他白天还能找机会打盹，陆赫城却一直要开会，不可能有时间补眠。
　　接到如此贴心的邀约，陆少帅的反应却是别过头，丢下句“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就匆匆出了门。
　　步伐快得好似落荒而逃。
　　叶行言原地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但人都跑了，他也不能去追。
　　绕过木屏风，看到原属于陆少帅的大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呵欠。
　　自从轮回开始，他就很少有机会好好躺床上睡觉了。
　　脱掉鞋子扑上床，叶少校卷起被子，舒服地伸展着四肢，感叹不愧是高级酒店，床垫和布草的质量真不错。
　　脑袋在枕头上磨蹭的时候，他隐约闻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像是阳光晒过草叶，或者刚刚劈开的雪松枝条，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坚实的厚重感，一陷进去，便是十足的温暖与安全。
　　真不愧是他看中的暖炉，哎，划掉，应该是朋友，或者兄弟。
　　恍惚想起前天晚上在临时指挥室的沙发上，两人相拥而眠的体验，叶少校心中扼腕。
　　可恶，刚刚那人跑那么快干什么。
　　当时他就该干脆利落地把人抓住，然后拖到床上来的……
　　2479年9月30日，凌晨1点20分。
　　曦曜行宫，揽翠殿。
　　两名皇庭卫立在西庭廊檐下，时不时看向远处的庭院，其实在他们的视角里，这会儿只能看到黑黢黢的树影。
　　“今晚风挺大啊。”其中一人嘀咕。
　　“听说明天有寒潮。”另一人刚回复了一句，面门就被一只大手覆上了。
　　来不及反抗，这名皇庭卫的颈项骤然遭受重击，眼前发黑的瞬间，他看到旁边的同伴已经委顿于地。
　　走廊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黑衣人，其中个头最魁梧的那人扬了扬下巴，另外两人就将失去意识的皇庭卫拖入了走廊拐角的黑暗之中。
　　同时，另有两个黑衣人自暗影中出现，跟上大个子黑衣人，三人再次向前，动作轻捷而迅猛，流畅得仿若划开黄油的热刀。
　　几分钟后，黑衣人中的领头者，即湍流队长贺从军返回宫殿花园的地下室下沉入口，向等在那里的陆赫城汇报。
　　“值夜皇庭卫六人，已经全部解决，其他人都在裙楼一层的房间里睡觉。”
　　陆赫城看了眼手表，道：“十分钟后统一行动。”
　　贺从军没有说话，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
　　梁祺住的揽翠殿是曦曜行宫的四个偏殿之一，规模不大，除一栋主楼之外，便只有西侧地势较低处还有一栋裙楼，以长廊相连，中间隔着依山而建的庭院。
　　如今云汉皇室就是金翎军的傀儡，如此逆来顺受，自然想不到行宫里还会出现入侵者。
　　这次皇储来曦曜，带了几百号人，不过能分给二皇子的并不多，也就二十来个皇庭卫加十来个侍女和仆从。
　　梁祺住进这座宫殿之后，只在主楼里留了两个特别信任的仆从，把其他人都打发到了裙楼。原本他倒是想把裴显留在主楼的，但裴统领说跟手下一起住方便管理，因而谢绝了二殿下的好意。
　　裙楼一层的房间便是这些皇庭卫们的临时宿舍，裴统领独自住第一间。
　　多年护卫生涯下来，裴显睡觉极为警觉，所以当门锁被人拧动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清醒过来并在枕头下摸出一把半自动手|枪。
　　先是细碎的门轴转动声，接着是轻柔的空气流动与微小变化的光线明暗，然后门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在这三秒钟内，裴显完成了拔枪、下床、转移位置的动作。
　　但这还不够，因为这间宿舍太小了，仅有的几件家具都靠墙放置，室内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躲藏的纵深。
　　房门被打开的刹那，裴显判断出外面来人数量不少，于是他没有犹豫，直接扣动扳机。
　　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亮光直射而来，他的视野瞬间被白芒所覆盖。
　　砰！
　　子弹击中门板，木屑飞扬。
　　对手反应很快，一个战术规避动作，不但避开了子弹，同时猱身而上，拳头直扑他的面门。
　　裴显立即用左臂格挡，同时右手抬起，食指扣在手|枪扳机上。
　　枪口朝向对方胸腹之间，可就在他钩动手指的刹那，枪身一震，弹匣蓦地自动脱落，直接掉到了对方手里。
　　这人不简单！
　　裴显在瞬息间做出判断。
　　论格斗，裴显原本不怵任何人。
　　发现敌人选择肉搏而不是动枪的时候，他暗暗高兴。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来人出拳迅速、拳风有力，竟然很难招架。
　　更糟糕的是，对方还有帮手，更多手电光照射过来，那些光晃到裴显的双眼，令他的形势愈发不利。
　　啪！
　　左颈项被狠狠击中。
　　裴显脚步踉跄，想要后退，敌人的第二击又来了，目标是他的头部。
　　砰！
　　颅骨遭受的重击传导到了大脑，一时间裴显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站立。
　　两人稍稍分开的刹那，另有其他人一拥而上。
　　双手被反绞，膝窝被人猛踹，裴显向前扑倒，落地同时，他想要张嘴大喊，一团织物已准确无误地塞入了他的口中。
　　手脚迅速被绳索束缚，紧接着一个布套兜头罩下，将那些手电灯光隔绝在外。
　　只寥寥几秒，这位皇庭卫中战力最强的统领便失去了视力、行动力，以及呐喊求助的能力。
　　袭击者们配合默契、训练有素，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看着征原军士兵把裴显拖走，叶行言小声问陆赫城，“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
　　“让我看看。”
　　裴显不好对付，这是叶行言一早就提出来的，考虑到活捉的风险，他甚至觉得直接将其击毙也不错。
　　问题是他忘了陆少帅的倔劲儿，或许正因为他反复强调裴显厉害，这人下定了决心要亲自出手，怎么劝都不行。
　　“少帅。”姜川返回，正看到自家少帅被叶少校堵在墙角的画面。
　　因为听到动静，两人齐齐转头看过来，那位叶少校手里还揪着自家少帅的衣襟，后者衣服拉链开了，露出一大片胸膛。
　　姜川有点懵，口中机械汇报：“少帅，裙楼这边的人都解决了。”
　　“好，那就执行下一步计划。”陆赫城说。
　　那边叶少校替陆少帅将敞开的上衣拉链重新拉回，末了还用手拍了拍。
　　姜川带着少帅的指令离开房间，耳中听到身后叶少校在说话，“这次若是害得陆兄受伤，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自家少帅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这么说……”
　　后面的话，姜副官没听清，他没有听长官墙角的爱好，已经走远了。
　　挠了挠头，他觉得这事有些古怪，据他所知，少帅是在宵晖城长大的，以前就没怎么离开瀚海高原，而那位叶少校一直住在帝畿，实在想不通两人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熟稔。
　　揽翠殿主楼二层。
　　舒适的大床上，梁祺正在做梦，梦境很复杂，但总的来说算是个好梦。
　　房门被人撞开的时候，他惊醒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二殿下非常恼怒，正待张口喝骂，却见几个陌生人倏然而至，手电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其中一人道：“是他。”
　　于是另一人上前伸手，将梁祺的尖叫捂在了喉咙里。
　　水晶吊灯打开。
　　梁祺发现自己床边围了一群蒙面黑衣人。
　　除了控制梁祺人身自由的那个，其他几人动作利落地搜查了这个豪华套间，整个过程中视此间主人为无物。
　　然后，房门再次打开，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摘下头套，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这人梁祺认识，非但认识，说起来还是亲戚，按血缘关系属于他的表外甥。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殿下。”便宜外甥叶行言彬彬有礼地开口，说着抬手示意，让捂住梁祺口鼻的人后退一步。
　　深吸一口气，梁祺努力镇定道：“叶行言，你想做什么？”
　　“下官今夜前来，是为向殿下汇报一件事。”对方居高临下站在床边，用词谦卑，但却感觉不到丝毫恭敬。
　　梁祺动了动嘴角，“什么事？”
　　叶行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个响指，立即就有人拎着一个手提箱上前。
　　箱子里放了什么梁祺看不到，片刻之后，他听到一些轻微的电流杂音从那里传了出来。
　　杂音之后是两个人的对话。
　　声线都很熟悉，是梁祺绝对不会认错的人。
　　你把这车留下了……
　　特意留下的，上面有行宫管理处的记号……
　　行宫管理处的标记估计还不够，要将线索指向梁祺，还得在行宫那边继续做文章……
　　我知道，反正线索不嫌多，试试看也好……
　　几分钟后，对话录音播放完毕，云汉帝国二皇子整个人呈现呆滞状态。
　　--------------------


第63章 你的勋章
　　披着一袭真丝晨褛，云汉帝国二皇子面色阴郁地坐在他的书房里，沙发对面是两名不速之客——
　　便宜外甥叶行言，以及征原军少帅陆赫城。
　　陆少帅没有隐瞒行藏的意思，进书房的时候就主动摘了头套。
　　“你为什么会和征原军一起来？”梁祺问叶行言。
　　“这个殿下不需要知道。”叶行言架起腿，颇有些反客为主的味道，旁边陆赫城坐姿笔挺，看起来要严肃得多。
　　梁祺不动声色打量对面两人，“那你们想做什么？”
　　“合作。”叶行言道：“我们可以帮助殿下摆脱谢文杰和裴显设下的陷阱，相应的，殿下也要帮我们做一些事。”
　　梁祺沉吟片刻，“你们知道多少？”
　　“谢文杰诓骗了殿下，他给殿下的摩洛弹参数是假的。”叶行言道：“那颗核弹的杀伤半径超过几千米，打个比方，如果核弹在曦曜议事厅被引爆，行宫必然会受到波及。”
　　“不可能。”梁祺嗤笑着摇头，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言论，“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叶行言问：“殿下知道谢文杰的真实身份吗？”
　　“真实身份？”
　　“他是物华保卫军成员。”
　　“什么？”
　　“前段时间，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征原军情报部门追踪到谢文杰，然后获知了这个阴谋的存在。”
　　叶行言语气郑重起来，“是的，物华保卫军并没有彻底覆灭，他们潜滋暗长多年，目的是消灭所有的云汉旧势力，包括皇室，也包括四大军团。这次曦曜会谈，就是他们的动手时机。”
　　梁祺的脸色终于变了。
　　叶行言：“现在殿下自救，也是拯救整个曦曜城的机会就在眼前，希望殿下不要一错再错。”
　　沉默良久，梁祺开口道：“裴显呢？”
　　叶行言挑眉：“从刚才的录音就可以明白，裴统领是知道计划全貌的，他人现在已被我们控制，殿下要见他吗？”
　　“是，我要见他。”梁祺白着一张脸，阴恻恻道：“我要听他亲口说。”
　　叶行言与陆赫城对视一眼，陆赫城抬手招了招，守在门口的一名征原军士兵就出去了。
　　几分钟后，五花大绑状态的裴显被人拖了过来。
　　头上布套被抽走之后，因为不适应室内光线，裴统领的眼睛是眯着的。
　　口中的布团被拿走，他便活动了一下颌关节，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目光四下逡巡，冷静地观察周边情况。
　　“放那段录音给他听。”梁祺说。
　　茶几上，那个装着录音装置的手提箱已经打开，电源也接通了，当即就有征原军士兵过去按下了播放键。
　　9月29日凌晨，裴显与谢文杰在议事厅主会场地下那段对话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录音播放完毕，梁祺冷声发问：“裴显，本宫自认待你不薄，这么多年看重你，将你引为肱骨，结果你回报了本宫什么？”
　　裴显表情未变，甚至没多给梁祺一个眼神，探究的目光落在陆赫城和叶行言那边。
　　发现自己被无视，梁祺暴怒，抓起茶几上的银质烟灰缸朝裴显丢了过去。
　　噗！
　　烟灰缸砸到裴显大腿，然后跌落在地，因为地上铺了厚实的地毯，落地无声，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裴统领显然并不在意这次攻击，他对着叶行言与陆赫城道：“昨天晚上你们在议事厅地下？”
　　再次被无视的梁祺厉声大喝：“裴显！”
　　裴显终于瞥了自己原本的效忠对象一眼，“殿下想要我说什么？”
　　“你欠我一个解释！”梁祺喘着大气说。
　　“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刚刚殿下都听到了。”裴显表情平静，“殿下以为自己利用了谢文杰，实际却是谢文杰在利用殿下。”
　　“我问你！”梁祺猛地在茶几上捶了一拳，“你为什么要和他勾结起来陷害我？你对得起我吗？！”
　　裴显嘴角一撇：“皇庭卫统领的俸禄是不少，但考虑到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服务，属下付出的劳力对得起那份钱。另外，给我发俸禄的是皇室，不是殿下。殿下既然都打算干掉皇储了，如此不忠不悌，怎么还能要求下属的忠诚？”
　　梁祺怒目，“可我已经承诺了你——”
　　裴显轻蔑一笑，“那种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毫无价值。”
　　梁祺腾地站起，身形摇晃、伸出去的手指都在发抖。
　　平心而论，他在决定执行那项计划之前，是做了各种心理准备的，失败的可能也曾短暂在他脑海中出现过。
　　然而他所设想的失败是虽千万人吾往矣那种悲壮挽歌，而不是被奸佞小人利用的荒诞闹剧。
　　一步步向自己曾经最信任的手下走去，二皇子的面目逐渐狰狞，“毫无价值，好一个毫无价值……”
　　“殿下。”叶行言起身跟上。
　　梁祺和裴显都是重要人证，尤其前者今天还有别的作用，他可不能坐视双方冲突升级。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梁祺突然冲过去捡起地上的烟灰缸，直接朝裴显的头顶砸了过去。
　　这次裴显依然没有躲闪，额头登时血流如注。
　　“殿下！”
　　叶行言去夺梁祺手里的凶器，就在两人纠缠间，裴显动了。
　　捆缚在这位皇庭卫统领身上的绳索猝然崩裂，健硕的身形如利箭般跃起，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扎梁祺的心口。
　　叶行言眼疾手快，拽住梁祺胳臂往自己身后拉。
　　就在他以为这回自己多少要吃点苦头的时候，身侧人影一闪，突然出现的陆赫城挡住了裴显的攻击。
　　甩手将梁祺往后一丢，叶行言拔出腰间配枪，但陆赫城已经与裴显缠斗在了一起，担心误伤，他没有把握开枪。
　　不过此刻室内不止他们四人，站在裴显身后不远处的征原军士兵反应很快，找准时机一枪托砸过去，转瞬就击倒了裴显。
　　叶行言见陆赫城作战服衣袖被划破了，忙问：“你怎么样？”
　　陆少帅抚了一下袖子：“没事，只是皮外伤。”
　　叶行言：“我看看。”
　　经过查看，确定陆赫城的伤确实不算严重，只在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但叶行言还是要来了征原军的急救包，亲自为陆赫城做清创包扎。
　　这一番插曲过后，梁祺想要亲口听裴显承认两面三刀、背恩忘义的目标自然是达不成了。
　　不过裴显没有选择辩解，而是选择直接攻击梁祺，证明了他没被冤枉。
　　暴怒过后，二皇子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高傲本性，他说：“我可以认罪，供述出我知道的一切，但不接受审判，事情结束后，我要出国隐居，你们必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见叶行言与陆赫城犹豫，他笑了起来，“两位，如果我们脚底下真有一颗能够抹平整座城市的核弹，用这么一点条件来避免大家同归于尽，难道还不够划算？”
　　叶行言思忖片刻，“好，我们接受你的条件。”
　　梁祺又去看陆赫城。
　　陆少帅冷冷开口：“叶少校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梁祺点头，“有陆少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开始，是谢文杰先接近我、诱导我的，而裴显一直在旁怂恿，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沆瀣一气，竟然制定了如此歹毒的计策……”
　　在供述中，梁祺尽量撇清自己，把责任都往裴显和谢文杰身上推。
　　他甚至不承认那颗经由他秘密运送到曦曜的武器是颗核弹，至少他说他以为那只是颗常规云爆弹。
　　显然，梁祺很清楚，试图用云爆弹炸掉曦曜议事厅，得罪的是参加会议的内阁和四大军团，而试图在曦曜引爆核弹，得罪的将是全曦曜甚至全云汉人。
　　对于这份遮遮掩掩的供词，叶行言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就眼下的情形来说，得到梁祺的供述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颗摩洛弹。
　　不管站在这个阴谋最高处的是物华保卫军还是金翎军，征原军都无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那颗摩洛弹运出城。
　　目前已知曦曜城地下密道的入口就四个，通往行宫酒店的暗渠太窄，而议事厅和市长官邸被金翎军重点保护着，征原军无法随意进出。
　　只剩下曦曜行宫是唯一的突破口。
　　2479年9月30日，凌晨3点40分。
　　隔了四个轮回，叶行言再次行走在曦曜行宫的地下通道。
　　这地方一如当时阴冷死寂，不过那时候他只能偷偷记下路线，这回却可以大摇大摆做记号了。
　　有了梁祺的配合，征原军已经将那颗摩洛弹从议事厅那边运回来了，目前正存放在一间库房里。
　　就是第六个轮回他被裴显打半死的地方。
　　真是物是人非。
　　想起关在隔壁半死不活的裴显，叶少校心中感慨万千，其实他倒也没那么恨裴显，至少在他将比分扳回到4:4之后就没那么在意了。
　　拿起那把属于裴统领的匕首，他在手里掂了掂。
　　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见是陆赫城，他问：“事情顺利吗？”
　　“都安排好了。”陆赫城看他一眼，视线落到他手上，“这把刀是裴显的？”
　　“说起来是我的错……我知道裴显有随身带这东西的习惯，那时候却没想起来提醒你。”
　　“那不能怪你。”
　　抬手一甩，将那把匕首扎入墙缝，叶行言回身看向陆赫城，后者的作战服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绑在手臂上的绷带。
　　“结果还真害你受伤了。”
　　“这只是小伤。”
　　叶行言叹口气，“我技术不好，回头让医生再处理一下，可别留疤了。”
　　陆赫城摇头：“不妨事，我身上本来就有很多疤。”
　　好像是这么回事，前天晚上这人换衣服的时候自己还亲眼见过。
　　“是我失言。”叶行言立即认错，“陆兄伟岸男子，自然不会在意那些肤浅的东西。再说了，伤疤是战士的勋章，小弟见了陆兄身上的疤痕，也是仰慕得很呢。”
　　叶少校平常不爱讨好人，但如果他愿意，也可以将奉承话说得恰到好处，显得特别真诚。
　　当然，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同样无比认真。
　　这阵势让陆少帅如何招架得住？
　　一瞬间，不但脖子根变得红透，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
　　“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我先送你回去吧。”他别开头说。
　　见这人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不知为何，叶行言的心情变得愉悦，笑眯眯道：“好。”
　　--------------------


第64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不定，嘎吱作响的电梯轿厢缓慢上行。
　　在这台连接地下通道与行宫地表的老旧机械中，叶行言正与陆赫城商量接下来的行动细节。
　　“那段时间李琦可能也在临时指挥室，不过只要事先约定暗语，就算电话被他接到也没关系。”叶行言抬起手指摇了摇，笑道：“唔，就说我头天订购的曦曜特产已经发货了吧。”
　　陆赫城侧头看他，温声答应：“好。”
　　“事情确定之后，我就——”
　　叶行言还想继续说，只是话到一半，脚下突然发生震动。
　　紧接着，灯光倏地消失。
　　他立即一手扶墙，另一手去摸身边的人，陆赫城与他不谋而合，一条手臂揽到了他后腰。
　　砰！
　　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响起。
　　随即，电梯轿厢动了起来，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节节下坠。
　　还没反应过来，叶行言就已经被陆赫城压在了墙角，后者用有力的臂膀紧圈着他的腰身，把他抱得双脚离地。
　　他的下颌蹭到了这人额头的发茬，瞬间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陆赫城！”他喊：“放我下来！”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托举他，坚实的臂膀蕴含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试图扭动挣扎，却换来更加紧密的拥抱。
　　蓦地。
　　灯亮了。
　　电梯轿厢沉沉一顿，不再继续下坠。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人急促又粗重的喘息。
　　叶行言还被陆赫城抱着压在轿厢壁上，太过密切的压迫，使得两具躯体完全贴合在一起。
　　行动之前，两人都换上了春秋款作战服，合成纤维的布料虽然耐用，却挡不住灼热的体温与随着呼吸节律收放的肢体触感。
　　他垂头看向紧抱着自己的人。
　　对方也在看他，眉峰的阴影下，是一双黑沉沉的双眸。
　　也许是因为喘气喘得太急，叶行言有些眩晕，“陆赫城——”他开口呢喃，却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陆赫城被他叫得喉结不由自主滑动了几下，幽暗的眸子里情绪翻涌，仿若波涛如怒的深海。
　　身外的世界骤然远去。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的热度正逐步提升，连带心跳也愈发疯狂和激烈。
　　两个人的体温、呼吸以及情绪交织在一起。
　　惊悸中带着难以言说的甜蜜。
　　不知何时，停摆的电梯再次运转，上行加速使叶行言的身体微微下坠，因而更加嵌入另一人的怀抱。
　　哗啦。
　　电梯门自动打开。
　　外界灌入的空气扰动了蛊惑人心的魔法。
　　陆赫城别开头，胶着的视线随之消失。
　　他抱着叶行言转了个圈，大步迈出电梯轿厢，踏上走道地面后，才将怀里的人放下。
　　与刚才死死抱住不撒手的做法相反，这次他松开手，径自就往通道转角那里走。
　　叶行言下意识伸手将人一拦。
　　陆赫城停下看他，眸色深沉却炽烈。
　　叶行言蓦地心惊，然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陆赫城，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一出口，叶行言就后悔了，因为被问话的人露出了仿佛被雷劈了的惊慌与茫然。
　　脸颊唰得就热了起来，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恼怒，他轻咳一声，硬邦邦道：“抱歉，就当我没说。”
　　胡乱挥了挥手，他赶紧越过这人往前走。
　　好不容易这个轮回进展顺利，曙光就在眼前，他怎么就犯蠢了呢？
　　话说，他现在一头撞死在墙上还来不来得及？
　　脑子里的念头此起彼伏，现实中脚下才迈了一步，他就被人拉住了，很紧很牢的那种。
　　叶行言扭头瞪那人，“你、你都——”
　　他想说“你都不喜欢我还拉我做什么”，然而两人视线对上的刹那，他突然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对方的双眸深邃而悠远，然后那英挺的眉眼倏然拉近，下一秒，他的额头就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仿佛微风拂过水面，又好似露珠沾湿花瓣。
　　“对不起。”陆赫城神情悲伤地后退了一步。
　　叶行言当然不能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跑了，伸手抓住对方衣领，喝问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陆赫城没有回答，只直直看着他，眼中是不容错认的痛苦和深情。
　　叶行言被看得心肝震颤，不假思索，挤上前去亲了一下这人唇角，比刚刚对方施予的触碰更贴合。
　　但那还不够，他想，于是又含住这人的嘴唇吮吸了一下。
　　软的。
　　一开始，陆赫城身体僵硬，好似被他搞得石化了。
　　须臾之后，光影变幻，天旋地转，他被陆赫城抱起来压在了墙上，与方才电梯轿厢里的情形很相似。
　　只是这一次，陆少帅没跟他客气。
　　对方以无比强悍的气势，堵住他的呼吸，入侵他的口腔，带来席卷天地的暴风骤雨。
　　意识因为头脑缺氧而涣散，模模糊糊中，叶行言想通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这个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而两人都不想结束。
　　短暂的间隙中，他们额头相抵，交换着温热的呼吸，然后又开始追逐彼此的唇舌，辗转缠绵，像是永远都无法餍足。
　　陆赫城将他思念了十年的人圈在怀里，小心护着，却又控制不住地粗暴索取。
　　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给予了他同样明确的回应，双手在他的腰腹和脊背之间游走抚摸，摸得他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既想让这人住手，又舍不得让他住手。
　　嘎吱——
　　骤然出现的噪音打破了通道里的缠绵。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闪烁起来，钢索搅动声意味着有人正在使用这台设备。
　　叶行言下意识往陆赫城怀里瑟缩了一下，后者便抱着他到了转角后面，摸摸他的头发安抚。
　　哗啦，电梯门打开。
　　陆赫城放开叶行言，自己走到转角那边。
　　“少帅。”刚出电梯的姜川说。
　　“这部电梯有些故障，为防万一，通知大家都不要再用。”陆赫城道：“你走步梯下去吧。”
　　“是。”姜副官啪得立正，然后是一连串下楼梯的脚步。
　　脚步声消失，陆赫城转身返回，看到叶行言依旧倚在墙上，黑璨璨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于是他走过去，侧头亲了亲这人眼角。
　　叶行言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在下颌那里轻轻捏了一下，低声咕哝：“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他捉住这人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哑声道：“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开始喜欢。”
　　“真的？”叶行言瞪大眼睛，追问道：“为什么？”
　　年轻人眼睫很长，眨动起来的时候有种天真的孩子气，一如当年雁矶山上的少年。
　　陆赫城最受不了这个，当即脸上一热，清了清嗓子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对方却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问：“现在不能说吗，为什么？”
　　吐出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这人还调皮地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
　　陆少帅的气息立即粗重了几分，他没开口解释，而是低头攫住叶少校不老实的嘴唇，就着昏暗的光线又狠狠亲了这人一回。
　　为什么？
　　喜欢这种事，有道理可讲吗？
　　小时候，他喜欢收集各种矿石，也喜欢照顾他的小马驹。
　　他可以捧着一堆石头玩半天，也可以整天整天待在马厩里。
　　当然，那种挥霍光阴的机会不常有，因为他是家里的长子，他的弟弟们尚且年幼，他的父亲需要他尽快长大成为助力。
　　“阿舜怎么突然就长大了呢。”有天母亲那么说。
　　那时候他十五岁，以陆舜的名字加入了征原军青年营，与一帮比他大三四岁的新兵一起训练。
　　他的个子已经抽条，身形却还有些单薄，但得益于从小接受的训练，他在那群新兵里混得并不算太差。
　　休假回家的时候，母亲因为他变得又黑又瘦而掉眼泪，于是他保证说明年他就会变得非常壮实。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作为陆靖忠的长子，他一直符合所有人的期待，但他的个人欲|望却很少，至少相较他所承担的责任来说，非常少。
　　他在帅府的储藏室里有个矿石收集柜，只有偶尔休假回家，才能拿出来把玩一番。
　　他在霄晖城外的牧场里养了几匹马，但参军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亲自照顾了，只能托付给别人。
　　青年营的训练任务很重，对体力与意志力的无限榨取让他没有闲暇想东想西，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有收集石头与养马的爱好。
　　原本他以为那是正常的。
　　所谓喜欢，不过就是人类在时间精力有富余的时候才生出的多余情绪。
　　必要的时候，自然要让道于现实。
　　直到十七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名叫叶行言的少年。
　　那之后他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喜欢、真正的热爱、真正的想要，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被定义的。
　　哪怕开始于最简单的惊鸿一瞥。
　　哪怕萌发于毫无来由的怦然心动。
　　那种情绪也不会因为距离遥远就断绝，更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磨灭。
　　“没有为什么。”陆赫城说：“因为那一天我遇见了你，叶行言。”
　　--------------------
　　终于！！！
　　撒花~~~
　　~(～~▽~)～
　　感谢开文以来“我只是一个过客”的打赏~(^▽^)
　　*★,°*:.☆(~▽~)/$:*.°★*。
　　感谢一直追文到本章的读者，来来来，都冒个泡，让我啾一口~（'3'）~


第65章 有好事
　　2479年9月30日，上午8点45分。
　　议事厅广场南端，云汉开国始祖的马槊在深秋澄澈的阳光下拖出锐利的影子。
　　随着旭日向着东南升起，那些阴影在地面上不断移动，仿佛利剑般缓缓指向广场西侧的观礼台。
　　“今天你怎么一直在笑？”李琦有些疑惑。
　　“啊，有吗？”叶行言摸一下自己的脸。
　　“听说你昨晚进城玩了个通宵，看看这黑眼圈——”李队长摇头，啧啧有声道：“年轻人，悠着点啊。”
　　对方大概是以为他去哪里浪了一整夜。
　　叶行言并不辩解，反而耸肩笑笑：“眼看会谈就要成功，我这不是高兴么。”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搞清楚，虽然自己的表现也不够完美，但这个轮回终结一切的可能性真的非常大。
　　他也希望这个轮回是终结。
　　上午8点50分，征原军代表团的车队抵达。
　　陆少帅踩着红毯，穿过媒体记者组成的人墙，踏上了议事厅大楼前门的台阶。
　　负责迎宾的叶少校冲他行礼，并飞快眨了一下眼。
　　陆少帅被这个眨眼电到，原地怔愣了半秒，然后才匆匆回了一礼，扭头就往里走。
　　啧，真容易害羞。
　　叶少校盯着人走远，笑出一脸春风得意。
　　上午10点，议事厅大楼主管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叶行言伸手接起。
　　“好，我知道了。”简单的答复过后，他挂了电话，打开办公桌后的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
　　走出里间办公室的时候，李琦正在外间沙发上看报，听到声音抬头瞄了他一眼。
　　“有事吗？”李队长问。
　　“没什么事。”他说。
　　李琦继续低头看报，等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再抬头时，叶队长早已消失不见。
　　离开临时指挥室，叶行言行走在曦曜议事厅恢弘堂皇的长廊上，皮鞋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伴随着脚步有节奏的回响。
　　接近主会场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用礼宾带隔开的走廊。
　　“队长。”走廊入口站岗的正好是他手下的士兵。
　　他点了点头，继续向前，前方宾客止步，但作为翊卫营军官，他的行动不会受阻。
　　上了走廊转角的楼梯，他来到二楼，这地方与大楼里的办公区并不相通，唯一连通的只有主会场后门。
　　主会场的阶梯结构决定了它的后门只能开在二楼，与一楼的大门不同，这扇后门平常都是锁着的。
　　“队长。”后门站岗的两名士兵也来自翊卫营第二中队。
　　叶行言看向两人，正色道：“你们要守住这扇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明白吗？”
　　“是。”两名士兵立正。
　　叶队长颔首，然后掏出从办公室顺来的钥匙，插入那扇小门的锁眼。
　　咔嚓，门开了。
　　“我们对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名额存在异议，这种分配方法显失公平。”
　　“按照各军团兵力规模，这个比例是最合理的。”
　　“兵力规模？左参谋是指那些吃空饷的冗兵吗？”
　　“什么叫‘吃空饷的冗兵’？秦参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
　　走出内凹的门洞，叶行言看见的便是下方会场激烈争论的场面。
　　各军团幕僚正在为即将成立的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名额展开交锋，越过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幕僚们，便是端坐着的内阁首相与四大军团代表的主会议桌。
　　林首相看起来很疲惫，周大帅沉着脸，冯大帅在打盹，许大帅在低头翻文件，只有陆赫城抬头看向会场后方。
　　两人对上视线。
　　叶行言扬起嘴角，做了个任务完成的手势。
　　此时会场上的发言权到了征原军手里，征原军幕僚官韩源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转头看向他们家少帅。
　　陆赫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道：“诸位，请暂停争论，我方有更重要的事情宣布。”
　　陆少帅这话不但搞得各军团参谋们摸不着头脑，还惊动了主桌上的首相与几位大帅，甚至连高台上的皇储都坐直了身体。
　　但是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因为有人正沿着扇形会场的边缘台阶，一步步走向下方的主会议桌，手里还拎着个金属手提箱。
　　会场内大部分人都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金翎军翊卫营的叶行言，已故白岩军督帅叶训庭的儿子，目前职责为负责议事厅安保，没有资格进入会场。
　　承受着整个会场的目光，叶行言淡定走到主会议桌前。
　　他先是对着高台上的皇储欠了欠身，又对着主桌上的大佬们敬了个礼，然后将那个手提箱放到了韩源发言的台子上。
　　“叶行言，你做什么？”周延仲问。
　　“大帅，这是一台音频录播设备。”叶行言回答：“属下受陆上校委托，将其带进会场，里面有一段非常重要的录音。”
　　对话间，那边韩源已经接过箱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电子设备。
　　会场内的所有人，面色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叶行言后退几步，站到了主会议桌斜侧方，表面上是为了避开众人聚集的视线，实际上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随着韩源按下播放键，一个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就从十年前说起吧，那时候我到西洋各国游历，在勃铎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位来自帝畿大学的云汉留学生。那人在地缘政治理论上颇有独到见解，我与他也算相谈甚欢。
　　“没错，那位便是如今在内阁顾问处任职的改革派中坚人物，谢文杰，谢处长，呵呵。”
　　熟悉的人都听出了声音来源是二皇子梁祺。
　　今天梁祺没来会议现场，给出的理由是身体抱恙。
　　有人扭头去看皇储，也有人扭头看向内阁工作人员的位置，想从谢文杰脸上发现点什么。
　　叶行言不在意谢处长，他在意的是周延仲。
　　梁祺和谢文杰同时浮出水面，对于阴谋策划者来说，基本就等于秘密暴露。
　　如果那其中有周大帅的授意，那么他的神情必然会有所动容。
　　可是没有。
　　周延仲拧着眉头，露出夹杂着一些不耐烦的困惑，完全看不出异常。
　　“不久之前，谢文杰找上了我，透露内阁与金翎军决定在曦曜召开这次军政会谈。
　　“我知道，这就是我们云汉皇室的灭亡倒计时。
　　“君主立宪，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彻底的傀儡罢了，而且还是个连名分都需要摇尾乞怜的傀儡……”
　　梁祺的声音继续述说，不但皇储梁祯看起来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其他所有人也神色凝重了起来。
　　“云爆弹是他从勃铎弄来的，我只在那东西进城的时候行了些方便，至于具体会怎样，你们要去问谢文杰。”
　　梁祺的供述结束，现场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到了谢文杰身上。
　　作为众人视线的焦点，谢处长却摇头笑了起来，“陆上校，我不知道征原军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段录音，也不确定说话者是不是二殿下，更不明白这人说的云爆弹是怎么回事。”
　　陆赫城平静地看着他：“谢处长，我们既然能拿到二殿下的供词，手里自然还有更多证据。”
　　这时韩源还在设备上摆弄着，很快另一段录音响了起来。
　　这次是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人的声音很多人认不出，但另一人的声音却绝对属于谢文杰。
　　“我检查过了，最近这里都没有人进来过。”不明身份的人说。
　　接着谢文杰的声音响起，“我在想，那些大人们若知道迎接自己的是如此一场盛宴，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这可不是盛宴，无论如何掩饰，这都是一场屠杀。”前头那人道。
　　谢文杰笑了起来，“盛宴也好，屠杀也罢，总归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谢幕方式，也算配得上他们的身份了。”
　　咔哒。
　　录音播放完毕。
　　全场诸人还在震惊与懵逼中，陆赫城开口了。
　　“谢处长，这是29日凌晨你与皇庭卫统领裴显的对话，对话地点就在我们脚下。”
　　说话间，陆少帅上前一步，直视谢文杰，掷地有声道：“你所谓的盛宴，是引爆裴显安置在这座大楼地下室的炸弹，而那炸弹，也不是常规云爆弹，而是一颗被称为摩洛弹的大当量核弹。”
　　核弹这个词一出现，会场立即陷入混乱。
　　很多人跳了起来，惊慌四顾，仿佛屁股下的椅子着了火。
　　皇储跌跌撞撞从高台上往下走，几位大帅顾不得形象，飞快起身离座，国防大臣霍顿指着谢文杰大叫“快抓住他”，几个军团的警卫人员冲向主会议桌，喊着“保卫大帅”，中途发生各种推搡和拉扯。
　　砰！
　　陆赫城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趁着枪声带来的镇场效果，他朗声宣布：“诸位，请冷静！一个小时前，那颗核弹就被运出了城，如今已安置在日落山矿区。矿场距离市中心十公里，远远超过了核弹的杀伤半径，就算被引爆，也不会波及到议事厅，所以现在这里很安全。”
　　--------------------


第66章 第十一个轮回
　　主会场那两扇沉重的黑胡桃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周令钦带着几名警卫营士兵匆匆冲进会场。
　　周营长一进来就四下环顾，确认了主会场内形势，然后跑到周延仲面前。
　　此时周大帅已经回到主桌，他理了理身上的军服，对他的侄子道：“你带人守在外面，从现在开始，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议事厅大楼。”
　　周令钦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应了“是”，临出门前，他又瞥了谢文杰那边一眼。
　　已经被控制住的谢处长此时正在神游，这人表现得镇定过头，倒显得周围其他人的如临大敌有些可笑。
　　会场大门重新合拢，会议进程却暂停了。
　　主桌上的大佬们向陆赫城询问事情始末，陆少帅回复说这个阴谋是征原军情报部门前几日无意中截获的。
　　没办法，叶行言自己都说不清他是如何知晓这个阴谋的，陆赫城能无条件相信他，不等于其他人也能相信。
　　所以他只能用征原军情报部门代替了叶行言在此事中的作用。
　　“陆上校应该事先给我们通个气。”
　　大概是刚刚被那颗核弹吓得不轻，一向以会做人著称的白岩军督帅许丞此时说话语带苛责，“征原军如此冒险，若是有个闪失，岂不是将我等都置于险境。”
　　“当时摩洛弹已被运进城，若是消息泄漏，幕后黑手随时可能按下控制器。”陆赫城平静道：“正是为了保证诸位的安全，征原军才不得已暗中行事。”
　　说话间，韩源开始给主桌上的各位大人物递资料。
　　陆赫城解释：“29日凌晨，我们还邀请了《帝畿日报》记者章琛同行，章记者亲耳听到谢文杰与裴显的对话，事后他还拍下不少照片并手写了一份证词，这便是冲洗出来的照片和证词影印件。”
　　周延仲翻过照片，问：“那记者人呢？”
　　陆赫城：“如今他正在征原军保护之下，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来作证。”
　　周延仲点点头，看向另一侧：“林首相，谢文杰是内阁的人，这件事你们怎么说？”
　　这场混乱开始后，作为会议主持人的林玄群就被众人忽略了，短短几分钟时间，林首相看起来衰老了很多。
　　面对周大帅的问话，林玄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被人控制住的谢文杰，声音艰涩地问道：“文杰，这些都是真的吗？”
　　谢文杰脸上表情微动，但没说话，而是避开了首相的视线。
　　人证物证俱在，否认也没有用。
　　长叹一声，林玄群环视会场，语气沉重道：“云汉立国五百载，如今却是弊病丛生、内外交困，此次曦曜会谈关系民族中兴、国祚延绵，对国家、对民族、对人民来说，都是一场至关重要的历史节点。
　　“为了促成会谈，各方均付出了极大的信任和努力，这样的信任和努力不应该被一场卑劣的阴谋所破坏。所以，无论这件事的真相如何，林某恳请诸位——大局为重，相忍为国。”
　　说话间，林首相对着会场中央鞠了一躬，然后对周延仲拱手，“周帅，皇室与内阁均有人牵涉其中，理应回避，接下来就请金翎军主持大局吧。”
　　周延仲威严地颔首，正待开口，那边垂着头的谢文杰突然呵呵呵笑了起来。
　　与刚才的淡定沉默不同，这位内阁顾问此刻笑得极为狂放，“这件事若是有哪方要回避，第一个回避的应该是金翎军才对啊。”
　　嘶——
　　现场气氛出现短暂的凝滞。
　　谢文杰咧了咧嘴，“那颗被梁祺带进城的核弹就来自云汉境内，我们能得到那颗核弹可离不开金翎军的支持。”
　　“胡言乱语！”周延仲勃然大怒。
　　“十二年前，大帅亲自批准了‘荒原计划’，然后在熠州建了那么一座秘密研究基地。”谢文杰夷然不屑，放声道：“此后每年金翎军总装备部都有一笔秘密拨款出去，大帅该不会忘记了吧？”
　　什么？
　　全场哗然。
　　很多人都站起身紧盯着谢文杰和周延仲的反应，也有人在交换眼神或者窃窃私语。
　　“周帅，这是怎么回事？”一直当看客的冯昕开口。
　　而周延仲双眼圆瞪，唇边胡须飞快抖动。
　　“哈哈哈，”谢文杰笑了起来，“自诩为帝国柱石的金翎军花了十几年秘密研究核武器，不甘心君权旁落的皇室与阴谋家相勾结，利用这一武器在曦曜这座昔日旧都改变历史，这样的剧本是不是很精彩？”
　　与此同时。
　　议事厅广场南端检查站，一辆军车呼啸通过，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周令钦面沉如水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他没有如周延仲指示的那般守在主会场外面，而是叫贴身警卫开车送自己去曦曜基地。
　　后视镜中，青铜惊飙直冲天际的长柄渐渐远去，最终被沿途的建筑所遮蔽。
　　十几分钟后，汽车在曦曜基地指挥部大楼廊檐下急停，见周令钦没有任何动作，警卫转头瞄了自家长官一眼。
　　过了十几秒，周营长终于结束沉思状态，道：“你就在这里等着。”
　　警卫应了是，周令钦便自行下车，直接上指挥部二楼进入一间办公室，关门反锁后，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小铁箱。
　　铁箱用了个数字密码锁，周营长的手有点抖，拨弄了几秒钟之后才打开。
　　铁箱里面有一个金属小匣子。
　　匣子用料厚实，外壳涂刷了铁灰色，正中有四个拨动开关和一个按钮。
　　看着那些开关和按钮，周令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角青筋浮现，好似要撑破皮肤……
　　曦曜议事厅，主会场。
　　因为谢文杰“核弹来自金翎军”的供述，会场秩序再次混乱起来。
　　周延仲面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冯昕站起身要求周延仲给个解释，一向爱打圆场的许丞选择冷眼旁观。
　　那边被金翎军士兵控制住的谢文杰挨了罗凯一巴掌，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去叫周令钦进来！”
　　最终，周延仲发话了，伸手指向距离大门最近的叶行言。
　　叶行言应了声是，推开主会场大门，到了外面，对守在那儿的警卫营士兵道：“大帅让周营长进去。”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没说话。
　　叶行言问：“怎么？”
　　有个士兵踌躇了一下，“营长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
　　“走了多久？”
　　“呃，有一会儿了。”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叶行言蹙起眉头。
　　又一个谜团解开了，解谜的喜悦却没有降临，他感觉到了明显的不祥之兆。
　　但是，不应该啊。
　　釜底抽薪已经完成，不管敌人在哪里，不管他们会采取什么方法，都不可能改变那颗摩洛弹已被运到十公里外的事实。
　　抬起头，他看向前厅的穹顶，试图从那些穿透高窗而来的日光中发现端倪。
　　耀目的阳光被殷红的血色所覆盖，视野切换，冰冷的黑白地图上，跳跃的圆点仿佛来自地狱的旋涡，一层层荡开死亡的涟漪。
　　悲剧再次重现，死神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毁天灭地。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副黑白地图。
　　【24790930-104451-312687】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驱散凝聚了一夜的幽暗。
　　叶行言在曦曜基地的宿舍中醒来，迎接属于他的第十一个轮回。
　　滋滋滋，滋滋滋——
　　7点整的闹铃准时响起。
　　他按停闹钟，翻身下床。
　　走入盥洗室，他看到台盆镜子上映出个满脸倦容的青年。
　　这人皮肤苍白，眼窝陷得很深，一副睡眠不足的亚健康模样。
　　打开水龙头，他将脑袋凑到水流下，任由深秋的自来水浸润头发，将凉意从头皮渗入大脑。
　　可以确定上个轮回征原军已经将核弹运出了城。
　　也可以确定日落山矿场在那颗摩洛弹的杀伤半径之外。
　　为什么核爆依旧发生了？
　　是因为城里还有第二颗核弹吗？
　　或者，征原军运出城的核弹是假的吗？
　　是啊，谢文杰既然可以给梁祺一个虚假的核弹来源，当然也可以给他一个虚假的核弹实物。
　　作为被利用的棋子，梁祺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弹才更合理。
　　至于核弹引爆人，答案昭然若揭。
　　周令钦。
　　除了他没别人。
　　一开始，叶行言将周令钦的行为等同于周延仲的意志，导致很多推理无法成立。
　　但其实，那两人的利益并非完全一致。
　　周令钦的父亲周启伯是周家的老大，原本是金翎军的掌权者。
　　十几年前周启伯因病离世，周令钦资历不够，金翎军督帅之位就落到了周家老二头上。
　　早年周延仲将周令钦带在身边，当做儿子教养，甚至隐隐有将来移交军权大统的意思。
　　然而周延仲自己也是有儿子的，如今最大的那个已经快二十了，据说还挺争气。
　　周大帅身强体健，如冯昕那般再当个十几二十年大帅没问题，到时候他儿子都三十几了，完全可以接过大任。
　　近年来，周令钦的身份日益尴尬。
　　周延仲一直将他留在身边，而没有派出去独当一面，可以说是因为关心，也可以说是因为不放心。
　　待在周延仲眼皮底下，周令钦很难完全掌握警卫营，当然就算掌握了，警卫营那点人数也不够他做什么。
　　联合谢文杰，利用梁祺，炸死周延仲，扫除掌权路上最大的障碍，对周令钦来说，确实是一举翻身的好机会……
　　--------------------


第67章 名声坏掉了
　　上午7点30分。
　　几辆满载金翎军翊卫营第二中队官兵的运兵车自曦曜基地出发，朝北驶向曦曜市中心。
　　车队后方缀着一辆军用吉普，开车的是莫非。
　　太阳已经升起，秋日薄雾尚未散去，晨风吹进车窗，带来飕飕的凉意。
　　莫非打了个喷嚏，“队长，你怎么洗头了啊。”他摸摸鼻子，咕哝道：“这一大早的，你不冷吗？”
　　副驾驶车窗开着，叶行言将手肘搭在窗框上，侧头看着外面雾气弥漫的道路，懒洋洋道：“没关系，寒冷有助于思考。”
　　“思考什么？”莫非下意识问。
　　“思考……”
　　莫非没听清，因为他们家队长的声音变得很轻，被汽车引擎声盖了过去。
　　议事厅广场南端的检查站就要到了，车队开始减速，准备接受检查。
　　“他们第九师的兵可真死板，”莫非用手指敲敲方向盘，抱怨道：“都挂着基地车牌呢，还检查什么呀。”
　　这次曦曜会谈，议事厅大楼及广场的警卫安保由他们翊卫营负责，但广场之外，就全部是曦曜基地驻军的责任。
　　曦曜基地驻军隶属于金翎军第九师，并不是周大帅的嫡系。
　　咔，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
　　莫非闻声转头，发现叶行言正在下车，“队长，你干嘛？”
　　“我有点事，你告诉齐乐邦，让他先带人排练起来。”叶队长关回车门，在窗外说了句话就走。
　　莫非换了个方向，从驾驶座那边的窗户往后看，只见他们家队长匆匆穿过马路，进入了一条小巷。
　　议事厅广场周边原本是曦曜城最热闹的区域，但最近因为交通管制，大部分车辆选择绕行，所以除了抄小路的行人，路上几乎没什么车。
　　叶行言过了马路，直接冲进对面的小巷，中途没怎么耽搁，加上他脚步快捷，很快便赶上了前面低头猛走的一个人。
　　“嘿——”他伸手搭上那人的肩。
　　对方身体一震，脚下停了步，然后慢吞吞转过脸来。
　　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高瘦年轻男子，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穿着身过大的藏青色长款风衣，两边肩膀各自斜挎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背包带子结结实实在胸前打了个叉。
　　从敞口的角度来看，一边包里装的是相机，另一边包里装的是报纸和文具。
　　“长、长官有事？”男子紧张兮兮地问。
　　叶行言上下打量这人，“风棹是吧？”
　　被点破了身份，男子有些尴尬，赔着笑道：“没想到长官竟然知道在下的笔名。”
　　“别装了，”叶行言上前一步，堵着这人去路，冷笑道：“你在报上给叶某写了那么多花边新闻，总不至于连本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男子吞了吞口水，干咳一声道：“呃，叶、叶少校，不知……有何贵干？”
　　见他承认了，叶行言嘴角一挑，“找你打听个事。”
　　男子茫然，“什么事？”
　　叶行言抽出从对方背包露出一角的报纸，“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请问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薄雾散去，阳光照进这条东西走向的狭窄巷子，随着两边建筑结构的凹凸起伏，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阴影。
　　巷道深处，一家店铺的后门廊檐下，两个人正在讲话。
　　其中一人畏缩在墙角，看起来想跑又不敢跑，另一位青年军官拿着卷成棒状的一沓报纸，好整以暇地在手心里掂了掂，满满的威胁意味。
　　“就、就这些了，真的。”《星道先锋报》的头牌记者垂头搭脑地说：“所以我在文章后面注明了‘以上消息未经证实’。”
　　“好个‘未经证实’。”叶行言冷笑，用那卷报纸打这人面颊，“你该不会以为加上这句，就不会对我的名誉造成损害了吧？”
　　“我、我可以写文章澄清的！”被报纸追打的记者捂着脸讨饶：“马上就写！”
　　叶行言停下动作，“什么时候见报？”
　　“就这两天，就这两天！”小报记者举起左手两指，做起誓状，“我跟主编说一下，一定能通过的！”
　　“你们的发行范围怎么样，瀚海高原上也有吗？”叶行言突然问。
　　自己的名声其实已经坏了，至少在妹妹眼里，风流浪子的帽子是很难摘掉了。
　　不过那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陆赫城有没有看到过？
　　话说那人既然暗恋了自己十年，应该一直有关注自己的动向吧。
　　“瀚海高原？”风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坚定地摇头，“那倒没有，那是征原军的地盘，我们进不去。”
　　“那就好。”叶行言松了一口气，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心虚，他清了清嗓子，“那篇文章要好好写，若是澄清效果不好，我还要找你。对了，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你这几天都住哪儿？”
　　“我住银河旅社，”笔名“风棹”的记者掏出一张名片，“那地方离行宫大道不远。”
　　叶行言接过名片瞄了瞄，只见上面写着“姓名：卓枫，职务：《星道先锋报》副主编，备注：时政专栏”。
　　晃着那张名片，叶行言眉头蹙起，“你不是写社会新闻的吗？”
　　“我现在专做时政了。”名字叫卓枫的记者堆起笑，“当时政新闻记者才是我的追求。”
　　叶行言摸摸下巴，“昨天你是不是爬到钟楼上偷拍了广场上的照片？”
　　卓枫悚然一惊：“啊？”
　　叶行言又问：“照片你传回报社了吧。”
　　卓记者立时慌张起来，磕磕巴巴道：“我、我就拍了几张照片，没、没有做别的……”
　　“就拍了几张照片？恐怕不止吧——”叶行言思忖片刻，问：“你是什么时候来曦曜的？”
　　十分钟后，叶行言独自走出小巷，步行通过议事厅广场南端检查站。
　　走入青铜惊飙的阴影之下，他停下了脚步。
　　过去那么多轮回，他曾无数次开车经过这个地方，自以为充分感受了这座雕塑的气势，如今置身其下，抬头仰望，却生出了另一番触动。
　　思绪徜徉间，突然听到个声音。
　　“想当年，太武皇帝一杆马槊镇天下，一生征战未尝败绩，王者之姿，何等气吞山河！”
　　叶行言蓦地转头，看到一名背手站立的老者也在仰望青铜惊飙。
　　雪白的山羊胡、改良款式的对襟长衫、紫檀木圆头手杖——
　　正是叶行言的远房舅公，曦曜博物馆馆长梁渊。
　　第四个轮回，由于翊卫营临时占用博物馆，叶行言与这位梁馆长打过照面，当时对方没认出他这个有点亲缘关系的小辈。
　　想来这个轮回也没有。
　　“梁馆长。”叶行言躬身见礼。
　　梁渊收起高昂的头颅，视线落到叶行言脸上，“你是叶家的小子？”
　　叶行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是。”
　　老人眯起眼睛，突然来了句：“叶邃光是条好汉，可惜你爹差远了。”
　　嫌弃完叶行言的父亲，梁渊又上下打量他本人，继续嫌弃：“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对叶行言毫无杀伤力，他微微一笑，“您老说的是。”
　　他这态度，到让梁渊又多看了他几眼。
　　不过叶行言没兴趣陪这位倚老卖老的远房长辈耗费时间，平静道：“晚辈公务在身不能久留，请见谅。”说着他躬了躬身，没管梁渊的反应，就顾自转身走人。
　　广场西侧，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阅兵式观礼台的施工正在紧张进行中。
　　叶行言进入施工围栏，看到简新安正与一名工头在说话。
　　“电气线路已经排布好了，绝对不能更改，这事有专业人员负责，你们不用管。”
　　见叶行言出现，简科长撇开工头，招呼道：“叶少校。”
　　叶行言与这位简科长寒暄几句，问了观礼台的工程进度，笑道：“听说昨晚上简科长也来广场上加班了，真是辛苦。”
　　简新安忙说不辛苦，为了曦曜会谈这场盛世，加点班不算什么。
　　叶行言点了点头，下一句话却来了个相当生硬的转折，“简科长不是曦曜本地人吧。”
　　简新安楞了一下，“确实不是，十几年前，因为侥幸考上曦曜的公务员，我才从帝畿迁居于此。”
　　“是么，”叶行言挑了挑眉，“我没听出简科长的帝畿口音呢。”
　　简新安尴尬地笑笑，“我是在灵洲府出生的，年少时来本土求学，谁知时局变换，这一来就回不去了。”
　　“原来简科长出生于物华，难怪。”叶行言了然。
　　一瞬间，简新安察觉眼前这位青年军官的目光倏然变得犀利，正想问“难怪”什么，对方那种带着评估与探究意味的眼神消失了。
　　“简科长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在广场上晃了一圈之后，叶少校没有像以前那些轮回般进入议事厅大楼与李琦闲聊，而是直接去停车场取了车。
　　9点整，他驾车抵达日落山机场，这时候蒋营长带着人刚到。
　　“彩排的事情没问题吧？”蒋健康问。
　　叶行言道：“已经让齐乐邦带人在练了，还有李队长在旁边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那就好。”蒋健康看了眼表，道：“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可以坐下喝口茶。”
　　蒋营长让人在候机楼廊檐下支桌子泡茶的时候，叶少校没有闲着，他到候机楼里巡视了一番，确认一切正常才回转。
　　茶壶里，曦薇的香气袅袅升起，给这个阳光澄澈的秋日清晨增添了几分隽永的韵味。
　　“周营长是昨天坐火车来的，”叶行言给蒋健康斟茶，状似不经意提起周令钦的行程，“他为什么不与大帅同行呢？”
　　“他好像去熠洲公干了，自然直接从那边坐火车过来。”
　　“熠洲？我听说咱们总装备部在那边有些研究项目。”
　　说到总装备部在熠洲的研究项目，蒋营长开始吐槽，“是啊，都是些吞金大户，听说账目上还有些不清不楚，所以周营长就亲自带着军情处的人过去巡视了。”
　　叶行言心中灵光一闪，“军情处那位是调查科的严凡生？”
　　“大概是吧。”蒋健康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砸了咂嘴道：“唔，这茶真不错。”
　　蒋营长将话题转到了杯子里的茶水上，叶少校便不再提熠洲的事情，两人对饮几轮后，耳中就听到了隐约的引擎声。
　　“哟，大帅的专机到了。”蒋健康一拍大腿，起身道：“走，咱们到跑道边上候着去。”
　　“是。”叶行言随后跟上。
　　跑道边上，一条几十米长的红毯已经铺好，阳光下颜色耀眼又鲜亮。
　　站在这仿佛流淌着鲜血的红色织物旁边，叶行言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一架大型双引擎喷气式飞机已经清晰可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昭示着舞台的帷幕又一次开启。
　　--------------------


第68章 牛肉面
　　2479年9月27日，上午11点30分。
　　霄晖城，大帅府后院。
　　陆赫城拿着铁铲走上花园连廊，看到远处有个蹑手蹑脚溜走的人影。
　　“陆凌晖！”他大声喝问：“你怎么还没走？”
　　那人身形一抖，回头露出个谄媚的笑，“大哥，不是我不走，是妈让我吃了午饭再走，她说中午做牛肉面呢。”
　　陆赫城哼了一声，“吃完就给我滚回学校去。”
　　陆凌晖点头：“好的，吃完我就滚。”
　　帅府餐厅。
　　章映月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儿子大口吃面。
　　每年夏秋季节，云汉与北方邻国纳靼都会爆发边境摩擦，陆大帅总是需要常驻前线。
　　长女出嫁之后，几个儿子当兵的当兵、出国的出国、上学的上学，平常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着实有些孤单。
　　如今天这般能亲自下厨给孩子擀面条的机会相当难得。
　　“妈，我还要!”陆凌晖将面碗往前一推，大声道：“多加点牛肉！”
　　“好好好，牛肉有很多呢。”章映月笑着吩咐仆佣通知厨房，然后看向坐在餐桌另一侧的长子，“阿舜还要吗？”
　　与吃起东西狼吞虎咽的小儿子比起来，长子吃相要好很多，尽管速度也很快，却带着从容不迫的架势。
　　“不用了，”陆赫城摇头，“今天没什么体能消耗，下午还要坐飞机，不需要吃太多。”
　　放下筷子，他冲桌对面的弟弟道：“吃完就给我回学校去，自己跟你们教官写检讨，我到了曦曜会打电话去问的。”
　　“啊，还要写检讨？”正在面汤里挑葱花的陆凌晖乍闻噩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陆家长兄眉心一竖，冷冷道：“擅自离校，一份检讨便宜你了。”
　　“妈。”陆凌晖向母亲求助。
　　章映月：“听你大哥的。”
　　陆夫人虽然有些偏宠小儿子，但在教育问题上，她一向愿意维护长子的权威。
　　两兄弟差了七岁，陆大帅不在家的时候，陆赫城就会承担起教导幼弟的职责。
　　很奇怪，虽然总是被大哥管束，但陆凌晖一有机会就爱凑到陆赫城跟前去，反而与年龄更近的二哥没那么亲近。
　　陆赫城站起身：“妈，我去趟司令部。”
　　“这就要走了？”章映月跟着站起，“这么急的吗？”
　　“先去开个会，然后才出发去机场。”拿起放在边几上的军帽戴好，陆赫城道：“开完会我再来拿行李。”
　　征原军在霄晖城的司令部与大帅府原本就在同一条街上，距离近得很，就几步路的功夫。
　　看着长子大步而去，章映月慢慢坐回椅子上，不知为什么，她今天非常不安，但她不愿深入去想。
　　仆佣端来了托盘，小儿子快活地接过面完，窗外有清脆的鸟鸣，隐约还能听到哨兵交接班的号令。
　　“妈，大哥悄悄在院子里埋东西哦。”小儿子凑头过来说。
　　“什么？”章映月还没回过神。
　　“就在小凉亭旁边，错不了，我看到他拿着铁铲。”陆凌晖言之凿凿，“等下我带你去找找看——”
　　“不准去！”章映月突然厉声呵斥。
　　发现母亲骤然变脸，陆凌晖愣住了。
　　“不准去找，也不准告诉别人，那是你大哥的隐私，他想藏什么都随便他。”深吸了一口气，章映月将语气放缓，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吃完就回学校去吧。”
　　小儿子继续乖乖吃面，章映月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前往曦曜，去参加那场可能会影响这个国家未来走向的会谈，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那么出发之前，在自家后院里悄悄埋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想都不敢想。
　　她的长子是个朴直而磊落的孩子，不像次子浑身长满心眼，也不像幼子脑子一根筋，有时候她都担心这样的人是否适合继承丈夫的基业。
　　“老三就算了，跟老二比起来，还是老大更适合。”当时丈夫说：“动荡时代，他能让人信服，也就是有凝聚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如果阿舜不喜欢呢？
　　这句话，章映月放在心里一直没说出来。
　　她生长女的时候难产，吃了很大的苦头，隔了五年才敢要第二个孩子。
　　这个孩子仿佛上天送来报恩的一样，不但出生很顺利，成长过程也不需要父母太操心，就那么符合期待地长大了。
　　一开始，她是非常满足的，觉得自己生了个好儿子，相比后头两个不省心的，长子实在太完美了。
　　但是渐渐地，那份“太完美”让她日益不安。
　　阿宵和阿晖都有离经叛道的时候，都提过一些出格的要求，只有阿舜没有，从来没有……
　　下午1点40分。
　　开完会，定好2点出发去机场，陆赫城回到大帅府。
　　帅府门口的哨兵向他敬了个礼，道：“少帅，一个叫叶行言的人往门岗打了个电话。”
　　“什么？”陆赫城愕然停下脚步。
　　“那人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他还说少帅认得他。”
　　说话过程中，哨兵发现他们家少帅的神情完全变了，不由暗自庆幸自己进行了汇报。
　　把电话打到门岗，证明对方层次级别都不够。
　　如果不是那人说“我只等到两点，两点后你们少帅就该出发去机场了”，哨兵都不会进行汇报。
　　“电话呢？”陆赫城倏然看向哨兵。
　　“呃，挂掉了。”哨兵道：“不过那人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写在我们的登记簿上。”
　　陆赫城大步向门岗的值班室走去，很快，他在一本登记簿上看到了那串号码。
　　这时哨兵想起自己漏了一条信息，赶紧补充道：“那人知道少帅下午要去机场，他说他只等到两点。”
　　登记簿旁边就有一部电话。
　　陆赫城拿起话筒，拨号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蓦地停住。
　　放下话筒，陆少帅从登记簿上撕下了写着号码的那一页。
　　穿过前厅，母亲正从西侧走廊那边过来，远远朝他说了什么，他含糊应了声，径直走向最近的小会客室。
　　几个仆佣正在会客室里做清洁，陆赫城让他们先出去。
　　把门关上，他拿起话筒拨号，很简单的一串号码，却看了好几次纸条才拨完。
　　等待对面话筒被拿起的几秒钟里，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呼吸不稳，不由自主解开了军服领口的扣子。
　　漫长的忙音过后，“喂，”对面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时隔十年，关于对方样貌的记忆通过照片得到了不断强化，但声音可没有，尽管如此，在听到这个“喂”的一瞬间，陆赫城依然心神巨震。
　　“叶行言？”他问。
　　万幸发音没有颤抖。
　　“陆赫城，我以为等不到你了呢。”对面说：“想找你可真不容易，光是查你们家的电话号码就花了我不少时间。”
　　这种熟稔、随意，甚至带着些亲昵的抱怨让陆赫城无所适从。
　　“对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更方便的号码？”对方问。
　　“哦，好的。”他有些慌张地报出一串号码，“04、16、37、07，这是我家客厅的电话，一般都会有人接。”
　　对方将那串号码重复念了一遍，然后问：“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他立即回答。
　　“那就好。”对方道：“你正打算去机场是吧？听我的忠告，想办法找个理由，退出这次曦曜会谈吧。”
　　“为什么？”陆赫城问。
　　意外之喜与困惑不解混杂在一起，各种问题在脑子里打架，让他对眼下自己听到的内容都有些不真实感。
　　“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好吧，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将一颗威力巨大的核弹运到了曦曜，打算这几天引爆，目的是炸死参加曦曜会谈的各方代表。”
　　陆赫城心中一凛，“你说真的？”
　　帅府前厅，章映月叫住一个女佣，“阿舜在做什么？”
　　女佣回答：“大少爷好像是要打电话，他让我们先出来。”
　　这么急，应该是公事，但人刚刚从司令部回来，如果是公事，在那边打电话不是更方便？
　　章映月让女佣离开，自己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这里有个角度可以看到会客室房门。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心中愈发不安，发生了什么，与曦曜会谈有关吗？
　　“现在的问题是，核弹已经进了城，只要有任何一人按下开关，整个曦曜城区都会成为死地。”叶行言说。
　　他透露的信息不是很详尽，因为很多事情没法解释，隔着电话线，说服力更加有限，但对于那颗摩洛弹的杀伤力，他毫无保留，所有可能的危险和后果都坦诚相告。
　　“对不起，更多信息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叶行言道。
　　“我相信。”陆赫城的回复与过去那些轮回毫无二致。
　　“谢谢。”叶行言轻笑一声，“那么你接受我的忠告了吗？”
　　陆赫城不答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叶行言的选择从来没有改变过。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我就有责任。”他说：“我会留在曦曜，努力阻止那场阴谋的发生。”
　　“现在我也知道了这一切，”陆赫城道：“那么我也有责任了。”
　　--------------------


第69章 轻浮
　　2479年9月27日，下午2点10分。
　　日落山机场，候机楼。
　　叶行言挂掉电话，走出办公室，对几个穿地勤制服的工作人员道：“各位，我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办公室可以还你们了，耽误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名工作人员赶紧道：“哪里哪里，叶少校的正事要紧。”
　　叶行言对几人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区，拐过两个弯，前方就是候机大厅。
　　曦曜机场规模不大，候机大厅也就几百个平方，不过面向跑道的落地玻璃窗还是挺气派的，可以将整个跑道尽收眼底。
　　叶行言站在一处玻璃前，看看远处停泊的几架飞机，又转向西北的天空。
　　用不了多久，陆赫城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在他们两人被死亡强行分离九个小时之后。
　　下午四点整。
　　来自帝国西北的军用运输机在日落山机场上空盘旋。
　　蒋营长道：“行言，征原军代表团落地之后，我要赶回基地向大帅汇报工作，你负责送他们进城吧。”
　　叶行言立即道：“请营长放心。”
　　这是他第三次来机场接机，一应流程都很熟悉，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问题。
　　与其他军团不同，征原军并没有选择舒适的客机，而是选择了乘坐体验不那么美好的军用运输机。
　　当军机后方的舱门缓缓降下时，叶行言的心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陆赫城沿着舱门大步而来的画面，他见过两次，第一次基本没什么感想，第二次因为已经知道两人在雁矶山的那段过往，便有种隐秘的欢喜。
　　而这一次……
　　穿过两排征原军士兵的队列，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出现在曦曜的阳光下。
　　年轻的征原军少帅有张端正而硬朗的脸，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很利落，配合颇具强悍气势的凛冽步伐，仿佛自西北高原席卷而下的寒潮。
　　这人眼型狭长，有点不明显的内双，微微眯起的时候，眸中的情绪便被眼睫的阴影所遮盖。
　　看起来高深莫测。
　　但那只是看起来。
　　过去那些轮回，叶行言一直以为这人城府深重、喜怒不形于色，行事也是自律甚严的风格。
　　如今用心探究，才发现他以为的严肃，有可能是克己复礼，也有可能只是这人害羞了。
　　原本线条硬朗的脸，因为害羞而板起来，但眼睫细微的颤动还是泄露了那副坚硬甲胄内的柔软。
　　因为那一天我遇见了你……
　　“陆少帅，欢迎欢迎！下官金翎军翊卫营蒋健康。”
　　蒋营长上前致欢迎词的时候，他手下的第二中队中队长已经与来客对上了视线。
　　老天，我以前的眼睛到底有多瞎，叶行言想，居然会以为这人沉着脸是因为天性冷峻？
　　那紧抿的唇角与微蹙的眉心，明明是内心克制与压抑到极点的表现。
　　甚至自己的每一个眨眼与每一次呼吸，都能在对方脸上找到相呼应的微表情。
　　“少帅，这是我们翊卫营的叶行言少校。”
　　蒋营长见来客注意到了自己身边的青年军官，便为两人做介绍。
　　不知为何，往常滴水不漏、礼仪完美的叶少校此刻却有些走神，在上司干咳提醒后，才举手行礼，问候道：“陆少帅。”
　　远道而来的陆少帅并没有因为叶少校的反应表现出情绪，他用平静而略带冷淡的声音道：“很高兴见到你，叶少校。”
　　回礼之后，陆少帅伸出了手，显然是要与对方握手的意思。
　　刚刚蒋营长都没有这待遇。
　　得到礼遇的叶少校粲然一笑，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于是征原军少帅与金翎军少校的右手便握在了一起，外界看来仅限于礼节层面的握手，却经由皮肤的摩擦与体温的交换，引发双方血管中澎湃的悸动。
　　从日落山机场到曦曜市区的一路上，叶行言基本都在闭目养神。
　　这并非因为他困倦到睁不开眼，而是因为只要一睁眼，他就会不由自主去追逐陆赫城的视线。
　　说到这个他就不得不佩服陆赫城了，暗恋一个人整整十年，一朝重逢还能维持如此镇定的表现，属实难得。
　　换了他就做不到。
　　如果不是见识过对方情动时的失控，打死叶行言都不相信后座那个板着脸的家伙正偷偷喜欢着自己。
　　还不是简单的喜欢。
　　是那种可以付出所有，甚至生命的喜欢。
　　一想到那人冷冽凝肃的表情下埋藏着那般炽热而隐忍的感情，他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感受对方的心跳，也想要对方因为自己而失去冷静和自持。
　　哎，淡定一点。
　　叶行言用两根手指拍了拍自己的额。
　　这般心浮气躁、急不可待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初涉爱河的愣头青。
　　不过话说回来，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除了曾经得到几位年轻小姐单方面的青睐，确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感情经历。
　　这次动心，确实也是他的第一次。
　　下午4点25分，车队抵达行宫酒店。
　　叶少校引着征原军代表团穿过酒店主楼，进入花园中的一个庭院。
　　旁边还有酒店经理跟随，叶少校并未显示出与征原军少帅有什么特别关系，态度彬彬有礼，生疏而客气。
　　陆少帅一路表现高冷，因为他的身份，酒店经理都不敢与之对话。
　　确定要在房间里加床之后，酒店经理与少帅副官姜川一起去商量具体细节了，而叶少校则领着陆少帅去了二楼最大的房间。
　　勤务兵拎着行李箱跟进门，按照自家少帅的习惯，将箱子放在门口墙边。
　　一般来说，陆少帅的内务都是自己整理的，如果不是出门在外，旁边还有个金翎军少校，行李箱他都可能自己拿。
　　“你出去守在走廊入口。”陆少帅吩咐他的勤务兵。
　　“是。”勤务兵领命离去，顺手带上房门。
　　门外安静了下来，陆赫城回身看向房间另一侧，年轻的金翎军少校站在窗边，似是正在欣赏庭院的景色，身后是秋风中翩飞的窗帘。
　　这人的军服很合身，崭新挺括、线条利落，双腿笔直，更显得身姿颀长。
　　大概是察觉到了陆赫城的注视，叶行言转过头，嘴角带着笑意。
　　陆赫城禁不住也笑了。
　　天知道这一路要装作不认识此人，他忍得有多辛苦。
　　“叶行言。”
　　终于，陆赫城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多少次午夜梦回，曾被他在唇齿间反复吟哦的名字。
　　他有太多想说的话，也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叶行言”这三个字出口后，又不知该从何开始。
　　叶行言一步步向他走来，这个过程其实很短，但在陆赫城的脑子里，却被拉得无限漫长。
　　后背贴到坚硬的阻碍，陆少帅才恍然发现自己退到了墙边，而步步紧逼的金翎军少校就在半步之外。
　　距离有点太近了，陆赫城慌乱地想，近到可以数清这人的眼睫毛。
　　“陆兄，好久不见。”叶行言笑吟吟地说。
　　“好、好久不见。”陆赫城磕磕巴巴地回应。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与这人重逢之后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
　　为当年化名相交的事情道歉，解释为何没有在这十年里与对方坦诚相认，当然最重要的，是确认对方几个小时前透露给自己的那个惊天阴谋。
　　从道理上来说，阻止即将发生在曦曜的浩劫才是重中之重。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预案与计划都离他远去了。
　　当叶行言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时，他的头脑变得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
　　对方却更进一步，伸手抚上了他的胸口——靠近心脏那一侧——并按压了一下。
　　那动作其实很轻，却导致他的心脏疯狂搏动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传遍了四肢百骸。
　　然后，令他更加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叶行言的手往上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并轻轻施加了一个向下的力，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他不由自主地顺从低头。
　　然后，他看到这人的眉眼在视野中放大，紧接着，他的嘴唇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一下。
　　瞬息之间，心脏轰然炸开，耳膜嗡嗡作响，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自发往旁边躲避。
　　在陆赫城所有的妄想里，哪怕是最大胆、最不切实际的那部分，都不曾包含“叶行言一见面就主动亲他”这一项。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身处何方？
　　难道他还在飞机上，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梦境？
　　另一边，对上陆赫城混杂着惊骇和不解的目光，叶行言发昏的脑子总算渐渐降温。
　　陆赫城震惊的表情，让他想起上个轮回两人的第一次，也是他主动，也是把这人吓了一跳。
　　是了，没有上个轮回那些并肩战斗的经历，如今他们只能算十年未见的老朋友。
　　伸手扶额，他懊恼地后退一步，然后原地转了半圈。
　　“叶行言，你——”陆少帅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一开口就卡住。
　　“嗯？”叶少校蓦地回身，目光灼灼，尾音上扬，声线中带着明显的火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
　　--------------------


第70章 我喜欢你
　　上个轮回两人定情之后，叶行言曾开玩笑似的问过：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不会记得我，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陆赫城说他一定会记得。
　　言犹在耳。
　　然而时间重启之后，重入轮回的只有叶行言，记得那一切的，也只有叶行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
　　面对这个问题，陆赫城整个人呈现茫然无措的状态。
　　叶行言当然知道这不能怪陆赫城。
　　“算了”，在对方开口回答之前，他沮丧地摇了摇头，又后退一步。
　　一见面就跟这人天雷勾地火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耐心走点前置程序，才能将两人的关系从朋友升级为恋人，正琢磨着该怎么操作，手臂就被人一把拉住。
　　叶行言抬头，还没问陆赫城拉他做什么，后者就已经欺身上前，低头碰了碰他的唇角。
　　这是个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的吻。
　　仿佛是为了回报刚刚被叶行言突袭的那一瞬。
　　唇瓣分开之后，两人的视线却胶着在一起，谁都舍不得先移开。
　　你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也很轻浮吗？
　　叶行言想要义正词严地指责，却在对上陆赫城迷惘的双眸时心头一软。
　　十年未见的暗恋对象，在重逢时举止轻佻，你会因为对方突兀的表现失望退却，还是不管不顾，飞蛾扑火？
　　陆赫城选择了后者。
　　这人果然是喜欢他的，喜欢到可以无视他的种种异常。
　　上前一步，叶行言伸手揪住陆赫城制服前的武装带，抬头吻了过去。
　　一开始，陆赫城的反应生涩而迟疑，但很快他就学会如何给予回应，用两个人都喜欢的方式和力道。
　　肌肉因为对方的抚摸而收缩紧绷，呼吸因为激烈的亲吻而加粗加重，意乱情迷间，除了渴望更多，他们都想不到其它。
　　“少帅。”
　　不知过了多久。
　　敲门声以及姜川的说话声在门外响起。
　　叶行言将头埋在陆赫城的脖颈处呼气，颈项间的磨蹭让后者花好大力气镇定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这里有事，你等会再来。”
　　姜川走了，这下应该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陆赫城靠墙站着，怀里是他一见钟情和十年暗恋的对象，整个人如在云端，充满强烈的不真实感。
　　叶行言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指尖后移，摸到他的耳朵那儿。
　　陆赫城身体震动一下，喉间紧了紧。
　　“陆赫城，”叶行言捏捏这人红通通的耳垂，低声道：“我是不是还没说我喜欢你？”
　　“什么？”陆赫城下意识追问，因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向叶行言的目光充满惊愕。
　　叶行言莞尔，“是啊，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第二个轮回，他看着这人走下运输机舱门；也许是第三个轮回，他们在夕阳下偶然相遇；也许是第四个轮回，他们在曦曜博物馆的展厅里讨论这个国家的未来；也许是第七个轮回，他惹了大麻烦，这人却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后……
　　总之，肯定是很久很久，久在他自己意识到那一点之前。
　　下午5点15分。
　　姜川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才等到自家少帅打开房门。
　　少帅出来，后面跟着那位行事有些奇怪的叶少校。
　　“少帅，加床已经完成了。”姜川报告。
　　有外人在，征原军在曦曜当地的情报部门来人汇报工作什么的就不好说出口。
　　少帅点了点头，道：“这里的事情交给你，我跟叶少校出去一趟。”
　　姜川愣住，可偏偏自家少帅没有为他解释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径自往前走，他只好朝旁边的士兵打了“跟上”的手势。
　　少帅在金翎军的地盘上出行，身边可不能没人。
　　陆少帅身边的警卫自然不是普通的警卫，都是从第十三特勤营挑选出来的好手。
　　很快，四名征原军士兵就跟上自家少帅，隔了四五米的距离在后面缀着，不断四下警戒。
　　出了行宫酒店大门，叶行言带着陆赫城在人行道上向南走，两人边走边聊，好似就是为了出来逛街一般。
　　“曦曜这边有非常丰富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陆上校若是有兴趣，会谈成功之后，不妨多盘桓几日。”叶行言笑着说：“下官做了些功课，可以忝为向导。”
　　“好。”陆赫城也笑。
　　来到一个路口，叶行言停下脚步看了看路牌，道：“走这边。”
　　两人拐了个弯，进入这条与行宫大道垂直的小巷，不多时便停在一家小旅店门前，旁边斑驳老旧的招牌上刷着“银河旅社”四个字，还用粉笔写着“有空房”。
　　“就是这里。”叶行言迈步走上台阶。
　　陆赫城转身吩咐后面的警卫，“你们在外面等着。”
　　台阶之上是这家旅店的前厅，不足十平方，里侧一个窄小的服务台，有名小个子中年男坐在柜台后面，正叼着烟在看报纸。
　　叶行言用指节敲了敲柜台。
　　中年男头也没抬，含糊道：“钟点房一个钟头一百，过夜五百。”
　　叶行言道：“我找人。”
　　中年男这才抬头，待看到叶行言身上的军服后，立马站了起来，“哎哟，长官，怠慢了。”
　　叶行言不在意这人的服务态度，道：“星道先锋报的卓枫住这里吧？”
　　“卓记者？”中年男道：“他住213，楼梯上去左转到底。”说着他从柜台里面往外挤，看样子是想帮忙带路。
　　“不必了，我们自己去就好。”叶行言拒绝了旅店老板的服务，转身示意陆赫城跟他走。
　　刚上到二楼，迎面过来一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高跟鞋踩得摇曳生姿。
　　叶行言往旁边让了让。
　　女人拿眼睛瞟叶少校，笑道：“哟，这位长官好面生啊，第一次来吗？”
　　叶行言不打算理会这种搭讪，只面无表情让开路。
　　谁知那女人掏出张小卡片，媚眼如丝地笑着往他上衣口袋塞，口中还道：“这是我的号码，随时欢迎哦。”
　　啪！
　　叶行言还没做什么，陆赫城箭步上前，一把扣住了那女人的手腕。
　　女人大概是没想到后头会突然冒出一个凶神，吓得尖叫了一声。
　　陆赫城没说话，在沉默中松开手，然后投过去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冷冽眼神。
　　女人向后退开，瑟缩着贴到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像是被陆少帅身上的无形杀气所震慑，变得噤若寒蝉。
　　叶行言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很快，两人站在了213号房门前，他抬手敲门。
　　《星道先锋报》的记者卓枫打开了房门，他还穿着上午那身衣服，只是头发更乱了一些。
　　“叶少校。”卓枫让开门口的位置，显然对叶行言的到访早有心理准备，只是见到陆赫城的时候略微怔了怔。
　　叶行言进了门，发现这是个很寒酸的房间，家具和陈设都很旧，面积也很小，除了一张大床，这床倒是够大，可供两名大汉打滚的那种，剩下就是一副摆在窗边的桌椅，上面堆了不少东西。
　　叶行言直奔主题，“照片呢？”
　　“都在那边桌上，哦，还有一些刚刚洗出来的，还没晾干。”卓枫转身进了门口的盥洗室，昏暗的红光表明那地方目前被临时充作暗房。
　　叶行言往里走，到书桌前拿起上面那些照片翻看。
　　陆赫城其实并不清楚叶行言在做什么，叶行言不作说明，他也不问，就站在旁边看着。
　　叶行言翻看照片有一定目的性，很快他就挑选了几张拿在手里，展示给陆赫城看。
　　照片内容类似，都是从一个较高的位置俯瞰一座广场，拍摄时间有白天也有夜晚。
　　陆赫城刚想问这是不是曦曜议事厅前面的广场，旁边的墙壁突然震动了一下，上面的挂画发出啪嗒一声。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右侧墙壁，墙后应该是211号房间。
　　隐隐约约的，一声高亢的尖叫响起，再接着又是一次震动，似乎另一头有人正拿重物撞墙，而且……还撞得乐此不疲？
　　联想到刚刚遇见的妖冶女郎，叶少校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用眼睛瞟了瞟陆赫城，发现陆少帅板着脸没有看自己。
　　好在这种尴尬的状态并未维持多久，卓枫从盥洗室出来了，手里捏着几张还有些湿漉漉的照片。
　　“叶少校，这是今天下午拍的。”
　　叶行言主动走过去，从这位卓记者手中抽出一张照片看了看，“只有这个角度吗？”
　　“这是距离广场最近的一张。”卓枫苦着脸道：“今天你们翊卫营把安保等级提升了，我都找不到机会——”
　　啪嗒。
　　墙上的挂画又晃了一下。
　　叶行言实在不想在这地方继续待下去了，拿着手里的几张照片向卓枫确定拍摄时间，问清楚之后道：“这几张我要拿走，对了，底片你收好，以后也许有用。”
　　卓枫不敢有意见，忙不迭点头，“叶少校请便，呃，那个——”
　　“放心。”叶行言像是知道这人要说什么，直接道：“明天我就会把内幕消息给你，保证轰动。”
　　--------------------


第71章 没办法理智
　　金翎军欢迎晚宴的开席时间是晚上7点，但行宫酒店花园餐厅却是从早上就开始忙碌了。
　　下午5点40分，警卫营长周令钦提前来到餐厅，关注宴会筹备工作。
　　听取餐厅经理汇报之后，周营长召见了主厨，又提出了几个要求，待事情处理完毕，他来到一楼的日光室。
　　翊卫营第三中队的队长范义正等在那儿。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异常？”周令钦问。
　　“风凌军下午出去好几拨人，买了一些本地产的葡萄酒和星光石……白岩军那边来了一位访客，是行省联盟的黎寰之……另外征原军不肯分人去住主楼，他们选择在房间里加床。哦，对了，征原军是叶行言送过来的，那小子巴结过头，到了之后还特意带陆赫城出门逛街……”
　　范队长一桩桩汇报着，周营长却听得有些漫不经心，在他眼里那些俱是将死之人，搞什么小动作都无所谓。
　　范义说完，周令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你继续留意。”
　　因为翊卫营长蒋健康将值守曦曜议事厅的工作分配给了另外两只中队，导致这位范队长心生不满。
　　周令钦知道值守议事厅的工作听起来风光，实际却是要送命的，当然他不会跟范义明说，只含糊道：“好好干，以后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晚间6点30分，金翎军督帅周延仲带着一众军团高层抵达花园餐厅。
　　东道主自然不好迟到，但周大帅也不愿对其他军团表现得太过殷勤，于是就找了个借口说要到旁边的休息室里开个会，将迎客的工作交给了周令钦。
　　作为周大帅的侄子，周令钦来做这种迎来送往的工作最合适不过。
　　休息室房门关闭之后，恭敬站立的周营长转过身，漫步走向宴会厅。
　　侍者们正在布置餐桌，白色的高档桌布，锃亮的银质餐具，加上点缀其间的鲜花和烛台，绝对配得上周大帅的排场。
　　很好，周令钦的嘴角微微翘起，他觉得自己非常仁慈。
　　让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得偿所愿的时刻瞬间死去，确实是积德行善呢。
　　七点不到，应邀而来的宾客们陆续登场。
　　先来的是跳梁小丑般的梁祺，接着是倚老卖老的冯昕，然后是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再然后是虚情假意的许丞。
　　最后，金翎军督帅周延仲登场。
　　真可惜，周令钦想，征原军的陆靖忠竟然没有来，否则这场盛宴将会更加有意思……
　　一千八百公里外。
　　慕危山南麓，日溯基地。
　　被周令钦念叨的征原军督帅陆靖忠收到了一份电报，电报内容为有人阴谋破坏曦曜会谈。
　　除了确定阴谋的存在，电文没有更多的具体信息，只在最后提出了往曦曜增派人手的申请。
　　下午两点与叶行言通话之后，陆赫城并未直接将自己得到的消息上报，因为叶行言语焉不详，他很难解释消息来源。
　　再加上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上报，这趟曦曜之行很可能会被阻止，所以就把消息暂时压下了。
　　抵达曦曜之后再上报就不一样了，箭在弦上，征原军已经没有回避的可能，只剩下如何应对。
　　参谋长闫嵘看着那份电文纸，拧起眉头，“那些人做别的样样不行，搞阴谋诡计倒是一套一套的。”
　　陆靖忠哼道：“他们已经习惯走捷径了。”
　　“大帅，要不让少帅先撤出曦曜吧。”闫嵘建议：“既然会谈搞不成，没必要让少帅留在那儿冒险。”
　　“不必，”陆靖忠走到椅子前坐下：“我已经通知第十三特勤营到九天坪集结。”
　　闫嵘犹豫了一下，“少帅那边——”
　　“让陆赫城带队去曦曜，原本就是为了让他独当一面。”陆大帅敲了敲桌子，道：“既然遇上事了，就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吧。”
　　与此同时。
　　行宫酒店花园餐厅里，陆大帅口中需要独当一面的陆少帅正摇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表面上，他是在观察杯中的红酒，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偷看坐在他斜对面的金翎军少校。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那人笑意吟吟，美好得仿若梦境。
　　是的，直到现在，陆赫城依旧怀有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今天上午8点，他还在慕危山下的前线基地里，脑子里想的是这次曦曜之行将对国内局势产生怎样的影响。
　　中午的时候，他在霄晖城大帅府的花园里埋下了那个包含所有回忆的小箱子，因为担心自己遭遇不测，那份隐秘的感情会被他人所知晓。
　　然后是下午，他得知一个叫叶行言的人给自己打了电话。
　　在从霄晖城飞往曦曜的运输机上，陆赫城猜测和假想了无数次，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叶行言会那么熟悉和信任自己。
　　抵达曦曜之后，更加离奇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叶行言主动亲吻了他，还说喜欢他，从很久前就喜欢。
　　理智知道那是不合理的。
　　然而一个恋慕了十年的人向你吐露爱意，你又怎么可能保持理智？
　　总之，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陆赫城接受了叶行言喜欢自己这一事实，但他搞不清楚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如同他接受了一颗能够杀死几十万人的核弹已经埋在所有人脚下，即使他尚不知晓那个阴谋的详情。
　　叶行言说晚宴过后会去找他，并给他一个解释。
　　好奇心自然是有的，但此刻陆赫城的思绪更多还是被“叶行言喜欢我”这一念头所占据。
　　“……不如问问陆少帅吧。”
　　听到有人提起自己，陆赫城从遐想中收回心神，放下酒杯，转头看向说话的国防大臣霍顿。
　　那位额头突出的霍大人咧嘴一笑，“我听闻纳靼人年年都会在慕危山北麓活动，陆帅也不是每次都亲临前线，为何这次就要以身涉险了？而且正好时间还和这次会谈冲突呢。”
　　因为这次会谈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陆赫城在心里说。
　　目前云汉四大军阀分立已久，各自都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虽然金翎军拥有最大的纸面实力，但另外三大军团各有所长，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所谓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更得不到。
　　金翎军没有全面碾压其他军团的实力，就算通过会谈这种方式组建了新政府，真正的集权和统一也是浮于表面。
　　陆靖忠不愿意来曦曜，除了每年秋季重点防守慕危山是征原军的传统，更因为他觉得此行浪费时间。
　　由于地理与经济结构的原因，瀚海高原与云汉帝国腹地的联系没有那么紧密。
　　陆大帅让长子代表自己出面，其实就是摆明了态度，征原军无所谓这次会谈成不成。
　　所以如果你们想让会谈成功，先拿出好处来。
　　“霍大人此话何意？”放下儿女情长，陆赫城立即进入征原军少帅的角色，神情倨傲、语气咄咄，“家父为国征战几十年，如今年近花甲，若非迫不得已，又怎会长期坚守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慕危山？”
　　霍顿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征原军兵强马壮，少帅也是当打之年，既然慕危山条件艰苦，何不让陆帅退居后方？”
　　陆赫城冷哼一声，“大人久居中枢，对战场的了解均来自国防简报，您该不会以为边境线上排兵布阵、各方博弈都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这话等于明说霍顿是个纸糊的国防大臣，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对征原军指手画脚。
　　“你——”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抢白，霍顿一时气结。
　　“陆上校说得也有道理。”这事坐在一旁的许丞开口，“纳鞑陈兵边境，后果可大可小，陆帅亲临前线，不管遇到何种情况，征原军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好选择。”
　　许丞这话明显就是站陆赫城的，他其实也不太看得起霍顿，对于这位旧勋贵家族的代言人，平常给点面子无所谓，此时却是不能。
　　许大帅是个人精，他知道周延仲想要会谈成功，想当新政府的第一人，必定不愿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得罪征原军。
　　他与周延仲私下有过协议，以会谈期间的配合换取将来的一些利益。
　　既是利益共同体，他自然不介意顺便帮那位周大帅打个圆场。
　　“是啊，这些年云汉西北稳固，陆帅厥功甚伟，确实是劳苦功高。”
　　现场另一位伶俐人——二皇子梁祺跟着开口道：“同样的，风凌军为帝国守西南边疆，白岩军为帝国守东南海防，都是国之柱石呢。”
　　在梁祺的无差别马屁之下，席上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除了被无视的霍大人多了一肚子气。
　　晚间9点40分开始，参加晚宴的宾客们陆续告辞。
　　十几分钟后，一众金翎军高层簇拥着周延仲走向酒店大门，大帅座驾已经点火发动。
　　叶行言恭送周大帅一行人离开，然后去停车场取了车，在范义“你就装吧”的蔑视眼神中驶出了行宫酒店。
　　按照刚刚的自述，叶少校应该要去议事厅大楼值夜，然而实际上车没开出多远，他就绕了回来。
　　因为他答应了陆赫城，今晚要给后者一个解释。
　　--------------------


第72章 哪个第一眼
　　轻车熟路，叶行言翻过接近四米的围墙，潜入行宫酒店花园，几分钟后来到征原军代表团下榻的庭院。
　　门口值守的征原军哨兵知道他要来，没有任何废话，迅速让开通道。
　　陆赫城从里面迎出来，他还穿着刚刚宴会上的军礼服，显然回来后忙得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当着多位征原军官兵的面，叶行言表现得很有分寸，称呼陆赫城为“陆上校”。
　　陆赫城看他一眼，也没有出格举动，面色平静道：“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长廊上楼梯，直接进入属于陆赫城的房间。
　　“刚刚收到消息，征原军司令部已经同意派增援过来，第一批人手会在今晚进城——”
　　陆赫城关上门，正想跟叶行言通报一下他这边的进展，谁料叶少校把身上的背包往地上一丢，抬手就把他咚在了门板上。
　　撑着门板，这人身体慢慢靠近，同时还笑意盈盈地说：“然后呢？”
　　陆赫城定定看着面前之人开启的嘴唇，脑子里“然后呢”那几个字不断盘旋。
　　下意识挺胸收腹，他开始一板一眼地汇报：“来的是第13特勤营最精锐的‘湍流’部队，他们最擅长特种作战，另外九天坪基地里还有一支战机中队，随时可以提供空中支援。”
　　“很好。”叶行言说，对于征原军的行动力，他非常放心。
　　说完“很好”，他用右手摸上陆赫城胸前的勋章，在对方低头来看的时候，一口亲了过去。
　　刚才在晚宴上，陆少帅顶着一张冷漠倨傲脸，配着隆重华丽的军礼服，别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欲感，让他心痒难耐了很久。
　　反正预定的行动时间是明天晚上，今晚怎么着都来得及。
　　趁着还有空，叶少校决定恣意妄为一回——
　　抓住这个穿军礼服的陆赫城亲个够本再说。
　　虽然是实践上的新手，但叶行言在理论方面是不缺的，不提从表妹那里借的罗曼史小说，便是帝畿纸醉金迷的大染缸，也足够他学会如何撩拨人心。
　　最初陆赫城身体紧绷，像是被吓住了，片刻之后，他展开双臂，将正在为所欲为的人狠狠圈进怀里。
　　其实对于陆赫城来说，不需要任何技巧，只是叶行言这个人就足以令他神魂颠倒。
　　主动与被动地感受有些不一样，但最终效果都差不多。
　　黏黏糊糊的，也不知道亲热了多久，两个被情动冲昏了头脑的人停下来喘息。
　　叶少校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摸到了陆少帅的耳朵，一刻不停地在那上面捏来捏去。
　　陆赫城被捏得血脉偾|张，只能拉住这人手腕。
　　被制止的人有些委屈，睁着无辜的双眼凝望他，又抿了抿红润的嘴唇。
　　陆少帅好不容易收拢回来的理智之弦啪得又断了。
　　最终还是叶少校觉得够本了，这场令人面红耳热的纠缠才算结束。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双手捧着陆少帅的脸颊，叶行言问。
　　“我相信。”陆赫城眼神坚定，“叶行言，我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做的任何选择，所以是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
　　回答满分。
　　叶行言笑：“好，那么我告诉你一切。”
　　转身捡起地上的背包，他走到窗边的靠背椅坐下，开始在包里翻找东西。
　　陆赫城见状便过去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小茶桌。
　　叶行言将一份曦曜市区地图摊在桌面上。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在三天后，也就是9月30日的下午1点55分，那颗摩洛弹就会被引爆，全城三十一万两千多人都会在同一时刻死亡。”
　　对上陆赫城惊疑的目光，叶行言笑笑，云淡风轻道：“是的，我很确定，因为我也是那三十一万两千多人中的一个。”
　　上个轮回，他没有告诉陆赫城有关时间重启和死亡轮回的内容，因为他觉得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传奇。
　　但这个轮回他们已不再是简单的合作者。
　　再保守那个秘密没有意义，就算那是上天赋予的独一无二的奇遇，他也希望能与这人分享。
　　“当时我正在曦曜基地，我目睹了现场所有人在那种高能射线下的死亡，其中也包括我自己，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当我再次睁开眼，我发现时间回到了27日、也就是今天上午的6点55分。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那地狱般的景象并非现实。
　　“然而我头脑中还存在27日与30日之间这三天的记忆，那无法用梦境来解释，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记忆内容不断被真实经历所验证。
　　“于是我不得不承认，那是真的。
　　“核爆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我的死后重生也是真的。”
　　直视着陆赫城，叶行言简要讲述了自己在前几个轮回的经历：
　　第二个轮回发现议事厅地下的密道入口，隔天上午核爆发生；第三个轮回在曦曜城地下迷宫中遭遇裴显，提前死亡；第四个轮回伏击裴显，缴获那颗摩洛弹，但隔天核爆依然发生；第五个轮回去行宫试探梁祺，被裴显杀死；第六个轮回再次去行宫试探梁祺，再次死在裴显手上。
　　“然后是第七个轮回，我再次重生，那时候我打算任性一回，我约了梁祺出来，在行宫大道一家西洋餐厅里直接杀了他。
　　“梁祺死前透露他的同谋也在曦曜城里，原本我以为这是那个轮回唯一的收获，但是你来了。
　　“你用退出会谈为要挟，让金翎军同意你进入曦曜基地军纪处的审讯室，你告诉我，只要我拿得出一个理由，征原军就会站在我这边。”
　　说到此处，叶行言扑哧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想，不愧是你啊，陆兄，太仗义了。”
　　在叶行言坦白之前，陆赫城其实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前者说什么，他都不会质疑。
　　他想要的不过是搞清楚前因后果而已。
　　纵使时间循环这种设定超越常识，他接受起来也没有多少困难，只是心中有些郁卒，因为那些轮回里的自己全然就是背景板，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听到第七个轮回的剧情转折后，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后来还带人闯入曦曜总医院，从金翎军手里把我救走，可惜我们出城的路上，那颗摩洛弹又爆了。
　　“再后来，我一次次试探，走弯路，总结经验教训，总算把这个阴谋的参与者找得七七八八，梁祺、裴显、谢文杰、物华保卫军、金翎军、周令钦……
　　“后面应该还有一些人，我打算在这个轮回继续调查，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陆赫城握住叶行言放在地图上的手，认真道：“很高兴我能帮得上忙。”
　　叶行言歪着头笑，“为了证明刚刚所说的话，我还能提供很多你告诉我的信息作为证据。你说过：你喜欢收集矿石标本；你在霄晖城外的马场养了不少马，跑得最快的那匹叫欺风；十二岁那年，你在一本家庭相册里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三岁的你和一岁的我，当时你母亲告诉你，原本我们还差点定了娃娃亲……”
　　陆赫城本来想说“不需要证明”，可又舍不得错过那些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往，便一直听了下去。
　　其他信息倒也罢了，家庭相册那事，当时在场的除了陆赫城，便只有他母亲和姐姐，如果不是他自己透露，叶行言真没可能知晓。
　　“还有上个轮回，”叶行言反手握住陆赫城的，将另一只手覆上去，同时把人往自己这边拉，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后，慢条斯理道：“你还说……你对我一见钟情。”
　　陆赫城蓦然停住了呼吸，一抹红晕迅速浮现于耳际。
　　陆少帅的长相随他父亲陆大帅，五官端正明朗、轮廓线条分明，但眉眼没有陆帅那么粗犷，整体属于那种有些小帅的硬汉。
　　这样的人板着脸，自然可以生出冷峻凛冽的气势。
　　而这样的人一旦害羞起来，就会与外在的强势形成矛盾交织的反差，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
　　“你说你从见我第一眼就喜欢我了，”叶少校眨巴着眼睛，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凑过去，
　　“哪个第一眼？在雁矶山，你十七岁那年，还是在帝畿，你三岁那年？”
　　陆少帅被这问题搞得心惊肉跳。
　　三岁？
　　亏这人问得出来！
　　“当然是雁矶山那次，”他摇头，哑着嗓子道：“不过不是参加定向越野那天，而是第一天的开幕式，我见到你站在那里……”
　　一见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十七岁的他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无论长相、身形、姿态、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发梢在微风中的跳动、行止间衣物的褶皱与轻快脚步下的影子，都令人无限欢喜。
　　他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情，只知道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人的出现而多出了一抹鲜明色彩，让他觉得——
　　不虚此生。
　　--------------------


第73章 另一个自己
　　“谢文杰是串联一切的关键。”
　　叶行言在纸上写下一个“谢”字，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裴”。
　　“裴显与他的关系很近，很可能也是物华保卫军的成员，然后说到梁祺——”
　　写下一个“梁”，又在这字上画了一个圈，叶行言道：“这位二殿下是被利用的棋子，一直处于被蒙在鼓里的状态。”
　　“根据上个轮回梁祺的坦白，谢文杰在他面前一直表现为一个大云汉主义者，立志要重现往日的帝国荣光，他说他之所以帮助梁祺，是为了能够恢复谢家祖上被褫夺的爵位。”
　　笔尖在梁祺那个圈上点了点，叶行言露出嘲弄的笑容。
　　“然后二殿下就信了，并且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这场阴谋。”
　　分析完梁祺，叶行言在“谢”字另一侧写了个“周”。
　　“周令钦在这个阴谋中参与度更深，也更重要。他能弄到摩洛弹，他在金翎军内部有很多便利，按理来说，他可以独自完成这个阴谋而不需要与谢文杰合作。”
　　咂了咂嘴，叶行言摇着头道：“但因为某种理由，周令钦还是与谢文杰合作了。也许在周营长眼里，梁祺是负责背锅的棋子，谢文杰是负责出力的棋手，而他则是站在最后的唯一赢家，但可惜——”
　　轻蔑地牵起嘴角，在那个“周”字上也画了一个圈，叶行言冷笑：“其实他跟梁祺一样，也是棋子。”
　　裴显看不起周延仲，当然不可能看得起周令钦。
　　物华保卫军不会坐视金翎军一家独大，当然也不会允许周令钦取代周延仲。
　　第九个轮回，核爆发生于29日上午9点05分，上午的会谈刚刚开始，可以确定周令钦就在议事厅大楼里。
　　谢文杰和裴显都是为了信念而不惜身的人，但周令钦不是。
　　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周令钦被利用了，其实他的角色也是棋子。
　　将自己推理的结果和盘托出后，叶行言又从背包里拿出另外一些东西，包括需要征原军准备的物品清单、曦曜城地下密道的手绘图，以及一卷牵引绳和一个做了防水处理的手电筒。
　　今晚先把这里的庭院池塘与地下密道的水渠连通，便于明天征原军行动。
　　“我也一起去。”陆赫城说。
　　叶行言拒绝，“不用，这条路我走了那么多遍，闭着眼睛都不会有问题。”
　　在这种时节，大半夜跳进池塘和在地下水渠里潜泳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一个人能搞定的事情，没必要拖另一个人下水。
　　何况上个轮回还有陆赫城差点溺水的剧情，叶行言可半点都不想再体验。
　　“我相信你现在水性很好。”见陆少帅还想争取，叶行言笑着在这人脸上啾了一口，“上个轮回你已经证明过了。”
　　由于叶行言的坚持，最终执行这次水下作业任务的只有他一个人。
　　陆赫城站在岸边，目送叶行言潜入池塘，手电光晃动着，固定在栏杆上的线轴骨碌碌转动，不断向池底延伸。
　　“少帅，”姜川站到他身后，低声问：“叶少校提供的信息，要不要让情报部门再核实一下？”
　　陆赫城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水面，“不用，叶少校的信息绝对准确，不过明晚任务涉及的那些人倒是可以让刘执派人盯着，关注他们有什么异动。”
　　姜川传达命令去了，周围安静了下来，陆赫城望向泛着波光的池塘，思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叶行言跟他说了很多个轮回的经历，尽管匪夷所思，但他接受起来却没有任何困难。
　　他可以想象当叶行言透露那颗摩洛弹的存在后自己会作何选择，那并不难猜。
　　然而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过往却令他心口泛酸，充斥着无处释放的憋闷感。
　　默默叹了一口气，陆赫城想，他大概是在嫉妒另一个自己吧。
　　二十分钟后，叶行言重新浮出水面，攀着岸边的青石平台喘气。
　　陆赫城过去，帮助他爬上岸。
　　因为有些乏力，站上平台后，叶少校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陆少帅展臂抱住。
　　“我身上湿的！”叶行言提醒。
　　“去换衣服吧。”陆赫城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两人旁边还围着姜川和几名征原军官兵，此刻都是一脸愕然的表情。
　　叶行言原本还想再反对一下，见此情形便只能哎呦了一声，“那、那个、右脚好像有点抽筋——”
　　陆赫城扛着人正打算上长廊，闻言停住，叶行言赶紧在他背上拧了一把，低声道：“快走！”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陆少帅得了暗示便迅速上了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放下人，紧张地问：“真抽筋了？”
　　“没有。”叶行言一见陆赫城这样子就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扑过去抱住啃一口。
　　可惜自己刚刚在池塘里浸泡过，浑身一股淤泥味，只能硬生生忍着。
　　“我借你的浴室用一下，”注意到陆赫城的衣服也湿了半边，他嘴角一挑，笑道：“对了，你要不要一起？”
　　陆赫城被这个邀请吓了一跳，直觉往后退，“不用了，我可以去隔壁。”
　　叶行言也就那么一说，见状耸耸肩道：“那好吧。”
　　开过玩笑的叶少校进了浴室，留下受到启发的陆少帅在那里浮想联翩：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一起洗澡的程度吗？
　　那也太过狎昵了吧？
　　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浴室里突然停止的水声惊醒了心神恍惚的陆赫城，他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衣襟，赶紧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完成一个战斗澡，并更换了一身军便服的陆少帅回到自己房间。
　　起居室这边没有人，但卧室那边灯亮着。
　　绕过那座木屏风，他看到睡眠区中央的大床上，有人正大剌剌地躺在那儿。
　　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短袖上衣与深灰棉质长裤——陆赫城认出那是自己的睡衣——倚着床头的枕垫，手脚舒展，神情惬意。
　　衣物尺码偏大，年轻人穿着效果很宽松，暖黄的落地灯下，露出来的手臂与小腿莹润修长。
　　一瞬间，陆赫城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初见少年参加野外泅渡比赛时的画面，满脑子都是“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你也洗过澡了啊。”叶行言捂嘴打了个呵欠，招手道：“快点过来。”
　　陆赫城迟疑了一下才到床边坐下，正想问这人叫自己有什么事，对方拽住他的胳臂，把他往床上拖。
　　“一起睡吧。”叶少校说。
　　陆少帅一个激灵慌忙起身，“什么？”
　　叶行言眨了眨眼，有点委屈地抱怨：“从上个轮回开始算的话，我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议事厅值班室只有一张沙发，根本睡不好。”
　　重点不是这个！
　　“那你在这里睡，我去别的房间。”
　　说着陆赫城就转身往外走，连看都不敢再看床上那人。
　　然而叶行言又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陆赫城还没走到屏风那边，就听后方响动传来，腰身被人从后方一把抱住。
　　作为一名军人，而且是在特种作战部队服役过的精锐，陆赫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应对眼下这种袭击。
　　但袭击者是叶行言，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跑什么？”
　　控制住了陆赫城，叶少校凶巴巴地喝问，因为这人没反抗，他换了动作，绕到对方面前。
　　“你一个人，”陆少帅抿了抿嘴，艰难劝导道：“可以好好休息。”
　　“但我想跟你一起睡。”叶少校理直气壮地说。
　　陆少帅面上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
　　“上个轮回我们已经睡过了，感觉特别好。”叶少校又补充，要知道眼前这款大号暖炉他可是惦记了好久的。
　　晴天霹雳！
　　如果说刚刚陆赫城的状态是紧张，那么在叶行言的补充出口后，他的状态就变成了惊恐。
　　趁着这人因为过于震惊而失去反应能力，叶行言将人拖到床边，打算直接按倒，来个大被同眠。
　　“等等！”宕机了好一会儿的陆赫城突然重启，一把扣住叶行言的手腕问：“你刚刚说什么？”
　　“啊？”叶行言有点懵，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是说我们睡觉那事吗？就是有一次在议事厅大楼的指挥室，嗯，字面意义上的挨在一起睡觉。”
　　他促狭地笑：“你想到哪儿去了？”
　　陆少帅涨红了脸，别开头不看他。
　　知道这个人不禁逗，叶行言赶紧收敛调笑，抱住陆赫城，把自己额头往对方颈项那里磨蹭。
　　“自从时间循环开始后，我的作息和睡眠就全乱了，长期夜间活动加上心理压力，导致失眠严重。”他小声咕哝：“上个轮回的28日凌晨，在议事厅的那个办公室里，虽然条件局促，只有一把长沙发，但因为有你在旁边，我睡得非常好，从未有过的好。”
　　被自己抱住的人没有回答，但从呼吸起伏与肢体重心的变化来判断，这人的立场已经没有开始时那么坚定。
　　叶行言决定再加一码，他仰起头，与陆赫城近在咫尺的纯黑眼眸对视，放软了声音道：“所以……今晚你不要走好不好？”
　　“好。”
　　不得不说，叶少校在向陆少帅撒娇这件事上拥有无师自通的本事，而陆少帅也确实吃他这一套。
　　--------------------


第74章 无用的负罪感
　　行宫酒店。
　　征原军代表团下榻院落。
　　二楼东侧那间大套房的窗户暗了下去，窗棂之间，只剩下庭院景观灯照射出来的树影。
　　姜川问士兵，“叶少校走了吗？”
　　“没有，他跟少帅上楼后就没下来。”士兵说。
　　姜副官摸摸下巴，又看看那几扇窗户，心里不由犯嘀咕。
　　原本以为少帅要留着那位叶少校商量事情，结果现在就熄了灯，这黑灯瞎火的，难不成不是秉烛夜谈，而是抵足而眠？
　　曦曜基地。
　　基地指挥部大楼。
　　时间已经很晚，整栋建筑静悄悄的，除了楼道照明，便只有二楼的一间办公室还有灯光。
　　周令钦结束了与谢文杰的对话，放下电话听筒，冷笑了一声。
　　谢文杰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如同那位二殿下与生俱来的愚蠢和无知。
　　不过狂妄自大有狂妄自大的用处，愚蠢无知有愚蠢无知的用处。
　　转动办公椅，他看向后方上锁的文件柜——只要最终决定权在我手里就好。
　　叮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周令钦的遐想，转回椅子，他拿起听筒。
　　“周营长。”对面响起一个声音。
　　周令钦嗯了一声，问：“怎么样？”
　　对面那人道：“扫尾工作已经完成了，柯坚白如今在我的控制下。”
　　“好，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周令钦道：“要做得干净一点。”
　　对面应了下来，周令钦又道：“老严啊，好好干，我的后路可都在你手上。”
　　“周营长您这话就错了，”对面赔着笑道：“应该是我的前途都在您手上。”
　　“哈哈哈。”周令钦显然很满意这个答复，跟着笑了几声，然后道：“这几天你辛苦，将来要什么样的前途都好说。”
　　“不辛苦，这是属下该做的。”对面回答。
　　通话结束。
　　距离曦曜两百公里的熠州城里，金翎军司令部军情处第一科主管严凡生缓缓放下电话听筒。
　　咔。
　　听筒卡入底座的声响不大，严科长面上的恭敬神情却在同一刻瞬间消失。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长出一口气，感叹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办公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看起来不到四十，戴着厚底眼镜，面颊瘦削，肤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
　　那人显然并不是严凡生的客人，因为他衣着凌乱，双手还被铐在背后。
　　但他表情很淡定，说出的话也很平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严科长手握周令钦罪无可恕的证据，是该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后路了。”
　　严凡生瞥那人一眼，“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严科长拿这种问题来问我，是笃定我跑不掉，因此也不怕泄密，周令钦把这件事情托付给严科长，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人笑着摇头，“可惜柯某只是个科学家，你让我研究前沿科学可以，让我研究权力斗争，呵呵，还是算了吧。”
　　严凡生面色沉郁，因为他知道这个叫柯坚白的家伙没说错，上了周令钦的贼船，要下去可不容易。
　　不是他不想要荣华富贵，是再多的荣华富贵也要有命去享。
　　跟着周令钦造反不是问题，但在造反的同时手握对方的罪证就是死路一条。
　　去跟周延仲告密吗？
　　那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好主意，一来他自己有把柄在周令钦手上，二来这件事太大了，是足以动摇金翎军或者说周家根本的。
　　周延仲知道后固然不会放过周令钦，他这个知情人绝对也讨不到好。
　　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为今之计……严凡生将目光移向桌子对面的柯坚白，问：“你在勃铎待了几年？”
　　柯坚白眉梢一挑，“一共十二年，怎么？”
　　严凡生沉吟道：“勃铎的核工程研究所你都能进去当上高级研究员，不容易吧。”
　　柯坚白笑了，“还行，我导师很有背景，加上我的科研能力突出，所以才被破格留用。”
　　“我听说搞科研的人都很有责任感，”严凡生看向柯坚白，“如今你研制出来的武器即将夺去很多人的性命，你有什么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我都自身难保了好不好？”柯坚白露出嘲讽的笑，“武器就是武器，是好是坏端看它被用在哪里，做出引爆决定的不是我，你难道还想让我觉得内疚？”
　　“至少全云汉人，不，是全世界人应该知道真相吧。”严凡生道：“你在勃铎那边有路子可以联系到政府高层人物吗？”
　　柯坚白瞟了这位军情处调查科长一眼，“什么意思？”
　　“云汉虽大，却已无我们的容身之处。”严凡生严肃地直视柯坚白，“如果你不想死，就跟我合作吧。”
　　柯坚白眯起眼眸，“严科长不知道这样做等同于卖国吗？云汉人在自己国家的陪都引爆一颗自己国家制造的摩洛弹，却试图将罪责栽赃给勃铎，这是给勃铎一个向云汉宣战的理由。”
　　“我是迫不得已。”严凡生振振有词，“颠覆云汉政权的是他们，将这个国家拖入战争泥潭的也是他们，就像你说的，引爆核弹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内疚？”
　　柯坚白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我们合作。”
　　半个小时后。
　　曦曜城市长官邸。
　　内阁顾问谢文杰接到一个秘密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道：“一直联系不上柯坚白，他可能出事了。”
　　“大概是周令钦动手了。”谢文杰平静地说：“不过没关系，这个变故也在我们的预计里，柯坚白他早有心理准备。”
　　对面那人沉默了下来，显然知道所谓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谢文杰又道：“不管是这曦曜城里的平民，还是你我。”
　　“但愿。”对面那人说。
　　谢文杰：“怎么，你动摇了？”
　　“不，”对面否认，“只是我做不到像你那么坦然。”
　　谢文杰嗤笑一声，低声道：“无用的负罪感。”
　　对面安静了差不多半分钟，然后再次开口，“你放心，我不会动摇的，二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就好。”谢文杰微微提高音量，念诵道：“昭昭云汉，熠熠其光。”
　　对面那人接下一句，“晨晖破晓，长夜初华。”
　　这场对话结束后，谢文杰关了休息室里的电灯，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灯光走到自己的临时床铺躺下。
　　枕头下有什么东西咯到了他，反手摸到厚厚的书脊，想起是刚才随手塞进去的《云汉年鉴》。
　　抽出那本书，又将枕头往长椅扶手那边移了移，他改成半躺的姿势，灯也没有开，就这么摸黑翻开硬装封面，然后用指腹在扉页上摩挲。
　　纸上有微乎其微的印痕，因为太过熟悉，他可以仅仅依靠触摸来确定。
　　昭昭云汉，熠熠其光，日月经天，万世永昌——这些字是他在十七年前写下的。
　　那时候他刚刚入读帝畿大学，满脑子的天真，以为这个国家可以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获得新生。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想法大错特错。
　　因为所有新生，都必须先经过毁灭。
　　只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彻底埋葬旧时代的一切，这个国家才能凤凰涅槃，成为他所向往的新云汉。
　　所以。
　　不需要负罪感。
　　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未来的云汉会感谢我们今日的付出。
　　把手里的书本往身侧一塞，谢文杰缓缓闭上眼，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将睡未睡的短暂时间里，他的思维离开躯体，不断突破各种有形和无形的阻碍，最终抵达万米高空，如天神般俯视灯火寥落的曦曜城。
　　与此同时。
　　征原军第13特种空勤营“湍流”特别行动队负责人贺从军正透过一扇窄小的舷窗看向外面的夜空。
　　无线电耳机中响起飞行员的汇报：“长官，我们正接近金翎军第九师的防空警戒区，有被对方雷达探查到的风险。”
　　“收到。”贺从军淡淡应了一声，然后调整耳麦频率，宣布道：“注意，飞机经过前方日落山隘口的时候是唯一的跳伞时机，高跳低开，落地后在指定坐标点集合，出发！”
　　简短地下完命令，贺队长利落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然后拉下头盔面罩。
　　颠簸的机舱中，立即站起黑压压一群人，所有人均已穿戴好了单兵降落伞装备。
　　随着机舱门被打开，强劲的气流奔涌而入，就连固定在舱壁上的物品都被冲击得前后摇摆，而训练有素的特勤营士兵却站得岿然不动。
　　贺从军第一个跃入茫茫夜空，向着大地俯冲而去，其后是更多矫健的身影。
　　淡薄的云层飞逝而过，下方的黑色大地上，曦曜城的轮廓出现了，随着高度降低，纵横交错的街道次第显现，建筑物的灯光仿若密集的繁星，在横平竖直的线条间闪烁绽放。
　　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此刻好梦正酣。
　　有人梦到了大仇得报，有人梦到了心想事成。
　　相同点是，他们都认为一切皆在自己的掌握中。
　　--------------------


第75章 他与他两情相悦
　　2479年9月28日，凌晨4点30分。
　　一辆厢式货车抵达曦曜城东的入城口。
　　值守检查站的金翎军士兵查看了司机提供的通行证，皱眉道：“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哎，酒店方面要求的。”司机发牢骚，“搞得我们的工人半夜就起来挤牛奶，还有杀鸡宰羊什么的，好辛苦呢。”
　　行宫酒店专属农场位于曦曜城东，原本每天就要往城里送几次货，这次虽然早了一个多钟头，但也不算太异常。
　　执勤士兵大致检查了车厢，很快就挥手放行。
　　一刻钟后，这辆小货车驶入行宫酒店后门，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库房门口。
　　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有人与司机办交接手续，有人开始搬运货物，也有人走进转角的阴影里，随即消失。
　　叮铃铃——
　　陆赫城被电话铃惊醒，他反应很快，在第一记声波抵达耳膜时就瞬间清醒并判断出了周围形势。
　　这里是行宫酒店的客房。
　　安全。
　　身边有人。
　　叶行言正睡在自己身边！！！
　　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他迅捷地抓起了话筒。
　　电话铃声止住了，但那个将手臂搭在自己胸口的人却似要被惊醒。
　　陆赫城身体僵硬，等了两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以尽量不移动躯干的方式将话筒递到自己耳边，低声喂了一句。
　　“少帅，”电话另一头的人是姜川，他说：“贺从军队长已经到了，在二楼休息室。”
　　“好，我就过去。”低声说完，陆赫城将电话听筒放回原位，低头看向身侧沉睡的青年。
　　房间里很暗，仅有的光源来自窗帘缝隙，但陆赫城视力很好，依然可以看清枕边人的轮廓。
　　叶行言睡在自己身边这种事，以前只出现在他的梦里，不承想竟真有实现这一天。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心猿意马、辗转难眠，但当叶行言挨着他的肩膀入睡，均匀地呼吸吹拂在臂膀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时候，他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平和。
　　仿佛他与他本该如此，长枕大衾、相濡以沫……人生圆满。
　　距离昨天下午他被叶行言偷袭亲吻，其实不过十来个钟头，却恍惚感觉隔了很久远的时间，因为他的人生已经从“单方面的爱慕”反转成了“他与他两情相悦”。
　　于是他不禁想要更多，比如“长相厮守”，比如“白头偕老”。
　　命运之神赋予这人时空循环的能力，也是给了两人相恋的契机，所以或许那并非奢望，而是有可能的未来。
　　伸出手，陆赫城轻抚叶行言头顶的发丝。
　　睡梦中的青年无意识转动脑袋，似是要躲避来自头顶的抚触。
　　陆赫城知道这人严重缺乏睡眠，原本就很不忍心唤醒他，见状更心软了几分，撑着床垫俯身下去，在对方额头亲了亲。
　　没有反应。
　　细碎的吻便沿着挺翘的鼻梁逶迤而下。
　　“唔……”
　　被亲吻的人发出一声轻呓，熹微的光线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倏然睁开。
　　陆赫城动作顿住，身体往后退了退，“你、醒了？”
　　“现在几点？”叶行言问，刚睡醒，嗓音喑哑而软糯。
　　陆少帅吞了吞口水，心虚地回答：“快5点了，还有贺从军已经到了。”
　　“哦，那该起了。”叶行言说。
　　然而说归说，这人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伸手拽住陆赫城的衣襟，把人往自己那边拉。
　　陆赫城慌忙调整姿势，改成双手撑在叶行言肩膀两侧，问道：“你做什么？”
　　被他笼罩于身下的人扑哧一笑，声调拉长，带着别样的暧昧吐出温热的气息。
　　“那就要先问你，刚刚在做什么了……”
　　5点整。
　　看看对面墙壁上的挂钟，贺从军将视线移到这间休息室房门。
　　距离姜川放下电话听筒已经十分钟了，以第13特勤营三分钟完成紧急集合的标准，少帅的表现实在是没眼看。
　　就算少帅已经离开第13特勤营，就算这次不是紧急集合，十分钟还是太过懈怠。
　　贺从军正暗自腹诽着，就听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等在休息室里的几人都站了起来，然后房门打开，他们家少帅并另一位青年军官出现了。
　　对于即将发生在曦曜城的危机，贺队长其实所知不多，因为陆少帅往征原军司令部发送的电报就很简单，只透露有人试图炸毁曦曜议事厅。
　　刚刚他向姜川打听，姜副官表示事情远比他以为的要严峻和危险，但具体需要少帅来了再解释。
　　“诸位，这位是叶行言少校。”陆赫城向室内几人介绍身边的青年。
　　叶行言的身份，姜川已经向贺从军提起过。
　　已故白岩军督帅叶训庭的儿子，目前在金翎军帝畿警备团皇城翊卫营服役，关于有人密谋破坏曦曜会谈的情报均由此人提供。
　　这位叶少校是少帅多年挚友，少帅对其所说深信不疑，已经决定与其合作。
　　有意思。
　　贺从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位身份来历都很复杂的金翎军少校。
　　陆少帅在第13特勤营服役的时候，与贺从军并非同一支作战部队，两人只有短暂合作，不算很熟悉。
　　与姜川那种“少帅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坚定追随者不同，此刻贺从军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叶少校保持高度警惕。
　　二十分钟后。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大致脉络，”叶行言环视周遭，“除了不能提供消息来源，其它问题诸位都可以问，知道的，我绝不会隐瞒。”
　　“可问题就在这个消息来源，”贺从军沉吟道：“如叶少校所说，这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弯弯绕绕里，连梁祺和周令钦都被利用了彻底，那么真相的来源若非物华保卫军内部，可就说不过去了。”
　　“贺队长——”
　　陆赫城大概想给叶行言做个担保，不过话刚一出口，手臂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贺队长，我理解你的顾虑。”叶行言一点也没有因为贺从军的质疑而恼怒，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人会有的反应，平静道：“今天不用你们出手做什么，到明天凌晨之后，我所说的很多信息都可以得到验证，届时征原军再介入也不迟。”
　　“叶少校所说的验证，只是裴显与谢文杰参与这场阴谋的部分吧？”贺从军问：“要是确认裴显运送的摩洛弹是假的，他们会如实坦白真的摩洛弹在哪里吗？”
　　叶行言：“所以我将最后行动时间定在30日凌晨，那天晚上我们有足够时间控制所有相关人员，我们可以利用阴谋各方之间的矛盾，击溃他们虚假的联盟，从而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不，”贺从军摇头：“如果我们讨论的是一颗杀伤半径超过几公里的核弹，那么对征原军来说最正确的选择是立刻离开曦曜，而不是留下来参与解谜。”
　　叶行言拧起眉头，提醒道：“如果征原军代表团有异动，阴谋方可能会提前引爆那颗核弹。”
　　贺从军：“至少让少帅——”
　　“不。”陆赫城打断贺从军的话语，“我不会离开，我不能因为惜命就将曦曜城里的三十万人置于险境。更何况物华保卫军图谋不小，我若是走了，他们可能还会把脏水往征原军方向引。”
　　严肃看向“湍流”指挥官，陆少帅语气铿锵，“这件事我既然遇上了，我就不能置身事外。”
　　贺从军被陆赫城看了一眼，后者那股神似陆大帅的强悍气场令他明白对方所做的决定不可能更改。
　　“好吧。”贺从军妥协，不再试图劝说陆赫城，他转向叶行言，“那么叶少校，关于真核弹的所在，你有多大把握？”
　　叶行言迟疑了一下，“七成以上。”
　　贺从军：“能说说你的判断依据吗？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进一步验证。”
　　“那位置具有徵像性的意义，将摩洛弹安置在那里符合谢文杰的行事风格，实施起来也是可行的。”叶行言回答。
　　贺从军并不满意：“还有呢？”
　　叶行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其实重要的依据还有一条。
　　那就是他在每次死后重生瞬间所看到的曦曜地图。
　　地图上有一长串数字，还有一个跃动的圆点，那串数字表示每次核爆发生的时间以及死亡人数，同样的道理，那个圆点必定也代表了什么东西。
　　这个轮回叶行言才开始考虑这些事。
　　圆点总是在曦曜议事厅广场的位置闪烁，或许并不因为那地方是城市中心，而因为那地方是爆炸中心。
　　如果这一猜想成立，便可以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梁祺得到的那颗摩洛弹是假的。
　　第六个轮回，他在临死前亲眼看着裴显将那个大木箱运到行宫酒店地下，倘若核爆发生在那一带，地图上的圆点就应该往北偏移才对。
　　圆点的坐标一直没有改变，证明那颗摩洛弹的位置也是固定不动的。
　　上个轮回在得知地下回廊的核弹被运走后，谢文杰依然能够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确信真正的核弹存放在一个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地点。
　　--------------------


第76章 是命运是未来
　　曦曜议事厅大楼前门已经打开，负责今日阅兵的翊卫营官兵聚集在入口大厅。
　　大部分年轻士兵都很兴奋，为他们即将参与一场举国瞩目的活动，若这场会谈能成功，必将载入云汉史册。
　　对于这场盛事，曦曜城居民同样觉得与有荣焉，8点不到，平民观礼区已经挤满了入场的观众。
　　负责此次阅兵具体任务的翊卫营二中队主官叶行言少校身穿笔挺的军礼服，踩着黑色长筒皮靴出了议事厅大楼，走向广场西侧的三段式观礼台。
　　观礼台左右两翼的贵宾席已经开放入场，但正中的高台还是空无一人。
　　中央区比两翼高出很多，旁边还有围栏，不但视野好，安全和隐蔽性也不错。
　　对于一栋只使用一次的临时建筑来说，曦曜市政府在观礼台的建设上可谓下足血本。
　　走到中央区的主席台旁边，叶行言低头看向脚下的红地毯。
　　新铺的粗毛呢混纺地毯，颜色鲜亮，虽不算很昂贵，但这么大面积的价格绝不便宜。
　　“叶少校。”
　　耳后传来人声，叶行言回头便看到了正走上台阶的简新安。
　　“简科长。”他笑了一下，“时间还早，我上来随便转转。”
　　简新安也笑，“叶少校放心，一切俱已准备妥当。”
　　“有简科长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叶行言指了指四周，道：“这么短的时间，能搭建起这么气派的台子，简科长功不可没。”
　　简新安连连摇头，“哪里哪里，我就跟着跑跑腿，可不敢居功。”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简新安说他要检查一下音响设备，等他跑去调整主席台上那些话筒时，叶行言的眸色蓦地暗沉了下来。
　　摩洛弹这么重要的东西，周令钦必定不敢假他人之手。
　　26日周令钦自熠州出发，乘坐火车抵达曦曜，那颗摩洛弹估计也是同车抵达。
　　这时候议事厅广场已经封闭，议事厅大楼也由翊卫营接管，周令钦想不着痕迹地往大楼里运一颗核弹并不容易。
　　这时候还能大摇大摆往议事厅广场运东西的，只剩简新安监督管理的观礼台施工队。
　　《星道先锋报》那个卓枫一直在跟拍工程进度，从他提供的照片来看，26日傍晚，也就是叶行言和李琦等翊卫营军官离开之后，施工队往广场上运了好几车建筑材料。
　　因此只要将简新安纳入考虑，那么“周令钦在26日得到那颗摩洛弹并设法将其运到议事厅广场”的设定就可以成立。
　　事实上，在推测出“梁祺手上那颗摩洛弹是假的，真的在周令钦手上”之后，叶行言就想起了这位曦曜市政府的公务员。
　　在会谈召开期间还可以频繁进出议事厅大楼的，除了他们翊卫营的官兵，便只有简新安。
　　昨天试探了一下，确定那人出生于物华，他便愈发坚信自己的猜测。
　　如同他向贺从军所说，他有七成把握，那颗将整个曦曜拖入地狱的核弹正静静躺在此处的鲜红地毯之下。
　　2479年9月28日。
　　曦曜会谈阅兵式在失败以及成功过多次之后，迎来了第七次成功。
　　下午5点整，第一天的会谈结束。
　　叶行言站在前厅，看着这场会谈的参与者陆陆续续走出主会场。
　　征原军代表团走在最后，目不斜视的陆少帅走到门口，兀地在他面前站定。
　　“叶少校，我对你昨日说起过的曦曜星光石很感兴趣，不知能否介绍购买渠道？”
　　购买星光石这个借口，过去的轮回里陆赫城就用过很多次，不知为何他在用这个话头找叶行言攀谈的时候都会有些紧张，以至于板着脸的样子看起来颇为严肃。
　　“当然可以，”叶少校笑吟吟回复：“陆上校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我可以联系那位宝石商人送货到酒店。”
　　陆赫城轻咳一声道：“那就今天晚上吧。”
　　很正常的一段对话过后，陆少帅微微颔首表示感谢，随即转身出了前厅大门。
　　前门台阶下，一大帮摄影记者被礼宾带隔在红地毯两旁，闪光灯明明灭灭，快门声此起彼伏。
　　“你跟陆少帅很熟吗？”旁边李琦问。
　　叶行言收回流连在远处的视线，“我跟他……昨天刚见面，算是一见如故吧。”
　　“不错啊，”李琦拍拍这位同僚的肩，揶揄道：“能入陆少帅的青眼，未来可期。”
　　叶行言笑，“我也这么觉得。”
　　傍晚。
　　曦曜星光石协会的白副会长又一次完成了一个大单，不但利润丰厚，而且还带来了把生意做到瀚海高原的可能。
　　故园门口，唐全目送贵客们走远，面上笑容可掬。
　　那位叶少校还真有本事，只随便说了几句，就让征原军少帅买下那么多原石……唔，回头自己也该有所表示才好。
　　此时叶行言并不知道自己在唐老板那里收获了一份回扣，他熟练地抛接着一个麂皮袋子，问陆赫城：“为什么你每次挑的都是那几块？”
　　陆赫城看他：“很多次？”
　　叶行言想了想，“今天是第四次。”
　　过去那些轮回，也不是每回都有机会给唐会长介绍生意，但每次陆赫城买下的原石，他都留有印象。
　　陆赫城点了点头，“不管重来多少次，我的喜好都一样，做出的选择自然也一样。”
　　因为帮陆少帅介绍了星光石的购买渠道，所以接受陆少帅的邀请去行宫酒店吃晚饭也就顺理成章。
　　最早的几个轮回，叶行言还有与陆赫城过从甚密影响不好的担忧，如今他是不在意了。
　　进酒店大门的时候，看到范义远远瞪过来，他还笑着招了招手。
　　当然，一起吃饭只是顺带，他跟陆赫城回酒店，主要是为了准备今天晚上的行动。
　　饭后，两人在陆赫城的房间里见了征原军派驻云间省的情报组负责人刘执。
　　刘执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看起来憨厚老实不起眼，实际上演什么像什么，擅长各种伪装潜伏。
　　他领导的情报组原本主要工作就是监控金翎军第九师的动向，这次会谈在曦曜召开，正好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刘组长在曦曜待了好几年，对当地非常熟悉，在行宫酒店和酒店牧场都安排有耳目，尽管如今酒店安保被金翎军翊卫营接管，但他依然能够来去自如。
　　“这是对简新安的调查结果。”刘执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陆赫城，道：“他结婚十几年，有一个女儿，三天前他妻子带他女儿前往帝畿，说是去探亲，目前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陆赫城翻看了一下文件，转交给叶行言，又问刘执：“有发现简新安和谢文杰在联络吗？”
　　“两人没有直接见面。”刘执摇头，“不过我们在电话局查到记录，昨天晚上11点左右他往市长官邸打过电话，通话持续三分钟。根据我们的调查，明面上，他跟所有内阁工作人员都没有私交。”
　　陆赫城：“这个时间只能是去找谢文杰了。”
　　“少帅说的是。”刘执继续道：“白天趁他外出，我们的人已经进入他家搜查过，没有发现类似核爆控制器的东西，有关物华的特产和照片倒是不少。”
　　这时叶行言放下文件说：“他女儿叫简思灵，大概就是为了纪念他的出生地灵洲。”说着他转头看向陆赫城：“你们在帝畿也有人吧？”
　　见陆赫城颔首，他便道：“控制简新安的家眷也许有用，另外还要再查一下当年简新安在帝畿的经历，看看除了谢文杰，他还与什么人关系密切。”
　　“好。”陆少帅接受了这个提议，当即吩咐刘执，“你去联系驻帝畿情报部门。”
　　刘执领命离去，虽然已经确定酒店房间里没有窃听装置，但长途电话还是不能在这里拨出去，需要使用情报部门的安全线路。
　　刘执走后，叶行言又翻了翻简新安的资料，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叠报纸，正是他要求的《星道先锋报》。
　　28日夜间和29日凌晨的行动需要复刻上个轮回的做法，也就是收集裴显和谢文杰参与这场阴谋的证据。
　　鉴于上个轮回章琛的表现有些令人失望，这回叶行言决定再加一个砝码——《星道先锋报》的卓枫。
　　与谨慎保守的章琛不同，那位卓记者显然没那么多顾虑。
　　“那家伙胆大包天，为了新闻轰动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行言打开那份《星道先锋报》，将其摊在茶桌上，然后快速翻看起来。
　　桌对面的陆赫城为他倒了一杯花草茶，“你在找什么？”
　　“找那家伙欠我的一份澄清，呃——”叶行言停下动作看面前的人，“这报纸你以前看过吗？”
　　陆赫城：“没有。”
　　听陆少帅这么说，叶少校丢下报纸，先是端起陆赫城为他准备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笑吟吟问：“过去十年，你一直有在偷偷关注我对不对？”
　　陆少帅的神情有些羞赧，但没有否认。
　　“那你有没有听说我在帝畿，嗯，很受欢迎，还有很多风流韵事？”
　　说这话的时候，叶少校挑了挑飞扬的剑眉，神情充满促狭。
　　陆赫城清了清嗓子，“听说过，但我——”
　　在每年收到的“叶训庭遗孤现状报告”里，他看到过那样的描述。
　　他感到了难以言说的失落，更多的，还是为叶行言感到高兴。
　　那般光芒四射的一个人，受欢迎是正常的，被追捧也是正常的，如果那人享受那样的生活方式，他只会默默祝福。
　　“但你什么？”叶行言放下茶杯，又将那堆报纸也推远了些，似笑非笑地追逐陆赫城的视线，“你是不是觉得我、嗯，很博爱？”
　　“没有。”陆赫城坚定打断这人的臆测，耳根微红，直白而坦诚地看回去，“那时候的你对我来说，是无法企及的梦想。”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当然是最憧憬、也最完美的。”
　　可恶！
　　被撩到了！
　　心跳有些失控，叶行言暗叫一声不好。
　　原以为上个轮回这人说的“因为那一天我遇见了你”已经是最顶级的情话，没料到竟然还有更高阶的。
　　“那现在，”他抿了抿嘴唇，“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现在——”
　　陆赫城深深望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别样的低沉与坚定，“你是我的命运，我的未来，我的一生所系。”
　　--------------------


第77章 孤枕难眠
　　2479年9月29日凌晨0点30分。
　　裴显看了看手里的地图，确认自己的记忆无误，便将其折起收进衣袋，下令道：“出发。”
　　咣咣咣、咣咣咣——
　　恼人的噪音在狭长的巷道中绵绵不绝。
　　曦曜城的地下迷宫最早起源于三百年前的星光石开采矿道，云汉帝国在此地修建行宫之后，那些矿道就被封闭了起来。
　　然而皇室对这些地道的利用却并未停止，其后发生的几次宫廷政变都与这些密道有关。
　　再后来，梁氏皇朝权力中心再次转移至帝畿，曦曜这个临时陪都也就沉寂了下来。
　　两百年后，生活在曦曜的居民基本都不知道那些密道的存在，听说过的也只当是传说。
　　咣咣咣、咣咣咣——
　　从曦曜行宫到曦曜议事厅的距离不算远，但换成走地下密道，而且还要同时推行一辆板车的话，耗时就会接近大半个钟头。
　　作为统领，裴显自然不需要亲自推车，他提着一盏灯，走在队伍最前方。
　　手里的煤油提灯是从曦曜行宫里拿来的老物件，样式古朴、用料扎实，拎起来手感沉甸甸的。
　　提着这盏灯，行走在几百年前修筑的古老密道里，裴显有些恍惚，云汉历史上那些或伟大，或卑劣，或正义，或邪恶的旧事轮番在脑子里上演。
　　“统领。”
　　听到提醒，裴显发现自己正停在一道铁栅门之前，并且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点了个头，四下张望一番，做出确认周围环境的样子，然后摸出口袋里的一把钥匙，将门上的黄铜挂锁打开。
　　队伍继续前进，板车移动的噪音响起，在巷道中不断回荡。
　　他们目前只走出一小段，距离目的地还很远，不过没关系，今晚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既不赶时间，也没有失败的风险。
　　半个小时后。
　　裴显推开两扇陈旧的木门，踩着木柜底座，踏入曦曜议事厅地下回廊。
　　示意正试图抬那个大木箱进通道的手下保持安静，他摸出了别在腰间的小型冲锋|枪，拉动枪栓，打开保险，低声道：“你们在这里警戒，我先去检查一下。”
　　命令手下皇庭卫原地待命，裴统领左手拎着提灯，右手持枪，独自开始对整个地下回廊的搜查。
　　黑暗、沉郁、阴冷，手电光柱范围内，目光所及，只有惨白的墙壁与望不见尽头的长廊。
　　这段时间，主会场的入口已经被封闭，翊卫营官兵没道理会来这里。
　　而除了负责值守议事厅的翊卫营官兵，其他人更不可能进入这处地下空间。
　　检查一番，未发现异常，裴显转身返回。
　　十分钟后。
　　几名征原军士兵并两名媒体记者出现在主会场下方的地下回廊，章琛看起来有些焦躁和惶恐，而卓枫则两眼放光。
　　“叶少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章琛问叶行言。
　　这回叶行言没有太多耐心为章首席演戏，邀请其出来的过程带了点半强迫的性质，所以章琛也没有上个轮回镇定。
　　“这是一个绝对能够轰动全云汉的大新闻。”叶行言笑道：“章首席只需要好好记录就可以了。”
　　另一边，卓枫已经举着相机大拍特拍，完全没有因为被卷入一场阴谋而惊慌的迹象。
　　征原军士兵回收了安置在廊柱顶上的录音装置，裴显与皇庭卫们的对话就在空旷的地下室响了起来。
　　录音播放完毕，叶行言道：“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两点二十左右，裴显会重新返回这里，两位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留在下面，亲耳听到裴统领与其同谋的对话。”
　　此时章琛已经萌生退意，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而卓枫则满脸兴奋，忙不迭点头说好。
　　一切按计划进行中。
　　一个小时后，裴显与谢文杰来了又走了。
　　在黑暗中静静听完两人对话的章琛和卓枫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皇室成员想要破坏曦曜会谈，杀死与会的军政首脑，还是他们能够理解的层次。
　　而一名内阁高官与一名皇庭卫统领参与进来，不但打算坐视这个阴谋的发生，还打算趁机加固梁祺的罪证，就有点超纲了。
　　“叶少校，你给个准话吧，这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势力涉入？”章琛确定自己上了贼船，脸色愈发不好。
　　卓枫虽然没有开口，但他显然也很想知道答案。
　　叶行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望向皇庭卫们运过来的大木箱道：“不急，先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吧。”
　　这时候已经有士兵拿了工具去撬那木箱了。
　　箱子挺结实的，但架不住征原军准备充分，很快就被掀开了顶盖。
　　为了稳定内部物品，箱子里还有木质托架和栓固钢丝绳索的拉筋，缝隙间填满了防震海绵。
　　拨开层层包裹，可以看出这是个有锥度的圆柱形物体，直径三十厘米左右，全金属外壳上印了串陌生的文字。
　　“这是勃铎文？”卓枫惊呼。
　　章琛下意识后退一步，卓枫却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起来。
　　一名征原军士兵也拿出相机，不过他拍的却是人，除了正在紧张工作的卓枫，还有惊慌四顾的章琛。
　　卓枫拍够了，对着那些勃铎文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警、警告，危险……呃，死亡……”他猛地回头看叶行言，“叶少校，这东西是从勃铎来的吗？难道这里面还有勃铎的参与？”
　　云汉与勃铎的关系说起来挺复杂，两国没有接壤，却存在不少历史争端。
　　作为一个老牌帝国，云汉曾在远离本土的海外拥有大量殖民地，云汉与勃铎的矛盾，就与那些殖民地有关。
　　简单地说，就是勃铎先是支持云汉的海外殖民地独立，然后趁机吞并那些领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二十多年前独立出去的物华三洲。
　　勃铎是发达工业国，能够生产云汉需要的商品，而云汉巨大的体量也是勃铎工业品最好的倾销市场，两国一直在政冷经热的状态下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最近十来年，天宝三洲的分离主义倾向愈演愈烈，看起来勃铎似乎是打算故技重施了，因此两国关系再次恶化。
　　如今一颗印着勃铎文的秘密武器出现在曦曜议事厅地下回廊，其意不言自明。
　　“这一点还需要调查。”叶行言模棱两可地回答。
　　卓枫：“可这勃铎文——”
　　叶行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很希望这件事仅仅只是梁祺勾结勃铎那么简单，因为那样被划到反派阵营的只有原本就腐朽的皇室。
　　可惜那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这边一群人忙着拆箱的时候，那边贺从军带着几个人从密道口的方向过来了。
　　“就是这东西吗？”贺队长绕着木箱观察。
　　根据叶行言所说，议事厅广场观礼台下很大概率还藏着一颗摩洛弹，但不确定议事厅地下这颗是不是。
　　贺从军身边的一名特勤营士兵上前，用一把匕首轻敲那个武器的外壳，“外壁很厚，而且没有看到二次起爆结构，大概率不是云爆弹。”
　　贺从军问：“能拆开吗？”
　　士兵点头，“可以试试。”
　　这时另有两名特勤营士兵上前，抬过来一个厚重的工具箱放地上，然后从里面掏出各种工具和设备。
　　“你们要做什么？”见到这阵仗，卓枫不自觉后退一步，“这、这也太危险了吧。”
　　陆赫城抬了抬手，姜川便上前示意道：“章记者、卓记者，请跟我来。”
　　两名被“邀请”来见证的媒体记者由征原军士兵护送着暂时离开，地下室里的武器拆解工作继续进行。
　　上个轮回，因为认为地下室这件神秘物品就是摩洛弹，谁也没有起过拆开来看看的念头。
　　这个轮回，由于叶行言事先给了提示，贺从军就专门带了爆破专家过来。
　　三十分钟后，拆解工作获得实质性进展。
　　金属圆筒内部是一种高聚物粘结炸药，约莫三百公斤TNT当量。
　　那名爆破专家道：“利用电磁引信起爆，考虑到这里还是地下，遥控距离不可能超过一百米。”
　　叶行言心念一动，“以现在最先进的技术，如果有个□□安置在广场地面，最远遥控引爆距离是多少？”
　　士兵：“没有大量建筑物阻挡的话，可以达到一千米左右。”
　　“只有一千米吗？”叶行蹙眉沉思，难道金翎军的装备研究所拥有不为人知的超前技术，可以在曦曜基地引爆位于议事厅广场的摩洛弹？
　　否则上个轮回周令钦跑回曦曜基地引爆核弹的假设就无法成立。
　　唔，周令钦并不清楚核弹的真实杀伤半径，也许他拿了控制器之后重新返回了议事厅广场附近也说不定。
　　叶行言思考引爆距离的时候，贺从军提出了他的疑问，“引信可以拆除吗？”
　　“在这里拆太危险了，”爆破专家面露难色，“一旦失败，周边建筑全部都会坍塌。”
　　贺从军：“那就只能先把这东西运出城再说。”
　　叶行言点头，“水渠过不去，明天上午走曦曜行宫吧。”
　　事情说定之后，叶行言和陆赫城走向通往主会场的楼梯口。
　　昨天晚上叶少校是以值班的名义进入议事厅大楼的，因此天亮前他必须返回临时指挥室。
　　陆少帅送他上了楼梯，来到小门那里，嘱咐道：“好好休息。”
　　叶少校垂下手电筒，转身拈起陆少帅作战服领口的拉链扣，上下滑动几下，笑得意味深长，“指挥室的沙发又硬又窄，哎，长夜漫漫呐。”
　　按住那只意图不轨的手，陆少帅把人拽进怀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亲了过去。
　　他亲得忘我而投入，却还记得密道阴冷，一直小心用臂膀垫着，不让怀里的人碰到墙壁。
　　半个小时后。
　　躺在临时指挥室那张又硬又窄的长沙发上，叶行言犹自回味着那个吻，身下微凉的皮革坐垫，颇有些孤枕难眠的萧索。
　　感觉有点上瘾了呢，他想，如此耽溺下去，将来怎么办？
　　目前两人还没来得及谈论未来，但上个轮回他们曾经说起过。
　　当时他说想去瀚海高原讨生活，他认为他与陆赫城是朋友，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对于这种抱大腿附骥尾的事情，他丝毫没有芥蒂。
　　如今两人关系更近一步，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坦然说出“求陆兄收留”那种话了。
　　--------------------


第78章 恶魔
　　2479年9月29日。
　　第二天上午的曦曜会谈如期进行。
　　除《帝畿日报》有名首席记者无故失踪，未见其它异常。
　　周令钦在会谈间隙听说了这个事，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于是他亲自过问，但只查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翊卫营的叶行言偷偷给媒体递消息以换取润笔费什么的。
　　叶训庭这儿子还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周营长心中鄙夷。
　　中午休会的时候，周令钦给在熠州的严凡生打了个电话，问后者有没有把事情解决好。
　　“人都处理了，就是研究所里的文件资料不好办，那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哪里就留下了痕迹。”严凡生说。
　　“那就一把火烧了吧。”他说。
　　严凡生犹豫，“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动静再大，能有曦曜这边大？”周营长不以为意，“到时候没人会在意发生在熠州的一场火灾。”
　　严凡生是聪明人，见周令钦表明了态度，便说自己明白了，会遵命照办的。
　　“你快点把事情搞定，下午就过来吧。”周令钦又说。
　　“啊，这——”对于这个要求，严凡生本能有些抗拒，不自觉就把那份不情愿表现了出来。
　　“你怕什么？”周令钦没好气道：“我都在这里呢。”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严凡生赶紧为自己辩解，“只是时间上有点紧张。”
　　“行吧，今天晚上赶到就行，我知道晚上也有火车。”周营长放宽了期限，“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盯着那些人，以免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严凡生推脱不了，只能应下。
　　电话挂断，线路两头的人均是面色一变。
　　周令钦想的是，那姓严的还是不够可靠，干脆就在曦曜解决掉吧，反正到时候场面混乱，多死一个人不算什么。
　　而严凡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根本不打算遵从周令钦的指示。
　　离开办公室，经过走廊下楼梯，穿过层层门禁，严凡生见到了被他关在地下实验室里的柯坚白。
　　两人昨天就达成了合作意向，但严凡生还没有给后者人身自由，当然除了自由之外，他的态度是相当客气的。
　　“柯博士，咱们的计划要提前了，周令钦要我今天放火烧了研究所，然后连夜赶到曦曜去。”
　　柯坚白听了这话就笑，“他这是打算杀人灭口了吗？”
　　“就算不是这一两天，也差不到哪里了。”严凡生没有笑的心情，认真道：“柯博士，你抓紧时间把有用的证据整理出来，咱们下午就走。”
　　“怎么走？你联系的飞机不是还没到吗？”
　　“来不及了，先开汽车，往东北边境走，我身边有备好的证件，出入国境很便利。”
　　“那我——”柯坚白晃了晃手上锃亮的手铐，“是以囚犯的身份出国吗？”
　　“哎哟，是我疏忽了。”严凡生堆起笑，掏出一把钥匙帮柯坚白开手铐，还道：“我这就去给你做证件，放心，这活我很熟，用不了多久。”
　　柯坚白摸了摸重获自由的手腕，点头道：“眼下的局面还不算太糟，严科长，只要咱们精诚合作，倒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严凡生连连点头，“只要出了云汉，便是金翎军也鞭长莫及。”
　　严科长放下了心，远在曦曜的周营长却依然心神不宁。
　　“周泽，”他把他的贴身警卫叫进门，嘱咐道：“严凡生晚上会过来，你负责对接，然后……找机会处理掉他。”
　　“是。”相貌平平的警卫员接受了这个命令，没有一句废话。
　　周泽与严凡生不一样，他是周令钦真正的心腹，不需要威逼利诱，就可以为周令钦做任何事。
　　心腹离开之后，周令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感叹自己能用的人太少。
　　自从他的叔父彻底掌控金翎军之后，原本说要支持他继承周家家主之位的人就偃旗息鼓了。
　　再过了十来年，他堂弟周令璟日益长大，连暗地里对他表忠心的人也没了。
　　人人都当他周令钦再无翻身可能，自然不愿意加以投资，而他为了避免叔父猜忌，不敢有半点微词。
　　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周令钦冷笑，只怕无人还记得他周令钦才是金翎军督帅的正统继承人。
　　那督帅的位置，原本就是他父亲挣来的。
　　不过没关系。
　　转动办公椅，他看向座位旁边的文件柜，那里面有他绝地翻盘的关键。
　　是的，无需忍辱负重、无需虚与委蛇，他会理所当然地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一个小时后。
　　曦曜市中心，市长官邸。
　　谢文杰起身收拾自己暂时栖身的休息室。
　　再过一会儿，就该出发去曦曜议事厅开始下午的会谈了。
　　对于这场会谈本身，他没有任何期待，但会谈带来的时机和象征意义，还是很有必要的。
　　穿上外套，确认自己仪容得体，谢处长拿起了小桌上的文件袋。
　　叮铃铃——
　　旁边电话突然响了。
　　拿起电话听筒，谢文杰“喂”了一声，对面没有动静，等了三秒，他又道：“请问是哪位？”
　　“是我。”对面终于开口，听声音是个成年男子。
　　谢文杰转头看了眼房门，低声道：“你还活着？”
　　“是。”对面的男人嘶哑地笑了，“没办法，命大。”
　　“那就找地方好好躲起来吧。”谢文杰道：“以后也不要再出现了。”
　　“不，我要去曦曜。”男人说：“两个小时后，有一班特快列车，预计天黑前能到。”
　　“你来做什么？”
　　“我要亲眼见证。”
　　“没必要。”
　　“有必要。”
　　“算了，随便你。”谢文杰见劝不动就不劝了，只提醒道：“进城的时候小心点，别暴露了行藏。”
　　“放心，我有一整套新证件。”那人笑起来，“还是金翎军军情处签发的，去哪里都好用。”
　　通话结束。
　　身处曦曜的谢文杰打开房门，与迎面过来的国防次官詹进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同走向官邸前厅。
　　而另一边，身处熠州装备研究所某个秘密基地的柯坚白捂着肚子爆了一句粗口。
　　腹部伤口虽然早就做了止血和包扎，但还是疼得厉害。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口是需要去医院的，不过无所谓了，他只要能再活二十几个小时就足够了。
　　丢下电话听筒，柯坚白看向房间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四肢摊开，脸朝下趴着，身下的水磨石地面流出一大滩暗红的鲜血。
　　显然已经死得非常彻底。
　　走过去，他捡起死人身边的一个文件袋，抽出一本证件放进自己外套口袋，然后又弯腰摸索了一番，直到摸出一串钥匙。
　　“再见了，严科长。”嘴角翘起一抹嘲讽，柯坚白嗤笑道：“揭露真相的责任，并不在你身上。”
　　扔下文件袋，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
　　这回严凡生不打算继续关着他，所以房门是开着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向地上的血泊，暗红色的血液在干涸之前被人踩踏过，留下一连串凌乱的脚步。
　　循着脚步，他走进旁边的值班室，看到了仰躺在地上的人。
　　这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面色铁灰，白色实验服血迹斑斑，瞪大的双眼昭示他在人生最后一刻的惊恐和不甘。
　　柯坚白蹲下生，伸手合上年轻人的眼睑。
　　顺着这人躺倒的方向，他又看到了另几位熟悉的研究员，俱已被死神带走多时。
　　一天之前，这些人还与他一起工作，一起讨论实验结果，一起被相同的难关折磨。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尽管早就知晓自己会见到这个结果，但在亲眼目睹的时刻，柯坚白还是心神巨震。
　　站起身的时候，他感到眼前发黑，大片大片的墨色血迹在视野中铺呈开来，带来无以言表的寒意。
　　事实上，整栋建筑只剩他一个活人。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腥臭，以及更加明显的、因汽油挥发而产生的烷烃气味。
　　穿过一楼前厅，柯坚白在一尊青铜半身像前方停住脚步，雕像的主人是个穿实验服的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正容色坚毅地目视前方。
　　“再见，老师。”他说。
　　继续向前，来到出口处的大门前，柯坚白看着上面喷溅状的血迹停住了脚步。
　　“再见了。”他伸手按着那些象征死亡的印迹，蓦地向前一推，“……还有对不起，诸位。”
　　我会给你们报仇的。
　　而且，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一根燃烧的火柴在空中飞出一道悠长的抛物线。
　　平静无风的午后，如墨浓烟冲天而起，仿佛扎入大地的黑色利刃。
　　发动汽车，柯坚白将自己曾经奋斗多年的地方丢在了身后，看到后视镜中的景象，他不自觉收进了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
　　事到临头，自己没有曾经设想的那般平静。
　　背负着几十条人命就已经不堪重负，更何况曦曜那座城市有着不下三十万人。
　　所以他必须去现场。
　　恶魔自他眼前诞生，也应该自他眼前结束。
　　--------------------


第79章 新云汉
　　2479年9月29日，晚上7点。
　　处理完所有公务，简新安回到位于市区的一套政府雇员公寓，开始今天的晚餐。
　　他的晚餐很简单，主食是曦曜人常吃的一种厚面饼，主菜是街边打包回来的烤肉，佐料是一款物华特产甜辣酱。
　　空荡荡的餐桌对面，放着一张来自帝畿的明信片。
　　他的妻子和女儿离开曦曜已经四天了。
　　今天，他收到了这张明信片，上面是他女儿写的一句话——爸爸，我看到了大皇宫，比我们家旁边的大好多好多哦！
　　他结婚晚，生孩子更晚，如今年过四十，孩子却不到十岁。
　　作为一个中年父亲，他曾懊恼于女儿年纪太小，自己无法保护她太长时间，而现在，他很庆幸女儿还小。
　　年幼有年幼的好处。
　　随着时间流逝，记忆容易被遗忘，痛苦容易被冲淡，而仇恨也容易被磨平。
　　不像他，在二十岁的时候遭遇家破人亡、故土难回，以至于后面的整个人生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扭曲。
　　为了一个复仇的机会，他等待了二十年，其间一度以为此生无望。
　　现在机会来了，只需等待不到一天，代价是他女儿也要经历一次家破人亡。
　　他只能寄希望于孩子年幼，无法体会那种痛苦。
　　笃笃笃。
　　房门被人敲响。
　　简新安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向门厅的方向。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
　　他站起身，先是四下环顾一圈，确认室内没有任何不能见人的东西，然后走过去开门。
　　附近一带治安很好，现在时间也不算晚，只是被人敲门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咔哒，房门打开，简新安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人他认识，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家门口。
　　震惊过后，他一把将人拉进来，接着赶紧关门，“你怎么来了？”
　　简新安反锁房门的时候，不速之客摘下了帽子，赫然正是熠州装备研究所的技术主任柯坚白。
　　“谢文杰没告诉你我要来吗？”
　　“说了，但你不应该来找我。”
　　“有件事要人帮忙，谢文杰那边不方便。”
　　四下打量一番，柯坚白自己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脱了外套，露出里面渗血的衬衫。
　　“你受伤了？”简新安跟过去。
　　“没办法，对方是金翎军军情处调查科的科长，”柯坚白自嘲道：“而我只是个四体不勤的研究员，杀人的本事差太多了。”
　　柯坚白解衬衫扣子的时候，简新安去拿了家里的医药箱，看到前者腹部的伤口，他摇头：“这伤势我也处理不了。”
　　“只是子弹擦伤，”柯坚白轻描淡写道：“帮我止个血，确保明天下午前我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就好。”
　　简新安叹口气，“家里的止血散不够，你先坐着，我下去再买一点。”
　　柯坚白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上眼。
　　简新安再看了这人一眼，匆匆离开，用了不到十分钟，拿着一个纸袋回来。
　　简新安给柯坚白处理伤口的时候，后者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纸袋，为了避免只买止血散太惹眼，那里面还混杂了一堆儿童常用药。
　　“你女儿几岁了？”柯坚白突然问。
　　简新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八岁。”
　　柯坚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等到肚子上缠好纱布，他便起身穿衣。
　　来到门口，柯坚白戴上了他的帽子，回头道：“现在我来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告诉我东西放在哪儿，剩下交给我。”
　　简新安沉默了片刻，道：“这是我的使命。”
　　“这也是我的使命，而且你还有个女儿，你同我和谢文杰不一样。”柯坚白拍拍简新安的肩，语重心长道：“我是没机会看到那个新云汉了，将来你看到，写封信烧给我吧。”
　　一个小时后，简新安家中出现一名访客的情报送到了叶行言面前。
　　那人用的是金翎军签发的通行许可，他在简家待了半个钟头左右，目前已经入住金翎军第九师开在曦曜市区的招待所。
　　那地方专供曦曜驻军家属临时落脚，也会有些与金翎军沾点关系的小生意人去投宿，主要是图价格便宜。
　　上个轮回，叶行言的注意力不在简新安身上，也没有要求征原军情报部门盯着那位简科长，因此并不知晓这件事。
　　“那访客是周令钦派去的？简新安应该是物华保卫军的人，但或许在表面上，他是为周令钦办事？”
　　隐约感觉这推测不够合理，但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人手有限，冒险去第九师招待所里多绑一个人似乎并非必要。
　　“就算是周令钦的人，那人身上也不可能有□□。”陆赫城在旁边分析，“所以最重要的还是周令钦。”
　　“是啊。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了周令钦，金翎军那边就没问题了，剩下最危险的是物华保卫军，那些人才是真的麻烦。”
　　参与这场阴谋的人各有目的，但各人愿意付出的代价却大不一样。
　　梁祺和周令钦大概是想冒险一搏，从此享受权柄加身的荣华富贵，而物华保卫军那些人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其决心可见一斑。
　　“不过没关系，”摇了摇头，叶行言道：“我们不需要说服他们，不需要改变他们的想法，我们只需要阻止他们就够了。”
　　说话间，姜川进入休息室，送来帝畿的消息。
　　简新安的妻女已经被控制，简新安在帝畿时的生活经历已经整理成报告。
　　陆赫城接过那份报告，坐到叶行言身边，两人一同看了起来。
　　叶少校是看惯话本小说的人，阅读速度一目十行，眨眼间便将上面的主要信息收入大脑，然后思索起来。
　　56年到60年，简新安在帝畿大学读书，专业是植物学。毕业后，他在一家农业研究所工作，一直工作了五年。65年他从研究所辞职，通过了当年的公务员联考，后被分派到曦曜。原本他是有机会调回帝畿的，但不知为何他放弃了那个机会。
　　在帝畿那些年，简新安的社会关系很简单，除了帝畿大学的同窗，便只有那家农业研究所的同事，未查到他与什么人关系特别密切。
　　“谢文杰62年考入帝畿大学，简新安与其读书时间没有重合。”仰躺在沙发靠背上，叶行言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或许两人是先后加入物华保卫军，然后才熟悉起来的。”
　　这时陆赫城也看完了资料，说道：“那时候物华保卫军大概不叫物华保卫军，而是用其它名字。”
　　叶行言点点头，“五六十年代，各种政治思潮初现，新盟党、云汉纲领、先锋会之类的政党都是那时候诞生的，改头换面的物华保卫军潜藏其中，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我让人重点调查那段时间出现在帝畿大学的政治社团，也许会有收获。”陆赫城说。
　　叶行言歪头看了眼手表，觉得这份调查今晚大概率来不及用了。
　　陆赫城吩咐姜川去传话，等姜副官离开，叶行言突然道：“说到帝畿大学，我想到另一个人——在金翎军熠州装备研究所工作的柯坚白，那人也是帝畿大学毕业的，年纪与简新安更接近。”
　　站起身，叶行言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柯坚白的个人资料，因为怀疑摩洛弹来自金翎军，所以他让征原军情报部门对那家研究所也做了调查。
　　“原本以为柯坚白是周令钦的人，现在看来那个推测大概率是错的。如果柯坚白是谢文杰那边的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关于周令钦为什么会被谢文杰利用——”
　　放下柯坚白的资料，叶行言开始绕着桌子踱步，“周令钦与梁祺一样，并不知道那颗摩洛弹的真正参数，因为柯坚白给了假信息。”
　　“很有道理。”陆赫城走到桌边，瞥一眼桌上的东西，正想夸这人一句，却见对方蓦地脚步一停，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其实如今在曦曜，还有一个人——”说到一半，叶行言自己住了口，然后摇头道：“不，不可能。”
　　其实如今在曦曜，还有一个人与帝畿大学存在更紧密的联系，而且在时间上与简新安、柯坚白、谢文杰都有交集。
　　那人在帝畿大学任职将近三十年，曾任政法系主任，有桃李满天下的美誉。
　　谢文杰可以算是他的门生，简新安与柯坚白有可能听过他的课，甚至叶行言的父亲叶训庭也曾以他的学生自居。
　　他是目前云汉最大左翼政党新盟党的创始人，也是目前这个帝国的内阁首相。
　　“什么不可能？”陆赫城问。
　　叶行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摇头。
　　对于自己突然间冒出来的这个猜测，他下意识就要否认，然而一旦将“林玄群”这个名字纳入推演，过往的很多疑问就都有了更好的解答。
　　站在谢文杰身后的人，只能比谢文杰更有能量、更有威望，也更令人信服。
　　明面上，这次会谈举办地点定在曦曜是9月20日做出的决定，十天之内，亦即要在9月30日之前完成所有布置，时间相当紧迫。
　　林玄群作为推动会谈召开的内阁首相，完全有能力提前进行安排。
　　所以，“用一颗摩洛弹在物理上消灭云汉旧势力中的掌权者”并不是一场仓促上马的阴谋，而是一个长时间准备与精心策划的结果。
　　--------------------


第80章 漩涡中心
　　2479年9月29日，夜间9点20分。
　　曦曜基地营区，翊卫营第三中队中队长范义接到了手下的电话。
　　“队长，叶行言还在征原军那栋楼里没出来。”
　　“你确定？”
　　“确定，我一直盯着呢。”
　　“搞这么晚，”范义啧了一声，“他跟那姓陆的到底有什么勾当？”
　　“还有一件事，”对面又道：“我刚刚找一中队那边的人打听了一下，前两天叶行言的行踪就有些可疑。”
　　“怎么说？”
　　“27日晚上，他说要去议事厅值夜，但根据那边执勤的兄弟回忆，他是隔日天快亮才过去的。还有昨晚，他八点多离开酒店，到议事厅大楼却是九点多，中间一个钟头不知去了哪里。”
　　吩咐手下继续盯紧，范义挂了电话，看一眼手表，再次拿起话筒，拨出周令钦临时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叶行言夜不归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异常行为与征原军代表团联系在一起，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范队长得到周营长的指示，要密切关注发生在行宫酒店里的异常并及时汇报。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对面接起。
　　听清声音，范义立即道：“周泽，我是范义，周营长还在办公室吗？我有事要汇报。”
　　周营长的贴身警卫转移了电话，随即周令钦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周营长，我发现叶行言和征原军那边有些不清不楚，这几天晚上那小子……”
　　范义详细讲述了自己发现的疑点，可惜对面周营长兴致缺缺，只给了一句“好，你继续留意”就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范队长这边固然有些郁闷，周营长那边的心情却更加糟糕。
　　因为严凡生失联了。
　　根据熠州方面的报告，今天下午研究基地失火，火势凶猛，愣是一个活口都没跑出来。
　　而本应搭乘特快列车在晚间7点前抵达曦曜火车站的严凡生却不见踪影。
　　周令钦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就是为了等后续的消息，所以对于范义汇报的内容，他无心关注，只匆匆打发了事。
　　“严凡生那边出问题了，”周令钦面色阴沉地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否则不会一个电话都不打。”说着他拧眉摇头，“如今箭在弦上，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
　　相貌平平且表情平静的周泽站在桌旁，一直沉默着，他的人设是“可以为营长做任何事但绝不多嘴”，因此总是惜字如金。
　　又沉思了片刻，周令钦似乎下定了决心，抬头吩咐：“我给你调架飞机，你亲自带人去熠州善后，无论严凡生找不找得到，明天中午前你必须回来。”
　　周泽：“是。”
　　心腹警卫领命离开，周令钦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打开旁边的文件柜，从那里面取出一个带密码锁的小铁箱。
　　对齐密码之后，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一个刷了铁灰色油漆的金属匣子，上方有四个拨动开关和一个红色按钮。
　　就在周令钦藉由一个金属匣子获取底气的时候，某场专门针对他的秘密会议正在召开中。
　　“曦曜行宫与市长官邸都比较好办，最困难的部分在周令钦身上。”
　　贺从军在一张手绘草图上画了个圈，然后用笔尖点了点圈中心，“他同周延仲住在同一栋楼里，而那栋楼有三层防卫，包括基地驻军、警卫营士兵和周延仲的贴身亲卫，想要悄无声息地把人掳走，基本是不可能的。”
　　桌子对面，叶行言和陆赫城一齐看向这位湍流队长，等待下文。
　　“所以我们只能反着来。”贺从军道：“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大到无人顾及周令钦，然后才好浑水摸鱼。”
　　说着，贺队长抽掉那张画了圈的草图，露出下面另一张工程平面图。
　　“这是曦曜基地的燃气锅炉系统，其中二号管线就是专供军官营房热水的，包括周延仲住的那栋司令楼。”
　　贺从军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几道折线，然后停在某一点。
　　“我已经实地查看过了，只要在这附近进行破坏，就可以引发燃气爆炸，动静绝对小不了。
　　“作为警卫营长，遇到这种事，周令钦肯定要亲自过问，届时他就会离开司令楼，正好方便我们下手。”
　　“周令钦有个贴身警卫，”叶行言提醒道：“他平常都会带在身边，叫周泽，是他的死忠，据说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
　　“我们注意到了，”贺从军无所谓地摆摆手，“敌明我暗，一个贴身警卫对我们的计划构不成威胁。”
　　叶行言又问：“那么核弹控制器呢，你们有找到线索吗？”
　　“肯定不在司令楼的房间里，刘执的人借打扫卫生进去看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贺从军捻了捻手指，“东西只能放周令钦在指挥部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那地方警备严格，一般人进不去。
　　“我们计划在炸掉燃气锅炉系统的同时去找那个控制器，指挥部大楼夜间只在出入口有岗哨，想要偷偷潜入并不难。”
　　叶行言颔首表示赞同。
　　上个轮回周令钦匆忙离开议事厅大楼，应该就是为了回曦曜基地使用那个控制器，至于存放控制器的位置，办公室也比宿舍合理。
　　周令钦在司令楼的房间与周大帅的房间近在咫尺，那地方不适合藏太隐秘的东西，而办公室因为有机密文件，再慎重也不会引人怀疑。
　　夜间9点40分。
　　行宫酒店主楼楼顶。
　　翊卫营第三中队的队副王远用望远镜观察着花园里的建筑。
　　他的视野远高过那些两三层的精致小楼，但由于园中林木葳蕤，能观察到的东西很有限。
　　尤其分给征原军那个院子，位置离主楼最远，只能看到些黯淡的灯光。
　　发现那处庭院的前门有灯光明灭，王远立即把镜头移过去，便看见有人下了台阶，在草木掩映中一闪而过。
　　调整焦距之后，看得更清楚了些，可以确定是个穿着军服的男子正穿过花园小径。
　　从身高体型判断，是叶行言无疑。
　　王远舒了口气，这个监视任务是范义私下交给他的，不好安排给别人，若这位叶队长一直不出现，他就得一直警戒着，连觉都睡不了。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盯梢的叶行言进入酒店主楼大堂，转向通往停车场的通道。
　　今天晚上他是从正门进入酒店的，不能像前天晚上那样留在陆赫城的房间里过夜，加上今晚湍流绑走周令钦的行动需要他配合，所以这会儿他必须离开。
　　十几分钟后，他驾车驶入曦曜基地，在营区停车场下了车，看一眼不远处的宿舍楼，走向旁边的办公室。
　　为了这次曦曜会谈，金翎军翊卫营派出了三个中队，将近七百号人，曦曜基地这边直接腾出一个营区，包括两栋宿舍和附属的几间管理办公室。
　　办公室被分给了营长蒋健康和三位中队长，其中一间暂时属于叶行言。
　　相比宿舍，进出办公室要更便利一些，也不容易被人看到，因此他打算在这里等待行动开始。
　　进门反锁，摸黑走到办公桌后，叶行言解下武装带放到桌面，然后将自己的身体重重投入办公椅中。
　　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动转了半圈，缓缓对准侧面的墙壁。
　　墙壁上贴了好几幅地图，最大的那张便是云汉帝国疆域图。
　　眯起眼，借由窗外透过来的光线，他分辨着地图上的轮廓，西北的瀚海高原、腹地的云汉平原、西南的万仞山脉，以及东南的伏波丘陵……
　　今夜之后，历史就会被改变。
　　物华保卫军的阴谋败露，他们试图“暗杀这个国家军政首脑从而达到改变历史”的计划破产，但历史依然实实在在被改变了。
　　只是无法确定这个拐点之后的历史走向，对云汉来说是好是坏。
　　闭上眼，将后脑搭在椅子靠背上，叶行言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不过足够了，作为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扭转乾坤并不是他的责任，云汉的前路亦无需他操心。
　　夜间10点，曦曜基地的熄灯号响起。
　　宿舍楼的照明次第熄灭，窗外只剩远处路灯的光源，整个办公室沉入如墨的寂静之中。
　　午夜0点，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起。
　　叶行言蓦然惊醒，飞快坐直身体，并拿起电话听筒。
　　对面传来声音，“倒计时3分钟。”
　　“收到。”他说。
　　放下听筒，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打开了台灯，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配枪，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一次拆卸和组装，然后合上弹仓。
　　最后，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扎武装带。
　　就在他扣上皮带扣的那一瞬，窗外光芒大盛，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轰然巨响，地面抖动起来，门窗发出震颤的嗡鸣。
　　宁静的黑夜被撕裂，纷乱的脚步此起彼伏，有人呼喝、有人喊叫，喧闹汇聚起来，犹如被混乱搅动的旋涡。
　　穿戴整齐的叶行言走出办公室，大步向着旋涡的中心而去。
　　--------------------


第81章 云汉的罪人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周令钦正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间第一反应是“事成了”，当然睁眼之后他就知道是自己搞错。
　　动静来自基地内部。
　　火光冲天，人声嘈杂。
　　被吵醒的周大帅大发雷霆，作为贴心的自家子侄，周令钦当仁不让地担起收拾残局的责任。
　　很快，各类信息就汇报了上来：
　　距离司令楼不到百米的后勤保障部发生严重事故，燃气锅炉系统爆炸，导致指挥部大楼与司令楼断水。
　　亲临爆炸现场，周令钦训斥了基地事务官以及基地后勤保障部诸人，然后又安排灭火和设备抢修事宜。
　　“天亮之前，必须恢复司令楼的热水供应！”
　　“这——”事务官赵旭面露难色。
　　“这什么这！”周令钦拔高音量，“气象局说今天要降温，你还想让大帅用冷水？”
　　“周营长，管道维修没那么快的。”赵旭苦笑，“这样吧，早上我们想办法从一号营区调运热水过去应急，然后争取下午恢复热水供应。”
　　“不是争取，是必须。”周令钦冷冷道。
　　赵旭赶紧擦着额头应和：“是是是，必须恢复，我下军令状。”
　　打发走后勤保障部的废物，周令钦脸上的焦虑退了下去。
　　下午能不能恢复热水供应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如果一切顺利，周大帅不会再回司令楼过夜，自然也无所谓有没有热水。
　　确定只是一场意外事故，确定最后一天的会谈能够继续进行，他这颗心就放下大半。
　　看眼手表，发现时间已接近凌晨1点，他决定抓紧回去打个盹。
　　最初的慌乱已经过去，爆炸引起的大火已经被扑灭，救灾的官兵正陆续疏散，基地内部道路人流逐渐减少。
　　周令钦带着警卫走向司令楼，经过一处相对偏僻的路段，叶行言迎面而来，神色焦急，见到他就行了个礼，道：“周营长，属下有要事汇报。”
　　“嗯？”周令钦皱起眉头。
　　“事关重大——”叶行言往旁边岔路瞄一眼，“请周营长借一步说话。”
　　“你在后面跟着”，吩咐身后警卫一声，周令钦走入岔路，对叶行言道：“说吧。”
　　凌晨时分，一个翊卫营军官有要事不找蒋健康反映，反而找上他这个警卫营长，显然不合常理。
　　考虑到前不久范义还汇报过这人行踪可疑，他决定花点时间了解一下。
　　叶行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是这样的，属下发现二皇子与勃铎人勾结，意图破坏这次曦曜会谈——”
　　周令钦蓦地停步，惊愕地看向叶行言，岔路旁光线晦暗，看不清这位翊卫营少校的脸。
　　“等等！”他做个打住的手势，扭头看向身后的警卫。
　　他只想让警卫离远一点，不料却看到有人正从后方勒住那警卫脖颈，将其往灌木丛里拖——
　　事情发展太过突兀，周令钦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曦曜基地内部是很安全的。
　　“住手——”周令钦刚开口，发生在那名警卫员身上的事情就在他自己身上重演了。
　　片刻之后，看着地上人事不知的警卫员，叶行言摇头，“这不是周泽，只是个普通警卫。”
　　“周泽昨晚十点离开了基地。”贺从军道。
　　叶行言疑惑，“去哪儿了？”
　　“不知道。”贺从军摇头，“当时我们不方便跟踪，后来通知刘执去城里调查，现在还没消息，只能确定他没回基地。”
　　叶行言拧起眉头。
　　周泽是周令钦的贴身警卫兼心腹，很可能全程参与这场阴谋，在他们的计划里，是要将周令钦和周泽一起控制的。
　　如今计划出现纰漏，登时就让他有了些很不好的预感。
　　上个轮回因为忽视周令钦而失败，这个轮回会不会因为漏掉周泽而重蹈覆辙？
　　“叶少校。”
　　听到贺从军出声提醒，叶行言压下心中不安，道：“稍等，我去开车过来。”
　　原本凌晨时分在基地内部开车通行是挺惹眼的，但眼下情况特殊，不久后叶行言驾车通过基地东门的时候，岗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离开基地不远，他将车停在路边，很快，贺从军带着另一人从后方赶过来，直接上了后座。
　　“东西拿到了吗？”叶行言问。
　　“拿到了。”贺从军抓起一个箱子放自己膝盖上。
　　叶行言点点头，挂挡给油，汽车重新起步，在空荡荡的主干道上向北急驰。
　　进入曦曜主城区的过程同样顺利，不到十五分钟，这辆车出现在行宫酒店北侧的小路上。
　　停车之后，叶行言径自下车，朝迎面而来的陆赫城点点头。
　　两人一起向小路深处走去，那辆汽车以及车上的人和物，自有特勤营的人负责处理。
　　在陆赫城的协助下，叶行言翻过曦曜行宫西南角的围墙，很快，两人就进入揽翠殿的花园。
　　作为行宫西南角的偏殿，揽翠殿与行宫中轴线之间隔了个小山丘，山丘上生长超过三百年的高大乔木多不胜数。
　　梁祺选这地方落脚估计就是为了僻静，当然现在这份僻静成了征原军的便利。
　　曦曜基地发生锅炉爆炸事故的同时，陆少帅带队控制了这处庭院，有叶行言事先提醒，裴统领没制造出什么麻烦。
　　接近主楼的时候，叶行言停下脚步。
　　揽翠殿依山而建，是比较少见的非对称结构，其主厅正对花园草坪的开阔地带，西侧建筑顺着山势而下，东边则向上延伸。
　　此刻东侧一个拥有大幅落地窗的房间灯火通明，两名征原军士兵正站在外面的露台警戒。
　　他认出那是梁祺的书房。
　　“请林首相的过程顺利吗？”他突然问。
　　“用了一点麻醉剂，现在人应该已经清醒。”陆赫城看他一眼，踌躇道：“如果你不想出面，可以由我来。”
　　“不，”叶行言摇头，“无论有多么不想，我都应该自己面对……”
　　他笑一下，“经过这么多轮回，可以说我的世界观都已经拆散重组，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说罢他迈开步子道：“走吧。”
　　叶家世居望海城，原是当地望族。
　　一百多年前，道武帝梁摧开疆辟土、威加宇内，叶氏子弟叶邃光投军从戎，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叶邃光被册封为望海公，受命镇守帝国东南海防，他手下的部队便是白岩军的雏形，也是云汉最早的现代海军。
　　2418年夏，云汉藩属国茨恩爆发动乱，国王闾氏向宗主国求助。
　　先帝梁维令白岩军从海上驰援，接到旨意，年事已高的望海公带领白岩军出兵茨恩，不幸途中遭遇风暴，舰船悉数沉没于伏波海。
　　望海公为国捐躯，连带叶家最出色的年轻一代。
　　经此打击，叶家人丁凋零，在白岩军中的影响力也日益衰落，直至多年后叶行言的父亲叶训庭崭露锋芒。
　　年轻时的叶训庭不但长得好，天资也是出类拔萃，因而被长公主梁漪看重，得以迎娶梁漪的掌上明珠。
　　在长公主的支持下，叶训庭三十五岁就当上白岩军督帅。
　　可惜好景不长，只过了十年，叶督帅便死于一场空难。
　　彼时长公主已逝，先帝留下的影响力消耗殆尽，叶行言又还没成年，白岩军的控制权旁落许丞一系。
　　叶训庭死后，其遗孀带着一双儿女返回帝畿，表面上是为了离开伤心地，实际上却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周延仲帮助许丞取得白岩军控制权，叶训庭遗部做出退让，周延仲保证叶家人的安全，同时限制他们的自由。
　　不过几个月时间，叶行言就看惯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
　　彼时林玄群已经弃文从政，其领导的新盟党在云汉政治圈中有不小的影响力。
　　周延仲为了获得文化界与商业界的支持，对林玄群一向颇为礼遇，而林玄群对叶行言的照拂，是叶行言能在金翎军中过得顺风顺水的重要原因。
　　发现这场曦曜会谈存在阴谋之后，叶行言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有怀疑过林玄群。
　　除了自己曾受过对方庇佑，还因为他一直很敬佩那位老人。
　　云汉新盟党的纲领是平和渐进的改革之法，那是一条看似简单、实则艰难的道路。
　　尽管叶行言对于那条道路能否拯救这个国家存在疑虑，但新盟党若是成功，云汉将会以最小的代价完成蜕变，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合众国家。
　　作为一个已经放弃政治抱负的庸碌之辈，叶行言依然尊重那些愿意为理想而献身的人，因此当第九个轮回听到谢文杰大骂他是“云汉的罪人”，他曾有过一瞬间动摇。
　　不可否认，如今的云汉沉疴绵惙，急需一场彻底的变革，物华保卫军的计划太过偏激和疯狂，但谢文杰对他的指责并非完全无稽。
　　坐视这个国家日益衰败而选择明哲保身的人，并不比那些疯子高尚。
　　然而最终，他还是未改初衷。
　　因为他认为比起谢文杰追求的所谓大义，还有更值得坚持的东西。
　　--------------------


第82章 阴谋与历史
　　“第一次见到大人的时候，我十岁。父亲带我到府上拜访，别的印象都模糊了，只记得书房墙上挂着‘俯仰自得’四个字，后来父亲告诉我，君子立世便应该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
　　“大人是父亲生前最敬佩的长者，他评价您为云汉文人的百年风骨。”长叹一声，叶行言怅惘道：“过去那么多年，我从未怀疑过那一点。”
　　“但你现在怀疑我是主导这场阴谋的幕后黑手。”林玄群苦笑，“你认为谢文杰是我的得意门生，他进内阁由我一力促成，因此他的所作所为与我脱不开干系，是不是？”
　　林首相容色憔悴，由于是睡梦中被征原军掳来的，此刻他头发凌乱，身上只穿着睡衣，外头的罩袍与脚下的便鞋还是征原军提供的。
　　叶行言没有回答林玄群的问题，目光落到前方茶几。
　　那上面除了用于播放录音的设备，还有一堆照片与文件。
　　所有证据均已呈现在这位内阁首相面前，包括裴显与谢文杰的对话录音、梁祺的供述书、拍摄于议事厅地下回廊的照片以及两位记者手写的证言。
　　“不管你信不信，今夜之前，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林玄群摘掉夹鼻眼镜，伸手捏了捏眉心道：“你让文杰过来吧，我想当面问问他。”
　　最初的震惊过后，即使形容狼狈，帝国首相的表情光明磊落，丝毫没有伪装被拆穿后的心虚。
　　叶行言略一思忖，起身走向房门。
　　书房门外站着几名征原军士兵与他们家少帅。
　　“首相要见谢文杰。”叶行言与陆赫城对视，陆赫城回望他，表情仿佛在说“你决定就行”。
　　叶行言道：“把人带过来吧。”
　　很快，谢文杰就被带过来，与林玄群一样，他也穿着睡衣，只是双腕上多了副手铐。
　　林玄群在这场阴谋中的作用毕竟只是叶行言的猜测，首相大人身份极高，总不能一开始就摆出讯问的架势。
　　而谢文杰罪行确凿，自然不可能得到什么礼遇。
　　这次与谢文杰一同进入书房的人很多，除陆赫城，还有几名征原军士兵，他们甚至还带来了录音设备。
　　梁祺这间考究华丽的书房成为临时审讯室。
　　对于涌进来的这些人，林玄群拧了拧眉，最终还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待谢文杰在对面的椅子坐定，他缓缓开口，“文杰，对于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进来之前，谢文杰已经被征原军审过一遍。
　　他知道29日凌晨自己与裴显在议事厅地下的对话已被全程记录，因此只是淡淡扫了茶几上的证据一眼，然后平静地抬起头。
　　“记得刚上帝畿大学的时候，老师您曾给我讲过一课，说云汉即将迎来最关键的十字路口，若是没有走上正途，整个国家都会陷入长久的衰弱。”
　　“一晃眼，十七年过去。”扯起嘴角，谢文杰似笑非笑道：“云汉还在十字路口打转，但历史机遇不会等待，我们的邻国也不会等待，眼见这个国家就要错过走向现代文明的紧要关口，我能怎么办？”
　　林玄群：“你所谓的办法就是搞暗杀？”
　　“老师，您努力这么多年，为何还会对改革救国抱有幻想？”谢文杰轻嗤一声，“想要改变历史走向，运用阴谋是最快速，也最便捷的方法。”
　　“不，你错了。”林玄群正色驳斥谢文杰，“阴谋只能蒙蔽一时，无法构成真正的历史，要确保云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关键在于势，而不在于谋，只有顺应历史的趋势与潮流，才能拯救这个国家。”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老师。”谢文杰摊手，戴起镣铐哗啦作响，“您是理想主义者，我是实用主义者，您的理想实现方式需要向军阀和保守派妥协，而我的目的可以直接达成，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林玄群不可置信道：“如今事情败露，你还坚持自己的想法？”
　　谢文杰抿了抿嘴，没回答。
　　旁听这对师生对话的叶行言眉心紧蹙，因为谢文杰表现出来的有恃无恐让他很不安，有些上个轮回议事厅主会场重现的不祥预感。
　　于是他突然插话道：“我们已经控制周令钦，还拿到了他手上的控制器。”
　　谢文杰的表情立即有些松动，他将视线移到叶行言身上，问：“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可惜那松动的表情只是疑惑，而非惶恐。
　　“我们还控制了简新安。”叶行言继续加码。
　　总算看到这位谢处长绷不住了，但那份犹疑只维持几秒钟，对方的表情就重回镇定，他还咧嘴自嘲：“看来我们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依然不够。
　　那是当然的。
　　物华保卫军不可能有很多人，但也不可能只有那几个人。
　　只要城里还有一个他们的同谋，只要那同谋手里还有个控制器，曦曜城就躲不过那场劫难。
　　“我们还找到了柯坚白。”叶行言再次开口。
　　这一次，谢文杰身上的笃定终于消失，他不自觉坐直身体，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我猜对了，柯坚白真的来了曦曜。”叶行言喃喃自语，然后转头对陆赫城道：“看来昨天晚上到访简新安家的人就是他。”
　　谢文杰腾地站起，他没想到叶行言是在诈自己。
　　获得新线索的叶少校径自对陆少帅道：“柯坚白住在第九师的招待所，那地方距离议事厅广场很近，他身边大概率有控制器，必须马上——”
　　“不，你们不能！”
　　谢文杰大叫起来，一名征原军士兵从后方按住这位内阁顾问的肩膀，强硬地把人压下去。
　　叶行言同陆赫城一起离开书房，两人进了走廊另一边的小花厅，叫来贺从军商量对策。
　　“没问题。”贺从军掸掸衣服领口道：“我们就用金翎军司令部的名义过去拿人，想来招待所那边不敢阻拦。”
　　为了方便进出曦曜基地，贺队长与几名特勤营士兵都穿着金翎军军服，俘虏周令钦的时候还缴获一本军官证，用来糊弄第九师的招待所绰绰有余。
　　凌晨3点。
　　行宫偏殿的书房灯火通明。
　　谢文杰瘫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不知是因为怕被叶行言再诈出点什么，还是彻底泄了气。
　　看着曾被自己当做传人的学生，林玄群沉吟道：“简新安、柯坚白，他们和你一样，都是长华社的成员吧。”
　　“长华社”三个字令叶行言心念一动，蓦地想起谢文杰那本《云汉年鉴》尾页上的一句话，于是脱口而出：“晨辉破晓、长夜初华？”
　　林玄群点头，“这句话是渠伯恩写的，他是长华社的创建者。”
　　“渠伯恩？”叶行言恍然：“原来是他。”
　　谢文杰身后还有人，一个更有地位、更具信服力的人，渠伯恩显然符合这一设定。
　　渠伯恩，出生于勃铎，是世界知名的云汉裔物理学家，也是柯坚白走上核物理研究的领路人。
　　上个轮回，谢文杰在议事厅主会场提到周延仲十二年前亲自批准荒原计划，那个时间柯坚白正在勃铎留学，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参与其中，但渠伯恩可以。
　　或许渠伯恩才是周延仲开展秘密核武器研究的重要原因。
　　几年后渠伯恩病逝，柯坚白理所当然地接过导师衣钵，才有瞒过周延仲，勾结周令钦的可能。
　　“渠伯恩的外祖父是道武皇帝第四孙，因此他有些大云汉主义思想。当时长华社的纲领比较激进，而且颇为同情物华保卫军，后来渠伯恩离开帝畿大学，我以为那个社团随之解散……”
　　长叹一声，林玄群坦言：“这件事是我失察。”
　　老人神色颓唐，感慨道：“林某奋斗几十年，为推动这次会谈殚精竭虑，没想到临了却差点成了云汉的千古罪人。”
　　“大人，这不是您的错。”叶行言清清嗓子，上前躬身道：“还有，晚辈要为刚刚的误会向您道歉。”
　　“不必道歉。”林玄群摆摆手，“此番若不是你们力挽狂澜，扭转局势，曦曜城，不，整个云汉都会陷入不可挽回的险境，所以说起来，应该是我向你们道谢。”
　　说着林首相站起身，双手垂到身侧，看样子竟是打算鞠躬行礼。
　　叶行言赶忙上前阻止，“大人不必如此！”
　　“呵呵呵——”
　　这时一直沉默的谢文杰突然发出奇怪的笑声，好似自言自语道：“不，你们现在做的事，才会让你们成为云汉的千古罪人。”
　　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老师，您看看这两个人，一个征原军少帅，大军阀集团的继承人，一个前白岩军督帅之子，其外祖母出身云汉皇室，他们都来自旧有的既得利益阶层，他们当然会反对这个国家发生激烈变革。
　　“自上而下的改革说起来轻松，实际却不过同一帮人换个名字继续瓜分权利而已。
　　“说再多，这两人都是为了维护自身阶层的利益，而云汉，原本只需要付出极小代价就可以获得彻底新生……”
　　“谢主任，”叶行言扶着林玄群，转头回望谢文杰，面色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凛然之势，“我叶行言不过庸人之资，学识有限，认知也狭隘。
　　“我无法从历史和文明的高度看待一件事，我不确定你所设想的历史走势是否真的会发生，我甚至不确定维持现状对云汉来说是好是坏。
　　“但我知道曦曜城里还有三十万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口中轻描淡写的极小代价！”
　　--------------------


第83章 我喜欢一个人
　　2479年9月30日，凌晨4点。
　　林玄群返回自己位于曦曜市长官邸的房间。
　　这栋建筑里的其他人依旧沉浸于梦乡，并未发现首相大人去而复返。
　　叶行言一路陪同，临别时道：“大人，您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周帅那边还需要您的斡旋。”
　　“不必多说，这本就是我的责任。”林首相拍拍这位青年军官的肩道：“你回去吧，做好准备，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叶行言欠身致意，随即退出房间。
　　原路返回市长官邸地道入口，中途他遇见留在外面望风的陆赫城。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地一起走向通往地下酒窖的下沉楼梯，通过酒窖隔壁的杂物间，他们回到密道，朝着曦曜行宫的方向而去。
　　两人刚刚回到揽翠殿，姜川报告说贺从军打过电话了。
　　柯坚白被控制住，控制器也找出来了，但那人身上有枪伤，而且伤口感染严重，他们叫了军医过去处理。
　　“把人送曦曜总医院吧。”叶行言道：“事情很快就会通报周延仲，不必隐瞒。”
　　陆赫城表示赞同，姜副官便拿起走廊旁边的电话机，直接给贺从军拨过去。
　　“让我与贺队长说几句。”电话接通，叶行言提出要求，得到电话听筒后，他问：“贺队长，有问出什么吗？”
　　“人有些烧糊涂，说话颠三倒四的。”贺从军道：“只有一句话比较清楚，大概是‘皇室、军阀、激进派，任何一方的决定都可以改变云汉的历史’。”
　　挂了电话，叶行言对陆赫城说：“一共三个控制器，跟上个、唔，上次谢文杰说的一样。”
　　第十个轮回，谢文杰在议事厅主会场说过类似“金翎军、皇室与阴谋家相勾结”的话。
　　“只是没想到梁祺手里那个控制器也是真的。”叶少校感叹，幸亏征原军够谨慎，控制梁祺之后，就把那个控制器收缴了，也没有乱动。
　　“控制器破坏起来比较简单，保险起见，我让人去城外拆解。”陆赫城说。
　　叶行言点头，“解决控制器之后，我们就可以放心对付核弹。”
　　招了招手，示意陆赫城跟着自己进入梁祺的书房，他关上房门。
　　谢文杰已经被带走，这里现在没别人。
　　走到落地窗边，叶少校开始背手踱步，一点点梳理自己得到的信息。
　　“长华社准备了三保险，我估计他们希望由梁祺或者周令钦按下控制器，但如果那两人没有做到，柯坚白就会自己动手。
　　“原来我一直困惑于第一个轮回的核爆时间为什么是下午1点半。
　　“在梁祺的视角里，计划的核爆时间是下午5点，也就是曦曜协议签署的时刻。
　　“在周令钦的视角里，所有安排都是为了让梁祺背锅，所以他不会无缘无故改变核爆时间。
　　“谢文杰也不会，他是个讲究人，他肯定更喜欢带有象征意义的时间点，而不是随便某一刻，否则27日下午那颗摩洛弹就该被引爆了。”
　　“唯一的解释是，30日发生某种意外，让某个拿着控制器的人决定提前按下开关。”
　　走到书桌旁，叶行言拖开椅子坐下，从台面上拿了一支笔与一张便签，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24日，周令钦去熠州，军情处调查科的严凡生同行，26日，周令钦带着那颗摩洛弹抵达曦曜，严凡生却没有。
　　“证据是，第七个轮回我杀梁祺之后，晚上罗凯找严凡生来刑讯我，而其它轮回中，严凡生从未在曦曜现身。
　　“周令钦把行事狠绝的严凡生留在熠州，不外乎杀人灭口或毁灭证据，然而不知为何，严凡生没有完成任务，至少被柯坚白逃脱了。”
　　用笔尖将那个“柯”字圈起来，叶行言道：“所谓意外，应该就是这件事。
　　“昨晚消息传到周令钦那里，才有周泽突然离开曦曜基地的剧情。
　　“如果城里没有周泽的踪迹，你们可以查一下日落山机场昨夜是否有飞机起降。
　　“我认为周泽是乘专机去熠州了，但他无法找到柯坚白，因为柯坚白已经到了曦曜。
　　“到30日中午，周令钦担心自己的阴谋被柯坚白泄漏，于是提前引爆核弹……”
　　推理到最后，叶行言抬起头，笃定道：“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折腾了一整夜，年轻人的下眼睑有些青黑，但瞳仁很亮，幽深璀璨，仿佛蕴含着星光。
　　原本倚在桌边看他写字的陆赫城按捺不住，弯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一开始叶行言没反应过来，迟滞几秒后，他丢下纸笔，起身勾住陆赫城的脖颈，将自己的嘴唇送了过去。
　　温存片刻，陆赫城亲着心上人的眼角道：“你去睡一下吧。”
　　叶行言闭眼享受这轻柔的抚触，口中道：“不行呢，还要去审审周令钦，最好能拿到更多证据。”
　　他喃喃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今日过后，时间会继续向前，让一切恢复正常。”
　　“叶行言，”陆赫城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这件事之后，你不能继续留在金翎军，你……有什么打算？”
　　叶行言身体一僵，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开。
　　“如果，”陆赫城看着他的侧脸，小心翼翼道：“如果你愿意，跟我去霄晖城好不好？”
　　沉默几秒，叶行言扭头贴在陆赫城肩窝那里，含糊道：“唔，这个等事情结束再说吧。”
　　陆赫城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些。
　　他没有如上个轮回般用瀚海高原的美景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只是克制又温柔地亲了亲叶行言的额头，低声道：“好。”
　　2479年9月30日，上午7点15分。
　　金翎军督帅周延仲刚从基地后勤部特供的热水里起身，他的秘书就匆匆来报。
　　“大帅，周营长不见了。”
　　由勤务兵服侍着穿衣的同时，周延仲皱起眉头看向秘书，“怎么回事？”
　　“凌晨1点，周营长安排好锅炉爆炸的善后事宜，却没回司令楼，也没去办公室。基地门岗的卫兵说没见他离开，但就是到处都找不到人，一起失踪的还有个叫赵家成的警卫员。”
　　事情有些蹊跷，但周大帅并未多想，只道：“他身边不是还有个周泽？”
　　“周泽昨晚10点离开基地，据说熠州那边发生什么事情，周营长紧急派他去处理，安排了专机。”
　　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周延仲抬手制止勤务兵为自己穿外套的动作，“熠州？”
　　前段时间，他那侄子跟他汇报过，说熠州那边的秘密研究有些进展，为此还特意跑过去检验。
　　检验结论是，技术上有突破，但离落地还有段距离。
　　对于那个结果，周延仲并未太在意。
　　如今正是推动宪政改革的紧要关头，熠州那个计划，原本就只是一步闲棋，他打算先放放再说。
　　然而昨夜让周泽专机过去处理，却不向自己汇报，侄子的行事就很说不通，加上凌晨人又无故失去踪迹，再怎么也该推测出事情不对头。
　　“在基地里组织搜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联系周泽，问清楚昨晚他去熠州的目的，还有让装备部在熠州的办事处去趟研究所……”
　　周大帅发布指令的当口，盥洗室外面的电话铃响了，极有眼色的勤务兵快步过去接起，过了一会儿回到盥洗室门口道：“大帅，是林首相的电话。”
　　与此同时，失踪的周营长正在曦曜行宫地下回廊里大发雷霆。
　　他不能接受自己谋划多年的翻身大计其实是别人设计的圈套，已然气到目眦欲裂，“谢文杰！好你个卑鄙无耻的奸佞小人，就你也敢骗我？！”
　　如果不是被绳索在柱子上，他肯定会扑过去生啖对面那人的血肉。
　　同样被捆在柱子上的谢文杰却异常淡定，他甚至还平静地瞄了瞄旁边架子上正在工作的录音设备。
　　“怪我做什么？”波澜不惊的内阁顾问撇撇嘴，“摩洛弹是你们金翎军研发的，把它运到曦曜是你周令钦做的，用它炸死周大帅是你心心念念的目标，这个计划的绝大部分都是你自己完成的，若没有征原军破坏，原本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听了这冷言冷语，暴怒的周令钦彻底失控，咆哮道：“我杀了你！姓谢的！我要杀了你！”
　　谢文杰嘴唇微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晨光透过冷杉与桦树枝叶的间隙，斑驳洒在宫阙房檐之上。
　　叶行言在一张长榻上醒来，扭身看了眼对面精巧华丽的古董立钟，7点25分，他已经睡了半个小时。
　　坐起身，搭在胸口的外套往下滑，他一把抓住。
　　这是陆赫城的军服外套，那人强硬又执拗地塞给他，仿佛他在这个萧瑟的秋日清晨打个盹就会受凉。
　　衣物布料厚实，刚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当然现在依旧很温暖。
　　鬼使神差的，他把脸埋在衣物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赶紧抬头，惊慌四顾，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这种罗曼史小说里女主角偷偷嗅闻男主角衣服的戏码怎么可以在他叶行言身上上演？
　　将那件外套丢开，又捡回来，好好理顺搭在靠枕上，叶行言轻咳一声，决定当做无事发生。
　　循着阳光，他走到落地窗前，看到闲静雅致的花园正在晨光中展现生机。
　　9月30日，上午晴，中午晴转多云，午后将有大风伴随强降雨的极端天气。
　　或许那场大雨过后，曦曜的天穹就能够恢复正常与平静，然而很多人、很多事，却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转过身，打算出门去洗漱，路过书桌的时候，注意到那里有部装饰着象牙的电话机。
　　一通电话拨到帝畿大学物理系的学生宿舍。
　　“嘉嘉，”叶行言说：“我是你哥哥。”
　　叶初嘉还是很不耐烦的语气，“你一大早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叶行言单刀直入。
　　“什么？”
　　“他是个男人。”
　　对面沉默挺长时间，然后传来一声咕哝：“难怪……”
　　“难怪什么？”
　　叶初嘉没有理会哥哥问话，反而抛过来一连串问题：“你认真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配得上你吗？”
　　“我认真的，他是个很好的人，配我绰绰有余，还有——”
　　叶行言一边回答妹妹的问题，一边笑起来，“他是我的命运，我的未来，我的一生所系。”
　　--------------------


第84章 我的身份
　　霄晖城，大帅府。
　　这个时节，位于云汉西北高原上的霄晖城要到7点45分才能见到日出。
　　7点30分，当风尘仆仆的陆大帅穿过帅府正门的时候，天边只露出半边鱼肚白。
　　收到消息的章映月匆匆赶来迎接，陆靖忠在一米外就止了步，道：“我身上寒气重。”
　　章映月白了陆大帅一眼，上前帮丈夫脱那身厚重的毛呢军大衣，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慕危山风平浪静，我估摸着这回纳达人不会有什么动作，加上这边有些事要处理，所以就回来一趟。”陆靖忠闪烁其辞。
　　章映月并不追根究底，将大衣递给身旁的侍女，又问丈夫，“早饭想吃什么？”
　　陆靖忠挥挥手，“让厨房随便弄点热的，我吃完就要去开会。”
　　“这么急？”章映月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呢。”
　　抱怨归抱怨，抱怨完，陆夫人还是立马转身去了厨房。
　　陆靖忠走进一楼的书房，打电话给参谋部通知紧急会议事宜。
　　他回霄晖城，当然不是因为慕危山风平浪静，也不是因为这边有什么非处理不可的要事，而是因为发生在曦曜城的那个阴谋。
　　如果阴谋参与者只限云汉皇室也就罢了。
　　可事件涉及金翎军督帅周延仲的侄子，同时事件中的重要道具——那颗危险的核弹——也来自金翎军，征原军就不能等闲视之。
　　得到长子送过来的密电后，陆大帅就开始着手安排工作，将前线基地交给信任的手下，自己脱身回到霄晖城。
　　其实他还在考虑要不要亲赴曦曜，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儿子可能镇不住场，需要他自己出面才能确保征原军获得最大的利益。
　　是的，这么一场危机对征原军来说，可能也是一个机会。
　　曦曜城，行宫酒店。
　　伴随早餐被送到风凌军督帅冯昕面前的是一份石破天惊的秘密报告。
　　饶是冯大帅见多识广、人老成精，也被惊到血压飙升。
　　拍着桌子，冯昕大骂：“荒诞！这种事百年不遇，不，千年不遇！反了天了！简直就是云汉之耻！”
　　对着空气一番输出后，冯大帅气顺了些，转头问他的副将：“征原军是怎么说的？”
　　副将回答：“那边说同样的报告也给了白岩军许帅一份，另外林首相和周帅也刚刚知悉此事。”
　　“那就是摊在明面上了，这下周延仲想隐瞒都不行。”
　　冯昕冷笑一声，“征原军倒是好手段，陆靖忠人虽没来，但他们征原军对曦曜和金翎军的渗透都不可小觑啊。”
　　与冯大帅所处位置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的另一栋建筑里，白岩军督帅许丞正与他的亲信商讨同一件事。
　　“又是苦主，又是始作俑者，周延仲肯定很头疼。”许大帅丝毫没有对那位金翎军督帅的敬意，幸灾乐祸道：“陆靖忠谋划这么久，所图甚大，怕是不朝金翎军咬上一大口不会罢休。”
　　“大帅，那我们怎么办？”参谋长肖信道：“要不要与金翎军联合？”
　　许丞抬手做了个止住的动作，缓缓道：“白岩军也是受害人，我们承受了这么大的风险，要点补偿不过分，征原军胃口再大，也不能独吞所有好处，正所谓见者有份嘛。”
　　肖信不安道：“周延仲会同意吗？曦曜可是他的地盘。”
　　“周延仲空有枭雄之姿，实际行事瞻前顾后，没有决断魄力，能让他那大侄子搞出这种事就是证明。”许丞讥讽道：“谅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对三大军团动手。”
　　“大帅高明，分析得鞭辟入里。”肖参谋长赶紧送上真诚的恭维。
　　7点45分。
　　在霄晖城迎来第一缕曙光的同时，蒋健康带着一支队伍包围了曦曜行宫。
　　除了仍在行宫酒店、市长官邸，以及议事厅大楼值班的翊卫营官兵，蒋营长带了剩下将近五百人，另外还从曦曜基地调了两千士兵，足足一个独立团的规模，声势相当浩大。
　　内廷詹事傅文博一脸惊恐地赶到行宫南门口，向占据此处的蒋健康了解情况。
　　蒋健康公事公办道：“蒋某只是奉命行事，现在还没有新的指示，傅詹事少安毋躁。”
　　“皇储问起来，下官没办法回复啊。”傅文博一脸为难，“蒋营长，您是知道皇储殿下的，那位急出个好歹可不得了。”
　　蒋健康皱眉，“事情与皇储无关，我只能说这么多。”
　　“多谢。”傅文博赶紧拱手。
　　打探到消息，傅詹事却没有着急回去汇报，而是左右张望起来。
　　蒋健康问：“看什么呢？”
　　“那个，”傅文博陪着笑道：“没有见到周营长。”
　　话一出口，傅詹事就发现蒋营长的神色有明显的变化，那是一种很复杂、很纠结的情绪。
　　“周营长啊，”蒋健康似笑非笑道：“你见不到了。”
　　傅詹事暗暗心惊，不敢追问为什么，匆匆告了罪，跳上行宫内部运行的小型敞篷车回去复命。
　　曦曜行宫，熠光殿。
　　还没等到内廷詹事傅文博回来，皇储梁祯已经摔了茶盏。
　　“周延仲这是做什么？想赶尽杀绝吗？我们已经退让如斯，难道他还想学纳达那等蛮夷，把皇室成员全部吊死？！”
　　皇储妃钱曼玲耐着性子劝解丈夫，“前两天的会谈很正常，周延仲完全没必要对我们下手，所以应该不是为了这个。”
　　“那还能为什么？”梁祯捶胸顿足，“父皇还在位上，云汉江山还姓梁，这些乱臣贼子就敢如此嚣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钱曼琳深吸一口气，“殿下，别气坏了身体。”
　　“还管什么气不气坏身体啊？”梁祯号哭了起来，“吾只欲安稳了此残生却不得……”
　　钱曼琳别开脸，口中道：“御医怎么还不来？”说着她不再看她丈夫，径直朝门口走去。
　　云汉皇储与皇储妃没想到的是，掀起今日波澜的源头，此刻正在行宫西南角的揽翠殿。
　　集结在揽翠殿的征原军官兵有四十多人，当然，更多的力量在外面，一部分在城区，一部分在路上。
　　加上在九天坪基地待命的战机，可以说目前曦曜范围内的军事力量，除了金翎军，便是征原军。
　　蒋健康抵达宫门口的时候，行宫的电话线路就被切断，但征原军有渠道可以与外界保持联系。
　　“目前酒店那边一切正常，电话也打得通。”姜川报告说：“我们收到霄晖城的消息，大帅已经回到司令部，预计下午会亲至曦曜。”
　　陆赫城道：“请大帅等我们的消息，确定解决了那颗摩洛弹再过来。”
　　姜川领命去传话，陆赫城对站在旁边的叶行言道：“这边交给你，我先带人去议事厅广场。”
　　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那颗摩洛弹并且运出城，只有那样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我也去吧。”叶行言说。
　　见陆赫城有些意外，他又补充：“我在这件事情中参与极深，终究是藏不住的，就像你说的，事情结束后我必须离开金翎军，所以没必要对外隐瞒。”
　　听了这话，陆少帅抿了抿嘴，深邃的纯黑眼眸中有些迷惘、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叶行言牵起嘴角，在极近的距离凝视对方双眼，“你想让我跟你去霄晖城？”
　　“我、我当然想，”巨大的喜悦冲击得陆少帅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愿意吗？”
　　“我愿意。”叶行言郑重点头，又道：“那么，你想好让我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吗？”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拉起叶行言的手，陆赫城将其贴在自己胸口，为了让对方感受自己的心跳，也为了完成征原军的起誓礼。
　　“我父母都是开明的人，我会说服他们接受我们的关系。
　　“而且我后面还有两个弟弟，征原军少帅之位不是非我不可，事实上，我二弟比我聪明多了。
　　“我在霄晖城外养了几匹马，那里的草场广袤无际，将来我们可以一起……”
　　语无伦次说了一大通，陆赫城蓦地住口，伸手托起心上人的面颊，轻柔地吻过去。
　　他亲得无比小心和虔诚，唯恐这仿若梦境般的美好会因为太过用力而消散。
　　“叶行言……”一边亲，他一边呢喃，将那三个字含在唇齿之间反复念诵，声音低哑而缠绵。
　　叶行言反手抱住陆赫城的腰，心中最后一点顾虑跟着烟消云散。
　　上午8点15分。
　　一队征原军官兵凭空出现在曦曜行宫。
　　等候在行宫南门的蒋健康瞪大眼，因为他发现一名自己手下的军官居然混在那帮征原军之中。
　　“行言你怎么在这里？”
　　“营长。”那位一向懂分寸的手下说：“属下现在需要陪同陆上校去议事厅广场，详细情况随后会向您汇报。”
　　说得理直气壮又义正词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内情一知半解的蒋健康也不敢问，只板着脸点了个头。
　　早上集合的时候他就发现叶行言不在基地也不在议事厅广场，原以为小年轻贪玩，跑去城里厮混，没想到这人居然在征原军的队伍里。
　　周大帅要他配合征原军找到那枚危险的核弹，却没有说里面有叶行言什么事。
　　见叶行言与陆赫城上了同一辆车，蒋营长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窦，让手下人赶紧跟上。
　　一长排车队启动，沿着行宫大道一路向南。
　　街道两旁的建筑不断后退，青铜惊飙在视野尽头逐渐显现。
　　“其实我应该感激那些死而复生的经历。”充当司机的叶行言突然开口。
　　坐副驾驶位的陆赫城转头看过来，叶行言与其对视，诚挚而认真地道：“否则我会继续待在翊卫营混日子，而且还会错过你。”
　　“那么我也应该感激。”
　　陆赫城说，他伸手抚向叶行言的面颊，秋日晨光在其身后跃动，映衬着明煦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在瞬息间消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血沫。
　　不断旋转并升高的视野中，叶行言看到自己身上的金翎军制服滑落于座椅，与陆赫城伸过来的衣袖交叠在一起。
　　疾行的汽车失控冲向路边，满座血液飞溅而起，在车窗上划出猩红的轨迹……
　　--------------------


第85章 第十二个轮回
　　地图、光点、数字……
　　【24790930-082514-312598】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暗红血色褪去，叶行言睁开眼，眼前是曦曜基地宿舍苍白的天花板。
　　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他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他明明已经集齐整个阴谋的拼图，所有的异常都有理由，所有的疑问都可以解答。
　　所以为什么？
　　上午7点15分，莫非推开房门，发现他们家队长已经不在其中。
　　然而内务没有整理，闹钟铃声也没有按停。
　　这太奇怪了。
　　按停闹铃，顺手整理好床铺，莫非回到走廊，伸长脖子看向隔壁栋的营区餐厅。
　　他一无所获，因为此刻他们家队长已经进入附属楼的临时办公室。
　　坐上办公椅，叶行言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并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过程中，他歪头夹住听筒，随手在信笺纸上写下“陆赫城”三个字，觉得这几个字写得不错，又在旁边写了“叶行言”。
　　不过这并排的两个名字，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婚书的格式？
　　“喂。”
　　听筒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正在浮想联翩的人悚然一惊。
　　赶紧将那张信笺翻过面，叶行言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告诉陆赫城，让他不要来曦曜，这次会谈是个陷阱。”
　　对面沉默了几秒，道：“你是不是打错了？”
　　“没有错，现在就联系日溯基地，趁他还没有上飞机。”
　　“请问你哪位？”对面终于不再遮掩，默认了自己与征原军的关系。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你们家少帅来曦曜，还有你们这个情报小组最好也赶紧撤离，就这样。”
　　“请等——”
　　不等对面再说什么，叶行言利落地挂断电话。
　　他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因为一旦透露，陆赫城就会做出与上个轮回相同的选择。
　　他死过很多次，他知道陆赫城也死过很多次，但上个轮回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陆赫城的死亡。
　　而他，不想再次看到那人死在自己面前。
　　伸手捂上胸口，那里面有个器官正在隐约刺痛，因为那个消逝于晨光中的美好笑容。
　　既然梁祺、周令钦以及长华社的目的是炸死参加曦曜会谈的所有人，那么在人到齐之前行动才是最优解。
　　那样才能百分百避免陆赫城涉险。
　　掏出随身的军官配枪放在桌上，叶行言又一次开始拆解和重组。
　　这回他决定彻底推翻以往的做法，提纲挈领、直奔主题。
　　上午7点40分。
　　翊卫营第二中队的两百多名官兵抵达曦曜议事厅广场，准备开始阅兵彩排。
　　中队长叶行言让队副齐乐邦负责整队，自己却另外点了几个人，朝正在建设中的临时观礼台走去。
　　“队长，我们要做什么？”莫非问。
　　“安全检查。”
　　“安全检查？”
　　“现在广场上除我们翊卫营，便只有这些建筑工人，若有意图不轨的不法分子混入其中，岂不是很危险。”
　　“这、这不可能吧？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呢。”
　　“所谓灯下黑就是你这种心态引起的，无论如何，小心无大错。”
　　叶队长表现得正气凛然，几名翊卫营士兵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行人进入施工围栏，立即就有施工队的负责人上前。
　　“简科长在不在？”叶行言问。
　　那工头道：“简科长还没到，不过应该快了，他一般就这个时点过来。”
　　叶行言颔首：“让你的人把手头工作先停下，我们做个检查。”
　　工头为难：“长官，我们今天进度很紧的。”
　　叶行言：“不差这点时间。”
　　见这位翊卫营军官态度强硬，工头不敢多话，下令让大家把工作停了，静待这场莫名其妙的检查。
　　“这里的电气设备是怎么安排的？”叶行言问。
　　工头回答：“有一套简单的照明系统，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们夜间加班，平常是不会开的。另外中央观礼台配备了广播系统，可供周大帅在主席台上讲话，还连接了军乐队的麦克风。今天上午我们还要加几条电源线路，以便媒体记者们使用。”
　　叶行言问：“广播系统是设置在中央观礼台下方的吧，去看一下。”
　　“长官，那套系统是简科长找人安装的，装好后就封上隔板。”工头搓手，“除非拆了隔板，否则看不到。”
　　“那就拆了。”
　　“这——”
　　工头还在犹豫，工程总负责人简新安适时出现，“叶少校，这是怎么了？”
　　“简科长来得正好。”叶行言转换目标，对这位曦曜市政府办公厅的庶务科长道：“我要检查中央观礼台下方的广播系统，请简科长配合一下。”
　　简新安当然不愿意，用了专业设备不好乱动之类的理由，然而叶行言态度强硬、一意孤行。
　　最终，那些临时加装的隔板被拆开了。
　　一行人钻进观礼台下方的空间，看到几台放在木板架上的设备。
　　简新安上前介绍：“这台机器负责接收音源，这是控制器，处理信号的，下层的是放大器和均衡器，都由厂家派人安装调试好。”
　　叶行言上前一步，挤开简新安，凑近看贴在设备侧面的铭牌。
　　察觉自己踢到什么，他低头看去，发现架子下方有个被帆布盖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叶行言问。
　　“啊，这——”简新安的表情显而易见的惊慌。
　　“掀开看看。”叶行言抬了抬下巴。
　　莫非立即上前将帆布掀开。
　　一个黑色的金属箱体露出来，长不到四十厘米，宽和高不到二十厘米，看起来并不像核弹。
　　“是电源稳压器！”简新安恢复了说话能力，紧张道：“要小心，容易触电。”
　　“有漏电风险吗？”叶行言摸摸下巴，“那更应该好好检查。唔，简科长面色不太好，是身体不适吗？”
　　“不，就是、就是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我、我出去透透气。”简新安说。
　　“不急。”叶行言露出冷酷的微笑，“这边很快就好。”
　　上午8点。
　　初升的太阳冷漠地照耀着帝国西北的边境线。
　　陆赫城走进位于日溯河谷的征原军前线基地指挥部，他的步履有些匆忙，因为他需要在中午之前赶到霄晖城。
　　高原上天气变幻无常，运输机起飞的窗口期不会很长。
　　他打算与父亲见一面，然后就出发去河谷外的临时机场。
　　在通往指挥中心的走廊上，一名指挥部的通信员看到陆赫城便大步追过去，“少帅。”
　　陆赫城停下脚步，“怎么？”
　　通信员敬了个礼道：“刚刚收到来自曦曜情报部门的急电，他们接到不明人士电话，对方声称曦曜会谈是个陷阱，让他们转告少帅不要上飞机。”
　　陆赫城动了动眉心，“哪儿来的电话？”
　　“对方没有表露身份，军情处调查过，电话来自曦曜基地内部，不知道分机号，听声音是个年轻男性，标准帝畿口音。”通讯员顿了顿，道：“军情处说对方提及少帅时语气熟稔，似乎是少帅旧识。”
　　话说完，通讯员发现他们家少帅不知想什么出了神，视线焦距落在远处，有些茫然的样子。
　　过了十几秒，陆少帅结束神游，看向通讯员：“让曦曜那边查一下，这次金翎军从帝畿派过来的高级军官都有哪些——”
　　说到一半，他改口换了更明确的指示：“查一下有没有叫叶行言的。”
　　通讯员走了，陆赫城依然站在原地没动，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那种搏动感前所未有地鲜明。
　　是那个人吗？
　　不可能。
　　一个念头浮上来，被压下去。
　　但又再次浮上来，而且再也压不下去。
　　他在金翎军只有一个旧识，然而十年未见，那人不可能记得他，何况彼时他还自称陆舜。
　　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就是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
　　指挥中心办公室。
　　“曦曜传来的那份警告你看到了吧，什么想法？”
　　陆靖忠发现一向沉稳可靠的长子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魂不守舍更贴切，于是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提醒。
　　陆赫城回过神，挺直腰背道：“不管有没有陷阱，我都要去看看。”
　　陆大帅点头表示赞许，他们征原军固然不在意这次会谈能否成功，但却不想担会谈失败、阻碍国家变革的责任。
　　至于陷阱什么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瀚海高原出去的男儿可不会畏首畏尾。
　　“行，你出发吧，多带点人，另外我让九天坪基地时刻做好增援准备。”陆大帅拍板。
　　陆赫城起身立正，躬身致意后，走出了办公室。
　　上午9点25分，一架军机自日溯临时机场起飞，历经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航程，降落于霄晖城南郊的饮马河机场。
　　十五分钟后，陆赫城进入城中的大帅府。
　　穿过门厅，他发现远处跑过去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认出是本应在军校操练的弟弟，正想出声喊住那小子，却被斜刺里冒出来的军情处处长姚述打断。
　　“少帅。”姚述敬了个礼，神情惊惶：“曦曜城出事了。”
　　陆赫城呼吸一滞，下意识问：“什么？”
　　“8点半左右，我们发现与那边的所有无线电信号都断绝了，民用电话同样无法使用。后来九天坪基地派战机过去侦查，也没有收到金翎军第九师防空营的越界警告，根据飞行员目视观察，那地方似乎——”
　　姚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变成了一座死城。”
　　--------------------


第86章 血色曦曜
　　2479年9月27日，上午8点25分，云汉陪都曦曜发生一场震惊世界的惨案。
　　全城三十万人在瞬息间死亡。
　　原定于第二日召开的高级别军政会谈被取消，政府内阁与各大军团分别派出调查组，紧急赶往这座死亡之城。
　　由特战精锐组成的征原军调查组于当日下午率先抵达。
　　下午3点55分。
　　哗——
　　双脚落地的同时，鼓足风的伞衣掠过头顶,姜川就地下蹲并飞快解开搭扣，来自身后的拖拽力瞬间消失。
　　他站起身，抬头看向天空，还有一些零星伞花飘在上面，从数量判断大部分人应该已经着陆。
　　顾不得被风吹跑的伞衣，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这是款专为特战队员配备的表，除了计时，还有指向功能。
　　“姜副！”有人从后面跑过来。
　　姜川转身看去，见是陆赫城的警卫员彦林，便问：“见到少帅了吗？”
　　“没有。”彦林摇头。
　　摘下挂在腰间的轻型步|枪，做个简单的检查并装好弹匣，姜川道：“那就按照约定，去市中心吧。”
　　眼前是条路况很糟糕的郊外公路，路边种植着尚未收获的春小麦。
　　两人步伐很快，不久之后又遇上另外一名同伴，那人双膝着地伏在路边的沟渠旁，不知在做什么。
　　“陈兆生，你怎么——”彦林跑过去，愕然发现这位队友正冲着水沟在呕吐。
　　听到声音，陈兆生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我刚刚去看了那辆车，想着要是还能开就好……”
　　陈兆生所说的车是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农用小货车。
　　姜川在那两人对话的时候走过去，驾驶室的车窗开着，远远可以看到有个戴帽子的身影伏在方向盘上，好似正在休憩。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个打盹的农夫，而是一具倒伏的骨架。
　　这人的全身血肉都已分崩离析，只剩下骨骼勉强支撑着衣物，车厢地板堆满破碎的肉块和内脏，血腥味扑鼻。
　　姜川有一瞬间眩晕，他也是上过战场，见过很多血的人。
　　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残肢断臂、肠穿肚烂都稀松平常，但眼前的景象还是给了他无法言喻的冲击。
　　天气晴好，微风吹拂，金色麦浪延绵不绝，停在路边的小货车，血肉分离的农夫。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死神用梳篦理过一回，看不到一只飞鸟，听不到一声虫鸣，更不用提活动的人类。
　　“姜副，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彦林走过来问。
　　“没有任何现有武器会达到这种效果。”姜川摇头，回身看眼已经爬起来的陈兆生，道：“走吧。”
　　陈兆生抹了把脸，跟在后面嘀咕道：“不像人为的，难道是妖魔鬼怪？不会吧，没听说什么鬼怪会这样杀人……”
　　三人开始小跑前进，不久之后，更多队友加入他们，接近入城口的时候，他们汇合上了一个背着步话机的通信兵。
　　“联系上少帅了吗？”姜川问。
　　“联系上了，”通讯兵道：“少帅让姜副把人员集中起来，到市中心汇合。”
　　“好。”姜川点头，目光四下逡巡一圈收回视线，努力压下反胃的冲动。
　　越靠近市中心，死的人就越多，死状也越彻底。
　　所谓彻底，指的是血肉分离的程度，如果说郊区还能看到些人形残骸，那么市中心便只有分解成泡沫的人体组织。
　　那些浓稠的暗红色流体自地面摊开，在低洼处汇聚成象征死亡的泥沼，皮靴踩在上面，有种诡异的黏着感。
　　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此刻姜川觉得，或许只有陈兆生的鬼怪论才能解释这场发生在曦曜城的劫难。
　　后面的进城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些幸存者。
　　这些人是居住在远郊的农民，或者在北面矿场工作的矿工，因为距离市中心太远而幸免于难。
　　幸存者们的精神状态都很不好，比较脆弱的已经陷入癫狂，保留神智的也是一边发抖、一边流眼泪。
　　这些人对发生在市区的惨案一无所知，只知道上午8点半左右地面骤然震动一下，一些电气设备出现了故障。
　　开始他们没在意，然后因为各种原因，他们决定进城一趟，于是他们就看到了这犹如炼狱般的景象。
　　下午4点30分。
　　姜川一行终于与陆少帅汇合，他们来到曦曜议事厅广场。
　　附近建筑物的窗玻璃碎了很多，显然这里不止是曦曜城区的中心点，也是这场灾难的风暴眼。
　　广场南端的地面发生塌陷，一根巨大的长杆倾斜下来，在风中摇摇欲坠。
　　姜川听说过那根长杆，那是仿照太武帝的马槊制造出的雕塑，是曦曜的城市地标。
　　除了这根倒伏的雕塑，他们还在西北角那边发现一块被死神之镰扫荡过的地方，血沫中散落着很多衣物，大部分是金翎军制服。
　　“这些人聚在这里干什么？”陈兆生挠头。
　　“除了金翎军，还有一些工人。”彦林指指旁边尚未完工的观礼台。
　　“这些士兵是翊卫营的，隶属金翎军皇城警备团。”姜川说：“听说明天有阅兵式，看样子这些人正在进行队列练习。”
　　“看看……有没有少校军衔。”对着血泊沉默良久的陆少帅突然开口。
　　收到指示，众人都行动起来。
　　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当年跟着少帅从第十三特勤营出来的，心理素质比较强悍，现在已经可以用枪管挑开那些人类残骸而不会当场反胃了。
　　手下们干活的时候，陆少帅就一直那么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十几分钟后，姜川汇报：“少帅，没发现少校军衔，这里最高就是个上尉。”
　　“我们去议事厅大楼。”陆赫城说着转身朝广场北面的穹顶建筑走去。
　　前方那栋原计划将召开一场决定整个帝国命运走向会议的建筑，此刻大门洞开，门前是顺着台阶拾级而下的暗红色瀑布，看起来还没有彻底干涸。
　　圆形穹顶下的建筑也发生了部分坍塌，最严重的是那间主会场，不过里面并没有人类残骸。
　　不久之后，贺从军带着他的队伍到了。
　　湍流比陆少帅的队伍晚一刻出发，他们从东郊入城，路上遇到一名征原军安排在曦曜的情报人员。
　　幸存者叫常沣，是刘执的助手，上午他因为要去东郊的农场办事而躲过一劫。
　　“其他人都在城里。”常沣痛苦地说：“虽然早上接到示警电话，但组长不肯这么简单就撤离，只知道可能有陷阱，谁能想到是这样的陷阱……”
　　“关于那通电话，你们有查到什么？”陆赫城问。
　　“查到分机号的大致范围，就在曦曜基地的一号营区里。”常沣吸了吸鼻子，“组长说要找机会去确定使用者，但从时间看，应该是没来得及。”
　　“我要去曦曜基地。”陆赫城说。
　　他没有同刚才那样说“我们去”，而是用“我要去”，仿佛现在这个决定只是他的私人行程。
　　对于少帅的这点异常，除姜川有些察觉，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最后贺从军领着湍流成员继续在议事厅广场周边寻找线索，其他人随同他们家少帅去金翎军第九师位于曦曜城南的军事基地。
　　曦曜基地建得早，虽说也算城郊，距离议事厅广场却相对比较近，因而也在这场死亡风暴的势力范围内。
　　常沣在曦曜待了几年，经常混进农场的运输队给这个基地送牛羊肉和果蔬，对里面的区域分布了如指掌。
　　日暮时分，他们找到了那台电话分机可能存在的位置。
　　“A栋是宿舍，房间里没有电话，只在每个楼层配备一部公用电话，B栋是生活配套楼，主要是厨房、餐厅和洗衣房什么的，里面应该会有好几部电话。”常沣分析道：“C栋是行政楼，有一些军官办公室和会议室、接待室，电话数量也比较多。”
　　队伍一分为三，姜川、常沣和另外两名警卫员跟着他们家少帅检查C栋。
　　他们从走廊第一间开始搜索，办公室的房门虽然关着，但这些普通门锁在他们眼中形同虚设，根本无法构成障碍。
　　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确切地说是没有人类残骸。
　　靠墙的半人高斗柜上放了一些曦曜特产礼盒，柜子里很干净，抽屉也是空的，除了办公桌上的几份文件，没有其他可以表明使用者身份的物品。
　　陆赫城拿起文件检查，姜川从旁边看过去，发现是明天阅兵式的流程表。
　　“看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来自翊卫营的军官。”姜川说。
　　常沣点头：“大概是为了把地方腾出来给帝畿来的翊卫营使用吧，所以办公室才打扫得这么干净，一点杂物都没有。”
　　放下文件，陆赫城转身前往第二间办公室。
　　第二间办公室面积大很多，里面的物品也多很多。
　　各种各样的曦曜特产礼盒，星光石、花草茶、干果蜜饯、羊绒制品，品种异常丰富，所有盒子上都细心贴了纸条，写明这些礼物将要送到何处。
　　“这应该是翊卫营营长蒋健康的办公室，”常沣道：“组长调查过，这人很得周延仲信任，果然他送礼的对象都是周延仲身边的红人。”
　　没有多做停留，陆赫城转身去了第三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小一点，没有存放任何曦曜特产，只在办公桌上有些散落的文具——几支笔以及一沓背面朝上放着的信笺纸。
　　姜川他们去检查抽屉和柜子，陆赫城拿起那沓信笺纸。
　　这里的抽屉同样很干净，一无所获的姜川抬起头，看到陆赫城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
　　信笺上似乎写了什么东西，传达出能令他们家少帅失去行动能力、凝固为一座雕塑的魔力。
　　他好奇地探头过去，看到那上面果然有内容，是被人用钢笔手写的，两个龙飞凤舞、并排而立的名字
　　——陆赫城、叶行言。
　　--------------------


第87章 我心里已经有人
　　经过旷日持久的调查，曦曜惨案最终被认定为一场针对云汉帝国的恐怖袭击。
　　官方暗示袭击制造者为海外敌对势力，一时间整个云汉群情激奋、民意汹涌，勃铎被当作最有可能的元凶，导致两国关系降至冰点。
　　另一方面，曦曜会谈虽然没有开成，但改革帝制的决议还是被通过了，云汉籍此彻底废除君主制，转变为一个内阁制民主国家。
　　2480年秋天，一座纪念馆在曦曜市中心建成。
　　9月27日是纪念馆落成、也是为所有死难者举行举国哀悼的日子，政府、军方和社会各界都派出了代表参加。
　　提前一天，姜川随同陆赫城第二次踏上曦曜的土地，只是这次他们不需要通过伞降的方式。
　　飞机停稳后，姜副官发现自家少帅正侧头凝视着舷窗，有种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孤立感。
　　这一年来，陆赫城除了曦曜惨案刚刚发生的时候投入大量精力在事件真相的调查中，其他时候与以前差不多，只是稍显沉默。
　　这位征原军少帅原本就不是特别外向活跃的性格，旁人只当少帅老成持重，只有一直跟在身边的姜川感觉到了某种异常。
　　那沉默并不像城府，反而更像竭力遏抑的哀伤。
　　“少帅？”姜川出言提醒。
　　沉浸于思绪中的陆赫城回到现实，总算转过脸来。
　　近来他消瘦了些，面庞线条更加硬朗，但姜川总觉得这样的少帅反而失去了以往的锋锐。
　　退开一步让出过道，看着少帅走下舷梯的背影，姜副官有些迷惘，难道曦曜惨案对少帅的影响有那么大？
　　经历那场惨案的人很多都出现了心理问题，包括后来参与真相调查、参与尸体清理，以及死者的家属们。
　　姜川只是想不通自家少帅为什么也会受打击。
　　这件事，损失最大的是当地居民，然后是金翎军，征原军说起来还占了些好处，至少在合众国成立后，霄晖城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权。
　　姜川猜测，那场惨案应该与金翎军内部存在某种联系，而征原军高层在获知真相之后，据此从金翎军那里得到了某些利益让渡。
　　从政治和权术的角度来说，那无可厚非。
　　生性正直而磊落的少帅，或许是因为无法接受那样的交易，所以才会对曦曜这座城市心怀愧疚。
　　这天晚上他们下榻在曦曜行宫酒店。
　　一年前，原计划提供给出席曦曜会谈的三大军团代表入住的庭院，如今收拾出来，继续发挥作用。
　　当时酒店提前清退了普通住客，因此需要彻底清理翻新的地方并不多，只有少数房间被重新粉刷过。
　　晚上，姜川收到曦曜市政府送来的第二天的纪念仪式流程，看过一遍后，他去陆赫城房间汇报。
　　秋风瑟瑟的晚上，陆少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头搁着一个小号弹药箱。
　　姜川很意外，因为他发现少帅在喝酒，还是拿着酒瓶直接灌的那种。
　　陆赫城并不嗜酒，就姜川所知，少帅只在遇到些必要场面时才会喝点，平常不会主动去碰。
　　这次陆赫城喝的是霄晖城特产的一种蒸馏酒，酒瓶容量不大，但度数极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
　　灯光下，陆少帅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双眼却是赤红的。
　　“姜川，你说如果你有个……嗯，算朋友吧，但是对方十年没同你联系，你会怎么想？”
　　“感情淡了呗。”姜川下意识回答，然后莫名觉得不合适，又加上一句，“如果不是感情淡了，那就是有什么苦衷，才会断了联系。”
　　“是啊，”陆赫城闭上眼，喃喃道：“肯定是因为有什么苦衷，才会断了联系……”
　　两道泪痕滑下他的眼角。
　　姜川惊慌起来，踌躇着该说什么好。
　　须臾之后，陆赫城睁开眼，深深地凝望着怀里那个小号弹药箱，哑声道：“你去吧，把资料留下，我会看的。”
　　不敢多说，姜川将那份仪式流程放到茶几上，旁边就是那个几乎见底的酒瓶。
　　2480年9月27日，上午8点25分。
　　曦曜惨案遇难者纪念馆落成仪式正式开始，整个仪式简单而肃穆。
　　所有军方人员都穿着云汉合众国统一制式的军服，这身军服颜色比云汉帝国时期的更深，接近墨蓝，而遇难者家属和工作人员则全部穿着黑色衣物，使得整个现场都充满沉重的氛围。
　　哀悼仪式结束后，姜川发现陆赫城正与一名少女在讲话。
　　那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色苍白、神情淡漠，黑裙衣襟上别着一朵小白花。
　　开始距离远，姜川没听到陆赫城说了什么，走近后他听到少女回答：“抱歉，亡兄很少跟我说那些。”
　　陆少帅沉默片刻，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今后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
　　少女有些意外地望向陆赫城，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接过陆少帅的馈赠，她微微躬身致意：“多谢。”
　　接下来的时间里，姜川忍不住琢磨：过去他一直以为他们征原军在这场惨案里唯一的损失就是刘执那个情报小组，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少帅认识的人也遇难了？
　　蓦地，他想起一年前，他们在曦曜基地营区里看到的那张信笺纸。
　　对了，叶行言……那个在灾难发生前打出示警电话的人，昨晚少帅说十年没有联系的朋友，就是那个人吧。
　　这一年来，姜川从未听陆赫城提起过那个名字，仿佛他们家少帅有意淡化那人在这一事件中的存在。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少帅与死者家属对话，姜副官都差点忘记了那位金翎军少校。
　　那人是少帅的旧识，亦即两人是少年之交，却不知为何断绝音讯，然而当那人发现曦曜存在危险的时候，还是向少帅发出警示，所以少帅才会说他们“算朋友”。
　　无意窥探少帅隐私的姜川将心中的猜测压下去，此后很长时间都没有想起。
　　光阴似箭，弹指间，几度春秋。
　　五年后，姜川娶妻生子，把家安在了霄晖城。
　　那年正月，他带上家里准备好的礼物去大帅府拜年。
　　因为单身时在帅府住过很长时间，仆佣们都没把他当外人，得知少帅在后院的室内靶场，他决定自己过去。
　　那是个大雪天，尽管是下午，天色却暗得厉害。
　　天寒地冻的，为了避雪，他绕了点远路，经过陆氏祠堂附近的连廊，蓦地听到陆大帅一声吼，“你到底想要怎样？”
　　然后是哗啦，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祠堂正门洞开着，陆赫城面对满墙牌位跪立于地。
　　知道这种场面自己不该看，姜川立即止步后退。
　　“我说了，我不想成亲。”少帅的声音响起。
　　姜川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陆大帅大发雷霆的原因。
　　陆赫城已经三十三岁，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听说他二弟都准备要结婚了，作为长子的他被逼婚也是不足为奇。
　　后退的步伐变慢了一些，姜川听到陆夫人训斥陆大帅：“好好说话，你摔东西做什么？”
　　训完丈夫，陆夫人又放软声音对儿子道：“阿舜，妈不逼你，你说个不想成亲的理由。”
　　沉默几秒后，陆赫城开口：“我心里有人了。”
　　“啊？”陆夫人雀跃起来，“怎么不早说，这是好事啊。”
　　“但是他死了。”陆赫城又道。
　　后面姜川就没再听清，他退出连廊，冒雪穿过庭院回到帅府的前厅，告诉管家自己没找到少帅。
　　离开帅府的路上，姜川一直神思不属，脑子里回荡着少帅那句“但是他死了”，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自己猜到了那个“他”是谁。
　　于是，持续多年的疑惑突然间就有了答案。
　　为什么少帅越来越郁郁寡欢，为什么每年九月底少帅都会大醉一场。
　　两年后，陆家第一个孙辈出生，是陆帅次子陆云霄的孩子。
　　陆赫城离开军团司令部，重新回到第十三特勤营，担任其中一支行动队的总指挥，这是大帅长子将远离权利核心的信号。
　　考虑到姜川拖家带口，陆赫城没让他跟着，把他调去军团司令部军情处。
　　那年初冬的一个午后，姜川去霄晖城军医总院探望出任务回来的陆赫城。
　　“我听说这次真的好险。”姜川感慨，“少帅能够平安回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靠坐在病床上的陆赫城淡淡一笑，道：“确实是运气。”
　　“我向医生确认过，少帅这次需要狠狠休息几个月，否则这伤口可没办法恢复如初——”
　　姜川本来还想再说些劝少帅好好休养的话，却在不经意看到床头柜上那个小号弹药箱时卡住。
　　自从曦曜惨案之后，陆赫城就经常把那箱子带在身边。
　　姜川无意间曾见陆赫城往里面放一张印着曦曜基地抬头的信笺纸，因此知道那里头应该都是有关叶行言的东西。
　　见姜川注意到那个箱子，陆赫城没有遮掩的意思，伸手放在箱盖上，道：“有件事拜托你。”
　　姜川赶紧表态：“少帅尽管说。”
　　“如果下次我运气不好。”陆赫城语气平常，仿佛吩咐普通小事般道：“把这个箱子和我埋在一起吧。”
　　“啊？”姜川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赫城也不催促，平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注意到少帅清癯的面庞与过早染上霜华的鬓角，姜川猝然喉间哽住，努力好久才艰难吐出一个字，“好。”
　　--------------------


第88章 第十三个轮回
　　【24790927-082038-311401】
　　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曦曜基地，第一营区宿舍，A栋201室。
　　叶行言双手抱头，试图抓住脑海中飞逝而过的启示。
　　每一个新轮回开启的瞬间，他都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过去他觉得那不算什么，作为一个获得时间循环能力的天选之子，名字被当做重生的关键词很正常。
　　但是这一次，他意识到那并不是简单的呼唤，而是有人在同他说话，向他传递某种极为重要的信息。
　　滋滋滋，滋滋滋——
　　7点整的闹铃准时响起。
　　刺耳的蜂鸣声中，叶行言支起身体去按闹铃。
　　啪，魔音消失，室内恢复平静。
　　重新躺倒，手脚摊开，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点微乎其微的东西沉下去了，完全捞不起来。
　　好累。
　　有种无法言说的压力和憋闷。
　　似乎有什么——比阻止一颗摩洛弹在曦曜爆炸更重要的东西——被他错过了。
　　上午7点15分。
　　莫非来敲门的时候，发现他们家队长还躺在床上。
　　“让齐乐邦带队过去。”
　　叶队长卷着被子，只伸出右手随意挥了挥，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
　　莫非愣了半天，见队长没有更多指示，只好自动退出去。
　　四十分钟后，睡够回笼觉，叶行言才懒洋洋地爬起床。
　　这个轮回的计划已经有了，但实施时间还早，所以他不必那么着急。
　　不确定这时候给刘执打电话能不能赶在陆赫城从日溯基地出发前把警告送到，他就打算省掉这一步。
　　反正征原军要下午四点才到。
　　在那之前，结果应该就能出来了。
　　成功，危机消弭。
　　失败，从头再来。
　　对，大不了从头再来，反正他有无限的试错成本。
　　上午9点05分，姗姗来迟的叶队长出现于曦曜议事厅广场。
　　几分钟后，向叶队长汇报工作的齐上尉被观礼台上掉下来的杂物砸破头，简新安紧张地跑过来道歉。
　　“要注意工程质量啊，简科长。”叶行言意有所指地道。
　　简新安被他古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只能努力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因为齐乐邦受伤，叶行言理所当然地找蒋健康告罪请假，于是李琦就兴冲冲出发去机场了。
　　关了临时指挥室外间的房门，叶队长进入里间，给他表哥邬云熙打了个电话。
　　一番寒暄过后。
　　“哥，你知道渠伯恩跟梁家的关系吗？我听说他外祖父是道武皇帝子孙？”
　　“他外祖父是梁旷，你问这个做什么？”
　　“梁旷，那不是梁绩的……”
　　结束通话，叶行言放下听筒，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这条路对了。
　　看一眼手表，发现时间还早，他起身伸个懒腰，来到外间办公室，一屁股坐那张长沙发上，然后慢慢躺倒。
　　缺觉缺得厉害，再打个盹好了。
　　紧挨着沙发靠背侧躺着，他想起自己与陆赫城挤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对那个人还没什么不轨的想法，彼此身体紧贴，也只想到肌肉有弹性、体温很舒服之类的正经东西。
　　换到现在……他咂了咂嘴，回想起两人间最后一次亲昵。
　　哎，都是死过两次前的事情了。
　　下回找机会看能不能再把那人拐到这里，制造个不得不一起睡的理由，然后……为所欲为。
　　做了个有点荡漾的好梦，叶行言醒过来，时间已是上午10点45分。
　　想到陆赫城差不多快到霄晖城的大帅府，他决定等下打个电话。
　　不干嘛，就是听听那人的声音也好。
　　起身，穿回制服外套，系好武装带，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叶行言重新坐到里间的办公椅上，拿起电话听筒。
　　上午11点05分，霄晖城。
　　陆赫城正在敲打逃学回家的弟弟，听到不远处客厅的电话响了。
　　有个女仆过去接起电话，对答几句之后捂着听筒道：“大少爷，有您的电话。”
　　扇一下陆凌晖的后脑勺，陆赫城走过去，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陆赫城。”对面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干净清朗，标准的帝畿口音。
　　陆赫城原以为电话那头的人是为公事而来，骤然听到对面直呼自己的名字便有些错愕，接着他察觉那道声线很熟悉。
　　不是他身边的任何人，但又那么似曾相识。
　　“你是——”他迟疑着开口。
　　“啊，你没有认出我。”那人语气里有些小失落。
　　“对不起。”他不自觉道歉，为自己令对方失望而心生内疚。
　　“其实这也不怪你，毕竟对你来说，我们有那么多年没见了。”对面说。
　　一瞬间，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鼓，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叶行言。”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人笑起来，“没想到你真能听出来。”
　　听到对方发出笑声的一刹那，陆赫城的头脑嗡得一声就炸开了，只剩下那人充满愉悦和调侃意味的话语。
　　“叶行言是谁？”陆凌晖的大脑袋从柱子旁冒出来。
　　陆赫城一掌扣住弟弟的脸，使劲将人往外推开。
　　“你身边还有别人吗？”话筒对面的人问。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唯恐那人因为介意他这边有干扰而结束通话，“你——”
　　陆赫城想问对方：你怎么知道我是陆赫城，你有没有介意我当年用了化名，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是为什么……
　　问题太多，心虚气短，他脑子乱成一团。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对面那人道：“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什、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跟了一句，然后察觉自己的回复很傻、很不自然。
　　抬脚踹开狗皮膏药似的陆凌晖，陆赫城清了清嗓子，提出一个还算有意义的问题：“你是不是在曦曜？”
　　对面轻笑一声：“是啊，你调查过金翎军的安排吧。”
　　“不。”他有些虚弱地否认。
　　金翎军的安排，征原军军情部门必定有过调查，但他没有去了解，猜对方在曦曜，只是他内心的希望。
　　因为这是十年来，他们唯一有交集的机会。
　　“我今天能见到你吗？”过了几秒钟，他发现自己又说出一句傻话。
　　“有可能。”对面道：“怎么，陆舜兄想请我吃饭？”
　　听到“陆舜”两个字，他立时就慌了起来，酝酿十年的歉意如竹筒倒豆子般毫无保留，“我很抱歉，我并非有意瞒你，那时候我——”
　　“没关系。”对面打断他的道歉，语气宽容而亲昵，“我没有怪过你。”
　　“真的？”他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是真的。”对面似乎叹息了一声，带着惆怅的声音道：“我知道那些都不能怪你，就算你……嗯，算了，如果有缘的话，我们这次或许能见上。”
　　他迷惑了，为什么说“如果有缘”，下午他就能踏上曦曜的土地，那么还有什么力量可以阻碍他们见面？
　　“好了，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那人没有为他解惑，而是说：“再见，陆赫城。”
　　“再见”两个字莫名令陆赫城心惊，“叶行言，”他努力挽留对方，“我下午两点的飞机，不到两个钟头就能到曦曜。”
　　“我知道。”那人喃喃说道：“我也想见你。”
　　通话结束，听筒里只剩机械的忙音，陆赫城半天回不过神，直到陆凌晖的问题连珠炮般砸过来。
　　“大哥，那个姓叶的到底是谁啊？”
　　“你跟他讲电话干嘛那么小心？”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
　　“那人如今在曦曜吗？”
　　“大哥你就带上我吧，我跟你去曦曜，给你当勤务兵，帮你洗衣服……”
　　“滚。”陆赫城一掌挥开聒噪的弟弟，心想也许他应该抓紧一点，将出发去曦曜的时间尽量提前。
　　上午11点30分。
　　操练半天的翊卫营第二中队士兵返回曦曜基地午休，从事观礼台装饰的工程队也完成工作撤离，议事厅广场安静下来。
　　迎着正午的太阳，叶行言斜穿过广场，绕过那座气派的临时构筑物，来到曦曜博物馆前门。
　　博物馆大门呈关闭状态，但叶行言知道门没有上锁。
　　抬手一推，门就开了。
　　坐在前厅接待处的一名工作人员站起身。
　　“梁馆长在吗？”叶行言问。
　　“长官，梁馆长刚刚离开。”工作人员说，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个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博物馆工作服。
　　“哦，很不巧啊。”叶行言感叹一句，又道：“我想去展厅看看，可以吧？”
　　工作人员一脸犹豫，看得出他很想拒绝，但叶行言军服上的少校肩章让他迟疑。
　　“不放心的话，你也跟着吧，唔，乔邈。”叶行言读出对方工作牌的名字，然后就径自往里走去。
　　“长官。”那名叫做乔邈的工作人员追上去，紧张道：“我、我来为您讲解。”
　　叶行言笑，“好啊。”
　　博物馆的展厅规划是门学问，讲究的是让参观者顺着主题游览，因此一般只有一条动线。
　　线路之外的出入口都保持关闭，还竖着“游客止步”的牌子。
　　叶行言突然指着这样一扇门问：“那后面可以通到库房吗？”
　　乔邈有些摸不着头脑，“长官，那边仅供工作人员出入，游客是不能进去的。”
　　“可是我想进去。”叶行言笑眯眯地说，然后他右手抬起，猛地往乔邈后颈劈去。
　　茫然的乔邈痛叫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
　　叶行言一把拽住这人的后衣领，心中着实懊恼：以前看陆赫城用手刀劈人那么利索，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灵了呢？
　　偷袭不成，只能正面硬碰硬。
　　好在一名金翎军少校与一名博物馆工作人员之间的武力对决不会有任何悬念。
　　--------------------


第89章 少年之交
　　上个轮回核爆发生的时候，叶行言的调查刚刚取得突破进展。
　　藏在观礼台下方的神秘黑箱被搬了出去，莫非有一些电气相关知识，经他辨认，确定那箱子里装的是电磁信号接收转换装置。
　　“简科长，请解释一下这东西的用途。”叶行言语气咄咄。
　　简新安当然解释不了。
　　叶行言便叫不远处练习队列的两百多号人过来，将简新安以及所有施工人员都控制住。
　　“队长，”莫非报告他的新发现，“箱子的一根缆线是连接到旗杆的。”
　　顺着莫非右手指向，叶行言抬头看到晨风中猎猎飞扬的云汉国旗。
　　“箱子另一头连到哪儿？”他问。
　　简新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但无所谓，莫非顺藤摸瓜，很快就确定另一头的电缆通向曦曜博物馆。
　　为了给临时观礼台供电，工程队掘开了广场上的青条石地砖，用来从博物馆接电源，那根电磁信号线便混在其中。
　　摩洛弹并不在观礼台下方，而在曦曜博物馆内部？
　　这个假设其实说得通。
　　9月26日夜间，卓枫偷拍的照片只能看到有卡车将一些东西运到施工现场，因为视野遮挡，不能排除东西被送入曦曜博物馆的可能。
　　“进去看看。”
　　点了几个人随行，叶行言当即就往曦曜博物馆而去。
　　当时是上午8点20分左右，博物馆没有正式开门，但已经有人在值班。
　　面对一帮气势汹汹前来搜查的翊卫营官兵，值班员乔邈胆战心惊地表示，要先打个电话向他们梁馆长汇报。
　　“梁馆长？”叶行言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梁渊的身份同样契合谢文杰或柯坚白所说的“皇室”定义。
　　虽然当年竞争皇储之位失败，但梁绩及其后人在皇族保守派中颇有影响力。
　　梁渊应该掌握着不少能量，所以他是有资格，也是有能力在这场阴谋中掺一脚的角色。
　　一把按住电话座机插簧，叶行言中断了乔邈的拨号进程，示意手下将人控制起来。
　　“你们不能乱来，”乔邈慌乱大叫，“这里的藏品每一样都是帝国至宝，但凡发生损伤，我们馆长……”
　　面对叶少校冷冽的目光，博物馆值班员后半句话没有顺利出口，但他的警告影响了其他翊卫营士兵，让他们迟疑起来。
　　然后。
　　没有然后。
　　整个世界就以突如其来的方式被重置了。
　　新的轮回开始。
　　在邬云熙那里确定了渠伯恩与梁渊的亲缘关系后，叶行言对自己的推理再无半点犹疑。
　　梁渊的祖父同时也是渠伯恩的外祖父，两人是姑表兄弟，渠伯恩死后，维持长华社，运作一切的极有可能就是梁渊……
　　下午1点05分。
　　汽车停稳，梁渊缓缓睁开眼。
　　司机从驾驶位下车，绕过来打开后座车门。
　　拿起手杖，梁渊下了车，前方是金翎军设在议事厅广场入口的检查站。
　　这几天金翎军管得严，社会车辆无法直接开进广场，最后这段路他只能步行。
　　经过青铜惊飙的阴影，梁渊拄着手杖仰望雕塑顶端。
　　直入云霄的马槊长柄之上，正午的太阳散发着耀目的光芒，仿佛是给那些青铜材质加了层鎏金。
　　“昭昭云汉，熠熠其光，日月经天，万世永昌……”
　　似赞叹，又似感伤，梁渊闭上眼，轻声念诵先祖为这个国家写下的注解。
　　几分钟后。
　　梁渊推开曦曜博物馆前门，本应坐在接待处的乔邈不见踪影。
　　笃笃笃。
　　手杖底端撞击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往乔邈总会立即出现，但这次却没有，等了一会儿，司机从后面推门进来，叫了声“馆长”。
　　“我先回办公室，你去看看乔邈那小子跑哪儿去了。”梁渊说。
　　司机垂首应是，他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肤色黝黑、腰板笔直，看起来更像个保镖。
　　下完指令，梁渊转身朝大厅右侧的工作人员通道走去。
　　曦曜博物馆是座口字型结构的建筑，馆长办公室位于朝向中庭的内侧，是间装潢风格传统的图书室兼书房。
　　梁渊当了多年馆长，对这间馆长室极为熟悉，踏入其内的刹那，他就隐隐察觉有些异样。
　　来到那张历史悠久的古董办公桌前，他发现所有带锁的抽屉都被暴力撬开过。
　　意识到办公室遭到入侵，梁渊立即拿起桌面上的电话听筒。
　　然而只拨了两个号码，他的动作就僵住了，因为有人从斜对面的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晃着一把剪刀。
　　“抱歉，梁馆长。”那人说：“电话暂时用不了。”
　　顺着对方视线，梁渊看到电话底座后面只剩几寸长的线头。
　　放下听筒，梁渊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穿金翎军制服，少校军衔，相貌堂堂，看起来有些面熟。
　　“你是叶训庭的儿子？”他终于忆起了这个后辈，是梁漪的外孙，出身望海城叶家。
　　那青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难得梁馆长能认出晚辈来历。”
　　“你想做什么？”梁渊问。
　　对方闲庭信步般走近，“晚辈遇到些问题，想向梁馆长讨教。”
　　梁渊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不动声色道：“什么问题需要撬我的办公桌？”
　　“晚辈在找一个小装置。”那青年军官抬起右手食指摇了摇，“一个可以发射电磁信号、毁灭整座曦曜城的装置。”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人承认，梁渊还是免不了有一瞬间的愕然失色，“你怎么——”
　　“梁馆长是想问晚辈怎么会知道？”青年将手指移到耳边点了点，“因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渊默然，心中评估对方话里的真实性，以及这人到底知道多少。
　　“好吧。”见他半晌不开口，青年耸了耸肩，不再故作神秘。
　　“我在周令钦身边安排了眼线，我追踪了他前几天的行程，我知道他从熠州的研究所弄了一样东西，然后昨天晚上送到这里……”
　　自白之后，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随意地将手中剪刀丢在梁渊办公桌上，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单手举起朝着远处窗户瞄了瞄。
　　枪口虽没有对着梁渊，但威胁意味满满。
　　思忖片刻，梁馆长缓缓坐上自己的办公椅，指指桌子对面的靠背椅道：“坐下说。”
　　青年军官嘴角一挑，真的拖过那把靠背椅，施施然坐下。
　　“你叫什么？”梁渊问。
　　“晚辈叶行言。”这人说话态度居然还挺恭敬。
　　“对，我想起来了。”梁渊颔首，“叶训庭死的时候你才十几岁，后来你被周延仲圈着养废了，呵呵，至少我的印象是如此，不过现在看来，你掩饰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
　　抚着胡须，梁馆长感慨：“不愧是望海公的后人，以屈求伸，可成大器。”
　　叶行言平静回复：“梁馆长谬赞。”
　　“我们要做的事情与你的目标并不冲突，甚至有求同存异的可能，只要你愿意，双方完全可以合作。”梁渊继续表达诚意。
　　叶行言淡淡一笑：“我要先知道你们这个计划的所有细节。”
　　“好说好说，”梁渊道：“只要你愿意合作，一切都好说。”
　　与此同时。
　　馆长办公桌对面，访客靠背椅后方五米远的地方，原本虚掩的办公室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
　　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口，手中转轮|枪缓缓抬起，乌黑的枪管散发着寒光。
　　2479年9月27日，下午1点30分。
　　霄晖城，饮马河机场。
　　一架配备四涡扇引擎的军用运输机整装待发。
　　参加曦曜会谈的征原军代表团将比原计划提前四十分钟出发。
　　姜川跟随自家少帅登上机舱，看到地勤人员正对一些物品进行捆扎和固定。
　　“等等！”陆赫城突然开口。
　　地勤懵怔的目光中，陆少帅从一堆行李箱中捡出个黑色背包，道：“这个不用捆。”
　　一开始，姜川并没有多想，直到飞机起飞后，他发现少帅将那个背包搁在自己膝盖上，而且就这么搁了一路。
　　从少帅将手搭在上面的姿势看，包里应该是个结实的小箱子。
　　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物品吗？
　　姜副官百思不得解。
　　这次曦曜之行，最重要的谈判底线和交锋策略都在幕僚组那些人的脑子里，还能有什么重要文件需要少帅亲自保管？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于下午3点20分降落在曦曜日落山机场。
　　机舱后侧舷梯降下，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
　　陆赫城穿过走道的时候略一犹豫，转身把手里的背包递给姜川，吩咐后者帮他保管。
　　姜川郑重接过，小心捧住。
　　从手感和尺寸判断，这里面大概是个小号弹药箱，分量出乎意料地轻。
　　金翎军方面派了翊卫营的营长蒋健康前来接机。
　　这人中校军衔，五短身材四方脸，笑得极为热情。
　　他还带了手下一名少校同行。
　　不知为何，姜川觉得自家少帅在见到那位李少校时有些失望。
　　蒋营长态度客气，却并不打算亲自护送征原军代表团进城，而是让那位叫李琦的少校全权负责。
　　代表团车队进城的路上，姜川与自家少帅以及那位李少校同乘一车。
　　行至半途，陆少帅突然开口：“李少校，这次曦曜会谈，你们翊卫营派了多少人过来？”
　　李琦：“抽调了三个中队，不过我们翊卫营编制精简，人数算起来并不多。”
　　陆少帅又道：“二中队的叶行言少校也来曦曜了吗？”
　　“少帅认识叶少校？”
　　“是，我与他是少年之交，已有多年未见。”
　　“那真是好巧。”李琦拊掌道：“二中队也在这次抽调之列，叶少校自然来了曦曜，如今他人就在城里。”
　　李少校表示，进城之后他就会给那位同僚打电话，告知陆少帅抵达的消息，相信两人很快就能见面。
　　陆少帅道了谢，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他此刻心情很好。
　　几分钟后，车队驶入城区，远远看到一根长杆以倾斜的角度直冲云霄，好似将天空劈成了两半。
　　“那是曦曜地标，太武皇帝的马槊惊飙。”李琦道：“雕塑以钢材为骨架，外包青铜合金，总长四十米，总重接近——”
　　2479年9月27日，下午4点01分09秒。
　　李少校的介绍还没来得及说完，曦曜的整个天穹便坍塌了下来……
　　--------------------


第90章 第十四个轮回
　　地图、光点、数字……
　　【24790927-160109-311755】
　　叶行言……
　　时间的维度是单向的……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叶行言手脚摊开，大口喘气，因为刚刚死得太过意外，脑子嗡嗡的，连带那些重生呓语也愈发模糊不清。
　　唔，呓语的事情先放一边，想想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怎么死的？
　　被人偷袭。
　　死亡时间？
　　下午1点30分左右。
　　而重生提示的核爆时间是下午4点01分。
　　按照以前轮回的时间线，彼时征原军的运输机刚刚降落在日落山机场。
　　奇怪。
　　梁渊既然能在他死后等待两个半小时，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等到征原军代表团进入摩洛弹杀伤半径再动手？
　　这说不通。
　　难道因为自己给陆赫城打的那通电话，导致征原军代表团提前出发了？
　　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意识到陆赫城又死了一次，他懊恼地揪住头发，将自己的脑袋往床垫上撞过去。
　　真是废物啊。
　　上午9点15分。
　　练了一个钟头的射击，叶行言赶在齐乐邦被砸破头的时间点来到曦曜议事厅。
　　接机的差事归了李琦。
　　叶行言留在议事厅大楼的临时指挥室。
　　关好房门，他躺外间沙发上补了一觉，醒来后没有再给霄晖城打电话，而是认真检查起自己的配枪。
　　午后。
　　发生在曦曜博物馆的剧情与上个轮回几乎一模一样，直到梁渊说出“只要你愿意合作，一切都好说”——
　　他猝然起身，甩手就是啪啪两枪。
　　办公室房门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打开，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扑通倒地，鲜血在地毯上渗透开来。
　　梁渊骇然从座位跳起。
　　叶行言朝枪管吹口气，凉凉道：“晚辈枪法拙劣，让梁馆长见笑。”
　　梁渊当然笑不出来，失去外援后，他仿佛也失去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眼中布满阴翳。
　　叶行言也坐回去，用仿佛不是刚杀了一个人，而是刚拍了只蚊子般轻快的语气道：“好了，这下再不会有人来打扰，梁馆长可以继续。”
　　梁渊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深吸一口气道：“你的仇人是许丞和周延仲，但凭你现在的能力，想要报复那两个军团督帅可不容易。”
　　闻言，叶行言眉心微动。
　　许丞和周延仲，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导致叶家离开望海城的缘由，但“仇人”这个词似乎并不合适。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梁渊又道：“我这次的计划刚好与你的目的重合，你在金翎军蛰伏十年，必定明白时机难得。”
　　杀父之仇？
　　叶行言的心脏蓦地一沉。
　　他父亲死于飞行意外。
　　然而飞机坠毁有可能只是结果，而非原因。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督帅罹难，白岩军群龙无首，争权夺利的紧迫性远高于真相调查。
　　等到尘埃落定，事故调查也顺势盖棺定论——天气异常，机组处置失当，是天灾人祸共同造成的悲剧。
　　失去顶梁柱的叶家人只能默默承受丧亲之痛。
　　母亲病倒、妹妹年幼，十五岁的叶行言心力交瘁、无暇多想。
　　“当年我父亲的意外，你知道多少？”
　　听到叶行言这句问话，梁渊吁出一口气，神情从容起来。
　　“白岩军一直有参与海贸，将走私利润作为军产的传统，你爹在任时也是如此，不过有部分商品是被明令禁止的，比如军火、芙蓉膏以及人口。
　　“许丞为人胆大心黑，他掌管伏波舰队时期，可不管什么军团禁令。
　　“信风三岛是许丞与行省联盟交易的秘密据点，而你爹飞机失事，正是计划视察信风三岛的途中。”
　　“你爹死后，周延仲立即站到许丞那边，助他夺取白岩军的控制权，很难说他没有参与其中。
　　“周延仲跟许丞的关系能迅速亲密起来，大概就是因为前者握有后者的罪证，可以挟制这位新上位的白岩军督帅。
　　“另外风凌、征原两家军团也是一路货色，他们都在许丞上位过程中分润到不少好处。
　　“比如风凌军，他们本身就是那些芙蓉膏的最大买主，比如征原军，他们得到了原属于朔金军的一块地盘……”
　　2479年9月27日，下午4点45分。
　　前来参加这次曦曜会谈的征原军代表团抵达行宫酒店不久，行礼刚刚收拾停当，二楼某个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
　　当时陆赫城正在与曦曜情报组的负责人刘执见面，离电话机更近的姜川过去拿起听筒。
　　喂了一声后，姜副官捂住话筒道：“少帅，打电话的人叫叶行言，他说你认识他。”
　　听到“叶行言”三个字，陆赫城腾地站起，动作快得吓室内诸人一跳。
　　陆少帅自己好像也有点被吓到，起身后一脸茫然，呆立几秒才清了清嗓子，对刘执道：“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晚宴结束后再讨论。”
　　打发走刘执，陆赫城接过姜川手里的话筒。
　　不等少帅吩咐，有眼色的姜副官主动退出房间，关好房门，瞟了眼刘执。
　　“叶行言是金翎军翊卫营第二中队的队长，这次跟蒋健康一起来的曦曜。”刘执低声道：“对了，他还是上任白岩军督帅叶训庭的儿子。”
　　上任白岩军督帅的儿子？
　　那么与少帅认识也就不足为奇了。
　　姜副官解除疑惑，心就放了下来，然而这段安心状态没超过半分钟。
　　咔嚓，房门打开，陆少帅大步而出，见到还在门口的两人怔了怔，道：“我出去一趟，你们不用跟着。”
　　“少帅，带几个警卫员吧。”姜川劝说。
　　“不用。”陆少帅做了个手指下划的动作，在第13特勤营，那动作代表命令。
　　姜川是跟着陆赫城从第13特勤营出来的，当即条件反射般立正，应了句“是”。
　　眼见少帅走远，他又不安起来。
　　踌躇片刻，姜副官招手叫来彦林，吩咐道：“另外再找三个人一起去，注意保护少帅，有事及时通知。”
　　彦林点下头，很快，他就带着几个人远远跟上自家少帅。
　　陆赫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身后跟了人，因为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某人对他说的那句“陆赫城，我想见你”。
　　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知道他就是陆赫城。
　　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还是以那般亲近而熟稔的口气。
　　他只知道，那人想见他。
　　心跳急遽，连带脚步也不由自主加快，穿过庭院，穿过大堂，他迈出了酒店大门。
　　时隔十年。
　　陆赫城在满天霞光下见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人。
　　那人斜倚在街道对面的一根廊柱下，站姿随意，修长的身形被落日余晖镀了层金色的轮廓。
　　好似心有灵犀般，当陆赫城隔着街道望过去的时候，对方也回过头。
　　视线相交的刹那，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几名征原军士兵发现自家少帅突然走下人行道，无视往来车辆，笔直横穿了马路。
　　“快！”
　　几人加快脚步，相继通过车流，来到行宫大道另一侧，但只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街面已看不到他们家少帅的身影。
　　“在前面巷子。”彦林伸手一指，低声道：“拐进去了。”
　　巷子里，陆赫城正被叶行言带着往前走。
　　似乎望不到尽头的街道以及走在前方的那个人，令陆赫城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与叶行言的重逢，他从来没想到他们的重逢竟然是这样的。
　　一路之隔，那人转头看向他，是令他魂萦梦牵的容颜。
　　当他走过去之后，对方说“跟我走”。
　　于是他就跟着他走了，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想都没有想，因为他所有的思考余量都已被眼前之人占据……
　　银河旅社。
　　叶行言踏上台阶，走到服务台前，掏出两张百元纸币放上去，道：“开个房间。”
　　服务台后面看报的旅店老板抬起头，被眼前的来客吓了一跳，口中叼着的卷烟都掉了。
　　叶行言：“钥匙。”
　　老板赶紧起身，找出钥匙递过去，表情有些不自然，“301，楼梯上去右转到底。”
　　叶行言接过钥匙，径直就往楼梯的方向走。
　　小旅店前厅光线昏暗，空气也是凉飕飕的，头脑发热的陆少帅恢复些许清醒，一边跟上叶行言的脚步，一边四下打量。
　　楼梯上迎面下来一位浓妆艳抹的风尘女郎，看得他眉心一紧。
　　叶行言却视若无睹，到三楼后直接打开301的房门，看也没看就走了进去。
　　陆赫城跟进去，随手关上房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叶行言反身一扑，结结实实把他压在了门板上。
　　“叶行言——”
　　十年未见，一朝重逢。
　　陆少帅的开场白只来得及说出个名字，眼前一花，就感受到了嘴唇上某种柔软到极致的触感。
　　这人在……吻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昏暗的房间中充满不可思议的旖旎。
　　一开始，陆赫城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一切，直到齿关被撬开，对方灵巧的舌尖闯进来，辗转吸吮和纠缠。
　　这不对！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发生！
　　双手扳住叶行言的肩膀猛地一推，陆赫城中断了这人的唇舌侵入，喘着粗气道：“叶行言，你、你——”
　　“我怎么？”被推离的人抿了抿唇，幽幽问：“你是不是想说我很轻浮？”
　　“不，我不是、我没有……”陆赫城下意识想要辩解，但因为头脑太过混乱，以至于话不成句，语不成调。
　　“我明白。”叶行言怅然轻叹。
　　他后退一步，摇着头道：“这不能怪你，陆赫城，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会这么想是正常的。”
　　随着这人离去，室内微凉的空气迅速介入两人之间，仿佛刚刚发生过的一切皆为梦幻。
　　陆赫城心口一揪，不由自主向前迈步。
　　“其实我不应该来见你的。”对面的人又退了一步，嘴角带出无奈的悲伤，“因为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


第91章 祭坛
　　2479年9月27日，下午5点05分。
　　简新安通过金翎军的检查站，进入暮色下的议事厅广场。
　　临时观礼台已经完工，议事厅大楼的清洁工作也早就结束，此刻他本应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由于某件突发意外，不得不中途折返。
　　他每天多次进出广场，与检查站的士兵混了个脸熟，因此很痛快便被放行。
　　进入广场后，简新安沿着边缘快步行走。
　　巡逻的翊卫营士兵没有注意到他，让他毫无阻碍地绕到了临时观礼台后方。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广场西侧的曦曜博物馆，这栋建筑与观礼台隔了二十来米的距离，观礼台的高度足够遮挡来自议事厅大楼那边的视线。
　　博物馆前厅有几扇覆以精美铁艺栏杆的通顶大窗，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建筑内部一片昏暗，只亮着几个安全通道指示牌的微光。
　　简新安先是推了推大门，发现大门纹丝不动之后，就走到右侧的耳门前，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
　　进门，小心关回去。
　　他摸黑走到接待处，从抽屉里摸索出一把手电筒。
　　手电筒打开，圆锥状的光柱照在桌面上，可以看到一摞介绍博物馆藏品的小册子、一本《物华风物志》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是乔邈誊抄的诗歌，最后一句没有完成。
　　这不对劲。
　　简新安的心沉了几分，他放轻脚步，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他在馆长办公室看到了一具尸体。
　　匆忙检查一番，他离开馆长室，在靠近门口的值班处找到了一部电话。
　　“这边出事了。”他捂着话筒低声道：“谭极死了，大概已经死了几个小时，梁渊不见踪影，他的办公室里还有被破坏的痕迹。”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问：“地下室去过了吗？”
　　“还没有。”简新安叹口气，“如果下面有什么危险，我怕我应付不了，所以先跟你说一声。”
　　“那就不要下去了。”对面道：“东西你放在哪儿？”
　　“邮政局，寄存箱27号，密码24550101，那边营业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我现在去取，你立即通知其他社员，确定目标人物是否都在有效范围内。”
　　“你想提前动手？”
　　“是。”
　　“可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一信息泄露……”
　　“泄露了又怎样？事情发生之后，一切无可更改，阴谋会变成阳谋，周令钦才需要掩盖真相，而我们不需要。”
　　这次换简新安沉默了，须臾之后，他说：“明白了。”
　　市长官邸。
　　谢文杰走出自己暂时栖身的小房间，迎面遇见内阁秘书李维翰。
　　“大人起了吗？”谢文杰问。
　　“还没有。”李维翰看了眼手表，“不过我估计快了，最近大人睡眠浅，一般不会超过三个钟头。”
　　“我出去买点曦曜特产。”谢文杰道：“如果大人问起，你就说我很快回来。”
　　走出市长官邸，谢文杰叫停了一辆出租车，说要去邮政局。
　　司机看他一眼，迟疑道：“先生，那里很近的。”
　　谢文杰笑笑，“没事，我就是不想走路。”
　　见乘客这么说，司机当即换挡松手刹，将车开了出去，汇入车流的时候，他开始闲聊：“先生是帝畿来的吧？”
　　这司机其实是个话痨，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刹不住，从第二天的曦曜会谈说到云汉宪政改革的方向，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你对这次曦曜会谈的前景怎么看？”谢文杰问。
　　“有比没有好，不过也可能换汤不换药。”说完，司机嘿嘿笑，“我就随便一说，您别当真。”
　　谢文杰认真地点了点头，赞道：“很有见地。”
　　话音刚落，汽车就停了，街边正好是曦曜邮政局十二小时营业的物品寄存处。
　　付了车资，谢文杰开门下车。
　　他表情平静，动作不紧不慢，来到服务台后，根据密码取得了简新安寄存的箱子。
　　类似的箱子一共有四个，一个在梁祺手上，一个在周令钦手上，一个在梁渊手上，这是最后一个。
　　四个箱子的功能与效力是一样的。
　　但真正使用箱子的人是谁，却会赋予这件事截然不同的历史含义。
　　走出寄存处，谢文杰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已经覆盖整个苍穹，因为地面灯光干扰，天幕上的星辰显得寥落又黯淡。
　　“听说这里的星空挺美的。”他自言自语。
　　如果按照原计划，他应该还能再看三晚夜空，可惜形势不等人……
　　熠州。
　　金翎军装备研究所465基地。
　　柯坚白听到他的助理在小声抱怨，“那些军情处的瘟神什么时候走啊？天天翻箱倒柜，资料都被翻乱了。”
　　“这几天手头的工作停一停。”柯坚白道：“你就当休假吧。”
　　“老师，关在基地里不得出入不叫休假。”助理气鼓鼓道：“那还不如工作呢，没事情做更无聊。”
　　柯坚白不再说话，他看着面前的办公桌，像是因为陷入沉思而忽略了外界的声音。
　　不久之后，助理离开了实验室，柯坚白依旧维持沉思的姿态。
　　“原来柯博士在这里，真是让严某好找。”
　　柯坚白转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瘦男子慢悠悠走近。
　　此人身穿金翎军制服，军衔上尉，级别虽不是很高，气质却很渗人。
　　“严科长有事？”柯坚白瞟了这人一眼。
　　严凡生嘴角一扯，“柯博士，这都两天了，周营长要的名单应该已经整理好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柯坚白淡漠道：“这些年下来，基地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在职的也就罢了，已经走掉的人，我怎么记得住？”
　　严凡生摇头，“人事资料遗失这个借口可不能让周营长满意。”
　　“拿到清单周令钦就会满意吗？”柯坚白嗤笑一声，“或者说，严科长以为拿到清单，然后按照命令完成后续工作，周令钦就会满意？”
　　严凡生眉头动了动。
　　“万事不要做绝。”关上仪器保护盖，柯坚白意有所指地说。
　　虽然面无表情，但飞快转动的眼珠还是泄露了此刻严凡生内心远不如表现出来的笃定。
　　没有理会这位监视者，柯坚白顾自往门口走去，挥了挥手道：“下班时间到，我该去吃饭了。”
　　搭乘升降梯抵达地面一层，通过一道安保门，他来到大楼前厅一座青铜半身像前停下脚步。
　　这座铜像参考的是渠伯恩五十五岁时的形象。
　　拍摄那张照片五年后，那位享誉世界的科学家就在极度虚弱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于摩洛神而言，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渠伯恩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告诉他的学生，可以坦然将那颗摩洛弹当做工具来使用。
　　毕竟代价他已经付过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柯坚白在心底苦笑：不够的，老师，您的生命，我的生命，甚至这里所有人的生命，都要一同摆上祭台才可以。
　　曦曜。
　　银河旅社301室。
　　事情发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陆赫城甚至不记得因何而起，或许是因为叶行言说“我不应该来见你”，亦或许是后者带着悲伤的淡淡一笑。
　　接下来的一切皆未经头脑。
　　他欺身上前，一把抱住眼前的青年，然后吻了过去。
　　热度消退，理智回归。
　　陆赫城发现自己和叶行言已经滚在了房间里的大床上。
　　身下弹簧床垫嘎吱作响，犹如波浪起伏的海面。
　　对方自上而下压着他，扯了他的武装带，解了他的外套，正伸手探入他的衬衫下摆。
　　肆意游走的指尖燃起一连串灼烫的火苗。
　　腹肌被捏得一个激灵，他悚然清醒，“等等！”
　　对方没有等，他只能以身体一侧为支点，用过桥摔的动作将轻薄自己的人换到了身下。
　　“你、你不要这样，叶行言，我们、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他气喘吁吁地说。
　　坦白讲，陆少帅在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年岁，确实于午夜梦回间对这人行过类似不可言说的幻想。
　　但那只是幻想，而且他都没敢想得太深入。
　　“叶行言，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锁住这人手脚，陆少帅舔了舔嘴唇，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打算从理性层面梳理一下两人目前的关系。
　　手臂被压在床垫上的人却伸长脖子，仰头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陆赫城手一抖，瞪向这个失去行动力却还不老实的人。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叶行言用充满幽怨的纯黑双眸看他，“你不是说见到我第一眼就喜欢了吗？你不是说我是你最憧憬的梦想吗？”
　　“我没说过！”陆赫城下意识否认。
　　那是深埋在他心底绝不可对人言的禁忌，他怎么可能会说出来？
　　“所以没有喜欢过我，也没有什么一见钟情。”
　　年轻人缓慢眨动眼睑，失望又委屈地抿了抿嘴唇。
　　“所以只要重来一遍，所有的承诺与誓言都不再作数了吗？”
　　“不是的！”
　　陆赫城觉得自己都要心梗了，小心翼翼锁住这人手脚，不敢太用力，更不敢松开，用几乎是乞求的语气道：“叶行言，我们、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从头开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叶行言蹙紧眉心，咬了一下唇角，“因为今天下午，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浑浑噩噩虚度十年光阴，却自以为聪明，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停顿片刻，他合上眼睑，喃喃道：“陆赫城，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也不值得被你憧憬……”
　　--------------------


第92章 我的秘密
　　电话铃声响起。
　　柯坚白锁上房门，然后过去拿起话筒。
　　对面的人道：“柯博士，有份采购申请需要核实一下，请问现在方便吗？”
　　“方便。”他说：“旁边没别人，电话也没有被监听。”
　　“曦曜这边出事了。”对面那人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们决定提前行动。”
　　“出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现在的问题是，其他目标都在城里，但周延仲还在曦曜基地，你能保证那边也在杀伤半径之内吗？”
　　“很难，那里是理论距离的极限，有可能只是受影响，并不会直接毙命。”
　　“那么我们需要再等一个多小时，听说周延仲六点半才到行宫酒店。”
　　“现在可以说说计划为什么要提前了吧。”柯坚白拧着眉头问：“哪里出了纰漏？”
　　“梁渊失踪了，他的司机死在博物馆的馆长办公室，博物馆地下室我们检查了一遍，东西还在，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
　　“是周令钦做的？”
　　“不太可能，真要提前动手，他应该选明天开会的时间，按照你提供给他的参数，他会认为行宫酒店距离议事厅广场太远。”
　　“金翎军没有异动？”
　　“没有，另外三大军团也一样。”
　　“这说不通。”
　　“是的。”
　　“也许那人与梁渊有私怨，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只是时间碰巧。”
　　“也许吧，无论如何六点半是最后时限，不能再拖了。”
　　“我本来想去现场的。”
　　“你就算了吧，我听说严凡生可是个狠角色。”
　　“还行，因为他怕被周令钦灭口，身上有不少漏洞可以用。”
　　“那就祝你好运。”
　　通话结束。
　　柯坚白没有祝对方好运。
　　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位贪婪而嗜血的摩洛神降临于世，没有人可以好运。
　　不止一座曦曜城。
　　不止那三十万人。
　　曦曜城。
　　行宫大道旁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彦林在打电话。
　　“姜副，少帅跟那人进了一间小旅店，他们好像……嗯，开了个房间。”
　　“少帅怎么说？”
　　“少帅没有注意到我们。”
　　“不可能。”
　　“呃——”面对姜副官的驳斥，彦林不太确定了，只能说：“少帅没有回头看过我们，也没有任何暗示。”
　　事实上，这位警卫员没说错，他们家少帅压根没注意身后是否有人跟随，也想不到此刻银河旅店前厅已经被他手下的士兵控制了。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里，陆少帅正在努力向他暗恋了十年的人剖白心迹。
　　“当年叶帅罹难，白岩军陷入混乱，风凌军、金翎军，甚至征原军都在乘人之危。我知道你的处境很不好，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能力帮你，也无法说服我父亲以征原军的名义出面。”
　　因为深重的愧疚，他的声音异常艰涩，“过去十年，周延仲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牵制许丞，他并非真心培养你，也不希望你锋芒毕露。
　　“我知道你在帝畿的日子表面光鲜，实则艰难，你并非轻狂放纵的性格，你随波逐流只是迫不得已……”
　　陆赫城的表白被打断了，因为叶行言用右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关注我对不对？”对方问。
　　陆赫城的脸颊被这人手掌心摸得发烫，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你知道我的一切？”对方又问：“你让你们征原军在帝畿的情报部门跟踪调查我了是不是？”
　　陆赫城身体一僵，呼吸都停了。
　　“有点不公平啊。”叶行言身体前压，口中喃喃抱怨：“这十年，你一直看着我，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你想知道什么？”陆赫城问。
　　现在叶行言整个儿趴在他身上了，两人差不多全身贴合，感受到的体温与体重惊心动魄般鲜明，他连稍作动弹都不敢。
　　“告诉我一件事。”
　　叶行言的额头在他耳侧蹭了蹭，发丝擦得那片皮肤痒痒的。
　　“一件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事情，如果下回见面你忘了我，我可以用来提醒你。”
　　“我不会忘记你的。”陆赫城忍不住自辩。
　　叶行言的手移到他后腰那儿，隔着军服衬衫捏了他的左侧竖脊肌一把。
　　闷哼一声，顾不得有没有被冤枉，他赶紧坦白：“我家的相册里，保存着一张照片，那是你周岁的时候，我们两人的合影。”
　　时隔十五年，陆赫城依然清晰记得那日的心情。
　　明媚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宽大的扶手椅上，一名幼童紧紧抱着一个小婴儿，像是抱着什么稀罕的宝贝。
　　他认出了照片上的大孩子是自己，对那小婴儿充满好奇。
　　“开始我母亲还骗我，嗯，开了个玩笑，然后说你是白岩军叶将军家的孩子。”
　　腰部肌肉又被捏了一把，陆赫城话语顿住，偏头对上一双戏谑的双眼。
　　叶行言问：“你母亲开了什么玩笑？”
　　“呃。”陆赫城脸上一热，“没什么，说起来二十四年前那天才是我们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见这人不肯提娃娃亲那一茬，叶行言扬眉，“伯母是说我们差点指腹为婚的事情吗？”
　　陆赫城吓得心脏都要蹦出嗓子眼，“你、你怎么知道？”
　　叶行言神秘一笑，“我就是知道。”
　　“那你，在雁矶山的时候就认出我了吗？”
　　陆赫城的思绪立马回到十年前两人自我介绍那一刻，推己及人，觉得对方当时或许就认出了自己。
　　这会儿说实话未免太扫兴。
　　叶行言转移话题，“这件不能算，你再说一件。”
　　陆赫城沉默了半晌，又被这人毛手毛脚地摸了好几把，才开口道：“今天中午，离开霄晖城之前，我在我家的后院里埋了一个旧的小号弹药箱，那里面是有关你的一切。”
　　叶行言：“什么？”
　　陆赫城清了清嗓子，有些气短地坦白，“箱子里除了刚刚说过的那张照片，还有你入读云汉总参时使用的学生证影印件，你加入金翎军翊卫营时拍的标准照……”
　　支起身体，叶行言讶然看向陆赫城。
　　尽管早就知道这人暗恋了自己十年，但他对“暗恋十年”那四个字其实并没有多少具体概念。
　　“你为什么把那箱子埋在后院？”他问。
　　“因为，”迎上这人好奇的目光，陆赫城倍感羞赧，但他还是老实坦白，“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次曦曜之行会遇见你，我觉得这趟旅程有危险，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活着返回霄晖城，我想如果我死了，我希望那个秘密能和我一起被埋葬——”
　　不等陆赫城将他的遗愿说完，叶行言探身吻了过去。
　　他吻得强势又缠绵，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直到双方都因为缺氧而气喘吁吁。
　　“谢谢，”大口喘息的同时，他喃喃低语：“谢谢你，陆赫城……”
　　他吻着他的眉骨、鼻梁和唇角，不断道谢。
　　陆赫城被谢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还有价值。”
　　捧着陆赫城的面颊，将自己的额头与对方相抵，叶行言笑道：“知道吗，今天下午我差点就要对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了。”
　　“什么？”陆赫城听得心惊。
　　叶行言在这人眉心啾了一口，轻笑道：“后来我想，你都已经到曦曜了，我不如再等等，见你一面后再去死——”
　　这让陆少帅如何听得下去？
　　“叶行言！”
　　他赶紧翻身把这胡说八道的家伙压到床垫上，焦躁又困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想？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吗？我可以帮你的！相信我，叶行言，这一次，我一定可以的！”
　　“我知道，”叶行言低声呢喃，眼眸中闪烁着濡湿的星光，“陆赫城，我其实从未怀疑过那一点。”
　　下午5点45分。
　　姜川踏上银河旅社前门台阶。
　　少帅与前白岩军督帅之子在这家旅店的某间客房待了快一个钟头。
　　眼见距离金翎军欢迎晚宴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不得不亲自过来了解情况。
　　无论少帅同那个叫叶行言的人是因为好友见面相谈甚欢以至忘记了时间，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这会儿也该告一段落了。
　　“姜副。”彦林手指楼梯方向，低声道：“还没出来。”
　　姜川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见除了一个躲在服务台后面不敢抬头的中年男，这里没有别的旅客，便道：“你跟我上去，其他人在这里等着。”
　　彦林点了点头，另外三个警卫员继续各司其职，守住前后门与楼梯口。
　　来到301房门前，姜川刚刚抬起手。
　　咔嗒。
　　房门自动向内打开，陆少帅出现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少帅，”姜川赶紧立正。
　　陆赫城看他的副官一眼，猜到这位下属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外，有些不自在地点了个头。
　　“姜川来了啊。”陆少帅身后那人却主动开口了。
　　那是个相貌英俊的青年，金翎军领章、少校肩章，态度随意得仿佛老朋友。
　　“叶少校。”出于礼节，姜川立即敬了礼，心里疑惑难道刚刚少帅提起过自己，否则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还要借你们少帅一下。”叶少校回了一礼，笑眯眯道：“放心，不会影响晚上的金翎军欢迎宴。”
　　--------------------


第93章 第十五个轮回
　　听说叶队长带了个陌生人进入曦曜议事厅大楼，余遇匆匆赶到。
　　“这位是征原军的陆赫城上校。”叶行言说：“我带陆上校在大楼里参观一下，你们坚守岗位，不必跟随。”
　　这事原本轮不到余遇来置喙，毕竟对面两人军衔和级别都比他高很多。
　　但想到明天的会谈，他还是忐忑开口，“叶队，这个、要不要先请示一下上面？”
　　叶行言无所谓地摆摆手，“营长若是问起，我一力承担便是。”
　　见叶少校如此淡定，余上尉也放松了下来，觉得或许真是自己反应过度。
　　只是征原军代表想要参观一下曦曜议事厅，金翎军作为东道主，刻意阻拦会显得很没格局。
　　当然就算没有事先申请，汇报还是少不了的。
　　看着叶队长领着那位征原军少帅往主会场方向走去，余上尉决定去给自家队长打个电话。
　　李琦接到余遇电话的时候，叶行言与陆赫城已经上了楼梯。
　　二楼此刻无人值守，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回响。
　　拐过一个弯，议事厅主会场的后门出现在前方，叶行言掏出钥匙，熟练地开门，跟逛自己家厅堂一样，随意地走了进去。
　　从阶梯往下走，他们的目的地是御座高台后方的小门。
　　陆赫城全程跟随叶行言行事，尽管满心疑窦，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进入那个小门后，叶行言拿出手电筒打开，一道苍白的光柱向着黑暗延伸。
　　因为目的明确，很快，他们就到了议事厅地下回廊中的一条死路。
　　“帮我拿一下。”把手电筒递给陆少帅，叶少校曲起手肘，哗啦一声击碎了墙上的消防柜，抽出一把长柄消防锤。
　　用消防锤跟陆少帅换了手电筒回来，叶行言道：“我们得抓紧了，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当叶少校灵活地用小工具打开隐藏于木柜后面的铁门时，陆赫城忍不住问：“敌人是谁？”
　　“敌人很多，是目空一切的疯子，是权欲熏心的阴谋家，是自以为是的激进派。”
　　跨过木柜底座，叶行言踩在曦曜城地下迷宫的地砖上，“相同点是，他们视人命如草芥。”
　　经过一段二十来米的巷道，又一扇门出现了，拨动拉杆，叶行言推开了这扇门。
　　出现在面前的是两个漆黑的洞口。
　　“这是曦曜城地下迷宫的主通道。”他指向右边洞口道：“一直往前走可以抵达曦曜行宫，中途有岔路可以去市长官邸，甚至还有条水渠通到行宫酒店的池塘，而且就在你们征原军下榻的那个庭院里。”
　　没有多做解释，叶行言换了方向，指着左边道：“这边的巷道要短得多，终点被砖石水泥封住了，是六十年前就被封住的。”
　　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他迈步往左走去，“第一次探索的时候，我判断这条密道被彻底废弃了，那条主通道才是关键，所以没再关注这边。”
　　巷道尽头，他将手电光照在挡路的砖墙上，“谁知道——”他摇了摇头，“真相就藏在这后面。”
　　“什么真相？”陆赫城问。
　　“关于一个阴谋的真相，要用三十万人命来献祭的那种。”
　　叶行言抽出配枪，压下击锤后递给陆赫城，又用手电筒换回了那把消防锤。
　　双手握住锤子掂了掂分量，他冲陆少帅扬起下颌，“墙后面可能有人，如果有的话，就交给你解决。”
　　说完不等陆赫城回复，他摆动手臂，狠狠挥出！
　　轰——
　　砖墙被砸碎的巨声在甬道内回响。
　　停下动作等了片刻，见没有其它动静，叶行言又是一锤。
　　多年前临时砌筑的墙体风化严重，几锤过后，便坍塌出了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
　　丢下消防锤，叶少校从陆少帅手里拿回手电筒，一马当先穿了过去。
　　墙壁内侧是一段相同的巷道，走了几步后便出现两个路口，他选了左边那个。
　　路口不远处，狭窄的巷道突然变得开阔，高度也开始提升，最终变成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
　　“看那里。”
　　叶行言将手电光照向头顶，只见一片弧形的穹顶上，斜斜探下一柄惊人的剑刃。
　　那剑刃大概三米长，通体充满墨绿色的锈蚀，仿佛有个巨灵之神将手中武器插入大地，而他们作为生活于地底的蝼蚁，只能抬头仰望。
　　“那就是青铜惊飙的枪尖。”叶行言说：“你或许已经在进城的路上看到过它的地上部分。”
　　陆赫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已经到了解密的时候，就算不开口，叶行言也会向他解释的。
　　“作为一个长达四十米的金属构筑物，它是最好的电磁信号接收天线。”
　　手电光柱开始移动，自上而下，来到这座地标的下方，以及一个奇怪的大箱子。
　　“惊飙接收到的电磁信号连接到那个箱子，而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一颗大当量的摩洛弹。”
　　“摩洛弹？”
　　“一种同质异能素核弹，它的辐射波可以穿透砖石混凝土，在不破坏建筑物的前提下杀伤有生目标，这颗核弹被引爆之后，整个曦曜主城区将不会有一个活物。”
　　“什么？！”陆赫城骇然。
　　轻笑一声，叶行言道：“是的，我很确定，因为我已经被它杀死很多次了……”
　　2479年9月27日，晚间6点30分。
　　行宫酒店，金翎军督帅周延仲的座驾抵达停车场。
　　酒店花园餐厅，警卫营长周令钦正在检查晚宴的筹备工作。
　　餐厅一楼日光室，翊卫营第三中队队长范义收集了三大军团代表的动向，准备向周令钦做汇报。
　　市长官邸，结束了小憩的内阁首相林玄群走出房间。
　　官邸前厅，内阁秘书李维翰注意到出去买当地特产的谢处长迟迟未归。
　　曦曜市政府雇员公寓，简新安拿起装着全家福的一个相框放到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作为帝国陪都，曦曜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都，尽管规模不大，但建设得很漂亮。
　　华灯初上，从高处俯瞰，满目璀璨光华。
　　6点30分01秒，黑暗以这座城市的中心为起点，如涟漪般向外扩散，街头霓虹、万家灯火、汽车引擎相继熄灭，最终覆盖整片河谷。
　　三十万人在瞬息间死亡，连同整个城市，一起遁入无间地狱。
　　地图、光点、数字……
　　【24790927-183001-312088】
　　叶行言……
　　时间的维度是单向的……
　　已经发生的事件永远无法改变……
　　记住，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叶行言伸手捂住额头，努力抓住生死转换间闪过的吉光片羽。
　　前一秒，他还在对陆赫城说“我有上天庇佑，可以无限试错”。
　　下一秒，那颗摩洛弹就爆炸了，而命运之神在让他重获新生的同时，留下了一句
　　——已经发生的事件永远无法改变。
　　无法改变，是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吗？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他怎么会一次又一次重生？
　　一定是他理解错了！
　　一刻钟后。
　　营区行政楼某间办公室，叶行言给他妹妹打了个电话。
　　不是很和睦的兄妹寒暄过后，他唉声叹气地咕哝，“最近遇到一些事，发现自己的智商有些不够用，哎，在你们高智商人群眼里，普通人是不是很可悲？”
　　听到这句问话，电话另一头的叶初嘉愣住。
　　如此妄自菲薄，还是那个“你还小你不懂”“天塌下来有哥哥”的叶行言吗？
　　年幼的时候，叶初嘉就意识到了哥哥没自己聪明，当然身边大部分人都没自己聪明。
　　她以超脱的视角俯视身边的人，但不会仅仅因为智商问题就看轻自己的兄长。
　　后来两兄妹之所以一聊天就夹枪带棒，是因为她这个不是很聪明的哥哥总是自作主张，用他以为正确的方式过度保护她。
　　听到哥哥承认自身不足，叶初嘉第一反应是有点好笑，她抿起嘴角，“怎么，你遇到了麻烦？”
　　“麻烦，大|麻烦。”
　　“说说看。”
　　“唔，算了。”
　　“我可以帮你，我比你聪明，你还记得吗？”
　　“是，我承认你比我聪明，但是你还小，再说哥哥遇到的事情也不是小姑娘该操心的。”
　　叶初嘉气血上涌，她自认性格冷静、心态平和，但在遇到这个自以为是、而且有些无聊大男子主义的哥哥时，血压总会往上蹿。
　　“我不是小姑娘，我就要成年了，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在学校担任教职，每月可以领薪水，足够养活自己。”她咬着牙说。
　　“对，你就要成年了。”对面那人像是得到什么触动，突然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
　　叶初嘉冷哼一声，硬邦邦道：“我的心智早就独立了，差的只是法律上的成年，过几个月满了十八，我就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
　　对面似乎更沮丧了，“是啊，你长大了，哥哥想管也管不了了。”
　　被电话另一头的长吁短叹搞得有些内疚，叶初嘉清了清嗓子，决定多给她哥一点尊重，“最近我在考虑出国留学的事情……”
　　--------------------


第94章 复仇
　　吃完早餐，灌下一壶黑咖啡，叶行言瘫倒在办公椅上，歪头看向对面墙上的帝国疆域图，只觉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桌上的电话响起，铃声持续了好长时间。
　　沉浸于思绪的人反应迟钝，过了半晌才拿起听筒。
　　“喂，队长，你在办公室吗？你真在办公室啊。你怎么还不出来？营长都打电话找你了。议事厅这边没找到，宿舍那边也没人，就我想起早上见你往办公室那边走，所以打电话试试……”
　　电话线另一头，莫非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叶行言浑浑噩噩，什么都没听进去。
　　“队长，现在怎么办？”莫非焦急追问：“你还去机场吗？来得及吗？”
　　“我再想想。”叶行言说。
　　“啊？”莫非有些吃惊，然而更令他吃惊的在后面。
　　“这次我一定要好好想想。”
　　“队长，营长叫你去接机啊，这事有什么好想的？”
　　“接机？不，那是浪费时间，唔，等等——”
　　对面的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余机械的忙音。
　　“怎么回事？”刚刚被砸破了头、额头缠了三圈纱布的队副齐乐邦问：“队长说什么了？”
　　莫非眨巴着眼睛，神情茫然，“我不知道、呃，我没听懂……”
　　他闭上了嘴，队长似乎在抱怨同营长一起去接机是浪费时间，他觉得这种话自己最好不要传。
　　“你没听懂？”齐乐邦瞪了莫非一眼，没好气地夺过话筒，开始拨号：“队长办公室的分机号多少来着？”
　　半分钟后，确定对面占线，齐上尉拧起眉头。
　　与此同时，叶行言拨通了征原军驻曦曜情报据点的电话，直接报出一连串警告。
　　“金翎军在曦曜城里放置了一颗核弹，那东西一旦被引爆，发出的辐射波可以杀死主城区所有人。”
　　“你说什么？”
　　“没时间解释，你先向上汇报，阻止征原军代表团出发来曦曜，然后你观察金翎军在城里的动向，你会发现我的警告得到了验证。”
　　“等等——”
　　刘执的问题没有说完，叶行言就按下了电话插簧，同时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此刻梁祺、周令钦、简新安、梁渊都在城里，他们手中都握有可以引发灾难的道具，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为他们清扫障碍、达成目的的契机。
　　那么，他需要做的就是破坏那个契机，通过阻止四大军团代表团进入曦曜城区的方法，达到阻止核爆发生的目的。
　　现在是9点30分，金翎军高层与内阁的专机已经自帝畿起飞，无法阻拦。
　　冯昕或许还没上飞机，但他没有途径联络风凌军，当然就算联络上了，冯昕会不会接受他的警告也是个问题。
　　至于许丞，那位曾被自己称呼为“许叔叔”、在心里评价为“城府深沉会做人”的白岩军督帅，肯定还没上飞机，而且有把握联系上，但是——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叶行言，错过这一次，你以为你还有杀死一个军团督帅的机会吗？
　　上个轮回梁渊发出的咆哮在耳边回响。
　　尽管梁渊没有拿出证据，但“许丞是你杀父仇人”的话，叶行言已经信了八分。
　　利用舰队进行违禁走私，许丞做得出来，在父亲的飞机上动手脚，许丞最有机会，而父亲离世，获利最多的也是许丞。
　　那都是有迹可循的。
　　更不用提许丞继任白岩军督帅之位后立即修改海贸条款，一看便是蓄谋已久。
　　居父母之仇如之何？
　　找个机会接近许丞，用一颗子弹快意恩仇，这是比较简单的复仇方式。
　　但后面的代价太大了，不只是他，还有他妹妹，他的亲朋好友，都无法承担。
　　那么收集证据，以堂堂正正的方式，让杀父仇人接受审判呢？
　　十年了，不说证据与知情人是否早已湮灭，就算找得到，又有谁愿意得罪现任白岩军督帅来主持公道。
　　陆赫城或许会，但陆靖忠不会，征原军不会，其他势力也不会。
　　所以他应该如梁渊所建议的那般，利用这场阴谋来复仇吗？
　　不。
　　不假思索，叶行言否认了这个想法。
　　曦曜已经架在了火药桶上，一点火星就可以引来毁天灭地的灾难。
　　许丞是他的仇人，他想复仇，但他不想让曦曜这个城市为自己的仇恨陪葬。
　　电话再次被接通，经过几轮对话，另一头终于出现了叶行言要找的人。
　　“婶婶，我是叶行言。”
　　“哟，行言啊，”对面的女人诧异道：“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叶行言的语气很严肃，“婶婶，事关重大，请立刻联系许叔叔，让他不要去曦曜。”
　　“什么？”对面的女人愣住。
　　“婶婶只需要传达这几句话，许叔叔自会有决断。”
　　叶行言并没有耐心解释和安抚，而是直接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机密。
　　“金翎军在熠州研究出了一样秘密武器，现在那东西已经被运到了曦曜，藏在曦曜议事厅广场，暗中运作一切的是周大帅的侄子周令钦，周令钦打算在会谈期间做一件大事。”
　　说完话，没管对方回应，也没管对方听没听懂，叶行言挂掉了电话，因为他必须出发去机场了。
　　手握核弹控制器的四人中，其他人或许会因为白岩军和征原军的缺席而迟疑，但周令钦不会。
　　因为他的首要目标是周延仲。
　　为了这个目标，他从熠州弄来了摩洛弹，又命严凡生去杀人灭口，事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隐瞒。
　　所以周令钦是一定会出手的。
　　离开办公室，叶行言大步走向停车场，他要去日落山机场，阻止周延仲和林玄群进城。
　　“金翎军在熠州确实有个秘密研究基地，但那边保密等级很高，我们一直没查出具体研究方向。”
　　小会议室里，刘执正在与自己的组员讨论刚刚接到的那通古怪电话。
　　只知道电话来自曦曜基地，不知道对方身份。
　　那人透露了一个听起来很荒诞的消息，但作为专业情报人员，他们并不会因为“听起来很荒诞”这个理由就置之不理。
　　电报已经发给了霄晖城，征原军代表团来不来是司令部的决定，他们的任务是核实消息的真伪。
　　与此同时。
　　白岩军情报人员也在做相同的工作。
　　“大帅，”军情处长朱易汇报道：“金翎军在熠州确实有个秘密研究基地，有传言说那边研究的是原子能方向，因为曾经有人在那里见到过渠伯恩。”
　　见许帅露出困惑的神情，参谋长肖信代为发问，“渠伯恩是什么人？”
　　“他是个云汉裔物理学家，出生于勃铎，差点入选勃铎国家科学院，但因为血统问题最终没成。”朱易道：“哦，他母亲有云汉皇室血统……”
　　“奇怪，”许丞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真有这种事，怎么周延仲不知道，反倒让叶行言那小子知道了？”
　　“大帅，谨慎起见，还是我们先派人确定一下吧。”参谋长肖信进言。
　　许丞点头，“通知金翎军方面，就说我这边有事要晚些出发，另外让我们的人尽快和叶行言取得联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落山机场。
　　眼见大帅专机即将降落，蒋健康令手下排队候在红毯旁。
　　“军乐队呢？快，移到那边去。”
　　停机坪上，蒋营长挥斥方遒，忙得不亦乐乎。
　　接机原本并不是这次会谈的正式流程，但他知道自家大帅喜好排场，因此便以提前预演的名义叫来了军乐队，准备在机场搞出个大阵仗。
　　身后传来引擎声，蒋健康回头看去，见一辆军车正疾驰而来。
　　嘎吱——
　　汽车急停，一名身穿军服的年轻人跳了下来，正是翊卫营二中队的叶行言。
　　蒋营长拧起眉头，心中老大不痛快。
　　叶行言下了车，却没有立即向上司请罪，而是打开后座车门，拖了一样、不对，是拖了一个人下来。
　　那是个一身公务员打扮的中年男，口中塞了毛巾，手脚都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脑袋耷拉下去，好似已经没了气息。
　　见此情景，蒋健康惊呆了，他身后的随从、以及不远处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军乐队成员也惊呆了。
　　“营长。”走到蒋营长跟前，叶行言敬了个礼道：“属下有事来迟。”
　　蒋健康指着远处瘫软在地的人，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发现有人企图对这次会谈不利。”正气凛然的翊卫营少校回答：“情况危急，来不及先行汇报，请营长见谅。”
　　说着他回头瞥一眼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道：“那位是知情人，属下就一并带来了。”
　　蒋健康愣了愣，然后他晃了晃四四方方的脑袋，沉着脸四下环视。
　　旁边有眼色的下属见状立即退后，给上司留出问话空间。
　　“真有这事？”蒋健康压着声音问。
　　“千真万确。”叶行言一脸严肃，“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妄言。”
　　“那你也应该私下汇报啊，等大帅到了基地再说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威胁来自军团内部，曦曜基地并不安全。”
　　--------------------


第95章 稳固的联盟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屏退左右，周大帅发问。
　　叶行言：“现在还不能说。”
　　“嗯？”
　　“有内阁高官参与其中，属下必须当着首相大人的面才能说。”
　　“我让你说！”周大帅冒火了。
　　叶行言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梗着脖子道：“请大帅见谅。”
　　周大帅沉下脸，若是换个场合，此刻他必定一脚踹过去了，顾及曦曜会谈召开在即，只能冷哼一声，“好，那就等首相过来。”
　　“大人，飞机就要降落了。”内阁秘书李维翰提醒。
　　正在与谢文杰讨论明日议题的林玄群回过神，下意识来了句：“这么快啊。”
　　谢文杰开始收拾小桌上的文件，笑道：“大人，我们到曦曜后还有时间讨论，不急的。”
　　林玄群摘掉夹鼻眼镜，捏着眉心慨叹：“哎，人老了，精力跟不上，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李维翰忙道：“大人的身体状态极好，您只是最近太忙。”
　　就在内阁秘书贴心宽慰首相的时候，谢文杰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箱，将刚刚研究过的文件放进去。
　　这是个十六寸的小号公文箱，金属箱体，带密码锁。
　　拉开箱子里的分层内胆，谢文杰将文件妥善放好，又开始整理外侧有些移位的书籍。
　　箱盖合拢的瞬间，他听到林玄群问：“这本书你一直带在身边？”
　　“是。”按下卡扣，谢文杰一本正经道：“这本《云汉年鉴》陪了我整十七年，不出意外的话，是要陪我一起上天堂的。”
　　“哈哈，谢处长真是幽默。”通道斜对面的国防次官詹进被逗乐。
　　林首相却没有笑，若有所思道：“原来已经十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将公文箱塞到座位底下，谢文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云淡风轻道：“是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随着机身转向，阳光直射舷窗。
　　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谢文杰看向窗外反射着眩目光芒的金色云海。
　　几秒钟后，身下的座椅加大振动频率，失重感出现，窗外的云层飞速上升，很快就覆盖了所有视野。
　　飞机坠入密实的云雾之中，刺眼的阳光消失，谢文杰眼中泛起水意。
　　十七年，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上午10点10分，搭载内阁高官的专机在日落山机场一号跑道结束滑行。
　　客梯车就位，机舱门打开。
　　林首相第一个走下去，国防大臣霍顿第二位离开机舱，然后是内阁秘书李维翰。
　　谢文杰走在第四顺位，手里拎着他的公文箱。
　　跑道上已经铺好红毯，先行降落的金翎军高层正围拢在红毯尽头，周延仲同一名青年军官站一起，与其他人隔开些距离。
　　林首相一踏上地面，就被翊卫营长蒋健康以“周帅有要事相商”的理由请走，其余内阁诸人被留在原地。
　　“这是要做什么？”霍顿不满地咕哝起来。
　　“大人，我给您找把椅子过来吧。”詹进自告奋勇道：“我去跟金翎军那边说一声。”
　　李维翰正在监督行李文件的搬运，而谢文杰则侧身看向首相大人所去的方向。
　　距离内阁专机三十多米处，金翎军督帅周延仲已经憋了半天的气。
　　“现在可以说了吧。”待林首相到来，周大帅黑着脸开口。
　　“是。”叶行言收腿立正，向林玄群微微躬身，道：“大人，下官刚刚得到消息，有人企图破坏这次曦曜会谈。”
　　“什么？”林玄群愣住。
　　“金翎军与内阁均有人牵涉其中。”伸手指向不远处，叶行言道：“那人叫简新安，是曦曜市政府办公厅的庶务科长，负责阅兵式观礼台的建造工作，今天上午他向我承认，他参与了一场针对曦曜会谈的阴谋……”
　　叶少校的讲述中，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在曦曜工作多年的简新安一直谋求调回帝畿任职，为此去走大学校友谢文杰的关系。
　　谢文杰为他介绍了金翎军帝畿中央司令部的警卫营长周令钦。
　　周营长表示，只要简新安肯为他办事，一切都好说。
　　昨天晚上，也就是26日晚上，周营长从熠州运来一样神秘物件，要求简新安以建筑材料的名义运进议事厅广场，藏到曦曜博物馆地下室。
　　简新安照办了。
　　事情办完之后，他越想越害怕。
　　今早，叶少校注意到了简新安的异常。
　　一番盘问之后，这人精神崩溃，遂交代出全部首尾。
　　“因为他企图畏罪自杀。”叶少校道：“下官不得不打晕他。”
　　“周令钦让他藏的是什么东西？”林玄群问。
　　叶行言看向周延仲。
　　周大帅的表情很不自然，显然他心中已有答案，但他不想说，而是清了清嗓子道：“先把谢文杰带过来，唔，等等——”
　　周大帅改了主意，决定换个合适的地点进行下一步审问，于是一众军团高层与内阁高官都被要求步行前往航站楼。
　　上午10点30分。
　　日落山机场航站楼，贵宾休息室。
　　上首坐着金翎军督帅与内阁首相，侧面立着一名金翎军少校，地上瘫软着一位曦曜市政府的雇员。
　　“谢处长，我说的对不对？”叶行言问。
　　谢文杰拎着他的公文箱，面无表情，脸上的血色却在飞快消退。
　　不完全对。
　　毕竟在这份“供述”里，简新安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人，无法提供整个计划的全貌，但很多细节却惊人地准确，可以说分毫不差！
　　但是，简新安因为精神崩溃而向一名金翎军少校供述罪行，这怎么可能？！
　　等了几秒钟，见谢文杰没有回复，叶行言转身对周延仲道：“大帅，既然那秘密武器是周营长从熠州运过来的，只要派人去熠州的装备研究所调查一下就能确认。”
　　周大帅未置可否，反而眯着眼问：“这件事，你没有对别人透露吧？”
　　“属下知道轻重。”叶行言说，没等周延仲松口气，又补充道：“就大致跟白岩军说了些。”
　　“你告诉许丞了？”周延仲腾地站起，面色大变。
　　“是。”无视自家大帅剧烈起伏的胸膛，叶行言坦然道：“白岩军的叔叔伯伯们毕竟都是看着属下长大的，属下不忍他们涉险，便只能发出警示。”
　　周延仲伸出来的手都在抖，“你、你都说了什么？”
　　“说周营长从熠州运来一样秘密武器，已经藏到议事厅广场。”
　　叶行言一脸理所当然，心中却满是嘲讽：现在许丞也有你的把柄，如此你们同时握有对方痛处，联盟才会更加稳固，不是吗？
　　望海城，白岩军司令部。
　　“金翎军与内阁的专机已经降落，但他们没有进城，而是滞留在机场。”
　　军情处得到的最新消息印证了不久前叶行言送来的密报。
　　“熠州那边呢？”许丞问。
　　金翎军秘密研制核武器，周延仲的侄子将核武器运到曦曜，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给那位周大帅扣一顶大帽子，对许大帅来说可是重大利好。
　　“已经派人去了。”军情处长朱易回答：“那边离我们太远，也不是情报工作重点，最近几年没有设置常驻机构，所以只能从帝畿调人。”
　　肖信不满：“怎么不往那边常驻？”
　　朱处长叫屈：“肖参谋长，不是我不想，是我们情报部门经费有限，做不到四处布点，不像人家征原军财大气粗的……”
　　“行了行了，”肖信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转头对许丞道：“大帅，您说叶行言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征原军和风凌军？”
　　“不可能。”许丞不以为然，“他在那两边都没认识的人，再说了，二十几岁的人，办事能周详到哪里。”
　　“大帅说的是。”朱易赶紧为大帅的推断背书，“根据巍山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冯昕已经上飞机，另外陆靖忠的儿子也返回了霄晖城，预计下午出发。”
　　肖信：“大帅，那我们怎么办？”
　　“去太早有危险，去太晚，局面被周延仲收拾妥当，再抓马脚就不容易了。”许大帅长叹一声，着实烦恼了一阵，最后道：“先探明周令钦的状态再说，如果他已经被周延仲控制，那我们再讨论是否出发。”
　　“大帅高明！”参谋长与军情处长同时发出由衷的赞叹。
　　霄晖城，征原军司令部。
　　“刘执那边已经查明，电话来自曦曜基地一号营区，打电话的很可能是帝畿过来的金翎军翊卫营官兵，从声音判断，年纪比较轻，是标准的帝畿口音。”军情处长姚述汇报。
　　“翊卫营？”主持会议的陆赫城神色微动，“你们有这次来曦曜的翊卫营军官名单吗？”
　　“有，曦曜那边传过来了。”姚处长翻出资料，见自家少帅已经伸手，便递过去。
　　接过资料，陆少帅一目十行，然后动作兀地僵住。
　　等了几秒，姚述忍不住问：“少帅，怎么了？”
　　陆赫城将那沓资料放到桌上，神色复杂道：“打电话的应该是翊卫营二中队的叶行言。”
　　姚述恍然，“少帅认识叶行言？”
　　陆赫城：“是，我与他多年前曾经相识。”
　　“那他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少帅的名字呢？”姚述想不通，“如果提了，我们就不用绕这么大个弯子。”
　　话音刚落，姚处长就发现自家少帅眉目间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情。
　　闭上双眼，陆赫城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这不能怪他……”
　　--------------------


第96章 你们失败了
　　因为需要到熠州公干，24日上午，警卫营长周令钦提前从帝畿出发，26日下午，自熠州乘火车抵达曦曜。
　　27日上午，周营长留在曦曜基地指挥部大楼的办公室，安排会谈期间警卫营的人员部署，并为周大帅的到来做准备。
　　按照计划，下午他会前往行宫酒店，检查金翎军欢迎晚宴的筹备工作。
　　上午10点30分，周营长离开办公室，来到司令楼前门。
　　预计中的大帅车队没有到来。
　　“怎么回事？”周令钦问基地事务官赵旭，“飞机降落的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赵旭点头：“大帅的专机10点整降落，内阁稍晚一些，按说现在确实该到了，呃，可能是蒋营长准备的欢迎仪式比较耗时间吧。”
　　周令钦面上闪过一丝不屑，显然他很瞧不上那位擅长阿谀拍马的翊卫营营长。
　　又过了十分钟，终于有来自日落山机场的车辆抵达，然而周大帅并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刚刚被周营长在心中鄙夷过的蒋健康。
　　“周营长，大帅请你去日落山机场一趟。”蒋健康带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指示。
　　“怎么回事？”周令钦心生疑窦。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帝畿那边出了什么事吧。”蒋健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大帅与首相在机场发生争执，后来内阁诸人拒绝离开机场，就这么僵持着。”
　　“我特么——”
　　周令钦想爆粗口，话到一半硬生生咽下去。
　　他这边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样样安排妥当，内阁居然给他来这一出？
　　眼神逐渐变得阴冷，周营长沉着脸道：“要我带多少人？”
　　“哎，不至于，不至于。”蒋健康赶紧摆手，“会谈还没开始，大帅以大局为重，不会明着跟内阁闹龃龉，叫周营长过去，估计是为了当面交代一些事情。”
　　日落山机场。
　　航站楼，贵宾休息室。
　　“颅内血肿导致昏迷，具体损伤看不出来，需要医院的专业设备才能确定。”周大帅的随身军医从地上起身，宣布了对简新安身体状态的判断。
　　叶行言转了转右手腕，尴尬地解释：“属下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下手难免没分寸。”
　　周延仲坐在沙发椅上，既没看军医，也没看叶行言，满脑子都是如何消除此事对金翎军的不利影响。
　　内阁不足为虑。
　　风凌军和征原军还被蒙在鼓里。
　　最麻烦的是许丞，那厮可不好对付，既然被他知道内情，肯定会被咬出更多，保不准这时候白岩军已经派人去熠州了。
　　想到这里，周延仲禁不住用眼刀狠狠剐了叶训庭那个废物儿子一眼。
　　居然给许丞通风报信？
　　亏他想得出来！
　　就在周大帅怨气满腹的时候，隔壁吸烟室里的内阁首相正因为某件事而痛心疾首。
　　“这次会谈，是云汉实现宪政改革的重要契机，这机会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林玄群摇头，“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坐视周令钦的恶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面对首相大人的询问，内阁顾问谢文杰一直默然不语。
　　他其实很想对自己的这位老师坦言，他不相信这次曦曜会谈会给云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就算完成那所谓的宪政改革也一样。
　　但是不行。
　　还不到坦白的时候。
　　从叶行言透露出来的内容看，核弹事件的主导还是周令钦，他谢文杰在其中只起了个牵线搭桥的作用，长华社的存在和目的并没有彻底暴露。
　　他们还有同伴在城里，他们告诉周令钦的核弹杀伤半径是假的，只要目标人物进入曦曜城区，计划就还有成功的可能。
　　“说你与简新安一样，是为周令钦允诺的好处，我不相信。”
　　林首相感叹道：“你我师生十几载，我自认为对你足够了解……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你依然没有放弃那个以暴力手段颠覆旧云汉的想法，哪怕那个过程要用无数人命和血肉来交换？我对你，太失望了。”
　　没有得到回应，林首相起身离开了房间。
　　谢文杰维持原有坐姿，身形仿若泥塑木雕，头脑却在飞速运转：
　　至关重要的信息还没有暴露。
　　想想叶行言也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可是前面那些细节——那颗摩洛弹什么时候运进广场、装在什么样的箱子里、什么形状什么尺寸、外表涂刷成什么颜色——
　　那小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简新安真的得了失心疯，自己杜撰出一个有条有理的虚假阴谋？
　　真见鬼！
　　若非自己接受过现代教育，秉承唯物主义哲学观，恐怕都要怀疑姓叶的那小子有什么超自然能力了。
　　咔嚓。
　　房门被人打开。
　　啪。
　　房门复又关上。
　　脚步声响起。
　　谢文杰置若罔闻，直到那人绕到他跟前。
　　他抬起眼皮，发现来人正是自己刚刚腹诽的叶行言。
　　“谢处长是不是很想不通？”对方一开口就说出谢文杰心中的疑惑。
　　“是，我不相信简新安会向你自首。”谢文杰道：“这完全说不通。”
　　叶行言微微一笑：“那如果我说周令钦身边有人向我告密，你是不是就能接受了？”
　　“原来如此。”谢文杰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周令钦那老小子行事不周，泄露了这个计划，也泄露了简新安与自己的存在，所以才会有简新安被拷问，然后自己被逮捕的后续。
　　“除了简新安和你，我还知道梁祺也掺了一脚。”
　　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明显了些，叶行言道：“你们合伙给梁祺下了个套，你们让那位二殿下以为他跟勃铎搭上线，他可以用出卖国家利益的方式获得勃铎的助力，事实上，他只是你们准备的替死鬼。”
　　谢文杰没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脑中念头已经转过千百回。
　　“真是机关算尽啊。”年轻的金翎军少校背手而立，冷笑道：“承认吧，你们的计划失败了，周延仲不会进城了，他不进城，另外三大军团也不会，那颗摩洛弹已经失去了攻击目标，为避免无谓的杀孽，配合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谢文杰抬起眼皮，“你想让我做什么？”
　　“协助金翎军找出所有控制器，解除埋在曦曜城之下的地雷。”叶行言说。
　　谢文杰思忖片刻，道：“我可以配合，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的话还没说完，隔壁的贵宾休息室发出一些骚动，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一记沉闷的撞击。
　　叶行言蹙起眉头，往那边墙上瞄了一眼：“周令钦已经来了，周延仲对他的审问不会持续太久，我们直接说重点。”
　　他居高临下看着谢文杰，眼中带有一丝怜悯，“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话术来解释你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你尽可以把自己摘出去，把罪行都推到周令钦身上，只要能避免曦曜城遭受核爆，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
　　此时隔壁又传来一连串惨叫和哀嚎，内容听不真切，只知道中间夹杂着周延仲的咒骂和咆哮。
　　咔嚓。
　　吸烟室的门把被人转了一下，发现转不动，外面的人开始撞门。
　　“好自为之。”匆匆丢下一句话，叶行言过去打开房门。
　　“你怎么在这里？”外面的人喝问。
　　“下官想问问谢处长这里会不会有更多信息。”
　　“这事与你无关，出去！”
　　“是。”
　　不一会儿，站到谢文杰面前的换了一个人。
　　他认得这人身份，罗凯，金翎军军情处长，是周延仲的真正心腹。
　　“谢处长是聪明人，咱们就长话短说吧。”罗凯冲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周令钦做出这事，大帅震怒自不必讲，他们是亲叔侄，对外还是一家人，但谢处长可不是，就算林首相有心，恐怕也是护不住你的。”
　　“我交代。”谢文杰说。
　　罗凯一整个愣住。
　　技能还没用上，他的审问对象就表现出惊人的积极性。
　　“我受周令钦胁迫，不得已参与其中，我自知犯了大错，愿意全部交代，求罗处长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罗凯：“哦，你打算怎么将功赎罪？”
　　“罗处长，您的直系下属——调查科的严凡生——此刻正在熠州。”谢文杰道：“他的任务就是帮周令钦毁灭证据。”
　　罗凯面色不变，“还有呢？”
　　谢文杰见状便知道这位罗处长，或者说周延仲，是打算任由严凡生在熠州杀人灭口了，只好眼珠一转，又道：“其实周令钦早就准备好事成之后要让皇室来背锅，他让我跟梁祺联系，骗那位二殿下说勃铎决定暗中支持他……”
　　罗凯眼睛一亮，梁祺在这个阴谋中的存在很有价值，利用好了可以将金翎军摘出去。
　　问清楚细节之后，他匆匆离开吸烟室。
　　双手被铐在扶手椅上的谢文杰背对房门，听到关门的声音后，他仿佛卸了力般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然而他此刻的面部表情却与惊惶毫不沾边，说充满嘲讽或许更合适。
　　我们失败了吗？
　　不，还没有……
　　--------------------


第97章 筹码
　　望海城。
　　白岩军司令部。
　　确定周令钦去了日落山机场，是否出发前往曦曜就成了讨论主题。
　　“我们还没联系上叶行言，”军情处长朱易心中惴惴，“他可能还待在日落山机场没有离开。”
　　“那小子也真是的，”参谋长肖信抱怨：“怎么不给我们一个准信？”
　　“他可能向周延仲坦白刚刚给咱们打电话的事情。”许丞沉吟道：“若是这样，周延仲就已知道咱们推迟行程的真正原因。”
　　肖信悚然：“大帅，周延仲会不会铤而走险？”
　　“呵呵，周延仲那人空有枭雄之姿，实际行事瞻前顾后，没有决断魄力。”许大帅鄙夷道：“我谅他不敢直接对三大军团动手。”
　　肖信点头：“大帅说得有理。”
　　“只是这么一来，周延仲有了防备，”许丞捏了捏额角道：“我们想私底下抓金翎军的把柄没那么容易。”
　　朱易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哒哒。
　　讨论正酣的当口，许大帅的亲兵敲门进来，报告金翎军那边打来电话，说周帅想与许帅通话。
　　“这就是要跟我谈条件了。”许丞道。
　　肖信赞叹，“大帅算得真准，周延仲果然是知道了。”
　　“那就看看这次金翎军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吧。”许丞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又停步对朱易道：“你那边不要放松，我们手上的筹码也是越多越好。”
　　朱易赶紧立正：“是。”
　　三十分钟后，征原军军情处获知许丞出发前往曦曜的消息。
　　姚述汇报：“周延仲已经到了曦曜基地，内阁已经进了市长官邸，但这两处地点突然加强警戒等级，我们无法打探具体情况，另外冯昕也已经入住行宫酒店，酒店那边倒是一切如常。”
　　陆赫城：“有叶行言的消息吗？”
　　“没有。”姚述摇头，“刘执的人已经重点关注，但不管是送内阁进城的车队，还是送冯昕去酒店的车队，都没有发现叶少校的身影。”
　　沉默片刻，陆赫城道：“我想去曦曜。”
　　曦曜基地，军纪处。
　　这地方叶行言不是第一次来。
　　第七个轮回，他因为当街刺杀二皇子而被捕。
　　与当时的囚犯状态不同，这次他待在审讯室的理由是配合军情处调查。
　　身上虽然没有加诸镣铐，但人身自由还是实实在在失去了。
　　“我能回营房了吗？”翻来覆去被问询好长时间，叶行言抹了一把脸，疲惫地打了个呵欠：“知道的我都说了啊。”
　　军情处长罗凯的精力估计都放在周令钦和谢文杰那边，负责给叶行言做记录的是罗凯手下的一名调查员，名字叫徐瑞源。
　　调查员没有理会叶行言的询问，自顾自在记录本上写着字，写完之后才抬抬眼皮，“叶少校，请少安毋躁。”
　　“我担心明天的阅兵式。”叶行言一副忧心状，“有好多事还没嘱咐手下人呢。”
　　盖好笔帽，徐瑞源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叶少校是关键证人，目前不宜离开，您的需求，下官会转告处长。”
　　审讯室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咔嗒上锁。
　　软塌塌地坐在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上，叶行言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衬衫领口。
　　进来之前，他的配枪就被收缴了，那些人甚至连武装带和军服外套都没给他留，所以他现在是手无寸铁的状态，连颗金属扣子都没有。
　　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睡觉。
　　在监控者眼中，叶行言很快就歪着脑袋入睡了，实际上，在叶少校的大脑中，无数神经元细胞正在飞速传播着生物电信号。
　　军情处对谢文杰的审讯进行到哪一步了？
　　事情是否真如自己所期望地发展？
　　在获知更多内幕之后，周大帅会怎么做？
　　在叶行言的印象里，周延仲想要曦曜会谈成功、想要成为新云汉第一人、想要名垂青史的愿望非常强烈。
　　他现在做的就是利用那份愿望，让周延仲为周令钦搞出来的烂摊子兜底。
　　只要谢文杰交代出所有控制器的下落，以金翎军对曦曜的掌控力，在梁祺和梁渊反应过来之前解除危机并非不可能。
　　但这计划有个前提，那就是周延仲还想着要顾全大局。
　　周延仲会顾全大局吗？
　　在叶行言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的谢文杰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叶行言没有给白岩军打电话，或许还有可能。
　　但现在许丞已经知道那颗摩洛弹的存在，不甘受制于人的周大帅更有可能选择掀桌。
　　谢文杰不确定叶行言知道多少，但他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全部。
　　关于核弹的杀伤半径，那位叶少校的信息存在谬误。
　　梁祺以为是一百至两百米，周令钦以为是三百至五百米，自己在审问过程中也一口咬定是三百至五百米，那么周延仲就有可能被蒙蔽，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基地指挥部大楼。
　　会议室里，一场小型秘密会议正在进行中。
　　出席会议的是金翎军督帅周延仲，军情处长罗凯，以及军团参谋部长饶岸。
　　“大帅，当断则断。”饶部长说：“事情拖下去，只会对我们金翎军更加不利。”
　　“可白岩军那边已经知道原委。”军情处长罗凯摇头，“即使许丞来了曦曜，望海城肯定还有知情人。”
　　“空口无凭，就算他们说出来又怎样？”饶部长不以为然，“梁祺与勃铎勾结证据确凿，白岩军的说辞只会被当作污蔑。”
　　“征原军什么情况？”坐在上首的周延仲突然开口。
　　“陆靖忠的儿子陆赫城已经上了飞机，”罗凯回复：“他搭乘的是军用运输机，预计三点半之前就能抵达日落山机场。”
　　“等陆家小子进城后，把三大军团一起请到议事厅大楼去。”周大帅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就说要讨论皇室意图破坏曦曜会谈的阴谋。”
　　罗凯不由自主瞄了眼旁边的饶岸，道：“大帅，那首相……”
　　“内阁自然也要出席。”周延仲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林玄群那边我亲自去说，还有皇室，唔，算了，就让梁祯待在行宫里，到时候由他替梁祺向全云汉谢罪。”
　　听到这话，另外两人瞬间明白自家大帅已经做出了决定。
　　与其为了给周令钦善后而一直受许丞挟制，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场景早就搭好，道具亦已齐备，连罪魁祸首都是现成的，不趁这个机会铲除异己和对手，岂不是天大的浪费？
　　帮助国家完成宪政改革、成为第一任新政府首脑的前景固然很美好，但统一全云汉军事力量、成为这个国家真正掌控者的前景更绝妙。
　　2479年9月27日，下午2点30分。
　　因为意外推迟行程的白岩军代表团进入曦曜城区。
　　与此同时，金翎军督帅驱车前往市长官邸，与内阁首相进行一次秘密会谈。
　　“梁祺？”林玄群愕然。
　　周延仲严肃点头，“是的，负责穿针引线的正是谢文杰，早年他与二皇子在勃铎结识，私下里一直往来密切。这次他假装得到勃铎方面的授意，说会帮助云汉皇室维持大统，因而正中梁祺下怀……”
　　听完谢文杰安排梁祺背锅的计划，林首相沉默了，他没有反驳，大概觉着这种事他那位学生确实做得出来。
　　“谢文杰可以提供完备的证据，证明皇室参与其中。”周延仲道：“所以我说皇室就是最好的烟雾弹。”
　　林玄群凝眉：“此话怎讲？”
　　“周令钦是混蛋不假，可事情若照实对外公开，除了令金翎军元气大伤，于云汉没有半点好处。
　　“白岩、风凌、征原三方，只会想着如何从中捞好处，绝不会有国事为重的想法，届时局面恐会变得不可收拾。
　　“为了这次曦曜会谈，大人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可不能功亏一篑。
　　“目前在云汉，除了金翎军，大人恐怕找不到更有力的合作者，为了保证国家变革的顺利进行，今次的罪名便暂时让皇室担了吧。”
　　林玄群还在犹豫，周延仲又道：“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叶行言那小子不是都给许丞打过电话了吗？所以白岩军是知道内情的。不过许丞那边我会去谈妥，让他配合我们的说辞。我只求拖过这段时间，待国家完成变革，再择机公布内情。”
　　“大人，”周延仲语气恳切，“为推动联合协议的签署，这次会谈，金翎军愿意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
　　与内阁首相达成共识后，金翎军督帅离开市长官邸，不过他并没有如刚刚自己所说的去行宫酒店与白岩军督帅谈判，而是直接回了曦曜基地。
　　说服许丞配合，比说服林玄群容易多了。
　　实际上，在那位许大帅上飞机之前，他们就已经把事情谈妥。
　　许丞自以为抓住他的把柄，正在志得意满的劲头上，他只稍稍示弱，对方便急吼吼地上了飞机。
　　呵呵。
　　军车后座上，周大帅发出一声冷笑。
　　车窗外，曦曜主城区的街景正在后退，包括天际一闪而过的曦曜地标。
　　从市长官邸回城南的基地，原本走行宫大道是最直的近路。
　　根据周令钦和谢文杰的交代，那颗摩洛弹就藏在广场西侧的临时观礼台之下。
　　以五百米的杀伤半径来估算，行宫大道南端存在一定危险性，所以他就让手下人绕个远路，至于五点钟在议事厅大楼举行的临时会议，他可没打算出席……
　　--------------------


第98章 恍如隔世
　　下午快3点的时候，叶行言总算吃上迟来的午餐。
　　这时候餐厅没有营业，他得到的是来自军官俱乐部的秋分特供套餐。
　　吃着黄油杏仁饼，他想起了遥远的第一个轮回。
　　已经隔了半个月吗？
　　肯定不止。
　　单纯从心理感受来说，叫恍如隔世更合适。
　　其它方面，唔，他对自己的枪法重拾自信，另外对手刀劈人也有些心得。
　　最后，他还谈了场恋爱，完全不在他的人生预期之中，与一个曾被他遗忘的故人。
　　无声念诵出“陆赫城”三个字，口中的柑橘茶都变得酸涩起来。
　　上个轮回从梁渊那里得知父亲的离世并非意外，他深受打击，变得有些自暴自弃。
　　梁渊还以为他在帝畿蛰伏十年是为了替父报仇，谁知他这十年并非在表演废柴，而是真过得浑浑噩噩。
　　所以梁渊夸他心性沉密、城府深阻，听起来非常讽刺。
　　因为满心郁结无处发泄，他去找了陆赫城，行事荒唐又任性，而陆赫城，给予了他无条件的包容与体贴。
　　想起曾发生在银河旅社301室的那段剧情，叶行言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悠长地、充满神往地叹息了一声。
　　吃完饭，叶行言拿起托盘来到门口，在门板上敲了敲。
　　审讯室的房门很厚实，靠近门轴的一侧嵌了扇极窄的长条形窗户，宽度也就五公分，装了单面玻璃镜，方便外面的人看到室内状况。
　　叶行言只能看到镜子上自己的影像，但他确定有人在外面。
　　过了几秒钟，门锁转动，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给叶行言送食物的徐瑞源站在那里，伸手来接他的托盘，不远处是两名持枪的卫兵。
　　卫兵数量比进来时少，似乎警戒等级降低了，叶行言琢磨着，是把人手调去处理那颗摩洛弹了吧。
　　调查员单手接住托盘，另一手带门，但门板被叶行言拉住。
　　后面站岗的士兵见状，立即调转枪口。
　　“兄弟，人有三急啊。”叶行言苦笑。
　　他的军衔和级别比眼前这人高多了，但如今虎落平阳，只能拉下脸，晃着两根手指道：“给我两分钟，我一定快去快回。”
　　叶行言到底不是囚犯，徐瑞源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他没敢让叶行言独自上厕所，而是叫个卫兵跟着去。
　　在卫兵的示意下，叶行言走出房间，沿着过道一直向前。
　　曦曜基地军纪处一楼采用内走廊设计，南北两侧是几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而东西两头一边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另一边是通往外部的铁栅门。
　　洗手间位于靠近楼梯那边。
　　他们走过去的路上，路过另外几间审讯室，其中一间审讯室的窄窗里透出灯光。
　　叶行言不动声色地看进去，却没发现里面有人。
　　从机场回来的时候，他记得押送谢文杰的队伍走在他前面，应该也是进了这栋建筑。
　　是被转移去了其它地方？
　　还是被关到了地下室？
　　几分钟后，叶行言走出洗手间，发现罗凯正等在外面。
　　“罗处长，”他露出笑容，脸上堆满对自由的期待，“调查结束了？我可以走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结束。”罗凯没心情与他啰唆，直接道：“我现在派人送你去曦曜议事厅。”
　　叶行言讶然，“去议事厅做什么？”
　　“这是大帅的决定，你照做就是。”罗处长挥手，另有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去架叶行言的胳臂，似是担心他不从。
　　叶行言还真不从，他身形一退，躲过两名士兵的控制，厉声大喝：“罗处长！”
　　罗凯脸一沉，“你想抗命？”
　　“今日我发现周令钦谋害大帅的阴谋，理应算检举有功！”叶行言义正辞严道：“结果却被当作囚犯对待，这是何道理？”
　　他的控诉声音极大，以至于封闭走廊里都产生回响。
　　负责控制叶行言的两名士兵有些犹豫，一起看向罗凯。
　　罗凯咬了咬后槽牙，道：“大帅要在议事厅大楼开会讨论此事，叫你去是让你以证人身份出席。”
　　叶行言偏了偏头，“核弹威胁已经解除？”
　　“当然已经解除。”
　　“大帅要和什么人开会？”
　　“那就不劳叶少校操心了。”
　　得到部分解释，叶行言身上的戒备消除了大半，他耸耸肩道：“既是如此，罗处长好好说就是，叶某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说着他瞄了瞄身侧两人，“更没有虚弱到要人搀扶。”
　　“那就好。”罗处长冷着脸侧身做个“请”的手势，叶行言也识相，自动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转移叶行言的汽车驶入议事厅广场。
　　因为叶行言并非囚犯，也因为他表现得很配合，所以他没有被戴手铐，身边只有一个名义上负责保护他的徐瑞源。
　　车辆拐弯的时候，他扭头看向窗外，广场上的人手明显增多，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程度。
　　广场西侧的曦曜博物馆前门被观礼台挡住，看不出那里是否也增加了警戒。
　　踏入议事厅大楼之后，叶行言发现了更多异常。
　　执勤的卫兵不再是他熟悉的翊卫营士兵，全都换成了生面孔，应该是当地驻军。
　　这有些奇怪，就算周延仲因为他那个大逆不道的侄子不再信任警卫营，也不应该替换翊卫营吧？
　　难道被换走的人另有用途？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叶行言发现自己被带进主会场附近的一条走廊。
　　靠近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叶行言见到了他的顶头上司。
　　半天奔波下来，蒋健康面色憔悴，四四方方的脸都干瘪了不少。
　　屏退军情处的调查员和卫兵，关了门，蒋营长道：“行言啊，你就安心在这儿等着，会议召开的时候过去做个证就行。”
　　“罗处长说大帅要在会上讨论周营长的罪行，”叶行言依然没有放弃他的好奇心，问道：“参加会议的都有谁？”
　　面对叶行言，蒋营长的态度比罗处长好多了，或许他认为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
　　“都来，另外三大军团，还有内阁。”
　　叶行言惊道：“征、怎么白岩军也来了？”
　　蒋营长确认，白岩军来了，许帅亲自带队，另外征原军就在路上，预计四点前会到。
　　“这件事，大帅自会给各方一个交代，你别的都不用管，会上照实说就行。”
　　临走之前蒋营长认真嘱咐，叶少校一一应下。
　　待蒋营长离开办公室，调查员进门，叶行言已经自己找位置坐下。
　　这是间不到六平米的小办公室，没有窗户，房内只有一个铁皮文件柜、一张旧木桌，几把陈旧粗糙的木头椅子。
　　从墙上贴的巡逻登记表以及桌上放的大号手电筒来看，这地方属于夜间值班员。
　　坐下之后，叶行言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靠墙的桌面，那里有部电话机。
　　徐瑞源也注意到那部电话，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放到耳边，过几秒钟后放回去，然后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刚好挡住叶行言出门的方向。
　　“怎么，这电话有问题？”叶行言明知故问。
　　调查员撇撇嘴道：“是啊，好像线路断了。”
　　“我看看。”叶行言站起身，学徐瑞源的样子拿起话筒放到耳边，另一手食指插进拨盘，刷刷刷地转了几下，惊讶道：“可以用的啊。”
　　徐瑞源很吃惊，刚想起身，叶行言已经贴心地将话筒递过去，正好贴在他耳朵边。
　　徐瑞源下意识去接话筒，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不承想脑后却忽有劲风袭来——
　　啪！
　　因为太过用力，手电筒砸到调查员后脑的时候就散架了。
　　见这人试图往前闪避，叶行言单手撑住桌面，身体凌空跃起，右膝弯曲，直接来了个拦腰背击！
　　扑通！
　　徐瑞源瞬间五体投地，额头狠狠磕在地板上。
　　叶行言跪立于调查员后背，弯腰扳起对方的头看了看。
　　确定这人已经失去知觉，他抽出对方腰间的□□，检查一番后插到自己后腰，然后站起身。
　　飞快环顾室内一圈，他的目光落到桌子后方的铁皮文件柜上。
　　文件柜上锁了，但柜子本身质量很差，他用些蛮力强行将其打开，在里面找出一把螺丝刀。
　　再次看了眼地上的徐瑞源，他靠近房门，先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然后拧动把手。
　　门外没有人。
　　有人的话，刚刚那番动静发生的时候就该冲进来了。
　　外面走廊上也没有人，这是个好消息。
　　平复一下呼吸，他开门走出去，步伐很快，目的明确。
　　如今他对这栋大楼所有房间分布都熟烂于胸，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在靠近楼梯口的一扇房门前，他停下来，将那把螺丝刀插进门缝，上下拨动几次，门锁咔嚓转动。
　　进入房间，关好房门，他径直走向墙角的电话。
　　线路接通后第一秒，对面的人就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他听出是刘执的声音，便直接道：“征原军代表团是怎么回事，他们来曦曜了？”
　　对面迟疑一下，“你是叶少校？”
　　叶行言没有否认，而是问：“陆赫城也来了吗？”
　　“是的，少帅他——”
　　“阻止他进城。”叶行言匆忙打断了刘执的话，“危机没有解除，那颗核弹很有可能会被引爆。”
　　--------------------


第99章 街头枪战
　　车辆拐弯，前方就是笔直的行宫大道。
　　副驾驶位上，李琦伸手前指：“少帅请看，右前方那根杆子就是青铜惊飙的长柄，雕塑以原尺寸等比放大十几倍，足有四十米长，就算是斜插在地面，也比周边建筑高出那么多……”
　　汽车后座，征原军少帅陆赫城与他的副官并排端坐。
　　此刻陆少帅面沉如水，而他的副官则目光警惕，时不时向车窗外张望。
　　上车以后，这两位就没有开口说过话，对李少校介绍的曦曜景致也是完全没兴趣的样子。
　　李琦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青铜惊飙底座所在就是议事厅广场，明日会议在广场北面的曦曜议事厅大楼举行，哦，会议开始前还会有个阅兵仪式……”
　　为了活跃气氛，搜肠刮肚找话题可真不容易，李少校的思绪不由自主发散到“自己为什么会摊上这桩差事”。
　　他是中午被叫到日落山机场的，蒋营长将接待其他军团代表的任务交给他，他问原本负责接机的叶行言去了哪儿，得到一句“另有任务”。
　　上司这句“另有任务”很蹊跷，李琦虽没再追问下去，心里却免不了暗自琢磨。
　　作为蒋健康的嫡系心腹，李少校自认与营长的关系极为亲近，普通的工作安排，营长没道理瞒着他。
　　不能说，那就是事涉高度机密。
　　可叶行言那小子又能跟什么高度机密扯上关系？
　　话说，今天很多事都不对头呢。
　　上一趟接送白岩军代表团的时候，李少校就有所察觉。
　　许大帅与他的参谋们有种，唔，怎么说呢，磨刀霍霍的架势，不像是来谈判，倒像是闻到味儿来抢食的秃鹫。
　　到了征原军代表团登场，气氛就更诡异了，不但来的人数翻倍，而且这帮人装都不装，一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说他们是来开会的，还不如说他们是来劫法场的。
　　这绝不是一场和平会谈该有的前奏，所以一定是出现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剧情……
　　嘎吱——
　　前车急刹，这辆车也来了个紧急制动，然后轰得一声，撞到一起。
　　心不在焉的李少校被巨大的惯性甩离座椅，胸口直接撞到副驾台，这一撞相当狠，导致他眼前一黑。
　　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秒钟，李少校晃晃悠悠抬起头，还没搞清楚车祸原因，就听到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枪声。
　　然后，另一侧车门旁光影一闪，有人举着一把突击步|枪出现在那里。
　　这人李琦认识，非但认识，还是熟悉得不得了的同僚。
　　“叶——”
　　他刚想喊这人名字，对方已将枪口对准司机，喝道：“下车！”
　　“叶队？”司机懵了，下意识看向李琦。
　　司机是蒋健康手下，自然也认识叶行言，但对于叶少校的这个命令，却不敢立即执行，他试图寻求李少校的意见。
　　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李琦没来得及给出什么指示，那边叶行言已经伸手探进车窗，一把拉开车门，同时下达最后通牒：“不想死就下来！”
　　枪管已然抵到脑门上，这下司机不敢再拖延，麻利地解开安全带滑出座位。
　　叶行言以同样敏捷的身手上了车，坐上驾驶位，关门，将步|枪往脚边一放，接着发动汽车引擎。
　　“叶行言，你在做什么？”慢半拍的李少校终于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旁边这位行为异常的同僚一边踩离合、挂挡、飞快转动方向盘，同时偏过头，恶狠狠吼道：“叫你不要来曦曜的！”
　　李琦被吼得一头雾水，随即反应过来后座的陆少帅刚刚好像也喊了一声“叶行言”。
　　你们认识？
　　你叫他不要来曦曜是什么意思？
　　乱七八糟的疑问还没理顺，身下的汽车猝然发动，巨大的冲力让李少校的后脑一下砸到车门框上。
　　第一次可能撞断了肋骨，第二次可能撞坏了脑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琦苦不堪言，中途甚至差点疼厥过去。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离奇的、荒诞不经的噩梦，因为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毫无道理！
　　他只是接个机而已。
　　这份工作轻松、体面，能露脸，算得上是份美差，怎么就搞到街头枪战、飞车逃亡的地步？
　　“城东检查站距离最近，人手也最少。”
　　驾驶位上，那位原本咸鱼属性的同僚不但行事判若两人，说出的话也凶残至极：“我们从那里出城，直接碾过去，任何阻拦都格杀勿论！”
　　“明白。”汽车后座，陆少帅的副官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军用步话机，开始传达指令。
　　叶行言你跟征原军到底什么关系？
　　李琦看看驾驶座那位金翎军少校，又看看后座那两位莫名其妙的征原军来客，发现自己的认知完全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切！
　　说征原军有备而来一点都没错。
　　这帮人不但从上到下都很能打，而且对于进城突然变撤离这种事适应得非常快。
　　李琦隐约记得叶行言似乎说了什么“因为威胁没有解除所以必须离开”，而那位陆少帅没有任何异议，就说了一声“好。”
　　于是整个车队集体掉头，一路向东狂奔。
　　曦曜城区主要街道都有当地驻军的岗哨，是用来执行夜间宵禁任务的，本来白天没什么人，这会儿不知为何却加强了戒备。
　　可惜没什么用。
　　那些岗哨都被征原军这帮煞星杀穿了。
　　五分钟，原本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五分钟。
　　枪林弹雨中，李少校成功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避免了被甩出车外横死的风险，不过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汽车出了城东检查站，枪声渐渐消失，但叶行言依然黑着一张脸，还把油门踩到底。
　　李琦不着痕迹地左右张望，看看这位陌生的同僚，又瞄了瞄后视镜，小心地吞了吞口水。
　　就算被撞出脑震荡，这一路也足够他认清自己的处境。
　　叶行言不再是他过去认识的翊卫营咸鱼王，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好说话。
　　如今这人伙同征原军在曦曜城里大杀特杀，摆明是要跟金翎军反目，自己虽与其相识，却难免会被当成金翎军的一分子……
　　就在李少校悼心疾首、惊惧交加的当口，刷——
　　有什么东西倏忽而至，无形无质，迅如闪电，瞬间从他的骨头缝里穿过去，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疾行的汽车突然来了个大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嚎叫，然后猛地停住。
　　李少校被甩得七荤八素，好在这会儿他系了安全带，才没有被甩出车窗。
　　原本已经折了一两根的肋骨再次受创，李琦只觉浑身剧痛，连带脑子天旋地转、肠胃翻江倒海。
　　“怎么了？”后座有人开口。
　　“被引爆了，那颗核弹，”叶行言回答：“就在刚刚。”
　　引爆？
　　核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李少校伸手捧住自己沉重的头。
　　叶行言掸了掸身上的弹壳与玻璃碎，推开门下车。
　　很快，后座那两位也跟着下去了。
　　车队里的其它车都停在附近，那些悍匪状的征原军大汉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曦曜城东，农场公路，与城东检查站直线距离五公里，与曦曜议事厅直线距离十公里。
　　曦曜西北连接着自瀚海高原延伸过来的山脉，地势高耸而崎岖，而东南地势低且开阔，勉强可算一马平川。
　　几公里外的事物，无法凭肉眼看清。
　　有征原军士兵拿望远镜过来，陆少帅接过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叶行言。
　　叶行言没有接，他摇了摇头，回身看向围拢在旁边的这几十号人，朗声开口：
　　“金翎军在熠州有个装备基地，过去十几年，他们一直在秘密研究核弹。
　　“昨天下午，周延仲的侄子周令钦将一颗核弹运到曦曜，通过内阁顾问谢文杰牵线，由在曦曜市政府工作的简新安负责把核弹送进议事厅广场。
　　“今天上午，简新安因为无法承受心理压力而向我坦白了一切。
　　“出于私心，我先是向白岩军发出警示，然后赶到日落山机场，向周延仲做了汇报。
　　“汇报之后，我被金翎军军情处以接受调查的理由控制起来。
　　“因为担心核爆危险，下午三点半，我摆脱军情处的控制逃了出来，偶遇进城的征原军车队。
　　“我劫持了，不，应该是我影响了陆少帅的判断，使得征原军代表团决定撤出曦曜，也使得我们这些人最终逃过一劫。
　　“以上，就是我叶行言今天的所有经历。”
　　万籁俱寂。
　　那帮征原军听到这段陈述怎么想不知道，李少校却是一万个不信的。
　　什么叫偶遇，什么叫劫持，什么叫影响？
　　你们明明串通过的好不好？！
　　就凭你跟陆少帅这种默契，说你们是初次见面，鬼都不信！
　　不过，熠州装备基地，秘密核弹研究，周令钦那厮将东西弄到曦曜，白岩军提前知道内情什么的，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除去后面征原军那段，前面部分与今天自己发现的异常倒也对得上。
　　“下车。”
　　就在李少校头脑风暴正酣的时候，叶行言回到汽车旁。
　　李琦悚然一惊，飞快左右张望，确定这句“下车”是对自己说的。
　　没有废话，他麻利地解开安全带，推开副驾驶车门，连滚带爬下去了。
　　“叶行言。”陆少帅大步追过来。
　　“我要进城。”叶行言坐上驾驶位，拧动车钥匙点火。
　　“一起去。”陆少帅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他的副官紧随其后，也去开后座的车门。
　　叶行言叹口气道：“我不建议你们去，因为那场面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陆少帅没有接受这个忠告，其他征原军也没有。
　　几声简单的号令之后，这些人都钻进来时的汽车，动作迅捷有序，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着引擎轰鸣声逐渐远去，空旷的道路恢复死寂。
　　李少校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胸，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这条小命保住了。
　　--------------------


第100章 是我的错
　　步话机与军用电台都损坏了，部分汽车的仪表盘也出现故障，好在车还能开。
　　不过几分钟后，车队就被迫放慢速度，因为道路被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堵塞，有撞在一起的汽车，有散落的货物，还有浸泡在暗红色浮沫里的血肉。
　　他们不得不下车步行。
　　通过城东检查站的时候，他们看到刚刚被自己破坏的拒马和岗亭，看到墙壁与柱子上的弹坑，也看到了一滩滩不成形的人类残骸。
　　有征原军士兵忍不住吐了。
　　叶行言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强的承受力。
　　灵魂状态下看到的与置身其中感受到的效果天差地别。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些无法形容的残酷画面，脸色变得越来越森冷。
　　梁祺、裴显、周令钦、梁渊、谢文杰、简新安……这些人已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怜悯消磨殆尽。
　　终于，他们抵达议事厅广场。
　　叶行言注意到广场周边建筑破碎的玻璃窗，也发现了倾倒的青铜惊飙，这是他以前在灵魂状态下没有留意的细节。
　　他站在广场南端，凝视着惊飙底座下的黑色豁口。
　　曦曜城地下迷宫的空气扑面而至，带来阴冷的气息，也带来难以言表的深重压力。
　　有人走到他身边，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陆赫城。
　　“周令钦以为简新安替他把核弹藏到那边的观礼台，”叶行言突然道：“实际上，那东西就在这下面，与曦曜地标联系在一起。”
　　这个轮回，他们两人还没说过几句话。
　　没有提及十年前的雁矶山，也没有说起陆赫城当年的化名，甚至没有讨论上午叶行言为什么会给征原军的情报部门打那通电话。
　　与眼前这座被死神扫荡过的城市比起来，那些都没那么重要。
　　“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知名云汉裔物理学家渠伯恩在帝畿大学任客座教授，他创立了一个秘密社团，叫做长华社。
　　“如今在内阁任职的谢文杰、在曦曜市政府任职的简新安，以及帝畿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柯坚白都是那个社团的成员。
　　“对了，还有一个皇庭卫统领裴显，我不确定他是否也加入了长华社，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与谢文杰关系匪浅。
　　“后来渠伯恩与周延仲合作，在熠州秘密研究核武器，那东西被叫做摩洛弹。
　　“五年前，渠伯恩死了，他的学生柯坚白接替他的工作，而长华社，则由他的表哥，现任曦曜博物馆的馆长梁渊接手。
　　“这期间，谢文杰与周令钦搭上了线，表面上谢文杰是在为周令钦做事，而实际上，周令钦是被长华社选中的棋子……”
　　平静、简练，条理分明。
　　年轻人缓缓讲述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密辛。
　　落日余晖下，鼻梁挺直、睫毛浓长。
　　陆赫城不自觉加深呼吸，耳中接收到的信息风谲云诡，却远不及眼中这人侧脸轮廓来得牵动心弦。
　　“我在城外所讲的种种经历，只是对外的说辞，刚刚说的这些，才是事情的真相。”
　　年轻人转头看他，“我无法向你解释我是如何获知这些内情的，但我可以保证这些都是真的。”
　　“我相信。”陆赫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谢谢。”叶行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配合着这人浓郁深沉的墨色眼眸，令陆赫城产生一股莫名的忐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揪得厉害。
　　“其实说起来——”
　　叶行言别开头，眺望着远处的议事厅大楼，幽幽道：“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一直心存侥幸，我希望周延仲吃下这个闷亏，我希望谢文杰幡然醒悟，我希望危机过去，一切都能维持现状，我希望自己可以继续当那个所谓的翊卫营少校……”
　　“叶行言！”陆赫城忍不住打断这人的引咎责躬，他不解地摇头，“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对方却执拗地重复：“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因为我有责任阻止这场核爆，而我没有做到。”
　　“为什么？”陆赫城拧起眉头。
　　“少帅。”姜川在几米外停步。
　　听到声音，陆赫城回过头去，想让他的副官等会儿再来。
　　“已经和霄晖城联系上，那边传来了大帅的指示。”姜川说。
　　陆赫城下意识看向叶行言，此刻在他的内心，叶行言这边的优先级远比来自父亲的指示更重要。
　　叶行言误会了他的意图，道：“你忙吧，我到旁边走走。”
　　见陆赫城有反对的迹象，他摆摆手，“没事的，现在城里连个活物都没有，更不会有任何危险。”
　　陆赫城踌躇片刻，最终道：“那你小心，不要走太远，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们再好好谈谈。”
　　“好。”叶行言平静应允。
　　陆赫城又看了叶行言一眼，这才转身走向他的副官。
　　待陆赫城背过身去，叶行言脸上的平静消退，他朝着议事厅大楼的方向走去，眼眸中冰冷的寒意。
　　周延仲不愿以大局为重，谢文杰亦不肯放弃依靠阴谋推动历史的激进做法，而他叶行言，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
　　核爆发生在下午四点。
　　广场上人员不多，但议事厅大楼里却有不少。
　　踏上铺呈着血色瀑布的台阶，叶行言走进熟悉的大厅，夕阳自他身后斜斜射入，在那些尚未干涸的血泊上泛着猩红的光芒。
　　主会场大门半开着，他直接走进去。
　　核爆产生的电磁辐射破坏了很多电气设备，城里停了电，议事厅大楼也不例外，但主会场并非漆黑一片。
　　弧形穹顶出现了一个大豁口，露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与穹顶对应的扇形会场地面已经坍塌，以主会议桌所在为中点向下陷落，到处是被损坏的地毯、桌椅、栏杆，以及各种胡桃木贴面的装饰板。
　　隐藏在地毯和墙面装饰内的电气线缆露出来，好似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而朝下方的黑洞延伸而去。
　　那枚用来糊弄梁祺的伪摩洛弹并不是摆设。
　　高聚物粘结炸药，几百公斤TNT当量，足以破坏这座会场的建筑结构。
　　“为什么？”叶行言喃喃自语。
　　他仰头看向上方的穹顶，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
　　“不管你是谁，时间之神、命运之神还是其他什么未知存在，既然你想让我改变这一切，为什么不把轮回的起点设定得更早一点？
　　“只要早一天，不，只要早半天，让我在那颗摩洛弹被安置好之前重生，我就有把握终止这场噩梦……”
　　叶行言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
　　自穹顶豁口处射入的光线渐渐偏移，日落时分的西北风跟着灌进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希望下个轮回，你可以给我更明确的提示。”叶行言说。
　　他抽出别在腰间的一把手|枪。
　　进城的路上，他将步|枪留在车上，这把手|枪却一直带着，因为他知道自己用的上。
　　这是一把点四五口径的自动手|枪。
　　退出弹匣看了看，确定里面还有子弹，他重新合上弹匣，拉开保险。
　　当枪管抵住自己太阳穴时，叶行言突然想起他死过这么多次，自己动手却还是头一遭。
　　以这把枪的口径，如果颅骨被打碎，死后的状态会很难看吧？
　　还好，他死了之后时间就会重启，倒是不必担心被陆赫城看到那副鬼样子。
　　十分钟后。
　　曦曜议事厅广场。
　　面色惊慌的姜副官走向自家少帅，“少帅，叶少校他——”
　　心脏猝然被强烈的不祥之感攫住，正在与贺从军商量后续安排的陆赫城回过头，嘴唇颤了颤，问道：“他怎么了？”
　　“他自杀了……在议事厅大楼里……我们刚刚……”
　　日影已逝，天穹沉沉压下来，姜川的声音变得飘忽而遥远，陆赫城呆立了良久，然后他蓦地迈开步子，朝着远处的议事厅大楼走去。
　　暮色背景前，那座建筑安静得犹如坟墓，黑洞洞的窗口弥漫出死亡的气息。
　　姜川和其他人跟在身后，但陆赫城浑然不觉，他笔直往前走着，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人踽踽独行。
　　与此同时，帝畿大学。
　　少女蓦地转头看向西方的天空。
　　夕阳早已坠入城市天际线，层层叠叠的透光高积云铺在苍青色天幕之上，仿佛无垠海洋中起伏的浪涛。
　　不知为何，那幅瑰丽绚烂的景色令她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不走了？”旁边一名时髦女郎伸手搭上少女的肩，道：“舞会七点开始，等下还要先去做头发呢。”
　　“我不去了。”少女掸掉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但那张小巧娟秀的脸上，却有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疏离与淡然。
　　“定好了的，你怎么能不去啊？”时髦女郎道：“行言哥跟我说过好多次啦，让我一定要带带你。我跟你说，这次舞会很难得——”
　　“没兴趣。”少女打断她表姐的念叨，顾自转身就走。
　　“喂，嘉嘉！”时髦女郎踩着细高跟追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大。
　　见少女走得决然，她嗔怒地跺了跺脚，咕哝道：“算了，随便你吧，等你哥结了婚，让你嫂子来操这份心好了。”
　　--------------------


第101章 第十六个轮回
　　地图、光点、数字……
　　【24790927-160525-311454】
　　叶行言……
　　时间的维度是单向的……
　　已经发生的事件永远无法改变……
　　每一次对时间轴的跨越，就是对空间的又一次分裂……
　　记住，叶行言……
　　2479年9月27日，上午6点55分。
　　曦曜基地一号营区二楼的一间宿舍里，叶行言猝然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太阳穴。
　　完整的。
　　没有弹孔。
　　很好，顺利重生。
　　清醒的瞬间，他好像听到那个被他抱怨过的“时间之神、命运之神还是其他什么未知存在”给他传递信息了。
　　具体内容已经相当模糊，但他隐约记得其中几句，可那……是什么意思？
　　上午7点25分。
　　帝畿大学，物理系宿舍。
　　刚刚洗漱完毕的叶初嘉听到门外电话铃响，走过去接起，对面传来她哥哥的声音。
　　瞥了眼墙上挂钟，她问：“有什么事？”
　　“嘉嘉，我问你些事情，唔，时间的维度是单向的，已经发生的事件永远无法改变，每一次对时间轴的跨越，就是对空间的又一次分裂，这些话怎么理解？”
　　叶初嘉怔住，并不是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度，而是没想到她哥哥一大早打电话就为跟她说这个，“你是刚刚看了什么科幻小说吗？”
　　“不是。”电话线对面的人不复以往吊儿郎当，语气颇有些急躁，“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嗯。”叶初嘉哼了一声，“这句话是用来解释时间悖论的。”
　　对面的声音带着谨慎的试探，“时间悖论？”
　　虽然很奇怪哥哥为什么要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叶初嘉决定先回答再说。
　　“假设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了年轻时的祖父，那么因为祖父提前死亡，就不会有他父亲以及他的出生，如果他没有出生，他的祖父就不可能被杀死，由此产生悖论。
　　“为了解释这个悖论，有人提出平行空间理论，即这个人每次回到过去，就会创造出一个新的平行世界。
　　“在原世界，他的祖父依然活着娶妻生子，然后才有他父亲和他的诞生。
　　“而他穿越时空过去的，是一个平行世界，他杀死的是平行世界的祖父，当然那个世界也不会有他父亲和他的诞生。”
　　“所以……”对面吐出两个字，然后就没了动静。
　　叶初嘉：“你问这个到底是要做什么？”
　　没有回复。
　　拿开话筒晃了晃，确认还是接通的状态，少女不耐烦追问：“喂？你说话啊。”
　　嘟嘟嘟——
　　回答她的是代表通话结束的忙音。
　　好你个叶行言！
　　放下听筒，叶初嘉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说话了！”
　　一语成谶。
　　此后经年，叶初嘉常常会想起那个秋日清晨、那通来自她兄长的奇怪电话、以及通话结束后自己那幼稚可笑的誓言。
　　多希望时间可以重来，让她能够收回那句话。
　　曦曜。
　　曦曜基地一号营区。
　　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原来并没有什么死后重生，也没有什么时间重启。
　　时间的流逝永不停歇。
　　已经发生的事件永远无法改变。
　　所有错误都有代价，只是我从未察觉，才会误以为没有成本。
　　十五个轮回，意味着曦曜城在摩洛弹的肆虐下毁灭了十五次，亦即城里的三十几万人都死了十五次。
　　不对！
　　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叶行言伸手捂住额头，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上个轮回他在议事厅大楼朝自己的太阳穴来了一枪，当时陆赫城就在外面的广场上。
　　如果他死后，时间没有重启而是继续向前，那么征原军必定会发现他的死亡，也就是陆赫城必定会看见他的尸体。
　　那样子一定很难看。
　　除了难看，大概还会让陆赫城很难过。
　　不过上个轮回他们交集不深，更没有逾越朋友界限，那人的悲伤或许不会太持久。
　　没错。
　　掌心下移，叶行言抹了抹脸，努力说服自己。
　　原本他们两人就不熟，那时候陆赫城所喜欢的也只是十年前的叶行言。
　　过上几年，记忆消磨，事情就能翻篇。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已经发生的事件永远无法改变，不如想想这个轮回怎么做才对。
　　砰！砰！砰！
　　一枪一个。
　　远处的标靶有节奏地倒下。
　　清空弹匣之后，叶行言掂了掂手里这把自动手|枪。
　　翊卫营的军官配枪真是垃圾，军情处调查员配备的好太多。
　　上个轮回他抢了徐瑞源的枪，除了最后那一下子，那把枪在他逃出议事厅大楼的过程中也发挥不少作用。
　　就算还没有这个轮回该怎么操作的思路，他至少可以先给自己换把好点的武器。
　　“叶少校，这个、我们有规定的。”管理靶场的上士一脸坚定又为难。
　　“我就借几天。”叶行言说：“会谈结束就会还回来。”
　　同时他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丢到这位管理员面前的桌子上，信封没有封口，掉落的时候，露出一沓大面额纸币。
　　上士飞快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一下，然后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坚定与为难就变成了随和与热情。
　　“唔，”靶场管理员压低声音，“其实也可以报损的，我们每年都有预算。”
　　人家说金翎军武备废弛还真不冤。
　　“那就好。”叶行言点点头，收起了那把枪。
　　临走的时候，叶少校还顺走两个弹匣，那位管理员看到也没吭声。
　　几分钟后，叶行言开车穿过曦曜基地内部道路，远远看见指挥部大楼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周令钦手上那个控制器位置确定，梁祺那个也确定，而梁渊那个——
　　老头子嘴硬得很，他又没有严凡生的手段，只在第十四个轮回确定那东西不在曦曜博物馆的馆长室，对于具体位置还没有头绪。
　　最后一个控制器应该由简新安保管着，但不在那人家里，也不知被藏哪儿了。
　　上午9点15分。
　　齐乐邦又一次被砸得头破血流。
　　叶行言表示他去不了日落山机场，李琦不得不接过这份差使。
　　李琦走后，叶行言也离开议事厅大楼，他先是开车在广场南检查站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把车开到行宫酒店附近的一条小巷。
　　来到银河旅店前厅，确定《星道先锋报》的卓记者刚刚回来，他就直接上了楼。
　　卓枫开门看到叶行言时一脸懵逼。
　　“想当时政记者，想报道政治风云，想在云汉新闻界、甚至全世界的新闻界打出自己的名字？很好！”
　　叶行言仿佛全知全能的巫师，每句话都说到这位小报记者的心坎上。
　　“现在机遇就摆在你面前，只要你抓得住，名垂青史、成为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不在话下。”
　　“我、你——”卓记者不敢接这个被人塞到手里的大饼，因为他心里实在是太多疑问，“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
　　“啊？”
　　“从你给我写那些花边新闻的时候。”
　　“呃，这个——”
　　“我看中你，是因为你的跟踪调查能力，”叶少校拍拍卓记者有些单薄的后背，笑眯眯道：“还有你的胆量和勇气。”
　　“要我做什么？”
　　终于，卓枫的眼睛里亮起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要你跟踪一个人，这几天你肯定见过他，他叫简新安，他参与了一场破坏曦曜会谈的阴谋……”
　　在卓记者听到的版本里，故事是这样的：
　　叶少校无意间发现一场针对曦曜会谈的阴谋，但他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服他的上司，更重要的是金翎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因为担心破坏者与金翎军内部的叛徒勾结，叶少校决定秘密调查此事，而卓枫就是这个冒险故事里的男二号。
　　叶少校道：“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盯紧简新安，找出他放东西的地点，唔，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很可能会露出马脚。”
　　“可是——”卓枫抓抓头皮，“我这几天还要给报社交稿呢。”
　　“不用担心，”叶少校从制服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今天内阁与四大军团的行程安排，足够你应付报社，以后几天，我还会给你一些独家内幕，保证含金量十足。”
　　说服《星道先锋报》的偷拍（划掉）头牌记者为自己所用之后，叶行言回到议事厅广场，时间是上午10点20分。
　　停好汽车，他过去看了看那帮自行练习队列的士兵，对他们的表现表示赞许，然后宣布他们可以提前回基地休息。
　　遣散自己手下士兵，他瞟了眼不远处的观礼台。
　　此时观礼台的装饰工作已经基本完工，目前工人们正在做看台的清洁和栏杆的擦拭工作。
　　找到工头，叶行言询问起简新安，工头说简科长有事离开广场，不过11点之前会回来验收他们的工作。
　　叶行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其实并不想找简新安，只是为了确定此刻那位简科长不在广场上而已。
　　确定简新安不在之后，他绕过观礼台，大步走向位于广场西侧的曦曜博物馆。
　　--------------------


第102章 剧情改变
　　曦曜博物馆前厅。
　　讲解员乔邈正在接待处的柜台后面练字。
　　博物馆讲解员是份钱少事也少的工作，因为与梁馆长有些远亲关系，他的父母帮他谋到这份差使，希望他能在轻松的工作间隙好好准备明年的公务员联考。
　　不过乔邈对公务员联考没什么兴趣，他很享受目前的悠闲状态。
　　咄咄。
　　指尖敲击台面的声响让正在誊抄诗歌的讲解员回到现实，抬头发现柜台前站了个金翎军军官，看肩章应该……是个少校？
　　“长官。”乔邈赶紧站起身。
　　来人军衔虽高，年纪却不大，最多二十四五的样子，样貌相当英俊。
　　大概是前阵子从帝畿过来的，乔邈想，曦曜可没有长这么好看的军官。
　　“现在还是参观时间吧？”军官问。
　　乔邈看了眼柜台上的时钟，道：“是的，我们11点30分闭馆，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军官点头，“那好，我现在进去，到点之前出来。”
　　“我给您讲解吧。”乔邈说。
　　说完之后，讲解员注意到金翎军少校瞄了自己一眼，那目光怪怪的，让他有点脑壳麻麻的感觉。
　　“不必了。”军官笑了笑，“我就随便看看，你这里也不能没人。”
　　说着这人又瞅了瞅乔邈摊在桌子上的东西，面露惊讶，“这是《物华风物志》？”
　　乔邈连忙合上那本书，道：“是的。”
　　“我在议事厅大楼的主管办公室也见过这书。”军官挑眉道：“怎么你们曦曜人都爱看同一本书？”
　　“这本《物华风物志》是我们梁馆长主编的，”乔邈解释，“议事厅大楼那边大概是梁馆长送去的。”
　　“原来如此。”军官做恍然大悟状。
　　乔邈见这人感兴趣，就多说一句：“我们馆长对物华风土人情很有研究，他还经常举办同好者聚会……”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来自帝畿的军官也对物华很感兴趣。
　　他就着梁馆长的同好者聚会问了好多问题，直到乔邈把知道的信息倒了个一干二净。
　　“梁馆长不愧是当代大儒。”军官赞叹一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手表，“哦，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乔邈刚想说“你还没参观呢”，对方就已经转身走向大门。
　　回到议事厅大楼的临时指挥室，叶行言先是锁了外间的房门，然后走进里间办公室。
　　拿起电话听筒，拨出一个倒背如流的号码，然后莫名其妙的，他感到有些紧张。
　　电话接通，对面说：“您好，这里是陆帅府，请问找哪位？”
　　“我找陆赫城上校，”他说：“我叫叶行言。”
　　对面说了一句“请稍等”，然后安静了十几秒的时间，那边响起一声“喂”。
　　“陆——”叶行言刚想喊陆赫城的名字，蓦地察觉到不对，那不是陆赫城的声音。
　　“你找陆上校什么事？”对面问，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但声线比较粗犷。
　　“陆赫城呢？”叶行言困惑，“他还没回来？”
　　不可能啊，上次他就是这个时间打的电话，接电话的女仆也是同一个人，当时陆赫城很快就接过话筒。
　　怎么这回那人不在旁边？
　　“你到底有什么事？”对面催促道：“你叫叶、叶什么来着，哪个部门的？有事说事，要紧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
　　发生了什么？
　　陆赫城抵达陆帅府的时间推迟了？
　　这个轮回自己做出的改变应该影响不到征原军那边才对。
　　等了一会儿，对面不耐烦了，“喂，你怎么不说话？”
　　“如果陆赫城回来，告诉他11点半我还会再给他打一次。”没管对面那个咋咋呼呼的家伙，叶行言顾自挂掉电话。
　　叶少校这边百思不得解，霄晖城大帅府里，陆凌晖也是满脑子问号。
　　“什么人啊？”他嘀咕，“这么不懂事！”
　　若是公事，自报家门、说明来意不是最基本的么？
　　若是私事，唔，他们家可没什么姓叶的亲戚，除了部队，他大哥不可能在外面有别的朋友，而军团内部的人是不会直呼大哥全名的。
　　别管什么来头，陆凌晖气鼓鼓地想，好没礼貌，“陆赫城”这三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对了，那家伙姓什么来着？
　　姓林？姓杨？还是姓柳？
　　不管了。
　　抛开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陆凌晖朝门厅走去，他是特意从学校溜回来找大哥的，有求于人，还是提前在大门口摆出恭迎姿态比较好。
　　刚在门口蹲守没几分钟，就见管家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陆凌晖随口问：“赵叔，这是什么？”
　　“三少爷，这是大少爷的行礼。”管家回答：“夫人收拾好的，让我派人送到饮马河去。”
　　“大哥不回家了？”陆凌晖原地蹦起，“他要从机场直接去曦曜？”
　　管家不是很确定，“大概是吧。”
　　眼珠子一转，陆凌晖伸手去拿管家手里的箱子，“赵叔，我去送，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大哥了，想念得紧呢。”
　　管家愣神的工夫，行李箱已经到了陆家三少爷手里。
　　见自家三少爷笑得见牙不见眼，管家倍感欣慰，感叹陆家兄友弟恭、感情真好。
　　于是，陆凌晖得到了他大哥的行礼，也得到了正大光明前往饮马河机场的机会。
　　中午12点不到，前往曦曜的征原军代表团提前出发。
　　军机飞升到几千米高空，藏在行李架后面的陆凌晖被揪了出来。
　　“有降落伞吗，给他一个。”陆赫城对贺从军说。
　　“别啊，大哥！”陆凌晖大叫着抱住哥哥的大腿，跪地讨饶道：“你就带我去曦曜吧，我可以给你当勤务兵，给你擦靴子，给你洗衣服，我很有用的！”
　　陆赫城坐在位子上，单手拽住弟弟后衣领，把后者的脑袋举到自己面前，问：“你会死的，知道吗？”
　　机舱里噪音轰鸣，陆少帅这话声音不大，却让他弟弟打了个寒颤。
　　这次第十三特勤营一下子出动了湍流和狂澜两支精锐特战行动队，陆凌晖就算脑子再不灵光，也能猜出这趟曦曜之行有多凶险，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凶险。
　　“我不怕！”下一秒，他腰背一挺，慷慨激昂道：“咱们征原军可没有胆小鬼！”
　　曦曜。
　　议事厅大楼。
　　叶行言放下电话，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有找到陆赫城，陆家的仆人不肯透露陆少帅的行踪，只告诉他大少爷不在大帅府。
　　那人回到霄晖城的时间推迟了？
　　还是那人已经提前出发来了曦曜？
　　提前的情况以前发生过，但那是自己给那边打过电话后的连锁反应，这回自然是不可能的。
　　转了一圈之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出另一个号码。
　　听到对面出声，叶行言直接道：“刘执，我是叶行言。”
　　“啊？”对面懵逼。
　　“别装了，你知道我，金翎军翊卫营的叶行言，我也知道你，你是征原军云间情报组的负责人，最近这段时间常驻曦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管对面怎么演戏，叶行言顾自说道：“我给霄晖城陆帅府打过电话，陆赫城没有按照计划回家，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刘执表现出相当的谨慎，全程含含糊糊，半点有意义的内容都没透露。
　　不过叶行言还是在那些嗯嗯啊啊中品出与前面所有轮回不一样的地方。
　　瀚海高原。
　　三千米高空。
　　终于获得一个座位的陆凌晖系上安全带，冲陆赫城露出讨好的笑，听说飞机到九天坪还要中转，期望大哥不会把他丢在那地方。
　　“大哥，我回家的时候正好有人给你打电话，好像是个、呃，姓林的。”
　　陆赫城看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纠正道：“他姓叶。”
　　“咦，大哥你怎么知道？”陆凌晖还想告状说那个打电话的人好没礼貌，但在看到自家大哥露出的神情时怔住。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陆凌晖形容不出，但他可以确定以前从未在他哥脸上见过。
　　几秒钟后，他哥已经侧过脸去，闭上了双眼，紧蹙的眉心仿佛蕴含着万般痛苦，但微翘的嘴角却好似带着无尽的甜蜜。
　　曦曜。
　　议事厅大楼。
　　百思不得解的叶行言放弃了思考，他躺在外间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决定先养精蓄锐。
　　连续四个轮回都没活过27日晚上，他也是好久没有睡过囫囵觉了。
　　睡醒了就去行宫酒店找陆赫城吧。
　　无论如何理解那个平行世界理论，那人都是喜欢他的，所以不用客气，见面抱住就啃好了……
　　秋日午后，天清气爽。
　　躺在局促的硬沙发上，叶行言睡得天昏地暗，他做了很多梦，各种光怪陆离、天马行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惊醒，恍惚察觉门外来人。
　　揉着脖子起身，去看墙上挂钟的时候，他听到办公室房门打开的声音，还有李琦在说话：“哟，果然在这里呢。”
　　“李琦为什么会回来”这个问题还没从脑子里通过，叶行言就在睡眼惺忪中看到陆赫城。
　　那人一身深蓝色征原军制服，经典的马裤与长靴搭配，越过领路的李琦，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有一瞬间，叶行言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哎，叶队，这是陆少帅啊，你该不会……”
　　李琦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绝不可能主动出现在面前的人，脑子里思潮起伏、纷乱如麻。
　　“叶行言，好久不见。”陆赫城开口，语气平静而克制，好似他们真的十年未见。
　　--------------------


第103章 我记得一切
　　“两位慢慢聊哈。”很有眼色的李少校主动离开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房门。
　　对此，陆少帅并不满意，他后退两步，伸手拧上了门锁旋钮。
　　锁门的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行言，眼底墨色深得惊人。
　　“你——”叶行言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却在迎上对方视线时缄口结舌，只能呆呆看着这人一步步走近。
　　不到两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陆赫城伸长右臂，单手揽住叶行言的肩，左手则抚上他的脸，拇指捻过他微微开启的唇瓣，闭上眼，将嘴唇覆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一刻，叶行言抬手攀上陆赫城的臂膀，
　　一开始，就是最急促最激烈的吻，两人身体紧贴，唇舌彼此纠缠，用近乎疯狂的姿态辗转缠绵。
　　在唇齿稍稍分离的瞬间，他们大口呼吸，周遭俱是滚烫灼热的气息。
　　“陆赫城……”叶行言终于喊出这个名字。
　　陆赫城手臂收紧，又一次低下头去。
　　两个人都是那么地急不可耐，拥抱、亲吻、抚摸，好似他们错过了太多、干渴了太久，必须不顾一切地攫取，竭尽全力地弥补。
　　嘎吱——
　　会议桌被撞到，发生了位移。
　　陆赫城用强壮的手臂抱得叶行言离了地，就这么一边亲着，一边转移到里间办公室，中途他甚至腾出一只手去关了门。
　　“陆赫城……”喘息的间隙，叶行言发出含混的低吟。
　　这种无意识的呼唤却是最强烈的刺激，陆赫城把怀里的人放在办公桌上，托着对方的后脑，凶猛地勾缠吮吸，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人吞吃入腹。
　　叶行言觉得自己要断气了，他喊了陆赫城的名字，叫他陆兄、陆舜、陆舜兄，甚至还在神志不清间叫了声陆舜哥哥。
　　每叫一次，就会换来一个凶悍而绵长的吻。
　　会不会被他亲死啊？
　　他稀里糊涂地想，但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不可自抑地沉溺其中。
　　这场暴风骤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陆赫城停在叶行言耳边喘息，呼出的热气烫在后者脖颈那儿。
　　叶少校肤色白皙，不多时，上面竟是染上了一层薄红。
　　陆赫城张口在上面咬了一下，不是很用力，只是用牙尖压着。
　　叶行言被咬得一个激灵，脑子里卡顿很久的问题终于冒了出来,“陆赫城，你记起来了？”
　　陆赫城抬起头看他。
　　叶行言只觉心脏都悬了起来：“你记得多少？上个轮回，还是上上个轮回？”
　　陆赫城亲了叶行言唇角一口，哑声道：“我记得全部。”
　　“真的？”叶行言眼睛瞪大：“你记得全部，为什么你会记得？”
　　陆赫城伸手圈住叶行言的腰身，顺着这人的下颌角往他耳畔吻过去，口中呢喃道：“是的，我记得全部。”
　　其实不仅仅是全部，陆赫城想，有那么几个轮回，他活到了核爆之后。
　　但那并非幸运。
　　而是痛苦的深渊。
　　第八个轮回，他在这人的警告下逃离了曦曜，但出城途中遭受的大剂量辐射还是摧残了他的身体。
　　一年后，他就罹患免疫系统疾病，很快药石罔效。
　　第十二个轮回，核爆发生于他尚未抵达曦曜的时间。
　　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但叶行言留在营区办公室那张信签纸却让他陷入无尽的幻想。
　　他日日夜夜猜测，叶行言在那张纸上写下两人名字时怀着怎样的心情。
　　那场少年时的邂逅，是否同样在对方心里留下涟漪？
　　那人是否同样怀念着他，希冀在曦曜与他再会？
　　十年后，他死在一场战斗里，死前最后一刻，心中充满对重逢的渴望。
　　第十五个轮回，想到这个轮回，陆赫城又忍不住在叶行言颈项上咬了一口。
　　这人永远无法想象，他在看到他尸身那一刻的感受，那是钻心剜骨都不足以形容的痛苦。
　　那次他也受到了摩洛弹的辐射波及，不过还没等到超量辐射的副作用显现，他就死于一场车祸。
　　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活了，所以才放任了那场车祸的发生。
　　这次陆赫城咬得有点用力，牙尖在皮肤上的碾磨让叶行言倒抽一口凉气。
　　陆兄，以前可没发现你有这癖好啊。
　　不过上个轮回背着陆赫城饮弹自尽的做法有多过分，叶行言还是知道的，因为理亏，也不敢反抗，默默承受着对方所施与的一切。
　　陆赫城在叶行言脖子上啃了几口，发现这人没什么反应，抬头去看，只见对方闭着眼，眼睫可怜兮兮地轻颤着。
　　大概是察觉他住了口，这人缓缓睁开眼，眼底氤氲着一层水膜，清晰映出他的影子。
　　于是，那些辗转难眠的寒夜倏然而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转瞬消逝，他气不起来，更恨不起来，留在心口的只有万般柔软。
　　“叶行言……”
　　陆赫城捧起这人的面颊，满腔柔情化为细碎连续的轻吻。
　　对方也仰头任由他亲着。
　　两个人腿都长，叶行言坐在办公桌上，比站立时还矮了几分，陆赫城便居高临下地低头亲他。
　　开始的时候，叶行言将双手撑在桌面，后来那双手不知怎么就跑到陆赫城身上。
　　唔，征原军制服布料更厚一点，是因为瀚海高原比较冷吧，不过你有这一身腱子肉，应该不畏寒……
　　结束这一轮亲热的时候，陆少帅发现自己的外套扣子开了一大半，里面衬衫领口也被扯歪了，还有根手指隔着布料在他胸口戳来戳去。
　　捉住那只手，他先是在那根调皮的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翻过手背，吸了吸上面隐隐浮现的青色血管。
　　当他的吻来到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叶行言哆嗦了一下。
　　叶行言自己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他这个地方居然怕痒。
　　对上陆赫城惊讶的目光，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呃，那个，咱们是不是该先说点正事啊？”
　　两个人同时陷入时间循环这种事，平行空间理论还能不能解释？
　　是不是又产生悖论了？
　　原理说不通的话，故事分类就该从科幻转玄幻了吧？
　　2479年9月27日，下午3点。
　　在叶行言提出“说点正事”之后半个小时，两个人总算开始说正事。
　　陆少帅坐在那把主管办公椅上，而叶少校则窝在前者怀里，脸贴着陆少帅的脖颈，手指在对方胸膛戳来戳去。
　　“你重生的同一刻，我在日溯基地的营房里醒来。”陆赫城垂眸看着这人戳自己玩，温声道：“好似大梦初醒，脑子里就突然多了那些记忆。”
　　“花了一些时间，我确定一切都是真的，于是就去找了我的父亲——”
　　“真的？”
　　“真的，我告诉了我父亲，而他也相信了我。”
　　“陆帅英明！”
　　伸手捏一把叶行言脸颊，陆赫城道：“有几个轮回我活到核爆之后，也算对未来有所预知，知道如果处置不当，后果会有多严重。”
　　“那个，”叶行言抬起头，“活到核爆之后的那几个轮回，你后来，呃，有没有和人结婚？”
　　陆赫城目瞪口呆地看着怀里的人，然后蓦地扣住这人后脑勺，狠狠压过去亲，亲得强横又粗鲁。
　　亲完之后，他黑着脸给出答复：“没有！”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叶行言老老实实挨了这一顿亲。
　　说起来，那几个轮回两人关系还是多年未见的普通朋友，他以为询问自己死后对方有没有结婚不算离谱。
　　现在看来，很离谱。
　　见陆少帅这张脸还是黑得能滴水，叶少校依偎在这人身上，放软声音道：“可是我很开心，不管是这辈子、上辈子、还是上上辈子，你的心里只有我……”
　　身下的胸膛微微震颤一下，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他听到陆赫城说话了，语气已经不复方才的怒意。
　　“第八个轮回我们在出城的途中遭受到了辐射，没多久我就得了绝症。”
　　“啊？”
　　“第十二个轮回，我在曦曜基地营区办公室找到你写的信签纸。”
　　“我写的？写了什么？”
　　“我们两人的名字。”
　　“想起来了，唔，我就随便写写。”
　　“但那张信笺却成了我的心病……我后来死于与纳鞑的一场战斗，时年三十七，单身，然后是上个轮回，同样遭受了核弹辐射，不过死因是车祸。”
　　听陆赫城平静地讲述着那些短暂的人生，叶行言的心脏揪了起来，他即希望这人心里只有自己，又心疼这人如此用情至深。
　　万幸老天垂怜。
　　那些错过的人生将不会是遗憾。
　　“对了，你重生那一刻，除了以前的记忆，还有没有得到什么提示？”
　　叶行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那个“时间之神、命运之神还是其他什么未知存在”把陆赫城也拉进了轮回，那应该也会给出些指点吧。
　　“提示？”陆赫城想了想，轻抚叶行言头顶道：“没有很明确，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我帮助你。”
　　帮助我？
　　果然我还是这个故事的唯一主角，叶行言想。
　　“还有……”
　　“还有什么？”
　　“那声音似乎还说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抬头看看身下的男人，叶行言默默在心里降低了对那位神祇的评分。
　　我跟他都这样了，还能用好朋友来定义？
　　看来神力有限。
　　难怪无法将重生时间提前。
　　--------------------


第104章 我要你背我
　　第八个轮回。
　　征原军代表团躲过了那场核爆，但皇室、内阁、其他三大军团都没有。
　　叶行言在临死之前只留下了梁祺、裴显和谢文杰的名字。
　　真相调查前期，摩洛弹来自金翎军的秘密没有暴露，征原军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等后来查到金翎军头上，那边已经处理掉熠州的线索，周延仲的继任者非但不承认此事，反而倒打一耙。
　　血色曦曜发生不到一年，另外三大军团便纠结在一起，成立一个讨伐联盟，矛头直指瀚海高原。
　　于是，云汉内战爆发。
　　面对北方纳鞑的入侵和东南内战的压力，征原军腹背受敌。
　　那时候陆赫城已经病得很重，他家里想送他出国去治病，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坚决不同意。
　　他死的时候，内战还没有结束，他只知道征原军的处境非常艰难，而云汉各地同样祸乱四起、民不聊生。
　　第十二个轮回。
　　这个轮回核爆时间很早，内阁与四大军团都尚未抵达曦曜。
　　惨案发生后，征原军是最早出现在曦曜的军方势力，因为事先收到叶行言的警告，他们将调查重点放到金翎军那边。
　　经由对熠州装备研究所的调查，他们找到了金翎军研发摩洛弹和周令钦将摩洛弹运进曦曜的证据。
　　周延仲被抓住痛脚，在后来的宪政改革中，不得不大幅度做出让步，才勉强保住周家在金翎军的势力。
　　云汉直接从一个君主制国家变成合众制国家。
　　但是，如同谢文杰曾经说过的，那样的改革既不彻底，也不纯粹。
　　云汉的掌控者不过是从幕后变成了台前而已，并没有实质性的进步。
　　而且那个轮回，谢文杰没死，他和他身后的长华社也没有暴露，后来不知暗地里搅出多少风云。
　　先是金翎军与白岩军反目，后是风凌军内乱，冯昕的几个儿子打成一团，其中一个甚至引入了茨恩军队做外援，更有天宝三洲闹起独立运动，眼看物华三洲的剧本要重现。
　　几年后，趁着云汉国力式微，纳鞑大举出兵慕危山，与征原军全面开战，陆赫城便是死于其中一场战斗。
　　第十五个轮回。
　　这个轮回叶行言给陆赫城的信息足够准确，加上白岩军事先也得到部分信息，所以核弹来源明确，金翎军无法抵赖。
　　相对来说，这个轮回征原军的处境比较好，另外三大军团高层都死了，而他们几乎没什么损失。
　　但对陆赫城来说，那是他活得最痛苦的日子。
　　他总是想起议事厅广场上，自己与叶行言之间的最后一场对话，因为自己没有发现对方的求死之心而无比内疚。
　　他总是想，如果当时他牢牢跟紧叶行言，后者一定不会死。
　　他明明听到了那人说“这都是我的错”，却还想着“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们再好好谈谈”。
　　结果，叶行言用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带走了他短暂余生中所有的光。
　　秋风吹拂，窗棂的影子自西向东移动着。
　　陆赫城缓缓讲述着那几次核爆发生后云汉的境况。
　　他没有提及自己生病、受伤，以及内心备受煎熬的部分，每次都用亲吻叶行言来代替。
　　“我听说9月30日那天有暴雨。”叶行言说。
　　陆赫城想了想，“是，对曦曜来说是百年一遇的级别，下午突然大幅降温，然后是一场持续三个小时的大暴雨，城里的尸骸来不及处理，流淌的血水淹没了半个城市。”
　　叶行言：“……这次不会了。”
　　陆赫城侧头亲亲他的鼻尖，“嗯。”
　　下午5点。
　　叶行言开车回到曦曜基地，到宿舍楼下，他让一个路过的士兵给莫非带句话。
　　几分钟后，当他在宿舍里收拾好衣物准备洗澡时，莫非带着他的工具箱来了。
　　“放桌上吧。”叶行言说，现在他都懒得找借口，反正只是个工具箱，莫非就算心里疑惑也是会照办的。
　　莫非上前几步，将箱子放到窗口的桌上，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自家队长。
　　“咦，队长你脖子上是被蚊子咬了吗？”
　　正在解衬衫扣子的叶行言动作顿了顿，用无所谓的语气道：“大概是吧。”
　　“我看到好几个红点，”莫非咋舌，“这都要十月了，曦曜的蚊子真是猛啊。”
　　与此同时，正在行宫酒店某个房间里的陆赫城被他弟弟询问类似问题。
　　“大哥，你嘴巴怎么破了？”
　　陆少帅威严地扫了他弟弟一眼。
　　陆凌晖赶紧闭上嘴，没被丢在九天坪，就是因为他发誓诅咒到曦曜会坚决服从命令。
　　为了减少大哥对自己的不满，他将怀里的毛毯尽力叠整齐，然后工工整整放到窗边的扶手椅上。
　　“你做什么？”陆赫城问。
　　“哦，这是我的铺盖，既然床位紧张，晚上我就睡这边地上好了。”陆家小弟腼腆地笑，一副“大哥你看我很好养活吧”的表情。
　　“不行。”陆赫城拒绝。
　　大哥果然心疼我！
　　陆凌晖眼睛一亮，装模作样道：“大哥你这么辛苦，床上多个人会不会影响休息啊。”
　　冷冷瞟了弟弟一眼，陆少帅道：“去，让姜川给你安排一个床位。”
　　被大哥赶出了房间，陆凌晖不敢有意见，乖乖抱着毛毯去找姜副官。
　　经过走廊的时候，见湍流队长贺从军迎面过来，他赶紧避到一旁，恭恭敬敬立正。
　　贺从军是中校军衔，但这会儿却一身军士长的制服，显然此行他的真实身份是对外保密的。
　　看到陆帅幼子，贺队长的太阳穴一阵抽痛，他现在体会到当年陆赫城加入特勤营时，他们郭营长的感受了。
　　关于曦曜城里的这场阴谋，贺从军已经掌握大部分信息（除了时间循环那部分）。
　　这次霄晖城里的军情处和特勤营都是精锐尽出，军情处负责调查另外两个核弹控制器的下落，而特勤营的任务是后续所有行动。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保证陆凌晖的安全。
　　真不知道少帅是怎么想的，贺从军很郁闷。
　　在九天坪中转的时候把那小子踢下去多好，核弹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赫城这个允许陆凌晖来曦曜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第十二个轮回，陆赫城死时三十七岁，而陆凌晖就死在他面前，临死还在念叨这辈子没离开过瀚海高原。
　　经历过这么多轮回，看淡了生死，陆少帅觉得满足一下弟弟的愿望未尝不可。
　　晚间7点，金翎军的欢迎晚宴准时开始。
　　叶行言与陆赫城错开时间抵达，两人刻意保持距离，避免被肖信提起那个娃娃亲。
　　不过国防大臣霍顿找碴的剧情还是照常上演了。
　　叶行言旁观陆赫城怼霍顿，发现这人变化挺大的，无论是气质还是气势，都比以往轮回更沉稳、更强势。
　　另外，好像也变得更帅了哎。
　　这顿宴席，叶少校喝了不少行宫酒店特制佳酿，直喝得面红耳热。
　　晚宴散场的时候，他照例以值夜的理由走在最后，没几分钟，就爬上了酒店花园围墙。
　　这次他爬得很顺利，探过墙头的时候，发现有人在里面的树丛中等他。
　　就算只看到个黑黢黢的影子，叶行言也知道是陆赫城，于是他张开双臂，毫无顾忌地跳了下去。
　　陆少帅下盘很稳，接住凌空而下的一个大活人，依然纹丝不动。
　　就着缠在人家身上的姿势，叶少校送出一个主动而热烈的吻。
　　围墙边这片绿化面积很大，树木长势也很好，月光与灯光均被茂密的枝叶遮挡，黑暗的环境，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却更有种令人沉迷的魔力。
　　等到叶行言亲够，才从陆赫城身上下地。
　　陆赫城拉着叶行言的手，原本打算带着这人往前走，谁知叶行言却绕到他身后，双臂往他肩膀上一压，然后整个人挂了上去。
　　这行为意图明显。
　　叶少校不想走路，要人背。
　　陆少帅没有说话，默契地托住这人大腿往上送了送。
　　从围墙到花园小路，大概二十来米的距离，越靠近道路，光线就越明亮。
　　眼见再走几米就要离开树林，前面灌木丛后头突然冒出颗脑袋，“大哥，你——”
　　路灯光线穿过树木枝丫，在陆凌晖呆若木鸡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点。
　　叶行言拍拍陆赫城的肩膀，示意这人放下自己，口中道：“你是陆凌晖吧。”
　　陆赫城后面两个弟弟，一个比他小四岁，另一个比他小七岁，这个明显是小的。
　　双脚落地，叶行言绕过陆赫城，道：“你好，我叫叶行言。”
　　“叶——”陆凌晖舌头打结。
　　陆赫城伸手挡住右前方的树枝，让叶行言先行通过，然后瞄了他弟弟一眼，道：“回去再说。”
　　看着自家大哥和那个姓叶的陌生人在前面走远，陆凌晖整个人都是凌乱的。
　　他记事的时候，他大哥已经十几岁了，很有些长兄如父的架势，对待他也是管束和教育居多，自然不可能带着他玩闹。
　　在陆凌晖的记忆里，他都没让他大哥背过。
　　这姓叶的——
　　他凭什么？！
　　--------------------


第105章 我们的未来
　　参加会议的一共六个人。
　　叶行言、陆赫城、少帅副官姜川、湍流队长贺从军、狂澜队长李成擎，以及征原军军情处在当地的情报负责人刘执。
　　除叶行言一个外来者，剩下五人都是征原军中参与此次曦曜行动的重要成员。
　　“下午趁着简新安外出，我们已经搜查过他家，确实没有控制器的踪影，接下来我们会从他身边开始调查。”
　　“晚上我们将兵分三路，分别搜查曦曜博物馆、梁渊宅邸和梁祺的书房。”
　　“既然叶少校可以给出梁祺那个控制器的具体位置，我们打算先把那个偷出来，连夜拆解，天亮前放处理过的回去。”
　　“剩下几个控制器也准备照此处理，毕竟我们不确定除了遥控，是否还存在其它引爆核弹的方法，不宜打草惊蛇。”
　　“周令钦那个控制器留在最后，等仿制的做好后一次替换。”
　　“另外我们已经控制了那名《星道先锋报》的记者，同时获得了他与报社的联系渠道……”
　　这回征原军行动力惊人，不过半天时间，他们制定了详尽的计划，并且做了很多事。
　　“还有熠州那边的研究所，”叶行言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阻止发生在那里的屠杀，柯坚白要是活着，或许会对摩洛弹的拆除有帮助。”
　　“放心，”陆赫城道：“这个已经安排好了。”
　　第十三特勤营最精锐的三支行动队，湍流和狂澜来了曦曜，另一支怒潮则去了熠州。
　　“那就好。”叶行言点头。
　　这回陆赫城保留了以往记忆，办事效率提高很多。
　　会议结束，接下来是地下水渠时间。
　　征原军紧急调拨的潜水设备还没送到，陆少帅决定身先士卒，自己潜入地下水渠布置牵引绳。
　　叶少校也想去，被他拒绝，前者就拿出独自下水太危险的理由出来争论。
　　在其他征原军代表团成员眼里，少帅的计划确实很危险，经过一番博弈，叶少校最终得到了这个同行机会。
　　下水之后，叶行言打着手电游在前面，陆赫城拉着绳索跟在后面。
　　池塘这边潜水距离比较短，不到十米，叶行言浮出水面，来到阻拦池塘的那处水坝。
　　这地方虽然漆黑一片，但似乎是有进气口的，空气不算沉闷，只是闻起来有些陈腐味。
　　坐到水坝顶上，叶行言回身往后照明，待陆赫城浮出水面，低头往他唇上啄了一口。
　　陆赫城攀上水坝，亲了回去。
　　浪费了一分钟时间，两人从水坝另一侧下去，真正进入地下水渠。
　　水渠里的水明显比池塘水要冷一些，而且能感觉到是流动状态。
　　“右转之后就要注意看上面，”叶行言强调，“出口那边没有光源，一不小心就会错过，我可不想象那次一样看到你——”
　　陆赫城凑头过去，覆上叶行言的嘴，把他的后半句话堵住了。
　　再次浪费一分钟时间，陆少帅结束了他的热吻，用喑哑的嗓音道：“那次你亲我了。”
　　叶行言愣了一下，蓦地想起那次生死之间的渡气，当时他是一心救人、毫无邪念的，不过现在倒是产生了点别的想法。
　　猛吸一口气，他噗得一声沉入水中。
　　陆赫城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赶紧跟着身体下探，刚一下水，嘴唇就被人叼住，然后眼前气泡飞舞。
　　第三个一分钟被浪费了。
　　在叶行言腰上捏一把，陆赫城有些愠怒：“胡闹。”
　　回答他的是叶少校的轻笑，这人笑完了才说：“好，不闹了，现在做正事吧。”
　　接下来的路程有些危险，确实需要认真对待，而在认真对待之后，他们也顺利找到了那个出口。
　　爬上岸，叶行言负责举灯照明，陆赫城负责在石壁上打羊眼钉。
　　固定好牵引绳，从防水包中取出步话机与酒店那边联系。
　　事情做完，陆赫城道：“等下你先回去，洗澡换身衣服。”
　　这次他们没有带替换衣物，接下来只能湿身待在阴冷的密道环境里。
　　“没事，我不冷。”叶行言说。
　　不穿湿衣是他在金翎军中养出的少爷兵习气，根据以前轮回的观测，征原军可没那么多讲究。
　　伸手摸摸叶行言头顶的湿发，陆赫城侧头亲他一下，道：“你这几个轮回都没好好睡觉，回去后早点休息。”
　　“我不困啊。”叶行言又说，说完他就被陆赫城搂进怀里，托着下颌用力亲起来。
　　“哎，你别咬我脖子，”他赶紧提醒：“下午被人看见说有蚊子包呢。”
　　陆赫城用鼻尖蹭了蹭他脖颈那儿，“那就听话。”
　　过了不久，贺从军、李成擎并几名特勤队员顺着牵引绳爬出水渠，陆赫城拿出防水包里的地图，带着他们去认路。
　　叶行言原路返回酒店，按照陆少帅的要求去洗澡换衣服。
　　酒店这边由姜川担任临时指挥，叶行言上岸后说了下密道里的情况，然后道：“我借你们少帅的房间洗个澡。”
　　少帅副官还没开口，旁边少帅弟弟咦了一声。
　　见叶行言转头看他，陆凌晖上前一步，道：“叶少校，我带你去，就在一楼找个浴室好了，都一样的。”
　　“不必了。”叶行言笑眯眯拒绝。
　　陆凌晖：“我大哥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
　　叶行言：“他让我去的。”
　　晚间11点40分，陆少帅返回酒店池塘。
　　湍流和狂澜的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陆少帅却准备去休息了，毕竟第二天他还得出席会议。
　　来到二楼，远远看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开着门，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让他有些诧异。
　　走过去之后，发现房间外侧待客区的落地灯亮着，叶行言与陆凌晖坐在窗前茶桌旁，一壶曦曜特产花草茶正在桌子上散发着幽香。
　　叶行言洗过澡了，换了他的棉质短袖穿着，长裤也是他的，裤管挽起来，坐姿随意得很。
　　陆凌晖则穿着从姜川那里借来的征原军制服，神情严肃、军姿笔挺。
　　见到陆赫城进门，叶行言动作不变，陆凌晖起身立正。
　　“你怎么在这儿？”陆少帅问他弟弟。
　　弟弟使劲朝陆少帅使眼色，口中道：“大哥，这不是其他人都忙着么，叶少校来者是客，只能我来作陪。”
　　陆少帅面无表情地打量他弟弟一眼，道：“行了，你去睡觉吧。”
　　“大哥——”陆凌晖还想再说点什么，只是话没出口，就收到一记冷冽的眼刀。
　　“走。”陆少帅说。
　　这个“走”字的语气和“滚”字差不多。
　　打发了弟弟，陆少帅关上房门，回身看向还坐在窗边品茗的金翎军少校。
　　那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道：“你弟弟很警惕呢。”
　　“我已经告诉我父亲了。”陆赫城说。
　　对方被他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搞得怔住，“什么？”
　　陆赫城走向茶桌，神情无比认真：“所有我们经历的那些过往，还有我们希冀的那些未来。”
　　“这，”叶行言蓦地起身，难得局促了起来，“会不会太突然了啊？”
　　不知对于陆大帅来说，“自家儿子经历了时间循环”和“自家儿子要跟男人过日子”哪个冲击力更大？
　　反正不管哪个都很考验心脏承受力。
　　“不突然，”陆赫城道：“其实第十二个轮回我就跟父母坦白过一次，那回我活到三十多，被家里逼婚……”
　　“可是，”叶行言惊愕地看着陆赫城，有些傻愣愣地说：“那次我们都没机会见面呢。”
　　夜风吹拂，年轻人额角的发丝轻柔起伏，配合瞪圆的眼睛，看起来一股单纯的孩子气。
　　“一样的，”陆赫城笑了笑，抬手摸摸这人头发，柔声道：“因为当年在雁矶山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决定了我的一生。”
　　水声停歇，陆赫城走出浴室，发现床上的人正睁着一双眼睛在看天花板。
　　听到动静，叶行言一骨碌坐起，仰起脸看他，浓长睫毛下的瞳仁映着灯光，仿佛星辰闪烁。
　　陆赫城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垫上，捧起这人的脸庞，在唇上啄了一下，问：“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叶行言伸手攀着他的臂膀回吻他，拉着他倒向柔软的被褥。
　　夜凉如水，万籁无声。
　　房间里的温度却在逐渐上升。
　　封闭而静谧的环境里，不经意点燃的火苗已成燎原之势，眼看就要烧去所有的理智——
　　陆赫城猛地翻身，用被子将身边的人卷了起来，虽然气息不稳，但还是非常坚定地说：“睡吧。”
　　“可是我不想睡。”卷在被子里的叶行言很不老实，扭来扭去往他身上凑。
　　“很晚了。”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隔着被子把人抱住，“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叶行言蹭着他的脸颊，吐出的气息滚烫灼人，“跟你情投意合……水到渠成。”
　　陆赫城心跳都漏了半拍，一阵恍惚之后，哑声道：“别胡闹。”
　　“我没胡闹。”叶行言伸长脖子在他最不经事的耳垂上咬了一下，“难道你不想吗？”
　　陆赫城闷哼一声，艰难摇头：“不行，我不能那么对你……”
　　他还记得在特勤营服役时，住自己隔壁的两人经常为了什么事情而打架，所以在他的认知里，那些事情是只能想，不能做的。
　　“为什么不能？”叶行言挣脱被子束缚，伸手扳住他的脸，气势汹汹在上面亲，一边亲一边哄：“试试看嘛，要是中途我感觉不好，反正可以随时喊停的对不对？”
　　……
　　喊了。
　　没停。
　　--------------------


第106章 物是人非
　　2479年9月28日，上午9点整，随着十二声礼炮鸣响，曦曜会谈正式开始。
　　轰轰轰——
　　每一声巨响都会令玻璃壶中的茶水漾出一圈圈波纹。
　　梁渊站在他的馆长办公室窗边，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因为这个房间的窗户面向中庭，他无法直接眺望议事厅广场，但越过对面建筑的屋顶，可以看到正在风中散开的硝烟。
　　多少年没有听到过炮声了？
　　梁渊问自己。
　　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作为皇室近支家族的三子，他出生时便注定与爵位承袭无缘。
　　别看他现在混成了史学泰斗、金石大家，但在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怀有一个投军从戎、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
　　年轻时他甚至在金翎军装甲师服役了一段时间。
　　转折发生于五十年前。
　　子嗣艰难的先帝终于认命，决定在宗室中寻找继任者。
　　与先帝血缘关系最近的几个候选人中，他父亲素有仁孝勤勉之名，膝下又有三个很拿得出手的儿子，原本是最被看好的。
　　可就在皇储之争最激烈的紧要关头，他大哥二哥齐齐意外身亡，那场意外很蹊跷，但先帝并不在意，除了他们家人，没有人在意。
　　父亲受此打击，变得一蹶不振。
　　不久，出自皇室远支的梁涵被推到台前，成为了帝国皇权的继承人。
　　他们家得到了一些恩赏，一些空头虚衔，却实实在在自云端跌落地面。
　　新皇登基之日，便是他父亲撒手人寰之时，也就是那一天起，他生出了“这个世道腐朽如此，不如彻底埋葬”的念头。
　　随着时间流逝，年轻气盛时期生出的念头不断演变，最终化为坚定而明确的目标……
　　广场上的礼炮声停歇很久之后，有人敲响了办公室房门。
　　脱离久远的回忆，梁渊应了一声，回身看见他的司机兼保镖谭极站在门口。
　　“馆长，黎议员来了。”
　　“带他过来吧。”
　　梁渊缓步走向办公桌，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不过他并不在意，倒出一杯，端起喝了起来。
　　几分钟后，谭极领着一名中年男子来到门口。
　　那人穿了身暗条纹西装，搭配黑白拼接的皮鞋，一副时髦的西洋派头，进门就鞠了一躬道：“梁馆长。”
　　梁渊放下茶杯，语气冷淡，“黎议员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馆长说笑了。”中年男子上前堆起笑，“既然来了曦曜，寰之自然是要来给您请安的。”
　　“真难得。”山羊胡动了动，梁渊嗤笑：“还以为你进了帝国议会，就忘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呢。”
　　“哪儿能呢。”叫做黎寰之的中年男无视梁渊的冷脸，依旧态度谦恭，“寰之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老人家的提携。”
　　“那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梁渊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你现在的靠山是许丞，好好抱紧那位的大腿才是正经。”
　　黎寰之苦笑：“不瞒您说，那位的大腿可不好抱……”
　　就在黎议员向梁馆长诉苦的同一时间，与这间办公室直线距离并不远的曦曜议事厅大楼里，叶行言再次以缺觉为由提出要回曦曜基地休息。
　　李琦的嘴角抽了抽，他已经从他的队副那里得知——
　　昨日这位同僚说要来值夜，实际天光放亮的时候才现身，而且来的时候脚步飘忽，一副被掏空了的肾虚样。
　　“哎，”李少校看看这位素有风流之名的年轻同僚，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八卦之心，“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那就麻烦李队了。”
　　叶行言拱手致谢，他注意到了李琦的古怪表情，也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这种情况以前轮回出现过多次，只不过那些时候他是被误解的，但这次却一点不冤枉。
　　走出办公室，叶少校不自觉咂了咂嘴，说起来……昨晚确实有些放纵过头了呢。
　　一刻钟后，叶行言开车来到曦曜城东的一条街道，将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卖本地特产的商店。
　　“欢迎光临。”一名店员迎上来。
　　叶行言打量店内展示柜，“我想买点曦曜特产。”
　　“那您可来对了，长官。”店员笑道：“本店有全城最顶级的花草茶。”
　　“哦，有曦薇吗？我要最好的，价钱不是问题。”
　　“有有有，当然是最好的，不如我让茶艺师先给您冲泡一杯。”
　　跟随店员，叶行言进入店铺后堂，不过他并没有去茶室品茗，而是上了楼梯，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几个人，是刘执与他的情报小组成员。
　　“有什么进展？”叶行言问。
　　刘执：“梁祺那个控制器已经被我们处理后放回去了，另外我们制作了几个赝品，简新安那边我们也查到一些眉目，几天前，他去邮政局的物品寄存处租了个箱子……”
　　因为少帅事先吩咐过，刘执没把这位叶少校当外人，不但把刚刚收集到的信息全盘相告，还汇报了霄晖城即将派来更多后援的消息。
　　信息汇报完毕，刘执又转述了陆少帅的口信，“少帅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叶少校在这里等候一段时间，他中午会过来一趟。”
　　对于这个要求，叶行言自然没有异议，他从议事厅大楼溜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去曦曜基地睡觉。
　　大白天无法翻墙进入行宫酒店，他想跟陆赫城私下见面，只能在这里。
　　“请跟我来，”刘执抬手道：“少帅让我们准备了一个房间，他说少校昨晚没睡好，需要抓紧时间休息下。”
　　听了这话，挂着黑眼圈的叶少校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呃，那就麻烦你们了。”
　　被刘执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进屋关门之后，叶行言四下扫视了一番。
　　这是个很简单的小房间，靠墙一张单人床，旁边一个小柜子，窗台下有副老式木质桌椅。
　　看得出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床品也刚刚更换过，叶行言觉得不是很困，但又不想去坐那把看起来就硬邦邦的椅子。
　　现在是10点半，预计陆赫城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解开武装带和配枪挂在床尾，他和衣斜躺在床头，过了一会儿觉得外套绷着不舒服，又脱了盖在身上。
　　嘀嘀——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汽车鸣笛自楼下街道响起。
　　叶行言恍然惊醒，睁眼发现床沿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朝窗台，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天气晴好，秋日阳光照入室内，映出其深邃而锋锐的侧脸线条。
　　“来了怎么不叫我？”叶行言问。
　　听到声音，陆赫城转过身，与端庄整肃的肢体动作相反，此刻这人的表情却很有些忐忑和小心。
　　叶行言用手指戳戳这人的侧腰，“怎么了？”
　　陆赫城没说话，俯身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和眉心，然后又低头看他。
　　叶行言被他看得心口痒痒的，仿佛正被个小羽毛刷子不停撩拨着，于是抬手勾住这人脖颈，在其棱角分明的唇上亲了一口。
　　陆赫城肩颈处的肌肉有一瞬间绷紧，随即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他身侧，把这个温柔克制的吻变成了深入热烈的唇舌纠缠。
　　笃笃笃。
　　房门被人敲击的同时，姜川的声音响起，“少帅。”
　　正亲得忘我的两人恋恋不舍分开，叶行言拉起军服外套盖住下半张脸，用眼神示意陆赫城去应付他的副官。
　　姜副官是过来提醒少帅去用餐的。
　　中午陆少帅没有回行宫酒店，用的是在外面尝试当地特色餐馆的理由。
　　不管是不是做戏，饭终归是要吃的，打发走自己的副官，陆赫城回到床边，挖出埋在外套下面的人，“要不要我替你把午餐拿过来。”
　　虽然有些懒得动，但叶行言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起床。
　　姜川就在外面呢。
　　昨晚他留在陆赫城房间过夜就挺惹眼了，这回要是连饭都要陆少帅送到床头，不知道会被姜副官脑补出什么内容。
　　穿上外套，扣扣子的时候，陆赫城帮他拿来了配枪和武装带。
　　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叶行言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而陆赫城也很自然地开始帮他穿戴，动作流畅，虽是第一次，却好似曾经做过无数遍。
　　腰带收紧的时候，他顺势往陆赫城身上贴过去，陆赫城就着歪歪倒倒的姿势，替他扎好武装带，别上枪套。
　　全部做完之后，陆少帅双手扶住他腰身，侧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收拾完毕，出门吃饭。
　　征原军包场的餐馆就在这家曦曜特产商店隔壁，估计也是他们自己的产业，两间店铺在二楼隐蔽处有小门相连。
　　姜副官为陆少帅安排了包厢，一起吃饭的除了叶少校，没有别人。
　　饭刚吃完，刘执就带来了有关梁渊的新情报。
　　“上午帝国议会的黎寰之去曦曜博物馆拜访了梁渊，他们在馆长办公室谈了半个钟头左右，我们根据窃听到的内容，整理了一份对话记录。”
　　刘组长递出一份资料，叶行言接过扫一眼，面色微变。
　　陆赫城：“怎么？”
　　叶行言放下资料，摇头道：“没事。”
　　对话记录主要围绕“梁渊指责黎寰之忘恩负义”“黎寰之信誓旦旦表忠心”以及“黎寰之控诉许丞贪得无厌、寡恩薄义”而展开，没有任何关于长华社的内容。
　　陆赫城接过资料翻了一遍，对刘执道：“梁渊那边继续监听，另外黎寰之的嫌疑也不能轻易排除，派人去查他这几天的活动轨迹。”
　　刘执走后，陆赫城看向叶行言，“黎寰之有什么问题？”
　　“不是黎寰之，是许丞。”
　　没有外人在场，叶行言不再隐瞒：“还记得第十四个轮回我跟你说我很想死吗？”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目光逐渐带上冷意，“因为那次梁渊告诉我……我父亲飞机失事，是许丞做的手脚。”
　　--------------------


第107章 儿子都是讨债的
　　2469年8月17日，凌晨时分。
　　叶行言回到望海城，在一片缟素的叶家老宅见到了他父亲的灵柩。
　　“行言，算了吧。”身为叶氏族长的从祖父道：“飞机坠毁后又起了火，你父亲的遗骸损毁严重……如今你母亲病倒，你不能再有事。”
　　叶行言摇头：“母亲体弱无法承受，理应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来拜别父亲。”
　　从祖父没有再劝，令人移开了棺椁的盖板。
　　月华消退，星光寥落。
　　十五岁的叶行言在明灭的烛影间见了他父亲最后一面。
　　原本相貌堂堂的白岩军督帅已然面目全非。
　　他从那只完好的右手上找到了一道熟悉的疤痕，那是当年父亲教他剑术时不慎被他伤到的。
　　从雁矶山一路兼程，冷静到可怕的表象终于无法继续维持，覆住父亲冰冷的手，他开始泪盈眼眶。
　　自伏波海而来的潮湿气流，在望海城上空汇聚成连绵的阴云，雨水淅淅沥沥从半夜下到清晨。
　　天亮的时候，叶行言来到母亲床榻前。
　　原本优雅美丽的母亲一夕之间枯萎，不得不借助药物才能获得片刻安睡。
　　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叶初嘉睁眼看他，默默伸出双手。
　　他弯下腰，将小姑娘从床上抱起，轻拍她的后背，低声保证：“别怕，有哥哥在。”
　　从那一刻起，叶行言的人生就只剩下保护母亲和妹妹这一件事。
　　葬礼过后，白岩军内部权力交接的问题开始凸显。
　　彼时叶训庭升任白岩军督帅不到十年，对这支军队的掌控远不及其曾祖叶邃光，因此叶训庭一死，军团内部便迅速因各种利益争端而分裂。
　　几番明争暗斗之后，最终被许丞当上了代理军团长。
　　叶氏一族希望叶行言即刻入伍，以便将来继承其父在军中的威望。
　　凭借叶家在白岩军中的根基，只要叶行言积攒足够的资历，将来跻身军团高层，甚至竞争督帅之位并非不可能。
　　这时候帝畿来人了。
　　周延仲派来特使与许丞谈军团合作，邬家也派人来接叶行言的母亲回娘家休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丞获得了金翎军的支持，而金翎军的支持就等于帝国上层的支持。
　　继续与许丞对峙不是明智之举。
　　叶家选择了退让，这其中叶行言自己的意愿也是重要因素，因为他不想留在望海城了，为他病重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
　　他想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会赞同他的决定。
　　此后十年，叶行言在帝畿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纸醉金迷、浮华光鲜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冒出抑郁与苦闷、怀念与向往的情绪，但他坚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母亲亡故后，他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叶初嘉身上，干涉过多，导致妹妹产生逆反心理。
　　他喜欢与妹妹斗嘴，生气勃勃的小姑娘能够驱散他心头的抑塞，让他得到些许慰藉。
　　“原本我觉得这样过完一辈子也不错。”
　　斜倚窗台，叶行言侧头眺望楼下的街道，“我要看顾叶初嘉长大，看着她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至于其他非人力所及的部分……我不应该在意。”
　　他垂下眼睫，声音艰涩，“直到我得知我父亲的离世并非意外，所谓的天不假年只是卑劣的阴谋，于是我自认为坚毅隐忍的十年时光就成了彻底的笑话。”
　　从身后抱住叶行言，陆赫城无声亲吻这人的发梢。
　　他想道歉，但说不出口。
　　他想自己过去那十年何尝不是个笑话，因为担心帮不上忙，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不联络、不出面，用自认为深情的方式默默注视这人的痛苦与挣扎。
　　然而此时道歉已经没有意义。
　　“你想怎么做？”他问。
　　扭头将目光转移到陆赫城脸上，伸手抚着对方的脸，叶行言淡淡笑了笑，“许丞的事情要排在曦曜城之后，等解决了那颗摩洛弹，我再慢慢跟他算吧。”
　　想要拿到足够的证据，将许丞谋害上任白岩军督帅的罪行公之于众然后令其接受法律的审判很难。
　　但只要退一步，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用的手段就太多了。
　　“他喜欢阴谋，我就还他阴谋。”叶行言说：“他喜欢暗杀，我就让他死于暗杀，很公平。”
　　“好，我帮你。”陆赫城侧头亲亲叶行言的手掌心。
　　一句简短的承诺，没有郑重其事，没有贴胸起誓，他与他之间已经不需要那种形式上的东西。
　　叶行言的回复是嗯了一声，然后伸长臂膀，紧紧抱住了陆赫城。
　　霄晖城。
　　征原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陆靖忠正背手看着墙上的云汉地图。
　　陆大帅是中午之前回到霄晖城的，刚刚听取了军情处有关曦曜行动的汇报，然后便对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坐会议桌两侧的幕僚们都没有开口，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鸟鸣。
　　与幕僚们猜测的不同，此刻陆靖忠想的并不是那颗藏在曦曜市中心的核弹，而是他的长子陆赫城。
　　头天早上，当儿子坦承一切的时候，陆大帅接受起核弹那部分并没有多少困难，难的是儿子说他曾经历过十几个轮回。
　　时间循环、死而复生这种事太荒诞了，然而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面对长子期盼的目光，陆靖忠只能接受，同时还存着“没准这事会有更合理的解释”这种想法。
　　如今事情应验了一半，陆靖忠不得不认真琢磨起儿子说过的话。
　　想到那些话，他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文件，那上面“叶行言”三个字出现了好几次。
　　陆大帅回忆起很多年前自己见过的叶训庭，当时两人意气并不相投，只能算泛泛之交，后来叶训庭意外离世，他还趁机给征原军捞了点好处。
　　谁能想到孩子大了，双方居然还有当亲家的可能？！
　　“叶行言是我一生挚爱。”长子眼中显出从未有过的决绝，语气铿然：“这是十年前雁矶山我与他相遇那一刻便注定的命运。”
　　“也许这次不一样——”老父亲试图说服儿子不要太武断。
　　儿子摇头，“即便这一世无法在曦曜与他重逢，我的心意也绝不会改变。”
　　一般父亲在遇到犟种儿子的时候，多半会火冒三丈、大发雷霆、非打即骂，可陆靖忠做不出来。
　　他骂过次子，打过幺儿，就是没有对长子黑过脸。
　　因为他家大儿子实在是太省心了，从小到大身体健康、性格沉稳、行事有度，从军之后更是表现优异、深得人心，是他顶顶看重的接班人。
　　父子相得、其乐融融的结果就是——
　　当这个乖儿子突然冒出离经叛道的念头，当爹的居然拉不下脸来责骂。
　　想到家里还在张罗着要给大儿子找媳妇的夫人，陆大帅额角一阵抽痛，到时候儿子领个男人回家，也不知夫人受不受得了。
　　他现在无比赞同“儿子都是来讨债的”这个论调。
　　唉，原本还以为阿舜会是唯一的例外哩。
　　听到陆大帅长叹一声，隐隐还念叨着“儿子”什么的，在一旁干坐了很久的参谋长闫嵘忍不住开口，“大帅，叫人把陆凌晖带回来吧。”
　　两个儿子都站在曦曜那个火药桶上，难怪自家大帅心神不宁。
　　陆赫城留在曦曜是没办法，陆凌晖则完全是去添乱的，不如早早叫回瀚海高原算了。
　　得到闫参谋长的提醒，陆大帅结束了“我那么大那么好的一个儿子怎么突然就成了断袖”的感慨，继而想起他另外两个儿子。
　　“对，今晚就让陆凌晖离开曦曜。”
　　看向会议桌另一边，陆靖忠吩咐他的机要秘书：“另外联系陆云霄，让他赶紧回国，唔，给他安排专机吧，理由是他母亲病了。”
　　“把陆云霄叫回来也好。”闫嵘摸摸下巴：“不过大帅你这理由会不会把孩子吓到？”
　　“是吗？”陆大帅觉得他的参谋长说得在理，便向机要秘书补充道：“那就私下跟陆云霄说这次曦曜会谈之后云汉与勃铎很可能交恶，继续待下去风险很大，那些个劳什子的西洋经济学不学也罢。”
　　机要秘书领命去办事，陆靖忠重新坐回会议桌上首，写着叶行言名字的文件再次进入视线。
　　眼皮跳了跳，陆大帅将那份文件推远了些，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与此同时，远在曦曜基地靶场的叶行言也觉得自己的眼皮在跳动，他挤了一下眼，又用力眨了眨。
　　调整完毕，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看向瞄准镜。
　　下午回到曦曜基地，叶行言没有去休息，而是来了基地的室外靶场。
　　这次他选了一把狙击步|枪。
　　虽然陆赫城说了会帮他，他也相信那人会帮他，但报仇这种事，总归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如果这个轮回的曦曜危机能够顺利解决，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杀掉许丞，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砰！
　　枪身震动，枪托携着后坐力击中他的右肩。
　　金色弹壳飞出抛壳窗的同时，他看到视线尽头的标靶碎片飞扬……
　　--------------------
　　***
　　陆大帅：夫人莫生气，儿孙自有儿孙福，阿舜的事你就随他吧。
　　陆夫人：叶家这孩子长得真好看，难怪阿舜喜欢。
　　陆大帅：？？？
　　陆夫人：当年这孩子在娘胎里的时候，我就想着要讨来给阿舜当媳妇，嗨呀，你说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陆大帅：……


第108章 我很喜欢
　　2479年9月28日，下午5点40分。
　　“行啦，你走吧。”梁渊对着门口挥挥手。
　　“馆长，”乔邈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躬了躬身，说道：“那我先走了。”
　　博物馆讲解员后退并关上了馆长室的房门，过了几分钟，那扇门再度被人推开，谭极出现在乔邈刚刚的位置。
　　“馆长，乔邈走了，大门已经上锁。”
　　“好。”梁渊应了一声，从他的办公桌后起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拐杖，脚步平稳地走出办公室，向右转。
　　走廊右转之后有道门，谭极拿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条走廊，地面为水泥材质，墙壁只刷了白石灰，看起来是未经装修的毛坯。
　　旁边还有几扇房门，不过梁渊的目的地是走廊尽头的升降梯。
　　这是一部货运升降梯，轿厢面积很大，内部风格也比较粗糙，从控制板看，它只能下降到负一层。
　　出了货梯之后，对面墙壁上刷着“库房重地、严禁烟火”的警示语。
　　经过几扇库房门，梁渊和谭极一起进入曦曜城地下密道。
　　接通电源之后，青铜惊飙底座下的一大片地下空间出现在昏黄的光线中。
　　梁渊仰头看向上方探出一截的惊飙枪尖，顺着挂在上面的缆线，又看到下方空地上的箱子。
　　谭极绕着那箱子转了一圈，回来道：“没问题，跟昨天走的时候一个样。”
　　梁渊点了点头，没说话，而是仰起头道：“呵呵，三十年前确定惊飙设计方案的时候，我可没想到它还能有这作用。”
　　十分钟后，梁渊与他的司机兼保镖离开，整个地下空间恢复了黑暗与寂静。
　　滋滋——
　　突兀的电流声中，有人通过小型扬声器在说话，“目标已离开，重复，目标已离开。”
　　“收到。”有人在黑暗中回复。
　　一支手电筒亮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手电筒，再然后是一盏大功率的野战灯，原先不知藏在哪里的征原军第十三特勤营成员一个接一个出现。
　　狂澜队长李成擎：“他们还挺警觉的，幸亏刚刚没动手。”
　　湍流队长贺从军却看向另一个人，“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上午八点都是安全时间，有没有把握解决？”
　　被问话的人面露难色：“不好说，不是时间问题，而是箱子下面的压力感应装置，我们以前拆弹的时候可没遇到过这东西。”
　　两位队长不约而同皱眉。
　　相互对视一眼后，李成擎道：“要不要劝少帅提前离开曦曜？”
　　“你跟少帅比我熟，你要能劝得动就去试试。”贺从军说。
　　李成擎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对自己这个提议也没什么信心，最后只道：“希望熠州那边能有好消息。”
　　贺从军点头，“营长亲自过去了，应该问题不大。”
　　熠州。
　　金翎军装备研究所465基地。
　　柯坚白呆坐在他的办公椅上，仿若泥塑木雕一般。
　　头天晚上，他与严凡生就叛逃勃铎事宜达成初步意向后，他就一直被关在实验区里。
　　除了戴手铐的方式从反手改成了正手，严凡生并没有给他多少优待，而且那位严科长还以安全为由，从外面把地下实验区的大门给锁了。
　　为方便研究员们连轴转，这地方原本就有配套的盥洗室和休息室，加上一些食品储备，在里面待几天不出去也没问题。
　　柯坚白曾经尝试去睡觉和吃东西，效果却很不好，不但躺床上了无睡意，食物入口的时候还会产生呕吐的冲动。
　　后来他坐在椅子上，对着仪器设备发起了呆。
　　实验区的电话线路都断了，他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但他能猜到一些。
　　周令钦带走摩洛弹，留下严凡生收尾。
　　所谓收尾，就是抹除证据。
　　而证据，除了基地里的研究资料，就是基地里的人。
　　为了这个目的，周令钦还留下一队自己的心腹，表面上听从严凡生调遣，实际上是监视严凡生的执行状况。
　　严凡生虽起了叛逃的心思，但他不见得会阻止周令钦的手下杀人灭口。
　　不，确切地说，如果严凡生有让自身价值最大化的想法，他必定不会阻止那场屠杀，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周令钦的罪行越残暴，严凡生作为揭发者的作用就越大，他投靠勃铎能获得的收益就越多。
　　滴答滴答滴答。
　　挂钟上的指针不断跳动，当时针与分针连成一条直线时，柯坚白隐约听到了几声枪响。
　　他下意识转身看向实验区入口，那里大门紧闭，与半天前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那些枪声代表了什么，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但那无济于事，最终他不得不抱住头，捂着耳朵，自欺欺人地隔绝所有来自外界的动静。
　　同一时间。
　　曦曜，行宫酒店。
　　“我不走！”陆凌晖梗着脖子说。
　　陆赫城丢下手中文件，“摩洛弹的事情，刘执已经告诉你了吧？”
　　“告诉我了，但是我不怕。”陆凌晖抬头挺胸，正气凛然道：“大哥你都没走，这么多征原军兄弟也没走，我陆凌晖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陆赫城瞄一眼他这个愣头愣脑的弟弟，道：“今天晚上我们在曦曜议事厅地下回廊有场行动，你也参加吧。”
　　陆凌晖一整个愣住，他是来求情的没错，他都做好了抱着大哥大腿发誓的心理准备，但他哥太好说话，让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
　　“如果行动成功，我们会得到一批至关重要的人证和物证，届时需要有个可靠的人护送出城，那个任务就交给你了。”陆少帅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
　　见大哥一副委以重任的架势，陆凌晖下意识接口，“是！”
　　“好。”陆少帅将手掌由弟弟的肩膀移至其后脑，薅了一把那些刺刺的短发，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陆赫城的两个弟弟里，陆凌晖原本就比陆云霄更黏他。
　　因为陆凌晖更会闯祸，他在管教的时候费了更多心思，也因为此时他保留着第十二个轮回陆凌晖死在自己面前的那段记忆，所以就对这个弟弟分外宽容。
　　按照计划，他们跟长华社的摊牌时间定在29日晚上，今晚没什么危险，让陆凌晖参与进来无妨。
　　事情说定，正好有勤务兵过来说晚餐已经送到，兄弟两个走出二楼休息室，陆赫城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现在水性怎么样，游过那道暗渠没问题吗？”
　　“没问题！”陆凌晖咧开嘴，“大哥，我游泳还是你教的，都说名师出高徒，大哥你那么厉害，我能差到哪儿去？”
　　陆赫城摇头，“我不算厉害，比起——”
　　瀚海高原辽阔广袤，湖泊河道却相对较少，因而征原军都不太擅长游泳。
　　陆赫城当年苦练泳技，是从雁矶山回来以后的事情，顺带还督促自己两个弟弟跟着练了一段时间。
　　不过或许是天赋所限，他觉得自己进步缓慢，后来进入第十三特勤营，他的体能突飞猛进，游泳技能却没太大提高。
　　过去那么多次暗渠潜泳，基本还得靠叶行言布置的牵引绳做基础，所以论游泳，他肯定是比不上那人的。
　　陆家大哥讲话讲一半，引得陆小弟扭头去看。
　　陆少帅却闭上了嘴，明显是不打算补全后半句了，一向克制内敛的人，此时唇角却噙着一抹浅笑，好似想到了什么值得回味的美好往事。
　　陆凌晖觉得他哥这表情很有些既视感，正想出声问句“比起什么”，就听到前面有人在喊“叶少校”。
　　那姓叶的怎么又来了？
　　陆凌晖眉头一拧，心里老大不痛快。
　　从姜川那里，陆凌晖已经得知叶行言算是自家大哥的朋友。
　　两人似乎是十年前在雁矶山参加一次军事素质大赛认识的。
　　想到昨晚撞见大哥背那人的画面，陆小弟心里一万个不服气，翻个围墙都能崴到脚，真不愧是金翎少爷兵。
　　就这军事素质，他还有脸去参加比赛？
　　扯远了，总之那次比赛之后，叶行言与大哥一直保持着联系。
　　这次曦曜会谈，那人发现金翎军的核弹阴谋并向自家大哥求助，所以才有征原军解救曦曜城的剧情。
　　十年来，陆凌晖从未听大哥提起过自己有那么个朋友。
　　他推测两人交情一般，如今大哥与其亲近，大抵只是为了携手应对曦曜城面临的危机，而那个姓叶的却趁机蹬鼻子上脸了。
　　庭院前廊，不请自来的叶少校轻快地踏上台阶，手里还一抛一接玩着什么东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花园与走廊光源充足，合体挺括的军服衬托下，这位帅气的金翎军少校仿佛征兵海报上下来的模样标杆。
　　目睹这一切的陆少帅嘴角笑意漾开，眼眸里都是流动的光芒。
　　这会儿跟在后面的陆凌晖没看到自家大哥表情，否则必定心中警铃大作。
　　与陆赫城对上视线，叶行言也露出笑颜，同时右手一扬，把一个麂皮袋子抛给了前者。
　　“这是曦曜特产，给陆兄做个纪念。”他笑眯眯道：“大的那些我买不起，这点小小心意，还请陆兄莫嫌弃。”
　　“谢谢，我很喜欢。”陆赫城说。
　　他接住了袋子，从手指紧握并贴近心口的动作看，似乎他早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而且他真的很钟意这份礼物。
　　--------------------


第109章 得寸进尺
　　熠州。
　　金翎军装备研究所465基地。
　　背后响起开门声，柯坚白没有动，脚步声接近，他依然没有动。
　　“柯坚白。”有人开口，但不是严凡生的声音。
　　柯坚白愣了一下，立即起身回望。
　　他看到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中年男子，远处门口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
　　中年男大概四十几岁，体形瘦长，脸庞黝黑粗糙，左边面颊上还有道狰狞的伤疤，整个人仿佛西北荒原上风蚀过的山体。
　　“你是什么人？”柯坚白问。
　　“征原军第十三特勤营郭承林。”对方回答。
　　柯坚白脸色发白，郭承林这个名字他没听过，第十三特勤营他也不了解，但征原军他当然知道。
　　征原军的人出现于金翎军内部的秘密研究基地，又是眼下这个当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摩洛弹的存在不是秘密，意味着周令钦的阴谋已经泄露，意味着他们长华社苦心孤诣十几年的计划可能化为泡影。
　　心口一紧，他声音发颤，“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阻止金翎军血洗这个研究所。”自称郭承林的男子打量着他，目光锐利、语带嘲讽，“难不成你希望借助严凡生的手将基地里人全部灭口？”
　　“不，我没有！”柯坚白下意识摇头。
　　他并未主动策划过杀死基地里的同事，只是当那个计划成型的时候，他知道这场屠杀不可避免，然后他听之任之而已。
　　“很好。”郭承林嗤笑一声，“现在他们都活着，也许你会感到很欣慰。”
　　柯坚白瞪着那人，急促喘息了几下，接着他举起双手，就着手铐的连接，将掌心覆住自己的面颊，颤抖的手指几乎嵌进肉里。
　　比起曦曜城里的三十万人，基地里的牺牲算不上什么，他总是这么对自己说，然而那种自欺欺人并没有多大效果。
　　过了片刻，不可自抑的心情渐渐平复，柯坚白停止了颤抖，他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大家没有死，当然很好。
　　然而。
　　征原军如何知道这里将会有一场屠杀？
　　他们对整个事件了解多少？
　　其中是否包含有关摩洛弹的所有信息？
　　使劲揉了一下脸，他抬起头问那人：“你们征原军想做什么？”
　　郭承林没有正面回答，只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觉得我们想做什么？”
　　“你们得知了周令钦的疯狂计划？”柯坚白试探着道：“你们要阻止他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郭承林点头，“所以现在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柯博士。”
　　柯坚白舔了舔嘴唇，“你们要我做什么？”
　　郭承林抬手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去曦曜。”
　　离开地下室，柯坚白在一楼大厅见到了严凡生。
　　头天还掌握整个基地生杀大权的严科长此刻形容狼狈，手上也多了副镣铐，那张一贯阴冷的脸见到郭承林就迅速挤出了笑，称呼其“郭营长”，忙不迭说“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郭承林回了个不咸不淡地笑脸，“严科长放心，只要这次你能将功赎罪，征原军不会亏待你的。”
　　“有郭营长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严凡生鞠了一躬，口中说着久闻郭营长威名，征原军果然了得，以及陆帅真乃当世豪杰之类的奉承话。
　　郭承林跟严凡生寒暄了几句，转身吩咐押送柯坚白的士兵，“你们先上车。”
　　柯坚白被士兵架着离开了大厅，不知道那两人后来又说了什么，但他确信严凡生已经抱上征原军大腿，成了指证周令钦的重要人证。
　　如果只是这个程度的信息泄露，事情就没到绝望的地步。
　　因为不管是周令钦还是严凡生，都远没有接触到那个计划的实质……
　　大楼外，天色已然全黑，主楼外面的大院里十几部军车一字排开，车前灯照出一条条惨白的光柱。
　　被征原军士兵押上汽车的时候，柯坚白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抗。
　　原本他就想亲临曦曜，如今倒是省了自己想办法过去，征原军此举的目的无外乎趁机打击金翎军，押送自己过去，多半也是作为扳倒周延仲的证据。
　　扳倒周延仲，征原军就会成为这次曦曜会谈的主导。
　　这并不意外，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拥兵自重的军阀全都一个样。
　　引擎发动，汽车一辆接一辆出发，转弯的时候，柯坚白无意识看向车窗外。
　　整个基地灯火寥落，配套楼一楼大厅亮着灯，依稀可见一些走动的人影，那些人穿着与征原军士兵完全不同的浅色衣物。
　　收回视线，柯坚白闭上双眼，放任身体瘫在座椅靠背上。
　　郭承林没说谎，大家都还活着。
　　是的，作为证明金翎军秘密研发核武器的证据，征原军当然希望基地里的研究员活着，而他也很高兴大家都活着。
　　曦曜。
　　刘执得到消息，第十三特勤营的怒潮行动队已顺利完成任务，将于次日凌晨抵达曦曜。
　　事关重大，他决定亲自去向少帅汇报。
　　晚间8点15分，刘组长化身酒店服务生，以提供客房服务的理由进入征原军下榻的庭院。
　　少帅副官姜川外出未归，迎接他的是陆少帅的弟弟陆凌晖，后者眼下没什么事，暂时充当少帅的勤务兵。
　　“少帅在房间里？”刘执问。
　　“是，和那位叶少校在一起喝茶。”说到一起喝茶那几个字的时候，陆凌晖咬字有点重。
　　“行，那我自己过去。”刘执没注意陆凌晖语气里的异常，自行转身上了楼梯。
　　看着刘执走远，陆凌晖继续在前廊踱步，时不时瞟一眼二楼东侧的方向。
　　得寸进尺。
　　这是陆凌晖对叶行言的评价。
　　两个钟头前那姓叶的不请自来，硬生生在征原军这里蹭了一顿晚饭，吃了饭也不走，又溜溜达达去了陆少帅的房间，据说是要讨口茶。
　　大哥重任在身，今晚还有一堆的事情，本应抓紧时间休息的，如今却不得不费神应付那个厚脸皮的家伙。
　　真是好讨厌。
　　二楼走廊尽头，刘执等待了半分钟，衬衫领口有些皱的陆少帅为他开了门。
　　“少帅，熠州来消息了……”
　　转述完郭承林营长的口信以及怒潮车队的抵达时间，刘组长得到少帅一句“辛苦了”。
　　“是属下应该做的。”刘执说。
　　离开少帅房间，刘组长突然想起陆凌晖好像说少帅同叶少校在房间里喝茶，可他刚刚即没见到叶少校，也没在桌上看到茶水。
　　奇怪了，难道当时那位叶少校待在卧室里？
　　作为当地情报负责人，刘执在征原军代表团抵达前就检查过少帅那个房间。
　　在他的印象里，卧室区面积虽大，布局却很简单，除了当中那张大床，便是一整墙的通顶衣柜和西面排窗下的软榻，并没有适合聊天谈话的地方。
　　此外，叶少校全程参与此次曦曜行动，根本没必要在自己汇报的时候进行回避。
　　唔，或许是陆凌晖搞错了吧。
　　2479年9月29日凌晨，曾经多次轮回的剧情再次上演。
　　凌晨1点20分，裴显带人将一个神秘木箱搬运到曦曜议事厅地下，安置于主会场下方。
　　1个多小时后，裴显领着谢文杰再次出现于议事厅地下回廊，谢文杰发表了“盛宴也好，屠杀也罢，总归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论调。
　　等到两人离开，隐匿于回廊深处的身影次第出现。
　　对于这颗伪装成摩洛弹，实际却由常规黏结炸|药制造的武器，征原军在第十一个轮回就成功处置过，这次有陆赫城提点，自然不成问题。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人证（卓枫、章琛）和物证（录音、照片）进行转移。
　　“你先回去休息，等时间到了我去找你。”陆赫城低声对叶行言说。
　　“我不困。”叶行言摇头。
　　陆少帅抬起右手，用手指背面蹭了下叶少校的脸颊，“听话。”
　　叶少校的反应是抓住陆少帅的衣襟，把人拉到回廊转角后。
　　大木箱周边光影明灭，其他人都围着那颗伪摩洛弹忙碌，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可偏偏事有例外。
　　陆凌晖发现自己只移开视线片刻，回头就看不到他大哥了。
　　原本他哥和那个叶行言一起站在远处转角，而此时两人同时失去踪影。
　　现在这里都是他们征原军的人，危险自然是没有的，但招呼不打就离开，也不像他哥的行事风格。
　　于是陆凌晖迈步走了过去。
　　转过拐角，手电光柱照亮了隐匿在墙后的两人，身影交叠，是正常谈话绝不会出现的亲密状态。
　　“呃——”由于大脑无法理解接收到的画面，陆凌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
　　那边陆赫城与叶行言迅速分开。
　　叶行言清了清嗓子，微微有些尴尬。
　　陆赫城：“你先走吧。”
　　叶行言没说话，点了个头，转身就朝主会场楼梯的方向走去。
　　陆凌晖：“大哥，他——”
　　“闭嘴。”他大哥说。
　　出于敬畏大哥的惯性思维，陆凌晖立马闭上了嘴，等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顺从的时候，叶行言的身影已消失于下一个拐角。
　　“大哥，你跟他、你们怎么、那个姓叶的——”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陆凌晖听见他大哥训斥道：“什么姓叶的，没大没小，在外面要称呼他叶少校，私下里可以喊叶哥。”
　　陆凌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哥，满腔的惊恐变成了混乱，然后他听到他哥异常郑重而坚定地宣布——
　　“他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要把他当做家里人。”
　　“可是……”
　　“没有可是。”
　　“爹妈不会同意……”
　　“爹妈同意的。”
　　“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
　　--------------------


第110章 你满意吗
　　凌晨5点，留在议事厅大楼值夜的叶少校一觉睡醒，他先是巡视了值班室和门岗，然后驾车离开了大楼。
　　出了广场南端检查站，他没有继续南行，而是找了个地方靠边停车。
　　几分钟后，一辆涂刷着行宫酒店农场标志的小货车经过该路段，车速放慢，覆盖于拱形车栅的帆布掀开一角。
　　叶少校疾跑来到车尾，伸出手，立即就被车里的人拉了上去。
　　拉叶行言上车的是陆赫城，这会儿陆少帅穿着套深灰色的连身工装服，上面同样印有农场标志。
　　怒潮的人已经带着柯坚白抵达东郊农场，他们此行就是为了去见那位柯博士。
　　目前梁渊手上的控制器还没找到，惊飙底座下的核弹拆解工作陷入僵局，柯坚白成了最重要的突破口。
　　上车后，叶行言脱下身上的金翎军制服，开始穿戴陆赫城给他准备的工作服，以防等下出城口的士兵来检查。
　　陆赫城将叶行言脱下的军服收进一个布包，然后拿出一顶鸭舌帽，帮后者戴好。
　　收拾完毕，两人坐在一个装土豆的木条箱上，商议起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先来软的，如果不行，就来硬的。”叶行言说：“你们有擅长刑讯的人手吗？”
　　陆赫城：“军情处派人过来了。”
　　“那就好。”叶行言点头，他声音有些轻，路灯光源穿过车顶篷布缝隙在其侧脸上闪过，不断变换着明暗。
　　陆赫城心念一动，“审问过程……你不要参与了。”
　　“为什么？”叶少校不解地扭头，看出陆少帅脸上显而易见的疼惜，他眨了眨眼，然后摇头，“你以为我被严凡生刑讯出心理阴影了？不，不是这个。
　　“被严凡生折磨的时候，我因为自信时间重启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所以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我担忧的是他可能会跟谢文杰一样。”
　　陆赫城：“谢文杰？”
　　“那是第九个轮回的事情，嗯，以前我没跟你细说。”
　　深吸一口气，叶行言提起那次自己偷袭裴显并且控制谢文杰的经历。
　　在他前往市长官邸寻找谢文杰手头的控制器时，那位谢处长砸碎眼镜，用一小片玻璃割断了手腕血管，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那次谢文杰的死让他很不舒服，后来向陆赫城透露重生经历的时候，便将那段一笔带过了。
　　陆赫城蹙眉：“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罪不至死？”
　　沉默片刻，叶行言摇头，“不，轻易践踏他人生命的，也将被他人所践踏。长华社成员死不足惜，谢文杰是，柯坚白也是。
　　“因为不管拿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使他们的所作所为变得合理。
　　“我只是想向他们描述核弹爆发后的景象，那个将会被记载于史书上的血色曦曜，然后问他们有何感想。”
　　卡车通过城东检查站的时候，柯坚白正坐在一间空荡荡的房子里。
　　半个小时前，他的头被一个黑色布袋套住，一直到进入这个房间才被拿开，根据道路状况与周边动静，他判断这地方并不在曦曜市中心。
　　这是个大进深高挑空的屋子，内部装饰极其简陋，墙面斑驳，天花板垂下个搪瓷灯罩，有颗老旧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否已进入摩洛弹的杀伤半径？
　　征原军为什么不带他进城？
　　27日傍晚，他还能与外界联系，当时听到的消息还一切正常。
　　到了那天晚上，他就被严凡生限制了自由，从严凡生的表现来看，剧情应该还在轨道上，至少在周令钦的视角里是那样……
　　外面有些动静，守在门口的征原军士兵去开门。
　　柯坚白睁开半眯的眼睛，此刻他非常疲惫，以至于思维都变得恍惚。
　　房门开了，凌晨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同时还进来好几个人，打头是个身穿灰色工装服的男人。
　　柯坚白知道这次会谈陆靖忠没来，来的是其长子陆赫城，他见过陆靖忠的照片，因此很容易确定那便是征原军少帅。
　　陆赫城外貌肖似其父，身形亦高大挺拔，气质却沉静内敛。
　　这人与柯坚白原本的想象差很多，他原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另一个版本的周令钦。
　　被野心冲昏头脑的周令钦很容易蒙蔽，但这个陆赫城看起来并不好骗。
　　柯坚白微微眯眼，努力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盘问，然而陆赫城却后退一步，将另一个人让到了他面前。
　　来人摘掉头上鸭舌帽，露出一张醒目的脸。
　　这是名相当英俊的青年，尽管也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服，却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五官轮廓完美、身姿颀长优雅，与其他征原军官兵的风格截然不同。
　　柯坚白困惑于这个站在陆赫城前面的年轻人是什么身份，而对方也在用评估的眼神打量着他。
　　短暂对峙期间，其他人悄声后退，将白炽灯的光照范围留给了房间中央的两人。
　　“柯坚白，2443年7月29日出生于云间省漱州府,17岁以省试头名的身份被帝畿大学物理系录取，因成绩优异，获得全额奖学金。”
　　年轻人开口了，用的是咬字清晰的帝畿口音，说的却是柯坚白的个人经历。
　　柯坚白拧起眉头，他是愈发不解了，他以为征原军应该会先问周令钦以及那颗摩洛弹的事情。
　　“2463年，柯坚白提前完成本科学业，凭借渠伯恩的推荐前往勃铎攻读硕博，毕业后进入诺沃比研究所担任研究员。
　　“十一年后，也就是2474年，柯坚白回国，同年冬天，渠伯恩病逝，柯坚白接任了渠伯恩的工作，成为金翎军荒原计划的负责人。”
　　这人说的内容不算太机密，征原军既然已经知道摩洛弹的存在，研发负责人的资料自然不在话下。
　　但接下来他就话锋一转，直视柯坚白道：“如果昨夜征原军没有出现，严凡生会处决基地里所有的研究员，只有你一人例外。
　　“天亮后他会遣退其他警卫营士兵，开始准备叛逃去勃铎，而你，柯坚白，你是他逃亡路上的重要一环。”
　　面对这人居高临下地视线，柯坚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对方知道严凡生的叛逃计划并不意外，毕竟那位严科长已经向征原军投诚。
　　令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对方的眼神。
　　那种高深的、冷漠的、仿佛巨人俯视地面蝼蚁的眼神，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寒意。
　　“但严凡生算错了。”这人露出一丝冷笑，“你并不同于那些一无所知的研究员，你也不打算去勃铎，你只是假意与他合作，因为你有自己的计划。
　　“今天午后，也就是大概十个小时后，你趁严凡生不备杀死了他，你拿走了他准备的假身份，然后登上了前往曦曜的火车，晚上七点，你来到曦曜市政府雇员公寓，敲开了简新安家的房门。”
　　“不！”
　　当简新安的名字出现时，柯坚白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惊恐，脱口而出，“不可能！”
　　年轻人嘴角微微上翘，继续冷酷地讲述，“你从简新安那里拿到了一个摩洛弹控制器，你想亲手使用它，而你确实使用了，那是2479年9月30日下午1点55分。
　　“三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人在瞬息间死亡。”
　　柯坚白犹自沉浸在“简新安已经暴露，是否意味着他们长华社已经暴露”的惶恐中，无暇思考年轻人后面的几句话，但对方更近了一步，同时提高了音量。
　　“你知道死在辐射波下的人类是什么样的吗？
　　“皮肤、肌肉、内脏、甚至骨骼，会如同蜡状融化，变成液态的人体组织与血液一起流淌。
　　“以曦曜议事厅广场为圆心，整个主城区被无数人类残骸所覆盖，那些散发冲天血腥与恶臭的混合物堵塞了街道，被雨水冲刷成褐色的洪流。”
　　年轻人的音量越来越高，直至振聋发聩。
　　“这是云汉历史，不，是整个人类历史上都会被记录的一天。而你，柯坚白，作为血色曦曜的缔造者，也将被永远钉死在历史与人性的耻辱柱上！”
　　“不，不可能——”柯坚白还在摇头，因为无法接受这铺天盖地的压力，他头脑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想要反驳。
　　“你是不是想说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人嗤笑一声，语气充满鄙夷，“就像谢文杰总是挂在嘴边的为了改变历史走向，运用阴谋是最快捷的方法，三十万人的牺牲，可以换来云汉的新生，未来的新云汉会感谢我们……
　　“那么，你知道血色曦曜之后的云汉会变成什么样吗？”
　　“事发之初，举国混乱，接着，各家军阀相互攻讦。
　　“一年后，云汉内战爆发，第二年，纳鞑大举进攻慕危山，其他国家相继介入。
　　”风凌军用割让万仞山的代价，请来茨恩做外援。
　　“白岩军选择与缇顿合作，趁乱宣布独立。
　　“征原军多线作战，失守半个瀚海高原。
　　“金翎军为获得军事援助，允许勃铎人在芜洲建立军事基地，后来干脆放弃了天宝三洲的实控权。
　　“距离血色曦曜不过三年，云汉便如你们所愿天翻地覆。
　　“付出的代价却不仅限于曦曜的三十万人，而是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云汉人流离失所、横尸道旁。
　　“对于这样的结果，柯坚白，你满意吗？”
　　--------------------


第111章 我保证
　　“这个叶行言，还真有两把刷子。”郭承林说。
　　此刻郭营长正通过隐藏麦克风传递的声音，监控着那间临时刑讯室里的状况。
　　“他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李成擎咂嘴，“我听着怎么有点瘆人呢？”
　　郭承林：“渗不渗人无所谓，有效果就行。”说着他扭头吩咐旁边的军情处长姚述，“你们可要盯紧柯坚白，别被他的伪装给骗了。”
　　姚述没好气道：“盯着呢，这还用你说。”
　　从扬声器传出的动静来判断，柯坚白已经崩溃了，他开始哀求叶行言不要再说，但后者完全无视。
　　年轻人眼神锋利如刀，携着刺骨寒意而来，声音低沉延绵，好似乌云盖压而下。
　　“2499年，距离你，柯坚白制造血色曦曜不过二十年，云汉就走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国力衰弱、民不聊生，人口锐减，领土四分五裂，边境被邻国蚕食，国家利益被西洋列强瓜分。
　　“同年12月，末代皇帝梁巡自刎于皇城武灵殿。
　　“自此，神州陆沉，世上再无云汉。”
　　柯坚白开始嚎哭起来，好似野兽悲鸣，即使是通过电流转换而来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刺耳至极。
　　“够了，小心过犹不及。”郭承林道：“让他收敛一点吧。”
　　这次姚处长没有跟郭营长抬杠，立刻起身离开了房间。
　　李成擎摸了摸头，“他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么惨吗？”
　　郭承林慨叹一声，“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云汉落到那步田地并非不可能，毕竟这种事历史上都有。”
　　临时刑讯室。
　　柯坚白面色灰败，委顿于地。
　　叶行言退出白炽灯光照的范围，让位给征原军军情处的调查员。
　　扭头对上陆赫城的视线，两人交换眼神，接着一起默默走出了房间。
　　这地方其实是农场外围的一排平房，房间外是封闭的单侧走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天边一角已经泛起微光。
　　走廊两侧的士兵挺身立正，陆赫城微微颔首。
　　两人继续向前，迈下前廊台阶，然后在水泥硬化过的晒场驻足。
　　深秋清晨，空气干净而清冷，靠近地平线的天空浸染了鱼肚白，而天穹下的一切都被层薄雾般的苍青色所笼罩。
　　闭上眼睛，叶行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向柯坚白描述的云汉末日自然是假的。
　　他把陆赫城在前几个轮回的经历修改了一番，加重了负面描述，然后捕风捉影、添枝加叶，生生虚构出国家覆灭的未来。
　　但他在讲述过程中投入的情绪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因为他觉得那是真有可能发生的。
　　察觉到陆赫城站到自己身旁，他扭头转了个角度，将额头贴在这人左肩上。
　　陆少帅的斜方肌有一瞬间紧绷，但很快就放松了下去，他抬起手，绕过自己肩膀，轻轻碰了碰叶行言的头顶。
　　“走吧，我送你回去。”陆赫城说。
　　回去之前两人换了便装，也不再搭乘农场货车，而是改为普通民用车辆。
　　上午六点后，入城检查站就会开放，曦曜基地驻军的盘查比较松懈，只要不进入议事厅广场周边，这种程度的伪装已经足够。
　　“你睡一下吧。”发动汽车的时候，陆赫城对叶行言说。
　　在他的示意之下，姜副官已经去了另一辆车，所以此刻车上就他们两人。
　　叶行言摇了摇头，他靠坐在副驾驶位，神情有些恹恹的，似乎仍未从自己所构筑的惨痛历史中走出。
　　陆赫城单手把握方向盘，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上叶行言的额头。
　　“我没事。”叶行言拉下陆赫城的手指，送到面颊边蹭了蹭，温声道：“只是刚刚喊得太大声，喉咙有点疼。”
　　陆赫城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手，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车辆在平坦空旷的郊外道路行驶着。
　　渐渐的，路旁的建筑多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车辆和行人，苍青色的世界一点点显出原本的色彩。
　　2479年9月29日，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的曦曜会谈如期举行，中午的时候，周令钦向远在熠州的严凡生下达了火烧研究基地的指令。
　　电话另一头的严凡生没有片刻犹豫，满口答应下来，并表示完事后，自己可以在当天赶往曦曜“为周营长效力”。
　　这结果令周令钦相当满意，上午因为《帝畿日报》记者失踪而造成的不安也消失了。
　　在长华社成员的眼里，一切都正按照计划进行中。
　　除了柯坚白的失联让部分人感到悲伤，但他们既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不会因为伙伴的生死而停下脚步。
　　而在曦曜城北的皇家行宫中，梁祺无法遏制内心的激动，天还没黑就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不行，我会忍不住笑出来。”二殿下说，他给自己灌了一口烈酒，大着舌头道：“裴显你帮我去跟皇兄说一声，就说我不小心磕了头，无法过去觐见。唔，磕破头这个御医看得出来，就说我头疼吧。”
　　“殿下早点休息。”裴统领未做劝阻，微微躬身后走出了房间。
　　来到行宫熠光殿，裴显向皇储禀报了二殿下身体不适的消息。
　　“头疼？”梁祯面露不悦，“下午见他还好好的呢。”
　　裴显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殿下已经睡下了。”
　　“好好好。”梁祯连连冷笑。
　　今日会谈形势对于云汉皇室愈发严峻，说好的君主立宪已经向着改制共和偏过去了，如今想来，他这个好弟弟怕是早就知悉一切。
　　在皇储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中，裴显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先是在行宫中轴的汉白玉御道上站立了片刻，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彩霞隐入黑暗。
　　回到揽翠殿之后，他没去向梁祺复命，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临时落脚点位于揽翠殿裙楼一层，推门而入，他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书桌前。
　　桌上有部电话机。
　　他看了片刻，拿起听筒，复又放下。
　　该做的都已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他本想向远在帝畿的家人说几句话，权当告别，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人都死了，有没有留下遗言重要吗？
　　作为一起伟大历史事件下的小人物，或者说背景板，死得悄无声息才是他的宿命。
　　“裴显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曦曜城区西北角，距离皇家行宫不远的一处宅邸里，梁渊端着茶盏，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谭极。
　　铁塔般的大汉跪立着，看起来不比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矮多少。
　　“他是裴家唯一的男丁，若他死了，裴将军的血脉就会断绝。”谭极有些焦躁，但仍是哀求的语气，“求馆长成全。”
　　梁渊的视线落在谭极脸上，沉吟道：“梁祺那边的事情，裴显牵涉太深，这次他若离开曦曜，往后也是不能再用真面目示人的。”
　　谭极咬牙：“不能就不能，人活着就行。”
　　梁渊微微颔首道：“裴显那小子是个有主意的，你也不必费神去说服他了，明天找机会打晕拖走吧，唔，你们一起走。”
　　谭极怔住。
　　放下茶盏，梁渊站起身，“我是大半截都入土的人，原本就没想让你们这些年轻人为我陪葬。”
　　谭极张口欲言，梁渊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非常满足，去吧。”
　　迟疑片刻，谭极终究没讲出他想讲的话，只点了下头，道：“谢谢馆长！”
　　半个小时后，梁渊与谭极的这场对话被送到了征原军少帅面前。
　　陆赫城照例先把密报递给叶行言。
　　虽然这次曦曜行动的主力是征原军，而且征原军官兵都以陆少帅马首是瞻，但他总是习惯将主导权让给叶行言。
　　叶行言翻过对话记录，恍然道：“原来裴显是通过梁渊加入的长华社，难怪找不出他跟谢文杰之间的联系。
　　“谭极应该是裴显父亲裴毅的旧部，当年朔金军被金翎军吞并之后，裴家剩余的人手被梁渊收拢。
　　“裴显能顺利当上皇庭卫统领，估计背后也有梁渊的推手。”
　　放下密报，叶少校啧啧感叹自己那位远房舅公不简单。
　　身为受到皇帝忌惮的皇族边缘人物，靠着五十年的苦心经营，梁渊在远离帝畿的旧日陪都布下这么大一个可以将整个帝国高层尽数消灭的陷阱，不可谓不高明。
　　“杀心这么重，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嘀咕。
　　陆少帅那边翻过密报放在一边，道：“顺利的话，今晚我们就可以跟他摊牌，你可以听他亲口说。”
　　“老头子嘴硬得很。”叶行言耸耸肩，“年纪又那么大，辈分又那么高，不好对付呢。”
　　年轻人抱怨的样子很可爱，陆赫城探身越过茶桌，亲了亲他的面颊，立即就被对方勾住脖子反亲了回去。
　　茶桌不大，但隔着这么个东西亲热总归不痛快，两人亲了几个来回就起身离开座位，直接抱在了一起。
　　分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转移到了卧室区域。
　　“叶行言，”陆赫城突然开口：“如果这次，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依然失败了，下个轮回你一定要来找我，就算我失去了轮回的记忆，你也要来找我，你知道的，不管重复多少次，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好。”叶行言倚着陆赫城，因为刚才窒息般的热吻，他此刻头脑眩晕，说话声音也轻飘飘的。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回复不够有力，陆赫城托起这人下颌，深深看进其眸底，强调道：“你保证。”
　　“我保证。”叶行言莞尔，然后就被陆赫城摁进了怀里。
　　“尤其不能像那几个轮回般自己乱来。”
　　察觉这人声音有些嘶哑，叶行言想抬头，却被对方有力的臂膀牢牢压制。
　　身体紧密的相贴，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陆赫城心脏的搏动，然后他听到这人说：“那些活下去的轮回对我来说并非幸事……
　　“因为我无法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
　　--------------------


第112章 成功了
　　“少帅，”姜川推门而入，“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真的？”陆少帅还没开口，旁边叶少校就追问了一句，并非怀疑，只是想要更加确定。
　　“真的！”姜副官难掩兴奋，“裂变器与核料仓都已经卸下来了，拆弹官说这下就算扔进火药桶里都不会有核爆风险。”
　　2479年9月29日，晚间9点。
　　高悬于曦曜城三十万人头顶上的死亡阴云终于消散。
　　其实这天上午柯坚白就已经坦白了那颗摩洛弹的拆解方法，但征原军方面并未立即动手，而是反复研究和论证了柯坚白的说辞。
　　等到曦曜博物馆关门，梁渊回了自家宅邸，征原军的拆弹官才开始工作。
　　拆弹工作开始之前，郭承林出面劝说陆赫城暂时离开曦曜城区，但被陆少帅坚定拒绝。
　　“营长，若只是从人身安全考虑，我知道摩洛弹存在时就逃离曦曜是最保险的，但我选择了介入这件事，让这么多征原军兄弟同样陷入险境，那就没有自己离开的道理。”
　　离开特勤营好几年，陆赫城在称呼郭承林的时候还是叫他营长，他的回复也并未出郭营长预料。
　　少帅不肯走，郭承林也没办法，只能疏散一部分非必要人员出城。
　　所幸柯坚白没有说谎，拆弹工作顺利完成，郭营长吊在半空的小心肝总算可以安稳放下。
　　“营长，少帅说要去梁渊宅邸与其摊牌。”通信兵汇报。
　　“行啊，让贺队长带人协助吧。”郭承林心情很放松，因为梁家已经被征原军摸得一清二楚，他不认为少帅此行会有什么危险。
　　晚上9点，曦曜城宵禁开始。
　　除了悬挂曦曜基地车牌的军车，只有少数拿到特别通行证的汽车才能在道路上行驶。
　　叶行言开车载着陆赫城和几名征原军官兵前往梁渊宅邸，湍流的人已经提前出发，将会在梁宅与他们汇合。
　　不到一刻钟，汽车就来到了目的地。
　　“所有人都控制住了，就少了个谭极。”贺从军对陆赫城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的人都没有发现。”
　　陆赫城与叶行言对视一眼。
　　以往那么多尝试，只有第十一个轮回他们是顺利度过29日夜晚的，那次梁渊尚未浮出水面，自然没有注意谭极的动向。
　　“谭极跟裴显一样，身手都很不错，我们要小心提防。”叶行言说。
　　核弹已经拆了，谭极再厉害也不可能引发核爆，但造成人员伤亡还是有可能的。
　　陆赫城表示同意，他对贺从军道：“严密监控，必要时直接击杀，不必强求生擒。”
　　“没问题。”贺从军信心满满，敌明我暗，己方人手充足，不信一个朔金军出身的保镖能翻出什么风浪。
　　晚上10点整，梁宅正厅。
　　叶行言再次与梁渊见面。
　　算上以前的轮回，两人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但在梁渊眼里，叶行言还是面生得很。
　　这位长华社幕后BOSS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陆赫城，他当然知道陆赫城长什么样，这几天的报纸上少不了曦曜会谈各方代表的介绍。
　　“陆少帅，不知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比起同样被人闯入住处的梁祺，梁渊的表现无疑要大气得多，他甚至没露出多少惊慌，而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太师椅上。
　　仿佛陆赫城就是个投了拜帖上门的客人。
　　陆赫城没有回答梁渊的问题，却转头看了身侧一眼，一名样貌英俊的少校军官当即迈步上前，成为视线焦点。
　　“梁馆长不妨先看看晚辈带过来的礼物。”少校军官说着将一个黑布包裹着的方形物放在梁渊手边的案几上。
　　三下五除二打开，露出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造型简单，梁渊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历，他惊骇地看向这人，“这东西你们哪儿来的？”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这人军服领章上的羽翼造型，那是金翎军的标志。
　　“你是——”瞪视这名金翎军少校，梁渊突然福至心灵，“叶家……叶训庭的儿子，我见过你。”
　　“馆长好记性，晚辈叶行言。”对方微微躬身，礼节周全却丝毫没有身为晚辈的恭敬。
　　梁渊知道来者不善，他眯眼打量这人，声音嘶哑地道：“呵呵，老头子上了年纪，不喜欢打哑谜，你有话就直说吧。”
　　叶行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这东西是我们从简新安那里得到的，而简新安之所以会被我们注意到，是因为他替周令钦做了一件事。
　　“是的，我们借由周令钦身上的异常发现线索，从而追踪到简新安身上，然后，我们又在那位简科长那里得知了梁馆长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已经知道梁馆长的整个计划。”
　　叶行言说完话，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梁渊神情莫测地审视着这个沾亲带故的远房晚辈，良久没有开口。
　　既然找上门来，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核爆控制器，意味着那颗摩洛弹已不是秘密。
　　重点是，这些人是否已窥得全貌？
　　征原军少帅与前任白岩军督帅之子一同出现，可以确定秘密是由周令钦那边暴露的。
　　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简新安，而简新安经不住严刑拷打，也因为那颗摩洛弹确实被运到了博物馆地下，简新安只能供出自己。
　　但那供述很可能半真半假，否则这些人不可能如此镇定。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不想死，同时我们无意破坏这个计划。”
　　“哦，此话怎讲？”
　　“请梁馆长交出剩下的控制器，然后由征原军决定何时使用。”
　　果然如此。
　　梁渊在心中冷笑。
　　事成之后，金翎、风凌、白岩三大军团高层灰飞烟灭，对于征原军来说，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反正核武器是金翎军研制的，摩洛弹是周延仲的侄子弄到曦曜的，征原军完全能够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地位。
　　心黑点，还可以牺牲一部分征原军官兵，达到更真实的效果。
　　既然征原军有所求，那么单方面的威胁就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梁渊看向这些人的目光也渐渐带上了笃定。
　　“交控制器的事情好说，”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慢悠悠道：“但我要知道你们打算何时使用。”
　　叶行言：“明天上午会谈开始之前，征原军代表团接到霄晖城密电，慕危山前线告急，陆少帅必须提前返回瀚海高原，由于事发突然，未及时向内阁与其他军团通报，因此得以躲过一劫。”
　　年轻人平静讲述着他们的计划，语气淡漠而冷酷，仿佛那不是将会消灭整个帝国军政高层的惊天阴谋，而是件微末小事。
　　梁渊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叶训庭这个儿子并非他印象中那般浅薄无能。
　　潜伏金翎军多年，一直以纨绔面目示人，暗地里却掌握了金翎军的高级机密，甚至发现了周令钦的图谋，这份心性和城府不可小觑。
　　望海公叶邃光曾是梁渊年轻时的偶像。
　　他瞧不上讲究“君子操行、仁义道德”的叶训庭，觉得那位前任白岩军督帅过于迂腐，如今看来，叶训庭倒是生了个有意思的儿子。
　　“好。”梁渊点头，“我手上那个控制器并不在这里，你们若是着急，便自己去取吧。”
　　叶行言眉梢一挑，“在哪里？”
　　“曦曜博物馆，一楼主展厅，太武遗训真迹展柜。”
　　梁渊伸手探进长衫衣襟，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案几上，“可以用这个关掉警报系统，不用我告诉你们警报怎么关吧？”
　　“不用。”叶行言上前拿起钥匙，微微一笑，“多谢梁馆长。”
　　梁渊颔首，一副很放松的样子，“事情既已谈妥，列位请自便。”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水，道：“老人家上了年纪，习惯早睡早起，不能奉陪了。”
　　面对长辈送客的态度，作为晚辈的叶行言却并不识趣，他嘴角一弯，笑道：“晚辈还想请梁馆长帮个忙。”
　　梁渊哦了一声，“帮什么？”
　　“听说梁馆长人脉广泛、手眼通天，十年前就在白岩军安排有眼线。”叶行言面色平静地开口，心跳却有些变快。
　　那颗摩洛弹既已拆解，梁渊手上的控制器自然也失去了作用，他之所以大费周章过来摊牌，就是为了接下来的目的。
　　“晚辈想请馆长帮忙的，便是十年前许丞制造空难谋害我父亲的证据。”
　　第十四个轮回，叶行言从梁渊口中得知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那时候梁渊费了不少口舌说服他，让他不要错过这个杀死许丞的机会。
　　那消息对叶行言打击很大，因为那几乎就是全盘否定了他自认为忍辱负重的十年。
　　加上他知道那个轮回不是终结，所以他并没有如梁渊所愿与其合作，而是丢下一切去找陆赫城寻求安慰。
　　叶行言有些后悔当时没从梁渊手里确定证据所在，搞得这次还要多费口舌。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
　　与真正的目标相比，许丞谋害上任白岩军督帅的证据对梁渊来说微不足道，反正明早许丞就要死了，他留着那些证据也没什么用。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梁渊感慨，“不愧是望海公的子孙。”
　　--------------------


第113章 离他而去
　　在梁渊的带领下，叶行言和陆赫城来到了梁家书房。
　　书房位于宅邸后院，由一条长廊穿过假山庭院与前院相连。
　　房子经过现代工艺改建，古典的隔扇门换成了玻璃窗，房顶与墙壁装着西洋风格的水晶灯，西式皮质沙发上搭着羔羊皮垫子和羽绒靠枕。
　　开灯之后，通透的大玻璃映着室内琳琅满目的玉石摆件与金石字画，亮得有些晃眼。
　　与梁渊在曦曜博物馆的办公室不同，这地方有种奢华而恣意的风格。
　　梁渊的态度也是随意得很，“东西就在那边书柜顶上，到底哪一格我忘了，哎，老了。”
　　他挥挥手，不太在意地道：“叶小子你自己找吧。”
　　与陆赫城交换过眼神，叶行言推过滑动木梯，踩到最高处，在一堆陈旧档案盒中翻找起来。
　　几分钟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很多年前，渠伯恩参与的摩洛弹研究还只有一个雏形，长华社尚未制定实现目标的具体计划。
　　梁渊秉承广撒网的策略，在各大军团潜伏人手，尤以混入白岩军的卧底最成功。
　　那位卧底记录了叶训庭专机被破坏以及后来坠毁的所有细节，包括实施人、知情者以及那些人的下场。
　　直接动手的机师已经被灭口，但那人偷藏的证据和口供被卧底找到，就附在记录之后。
　　翻看完资料，叶行言面沉如水地拿着档案盒走下木梯。
　　这些资料是他向许丞复仇的依据，但他并不会因此心生感激。
　　“梁馆长，晚辈有一事不明。”
　　不远处沙发上，拄着手杖眯眼打盹的梁渊蹙起眉头，“怎么？”
　　拿起一份资料晃了晃，叶行言道：“根据记录，当日上午10点，当事人得知了许丞的计划，然后他花了一个小时等待上级指示，晚辈想问的是，那个‘静观其变’的指示是梁馆长下达的吗？”
　　梁渊的脸皱得更厉害了些，“到底是老了，”他摸着胡子咕哝，“这些细节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叶行言相信梁渊没说假话，这人要是还记得，估计没那么痛快把这份证据交出来。
　　“所以你们长华社的宗旨到底是什么？”叶行言摇头，“你们谋划那么多年，说是为了‘晨辉破晓，长夜初华’，却眼睁睁看着许丞实施他的罪恶阴谋？
　　“难道你们认为许丞当白岩军督帅会好过我父亲？
　　“亦或者，下任督帅有把柄落在手上对你们来说更重要？”
　　梁渊沉默，大概是知道躲不过，他也不装老糊涂了。
　　叶行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心中的愤怒，但效果不太好，于是他把那盒档案递给了陆赫城，自己径直走到梁渊面前。
　　“今日凌晨，柯坚白向我们坦白了那颗摩洛弹的所有信息，一个小时前，我们完成了核弹的拆解，如今最危险的核料仓已经被运送出城，也就是说——”
　　他冷笑道：“你们图谋十几年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不可能！”梁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他拄着手杖站起，厉声呵斥道：“你说谎，这是不可能的！”
　　激动的老人将手杖在地面敲得咄咄响。
　　叶行言正想继续嘲讽几句，身侧忽有劲风袭来，他已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陆赫城，因此完全没有防备。
　　砰！
　　子弹出膛，窗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砰砰砰！
　　然后是更多子弹，更多声音。
　　叶行言被裹挟着在地面翻滚，只看见玻璃碎片、沙发扶手木屑以及羽绒靠垫的填充物如天女散花般充斥视野。
　　很快，更多枪声响起，射入书房的子弹消失了，战斗重心转移到了外面的花园。
　　叶行言动了动，压在他身上的陆赫城缓缓起身，大量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你没事吧？”陆赫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事。”侧趴着的叶行言转过身，突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到了自己的面颊，他悚然一惊，“你受伤了？”
　　叶行言坐起的同时，陆赫城往后躺倒在铺满玻璃碎片的地板上，他的脸上有道口子，而更多的血液正从他的颈部喷涌而出。
　　颈动脉中弹！
　　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叶行言慌乱地找到那个出血点，用力按住。
　　“叶行言……”陆赫城张口，吐出汩汩鲜血。
　　“你别说话！”叶行言低吼，“保持冷静，保存体力！”
　　“叶行言……”陆赫城却没有听从忠告，他再次张开嘴，同时吐出更多鲜血，那些黏稠的血液流下他的颌角，流淌过叶行言的手背。
　　“别说话！别动！”叶行言喊，声音带着哀求，“陆赫城，你不会有事的！”
　　陆赫城并不配合，他伸出手，或许是想拂去叶行言脸上的血迹，然而那只手在半途就垂了下去，跌落于鲜血浸染的地毯。
　　轻柔的羽绒飘舞着，仿佛漫天的飞雪。
　　吊灯光线透过那些翩飞的障碍物，照射在满地的碎玻璃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华。
　　片刻之前还那么生气蓬勃、强健可靠的一个人，此刻却了无生机，好似石雕的塑像。
　　有人大喊“少帅”，冲过来一把推开他，去检查躺在血泊中的陆赫城。
　　一层迷雾飞速横亘于世界与叶行言之间，令他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虚幻感。
　　他看到挥舞手杖的梁渊，他看到飞奔冲进房间的贺从军，也看到正在给陆赫城做心肺复苏的姜川。
　　他看到贺从军单膝跪下，伸手探向陆赫城的脖颈，接着对姜川摇了摇头。
　　他看到姜川脸色煞白，颓然向后瘫倒。
　　“叶少校。”
　　有人在对他说话，但他置若罔闻。
　　慢慢低头，他看到了自己沾血的双手，那些鲜红的液体在指缝与掌纹之间画出惊心动魄的线条。
　　他见过尸横遍野、他见过血流漂杵，他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既包括自己的，也包括陆赫城的。
　　没关系，一切都可以重来。
　　错误可以被改正，失误可以被弥补，逝去的人也可以重新复活。
　　是的，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外面喧哗起来，不知何时又渐渐平息，更多人进入这个房间，带来秋夜的瑟瑟寒意。
　　领头的人是个高瘦中年男，一身黑色作战服，面若寒霜、步伐凛凛。
　　视线一扫，中年男径直走到书柜这边，半跪在陆赫城身侧，他先是摸了摸后者的脸颊，然后抬手一挥。
　　有士兵拿着一张白布过来，摊开，向着地板上的陆赫城盖了过去。
　　“不——”叶行言突然爆发，他踉跄着冲过去，撞开拿白布的士兵，扑到陆赫城身上。
　　有人试图阻拦，但这一瞬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收紧手臂，他颤抖着抱紧陆赫城带着余温的躯体，额头抵着对方的，似乎想要确定什么。
　　“叶行言！”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也有人拉扯他的手臂，但他不为所动。
　　最后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拽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并在他拼命挣扎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耳光。
　　耳膜嗡嗡作响，视线渐渐对焦。
　　他认出对方是征原军第十三特勤营的营长郭承林，陆赫城向他介绍过这位征原军特战之王的彪炳功绩。
　　这人是陆赫城曾经的上司。
　　想到陆赫城，他移开了视线，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白布最终还是被盖下了，两名征原军士兵抬起地上的躯体，将之放到一边的长榻上。
　　郭承林晃了晃叶行言，似是在确定他会不会失控。
　　过了片刻，郭营长松开手，让叶行言靠站在墙边，转身走向歇斯底里的梁渊。
　　多年图谋失败的梁渊状似癫狂，而他的每一声嘶吼都在不断提醒着叶行言。
　　那颗毁灭了曦曜城十五次的摩洛弹已经被彻底拆解，不会再有血色曦曜，更不会再有时间循环。
　　曦曜城里的三十多万人活了下来，唯独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整个世界黯淡下去，目光所及，皆为无穷无尽的灰败。
　　叶行言瑟缩了一下，他感觉彻骨的寒意正在周身蔓延，而所有美好的、值得憧憬和眷恋的东西同时离他而去。
　　扶着墙壁，他站直了身体，望向陆赫城所在的方向。
　　那张冷酷的白布隔开了阴阳生死，也隔开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陆赫城……”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曦曜行宫那部老旧升降梯里，为了保护他而不顾一切的陆赫城，他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他想起当时那人无比认真地承认——
　　叶行言，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开始喜欢。
　　他想起不久之前，那人向他索取的保证，关于下个轮回，他们还要在一起的保证。
　　潮湿的雾气遮蔽了视野，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团，他不得不佝偻起身体，以抵御那无以言表的疼痛。
　　泪水滑下眼眶，他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了那个记载着许丞罪行的档案盒。
　　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若非他的要求，陆赫城原本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弯腰捡起盒子，他用手拂去上面的玻璃碎，掌心尚未完全干涸的鲜血在盖子上留下一道赤红的印记。
　　再次看了眼长榻上被白布覆盖的人体，他转身往外走。
　　“叶少校。”姜川追到门外，问他要去哪儿。
　　“我去做我应该做的事，”他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那笑容苍白得像是清浅的月光，“不会太久的。”
　　--------------------


第114章 以死明志
　　深夜发生在梁宅的枪声惊动了四邻，有人报警，随后在附近巡逻的曦曜基地驻军抵达。
　　巡逻小队没能进入这座宅邸，因为拦在门口的是一帮征原军官兵。
　　不久之后，金翎军督帅周延仲被人从睡梦中唤醒，得到一个惊人的坏消息。
　　征原军少帅陆赫城，不知为何出现在城西的一处皇族宅邸，而宅邸主人——脾气古怪的老顽固梁渊，不知为何竟下令让他的保镖刺杀了那位征原军少帅。
　　如今陆少帅遇刺的消息已传回瀚海高原，痛失爱子的陆大帅将在天亮后抵达曦曜。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周延仲为会谈出现波折而发愁。
　　周令钦并不知道梁渊在他的夺权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只觉得高兴，因为第二天陆靖忠将会上门送死。
　　作为内阁成员，谢文杰是第二批得到消息的人，他敏锐察觉了危机的到来，尽管他想不通征原军为什么会找上梁渊。
　　他试图联系裴显，电话无人接听。
　　然后他又联系了简新安，打算提前使用核爆控制器。
　　可惜简新安手头那个被藏到了邮局寄存处，那边营业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2479年9月30日，上午7点15分。
　　天还没彻底大亮，翊卫营一中队的负责人李琦早早来到议事厅大楼。
　　因为陆赫城遇刺这一突发事件，周大帅决定提前与会谈的另外几方碰个头，以便在陆靖忠到来之前拟出对策。
　　这次会谈，原本征原军就最不积极，如今陆少帅遇刺身亡，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迁怒别人。
　　收到营长的命令，李琦不敢耽搁，匆忙带了人手进城，也是为了防备那位霸道嚣张的陆大帅悲痛之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推开临时指挥室的房门，李琦意外发现叶行言竟然早就到了。
　　“叶队，你怎么在这里？真是让人好找。”李队长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刚营长问起来，兄弟没法给你遮掩，只能回答不知道。唔，你现在赶紧给营长打个电话，好好解释一下吧。”
　　面对这副热心肠，李队长的同僚反应冷淡，只回复一句“明白了”，便不再开口。
　　“咦，怎么你身体不舒服吗？”李琦察觉异样，因为叶行言的面色实在是太差了，眼底青黑，唇色惨白，一张俊脸挂满寒霜。
　　没等对方回答，他开始念叨：“这要是平日，我就劝你请假了，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你要能坚持，还是坚持一下吧。对了，你昨晚在哪儿？你知不知道城里出了大事，征原军的陆赫城死了，也不知怎么搞的……”
　　“我知道。”端坐不动的同僚终于抬眼看向李琦，黝黑深眸冒出森冷寒意。
　　李琦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人跟那位陆少帅是旧识，心里有些好奇，但慑于对方的目光，只干咳了一声，“那个，营长说约定的会议时间是8点，难保哪家会提前到，我先去主会场把灯打开吧。”
　　找了个理由离开办公室，李琦一边往主会场走，一边不断摸自己头顶，困惑于自己为什么突然惧怕起了叶行言。
　　那位同僚今天好陌生，竟似换了一个人。
　　忙忙碌碌转了几圈之后，李琦搞定了所有会前准备，而时间也过了7点30分。
　　队副余遇过来汇报，说周大帅的车队已经从曦曜基地出发，预计十分钟后进入广场，于是李队长急匆匆跑到正门口。
　　大楼正门已经打开，迎宾的红毯也已铺好，一直延伸到台阶之下。
　　感觉少了点什么，他四下逡巡，然后问他的队副：“叶队长呢？”
　　余遇有些蒙圈，“没看到啊。”
　　“你去指挥室找找，如果他在的话，把他叫过来。”李琦吩咐。
　　虽然平常他挺乐意在营长面前表现得比其他同僚更稳妥、更可靠，但今天情况特殊，周大帅的心情不会太好，相应的，他们营长的心情也不会太好。
　　作为一名稳妥而可靠的下属，他必须优先保证把事情办妥，至于某位同僚玩忽职守的小报告嘛，以后有机会再跟营长打好了。
　　余遇走了不久，那位玩忽职守的同僚就来了。
　　远远瞧着，倒是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的样子，离得近了，可以看出这人面色依旧不太好。
　　“这是什么？”发现对方拎了一个文件袋过来，李琦有些狐疑。
　　“机要文件。”叶行言简略地回答，明显不打算细说。
　　李琦拧起眉头，思维跟着发散，他想起昨夜发生的咄咄怪事，想起这位同僚神秘的表现，忽然觉得那其中或许存在什么联系。
　　于是他谨慎地选择了闭嘴，没有追问下去。
　　7点42分，周大帅破天荒的成为第一个抵达议事厅大楼的督帅，以往他都是卡着点登场的。
　　过了几分钟，来自内阁的车队到了，李琦感觉首相身边少了人，但他一时没想起少的是谁。
　　紧接着，来自行宫酒店的车队也到了，冯大帅和许大帅联袂而来，上台阶之前两人还打了个招呼。
　　除了征原军，其他各方都来了，中途也没有出什么状况，李队长心中大定。
　　只需把最后这拨人送进主会场，暂时就没他什么事了。
　　早上赶得急，早餐都没好好享用，等下叫人送点什么过来好呢？
　　就在李琦畅想加餐的时候，一直悄无声息站在他身边的叶行言蓦地迈步，突兀地挡住了白岩军诸人的去路。
　　“许帅，这里有份重要文件，请过目。”
　　叶行言朝许丞递出一叠公文纸，许丞哦了一声，伸手接过。
　　这位白岩军督帅在叶行言面前一直维持和蔼可亲的叔伯形象，对于子侄辈突然递过来的东西，也没什么防备。
　　几张纸，原本就没必要防备。
　　当许丞接过那份文件开始浏览时，走在前方不远处的风凌军诸人察觉后方动静，停下了脚步。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许大帅面色突变的瞬间。
　　“这什么东西？”他将手中文件一折，呵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一份亲笔供述书，”一直凝视着许丞的叶行言开口了，他语气平静，但音量却不小，声声铿锵，“上面条理分明地记录了十年前你命人伪造空难，杀害我父亲，也就是上任白岩军督帅叶训庭的事实。”
　　“叶行言！”许丞大怒，厉声道：“这种胡编乱造的东西你也敢拿出来？”因为太愤怒，他一边斥骂，一边撕碎了那些纸张。
　　面对一名军团督帅的咆哮，叶行言丝毫没有露怯，他朗声回复：“有没有胡编乱造你心里清楚，另外你撕的只是影印件，原件我藏在它处。”
　　说话间，他伸手探进文件袋，接着甩手一扬，瞬间门厅上空俱是飞舞的纸张，随着门外灌入的晨风，纷纷扬扬好似落雪。
　　“含血喷人！”许丞愤然拔枪，口中道：“信不信本帅毙了你！”
　　砰！
　　许大帅的咆哮戛然而止，带着眉心的弹孔，他的身体往后倒去。
　　有那么一秒钟时间，所有人的头脑都是停滞的。
　　与此同时。
　　叶行言调转枪口。
　　正下意识往腰间摸枪的李琦看到这人先是将枪对准太阳穴，然后又移到胸口。
　　砰！
　　李队长手一抖，刚刚拔出来的枪差点脱落，等他颤抖着举起自己的配枪，那边叶行言已经倒地。
　　他走上前去，看到这人手脚摊开，仰躺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贯穿左胸的伤口正往外冒血，浸润着深蓝色的军服。
　　此刻叶行言还没断气，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眼睛睁得很大，映着穹顶高处的灯光。
　　“队、队长！”余遇来到身后，结结巴巴地询问：“要、要叫救护吗？”
　　“不用。”李琦摇了摇头，瞥一眼不远处混乱的白岩军诸人，叹气道：“他活不下去的。”
　　不提心口这一枪，就是当众刺杀许丞这个罪名，叶行言就不可能善终。
　　再次看向这位弥留之际的同僚，李琦摇了摇头，两人共事多年，没想到这纨绔做派的公子哥竟如此血性。
　　在李琦的注视下，叶行言死了，涣散的眼瞳失去了光彩，英俊的脸庞被灰败的死气所覆盖，身下漫延出来的血泊沾染了一张又一张的供述书。
　　李琦扫了那些纸一眼，没有拾起来细看，但他觉得那上面的内容十成十是真的。
　　“一个人为父报仇，杀死仇人后亡命天涯”与“一个人为父报仇，杀死仇人后以死明志”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后果。
　　选择亡命天涯，会受到法律追究，会承受死者家属反扑，还会遭受各种质疑和谴责。
　　而选择以死明志，不但法律失效，还会获得大众天然的同情，更不会被人质疑那份证据的真伪。
　　叶行言选择了后者，这是很明智的，毕竟他还有个妹妹。
　　只有他死了，她妹妹才不会受到牵连。
　　上午8点整。
　　简新安走近曦曜邮政局的物品寄存处，与他同行的是请假出来的谢文杰。
　　而邮政局业务大厅的另一头，莫非正将一个封装严密的包裹放上柜台。
　　他是来为他们家队长寄东西的。
　　虽然他不理解队长为什么不再等几天，等他们回帝畿的时候亲自带回去，但他向队长保证了会把事情办妥。
　　根据队长的要求，他选择了最贵的航空加急方式，确保叶初嘉能在第二天收到这个来自曦曜的包裹。
　　嘉嘉：
　　对不起，哥哥食言了。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会很不高兴。
　　哥哥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对不起，我没别的办法。
　　你知道的，哥哥一直不如你聪明。
　　过去十年，我在帝畿过得不是很痛快，但在曦曜这几天，却是我这一生最重要、也最珍贵的经历，哪怕要以死亡作为结局。
　　所以你无需悲伤，因为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
　　哥哥唯一遗憾的是无法看着你成家立业、子孙满堂。
　　不过就像你说的，你很快就成年了，你一直那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
　　随信附上我在曦曜买的星光石，是哥哥给你的礼物。
　　做自己想做的事，找一个喜欢你同时也被你喜欢的人结婚，养育几个可爱的孩子，是哥哥对你的期待。
　　再见，嘉嘉。
　　叶行言亲笔
　　2479年9月30日凌晨
　　--------------------
　　下章完结~


第115章 大结局
　　【叶行言，你混蛋！】
　　【你明明向妈妈保证过，你会看顾我一辈子，结果你做了什么？】
　　【你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你让我不要悲伤，你觉得这可能吗？！】
　　【回答我啊！】
　　【我没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哥哥！】
　　【叶行言！】
　　【你这个大笨蛋！】
　　意识的最初，是一些嘈杂的声音。
　　叶行言被动接受着那些音波，因为头脑恍惚，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含义。
　　渐渐地，混沌的天地间透出了光，一个空茫纯白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叶行言……”
　　叶行言努力收拢思维，他发现这是个女人，有些面熟，但又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人。
　　“你不认识我了吗？”女人悲伤地发问。
　　她有一副精致的五官，银色的头发，镌刻着岁月印记的额头与眼角。
　　她很像他的母亲。
　　突然间，一颗子弹贯穿叶行言的胸膛，无数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离开望海城的那天，开往帝畿的列车，睡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
　　“嘉嘉？”叶行言骇然，“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因为你已经离开了五十年啊，哥哥。”叶初嘉发出悠长的叹息，“我长大了，衰老了，我没有如你所期待地那样找到喜欢的人结婚，也没有养育几个可爱的孩子，但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
　　“找到你，问问你，叶行言。
　　“将你未成年的妹妹独自丢在这个世界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对不起。”面对这犀利的诘问，叶行言无言以对，“对不起，嘉嘉。”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我的哥哥活着回到我身边。”满头银发的叶初嘉说：“过去五十年，我一直在努力，尝试逆转时空，改变历史。”
　　叶行言怔住，旋即醍醐灌顶，“是你！”
　　“笨蛋哥哥。”叶初嘉笑了，笑容无比明亮。
　　刹那间时光倒流，他们回到了望海城，回到了阳光下的白石海岸，回到了那个夏日午后。
　　五岁的小姑娘出数学题难倒了十三岁的哥哥，哥哥泪奔逃走，小姑娘抚掌大笑，笑声如银铃一般回响。
　　她叫他笨蛋哥哥，但她从来没有嫌弃他，她其实最爱他。
　　***第十七个轮回***
　　2479年9月29日，晚间10点30分。
　　曦曜城区，梁宅书房。
　　“不可能！你说谎，这是不可能的！”
　　谋划几十年的大计毁于一旦，梁渊彻底癫狂，他激动地拿着手杖敲击地面。
　　咄！咄！咄！
　　第三击落下的瞬间，原本冷笑看戏的叶行言猝然转身，扑向身后的陆赫城。
　　砰！
　　子弹出膛，窗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砰砰砰！
　　然后是更多子弹，更多声音。
　　叶行言压着陆赫城翻滚到书柜旁的角落，他听到陆赫城在叫他的名字，他感觉到对方有力的臂膀环在自己身上。
　　他热泪盈眶。
　　枪声停歇。
　　沙发靠垫中的羽绒还在空中飘浮。
　　叶行言挺起脊背，无数玻璃碎片自他身上滑下。
　　“叶行言？”陆赫城被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吓了一跳，坐直身体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叶行言摇头，伸手抚上陆赫城的面颊，深深地凝视着这人，在对方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蓦地覆上了这人嘴唇。
　　“少帅——”
　　姜川警戒着屋外花园的方向，快速向少帅的位置移动，然后他目睹了自家少帅被人轻薄的画面。
　　姜副官抬起的这一脚就没迈过去，他觉得自己应该后退。
　　少帅看起来没有受伤，那位叶少校看起来也没有。
　　花园里枪声停歇，昭示着战斗已经结束，但房间里还有个发疯的梁渊，正在捶床拍枕，咒天骂地，他需要处理一下。
　　姜副官转身的时候，被偷袭的陆少帅反应了过来，他伸手按住叶行言的肩，结束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飞快查看对方的状况。
　　从头顶、面庞、脖颈到胸口，然后再回到面庞。
　　年轻人睁大眼睛，大颗泪珠悄无声息地滑下眼角。
　　尽管知道旁边有人，也知道地点不合适，陆赫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这人的脸，柔声问：“为什么哭？”
　　叶行言摇了摇头，然后反手抱住陆赫城，用力收紧。
　　贺从军冲进来，看到自家少帅与叶少校抱成一团，姿态着实亲密无间。
　　他下意识去看姜川。
　　姜副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绳子，正在捆绑大呼小叫的梁渊，头都没抬。
　　见姜川如此淡定，贺从军便摸了摸鼻子，扭头出了书房。
　　虽说他没料到少帅与叶行言是那种关系，但真发现的时候，接受起来还是挺顺利的。
　　这事在他们第十三特勤营不罕见。
　　现任狂澜队长李成擎，就公然跟他的副手出双入对，从不避讳，话说那两人原先就在少帅手底下待过，当时少帅年纪轻，也不知是不是被他们带歪了取向。
　　反正这事就留给陆大帅头疼吧，轮不到他这个旁观者来管。
　　梁宅的枪声惊动了四邻，有人报警，然后曦曜驻军的巡逻队就来了，当然这次他们也没能进入这座宅邸。
　　消息汇报到周延仲那里，被吵醒的周大帅颇为恼火。
　　听说陆靖忠第二天就会赶到曦曜，届时征原军方面会给出合理解释，周大帅压下火气，重新躺回床上。
　　周令钦依旧窃喜，觉得是老天眷顾自己。
　　因为事情没有闹大，金翎军没有通知内阁，住在市长官邸一楼休息室的谢文杰对此一无所知。
　　考虑到这将是最后一夜，他认真回顾了自己的人生，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然后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而在一套曦曜市政府雇员的公寓里，简新安怀着对妻女的愧疚辗转难眠。
　　2479年9月30日再次到来，曦曜城区的三十多万人里，绝大部分人都进入了梦乡。
　　没有入睡的也没关系。
　　因为在这天清晨，在第一缕阳光投射到这座城市上空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良善邪恶。
　　他们漂浮于天穹之上，旁观了曦曜城被血海淹没的景象。
　　对于那些心灵脆弱的人来说，这件事挺吓人的，对于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来说，这件事更吓人。
　　市长官邸。
　　谢文杰魂不守舍地走出房间，迎面过来面色难看的国防次官詹进。
　　“谢处长也做噩梦了吗？”詹进道：“做了一样的梦吧。”
　　谢文杰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一样的梦？”
　　“曦曜城血流成河的梦，我问过了，李秘书的梦和我的一模一样，还有霍大人，呃，大人正在收拾行李，他要回帝畿。”詹进说。
　　谢文杰脚步踉跄了一下，没管詹进，他一言不发转身回到房间。
　　锁门，拿起电话听筒，他拨出了一个号码
　　几秒钟后，简新安接起了电话。
　　“你也做了那个噩梦？”谢文杰问。
　　“你怎么知道，等等，你什么意思？”简新安惊惶，“你也做了那个梦？不可能吧。”
　　“所有人，一样的噩梦，一样的天地变色，一样的人间炼狱，”谢文杰自言自语，“难道这是上天的暗示？”
　　简新安声音发颤，“暗示什么？”
　　“暗示——”谢文杰伸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他想说“暗示我们做错了”，但那几个字如荆刺般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我们做错了，那死于辐射病的渠伯恩算什么，留在熠州坐以待毙的柯坚白算什么，长华社几十年的苦心布局算什么，他谢文杰为之奋斗并决定献身的伟业算什么？
　　行宫酒店。
　　征原军下榻庭院，二楼套房。
　　“这是最后一次。”叶行言说：“这次要是还搞砸，我妹妹也不能帮我了。”
　　叶初嘉解释过不能再帮的理由，什么时间轴被破坏导致空间坍缩之类的风险，他听得一知半解。
　　“放心，这次不会搞砸的。”陆赫城亲了亲他的脸颊。
　　“好。”叶行言用力点头，他已经让他妹妹救了那么多回，实在是没脸再来一次了。
　　“时间还早，再睡一觉吧。”陆赫城摸摸叶行言的头发，又拉起被子给他盖好，说道：“今天还有很多事。”
　　刚刚经历那么可怖的一个噩梦，估计全城人都睡不着了，能泰然处之的只有他们两个。
　　叶行言嗯了一声，开始在陆赫城肩膀那里寻找舒服的位置，磨蹭了一会儿，突然问：“陆帅的飞机什么时候到？”
　　“10点左右，怎么？”
　　“接机的时候，我也一起吧。”
　　“你也要去？”
　　陆赫城话音刚落，就感觉叶行言在被子底下踢了自己一脚，然后听这人瓮声瓮气说道：“小生家道中落，如今既要入赘你们陆家，第一次拜见岳父，总该礼数周全才对。”
　　“不是入赘。”他下意识反驳，隐约感觉这定义不妥。
　　“不是入赘是什么？”叶行言抬起头，晨曦的微光中，目光灼灼逼人，“难道你想让我给你当小媳妇？”
　　陆少帅卡了一下壳，不敢承认他真想过。
　　“说话啊。”叶少校又踢出一脚。
　　陆赫城伸手按住胸口：“不是入赘，也不是当小媳妇，是成为一家人。”
　　“回答正确。”叶行言舒坦了，觉得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总能在紧要关头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成为一家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捧住陆赫城的脸，用力吻了下去。
　　*正文完*
　　--------------------
　　【完结感言】
　　115章就完结，我也是没想到。
　　不过115挺好的，至少比114好。
　　感谢所有看到本章的读者！
　　特别感谢留下最多评论的“我只是一个过客”同学~
　　作为一个扑街多年的渣渣作者，收藏和评论都是我的命！
　　求本文收藏，不会吧，不会有看到最终章了还有没收藏的吧？
　　再求一下新文《晨昏线》的预收，预收也是我的命！！！
　　新文同样架空背景，两个很能打的主角，爱得死去活来，反正我写幻耽都是这个风格。
　　*
　　对了，番外，《叶行言：我在霄晖城当赘婿的日子》，有人要看吗？


第116章 番外：新篇章
　　所谓群体性癔症，是指某种相关因素在多人间引起的精神障碍。
　　然而该定义无法解释2479年9月30日上午6点55分发生于曦曜城的异象。
　　三十几万人经历同一个梦境，这种事无法用科学方法阐述原理，即便后来的专家学者研究了很多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对于当时的亲历者来说，这段经历尤为离奇和惊悚。
　　科学解释不了，只能求助于玄学，因而很多人认为那噩梦是个预兆，预示曦曜城将会蒙受劫难。
　　上午7点多，曦曜主城区的街道上挤满了急于出城避难的居民，各大出城口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检查站的金翎军官兵也是人心惶惶，其中不乏吓破了胆私自逃跑的。
　　因为梦境主要展现的是市中心议事厅广场一带的景象，待在城南曦曜基地的金翎军高层相对镇定。
　　吃过早饭，周延仲就召集军团高层一起开会，商议应对方针。
　　众说纷纭间，大帅秘书进入会议室，汇报机要处收到的征原军电报。
　　电报内容为：征原军督帅陆靖忠将于30日上午抵达曦曜，除出席这次曦曜会谈，陆大帅还将解释昨夜发生于梁渊宅邸的纷争以及今日晨间曦曜城居民的集体噩梦。
　　前面几句倒也罢了，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事情是征原军搞的鬼？”
　　“怎么可能，他陆靖忠再有本事，还能往我们脑子里放东西？”
　　“谁知道呢，蛮荒之地盛行巫蛊之术，没准征原军还真有大规模托梦的能耐。”
　　“巫蛊是西南那边的传统，跟瀚海高原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唬人吧，征原军想趁着我们人心惶、人心浮动，编造对他们有利的谎话。”
　　底下幕僚们吵翻了天。
　　周延仲面色阴晴不定，一直没表态。
　　早上那个梦，其实对他的冲击也挺大，原本他还冒出过放弃这次会谈暂时撤出曦曜的想法。
　　开这个会，就是等着底下人来开这个头呢。
　　收到征原军这份电报，周大帅愈发为难，他烦躁地摸了摸后脑，瞥见旁边秘书有些欲言又止，眉头一拧，“怎么？”
　　“电报最后还用陆靖忠的语气写了一句话，”秘书面色为难：“大概是——”
　　“说啊。”周延仲不耐烦。
　　秘书吞了吞口水，拿起那份电报纸，念道：“陆某人保证能把事情解释清楚，今日咱们曦曜议事厅见，谁都别跑，谁跑谁是孙子。”
　　周大帅劈手夺过那份电文，怒目圆瞪地看着，窃窃私语的幕僚们纷纷住了口，齐齐看过来。
　　所有人里，只有坐在会议桌下首的周令钦心情激荡。
　　与其他人的茫无头绪不同，他隐约猜到了梦境中尸山血海的来由。
　　摩洛弹，只能是那颗摩洛弹。
　　他是既惊惧又激动。
　　惊惧于上天降下异象，可能是在警告他。
　　激动于有这个异象吸引注意力，更方便他把水搅浑。
　　是的，这会儿他还没打算放弃他的计划，在熠州做的事情决定了他没有回头路。
　　陆靖忠来得正是时候。
　　没人关心昨夜发生于梁渊宅邸的纷争。
　　同样的，没人愿意错过那个关于集体噩梦的解释。
　　所有人聚集于议事厅大楼，正好方便他行事。
　　对了，不知道谢文杰那边有没有被吓到退缩，需要赶紧安抚一下。
　　想起这些烦心事，周令钦变得如坐针毡，在心里把军情处调查科的严凡生拉出来枪毙了几十遍。
　　昨天晚上，那个投靠了他，表示会为他肝脑涂地的军情处调查科长失联了。
　　为处理严凡生失联的问题，他不得不派周泽去了熠州，如今可用人手紧缺，否则也不必担心谢文杰或者简新安是否坏事，直接干掉就好。
　　“啊嚏——”
　　曦曜城东，与滚滚车流逆向行驶的一辆小车后座上，被周营长挂念的严科长打了个喷嚏。
　　他的一左一右都坐了征原军士兵，两个粗坯人高马大，生生将他挤得动弹不得。
　　他身上虽没戴镣铐，可这架势跟被劫持没两样。
　　躲开了周令钦的杀人灭口，躲开了叛出云汉流亡海外，结果成为征原军的污点证人，成为两大军团斗争的消耗品。
　　严科长对自己的未来很不乐观。
　　由于一路忧心忡忡，严凡生没察觉外界的异状，直到检查站前摩肩接踵的景象让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这些人在干嘛，搞的好像逃命似的？”
　　开汽车的、拉板车的、步行的，个个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些人甚至头发蓬乱、衣衫不整。
　　严凡生是第一次来曦曜，但他知道正常的出城口不该这样子。
　　“可不就是逃命么。”坐在副驾驶的李成擎嘀咕了一句，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而是摇下车窗探头往外张望。
　　目前全城就数征原军情绪最稳定，因为他们知道那颗核弹已经被拆解，噩梦中的景象不会上演。
　　至于那个梦，应该是老天在借机敲打其他人。
　　做了那个噩梦的人当时都身处曦曜主城区，也就是那颗摩洛弹的杀伤半径内，而范围之外，比如待在东郊农场的一些人，并没有这段奇遇。
　　看着车窗外热火朝天的逃难场景，李成擎冒出强烈的宿命感。
　　要不怎么就被我们征原军发现了这个阴谋，最后惊险万分却毫发无伤地解除了危机呢？
　　只能是天命所归了。
　　与此同时，曦曜行宫揽翠殿，梁祺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一夜宿醉，他也被那个血腥的梦境惊醒，但与其他人的惊惶相反，他只觉得兴奋。
　　熠光殿那边来人，说皇储要他过去议事，他不耐烦地推掉了。
　　“裴显呢？叫他过来。”
　　“裴统领不在宫里。”
　　“他去哪儿了？”
　　“属下不知。”被问话的皇庭卫一脸为难，“我们最后见到裴统领是昨天晚上，后来便再没人见过他，宿舍床铺也没有被睡过的痕迹。”
　　遣退这名一问三不知的皇庭卫，梁祺在房间里踱起了步。
　　裴显若是有事外出，怎么也该向他汇报才对，就算他昨晚喝高了，让人传个话又不难。
　　他从未怀疑过裴显的忠诚，但如今这个时机由不得他多想。
　　踱步来到床边，梁祺拿起柜子上的电话听筒，打算联系谢文杰商量一下。
　　手指插在拨盘上就卡住了。
　　以往这种琐事都是裴显处理的，二殿下怎么可能会去记谢文杰在市长官邸的临时电话？
　　市长官邸。
　　首相林玄群说：“与陆靖忠的会面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们我就不强求了，遵循自愿原则。”
　　“大人，我也去。”内阁顾问谢文杰第一个表态。
　　林首相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欣慰道：“好，文杰跟我一起，其他人先撤到城外，等确定安全了再回来。”
　　除国防大臣霍顿已经不管不顾逃了，官邸里的其他人都在等首相大人这句话。
　　行宫酒店。
　　风凌军和白岩军一起派了人到征原军下榻庭院。
　　周大帅收到那份电报的同时，冯大帅和许大帅也收到了相同的照会。
　　在陆靖忠的激将之下，两位大帅改变了出城避险的打算，当然，他们也不会任由陆靖忠的儿子离开。
　　陆少帅无法亲自去日落山接机，只能派手下副官出马。
　　上午9点30分，姜副官带领车队抵达日落山机场。
　　机场这边照旧由金翎军翊卫营长蒋健康在做接机准备。
　　得知征原军车队到了，蒋营长出了航站楼前门，远远就见一名青年军官从车上跳下，大步朝他走来。
　　“营长。”对方神情自若地敬了个礼。
　　仿佛他作为金翎军少校成日跟征原军厮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听李琦说过叶行言与陆赫城是旧识，也听范义说过叶行言多次进出行宫酒店，对于这个胳臂肘严重外拐的手下，蒋营长心里颇有些不满，但眼下不是敲打的时机。
　　“行言来了啊，”蒋健康呵呵笑了两声，一团和气地说：“刚刚收到消息，陆帅的飞机会提前降落，走吧，咱们去跑道那边候着。”
　　叶行言爽快应了声“是”。
　　过了一刻钟，来自瀚海高原的军机就到了。
　　贵为军团督帅，陆靖忠选择了并不舒适的军用运输机作为交通工具，出场方式跟他长子如出一辙。
　　陆靖忠今年五十有八，身材粗犷、眼神锐利，往机舱门口一站，便有种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
　　蒋健康赶紧迎上前去，敬礼道：“陆帅，欢迎莅临曦曜。”
　　陆靖忠随意回了一礼，视线转移到蒋健康身侧。
　　站在蒋营长身侧的青年军官啪得一个立正敬礼，“陆帅好。”
　　陆靖忠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审视着面前这名年轻帅气的金翎军少校，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离开霄晖城之前，陆大帅就跟自家夫人稍稍透了些底，当然不是全部，只含糊其辞地说阿舜在曦曜遇到了叶训庭的儿子，两人非常投契，相见恨晚什么的。
　　谁知夫人竟对叶训庭的儿子有印象。
　　“哎呀，我记得那个孩子，长得可漂亮了，阿舜打小就喜欢人家哩。”
　　然后，陆大帅被告知，当年自己还说过“若是个女娃娃，抢也要帮儿子抢回来当媳妇”之类的话。
　　真是邪门了。
　　陆靖忠想。
　　他一直看叶训庭不顺眼，他儿子却对叶训庭的儿子一见倾心。
　　他不想跟叶训庭结亲家，但是没办法，儿子喜欢，还是情根深种、非卿不娶的那种。
　　哎，儿女都是债。
　　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陆大帅回了一礼，语气悠远道：“叶行言……说起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是下官的荣幸。”年轻人恭敬回答。
　　“不必如此生疏，”面对这个小号叶训庭，陆大帅有些心累，“我与你父亲多年前就相识，两家也算世交。”
　　“陆伯伯。”年轻人非常听劝，立马改了称呼，声音清朗又响亮。
　　被这么一喊，陆靖忠的思路豁然开朗——
　　叶训庭这儿子生得确实好，风姿卓越、一表人才，往那儿一站就相当养眼。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比他爹讨人喜欢多了。
　　今日叫伯伯，往后还会改口叫爸爸，这买卖不亏啊。
　　“好好好！”陆大帅朗声大笑，挥手道：“走，跟伯伯一起进城去。”
　　“是。”年轻人迈步上前，半点不带客气的。
　　旁观整个过程的蒋健康一脸难以置信，没听说陆家跟叶家的关系有那么好啊。
　　当年叶训庭死的时候，陆靖忠可是选择了袖手旁观的，事后还借机讨了些好处呢。
　　就算叶行言跟陆赫城认识，陆靖忠也没必要如此给面子，就刚刚他那喜笑颜开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白捡了个儿子。
　　蒋营长懵逼中，那边叶行言已经开了一辆军车后门，待陆靖忠坐上去，自己绕到另一侧上了副驾驶位置。
　　“营长。”手下低声提醒。
　　蒋健康回过神来，见征原军的汽车已经启动，只能道：“跟上跟上。”
　　前来接机的征原军车队与负责护送的金翎军车队鱼贯离开跑道，出了机场，向着北方河谷中的曦曜城而去。
　　河谷上方，长空铺呈出海浪般的层积云，云层密实延绵，遮蔽了大半个天穹。
　　那是来自云汉西北高原的冷气团，它昭示着一场罕见的暴雨即将降临，此时城里的人们还不知道，暴雨涤荡之后，他们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


第117章 番外：复仇
　　在云汉历史上，2479年9月30日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
　　这一天，皇室、内阁与四大军团在帝国陪都签署了著名的《曦曜宣言》，宣布云汉将通过宪政改革成为合众制国家。
　　次月，皇帝梁涵宣布退位，合众国政府成立，原内阁首相林玄群成为临时总统。
　　除去这一历史转折，引发全民关注的事情还有两件：
　　其一是宣言签署当日，发生于曦曜城的集体梦魇；
　　其二是一部连载于《星道先锋报》的幻想小说，名字叫《帝国落日》。
　　集体梦魇虽然亲历者甚众，但拿出来的都是口头证词，对不在其中的国民来说，这事更像癔症或者骗局。
　　而《帝国落日》这篇小说，尽管开宗明义就写了“纯属虚构”，却被很多人读出一身冷汗。
　　《星道先锋报》是一份在帝畿颇有影响力的八卦小报。
　　《帝国落日》作者卓枫，原是报社时政专栏作者，被派去采访曦曜会谈期间，他突然灵感爆发，写起了幻想小说。
　　奇怪的是，报社方面并没有因为卓枫不务正业而斥责他，反而连续十天在头版头条连载了这部小说。
　　记者与报社的出格表现还不算什么，引起争议的是小说内容。
　　《帝国落日》讲述的是一个帝国走向覆灭的故事。
　　尽管小说里的国家叫“银河帝国”，其国内几大军事势力分别被称作“羽翼”“海浪”“丛林”“高山”，但稍微有点脑子的读者都知道这是个影射云汉的故事。
　　在小说里，银河帝国盛极而衰，经过多年战乱，最终轰然倒塌。
　　小说一共十万字，时间跨度五十年，书中出现众多角色，只要联系其身份，就不难猜出该角色影射的是谁。
　　故事从召开于帝国陪都的军政会谈为起点，以皇族、军阀和激进派的阴谋为转折，描述了一场叫做“血色陪都”的惨案。
　　而惨案只是个引子，惨案发生之后，国家内战升级、山河破碎的剧情才是重点。
　　如果这只是一篇以王朝覆灭为终结的小说，最多被称为胡编乱造、耸人听闻罢了。
　　但小说中“血色陪都”的剧情不但契合了曦曜城居民集体梦魇的异象，其中涉及角色所影射的对象也在曦曜会谈之后消失于公众视野。
　　无论是意图勾结外族的银河帝国二皇子、运送核弹到陪都的羽翼军团警卫营长，还是翻云覆雨的内阁高官以及隐于幕后的皇族保守派。
　　政府与军团高层未对《帝国落日》这部小说做出评价，可从他们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来看，“血色陪都”那段剧情还真有可能差点在曦曜上演。
　　既然“血色陪都”是有根据的，那么后面的“烽火连天”“生灵涂炭”以及“大厦倾覆”也就不是完全无稽。
　　按照小说里的写法，那是有可能发生的——这是很多读者的想法，也是他们读出一身冷汗的原因。
　　一场关于“国家未来”的讨论开始风行全国。
　　人们不再满足于皇帝退位，对新云汉的宪政改革提出了更高要求。
　　合众国临时大总统，原本以温和著称的林玄群一改常态，变得强硬铁腕起来，除政治改革之外，还推出了一系列经济、军事改革措施。
　　这些举措得到了国民广泛的支持，看过《帝国落日》的人都知道，云汉沉疴多年，已经到了要做开颅手术的地步。
　　新总统这一系列改革推行过程中遇到了重重困难。
　　金翎军督帅周延仲没有公开表态，暗合了《帝国落日》中“羽翼军团秘密研发核武器差点酿成大祸，因为被其他军团抓住痛脚，导致军团督帅位置不稳”的剧情。
　　风凌军督帅冯昕来不及提出什么意见，他在回到重峦城之后就身染恶疾，很快离世。
　　冯大帅的子孙开始争夺军团控制权，风凌军与《帝国落日》中的“丛林军团”一般陷入了内部斗争的泥潭。
　　征原军督帅陆靖忠口头上赞同，实际却以“纳鞑正挑起边衅，边军不宜自乱阵脚”的理由在拖延。
　　白岩军督帅许丞明确反对这些改革，因为第一条“收回各地海贸关税权”动摇了白岩军的财源。
　　在曦曜会谈之前，四大军团的行为动机总能维持得冠冕堂皇，因为民众已经接受了他们割据一方的现实，会冒头批评的，也就少数激进派而已。
　　但在“绝对不能让《帝国落日》在云汉上演”的舆论环境下，这一次，拥兵自重、阻挠变革的四大军团引来了无数口诛笔伐……
　　2480年1月1日。
　　云汉东南，伏波海岸。
　　白岩港笼罩于密布的阴云之下。
　　天气虽然差，却未影响军港中将要举行的新年授勋仪式，这是白岩军的老传统。
　　上一年升衔的官兵都会在元旦这天聚集于此，经历一个正式的仪式，校官以上还会得到军团督帅亲自佩戴肩章的殊荣。
　　“这是我父亲定下的规矩，没想到许丞抄得一成不变。”叶行言说。
　　此刻他正趴在距离军港不远的一个山头上，通过狙击枪上的瞄准镜看向仪式现场的主席台。
　　陆赫城蹲坐在旁边岩石后，手里摆弄着一台军用步话机，听到叶行言说话，便摘了头上戴的耳机问：“什么？”
　　“没事。”叶行言动作不变，眼睛仍盯着瞄准镜，“我就随便说说，你别管我。”
　　陆赫城重新戴回耳机，过了一会儿道：“许丞出来了。”
　　“收到。”叶行言开始小幅度调整角度。
　　陆赫城放下通讯工具，趴到叶行言身侧，拿起一个望远镜，充当观察员。
　　“目标出现，C区，顺位1。”
　　“目标确认。”
　　“距离585，风向西北，8公里每小时，右偏3密位。”
　　“明白。”
　　砰——
　　当叶行言拉动枪栓将子弹重新上膛的时候，陆赫城一手持望远镜，一手拿着耳机贴到耳边。
　　“击中目标。”他说。
　　叶行言哦了一声，“死了没有？”
　　“视野遮挡，不能确定。”
　　叶行言不再说话，默默调整瞄准镜。
　　这里与军港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过来需要绕路，他还有点时间可以再尝试一次。
　　耳机里响起些杂音，随后陆赫城吁出一口气，道：“确认击毙。”
　　“好。”叶行言只说了一个字，就平静起身。
　　撤退流程两人已演练过多次，收拾好东西，背上枪械和装备，去除地面痕迹，沿着另一侧的山坡往下走。
　　不多时，两人来到坡下的山路，有辆破旧的老爷车停在那儿。
　　车上有司机，引擎已经发动，他们直接上了后座，车辆沿着蜿蜒小路往前开。
　　汽车外形虽破，车况却不错，一路车速很快，几公里后，汽车拐上大路，在一个路口停下。
　　陆赫城与叶行言下了车。
　　两人都换了衣物，便于行动的工装服变为普通冬装。
　　陆赫城是长款猎装夹克、斜纹布长裤与短靴，叶行言则穿了件雪花呢大衣，搭配黑色毛衣与西裤皮鞋，显得斯文很多。
　　迎面过来一人，那人递给陆赫城一把钥匙，然后就上了他们来时的车。
　　老爷车被开走了，路边留下一辆挂本地车牌的小汽车。
　　两人重新上车，这次是陆赫城开车，叶行言坐在副驾驶位上。
　　汽车驶入主干道，路牌显示此处距离望海城五公里。
　　一直沉默的叶行言突然叹了口气，“暗杀果然是解决问题的捷径，难怪谢文杰沉迷此道。”
　　陆赫城看他一眼，道：“许丞罪有应得。”
　　“你说得对，”叶行言点头，然后笑起来，“所以这不是暗杀，是行刑。”
　　叶行言手里有当年许丞谋害他父亲的证据，但他没有公开。
　　既然不打算跟许丞同归于尽，就不能采取太激进的方法，毕竟他们叶家还有不少族人留在望海城。
　　他不是墨守成规的人，深谙“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道理。
　　近来林玄群的改革受阻，许丞作为态度明确的反对者，被潜伏的长华社余党干掉也算顺理成章。
　　于是就有了他们这次白岩港之行。
　　许丞一死，白岩军没有主事人，正好方便林玄群推进军队整编。
　　金翎军内部，周延仲的反对者已经联合起来，打算借此机会清除周家势力。
　　而征原军会给出明确支持，陆大帅有自家儿子的奇遇背书，知道血色曦曜与后面国家沉沦的剧情是真的，因而不存侥幸心理，是这次改革的支持者。
　　民意汹涌之下，仅剩的风凌军无法构成障碍，云汉新政府完成军事集权将是大势所趋。
　　一颗子弹，扫除了国家前进的障碍，也完成了叶行言的复仇。
　　“我这一枪真值。”他感慨。
　　陆赫城腾出右手摸摸这人头发，温声道：“你的射击天赋很强。”
　　被摸头的人翘起嘴角，挑动眉梢看回去，“就凭这枪法，第十三特勤营我也去得吧？”
　　“……”陆少帅沉默，他自己在特勤营待过几年，原本不觉得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有什么，如今心上人要去尝试，却是万般舍不得。
　　“我感觉郭营长还挺喜欢我的。”叶行言伸手抚脸，喜滋滋地说。
　　陆少帅愈发沉默了，他记得当年他要去特勤营，他父母原本是反对的，但最终还是没拗过他。
　　他现在体会到双亲当年的心情了，即希望这人能够得偿所愿开开心心，但又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纠结中，听到身边人喊“前面停车”，他才意识到汽车已经进了城，此刻正行驶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汽车停稳，叶行言下车，片刻后抱着一捧花束回来。
　　“这是鸢尾，我母亲最喜欢的花。”
　　翠绿的枝叶与雪白的花朵，映着年轻人俊朗的眉眼，构成令陆赫城甘愿付出一切的美好画面。
　　算了，顺着他吧。
　　私下去找郭营长求个情，不要排太繁重的训练，也不要派太危险的任务……
　　这边陆少帅正冥思苦想，那边他心上人来了一句，“哟，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不是因为要见公婆心里紧张？”
　　陆赫城瞪了这人一眼，没有纠正对方的口头便宜，侧身过去，他在那张胡说八道的嘴上亲了一口，认真道：“我不紧张，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
　　求收藏！
　　满地打滚求！('ω')(ε:)(.ω.)(:3)
　　本文收藏、下本预收、作者专栏收藏都可以！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