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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机》作者：林珮瑜
　　文案：
　　10岁双双遇袭，敬而远之。
　　18岁家族聚会，相看相厌。
　　37岁与你死别，了解何谓无法挽回。
　　重活一世，只想伴你左右，弥补上辈子错过的岁月。
　　……
　　上一世，范维夏因为伦理道德的顾忌，拒绝范姜睿臣的爱。
　　直到死亡教会他没什么比失去所爱的人更可怕。
　　重活一世，他豁出去了！
　　前世，他躲他、避他。
　　这世，他要追他、缠他！
　　从竹马做起，利用来自未来的优势守护范姜睿臣，等待他爱上自己的关键时刻来临。
　　谁知道蝴蝶效应开了他一个天大的玩笑。
　　养成的侄子竟然要娶别人！
　　……
　　范姜睿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十八岁这一年。
　　记忆中避他如蛇蝎的人，此刻对他嘘寒问暖。
　　这个人，给他想要的，却不是他的范维夏。
　　前世，他缠他、逼他。
　　这世，他决定推开他。
　　同样的外表、不同的灵魂，就不是他爱的那个人。
　　爱情，不能将就，也无法自欺欺人。


第0章 楔子
　　豪门大宅里，总有不能也不愿与外人道的阴私。
　　被病魔折磨得凄冽却更添幽静瑰丽的脸容，在如墨似瀑的长发衬托下，显得惹人怜爱，床被下少女般的娉婷让人很难相信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躺在床上的女子就算病入膏肓，依然有着惊人的美丽。
　　羸弱的女子吃力地抬起手，颤巍巍伸向床边，试图碰触趴睡的小男孩。
　　就是今天了……姜文翡有预感。她的人生今天将画上句点，有些话必须交代，对这孩子说的，还有——
　　对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人。
　　「睿臣……」
　　小男孩在姜文翡的呼唤中逐渐转醒，揉了揉遗传自母亲的凤眼，小手移开放在姜文翡额头的毛巾后贴在额头上测温，露出放心的微笑。
　　「这里不烫……妈妈快好了。」
　　姜文翡虚弱一笑，不能期待六岁的孩子理解什麽叫回光返照。
　　「嗯，我快好了。」
　　小男孩将毛巾挂在床头柜的水盆上。
　　「我去跟周婶说妳肚子饿，叫她煮东西给妳吃——」温热柔软的手握住小男孩双手，虽说是握，其实只是无力地搭在儿子手背。
　　「不要恨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小男孩握紧拳，本能流露仇恨的反应。
　　姜文翡托起儿子的小脸，慈爱地看着他。
　　「不要恨他、不要恨任何人……」姜文翡眼眶微润，忍着泪意贪婪凝视孩子的脸，争取每次凝视的机会，希望能铭记于心，带到死后的世界。
　　「记得以前跟我说的愿望吗？」小男孩摇头。
　　「许愿是假的，跟圣诞老公公一样，都只是童话故事，都是假的。」小孩说完，咬紧脣不语，神情倔强。
　　「是眞的。」
　　姜文翡作势要坐起身，小男孩利落爬上床帮忙要扶，被母亲反握住手。
　　姜文翡表情慎重道：
　　「不要恨，要爱。好好爱自己、爱你爱的人，把愿望记在心里，相信它会实现，它就会成眞，你会找到陪你一起完成愿望的人。」
　　小孩垂眸，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抬眼。
　　「妈妈也会留下来吗？」先前还温热的手逐渐失温，年幼的孩子领悟了什麽，哽咽：「不会离开我？」
　　为母则强，却敌不过孩子直觉的询问，强忍的泪终于落下。
　　「对不起……妈妈没有办法……」
　　小男孩挣扎着要下床，离开母亲长年处于低温的怀抱，却被她以惊人的力气抱住，瘦小的背贴着母亲柔软的胸口。
　　「宝贝乖！听我说、听妈妈说话……」
　　小孩停止挣扎，任母亲抱在怀里。
　　姜文翡欣慰一笑，她的孩子孤僻不爱笑，也不懂得撒娇，却聪慧早熟。
　　虽然早慧则夭，但在范家底下，她宁可他拥有异于常人的早慧，这样可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自己。
　　「记住，虽然你叫范姜睿臣，但你是姜家的孩子、是妈妈最爱的孩子，就算有范家的血，但你是你……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记得这句话……」姜文翡喘了喘，气若游丝继续在儿子耳畔轻喃。
　　「要走自己的路，不要被『范姜』这两个字绑住。你是你，你有你的人生，将来还会遇见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不要像我一样，因为怯懦，错过自己眞正想要的幸福……」
　　范姜睿臣咬了咬脣。
　　「妈妈……不喜欢我？」
　　「傻孩子……」姜文翡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小男孩，咽上突然溢涌喉间腥甜的血，侧过脸将脣印上儿子柔嫩的脸颊。
　　「妈妈爱你……好爱好爱你……你是我最后这段日子的幸福……」
　　视野逐渐模糊，姜文翡感知到生命的终点，在安慰儿子、确保他心性后才道出自己最后的托付：「帮妈妈一个忙……」姜文翡拿出放在枕头下的项鍊坠子，打开盖子露出藏在里头的祕密照片。
　　「如果有一天……照片里的人来找妈妈，帮我告诉……」
　　姜文翡声音渐弱，竭尽生命留下最后的遗言，溘然离世。
　　终究，等不到最后一面……
　　拥抱孩子的手无力垂下，滑落脸颊的泪是她最终的无奈与不甘。
　　「妈妈？」背后承受突来的重量，范姜睿臣没有动，窄小的背感受母亲仅剩的温暖，此时此刻，他只想记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隐隐朝着主卧接近。
　　「让开！我要见她……文翡！文翡！文翡……」
　　主卧房的门蓦地从外头被打开，一名身材修长、穿着西装，步伐如风的女子快步冲进来，却因眼前景象震惊停步。
　　「文翡？」女子看着似是环抱孩子沉睡的人，强迫自己迈出的每一步就像灌了铅，沉重且缓慢。
　　「文翡，我来了……我……」
　　死亡带走姜文翡的力气，松开拥抱孩子的手往旁边倒。
　　邹明艳箭步冲向床榻，接住无力倾倒的身子。
　　怀中冰凉的身体是死亡的证明，再多的懊悔、憾恨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唤不回逝去的生命。
　　邹明艳颤着手抚摸怀中人的脸，重复呢喃昔日恋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怀中的人，碎语般的呢喃到最后变成悲恸的哭泣。
　　这一年，六岁的范姜睿臣明白了几件事——
　　母亲最爱的不是父亲。
　　母亲最挂念的不是他。
　　还有……
　　死亡最可怕的，是它的无法挽回。


第1章 
　　银灰色的厢型车停在等待线后，一如其他车辅等待红绿灯变换、看似如常，没有人想得到车里正在上演绑架的戏码。
　　头部剧烈的疼痛将十岁的范姜睿臣从黑暗中拉回现实，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仍是黑暗，脖子上的压迫感和呼吸间布料的潮溼味告知头被套住的事实。范姜睿臣的手脚也遭反绑，勋都不能勤，混乱的脑内思绪乱成一团，直到急躁陌生的声音传来，他害伯得屏住呼吸。
　　「干！白痴，叫你们抓一个，给我抓两个……买一送一哦，干！」
　　「一路上念念念有空没完！那个死小鬼一直缠着我，不带走难道让他找人报警！催催催，绑人的是我们，这两只小鬼多难抓你知道吗！就知道催……」
　　范姜睿臣想起昏迷前的事。
　　******
　　「等等我！」
　　范姜睿臣对身后的声音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
　　前阵子爷爷带不知在外头跟谁生的小儿子回大宅，他多了一个小他三岁却高他五公分的七叔，然后……那个七岁的叔叔转到他念的小学，从第一天上学就每节下课跑来找他，连放学也不放过他。
　　在范哲睿身后不远处，范维夏顶着一张带笑弥勒佛的圆脸和肉多多圆滚滚的福态身子朝甫出校门的范姜睿臣走去。仗着身高之势，他的一步是范姜睿臣的一点三步，没多久就来到范姜睿臣身边。
　　「为什麽不等我？爸爸说我们应该一起回家……」范维夏边说边张望四周，「司机叔叔还没来吗？爸爸说我们应该等司机叔叔来接我们。」
　　吵死了……范姜睿臣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你不想坐车吗？」弥勒佛……不，是范维夏仿佛没有感觉到范姜睿臣的排斥，在自问自答中自得其乐，时而皱眉、时而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开心。
　　「我也不喜欢坐车……」范维夏说着，似是想起什麽，笑容微敛。
　　范姜睿臣没有追问，也没有兴趣知道，加大步伐试图拉开距离。可惜一寸长一寸强，三公分的身高差，注定他甩不开范维夏这个黏皮糖，只能板着脸，生闷气走路。
　　范姜睿臣任凭范维夏在身边吱吱喳喳，他转出巷口时，撞到一个人。
　　范姜睿臣抿脣，被范维夏缠得有些情绪，没注意到对方的打扮或相貌，绕过对方继续走，黏皮糖范维夏自然跟上。
　　「范姜睿臣！」
　　范姜睿臣、范维夏同时回头。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袭来，捂住范姜睿臣口鼻，闻到一股带着甜味的刺激怪味，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
　　范姜睿臣想起一切，想起缠人的范维夏。
　　他们刚说买一送一……他也在车上吗？
　　正当他这麽想的当头，厢型车忽然一个急速回转，范姜睿臣因离心力滚到一侧，紧接着一坨……没错，就是一坨！一坨像棉花般柔软但跟铅一样沉重的物体辗压到他身上，沉重得让范姜睿臣差点没办法换气。
　　他知道范维夏胖，但没想到这麽重！是谁说他小时候胖不是胖的？大伯？三叔？还是五姨？三婶？超过三十公斤了吧？
　　实打实的体重压在身上，范姜睿臣一阵猛咳，体内的空气都快被范维夏挤光了。
　　还来不及缓过气，车子忽然急刹，范姜睿臣因作用力滚动，压在范维夏身上，一压还一压，大家扯平。
　　「唔……」范姜睿臣听见闷哼声。
　　「干！开几年车了还这麽烂！」歹徒之一不爽发声。
　　下一刻，范姜睿臣被拉扯起来，被半拖半拉地带下车往某个地方走。
　　范姜睿臣想冷静，却止不住害怕，就算再怎麽早熟聪慧，正在经历的一切也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
　　突然明亮的环境刺痛范姜睿臣的眼。
　　等不适感消减后再睁开眼，范姜睿臣看见自己身处的空间狭窄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显然就是为他一人准备。
　　范维夏则是意外，就如他突然被爷爷带回家说是他叔叔一样。
　　「你有没有怎麽样？」有点大舌头的声音拉回范姜睿臣心神，「有没有受伤？」
　　范姜睿臣转头看，讶异愣了下才开口：「受伤的是你吧？」掌掴的指痕印在白馒头般的圆脸，鼻孔处有凌乱暗红的血渍，勉强扬笑外露的牙缝间残留血丝。
　　范维夏说话大舌头就是拜脸上那记巴掌所赐。
　　「我没事，不痛。」馒头脸微笑，得意地继续道：「他们抓你、拿黑色的布套你头，我有抓住那个人用力咬他，咬很用力，帮你报仇！」范维夏说得义愤填膺、眼睛发亮，搞不清楚状况的他验证了「无知是谓勇」的眞理。
　　范姜睿臣皱眉，不知为什麽看见他的笑容、听见他的话就觉得生气。好像只有他在怕，对于范维夏帮他报仇一事完全没有感激之情。
　　「叫你不要跟着我，你偏要跟，活该。」范姜睿臣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周，一面墙上有个狭长的气窗。
　　「你在干麽？」
　　翻白眼。
　　被绑架还能干麽？
　　「想办法求救。」
　　「你不怕吗？」
　　「怕什麽。」范姜睿臣说完还多加一声嗤，表现自己的淡定从容。
　　「你好勇敢……他们为什麽要抓我们？」
　　小小的得意涌上范姜睿臣心头，就是面瘫看不出。
　　「要钱。」
　　「我只有五十块，你呢？」范维夏板着小脸，很认眞。
　　「……」开玩笑的吧？
　　「你有多少？都给他们，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对吧？」
　　「……」他是说眞的。
　　「……他们要用我们跟大人换钱，很多很多钱。」
　　「很多是多少？」
　　「……好几千万。」范维夏皱眉，陷入深深的困惑。
　　「很多钱？」原谅小一生没有千万的概念。
　　「……可以买很多麦当劳，堆得像……阳明山一样高的麦当劳。」上周才校外教学，应该有印象吧？
　　范维夏震惊了。
　　「这麽多！」白馒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露出惊恐的表情，凑近他身边，板着圆脸小小声地说出自己的结论：「我们被绑架了。」
　　「……」范姜睿臣有点明白邹明艳常对他说的「只长个儿不长脑」这句话是什麽意思了。
　　「为什麽要绑架我们？我们家又没有钱。」
　　「你爸很有钱。」
　　馒头脸继续他充满问号的表情，对于自己是范家人一点概念都没有。
　　笨蛋，怎麽说都听不懂。范姜睿臣打量着气窗，窗太高，自己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等。
　　范姜睿臣决定放过自己，走到床边抖抖被单，确认床铺还算干凈，范姜睿臣踮脚爬上床，背对范维夏躺下。
　　不要怪他为什麽反应如此淡定，甚至在被绑架的当时一点挣扎都没有。
　　一切都来自邹明艳的指导。虽然有人说是他的神仙教母、有人说是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但对他来说，更贴切的是——
　　可怕的鬼婆婆！
　　******
　　「不要挣扎！」
　　邹明艳假扮歹徒，抓准不会窒息但很痛苦的力道勾勒住小孩脖子，一点都没在客气，口气凶恶：「再动我就勒死你！」
　　范姜睿臣咬牙，指甲陷进邹明艳勒脖的手臂，发现邹明艳也收紧勒人的力道。
　　她是来眞的！
　　对死亡的害怕让范姜睿臣不得不乖乖听话，放松全身肌肉，任凭邹明艳勒他。
　　「很好，就是这样。」邹明艳松开手，扳过他身子面对自己。
　　「现在的你就像西游记里的唐三藏，所有的妖怪都想吃你的肉、啃你的骨，绑架这种事对今后的你来说会是家常便饭，所以……屁孩不要当自己是超人，打不赢就认输，收回错误的抵抗先保住命，平安归来再说。」
　　范姜睿臣皱眉，小小的脸上写满愤世嫉俗。
　　他才六岁，久病的妈妈才带他搬回娘家，爸爸立刻迎进新欢……与其说是新欢，不如说是旧爱，否则不会有大他一个月的哥哥范哲睿——听说，他出生就按照范家祖谱的排序，以「睿」字辈取名……
　　换句话说，范家人早默许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妈妈病况突然加重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只知道没有人站在他这边，除了邹明艳。
　　母亲的后事因为有她争取，不至于草草了事；但——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她。
　　「你乖，过来。」邹明艳招手。
　　范姜睿臣倔强别过脸，不看她。
　　最讨厌她了！如果不是她，妈妈不会伤心难过、不会嫁给爸爸；没有嫁给爸爸就不会生下他，更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他不会这麽不快乐！
　　同样是六岁，别人可以开开心心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想哭想闹想玩都可以，为什麽他就不行！
　　「因为你是范家和姜家联姻的产物。」邹明艳残忍地点出事实：「你是姜家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姜家又是范家汎亚集团最大的股东，偏偏这笔财产被你妈交付信托，受托人是我……不要怪你妈，如果不这样你死得更快，虽然现在这样也没多好，至少你能活到二十五岁，至于二十五岁之后……看你本事。」
　　姜文翡的信托说宽厚也苛刻。如果受益人范姜睿臣二十五岁前不幸早逝，财产全数捐做公益；满二十五岁但能力不足以操控整笔信托的财产，几十亿的信托财产将由邹明艳掌管，范姜睿臣可以做个庸庸碌碌的富二代，一辈子衣食无虞，直到老死；倘若他有能力，财产全数记入他名下，成为姜家眞正的继承人。
　　不管哪个，他都是别人羡慕的对象，但后者……还多一个命在旦夕的危险。
　　咬在范家人嘴里的肉，怎麽可能轻易吐还给姜家。
　　范姜睿臣的出生，就注定他这辈子的不平静。
　　「不要期待在范家找到温暖，小鬼，就算是你爷爷，都要小心；你妈会那麽早就过世，他有一半的责任。」邹明艳不客气地提醒范姜睿臣自己不是在父母期待下出生的孩子，而是利益结合下的产物，给自己赢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就是这样，在范家，太多温情只会让他死得更快。心爱的人已经香消玉殒，她至少要保住她遗留的骨血。
　　「不甘愿，想报仇，就努力念书、努力长大，你会大，他们会老。拳怕少壮，等你拳头硬了，再让他们生不如死。」
　　范姜睿臣捣着疼痛的脖子，脾气未消，差点休克的冲击、害怕仍未褪去，他气自己瞻小，更讨厌邹明艳的张狂。
　　「第一个就是妳。」
　　「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邹明艳绽笑，整个人像朵夏季盛开的月季，明亮、艳丽，让人无法忽视。
　　******
　　「你在干什麽？」
　　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范姜睿臣翻身面对范维夏，就见一团白面团在气窗下的墙壁蠕动，忍不住好奇。
　　肚子痒用手抓就好了，干麽磨蹭墙壁？
　　「嘘……小声点，我在想办法逃出去。」范维夏郑重握紧范姜睿臣的手，「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
　　「……」馒头脸再认眞、姿态再硬……还是颗馒头。
　　「过来。」
　　「等一下，我快碰到窗户了。」
　　范姜睿臣看着范维夏还在地上的脚，不晓得他哪来的错觉。
　　「你乖，过来。」范姜睿臣不自觉学起邹明艳，抬起小手招人来。
　　范维夏转身，馒头脸皱成小笼包，软绵地抗议：「我是叔叔，你不可以这样跟我说话。」
　　「过来啦。」童稚的声音努力强硬。
　　「……叫叔叔……他们说你应该叫我叔叔。」好委屈，他是长辈的。
　　「侄子」生气了。
　　「你过不过来！」
　　「……」
　　「叔叔」放弃爬墙，拉拉磨蹭墙壁扯得过低的裤子，走到床边。
　　「干麽？」
　　「上来。」
　　「叔叔」轻松地一屁股就坐上床脚偏高的床垫，再度气到「侄子」。
　　不公平，没脑袋的人竟然长得比他高！
　　「你躺这边。」范姜睿臣拍拍靠墙那侧的床位。
　　「我躺外面……好……」
　　「叔叔」再度败北在「侄子」的威压。
　　「你好爱生气。」
　　「再说话我就不理你。」
　　露馅的小笼包闭上嘴，闷闷爬过范姜睿臣的身体，躺在墙壁和「侄子」之间，仍不忘自己身为长辈要照顾晚辈的责任，调整姿势侧躺将比自己小只的「侄子」搂进怀里拍拍，用他理解的方式安抚。
　　象是忽然陷入一个柔软的床铺，范姜睿臣很难说清楚这时的感受。范维夏让他想起床上那只和他一样大的泰迪熊布偶，不同的是，眼前这只有温度、会主动抱他。
　　「不要怕。」范维夏学大人摸摸范姜睿臣的头。
　　范姜睿臣无言，只觉眼眶酸涩，咬紧下脣压抑情绪，拍开头上那只又暖又软的手掌。
　　「是你怕！」
　　「嗯，我怕，但是有你在就不怕。」范维夏说着，拍抚怀中孩子的背，谨记得自己是叔叔要照顾小朋友，忘记自己是更小的朋友。
　　「睡吧。」
　　范维夏的拍抚让范姜睿臣怔忡，上一个对他这麽做的人，是他母亲，也一直只有他母亲。
　　怔忡间，听见五音不全的歌声：
　　「乖乖睡……我宝贝……窗外天已黑……」
　　感动瞬间碎裂。范姜睿臣傻眼，他只是不想范维夏一直闹，惹坏人生气，为什麽变成这样？
　　但不知为何，范姜睿臣没有再拍开他的手。
　　绝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一时惊讶，还有始作俑者睡得太快，让他来不及抵抗这种怪异的感觉。
　　规律的拍抚与歌声乍停，范姜睿臣听见小小的鼾声。
　　要哄别人睡的人自己先睡着了……搞什麽东西！
　　这次回去，他不会再挑食拒喝牛奶，范姜睿臣暗想。
　　一定要长得比范维夏高！他发誓！
　　******
　　相较于被绑的肉票因为意外的插花小鬼让整个绑架案有点走味，邹明艳这边获知消息的反应才叫正常。
　　火红的身影快速穿越等待指令的下属，来到自家公司的中控室。
　　「他们抓走目标之后，中途两度换车……是行家。」邹明艳冷笑。
　　「他们未免太低估这个城市的监视器覆盖率……沿线的监视器书面调集了没！」
　　计算机前的人员紧盯传送率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
　　「全到了！已经切换到荧幕上。」
　　十几台荧幕瞬间切换，从范姜睿臣的小学开始沿路监视器画面，百无一漏。
　　邹明艳看着画面，视线紧盯厢型车穿梭巷弄的路线，从银灰色到白色又换成蓝色，车子一路朝西离开市区。
　　「范家那边有没有什麽反应？」
　　「……何芳君接的电话，范家和到目前还不知情，范家人也没有动静。」特助浑厚的声音如是道。
　　「这就有趣了……」邹明艳露出玩味的表情。
　　她会说还是「不小心」忘记？
　　没有范姜睿臣，她儿子才有上位的机会，叫……范哲睿是吧那孩子。
　　「清查西边郊区的每一栋房子，就算把地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小鬼……早知道就带他去打芯片！」
　　着恼的抱怨隐藏眞挚的关心，可惜曲高和寡，没有多少人懂。
　　认眞的特助露出为难的表情，「老板，狗才能打芯片。」
　　邹明艳缓缓转头，露出璀璨的微笑，「你，带一队人去现场搜索。」
　　让你再吐槽啊！找死……
　　******
　　咕噜噜……
　　恍惚之间听见越来越响亮的腹鸣声，范姜睿臣缓缓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还是在馒头的怀抱里。
　　入夜后的囚牢没有灯，气窗处斜入的月色落在他们的床铺，带来微弱的光芒。
　　范姜睿臣试着挣开怀抱，额头忽然感觉到溼意。抬头一看，馒头脸嘴角挂着一条映照月光的银色唾线，充分说明馒头睡得很好。
　　范姜睿臣坐起身看着还在打呼的范维夏发愣，不紧张、不害怕。除了邹明艳之前的训练之外，身边多一个活宝的馒头也有影响，一路忙着应付他慢半拍的反应，没时间害怕。
　　能不能活着出去？
　　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范姜睿臣不知道。
　　母亲带他回到姜家老宅之后，他的父亲范家和就接回在外面的女人和儿子在隶属范家的房产生活。母亲过世之后，留他一个六岁的小孩独自住在姜家大宅，由范老太爷亲自指派负责照顾、教导的人员，围绕在范姜睿臣身边的都是拿钱办事的人，如果不是范老太爷看重这个孙子，谁会好声好气伺候？这种堆砌在金钱上的关系，谁会付出眞心关怀？
　　在范姜睿臣的认知里，就连邹明艳也不会关心自己。那个女人在乎的，只有母亲留给她的请托，会看顾他，是因为他是母亲的孩子。
　　没有人眞的关心他，没有……
　　就在孩子越想越悲愤的时候，身边人突然翻身，一手一脚连同半个肉肉的身体压境，相对单薄的范姜睿臣顶不住突来的压力，咳出声。
　　压在他胸上的肉肉手拍抚他胸口，范姜睿臣抬眼看去，手的主人还在婴婴睏，一瞑大一寸。
　　范姜睿臣愣愣看着闭眼的圆胖脸。
　　隐隐约约，气窗处传来敲击的微响。
　　范姜睿臣回神，循声望去，看见邹明艳随身特助的脸。
　　特助早有准备，叫人划开玻璃窗，拜精密设备之赐，开窗过程寂静无声。
　　唯一有的声音来自范姜睿臣后方。
　　「好厉害……」范维夏不知何时醒来，眼睛发亮地看着窗户。
　　气窗的大小仅供儿童出入，特助只能放下绳梯，招手示意两人爬上来。
　　「快点啦。」范姜睿臣拉着范维夏到绳梯前，利落地爬上去。
　　就在范姜睿臣一手攀住窗棂，正要伸出另一手交给特助时，门从外头打开。
　　「干！」
　　歹徒咒骂一声，立刻冲上去，伸手似是要阻止，忽然一道黑影扑来阻止歹徒的动作，是范维夏！
　　范姜睿臣来不及反应，被特助拉出窗外。
　　「撤！」
　　「不行！救他！」
　　「撤！」特助冷血下命。
　　他们不是姜家的人，一行人的目标是救出范姜睿臣，达成任务是他们的唯一使命，目标以外的范维夏死活与他们无关。
　　他们的顶头上司是邹明艳，不是这个十岁的孩子，不听话并非失职。
　　被时助挟带跑的范姜睿臣回头看，看不见里头状况，只听到歹徒凶狠的咒骂声和紊乱的跑步声，还有重物撞墙声。
　　「救他啊！去救他……范维夏！」
　　******
　　痛……
　　剧烈的疼痛充斥胸腔，每一口呼吸都让范维夏痛到宁可不呼吸、也不要这种无法解脱的痛苦。
　　一根、两根……他伤到第七、第八、第十根肋骨，范维夏笃定地想。这种疼痛的程度…..应该是侧面肋骨骨折，从医多年的经验让他虽然身体未醒，清楚的意识还是能准确判断自己的状态。
　　还好没有伤及内脏，范维夏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命不该绝，还是无奈自己怎麽又活下来……
　　这意味着他要继续守住那个人留给他的一切，延续那人未竟的计划……
　　是幸福，为了不辜负那人的期待活着，身边充满他留下的事物。
　　却也痛苦，不能追寻那个人的脚步死去，只能自己独留在两人曾经共处的房子。
　　曾经故意装不懂逃避的感情，上天用那人的死做为他醒悟的代价，用一辈子的悔恨做惩罚，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范维夏……」
　　童稚的声音飘进范维夏耳里，打断他思绪。
　　「你再不醒……我就不理你，不让你跟在后面，不跟你一起上学，也不跟你一起回家，不会跟你说话……」
　　范维夏听得一头雾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场爆炸。
　　凶手太多了，范家除了范哲睿跟没有行为能力的新生儿，每个人都有杀他的动机。
　　范姜睿臣遇害前早有安排，若他意外身亡，他名下所有财产、连同范家全部产业都会交付信托，部分收益支付范家人生活所需，大多收益归属他和他所负责的医疗救护基金会。
　　让范家人眼睁睁看着范家产业蓬勃发展，却只能领生活所需的金钱，吃不饱饿不死地过日子，就像把肥肉吊在一群豺狼碰不到的树上——这是范姜睿臣对范家人最恶意的安排。
　　范姜睿臣做足一切发生意外后的准备，却没料到高傲的范家人被折辱到狗急跳墙，迁怒算计他。
　　虽然有义云盟在背后遵照范姜睿臣的遗言保护他，但百密总有一疏——他躲过追杀，却没逃过爆炸。
　　幕后的那个人炸了他跟范姜睿臣的家。
　　爆炸当时他皮肤遭烈焰灼烧滋滋作响声音犹在耳畔，瞬间感觉到皮肤崩裂、骨头扭曲断裂的剧痛这辈子也忘不掉。
　　明明那麽痛，为什麽只有三根肋骨骨折、脑震荡？
　　不对，更确切的问题是——
　　他为什麽还活着？
　　******
　　为什麽还不醒！
　　范姜睿臣像小老头一样严肃地皱着眉，气恼瞪视病床上的范维夏，一会转身迈步离开，却在移开一步时停住，折返坐在床边的椅子盯着范维夏。
　　一会，范姜睿臣起身，踮脚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擦拭范维夏额头的汗。
　　「你已经睡一个礼拜了……到底什麽时候要醒……」
　　床上的范维夏依然没有反应，仪器运作声回荡室内，规律单调得让人莫名烦躁、害怕。
　　范姜睿臣眉头皱得更紧，出口的声音掺杂害怕的微颤：
　　「你睁开眼睛……你醒来我就理你，以后跟你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跟你说话……只要你醒……」语末，添了泣音。
　　他还太小，无法承受目击第二次死亡。
　　范姜睿臣还想说什麽时听见开门窸窣声，立刻超龄地深吸口气，板着木然的表情彷佛对眼前的人无动于衷，没意识到微红的眼眶泄漏他眞实的情绪。
　　「爷爷。」
　　范姜睿臣迎上前，半牵半握住范老太爷的手，陪他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你小叔叔醒过吗？」
　　「……没有。」
　　范老太爷听出孙子话中的失落，讶异地移眸看他。
　　在姜文翡死后，他第一次看见孙子情绪外露，因为他最近追认回范家的小儿子。
　　是年纪相近的关系吗？
　　范老太爷看向病床上的范维夏，看着他讨喜的馒头脸，回想起初见面时观察到那软绵无害的个性，还有手下回报，为了保护范姜睿臣跟歹徒死磕的耿直性情，思忖着也许最适合放在防备心强的范姜睿臣身边……
　　前提是这孩子能醒，来之前他去找过医生，医生要他有心理准备，如果今晚再不醒，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范老太爷沉了口气，听见范维夏轻微的呻吟声，惊讶看去，病床上熟睡不醒的小儿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维夏……」范老太爷难得激动，站起身走近病床要呼唤儿子，小小的身影先一步抢走他的位置。
　　「范维夏！」
　　范维夏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没想到第一眼会看见小孩子，还来不及惊讶又看见记忆中因为发现两人关系气死的范老太爷，差点没吓到昏死，把命还给老天爷。
　　为什麽？为什麽他会看见和范姜睿臣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应该早就辞世却更年轻的老太爷！
　　他是活着还是死了？范维夏搞不清楚状况。
　　「维夏……记得我是谁吗？」
　　范维夏拉回被疼痛打散的心神，再度看向范老太爷，虚弱无力地呼唤：
　　「……爷……」
　　似委屈、似撒娇的声音柔化了老人素来冷硬的心，露出儿子劫后余生的喜悦，轻拍他手臂。
　　「醒来就好，没事了。」
　　范维夏露出虚弱的微笑，移目看向一旁抿脣不语的范姜睿臣，看见他额发处的痣，讶异瞪大眼。
　　脸一样就算了，痣的位置都一样是哪招？
　　范维夏喉间一阵哽塞，颤抖的脣缓缓张开，说出光想就痛彻心肺、只敢藏在内心深处绝口不提的名字。
　　「阿臣……」
　　范姜睿臣愣住，第一次听见这麽亲暱的呼唤，就连母亲都没有这样叫过他，板起来的脸象是生气，耳尖的微红透露生涩的羞赧。
　　范维夏重复呢喃只有他跟范姜睿臣知道的小名，伸长手抓住范姜睿臣衣角，用尽力气表达死也不放的决心。
　　「不要走……」范维夏虚弱地说着，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麽事，不顾身体疼痛，执拗地紧抓范姜睿臣衣角不放。
　　「不要留我一个人……」
　　重活一世，他不要再经历一次死别！


第2章 
　　「既然要重生也要挑好时间啊……」
　　范维夏第N次揽镜自照，对着镜中的人形馒头叹气又叹气。
　　「什麽时候不挑，挑我最尴尬的黑暗时期……」
　　范维夏唉声叹气打量镜中的自己。
　　从双眼皮胖成单眼皮不容易，他到底是怎麽变胖的？范维夏想了十秒钟，还是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他挺傻的，人家喂就吃，直到高一遇见范姜睿臣，被他刺激到才下定决心减肥、用功读书。
　　「好不容易才让你答应我搬过来一起住，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范维夏呢喃，神情坚决，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
　　上辈子的他在绑架事件之后害怕范姜睿臣，不敢再缠着他，于是他回范家住，范姜睿臣独自住在姜家大宅。
　　两人再见面是在范姜睿臣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因为看不惯范姜睿臣的三叔、也就是他三哥范家鸿对范姜睿臣的言语暴力，他冲动上前为范姜睿臣说话，才打开两人僵局。一来二往，两人越走越近，感情也越走越偏。
　　终于有一天，范姜睿臣戳破两人之间暧昧紧绷的包装纸，而他却因为担心家族、担心范姜睿臣的未来，选择压抑逃避，导致后来天人永隔的憾事。
　　这辈子他不这麽做了。他要陪着范姜睿臣，跟他一起生活、一起长大，利用重活一世的优势保护范姜睿臣度过英年早逝的噩运，回应他对自己的深情。
　　这辈子，他不会再为了任何理由压抑自己对范姜睿臣的感情。
　　一辈子的生离死别已足够教训。
　　此时的他被自己充满干劲的决定补满血槽，抬头正视镜中的自己。
　　身高一百三十七点三公分、体重四十八……住院期间因为受伤减少的体重在休养进补期间又胖了回来，还因为溜溜球效应多了三公斤……
　　不能不面对自己需要减重的事实。
　　范维夏捏捏腰间三层肉，白馒头般的圆脸流露中年大叔的无奈表情，感叹。
　　摆明就一个三高危险群的身体，不用等范姜睿臣嫌弃，他就先为自己的健康担忧。
　　范维夏凭借上一世的医学专业，在心里盘算整套高效能的减肥计划。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传来管家周婶淡漠疏离的询问：
　　「少爷问您准备好、可以用餐了吗？」
　　隶属姜文翡的姜家大宅里，配置的所有人员只认范姜睿臣为主，范维夏只是个被邀请来的客人。因为身份敏感又尴尬，住了三天，这里的帮佣还是找不到适合的称呼法，又或者，不被认为是个问题。
　　早晚要离开的人，想这个问题浪费脑力。
　　「好了！」
　　范维夏连忙应声，迈开胖胖腿拿起书包冲出房间，用他个人觉得很快但旁人看来龟速的脚步赶去饭厅。
　　范姜睿臣正襟危坐在主位，神情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早餐，眉头微皱。
　　「阿臣早安！」
　　范姜睿臣循声看去，就见范维夏拎著书包、扶着栏杆小心翼翼、摇摇晃晃走下楼，身形就像他在澳洲墨尔本菲利浦岛看见、正上岸要归巢的企鹅，脚步凌乱匆忙，好不容易完成最惊险的楼梯大关，却趴倒在平坦的地面瓷砖，功亏一篑。
　　重新回到小胖仔的岁月加上伤重刚出院，范维夏还在寻找自己身体的重心，终于落坐饭桌前，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不少汗，呼吸微喘。
　　「早安！」锲而不舍地再次打招呼，范维夏一脸期待的星星眼盯着范姜睿臣。
　　又来了，范姜睿臣抿脣，倔强不回应的态度在和星星眼僵持五秒后败北。
　　「……早安。」出口招呼的两个字，就像范姜睿臣逼自己喝的牛奶一样，不甘愿又不得不。
　　「这样才对。早上要说早安，中午要说午安，晚上要说晚安，回家要说我回来了……」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成熟，范维夏连忙改变口气，「老师说要打招呼才是乖宝宝。」范维夏试着用奶声奶气的腔调说话，肉麻到手臂起鸡皮疙瘩。
　　「哪里来的小保姆，这麽会说教。」
　　邹明艳！范维夏听出声音的主人，身体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眞的为范姜好就离开他、不要变成他的负担……
　　前世他无法面对不伦、悖德的愧疚，狠狠拒绝范姜睿臣的追求，甚至相信她的话，拜托同事帮忙，想骗范姜睿臣死心，没想到反而激怒范姜睿臣，亲自将他带回姜家大宅变成禁脔；那时的他过不去心里的坎，也不知道范姜睿臣的处境有多难多凶险，力抗到底，伤害着范姜睿臣而不自知。
　　那时的他们彼此伤害同时又矛盾地互相取暖，就像两只刺猬，每次拥抱都带来锥心的疼痛却谁也不愿意放手。
　　僵持的几年间，他们经历太多事……范姜睿臣接班、邹明艳过世，范姜睿臣因为他们的事曝光陷入危机……一如邹明艳的预言，他成了范姜睿臣的累贽。
　　他拜托邹明艳的特助帮忙，在他的安排下逃离，却也因此让人有机可乘。
　　范姜睿臣在追他的路上出事，得年三十七岁。
　　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之后他弃医从商，接管范姜睿臣的一切，在邹明艳的特助帮助下，按照范姜睿臣的计划控制范家的一切，跟范家死磕，回敬他们对范姜睿臣所做的事，直到他死。
　　后来的发展……他不知道，当时的他还没有立下遗嘱，但以邹明艳的特助在老板离世后依然尽忠职守的态度来看，应该会贯彻老板的意志到底，范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说不定就此在商界消失也有可能。
　　一个弹指拉回范维夏注意力，这才发现邹明艳坐在他对面，吓得他往后撞进椅背，差点连人带椅往后翻。
　　幸好管家大人眞机灵，及时扶住——如果忽略扶住他瞬间的闷哼和踉跄。
　　「你该减肥了，小胖胖。」
　　重砲轰中范维夏死穴，苦了一张小脸。
　　「我知道，邹姨。」
　　邹明艳扬笑，没有比较没有伤害，这才是眞正的小孩吧，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哪像范姜睿臣，面无表情得让人怀疑主位被放了座雕像。
　　明亮带媚的笑容忽地一顿，低头看范维夏。
　　「你刚叫我什麽？」
　　范姜睿臣也敏锐地看向范维夏。
　　「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吧，胖胖？」
　　糟，露馅，范维夏佯装镇定。
　　「爸爸说过妳……」
　　「范老头说我什麽？」
　　「说妳……貌、貌、貌美如花……」
　　「小鬼，有前途，这麽小就会说谎。」对她这个姜家的遗产受托人，范老太爷会说她好话才有鬼。
　　还有下文啊小姐，范维夏希望她不要问。
　　「还有呢。」
　　唉……躲得了初一避不过十五。咽了咽口水：「……心、心如蛇、蛇……」
　　邹明艳挑眉，「行了，不为难你，乖。」摸摸小馒头圆圆的头顶，来回打量两个孩子，思忖了会，看向范姜睿臣。
　　「你确定？」要让他留在这？
　　「我答应了。」范姜睿臣说完，皱眉喝着讨厌的牛奶，视线透过杯子看着正在吃蛋的范维夏，继续喝，直到见底。
　　「想过后果吗？」
　　范姜睿臣再度看向范维夏。
　　如果不是他挡住要抓他的坏人，他不会成功逃跑。
　　他保护他，因为这样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他，叫他不要走，说要跟他在一起，还哭得好大声、好久……
　　「不知道。」
　　「你能负责？」
　　「不知道。」
　　这样逼问一个孩子会不会太过分！范维夏怒瞪步步进逼的邹明艳。
　　这就是范姜睿臣从小就生活的环境？也难怪他性格那麽扭曲、总是一脸阴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母亲早逝、四周都是忌惮他或算计他的大人……
　　范维夏更确定自己搬进姜家大宅是再对不过的事。
　　「你们在说什麽啊？」
　　他故意装天眞地发言，可惜，被彻底无视。
　　「如果我说不行呢？」
　　范姜睿臣终于喝完牛奶，冷冷看向邹明艳。
　　「这里是我家。」
　　「范姜——」
　　「我吃饱了！」
　　一声大喊打断一大一小将起的争执。范维夏拿起自己的书包，抓住范姜睿臣的手往外冲。
　　「上学要迟到了！邹姨再见！」末了不忘礼貌道别。
　　礼貌是基本态度，赏不赏脸是对方的问题，不在他考量范围。
　　范姜睿臣突然被牵着跑，猝不及防，只能跟着范维夏的脚步。
　　胖胖、肉肉、小得还不足以包覆他手的掌心有着不可思议的柔软与热度，执拗地拉着他跑出屋外。
　　隔开内外的大门打开瞬间，阳光刺痛范姜睿臣的眼，他讶异发现阳光的热度比不上范维夏掌心的温度，以及遭绑时范维夏拥他入睡的怀抱。
　　范维夏回头，瞅见阳光下范姜睿臣瞇眼的神情。
　　他十岁，自己七岁……他们还是小孩子。
　　不管自己是为什麽又回到这个时候，这次……
　　范维夏握紧手中的小手。
　　他不会逃避，也不会放开！
　　绝不！
　　******
　　童稚的朗读声回荡在二年三班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的范维夏正埋头苦干，振笔疾书写着上一世和范姜睿臣的重要大事。
　　这眞的不能怪他，要一个外科医师再回到小学二年级念ㄅタΠㄈ实在太为难，还不如把时间用在更美好的事物上。
　　范维夏写了一会，陷入沉思，胖胖指头习惯性地敲着桌面却无声无息。
　　肉，是最好的消音设备；不信，看猫的肉掌就知道。
　　上辈子他跟范姜睿臣没有太多交集，范姜睿臣独自住在姜家大宅，他则与范家族人一起住在老家。
　　他被带回范家的第一天，正好是他二哥范家和带着再婚妻子和他们的儿子、也就是范姜睿臣的哥哥范哲睿回本家的日子。
　　三个年纪不相上下的孩子初相见，各自代表着一种尴尬。
　　他的父亲是七旬的范家大家长，他的存在证明老人家雄风不减，之于他，一下子变成很多人的叔叔，还来不及长大赚钱就先欠下很多要给晚辈的红包债；范姜睿臣的父母结婚在前，但他的父亲在外面另有家庭，生下的范哲睿还大范姜睿臣一个月。
　　因为实在太尴尬，他们三个孩子怎麽样也没办法玩在一起。最小的他曾经试着交朋友，范姜睿臣不买帐还非常讨厌他；范哲睿倒还好，也挺照顾他这个七叔，比起范姜睿臣，那时候的他更偏向范哲睿，只要碰到就会结伴偷溜去玩。
　　大约是小五升小六的时候，范姜睿臣突然成绩三级跳，小五跳国一，没多久又跳高一，十八岁生日宴后便出国念书。二十二岁那年以接班人之姿回到台湾，还是老太爷唯一指定。
　　从此，他听说的，就是范姜睿臣和参与企业经营的族人之间茶壶内的风暴……
　　地位尴尬的他从没想过要进入家族企业，和族人一争长短。没有按照族谱取名的他从一开始就不被列入体制内，他的未来不必跟范家绑在一起。
　　是幸，也不幸，范维夏从小得到的白眼和冷落不会比范哲睿少。
　　同是天涯尴尬人——他跟范哲睿的交情建立在同病相怜的基础上，也因此跟范姜睿臣渐行渐远，只有偶尔需要医生的时候，范姜睿臣会传唤他觐见。
　　他们有交集的次数屈指可数，是以他不明白范姜睿臣为什麽会喜欢自己，甚至可以说是过度偏执。
　　可惜，答案被留在上辈子的时间里，成为永远的悬案。
　　范维夏叹了口气，转头看隔着一个操场的大楼，那是五、六年级教室所在。
　　算算这个时间……
　　范维夏突然「啊」了一声，打断老师念课文的声音。
　　「范维夏！上课喧哗，去外面罚站！」
　　老师凶残说着，怒瞪破坏他上课节奏的顽皮学生。
　　******
　　「你要跳级？」
　　范老太爷讶异地看着自己还是很陌生的儿子。
　　如果要期待范老太爷对于自己老来得子、老当益壮有什麽想法或感觉，对他来说，跟族人的外遇丑闻、桃色纠纷一样，都只是要处理的家族事务。
　　家族利益永远凌驾个人之上——这是一家之主必须谨记的原则。
　　「你确定？」范老太爷打量着就派出的手下人观察，给出「平庸无奇」四字结论的儿子。
　　范维夏愣了下，上次听到这三个字是从邹明艳口中说出，是不是像他们这样强势的人都习惯用夹带威压的反问回答问题？
　　话就不能好好说吗？医科直线男在心里表示受不了。
　　「是的，爸……爸。」范维夏连忙改口叠字称呼，努力装成小朋友，用天眞烂漫的口吻道：「二年级的功课好无聊，我想跟阿臣一起上课。」
　　范老太爷瞇眼审视范维夏，似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眞假，一会，招手叫来特助。
　　「去安排一下。」
　　「是！」特助毕恭毕敬道。
　　******
　　「大家掌声欢迎新同学范维夏加入我们班！」
　　班导带头鼓掌下，同学们一边鼓掌，一边带着好奇目光打量台上的新同学。
　　当然，不包括范姜睿臣。
　　他讶异看着台上的范维夏，后者还开心地比出「V」的胜利手势，朝着他笑。
　　私立名校加上金钱与权势的力量，范维夏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智商测验、能力测验，成功跳级，被安排进范姜睿臣的班上。
　　虽然利用上辈子的记忆让自己变成天才有作弊之嫌，但他实在没有时间自然地长大，如果不尽快补上这三年的学级差距，只会越差越多，离他越来越远。
　　「范维夏同学是跳级的资优生，比同学们小三岁，请大家帮老师一起照顾他，当好哥哥、好姊姊好吗？」
　　底下惊讶声不断，议论着范维夏的年纪与身高，当然，还有身材。
　　虽然打从下定决心减肥后，他已经瘦了五公斤。
　　体重尚未达标，同志仍须努力。
　　讲台下，范姜睿臣隔壁同学注意到他的反应，好奇问：
　　「班长，你认识哦？」
　　「嗯。」范姜睿臣点头，模糊回答，不想说得太直白，但他疏忽了另一个人的不配合度之高。
　　「阿臣，叔叔来了！跟你一起念书，有没有很高兴！」
　　这个笨蛋！
　　全班哗然，惊讶两人的辈分，好奇心一路忍到下课，包围在班导好心安排两人同桌的座位四周，七嘴八舌询问辈分问题——
　　「小三岁也可以当叔叔？」
　　「可以啊，我爸爸是他爷爷哦……」
　　范姜睿臣气闷。
　　「你叫班长阿臣哦……」
　　范维夏点头，故意逗弄，当场示范。
　　「阿臣、臣臣——」
　　范姜睿臣终于忍不住插话：「你闭嘴。」
　　「班长会叫叔叔吗？」
　　「不会！」
　　「当叔叔好玩吗？」
　　「不好玩，当叔叔要发红包给人家，我欠他好多年了……」
　　范维夏有问必答，趁机打进同学们的小圈圈，乐于分享他个人当叔叔的感觉。
　　范姜睿臣也没被晾在一边，范维夏手臂一勾，拉着他一起和同学聊天。
　　一向高冷不太理人、又酷又帅、成绩又好的班长难得加入大家的聊天室，同学们越聊越开心，直到上课钟声响，老师催大家回座位才解散。
　　范姜睿臣皱眉，不满地瞪身边的「新同学」。
　　范维夏回以一笑，一副「我很棒、求表扬」的模样，气得范姜睿臣不轻，哼声别过脸不理他。
　　范姜睿臣难得有孩子气的表现，范维夏感动地收录在脑海里。
　　拉扯他制服，小声问：「我的课本还没来，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范姜睿臣仿佛未闻，专心看讲台。
　　范维夏落了个自讨没趣，打量板着脸的范姜睿臣一会，鼓起勇气试探地伸长手，将范姜睿臣的课本移到两人中间。
　　范姜睿臣没有拒绝，任范维夏移动到两人中间。
　　眞不生气，眞的要借他看？
　　范维夏是讶异的，记忆中的范姜睿臣小时候对人就很冷淡，也不喜欢人接近他。
　　或许他误会了，一如成人后他们之间积累的误会。
　　******
　　晚餐时间，范姜睿臣和范维夏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食物。
　　范维夏咬着嘴里的草，眼睛看的是范姜睿臣盘子里的牛肉咖哩。
　　这小子……
　　自从他宣布要减肥开始，他就故意要周婶做重口味的料理，从中式到西式，没有一天放过他。
　　还故意慢条斯理夹起一块牛肉当艺术品欣赏，再慢慢送进嘴里吃……只要得意或高兴，右眉眉角就会微扬，这个小习惯透露他餐桌礼仪下的坏心眼。
　　用食物虐待人算什麽英雄好汉，给差评！
　　「什麽是差评？」
　　范维夏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嘀咕得太大声，说出了未来才有的字眼。
　　Google的网络评论从二OO七年六月开始发展，二OO一的现在应该还没有这类的网络语言。
　　「什麽？我说的是差劲。」
　　范姜睿臣放下筷子，板起脸，「我差劲？」
　　「对啊，我在减肥你吃那麽好……」
　　「又不是我叫你减肥的。」
　　「也是……谁叫我这麽胖……」范维夏叹了口气，端起自己面前的一大碗草和餐具起身。
　　「你要去哪？」范姜睿臣反射性的问句夹带自己不自觉的紧张。
　　「回房间吃啊，这样我就不会闻到咖哩的味道，想吃了。」他挡不住，总可以躲吧，「想吃吃不到很痛苦的。」
　　「……」范姜睿臣看着盘中料理一会，抬头对周婶道：「撤下去，换跟他一样的。」
　　「少爷还在发育，需要营养。」周婶不认同，着恼地看向范维夏。
　　范维夏惊讶，在周婶谴责的目光下赶紧道：「我是要减肥才这样吃，你不用啊，你已经够瘦了。」
　　范姜睿臣一旦下决定就不容易改变的执拗个性冒出头，坚持：「我要吃跟他一样的东西。」目光笔直看向范维夏，「吃饭就要坐在饭桌前面吃，这是规矩。」
　　范维夏先是一愣，几秒后想通。
　　范姜睿臣不想一个人吃饭。
　　范维夏猜中九成，事实上应该说范姜睿臣讨厌一个人吃饭。
　　从姜文翡卧病在床之后，他就是一个人用餐。纵然身边有周婶等管家或佣人，餐桌上就是他一个人，一直到范维夏搬进来之后。
　　妈妈教他食不语，范维夏却常常边吃边说话，有时候还会一边看书，看到有趣的地方还会笑喷出来，让周婶翻白眼。
　　坐也没有坐相，常常会跷脚或盘腿……
　　范维夏的餐桌礼仪很差，要是被邹明艳看到，肯定一顿打。
　　但他就是……想看他没规矩的样子。
　　姜文翡死后，这孩子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他搬进来才知道，他的老父亲每周会过来看他两次，留下来一起吃中饭，天黑前离开。不知道为什麽，除了老父亲之外，范家人不太愿意接近姜家大宅，就连范姜睿臣的父亲、他的二哥范家和也不愿意。
　　为什麽？
　　疑问油然而生的同时，他也心疼范姜睿臣。
　　上辈子的他童年傻乎乎地过，在成年开始有交集之前，他只关心自己，没有在意过他，不知道他过的是什麽日子。
　　曾经饿过、被虐过……他刚开始住进范家的时候，因为怕有了这顿没下顿，暴饮暴食，直到确定自己不会被赶走，才慢慢改变饮食习惯瘦下来。
　　「周婶。」
　　「少爷。」
　　范姜睿臣和周婶的对峙拉范维夏回神。
　　「我还是留在这吃吧，端上楼又要再拿下来，好累。」范维夏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继续啃草，「快点吃，咖哩冷掉就不好吃了。」
　　范姜睿臣有点举箸难定。
　　「我没关系了，快吃。」
　　「……我分你一半。」范姜睿臣的话和动作几乎同步，拨了一半的咖哩牛肉给他。
　　就算是范姜睿臣，小时候也是个天使啊……范维夏心中赞叹。
　　「我也分你一半！多吃青菜促进胃肠蠕动排便才顺。」
　　「……」吃饭时间说到那个好吗？范姜睿臣皱眉，再看咖哩，脑中浮现很不雅观的画面，突然没胃口了起来。
　　「吃啊。」范维夏催促，浑然不觉自己说错话，想到「我也分你一半」，一来二去，摄取的热量还在可控范围。
　　范姜睿臣重新动箸，戳着食物。
　　「我们约好，以后都一起吃饭好不好？」范维夏提出邀约，没错过范姜睿臣瞬间闪过的惊喜表情。
　　「随便你。」范姜睿臣低头藏住自己的喜悦，却藏不了右眉眉角微挑所暗示的喜悦。
　　看得越多，范维夏就越觉得心疼……
　　这个宅子太大，装了太多的寂寞。
　　他想为他驱离，哪怕只有一点都好。
　　******
　　当当当当……
　　下课十分钟的自由时间对孩子们来说弥足珍贵，不同于上课的意兴阑珊，下课时间同学的生龙活虎总能让一些老师咬牙切齿，发出不平之鸣。
　　他的课是有多无聊，让学生们像离水的鱼，总是在躺平、趴平！
　　但学生们——
　　管他的！他们只有十分钟！
　　「范维夏，打球！快点！」
　　「好！」范维夏应声，却是往教室里面跑。
　　跳级到范姜睿臣的班上两个月，范维夏的模样变化是明显的，从圆润讨喜的馒头小胖球到现在因为瘦下来相对高挑的身材，虽然还是偏胖，但已经在误差范围内。
　　笑起来外露的虎牙和酒窝，多了点顽皮的可爱。
　　范姜睿臣看着趴在他书桌上，压住他原文书不让看的范维夏……很想戳戳那个碍眼的酒窝。
　　范姜睿臣想的同时出手做了，指尖戳着随范维夏说话时隐时现的酒窝。
　　范维夏宠溺地纵容他难得幼稚的动作，笑道：
　　「走啦，一起去打球。」
　　「不去。」严守行程与计划进度的小孩拒绝被诱惑。
　　很多人认为范姜睿臣的早慧和资优是天生的，他原先也这麽想，同住后才知道，除了先天遗传的聪慧之外，更多的是他后天的努力以及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自律，足以让一个重生者汗颜。
　　重获新生的范维夏还是想走老路，当一个外科医师，早已学过的知识只需要复习就能轻松完成。
　　他想把大部分的时间留给范姜睿臣，弥补上辈子错过的岁月。
　　但自律偶尔还是要被打破，人生应该有些弹性！
　　范维夏起身，拿起铅笔、抢过范姜睿臣的原文书，翻到最后一页写上大大的「完」字后秀给范姜睿臣看。
　　「好了，你看『完』了！打球！」范维夏合上书，牵起范姜睿臣往外走。
　　范姜睿臣垂眸看被范维夏握住的手，不自觉皱起眉头，忍不住捏了捏。
　　「干麽？」
　　「以前比较好。」圆圆、短短的，像香肠。
　　「什麽啊？」不懂。
　　「快点！」范维夏放开手，往前跑，还剩八分钟。
　　感觉后头的人没跟上，范维夏停步转身看。
　　不看还好，一看又是心疼。
　　范姜睿臣站在教室门口不动看着走远的范维夏，神情就像被人遗弃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的迷路小孩，迷惘自己下一步该怎麽做。
　　该怎麽说范姜睿臣……天天相处才知道这人并非万能。
　　他可以把书念好、考试考好、工作做好，做好一切计划里有系统的事，独独对于生活和感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瓜。
　　似乎姜文翡过世带走范姜睿臣大半的情绪，只剩一些蛛丝马迹可以追索。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范维夏自我安慰地想。
　　他希望范姜睿臣能活得轻松自在一点。
　　也许人生重来，因为他提早来到他身边会造成蝴蝶效应，影响他的性格，透过后天的努力修补关系，放下和范家对峙的想法，跟家人再亲近一点，这麽一来，就不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决裂地步。
　　他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
　　更希望范姜睿臣能够不被大人的恩怨情仇左右，走自己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快乐幸福！
　　转身往回走到范姜睿臣面前，再度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打球！」
　　不待范姜睿臣反应，范维夏拉人往外跑，撺掇他挥霍青春，找回属于小孩的无忧无虑。
　　对于未来，乐观的他充满期待。


第3章 
　　绿意伴随知了的生命之歌，是校园艳夏的一抹颜色，但——
　　一只知了叫诗意，一群知了是噪音。
　　站在窗边的范姜睿臣关上窗隔开内外，才能听清楚后方会议桌讨论的声音。
　　东罗高中学生会干部们神情严肃，为正在讨论的事项苦恼。
　　「已经不只一个人申诉，说晚自习回家的时候，在学校附近遇到变态骚扰，现在回家都很害怕。」副会长佟莉亚皱起柳叶眉，极度不悦，「已经问校方三遍，每次都说已经报请警方处理、加强保全……我们要不要组织学生巡逻队自己来处理？」
　　掌声从会议桌另一头传来，伴随打趣的语气：「哇呜，女版无敌浩克，加油！」
　　佟莉亚忍不住拿起手边的橡皮擦丢向说话的人。
　　「倪尚禾你闭嘴！你负责学权组（学生权益组），没人抱怨你失职就要偷笑了，还说风凉话！」
　　「这关学生权益什麽事。」倪尚禾觉得冤枉，雌雄难辨的漂亮脸孔因为流里流气大打折扣。
　　柳眉横竖，瞪他，「学生有安全回家的权利。」
　　倪尚禾双手抱胸，露出害怕的表情，「我也怕变态啊……」
　　他的害怕让佟莉亚更想揍他，「在变态找上你之前，我先揍你！」
　　「我好怕……妳强妳上。我支持妳，精神上。」换句话说，就是不出力。
　　「倪尚禾！」爆脾气的佟莉亚当场炸开，跟倪尚禾吵了起来，与会的其他学生会干部见怪不怪，反应淡定。
　　窗边的范姜睿臣完全没注意会议桌上的战火，窗外楼下的风景更吸引他。
　　如果他没记错，那是隔壁班的班长吧，姓……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强抱的少年是成天缠着他、闹他、要他喊七叔的范维夏，正两手提着东西，看着隔壁班的班长。
　　范姜睿臣思考着开窗出声介入还是继续看戏的问题。
　　不用他想出答案，楼下范维夏因为双手有东西，只好用脚，狠狠踹开对方，似乎又说了什麽转身离开。
　　范姜睿臣面无表情地俯看范维夏，看他抬臂用袖子擦拭嘴脣，一边走进学生会所属的大楼，对范维夏和男生接吻一事完全无感。
　　会长灵魂出窍，副会长和学权组组长第N度在会议上开战，文书组组长范睿中哭笑不得，看向站在窗边的会长、他的四堂哥。
　　「会长，你觉得呢？」
　　范姜睿臣回神，转头看众人，还没开口就先皱眉，很不想听见自己因变声期导致鸭嗓的声音。
　　「请家长会出面。」
　　众人点头，一致通过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只是个孩子啊！这种事当然要叫大人来处理。
　　对私立的贵族高中来说，教育部没有家长会来得重要，尤其是慷慨支持学校活动与设备的家长会。
　　这年头，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钱。
　　「那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时，学生会会议室门板传来敲门声打断佟莉亚的话。
　　离门最近的实习干部接到范姜睿臣点头的指示，起身开门。
　　范维夏探进脑袋，朝众人一笑，讨喜的酒窝和虎牙消减了些被打扰者的不悦，手上劳军的饮料让不悦降到最低。
　　「七叔好。」
　　众人脸上堆笑，其中几个调皮的，由倪尚禾带头，打趣地跟范睿中一起喊：「七叔好。」
　　范姜睿臣没打招呼，注意力落在范维夏红得诡异的嘴脣。
　　范维夏刻意忽略范姜睿臣视线。
　　这小子看到了吧……范维夏心想。
　　在买饮料来的路上遇到隔壁班的人，心理年龄是大叔的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叫住他是为了告白！
　　「我喜欢你！」
　　乍听到年轻孩子的表白，范维夏就像晚上被手电筒照到的野兔，瞬间呆愣。
　　「我知道男生喜欢男生很奇怪——」
　　「不奇怪！」范维夏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率灼然地看着眼前高大却羞涩的少年。
　　「好孩子，你不会孤单。」
　　蛤？少年困惑。
　　「五年后司法院会宣布释字七四八，说同性可以结婚，再两年，也就是二O一九年，两个男生或两个女生，只要相爱都可以结婚，」
　　少年听得模糊，迳行消化后只得到自己想要的结论：「你的意思你也喜欢我，我不是单恋。」
　　「我是说你要有自信，你不奇怪也不孤单，未来不管男生爱男生还是女生爱女生，都可以得到祝福……」未竟的话被封缄在少年鼓起勇气的亲吻下。
　　「我会一直对你好。」少年抱住他，「永远对你好——哇啊！」
　　少年忽然惨叫后退一尺，踉跄跌坐在地上，捣着肚子含泪控诉：「喜欢我为什麽要踢我？」
　　没想到会被幼齿突袭，心智年龄三十七岁的大叔伤不起。
　　「你几岁我几岁，没事喜欢一个大叔……不值得，孩子，你要把眼光放在同龄的孩子身上，0K？」少年傻眼。
　　「大叔？」谁？还叫他孩子？「你在说什麽啊，你才十四还小我三岁耶！」什麽毛病？他是不是喜欢错人了？
　　范维夏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已经重生的事实，恼瞪少年一眼，沉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以后不要再叫我，我跟你一点也不熟，也不会喜欢你，抱歉。」
　　范维夏说完，转身往学生会所在大楼走。
　　他的初吻——至少这辈子的初吻竟然被个小屁孩给……本来要留给范姜睿臣的！他怒！
　　忍不住踢了脚前的小石头。范维夏深呼吸，还是气。
　　但他终究是大人，成熟的大人懂得化解情绪，前往会议室的路上，范维夏已经将情绪消化得七七八八，拜访学生会的脸又是如常的灿烂笑容。
　　范维夏朝范睿中点了点头，看向范姜睿臣。
　　「会议还在进行吧，我买了饮料——」
　　「结束了。」
　　范姜睿臣说完，看向范睿中，后者立刻乖觉上前接过两袋饮料。
　　范姜睿臣则是走向范维夏，不待众人反应径自与他一起离开。
　　门关上，佟莉亚恼瞪众人。
　　「又让会长这样走掉？你们竟然一声都不吭？」
　　「妳还不是一样没阻止。」
　　「你们好意思让女生开口？」
　　「妳是无敌浩克。」倪尚禾不怕死地提醒。
　　女浩克抓起笔袋发动攻击。
　　******
　　春光明媚、青草茵茵。
　　校园的绿树搅碎春日的阳光，落在地上化成光点，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漫步校园，笑闹欢腾，少年不知愁滋味。
　　范姜睿臣和范维夏并肩走进成为其中一抹风景，范维夏不时打量身边的人，对方一如以往板着的严肃表情看不出情绪。
　　在生气吗？
　　「你都看见了吧？刚才的事……」
　　「嗯。」范姜睿臣淡然应声后沉默。
　　「怎麽不问？」范维夏拿不准他的反应，「我以为你提早结束会议是要问我这件事。」
　　「最重要的事已经讨论完，没必要再待。」去年被这群干部拱上会长的位置，范姜睿臣做的不是很甘愿，平常上学，回家还有私人课程，他每天行程满档。
　　重生到现在七年，用尽方法和范姜睿臣同吃同住同进出，却发现自己对现在的范姜睿臣了解得没有上辈子那麽多。
　　范维夏打破沉默，试图进一步：「你怎麽想？」
　　「如果你眞的喜欢男生，不要让爷爷知道。」
　　「就这样？」
　　「就这样。」他还想听到什麽？
　　浓浓的失落感涌上范维夏心头。
　　七年来，他试图接近范姜睿臣多少，他就后退多少。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与他相处，他不知道该怎麽打破范姜睿臣筑起的这道墙，自己上辈子多活的年纪与经历在范姜睿臣面前形同虚设。
　　范姜睿臣转头看他家七叔，因笑容露出的酒窝消失，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流露一丝黯然与超乎年纪的沧桑苦涩。
　　又来了……和范维夏相处，总有种陌生感。
　　绑架事件之后，范维夏原本傻里傻气的样子突然消失，变得聪明幽默、机智细心。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忽然露出超龄的表情。
　　大家都说是因为意外开了窍；只有他，觉得像换了一个人。
　　范维夏太奇怪了。一天到晚缠着他，有些时候会突然拉他跑……每次奇怪的举动都让他避开一些危机。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勉强算是，三次……很难说服他还是巧合。
　　范姜睿臣从不相信幸运这种虚幻的东西。
　　所有的偶然都是一种必然。
　　而必然，意味着背后有心人的盘算。
　　微热的溼意落在范姜睿臣脸上，拉他回神，才意识到下雨这件事。意识到的当下手就被范维夏握住，拉着往建筑物跑。
　　少了肉感的手依然温暖，甚至有点热。
　　雨滴成丝，瞬间滂沱。夏日午后的大雨来得又急又快，饶是两人跑得快，还是免不了被雨打溼些许，头发和脸被雨水打得狼狈。
　　「还说今天天气晴、下雨机率只有十趴。」范维夏拿出手帕，擦拭范姜睿臣脸上的雨水边抱怨，「最好十趴会下成这样。」
　　「我不用……」
　　范姜睿臣抬臂欲挡开范维夏的维护，却愣在无预警的惊鸿一瞥里，视线跟着范维夏悬在发梢上的雨水，在他专注为自己擦拭雨水的动作间滴落脣珠。
　　承载表面张力的透明水珠放大还没褪红的脣色，潋滟挑逗人心的遐想。
　　范姜睿臣脑海中瞬间闪过先前俯看的画面。
　　手指指尖莫名传来轻微麻痒的异感，让范姜睿臣很想碰触点什麽，不自觉抬起，接近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范维夏。
　　「你等一下。」范维夏开口，不知道自己破坏范姜睿臣基于本能亲近他的行动，也因此错过窥视范姜睿臣眞实情感的机会。
　　范姜睿臣来不及阻止，范维夏已跑入雨中，挡住各撑一把伞走在雨中的同学去路。不一会，他掏出千元大钞给对方，其中一人走进同伴的伞下后将伞交给他，和同伴共撑一把伞继续往前走。
　　范维夏撑着伞快步跑回来，完全没有为了避免自己淋到雨慢下脚步。
　　一去一返，范维夏身上已经溼得彻底，制服变得透明，隐约可见衣服底下的肌肤，溼衣贴着肌肤，显现少年瘦削无赘肉的身体曲线，显露肌理的脉络。
　　范姜睿臣皱眉，别开脸没看他。
　　他又怎麽了？范维夏不解，只当范姜睿臣不喜淋溼的感觉。说眞的，能让范姜睿臣皱眉的理由太多了，这家伙好像从小就背负着拯救世界的责任，把自己活得苦大仇深。
　　「先回教室拿书包，我请司机把车开进来接我们。」以贵族学校闻名的东罗高中不只学费贵得让人咂舌，在合乎教育制度规范下给予学生的特权及方便也是一绝。
　　范姜睿臣听他说完，没有回应，迈开步伐往雨里走去。
　　范维夏眼尖，伸长手及时为他撑伞挡雨并跟上，又溼了一只手臂。
　　一千块买到的伞面不大，遮不了两个发育得不错的青少年。托狂灌牛奶的福，范姜睿臣在高一已经超过范维夏三公分，两人维持五公分的差距持续成长，一如两人七年来的距离。
　　范维夏将大半的伞面让给范姜睿臣，忠仆服侍主人似地牺牲奉献让范姜睿臣莫名烦躁。
　　「为什麽？」
　　范姜睿臣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小时候不明白，只当范维夏爱装长辈的样子照顾他，没太深刻体会。但随着年纪增长，他意识到范维夏对自己超乎异常的保护欲，这很奇怪。
　　套句邹明艳的说法，他不是个受欢迎的人，众人会接近他的理由只有一个他的身分以及身分背后代表的巨额财产。
　　他再不喜邹明艳，也会接受她给自己的建言。
　　范家的人从上到下都不单纯，心机早根深柢固在每个范家人的血液里。
　　这是累积百多年传存世家大族的遗毒，回溯历史，范家祖先在朝代更迭的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这麽斐然繁荣的成果建立在严谨的宗族制度——本家分家、长幼尊卑，井然有序。
　　因为阶级，众人各司其职；也因为阶级，人人都想争上位。
　　没有人生来就心甘情愿被别人踩在脚下。
　　范家有多繁荣，底下就有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范维夏美其名是爷爷最小的儿子，但光是名字没有依照家谱排行重新取名，而是用他原本的名字就已经说明爷爷没打算让他进入家族核心。
　　范家还保有收房的习惯，虽然是老旧陋习至少还是个负责的表态。他爷爷一共收了四房太太，各房各自生子兄弟姊妹共六人。
　　范维夏是第七个孩子，听说是他母亲将死才联络范家的人带回来认祖归宗，没多久他母亲过世，生前未被收房。被带回来的范维夏不但没有改名、也没有被寄养在哪一房，家中地位可想而知。
　　当年会缠纒着自己不放，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在找大树好乘凉吧，毕竟他的哥哥们最小的也超过三十，怎麽相处也不可能太亲近。
　　有爷爷表态在前，谁会收下累贽？
　　只有他跟他年纪相近、处境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不见容于范家人并非身分低，相反的，是立足点太高，是姜家最后的传人，也是爷爷跳过一代指定的未来接班人，谁亲近他都会被贴上图谋的标签，对没钱没势的范维夏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
　　在帝王学的熏陶下，范姜睿臣拿范维夏做第一个案例分析，归纳出他在绑架事件之后选择待在自己身边的动机。
　　没有动机就不会有行动。七岁的范维夏，大智若愚。
　　这种种思虑让范姜睿臣对范维夏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宁可拒之千里也不愿亲近后发现是个想利用他的人。
　　因为喜欢你！
　　范维夏很想这麽说，让范姜睿臣知道他对他的感情，打破叔侄的界线，省去彼此试探浪费的时间，但他不行。
　　还不到时候。
　　上辈子，要到范姜睿臣十八岁的生日宴后，他对自己的态度才会改变。他只能等到那时候，等那件事发生。也许会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些许，和上一世的内容不同，但主轴是不会变的。
　　重生之后，他回想上辈子有关范姜睿臣的每件事，特别是十八岁之前听说的，一条条记录下来，适时帮他避祸挡灾。
　　担心蝴蝶效应作崇，他想办法将自己对范姜睿臣的保护做到最自然巧合的状态，还是免不了影响后来发生的事，也改变了一些事。
　　例如这一世的范姜睿臣因为他认识了佟莉亚、倪尚禾这些人，还被他们拱上学生曾长的位子，有属于他的社团生活和朋友。
　　至于记忆中那些危及范姜睿臣的事，也有了些微变化，可能是发生的时间点、可能是发生地、可能是事件内容，都还在掌握的范围。
　　他不敢冒进，万一蝴蝶挥舞翅膀的力道过大，搧飞他和范姜睿臣，造成更大的遗憾，枉费他重活一世。
　　他只能等，等每一个关键事件来临，偷偷运作转变。
　　「……为什麽？」
　　范姜睿臣的鸭嗓唤回范维夏飘走的心神。
　　还不是说的时候。
　　「因为……你容易过敏，不可以着凉。」
　　可能是上一世他们太晚相熟，还不够了解彼此，他一直到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才知道范姜睿臣的身体状况。但那时并没发现过敏的问题，这一世相处后才知道，范姜睿臣有过敏体质，一直在调养。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为什麽要做到这种程度？」范姜睿臣再度开口问，目光如剑凌厉地看着范维夏，不容他闪躲。
　　这追根究柢的毛病眞让人头疼……
　　「因为我是叔叔。」端出辈分总行了吧，「长辈就该照顾晚辈，不然呢？」
　　范姜睿臣心下一沉，瞅见身边的人让出大半伞面给他，自己溼透半个身体，一股闷气涌上心头。
　　「我不需要。」说完，范姜睿臣快步往前。
　　范维夏同样快步跟上，也确定范姜睿臣在生气。
　　「你在气什麽？」
　　气？他要气什麽？
　　大雨依然滂沱，没有停止的迹象，雨声、夹带地热的溼气扰得人心浮躁，范姜睿臣又加快脚步，似乎是想摆脱他。
　　「阿臣！」范维夏抓住范姜睿臣的手，怕他甩开自己，他加重力道拉人。
　　被拉回来的范姜睿臣差点撞上身后的范维夏。虽没撞上，也让两人忽然拉近到伞面可容纳的距离，近到范姜睿臣可以感觉范维夏的体温穿透溼漉的制服扩散，热辐射的波长触及他的皮肤，让人……更加烦躁。
　　范姜睿臣无法具体分析这份情绪所为何来，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看见范维夏、不想跟他一起走，不想……
　　有更多的接触。
　　「好好好，今天让你自己回家。」范维夏哄小孩似地说着。
　　直到范维夏出声，范姜睿臣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出心里想的话。
　　青春期难免火气大，他懂的，毕竟也曾年轻过。
　　「我回教室拿书包坐公交车。你伞拿好，慢慢走，不要急。」
　　范维夏边说边将伞塞给范姜睿臣，不待他反应，快步跑进雨中。
　　范姜睿臣看着范维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大雨中，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这麽……不冷静。
　　因为范维夏接近他是别有用心的算计？还是因为范维夏总是托大，做些把他当小孩看的动作，惹他不悦？
　　范姜睿臣潜意识回避不久前目击的某个画面，思前想后，找不到满意的答案。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什麽样的答案他才会满意。
　　他接近得太诡异，又好得太自然，加上那莫名其妙似乎没有底限的照顾……
　　想不通，范维夏到底要的是什麽？
　　关于范维夏的事，范姜睿臣发觉自己分析到最后总是一团乱。
　　******
　　好心不一定有好报，范维夏是最好的证明。
　　不自量力宠溺侄子的结果就是躺在床上当个夏天感冒的笨蛋。
　　「果然年纪大了……」烧得昏沉，范维夏拿心智年龄当肉体年纪呻吟，抬起手背贴上额头，嗯……三十八点九。
　　上一世，范维夏被说天生适合从医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是外科，但他对于时间、温度的敏锐度异于常人，不用温度计就能测温、不用计时器就能测心跳，还有指尖的触诊，上辈子很多复杂麻烦的手术都是在他手里被发现或完成的。
　　仗着自己肉体才十四岁，想说淋个雨坐公交车不会怎麽样，谁知道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回到家就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范维夏一回到家就先到厨房给自己装一大壶水，连杯子带上楼，进了房间后放在床头后，才脱下溼透的制服进房间配置的浴室洗热水澡，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没想到才冲了下热水就觉得头昏，连忙快速擦干身体、套上衣服，拿出藏在床底下的急救箱，拿出退烧药服下，再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不必担心有人敲门。这个家的主人是范姜睿臣，所有的人唯他是从，范姜睿臣不开口问，这里的管家、佣人就不会主动询问或照应他什麽，除非他提出。
　　在姜家大宅里，他必须主动才能和范姜睿臣维系交集。这七年，让他明白了上辈子范姜睿臣的心情。
　　百般努力讨好一个人，却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或接纳，甚至还想拉开距离。
　　这世跟范姜睿臣相处久了，范维夏逐渐理解上一世的范姜睿臣为什麽最后会选择那麽偏执的手段。
　　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渴望的人近在眼前，明明伸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怎麽抓都抓不到，那种无力感眞的让人焦虑攻心，很想不择手段抓住对方。
　　平凡人如他偶尔都有这样疯狂的想法，何况是范姜睿臣。
　　越优秀的人越有自信，自尊心也越高。范姜睿臣的霸道任性立基于卓越的工作能力与出色的表现，这样强大又优越的人惯于掌控一切。
　　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得到——上一世的范姜睿臣总能自信傲然说出这句话，让人羡妒的是，没有人会质疑他做不到。
　　就是这样的人越难接受被拒绝……他这种平凡人都会被这七年来范姜睿臣的若即若离逼得抓狂，好几次想敲昏他头带回家生米煮成熟饭，更何况是范姜睿臣，上一世他还或追或试探他六年才将他绑回来关在这，够忍耐了。
　　范维夏咳了咳，拉高被子盖住自己。
　　他要有耐心，等范姜睿臣十八岁生日那天来临。
　　在这之前，范姜睿臣的疏离、排斥、若即若离他都可以忍受。
　　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他什麽都能忍，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比什麽都好。
　　******
　　范姜睿臣不习惯地皱了皱眉，看向摆着晚餐的空位，平常坐在这里的人不在上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习惯范维夏的聒譟。
　　少了他，饭厅冷清得碜人。
　　「他人呢？」
　　管家周婶上前，克己守礼地报告：「回来进厨房装了壶水就上楼进房间，到现在还没下来。」
　　范姜睿臣颦眉。范维夏虽然会因为担心复胖节食，但他从来不会在吃饭缺席……
　　范姜睿臣倏地起身，往楼上走。
　　他不是担心范维夏，只是……
　　脑海中闪过幼时母亲过世的回忆。
　　范姜睿臣加快上楼的脚步。
　　******
　　这是范姜睿臣第一次踏进范维夏的房间，出乎他意料的简单朴素。
　　没有偶像崇拜的海报、只有几个简单的健身器材。书桌上，笔电旁边摆放着一叠又一叠原文的医疗相关书籍，仔细一看，从内科到外科，还有脑中风、血栓、心脏移植等的专科书籍，照着一定的规则排列整齐。
　　他想当医生？范姜睿臣意外范维夏不同于外表给人的随兴，他出乎意料地有条理、爱整齐。
　　房里的摆设超出他对十四岁少年的认知。
　　范姜睿臣走近床铺，看见床上范维夏疲惫苍白的脸。
　　「范维夏？」
　　床上的范维夏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慢半拍地抬眸往上看，看见范姜睿臣俯视他的脸，皱着眉，又是生气的表情。
　　范维夏抬手伸向范姜睿臣，距离只够他勾握范姜睿臣小指。
　　范维夏小指传来的热度异常灼热。
　　范姜睿臣错愕上前，掌心贴上范维夏额头，眉头皱得更紧。
　　「不要生我气……」高烧浑沌范维夏的神智，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全部绞成一团，让他一时间无法分辨眼前人的眞实身分。
　　「好不容易又……」又累又冷又饿，范维夏话还没说完又继续睡。
　　又什麽？他要谁别生气？范姜睿臣瞇起眼，思忖。
　　「叫医生过来。」
　　「是。」跟在后面进房的周婶应声，边拿出手机拨号边往房外走。
　　一个小时后，隶属范姜睿臣的家庭医师来到，迅速进行诊断，确定是感冒引起的发烧。发现他服过退烧药不见效，医师又帮他打了退烧针、进行输液，医嘱照护的相关事宜之后离去。
　　即便打了退烧针降低体温，范维夏的体温仍然偏高，依然紧抓着范姜睿臣的小指不愿放。
　　「少爷，您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课——」
　　范姜睿臣抬手打断周婶的进言，以手势要她离开。
　　房门轻轻阖上，范姜睿臣才又走回到床边，俯看床上的人，这时才注意到床头柜的水壶和杯子，以及未丢的药丸包装纸。
　　范姜睿臣想起周婶在饭厅说的话，这样的准备压根没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生病的事，打算一切自己来。
　　是客气？还是见外？对一个住了七年的地方。他才十四岁，再怎麽天才也不可能周全到这种程度。
　　范姜睿臣眉头皱得更深，回想这七年自己所知的范维夏，全是在他身边蹦躂、一派轻松欢乐的模样。
　　他没看过他念书、没看过他准备考试，也不知道他对什麽有兴趣、讨厌什麽。
　　反观范维夏对他的了解，比他对自己更甚。
　　胸口微痛、指尖微痒，莫名的冲动使然，范姜睿臣慢慢地伸出手，碰上范维夏垂落在额前的发，轻轻撩开，露出藏在发下的伤疤。
　　这是当年被绑匪打伤留下的疤痕。
　　因为我是叔叔……
　　长辈就该照顾晚辈，不然呢？
　　范维夏下午给的答案言犹在耳，为什麽自己无法接受？
　　******
　　铃……
　　高频的铃声回荡，扰得熟睡的范维夏面露痛苦，想拉被蒙头，因为突然大病体力不济，扯了几下被子就后继无力，最后抵不过音频的侵扰，辗转清醒。
　　就像冬眠的蝉，过了几年的等待，在破土的瞬间突然看见三寸日光，强光照得他在睁眼的瞬间发昏，过了一会才适应。
　　范维夏缓缓起身，关掉设定每天六点响的闹钟，本想继续躺平，干渴的喉咙微疼，催促他下床喝水。
　　缓缓倒水，啜饮一小口含在嘴里滋润干涩的口腔才咽下。范维夏接着喝，一小口一小口直到杯子见底，过程中打量房间，好像哪里怪怪的……
　　视线落在床边的椅子，他记得自己好好收在书桌前。
　　他只是看起来象是房间凌乱的人，不代表眞的是。
　　事实上，范维夏规矩得令人咂舌，每个东西都有固定摆放的位置。一如人体器官各有其位，总不能把心脏装在肝旁边当胃用吧，爱整齐的个性在历经外科医师的职涯历练后只有更严重。
　　谁来过他房间？
　　会用到椅子，肯定在这待了一段时间，范维夏仔细回想。
　　昨晚因发烧，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身边有人，他试着睁开眼睛却没办法。
　　他好累。七年来小心翼翼关注范姜睿臣的一切，防这个挡那个，明明是重活一遍、身边都是自己熟悉的人事物，但……
　　兴许是他在关键时刻选择留在范姜睿臣身边，周围的事物都跟着改变，以至于那些过去熟悉的如今都透着陌生，让他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因为知道未来预先防堵的行动在别人眼前总是莫名其妙，被说奇怪也只能苦笑，孤寂感备增。
　　忽然，门板传来敲击声，接着是周婶的声音。
　　「范先生？请问您醒了吗？」
　　「我醒了。」范维夏习惯性地回道，想到什麽，立刻冲出打开门，叫住周婶：「请问一下！」
　　周婶停步，回头等待他的问题。
　　「昨天有谁进来我房间吗？」
　　「是我。」周婶谨记老板的交代，立即开口：「因为您生病，少爷吩咐我照看您。」
　　范维夏难掩失望地垂眸，一度期待是范姜睿臣。
　　明明，贴上额头的触感象是范姜睿臣的手，悄悄移目瞥向周婶的手……
　　「范先生！」
　　周婶惊呼，突然被人抓住手往额头贴，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是他！贴额的瞬间，范维夏扬起灿烂的笑。
　　发现一点阳光就自己灿烂起来的范维夏笑得酒窝深深，虎牙闪过的亮白与笑容同样灿烂，俊朗的脸透着孩子气的可爱与俏皮。
　　范维夏的快乐容易渲染给别人，饶是五旬的严肃管家也忍不住跟着扬笑。
　　「辛苦妳了。」逼别人说谎，这时候的范姜睿臣实在太坏了。
　　范维夏敢打赌，守在床边的就是范姜睿臣。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少爷在等您。」
　　「我很快！叫他等叔叔吃饭！」范维夏刻意放大音量朝楼下喊。
　　在一楼饭厅看报的范姜睿臣听见了，要拿筷子的手一顿，皱眉。
　　范维夏转身要回房，想到什麽又跑到楼梯间朝下喊了声：「不等不乖！」
　　范姜睿臣眉头皱得更紧，沉了口气，继续看平板里的资料。
　　旁边的管家和家政妇忍笑，免得被小老板骂。
　　姜家大宅，再度热闹起来。


第4章 
　　范家主办的宴会从来不对外宣传，但济济一堂的宾客随便一个站出去，都是新闻。
　　政治人物、商业大佬、媒体名人……以能拿到范家的邀请函出席做为自己地位的证明，尤其是家族聚会，只有关系亲近的友人、伙伴才能得此殊荣。
　　家族聚会有大有小，撇开绝对排除外人的宗族聚会，能对外发函的宴会中最重要的，除了一家之主交接及其个人的婚丧大事外，就是接班人十八岁的生日宴。
　　邀请函上不会明说，但从宾客阵容和排场来看，就能窥见一二。
　　「太子的册封大典谁不想当第一个说恭喜？被太子叫声伯伯，以后等他即位就能攀关系……」一块有机红萝卜糕塞进倪尚禾的嘴，堵住他的话。
　　「要酸就不要来。」佟莉亚没好气瞥他一眼，一身削肩连身小礼服，衬得她庄重又不失年轻的俏丽。
　　「这麽1ady的穿搭还是救不了妳粗暴的本质，反省一下啊，副会长。」
　　佟莉亚嫣然一笑，「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周末，下礼拜学校见。」说完收笑，转身走人，留下满满的威胁。
　　惊！倪尚禾转头看负责招呼他们的范睿中，「我被发死亡预告了吗？」
　　「我堂哥的生日会，你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倪尚禾脣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以为最不吉利的就是我们的出身。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背着家族这个包袱……看看你们，连西装都要制服化。」
　　范睿中没有生气，低头拉拉袖口，袖口的白底蓝绣麒麟纹代表「睿」字辈。
　　「我们也享受了相对应的资源。你刚吃的糕点、手上的调饮，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家族庇荫。」
　　范睿中一向务实。源出旁系，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只能是家族企业的一分子，能努力拚搏的，就是成为辅佐堂哥范姜睿臣的核心幕僚，以图将来分派子公司担任经营者，提一提他家在家族里的地位。
　　「等价交换，这个世界是公平的。」
　　倪尚禾讶异地看向一直都给人温文不争印象的文书组组长，今日一番话刷新他对他的认知。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范维夏都觉得大家族里的孩子不容易。
　　只要有范家的血，不论亲疏远近，只要通透有才，就能得到家族栽培，成为扶龙能臣；顽劣难驯的，直接喂饱喂满，捧杀成废柴；不通透又不顽劣的中庸之辈就任其发展，不闻不问。
　　本家透过这样的资源分配稳住旁支的浮动，却阻止不了本家直系的内斗。
　　范维夏偶尔会庆幸自己处于这麽尴尬的位置，这让他孤立无援——同辈的兄姊们和他年纪差距太大说不上话，也担心他是老来子，备受范老太爷喜爱，这事在他没有依照家谱更名后就尘埃落定。
　　同龄的孩子则因为他辈分太大不敢相处，担心他状告老太爷……
　　整个家族也只有范姜睿臣能不把辈分看在眼里，同样的也只有他接近范姜睿臣最没有权力争斗的臆测空间。
　　孤立无援的他是最自由的。
　　范维夏才刚这样想着，就听见众人此起彼落的赞叹声，循着赞叹声看去，立刻看见话题的中心。
　　西装笔挺的范姜睿臣扶着范老太爷从二楼走下来，后头跟着的，是范姜睿臣的父亲范家和以及再娶的妻子何芳君。
　　凭范姜睿臣而贵的两人表情有些不自在，也因此引起等待的有心人私下议论。
　　「指定隔代接班人，范老爷子那麽多儿子，难道没一个成材？」
　　「听说是家字辈这一代烂泥扶不上墙，幸好还有孙子辈的撑住，不然就可惜了这麽一个具有历史底蕴的家族。」
　　来宾私下讨论得热切，没注意到一旁范老太爷三子范家鸿与妻子正在附近。
　　宾客们的对话范家鸿夫妇全都听见了，狠瞪口无遮拦的客人。
　　这时，七旬的范老太爷在范姜睿臣搀扶下走进大厅，宾客迎上前问好，范老太爷一一回应，说话间反手牵起范姜睿臣的手，表达他爱孙心切。牵着孙子的手，领着他拜见重要的大佬、长辈，最后走到佟莉亚面前。
　　「看来传言是眞的……」
　　旁边的私语议论引起范维夏注意。
　　「佟家的女儿跟范姜睿臣同校还一起在学生会服务，一个会长一个副会长…...佟家还眞的押对宝要发了……」
　　「是发了，还是像姜家那样……」
　　议论的宾客意有所指地笑了。
　　范维夏听不下去，回头朝对方走去，一笑。
　　「两位的宝贵意见，我回去会转述给我父亲。」
　　范维夏说完，看向一旁保全。再不济，他还是范家人，叫得动保全。
　　两名保全认得范维夏袖口的火红麒麟纹，快步朝议论的宾客走来。
　　「你、你谁啊，一个小鬼……」
　　「我知道你，不过一个私生子——」
　　「送客。」
　　「是。」
　　其中一人还想说话被同伴拉住，大概是想到万一引来大人下场更惨，灰溜溜地跟着保全离开。
　　范维夏吁了口气。下一秒看见他等的人，又倒吸了口气，快步走向对方。
　　同样穿着有范家十八岁少年，严谨不失设计感的范家西装、袖口的蓝麒麟，在说明他是范家「睿」字辈，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减去七分清俊的容貌，添了三分不羁的叛逆风流，不难想象将来又是个让人惊艳的帅哥。
　　来了！范维夏绷紧神经看着扬笑走进宾客人群的少年。
　　上一世，范哲睿突然主动说要弹琴送范姜睿臣当生日礼，结果弹了Ravel（拉威尔）的《Pavane pour une infant defunte》（死亡公主的孔雀舞曲）。
　　有一说认为拉威尔作曲的创意源起于西班牙教会的葬礼习俗——下葬死者前，在祭坛灵柩前，庄重地跳一次孔雀舞以示哀悼之意。
　　他为范姜睿臣的未来送葬！
　　此举触怒范老太爷，直接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之后，听说范哲睿走投无路加入义云盟。
　　也是因为范哲睿的脱稿演出引来众议，他出面护航范姜睿臣，才让他因此注意到自己，演变成两人后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只要让范哲睿依照上一世那样做，他跟范姜睿臣就……范维夏咬脣，想起后来再见到范哲睿，他已经是义云盟里的一号人物，跟他的医学院学弟白宗易关系匪浅，但最后两人因为黑道宿怨……
　　范维夏脑海中闪过白宗易抱着范哲睿尸体痛哭的画面，也闪过和范哲睿小时候因为同病相怜一起上下学的童年回忆。虽然上了国中之后，范哲睿莫名其妙跟他绝交，从此不相往来，连见面也只是点头示意。
　　如果现在改变，他跟范姜睿臣就……也许他这次不会弹那首曲子……也许……
　　「该死！」
　　范维夏迈开步伐追范哲睿。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搧会让改变多少未来，但——
　　他没办法已知悲剧后还放任它在眼前发生！
　　范维夏在宾客群中穿梭，边致歉边推开挡路的人，也甩开某只不晓得从哪伸来要抓住他的手，一心接近范哲睿。
　　范哲睿走到范老太爷面前，扬起讨好的笑，有礼道：
　　「爷爷，我想——」
　　范维夏从后面抱住范哲睿，笑闹道：「找到你了，臭小鬼！」
　　范哲睿错愕，转头就见和自己一年见不到三次面的小叔叔。
　　「爸，不要理他，游戏玩输我就想告状。」范维夏用尽全身力气制住范哲睿，庆幸自己平常有在练，也庆幸范哲睿身体偏瘦又少锻鍊，他才能制住他。
　　「坏孩子，竟然骗叔叔，你坏！」
　　「你——」
　　范维夏脣几乎贴着范哲睿的耳，小声道：「弹《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efunte》送葬的是你自己。」
　　范哲睿讶异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范维夏。
　　******
　　范姜睿臣应付着眼前不知哪个旁系的长辈，分心看向另一头亲密拖着范哲睿离开大厅的范维夏，一路上范维夏都搭着范哲睿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话。
　　他们两个什麽时候这麽好了？
　　记忆中，范维夏跟范哲睿没什麽交集，就算是小时候也没有。
　　范维夏一直都在他身边，甚至直接跳级到他班上，只是为了跟他同班。
　　范姜睿臣皱眉。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不悦的情绪强烈到让他头疼，脑海忽然闪过一幕——
　　象是小学放学的时间，圆胖的范维夏跟范哲睿并肩走出学校，两人有说有笑走向等着他的车子。
　　这时，范维夏看见他，开心的表情忽然像看到什麽吓到，立刻拉范哲睿的手往车子方向跑。
　　他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画面，明明范维夏就只有跟他在一起。
　　又一阵头疼，范姜睿臣脚步微顿，身子晃了一下，幸好佟莉亚机灵，挽着他手臂的手暗暗施力给予支撑。
　　佟莉亚靠向他肩窝，利用看似撒娇的亲密动作趁机道：「还好吗？」
　　范姜睿臣点头。从昨天开始他的身体就出现状况，请信任的医生暗中到家中检查并无异状，他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好也要撑住。」佟莉亚的温情就给到这，接下来是现实的提醒，「撑完全场，不然你等着被冠上体弱多病的标签。」
　　范姜睿臣视线冷厉地扫向佟莉亚。
　　「我不说你也明白。」佟莉亚说着，瞅见倪尚禾和范睿中往他们走来，立刻变脸，倩笑撒娇道：「我们出去透透气吧，臣。」
　　她不知道范睿中对范姜睿臣来说是敌是友，保险起见，先一律当敌人再说。
　　世家无亲情，保险为上。
　　佟莉亚不顾范姜睿臣反应，自行决定挽着范姜睿臣，半推半拉往庭园方向走，沿途应对打招呼的叔伯姨婶，进退有度。
　　范姜睿臣讶异看她。
　　很难不称赞她的临场反应。
　　在学校总是看见她爆脾气，没想到能想得这麽通透。
　　或许有她在，他想做的事能更顺利地进行。范姜睿臣思忖着，目光依然环视四周，一心二用。
　　范维夏跟范哲睿跑到哪去了？
　　突然，又一阵头痛来袭！伴随呼吸困难，范姜睿臣呼吸间透着杂乱的喘鸣声。
　　******
　　范维夏将范哲睿拖到庭园离屋子极远的水池边才放手，后者一得到自由立刻转身抓住他双臂。
　　「你怎麽知道我要弹那首曲子？」
　　他谁都没说就等今天，他怎麽可能知道。
　　范维夏没有回答，开门见山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自由吗？」声音因昔日曾有过的交情急切且充满关怀。
　　范哲睿更惊讶了。
　　「你不会，不要低估我爸对阿臣的重视、仔细想想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跳过你爸，直接指定他做接班人，你想闹他的十八岁生日宴、被我爸逐出家门……相信我，你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自虐！」
　　范哲睿愣愣看着小自己三岁的七叔，对他最深的印象，是七年前圆圆胖胖逢人就傻笑的小馒头。
　　「拿掉范这个姓、你什麽都不是。」
　　范哲睿冷瞪范维夏，「你胡说。」
　　「没有范家的财力和权力，你怎麽养活你自己？」
　　「我满十八了，可以打工——」
　　「打工的钱付得起你现在一餐的饭钱、买得起一件你现在在穿的衣服？」
　　范哲睿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以为你能顺利找到part time的工作？谁敢请被范家断绝关系赶出门的人？」
　　似乎被范维夏接二连三的质问重击，范哲睿颓坐在水池边，垂头不语。
　　「你知道什麽是自由吗？」
　　「不会被硬压着头装死，委屈自己摆烂，没人管——」
　　「没人管不是自由。」范维夏坚定打断，「有选择的权利才是！能选择被管或不被管才是眞的自由！」
　　范哲睿愣，他从来没这麽想过。
　　「想要有选择的权利就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小哲。」范维夏劝人心切，不小心叫出上一世帮范哲睿取的小名。
　　……我讨厌睿这个字，我要我自己的名字。
　　那我叫你小哲好不好？
　　曾经，一个胖馒头曾对一个瘦弱的孩子这麽说。童年时期，在世家大族的排挤、冷落中，他们变成彼此的好朋友度过童年时光。
　　范哲睿愣愣看着范维夏。
　　没发现自己说漏嘴的范维夏认眞瞪他。
　　一会，范哲睿笑了。
　　「我又不是折叠脚踏车。」
　　什麽东西？小孩子思考太跳跃，大叔跟不上。
　　「……你说得对。」范哲睿抬头仰望天空，用力吸一大口空气，憋住，缓缓吐出，连同梗在心里多年的郁闷。
　　「有没有这个睿字，我都是我……」
　　「蛤？」
　　「我不想当折叠脚踏车。范哲睿、哲睿、阿睿、小睿，随你叫……七叔。」
　　这下换范维夏惊讶，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心悦臣服的一声七叔。
　　尴尬的年纪、尴尬的辈分，只有跟着年迈的父亲，小辈们才会叫他叔，范哲睿发自内心的称呼让他喜出望外。
　　「不是在作弄我吧？」
　　「眞心的……有点懂为什麽你能连跳三级，还能待在那家伙身边那麽久。」他是眞的聪明。
　　因为他作弊……活了两世的大叔心很虚。
　　但重要的事还是要说：「阿臣是你弟，不要这样说他。」
　　「他也没把我当哥哥。我跟你一样，在这个家，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就不入啊，没有想过要进去就不会觉得被排挤。」
　　对亲情的憧憬在上一世被家族内斗消弭泰半，他不敢再奢望，唯一愧对的就是自己年迈的父亲。
　　唯一执着的，只有范姜睿臣，自己错过一世的爱人。
　　想到这，范维夏觉得脸颊发热，莫名害羞了起来。
　　「我妈不准我比他出色。」
　　谁？范维夏想了想，领悟。
　　「你妈不让你表现得比阿臣好？」
　　「她怕家里的人说后母偏心自己的孩子，所以冷落我给他们看，证明她无私……很好笑吧。她这样无私奉献，范姜睿臣还是没叫过她一声妈，连阿姨都没叫过。」
　　「……我没办法帮他回答。」连他都不知道为什麽。
　　前世，他到死都不明白范姜睿臣为什麽视自己的家人如仇，尤其是他父亲跟范哲睿的母亲。
　　「你也没有资格帮我回答。」
　　范姜睿臣清冷略带磁性的声音插入两人对话。
　　范维夏、范哲睿循声看去，就见佟莉亚挽着范姜睿臣手臂朝他们走来。
　　金童玉女般的CP感让范维夏一瞬间错愕呆愣。
　　两个人躲在这里讨论他的事……范姜睿臣觉得很不舒服，胸口窒闷。
　　为什麽跟范哲睿忽然这麽好？为什麽可以聊这麽久？为什麽可以那麽自然！
　　范姜睿臣没有败北的经验，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郁闷感除了来自于身体的不适之外，还有目睹范维夏跟范哲睿相处融洽带来的挫败感加成，让一向沉稳的他显得浮躁，容易迁怒关心他的人。
　　范维夏首当其冲。
　　他脸色不对。范维夏走向范姜睿臣，伸手要探他额头，被他一手拍开。
　　范姜睿臣用力吸了口气，忍住不适，挺直身。
　　「你不解释一下？」
　　「我们……」范维夏和范哲睿对上一眼。
　　我们——这词也刺得范姜睿臣头痛，不悦地看向范维夏，也将范维夏和范哲睿两人视线的互动看进眼里，突然有种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觉。
　　这让他的头更痛，痛得他咬脣硬忍。
　　夜晚遮蔽视线，范维夏没发觉范姜睿臣的异状，回答：「我们在聊音乐。」眞相太诡异，最好能避就避。
　　音乐？范姜睿臣冷笑。
　　「你什麽时候对音乐感兴趣了？」七年的相处，再少互动也有一点程度的了解。
　　范维夏没想到范姜睿臣会注意到他的兴趣，毕竟这七年都是他主动跟着他，蹦前跳后的。
　　范姜睿臣从来没问过他的好恶，是以范维夏从来不认为他会了解他。
　　他眞的不太对劲。范维夏上前，试图接近。
　　范姜睿臣再次拍开范维夏伸来的手，牵起佟莉亚的。
　　「走吧，爷爷差不多要宣布我们的婚事了。」
　　他想惩罚他，让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感受，直觉认为说出这句话就能伤害范维夏。
　　也的确伤了他。
　　范维夏愣愣看着范姜睿臣拉佟莉亚转身往主屋方向走，挺直的身影、有条不紊的脚步，仿佛刚才的不适只是错觉。
　　范维夏感觉眼睛逐渐酸涩、泛热。郁言
　　他疏忽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同的生命轨迹会导向不同的命运。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他选择B就等于放弃A，不一定能导向选择A时迎来的结果。
　　一直都是如此，是他忘记蝴蝶效应是一连串的变量加乘导致连锁反应的现象。
　　由小渐大，终成巨变……
　　之前变化的累积到这次他选择帮范哲睿，放弃让范姜睿臣注意自己的机会，等同放弃那个催化两人关系进展的契机。
　　没有今日的开始，就不会有未来那些意外促成他们两人的相处。如此一来，范姜睿臣未必会像前世那样疯狂地爱上他。
　　蝴蝶效应作用在事件的因果关系——
　　爱情，也不例外。
　　******
　　他说我们，当着他的面说他跟范哲睿是我们……
　　「范姜，你放手……走慢一点……」
　　跟范哲睿有说有笑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自在……
　　「范姜！你再不放手我揍死……」佟莉亚还没出手，范姜睿臣已经倒地。
　　「范姜！」
　　佟莉亚蹲在范姜睿臣身边，只见范姜睿臣抓紧胸口，头痛加剧，呼吸困难，本能地更用力吸气却徒劳无功。
　　「你忍着点，我去叫人——」
　　佟莉亚话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冲到她眼前，接管眼前的紧急状况。
　　「阿臣！阿臣！」范维夏轻拍范姜睿臣脸颊叫唤，测试他的意识反应。
　　「手机开手电筒！」
　　跟着来的范哲睿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配合。
　　范维夏扯开范姜睿臣的领带，解开衬衫釦子让他透气，看见他戴在脖子上的玉坠，一愣。
　　玉坠的形式跟上一世范姜睿臣留给他的东西好像！
　　「他怎麽样？」
　　范维夏回神，打开自己手机的手电筒，熟练地看诊，凑近范姜睿臣听诊，果决下判断：「Anaphylaxis！过敏性休克，佟莉亚，叫救护车。」范维夏下命令同时，拿出随身携带的肾上腺素注射笔。
　　从知道范姜睿臣有过敏体质后他就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会用在今天。
　　「没事，阿臣，你不会有事……不会……」
　　范维夏边说边打开笔盖，无视身边人的质疑，将注射笔抵住大腿外侧用力按下注射器。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范维夏完成注射后，紧张地盯着范姜睿臣的脸，一会，见范姜睿臣眼皮微动。
　　「醒了醒了！」范哲睿激动喊，「小七叔，你成功了！」
　　蹲在一旁的佟莉亚正要跟医院通话：「我这里有病人，过敏性休克，请派救护车——」话未说完，范姜睿臣出声打断。
　　「不准……不要惊动任何人……」众人讶异看向躺在地上的范姜睿臣。
　　范姜睿臣紧抓掌下的手臂，喘了一会感到呼吸逐渐顺畅，可以说话后立刻开口。
　　「范家不能丢脸。」
　　根深柢固的帝王教育使然，范姜睿臣清楚家丑不可外扬。
　　「你有病。」范哲睿第一个开口，「命重要还是范家面子重要。」
　　「现在……不能……」范姜睿臣怒瞪范哲睿，没忘记他跟范维夏互动融洽这事。
　　「你眞的有病。」这家伙脑袋里装了什麽？
　　佟莉亚明白范姜睿臣用意，范维夏更清楚，只能庆幸上辈子他被迫处理过不少人情事理，知道怎麽办。
　　虽然他不想。
　　「小睿，去找我爸，把事情告诉他，他会知道该怎麽办。」
　　「你不怕我趁机——」
　　「我相信你。」范维夏打断范哲睿的话，直视表情挑衅的少年，「不是试探，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范哲睿摸摸鼻子，害羞。
　　被十四岁的叔叔夸奖自己是好孩子……十八岁的少年感觉很微妙。
　　「小睿。」
　　「知道了。」范哲睿说完，朝主屋跑。
　　范姜睿臣开口要说话时，范维夏抢先提醒：「不要用跑的，慢慢走进去，像聊天一样去找我爸说话。」
　　「我知道。」范哲睿确定自己永远无法像他们一切以范家为重的思维。
　　「叫车，我们直接去医院。」
　　「哦，好……」佟莉亚依言照做，忽然觉得范维夏……很帅。
　　她这样欣赏小自己三岁的小弟弟好吗？
　　******
　　他帮了范哲睿却差点害死范姜睿臣！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
　　范维夏打了自己一巴掌稳住心神，不让自己陷入懊悔的情绪。
　　这是意外，谁都不想要发生的意外。
　　「睿臣怎麽样了？」
　　范维夏抬头，看见范老太爷神情紧张地盯着自己，身后跟着他的随身特助。
　　却不见他的二哥和二嫂——范姜睿臣的双亲。
　　「他正在睡觉。」范维夏心里暗叹了口气，「医生说他误食含豆类的食物，造成过敏。」
　　「你处理得很好。」
　　「是爸有先见之明，找人教我过敏的急救处理。」范维夏语带恭敬，幸好父亲超前部署，安排他去学这些，虽然他不学也能处理，但解释起来会非常复杂。
　　范维夏按照范老太爷的安排学习，心想着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范姜睿臣知道自己的爷爷有多爱他，相信有助于他们祖孙俩的感情。
　　父亲眞的很疼很看重范姜睿臣这个孙子。
　　「当初让你去亲近睿臣是对的。」范老太爷欣慰。
　　范维夏没有开口，正因明白父亲对范姜睿臣的用心，范维夏才希望范姜睿臣和范家人不要走到彻底决裂、你死我活的那天。
　　不是每个范家人都是凶神恶煞。父亲一心期盼家族和谐、团结，可以的话，他希望老人家的心愿能够实现。
　　「老太爷，时间差不多了。」
　　「睿臣醒来告诉他，这事我亲自处理。」
　　「好的。」
　　范老太爷不是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硬声交代后就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麽，最后拍拍范维夏手臂，离开。
　　******
　　范维夏走进范姜睿臣的病房，放慢脚步走到范姜睿臣床边。
　　看见范姜睿臣还在熟睡，他才敢允许自己流露感情，握住范姜睿臣的手。
　　「幸好你没事，不然我……」
　　范维夏坐在床边的椅子，掬起范姜睿臣的手，额头轻轻靠上。
　　他可以冷静面对每个患者的病痛，独独没有办法面对范姜睿臣的，从上一世为确认身分看过他遗体后……
　　范维夏无法想象，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因为担心，选择跟在范姜睿臣后头回去，就无法及时赶到他身边救他。
　　还好不是要开刀……范维夏在心里自我调侃，眼眶盈泪。
　　虽然一直偷偷在练习开刀的手感，但年纪摆在那里，十四岁无师自通外科手术这种事太离奇，说什麽都解释不通。
　　范维夏抬头看向依然熟睡的范姜睿臣，一会，伸长手轻触少年的脸颊。
　　「我喜欢你。」忍不住表白，趁他熟睡的时候开口，范维夏很清楚，这只是一种自我满足。
　　但，他也只能这样。
　　范姜睿臣出事前说了，要顺着范老太爷的意思跟佟莉亚订婚。
　　佟莉亚是个好女孩，人品、能力和家世够般配。
　　「对不起啊，我们是亲人我却……」范维夏沉默了会，想到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表明心迹，继续开口：「我保证，我只说一次，就今天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提，我会祝福你跟佟莉亚……以叔叔的身分。」
　　说到最后，范维夏哽咽得说不下去，支手撑额，泪水溼了眼眶。
　　眞的不想放弃，但范姜睿臣选择了佟莉亚，他能怎麽办？
　　爱情不是一个人单方面付出就能成就，对方不回应，这份感情就只是自我满足的单恋。
　　等了七年等到这个答案眞的是……范维夏手掌抹去眼泪，他用力深呼吸，吞回失恋想哭的冲动，告诉自己至少范姜睿臣还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他可以放弃……他会逼自己放弃……
　　范维夏将范姜睿臣的手放回原位，象是要留住最后的纪念，握了好一会才不舍地逼自己放开。
　　「好好休息。」范维夏起身，拉高被子要帮他盖好。
　　手放开被子的瞬间被人扣住。
　　范维夏错愕，抬头看向范姜睿臣，望进一双漆黑如墨，凌厉防备的眼。
　　「你是谁？」出口的声音清冷中夹带厉气。
　　这问题太敏感，问得范维夏心惊肉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惴惴不安自己方才说的话，范姜睿臣听进去多少。


第5章 
　　范姜睿臣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在一个漆黑寂静的地方浮浮沉沉，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自己是那个地方的一部分。
　　恍惚间，听见有人呼唤自己。
　　阿臣！阿臣！
　　听见急切呼唤他的声音，范姜睿臣试图睁开双眼却没有办法，就像被困在海底，沉重的水压压得他无法动弹。
　　阿臣！阿臣！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那个人……他想见他！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过他，沉睡让他失去时间感，也没有空间的概念，只知道自己想见他！
　　范姜睿臣奋力挣脱沉重压力的困制，朝声音的方向移动。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手脚并用、狼狈挣扎，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声音的来源。
　　没事了阿臣，你不会有事……熟悉的声音频频传来安抚人心的话语。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范姜睿臣眼睑微颤，对抗意识中宛如深海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终于看见一线曙光。
　　「醒了！醒了！」有点熟又有点陌生的男孩声音兴奋喊着。
　　「小七叔，你成功了！」
　　这声音……范哲睿？
　　手机手电筒的强光刺痛范姜睿臣双眼，他激烈地转头闪避，只是因为身体虚弱，自以为的大动作看在旁人眼里只是动了下。
　　「灯拿开，不要照他眼睛。」范维夏的声音又传来。
　　感受到说话者身体的颤动，范姜睿臣判断范维夏的位置。
　　不能放开！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绝对不能放！
　　范姜睿臣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抓住范维夏的手臂。
　　本能驱使，范姜睿臣听见自己的声音要求他们不要惊动人，为了范家的表面，这种肮脏事只能在范家内部解决。
　　范姜睿臣和身体的痛苦对抗了一会，终于可以顺利张开眼睛。
　　庭园的户外照明光线昏黄，只能模糊看见身边人的脸孔。
　　范姜睿臣错愕，眼前的范维夏熟悉也陌生。
　　为什麽……变年轻了？
　　范姜睿臣强撑最后一丝清醒，用力抓住范维夏手臂，厉声追问：
　　「你是谁？」
　　来不及等到回应，范姜睿臣脑中一阵强烈刺痛，再度坠入黑暗。
　　******
　　再度昏迷到清醒的过程并不轻松。
　　起初，范姜睿臣做了很多梦，梦见小时候的绑架事件，梦见小时候的范维夏跑来缠着他，梦见他们一起被绑。梦见之后受伤的范维夏还是缠着他，还说要跟他一起住，梦见他们一起生活。
　　梦里的范维夏像个黏皮糖，一天到晚追着他跑，巴不得整天黏在他身上，甚至连跳三级，这样的神童事迹一度跃上新闻版面。
　　这些都是他曾经渴望的生活。
　　当年范维夏因为他遭绑，为了让他顺利逃脱，范维夏扑向要抓他的歹徒，他成功被邹明艳派来的人救出，范维夏却惨遭歹徒虐打。
　　范姜睿臣不确定邹明艳的人会不会照约定回去救他，他不相信任何一个大人的承诺，坚持留在现场等。等找到范维夏的时候，他满脸血、手和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躺在地上，就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那是他第二次哭泣。
　　第一次是他母亲过世那天。
　　从那天起，他天天守在病床边，等他清醒。
　　好不容易等到，范维夏却避他如蛇蝎，一看见他就哭、就躲。
　　为了不妨碍范维夏养伤，他只能避开。
　　那次绑架之后，记忆中圆胖爱笑的白馒头看见他就害怕，不愿意再接近他。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守护这个在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
　　直到有一天，范维夏又一次挡在他面前为他仗义直言，暗地关心已经不能满足他，占有的念头与日俱增。
　　但梦里不同，梦里的范姜睿臣过着他想要的生活。
　　不管他多别扭，范维夏就是会自己跑过来分享生活琐事。
　　他嫉妒梦里的范姜睿臣，非常。
　　然后，他发现自己感受得到梦里那个范姜睿臣的喜怒哀乐，通透他所思所想，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麽。
　　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就是范姜睿臣，范姜睿臣就是他。
　　******
　　范姜睿臣睁开眼，看见范维夏坐在床边的椅子打盹。
　　十五岁的范维夏……
　　上一世只能远远看着的人，如今近在眼前。
　　范姜睿臣悄悄下床，坐在床沿凝视熟睡未醒的范维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重新活过来，属于他的最后记忆是他三十七岁那年，强行留下的范维夏逃离姜家大宅。
　　那时的他正面临公司董事会的老人们质疑那段时间的工作绩效。
　　一瞬间，他觉得荒谬，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麽，被掐着脖子的一家之主……这位子有什麽好留恋？
　　就因为他跟范维夏的事是范家丑闻，活该他一辈子背负气死爷爷的罪，为范家做牛做马、任劳任怨当个赚钱机器？
　　他就算对不起，也是对不起爷爷，关他们什麽事！
　　眞是够了。范姜睿臣冷笑，抛下那些老人，离开会议室去追范维夏，路上遭遇车祸，最后死于射杀。
　　范姜睿臣心口因回忆往事泛疼，射进这里的一颗子弹夺走他的命。
　　想杀他的人太多，范家每个人都有嫌疑。
　　死前最后的光景，是天空飞过眼里的飞机。他可笑地想象范维夏就坐在上头，好让他能以这方式看他最后一眼。
　　他不甘心却——
　　不得不瞑目。
　　死亡降临就是降临，不会为任何人缓下脚步。
　　但他活过来了，回到十八岁，拥有过去十八年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来的范姜睿臣死了？还是灵魂唤醒上一辈子的记忆？
　　非关重生，只是想起前世？
　　范姜睿臣觉得头疼，眞的头疼，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守在床边的范维夏一直维持在浅眠状态，听见动静立刻醒来，及时扶住头痛得差点滑下床的范姜睿臣。
　　「阿臣，你怎麽样？」范维夏触诊，没有发烧，但他脸色很不好看。
　　范维夏不放心，按下呼叫铃。
　　「忍一忍，医生很快就来了。」
　　范姜睿臣看着范维夏关心的神情，接受他担心的触摸与安抚，但没有因为得到心上人的关注感动。寓湮
　　相反的，他心下一沉。
　　记忆中十五岁的范维夏还很怕他，就算为他护航，也是一时冲动使然，绝对不会像这人一样毫无顾忌地接近他、关心他，甚至碰触他。
　　他，不是他的范维夏。
　　******
　　范姜睿臣的过敏事件最后以厨师失误这个结论画上句点。
　　得知这个消息，范姜睿臣没有太大的惊讶。
　　家族利益永远凌驾个人之上，就算这个「个人」是他，也不例外。羽言
　　「你眞的相信？」佟莉亚好奇。
　　「我必须相信。」范姜睿臣语带玄机，不说破。
　　在他眞的掌握领导权之前，他只能装傻。
　　上一世锋芒太早外露，导致自己腹背受敌，爷爷也怕他剑走偏锋玩掉范家的一切，授权董事会成立稽核小组牵制他。
　　这次重来，他会拉拢爷爷，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佟莉亚打量沉思中的范姜睿臣侧脸一会，开口：「听说有过濒死经历的人都会顿悟眞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突然这麽有雅量的怪异。
　　女性的直觉，佟莉亚觉得出院后的范姜睿臣变得……更难以捉摸。
　　现在的范姜睿臣说话，会让她想起在公司进入工作模式的父亲，话中有话，看似空包的弹头里掺杂致命的火药。
　　这是英雄历经苦难level up的概念吧。
　　「也许眞的是。」
　　范姜睿臣继续走在校园中，快忘记的校园风景逐渐鲜活起来。
　　俊挺少年和娉婷少女并肩漫步，是校园中一道清纯美好的风景。
　　路过目击的范维夏也不能否认，再过几年，他们会是一对让人惊艳的俊男美女、金童玉女。
　　范维夏收回视线，搔搔后脑勺，苦笑。
　　「眞的搧过头了……」
　　但他不后悔，如果因此改变范哲睿的命运，也许他会以不同的形式跟学弟相遇、进而相恋，会有更好的结局。
　　至于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这次改变得太多，差点害死范姜睿臣，他怕了。
　　加上关键的生日宴没有达成上一世的结果，他所记得的未来也不能做任何参考，太依赖记忆里的未来过日子，一时间，他茫然了。
　　不知道什麽时候举办订婚仪式？
　　蓦地，他想起唯一确定的未来，关于范姜睿臣的，只是……那个未来不再有他。
　　希望是毕业之后，这样他就能以搬到大学宿舍为由缺席。
　　范维夏将手中的饮料打横贴上双眼，突袭的冰凉降温泛热的双眼。
　　失恋而已嘛，有什麽了不起！
　　他现在才十五岁，未来日子还很长，重新来过未必不是一个好选项，以后各奔前程、各自安好也不错啊，是不是！
　　范维夏给自己猛灌心灵鸡汤却无助于减轻心中痛楚。
　　不过是重新开始没什麽大不了……
　　只是心痛而已，慢慢会好……
　　范维夏捣着心口蹲在藏身的树后。
　　「你怎麽想？」
　　远眺某个方向的范姜睿臣回神，转头。
　　「什麽怎麽想？」
　　「我跟你的婚事，你爷爷怎麽说？」那天生日宴因为意外，范佟联姻的事被搁置在一边，没有下文。
　　「我妈很担心，怕你爷爷嫌我八字不好，害你出意外。」佟莉亚说完忍不住翻白眼。
　　订婚？范姜睿臣表情透露困惑。
　　范姜睿臣仔细回溯记忆，跟佟莉亚之间似乎有这麽一回事，但那不是爷爷的打算，而是之前的范姜睿臣一时意气用事故意丢出的假消息，想用这假消息试探……
　　范姜睿臣打住思绪，阻止自己再深入往下想。
　　「范姜。」
　　范姜睿臣回神，直言：「没有婚事。我爷爷并没有这个打算。」佟家，他爷爷还看不上眼。
　　佟莉亚错愕瞪着说出眞相的范姜睿臣，「所以那天是你胡说？」
　　「抱歉。」范姜睿臣做好准备，无论如何，对女方都是失礼的事。
　　只是佟莉亚的反应大出他意料。
　　「太好了！」佟莉亚松了一大口气，放心扬笑，出人意表的反应令范姜睿臣皱眉。
　　心智年龄已达三十七的大叔不解少女心思，困惑中。
　　「不是你不好，眞的不是。」
　　这种说法跟「你没有很糟，只是不太好」有什麽区别？
　　范姜睿臣挑眉，等待下文。
　　「眞的！」佟莉亚认眞道，「只是感情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你有你喜欢的类型，我也有我偏好的style，谁都没错。」
　　佟莉亚的话让范姜睿臣松了口气。
　　「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
　　「我也是。」佟莉亚爽快笑应，下一秒，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范姜睿臣发现到了，「怎麽？」
　　佟莉亚笑瞇双眼，直截了当开口问：
　　「你知道范维夏喜欢什麽类型的女孩子吗？」
　　范姜睿臣瞇眼，眼神闪过一丝杀气。
　　哈啾！
　　佟莉亚侧身打了个小喷嚏，双臂交叉搓搓手臂的鸡皮疙瘩。
　　奇怪，怎麽突然有点凉？
　　******
　　范睿中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四堂哥单独召唤进学生会长室。
　　还以为自己会议文书哪里出错，结果要讨论的是小七叔的贞操危机。
　　「你的意思是……佟莉亚想当我们小婶。」
　　范姜睿臣听见「小婶」二字，冷眼扫过踩雷的范睿中，叫得这麽快……「你赞成？」
　　「当然不！」感觉到杀气的范睿中不假思索丢出否定答案，「她怎麽配得上我们小七叔。」
　　四堂哥的生日宴最后以范姜睿臣陪长辈就医为由顺利结束，营造范姜睿臣有情有义的人设，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想知道，还是能窥探一二。
　　「可是如果七叔对佟莉亚也有好感……当然不会有这种情形。」
　　头好痛，堂哥召唤到底是为什麽。
　　「堂哥，这件事应该跟七叔说吧，找我谈这件事是不是有点怪……」
　　不是有点，是非常，但他怕死不敢讲。
　　「谁跟你讨论了。」范姜睿臣睨了他一眼，将文件交给他。
　　「看看。」
　　范睿中困惑地拿起，打开一看，惊愕抬头看向书桌后的范姜睿臣。
　　「四堂哥，我、我眞的可以吗？」
　　「我只给你六年的时间。」范姜睿臣看着眼前看似温和没脾气的小堂弟。
　　「只可以更快绝不能慢。」
　　上一世，范睿中因为得罪三叔的儿子被流放到东南亚一家不起眼的子公司，可惜了一个行政人才。这一世，虽然不知道为什麽他们会有交集，但人才送上门，他不会客气。
　　他需要培养自己的人马。
　　不管自己是由于什麽原因出现在这里，他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孤立自己、树立敌人。
　　「前往罗马的路不只一条……」
　　「什麽？」
　　「不要让我等太久。」
　　「是……是，堂哥！」范睿中抓紧文件，神情激动。
　　他手中的不是文件，而是自己的未来。
　　******
　　范维夏看了下手机，十点二十五分。
　　「这不是一个高中生的正常生活。」他嘀咕。
　　最近范姜睿臣总是一大早出门，深夜才回家，他们只有在教室才碰得到面。
　　学生会那麽忙吗？他试着打探，以前还会打小报告的侄子不知怎的变成蚌壳，一问三不知。
　　过敏性休克让范姜睿臣的精神紧绷，虽然说是厨师的失误，但理由太苍白，连范维夏都可以发现范老太爷息事宁人的态度。
　　不愿意追究到底，恐怕是因为幕后黑手出自本家，不能让旁支的族人看笑话。
　　父亲说要让范姜睿臣提早接触家族事业，恐怕是想提早训练范姜睿臣掌家的能力、替他打好基础吧。
　　范维夏不平范姜睿臣的遭遇被错待，同时也心疼年迈的父亲到这岁数还要为晚辈们操劳。
　　这让他想起自己后来立志学医的原因——照顾父亲。
　　那时候的自己好单纯，因为一直不曾进入家族核心，他不知道家族光鲜亮丽表象下不堪的阴私，一直到范姜睿臣过世，他接手一切才明白范姜睿臣的不容易。
　　原以为能用自己知道的未来帮上忙，现在，一切都乱了套。
　　他擅医不擅商，工作上帮不了忙，只能努力照顾他的身体。
　　「也要身体的主人回家啊……」范维夏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十分适应自己高中生的模样。
　　范维夏忍不住又传了简讯问他何时回来，前头已经有三则简讯，都没有回应，是今天的；在这之前同样的内容有好几则，同样没有回应。
　　范维夏注意到什麽，开始刷起手机荧幕，连续几天，都是自己发出的简讯，一则又一则，中间没有来自范姜睿臣的回应。
　　就在这时，手机简讯声响，显示一则新留言，来自范姜睿臣。
　　范维夏兴奋地点开阅读，瞬间象是被浇了一桶冷水。
　　跟莉亚吃消夜，晚回。
　　范维夏拍拍脸颊，笑了。
　　「白痴哦……怎麽忘记了……」
　　忘记，过去已经改变，回不去他们曾有的未来。
　　也忘记，范姜睿臣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他。
　　******
　　范姜睿臣看着手机里一分钟前自己发出的讯息。
　　一分三十秒，没有回应。
　　这样就够了吧。
　　「美国股市开始了。」邹明艳提醒。
　　范姜睿臣收起手机，走到邹明艳身边，后者好奇地打量。
　　「怎麽突然对股市感兴趣了？」
　　「因为能赚钱。」
　　「每个抱着这种想法进场的菜鸟最后都哭着出来。」邹明艳不客气地说，再度追问：「钱你够多了，理由？」
　　「有钱才能买权。」
　　邹明艳惊讶地看向范姜睿臣。
　　本来打算二十岁再让他接触实务，没想到一场过敏性休克之后，范姜睿臣自己有了危机意识，先是问她怎麽拉拢人心，而后主动表态要学习实务，每天放学就来找她这个他最讨厌的人。
　　不是找范家，而是找她。
　　「我以为你会选择跟着范家老头学习。」
　　「爷爷没有妳敢冲，也没有妳狠。」
　　邹明艳骜讶了：「原来你对我的评价这麽高。」
　　「他有一大群家累，而妳没有什麽可失去。」
　　最重要的已经失去，还怕失去什麽。
　　邹明艳咬脣，范姜睿臣的直言刺痛她的心。
　　「你还要为文翡吃我的醋多久？」这个恋母情结的臭小鬼。
　　「一辈子，谁叫妳在她心中比我重要。」
　　她讨厌这小鬼，眞的很讨厌。
　　讨厌他爱记仇的臭脾性。
　　却没辨法讨厌他这种绕着弯的示弱讨好，也惊讶他的讨好。
　　「帮我一个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并非命令式的口吻，而是熟稔到无须客气的那种亲近。
　　邹明艳听出来了，再度讶异，也因此注意到范姜睿臣对她不再像过去带着敌意。
　　她一直在利用这份敌意逼范姜睿臣前进，确保他的心性不会被谁影响带偏，避免他被范家里的有心人捧杀成庸才，也让他随时保持警惕心，防备身边每一个人。
　　这孩子还太弱，不够强到能独自面对外头的风雨。
　　今天，他主动来找她，表示要动用他母亲留下的财产。
　　不只是她，连她手下都惊讶了，随身特助更是呆了十秒。
　　这孩子，一夕之间长大了，像……变了个人。
　　「为什麽突然改变这麽多？」
　　范姜睿臣一愣，垂眸。
　　为什麽呢？
　　或许是因为三十七岁的他经历太多悲剧，别人的、自己的……
　　他记得他正式接班的那天晚上，邹明艳自杀了，将自己和姜家的财产全留给他。
　　他才知道她视他如子，只是他的敌意不曾因为长大消减，她也没有机会表露母亲温情的一面。他们没有建立受托人与受益人以外的关系，以至于没有任何人事物值得她继续留恋这个世界。
　　于是完成爱人的请托之后，她毅然决然结束自己的生命，去见她，去找她要当年来不及听见、他母亲请他转述的那句话。
　　收到遗书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什麽却已经无法挽回，再次被死亡狠狠搧了一巴掌。
　　「有过濒死经历的人都会顿悟眞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事物为什麽有些变、有些不变。
　　变与不变的关键是什麽？
　　如果他也加入一些变因，会带来什麽改变？
　　既然活了下来，就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想看看，自己加入的变因最后会带来什麽结局。
　　邹明艳不知道怎麽回应范姜睿臣这句话，只能接受，否则她也很难理解范姜睿臣忽然改变态度的原因。
　　邹明艳旁观范姜睿臣交代下单的内容，先是惊讶而后微笑。
　　范姜睿臣是个天生的商人。
　　「幸好你活过来了。」邹明艳欣慰他遗传了心上人出色的商业头脑，而不是他父亲的蠢笨。
　　「感谢你母亲吧，送你的护身符发挥作用保护了你。」
　　「是有人及时……」范姜睿臣本想说是范维夏救得及时，跟生日宴前她代转母亲给他的这份礼物没有关系……
　　思绪乍停，范姜睿臣想到自己头疼的症状似乎是从戴上这枚古玉坠才开始。
　　范姜睿臣轻抚躺在锁骨处的古玉。
　　难道他遭遇的奇事跟这枚玉坠有关？
　　******
　　凌晨三点半，门锁开启的声音轻响，打破一室静谧。
　　范姜睿臣回到家，一如以往换上舒适的室内拖走进大厅，看见睡在客厅沙发的范维夏。
　　范姜睿臣暗叹了口气。
　　他能很快适应醒来之后不同过往的变化与新的人际关系，独独对自己跟范维夏之间，还无法拿捏出适当的距离。
　　范姜睿臣放下书包走到范维夏躺睡的沙发，坐在茶几俯看自己熟悉也陌生的脸。
　　这是范维夏，也不是范维夏。
　　范姜睿臣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模稜两可。他翻找书籍，想找到一个合理的推论解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从理论到小说，他没有一个放过；但无论是平行时空或多重宇宙，甚至是命运的玄学说法，都不能说服他接受眼前的人就是他爱的范维夏。
　　就算外表一模一样，内在不同对他来说就是不同的人。
　　如果外表相同就能接受……是爱？还是自我欺骗？
　　不是从内到外、原原本本的范维夏他不要。
　　他宁可清醒地承受失去范维夏的痛苦，也不要假装糊涂，拿外表做妥协的理由骗自己。不但污辱他的范维夏，也污辱他对范维夏的感情，更是对眼前这个范维夏的冒犯，他不是替身，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在他醒来前的范姜睿臣或许对这个范维夏是有感觉的，否则不会谎称跟佟莉亚订婚来试探他的反应。
　　或许会发现自己不是单恋，或许两人会有发展，但那都只是推敲出的或许，还没有发生。
　　他来了，切断一切开始的可能性。
　　某方面来说，他来得及时。
　　是时候让两人各归各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你回来啦……」
　　夹杂睡意的呢哝嗓音召回范姜睿臣的思绪，垂眸看看范维夏缓缓起身，揉眼边说：「怎麽这麽晚……」
　　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说话方式、一样的动作，偏偏……不是他。
　　「怎麽不回房里睡？」
　　「等你……」范维夏坐起身，人也清醒了大半。
　　「你最近都很晚回家，忙什麽？约会啊？」
　　「……是啊。」范姜睿臣顺势道。
　　如果误会可以解决一些事，他配合。
　　范维夏垂眸苦笑。
　　这是现世……不，隔世报吧。他用假同事拒绝范姜睿臣的感情，这个世界的范姜睿臣用眞交往回敬他。
　　「她怎麽样？」跟她在一起快乐吗？幸福吗？能让他放心把他交给她吗？
　　没什麽印象，他只能给最笼统最安全的答案：「人很好。」
　　「有拍照吗？我看。」有照片有眞相，看完眞相让他放下最后一份担心。
　　不相信吗？
　　「下次补拍。」一样笼统不确定的答案。
　　「好。」会这麽说就表示他是认眞的，那就这样吧。
　　这恐怕是他们最有默契的一次对话，一个不会拍，一个不会看，两边都在敷衍。
　　「我们……早上谈谈？」
　　范维夏讶异地抬头看范姜睿臣，似是看出什麽，点头。
　　「好啊，早上聊。」
　　「上楼睡吧，这里凉。」
　　「嗯。」
　　沉默再度降临。
　　范姜睿臣先有动作，转身去拿书包。
　　「我先上去了。」总要有人先拉开距离。
　　「好。」
　　范姜睿臣拿著书包往楼梯走，回头看，范维夏还维持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那模样……让人举步维艰。
　　范姜睿臣下楼，走回到他面前。
　　「为什麽还不上楼？」
　　「脚抽筋……」
　　范姜睿臣愣住，想起他的范维夏也有这毛病，移身坐在离范维夏的脚最近的沙发位置，在他收脚之前抓住。
　　「不要按！」
　　「按了才会好。」范姜睿臣熟练地按他小腿肚。
　　「这里？」范维夏摇头，眉眼因痛皱得面目狰狞。
　　直觉使然，范姜睿臣按住脚趾，范维夏立刻哀叫回应。
　　跟他一样，总是脚趾抽筋。
　　「你说什……」脚趾强烈的抽痛夺走范维夏的话语权，忍不住捶打范姜睿臣。
　　「放开我，很痛啊……好痛……」
　　范维夏挣扎，不敌范姜睿臣的力气，放弃地躺回沙发椅背哀叫，抬起手臂捣脸。
　　眞的很痛！痛得他忍不住流泪……
　　为什麽偏偏在这个时候才对他好！
　　******
　　范维夏看着背自己上楼的少年肩膀。
　　这大概是继绑架事件之后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听说你——」
　　「我推甄上医学院了。」
　　两人同时打破沉默，打算说同一件事。
　　「我知道，恭喜。」
　　「学校很好。」喉咙有点干涩，范维夏咳了咳。
　　「我打算先搬过去适应环境。」
　　「……什麽时候搬。」
　　「下个礼拜三。」
　　无视心口微痛的感受，范姜睿臣沉声道：「需要帮忙说一声。」
　　「好。」
　　范维夏应声，环抱范姜睿臣肩膀收紧力道，无声道别。
　　眞希望这楼梯再长一点，让范姜睿臣再多背一会。
　　可惜——
　　房间，近在眼前。
　　任何事都有尽头，一如他和他的关系。


第6章 
　　范维夏环视自己住了七年多的房间，确认是否有遗漏的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一叠又一叠的书，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相关的用品。
　　「需要我派司机载您过去新的住处吗？」周婶主动询问，表达关切之意。
　　毕竟相处久了，还是有些感情，突然要搬，难免关心。
　　「不用，搬家公司的大哥答应顺便载我过去。」范维夏婉拒。范家的家世确实让他生活无虞，但也不至于忘记以前的生活，加上在家族中不被待见，很多事需要自己亲力亲为，范维夏一直没有养尊处优的贵气，十分清楚市井小民的生活。
　　「谢谢。」周婶被道谢得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
　　「这些您都不要了？」
　　「嗯，不要了。」范维夏指着自己脑袋，「该记得的都在这了。」
　　周婶惊讶，发现自己不小心情绪外露，咳了咳又板起严肃的表情。
　　「阿臣以后拜托您多多照顾。」
　　是嫌她没做好工作吗？周婶皱眉，不悦。
　　「这是我的工作，我自认非常尽责。」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一直都做得很好，只是不敢管他。」
　　周婶愣住。
　　范维夏点出事实：「我可以了解他是老板，您不方便过于干涉，但他只要专心做事就会忘记吃饭、休息，可以的话，希望您盯着他。」
　　周婶想起平常都是范维夏拉着范姜睿臣吃晚饭，或拉着他出去散步消食，原来不是爱闹，而是关心。
　　「不要让他喝太多咖啡……妳泡稀一点，他那个烂舌头喝不出来。」
　　周婶惊讶了，从小看着他长大，一直以为少爷是不爱说话、情绪不外露，对吃不感兴趣，没想到是味觉迟钝。
　　「书就麻烦您帮我处理……」范维夏想，连忙补充。
　　「还有……」
　　******
　　「提醒我喝水？」
　　「是，范先生是这麽说的，说您不喜欢喝水。」
　　范姜睿臣沉默，走到窗边，俯瞰停在前院的搬家小货车，毕竟住了七年，搬家仍需要费一番工夫。
　　这个范维夏眞的很关心他——之前的他。
　　周婶看着范姜睿臣的侧脸，犹豫了会，开口：
　　「您眞的希望范先生搬走吗？」
　　范姜睿臣转头看周婶，她难得说工作以外的话。
　　周婶紧张地交握双手。
　　「范先生没说之前我都没发现您的状况，以前觉得他一直在干扰您的生活，现在想想，那些都是他关心你采取的行动，连您喝水的状况都能注意到那要多用心啊。」虞焉
　　范姜睿臣暗自叹气。
　　此刻，范维夏走到前院指示搬家工人调整东西。
　　「少爷……」
　　范姜睿臣转身走出书房，拒绝再听管家说话。后者见状，认为小老板心中已有定见，无法转圜，只好默默跟着走出。
　　范维夏的房间就在二楼第一间，因为要处理留下的书，没有关门。
　　七年前，范维夏仗着救命之恩硬要住进来，一挑就挑中这间。
　　周婶蓦地想起，那时自己曾提醒当年才七岁的范维夏靠近楼梯的房间有点吵。
　　范维夏说没关系，这样他就知道范姜睿臣有没有回家、有没有上楼睡觉。语偃
　　从小就这麽照顾少年的亲人，离开多可惜。
　　但人长大了总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周婶单纯地以为范维夏搬出姜宅，就像孩子大了要离巢，都是必经的成长过程。
　　只是家里以后再也听不见范先生的说话声和笑声，又要安静了。
　　「这些都是他留下的书？」
　　周婶回神，看见范姜睿臣站在范维夏房间里的书堆前，正在翻看一本书，神情有点不对劲。
　　周婶也紧张地跟着走进房间：「是的。」
　　范姜睿臣又拿起另一本书翻开折页的部分。不同于他人用书签或折书角，范维夏书排得整齐，但用书非常粗暴，习惯折整页纸好让书角外露方便找，书角上写着整理的关键字，虐书虐到让爱书人看了可能会想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会这麽不珍惜书。
　　范姜睿臣抚摸著书角上的字迹，越看越心惊。
　　这字迹熟悉得让他手指发颤。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折法，难道……
　　「少爷！少爷！」
　　周婶错愕，第一次看见范姜睿臣神情激动，看着他惊慌跑出房间。
　　******
　　书最重要的不是本体，是里面的知识。
　　曾经有个男人为自己虐书的行径这麽解释。
　　他不相信，一度考证，那男人一一答出他问的关于书中内容的问题。
　　「少爷，跑慢点，小心楼梯！」
　　范姜睿臣无暇顾及管家的叮嘱，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会吗？错过的他们，在这里重逢？
　　会有这样的奇迹吗？
　　范姜睿臣冲出大门，此时的范维夏正要上车。
　　「维！」
　　范姜睿臣大声喊出自己过去擅自决定的暱称。
　　在他受不了范维夏的冷落、受不了他爱上别人的刺激，将他囚禁在姜家、强制他行动的那段时间，只有这个在做爱时才敢出口的暱称让他有彼此相爱的错觉。
　　范维夏停止上车的动作，看向范姜睿臣。
　　范姜睿臣停步，站在原地等着范维夏的反应。
　　如果是奇迹，请让它成眞……范姜睿臣内心不断重复祈祷。
　　他不信神，但此刻他希望神眞的存在。
　　范维夏转头看向车内，似乎是在开口说话。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范姜睿臣听不清楚，只看见范维夏说完，抓着车门把手，眼看着就要上车。
　　范姜睿臣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后面勾抱住范维夏的腰，强制地将人抱下来，紧紧扣在怀里。
　　「是你吧？」声音有些颤抖。
　　他想起上一世，范维夏是要离开他的。
　　范维夏离去的身影扰乱范姜睿臣的心，忘记刚醒来时范维夏对他的态度与记忆中的不同。
　　「是你对不对？我的范维夏。」
　　******
　　范维夏以为自己做好离开的准备。
　　毕竟人家都准备要订婚，走上他不知道的另一个人生。
　　眞要走的时候，和过去一样，迈不开步伐。
　　他想起上一世离开姜家大宅时，在邹明艳派来的特助眼皮底下，自己的动作有多拖延，暗想最好拖到范姜睿臣得知消息赶回来阻止自己，让自己有理由继续「被迫」留在他身边。
　　只有「被迫」，他才能说服自己忽略和范姜睿臣的关系是……旁人眼中的不伦、悖德。
　　他们是亲叔侄，却彼此相爱。
　　上一世，他是个胆小卑鄙的人，不敢扛这个十字架，卑劣地丢给范姜睿臣独自负重前行。
　　这一世，他已明白，这世上没什麽比失去范姜睿臣更可怕的。
　　他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于是，他做好悖德、不伦的决心和范姜睿臣一起背负，不让他独自承担，谁知道范姜睿臣却选择另一种人生。
　　他的勇气瞬间变得荒谬可笑。
　　但他选择尊重，至于自己这段时间的期待……
　　就算是还他上辈子对自己的感情，虽然相较之下，他为范姜睿臣付出的，根本不成比例。
　　「要走了吗？」搬家公司的司机询问。
　　范维夏收回心神，走到货车副驾驶座，抬手抓住车门前把手，准备上车。
　　维！
　　范维夏错愕，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两人曾经的亲密画面，范姜睿臣总会在快到高潮的时候在他耳边这样叫他，那时候的声音低沉撩人。
　　喊他的人从屋里冲出来，匆忙、慌乱地来不及换鞋，一脚赤裸、一脚趿着室内拖，模样有点狼狈。
　　是他吗？一直追着他的范姜睿臣？
　　范维夏瞬间眼眶一热，意识到自己快哭了。
　　他觉得丢脸，瞅见车上有面纸，踩着车踏板要上去拿，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用力勾抱住他的腰往后拉，力道重到让他痛得闷哼出声。
　　「是你吧？」声音充斥耳边，伴随激动微颤。
　　腹部再度感受到被紧箍的力道，范维夏听见身后的人不确定地再问：
　　「是你对不对？我的范维夏。」
　　一瞬间，眼泪控制不住溢出，落在范姜睿臣搂抱他的手背。
　　******
　　屋里，周婶有点担心忽然冲出门的小老板，但她只是名管家，谨守分际是基本的专业态度。
　　但脚步还是忍不住往大门移动。
　　她是姜家的老人，服务过姜老爷、小姐，如今到少爷……这是姜家唯一的根。
　　周婶想定后，打开门，就见她家少爷牵着范维夏快步进屋。
　　「少爷？」
　　周婶只来得及看见范维夏朝她微笑时露出的酒窝和虎牙。
　　范姜睿臣紧抿着脣、一脸凶相地吓退因清洁工作不小心挡到他路的家政妇，没有因任何事物减缓速度，拉着范维夏直奔二楼第一间房，大力锁上。
　　「周婶，少爷怎麽了？」家政妇好奇，「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范先生做了什麽惹他生气的事吗？……不会是顺手牵羊——」
　　「做好妳的工作。」周婶冷着脸打断家政妇的话，「不要随便臆测少爷的事。」
　　「……是。」家政妇回去继续工作，表面恭敬，实则内心不以为然。
　　周婶瞇眼，看着家政妇的背影，心想。
　　希望下一个能谨守分际。
　　******
　　磅！范维夏的房间门被大力关上。
　　范姜睿臣将范维夏推向墙边，一手按住范维夏的肩头，一手捧着他脸颊，拇指轻柔地磨蹭柔嫩的肌肤，没有开口，就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范维夏的眼眸，手移到他眼角抹去残留的溼意。
　　刚才的眼泪已经道出答案。
　　范姜睿臣的手指仿彿带着电，范维夏因此微颤。
　　范姜睿臣微往前倾，缓缓靠近范维夏，视线随着逐渐拉近的距离仔细扫视他的脸，以视线为吻，任何一处细微也不放过。
　　范维夏感觉到他按肩的手移到自己的腰后，忽然一个使力，他整个人落入范姜睿臣怀中。
　　抚摸他脸的手也移到腰后，双手在他腰眼处交握。
　　范姜睿臣垂下头，靠在范维夏肩膀，双手慢慢收紧，直到范维夏呼痛。
　　「痛……」
　　眞的是他。怀中人的反应再次告知他不是梦，他的范维夏，也存在这个世界。
　　「什麽时候来的？」
　　「七年前，绑架事件之后。」
　　「你没躲，选择留在他身边？」
　　「我以为他就是你，不愿意去想他不是。」
　　比起平行时空，因为某种缘故到了不同的时空，范维夏宁愿相信自己是回到过去，遇到的是同一个内在的范姜睿臣。
　　「我也不敢想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的我是不是原来的我，否则……」他怕自己害死这个世界无辜的另一个自己。
　　「没有谁害谁的问题。」范姜睿臣太了解他的医者仁心与道德原则。
　　这也是当初无论自己再怎麽逼都无法让他面对两人感情的主因，也是为什麽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对范家做了什麽的原因。
　　「比起灵魂重生，我更倾向相信我跟你之间存在某种奇妙的连结，让我们的意识先后来到同一个时空，进入这个世界的范姜睿臣和范维夏的意识，他们是我们，我们也是他们。」
　　眞相不可考，他们只能做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解释。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错过的他们如今再度重逢。
　　「我以为他是你，一切可以重来。」
　　「所以你选择的是留在『我』身边。」
　　范维夏讶异看他，一会，低头靠在范姜睿臣肩上，忍笑。
　　这人，连自己的醋都吃。
　　忍着笑的同时又想哭，他到底多在乎他，才会吃自己的醋？
　　「你呢？」
　　「过敏休克之后。」范姜睿臣回答的同时一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开滑入他指缝，十指交握。
　　范维夏为之一颤。
　　范姜睿臣偏过头，双脣滑过他颈侧，带来令人颤栗的亲暱接触瞬间拉开距离，凝视范维夏，微红的眼眶泛着浅浅的水光。
　　范维夏讶异。范姜睿臣很少在他面前流露软弱的情绪，不管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一样骄傲倔强。
　　忍不住抬手接近范姜睿臣眉眼，隔着一个感觉得到他体温的微小距离，不敢碰触。
　　觉得在做梦的不只范姜睿臣，即便对话过，范维夏仍觉恍惚。
　　他们的重逢太玄幻，像泡影，隐藏着破灭的可能性。
　　范姜睿臣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温度。
　　「是眞的。」他懂他的担忧。说完后，范姜睿臣偏过脸，轻咬了一下范维夏的手又落吻安抚。
　　范维夏倾身紧紧抱住范姜睿臣，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落泪。
　　范姜睿臣一手移到范维夏脑后，托着他后脑让他抬起脸，轻轻地吮去他不受控制的泪。两人之间，范维夏总是情绪丰沛外露的一方。
　　无论是爱他，还是因为爱他而起的痛苦……范姜睿臣都看在眼里，却无法放手。
　　安抚的吻持续，范姜睿臣没有他想，仿佛虔诚地亲吻信仰的神祇，直到神祇彷佛被诱惑似的，侧首配合凡人的角度，在他亲吻自己脣角的瞬间贴上他的脣。
　　神允许了凡人的亲近，范姜睿臣吻上范维夏柔软的脣，感受着相隔一世的甜美。
　　范维夏倒抽一口气，轻微的声音点燃范姜睿臣本能里对范维夏的渴望，轻吻转而热烈，温热的舌舔过范维夏双脣后顶开脣瓣探入范维夏的口腔，挑动他柔软的舌。
　　久违的强硬亲吻，露骨且熟悉，范维夏下意识抓紧范姜睿臣手臂，被动地任范姜睿臣攻城掠地，长驱直入。
　　舌尖交缠、相濡以沫，发出亲暱的声响，伴随失控的喘息，引燃更多对彼此的渴望，范维夏怀疑自己为什麽能撑到现在还不昏倒。
　　范姜睿臣一手抚过范维夏后腰按在臀部托高，引他双腿微张后往前一站，嵌进他双腿间，两人距离瞬间归零。
　　范维夏被吻得气息紊乱，感觉到范姜睿臣的体温与欲望，瞬间脸红。
　　「阿臣……嗯……」
　　「嗯？」范姜睿臣轻应，清冷略带磁性的声音添入欲望的低沉。
　　「我还没——」
　　敲门声打断范维夏的话，两人被硬生生从情欲中抽离。
　　「谁？」诱人的声音不再，只剩被打扰好事的不悦。
　　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范先生，搬家人员问您好了没。」
　　范维夏看向范姜睿臣，呼吸因方才的激吻微喘。
　　「还，还要我搬吗？」如果问范维夏想不想搬，他很难说自己不想。
　　上一世住在姜家的日子痛苦与快乐并存，随处都能让他触景伤情。只是秉性坚强加上心理状态良好，他能自我排解伤感的情绪，但是每天都要经历几次，终究是个心理上的负累。
　　范姜睿臣看着范维夏，象是看不够似的，一会开口。
　　「搬。」范维夏瞪大眼，不敢相信范姜睿臣给的回答。
　　「我跟你一起搬。」
　　范维夏错愕，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我跟你走。」姜家大宅有太多两人不愉快的过去，既然他们奇迹地重新来过，他不想让范维夏有触景伤情想起过去的可能。
　　那些过去……太多是他对他的伤害，或因他而起的痛苦。
　　惊讶瞪大的眼呆了几秒，弯成带笑的月。
　　不可知的未来，范姜睿臣不介意再加入这一项变因。
　　他要跟他重新开始，这次——
　　绝不分开！
　　******
　　范姜睿臣的雷厉风行不是寻常等级，上午说搬，下午立刻找到离范维夏学校最近的透天别墅，直接用钱敲昏屋主。
　　现金出手，就像当年范维夏买伞，范姜睿臣不计代价买下别墅，让屋主捧着千万净利开心转让，他则立刻安排人手整理房屋。
　　隔天放学，范姜睿臣带着范维夏回到整顿好的新家。
　　范维夏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别墅，不是豪门气派的那种。眼前的别墅平实而精致，白色的灰泥墙结合宝蓝色屋瓦，清新不落俗套，前院一边是停车位，一边是小庭院。
　　一切的一切，都是范维夏上辈子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心中对家的想象。
　　「进去吧。」范姜睿臣轻轻推了他一下。
　　范维夏回神，愣愣地任范姜睿臣牵自己走进庭院，还没进屋，一声犬吠引他注意，循声看去，一头黄金猎犬的幼犬跑向两人。
　　范维夏惊讶极了，看向范姜睿臣，后者已经戴上口罩，显然知道自己过敏源里有一项叫动物的毛。
　　「其实不养狗没关系的。」狗毛对范姜睿臣来说是危险，能避免就避免。
　　「我跟医生确认过，这能克服。」只要能取悦范维夏，让他开心，要他做什麽都行。
　　范维夏还来不及消化范姜睿臣带给他的感动，接着感觉掌心一凉，低头看，范姜睿臣将钥匙放在他手上。
　　「我给你的家，收好。」
　　这个人……
　　范维夏反握范姜睿臣的手，「不是给我的，是我们的。」
　　我们的……这三个字大大取悦了范姜睿臣，脣角勾起浅笑。
　　范维夏连同钥匙，一起握了下他的手后放开，走向屋子。
　　范姜睿臣跟上，在范维夏打开门进屋时也跟着往前走，却被他挡在门外，困惑地看他关门。
　　什麽意思？饶是早慧近妖的范姜睿臣也想不透。说好的我们的家呢？
　　一会，门开，就见范维夏灿笑地望着他。
　　「你回来啦。」
　　范姜睿臣明白了，脣上浅淡的笑瞬间加深，不自觉地流露温柔宠溺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人。
　　不常笑的人忽然灿笑，剎那间，带来如冬雪春融般的温柔暖意，看傻了迎接的范维夏。
　　呆愣中，他听见范姜睿臣的回应。
　　「我回来了。」
　　回应的声音喜悦中难掩激动。
　　这样情人般的互动，他们曾经错过一辈子。
　　******
　　入夜时分。
　　洗完澡的范维夏顶着一头溼发，跑到范姜睿臣号称是两人主卧的房间前，神情有点忐忑。
　　会这样源自于下午谈到房间分配——
　　就像热恋中突然决定同居的情侣，两人争执着该同房睡还是分房睡的问题。
　　范姜睿臣神情愧疚地看着范维夏，沉声开口：
　　「你不想同房是不是还很在意过去我对你……」
　　「不是，我只是……觉得太快，我们都需要时间适应。」
　　「我们已经错过一辈子，还要再等？」
　　「说要重新开始，何必数着上辈子的时间？」
　　范维夏认为自己说的口气很和缓，但范姜睿臣抿紧脣，没再说什麽话，只是后面看其他房间时没再多说话，似乎是在生闷气。
　　范维夏不知道范姜睿臣怎麽想，但对他来说，上辈子两人中间隔着太多阻碍，他们并没有眞的谈恋爱。
　　这一次，是他跟范姜睿臣的第一次恋爱，难免生涩、慌乱。他们彼此都需要时间适应，而他不想因为小争吵招致不必要的误会，影响两人感情。
　　上一世，他们的误会够多了。
　　思及此，范维夏停在范姜睿臣门前，想到自己要说的话，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
　　深吸口气稳住情绪，范维夏抬手敲门，听到范姜睿臣回应后，打开门。
　　范维夏一进范姜睿臣的房间，入眼的就是无法忽视的双人大床。
　　「有事？」范姜睿臣问，正在用浴巾擦头发。
　　简单扼要的问句让范维夏感觉到范姜睿臣……果然还介意。
　　他思索着怎麽开口。
　　范姜睿臣走近范维夏，抓着拭发的浴巾两端，一甩，浴巾被甩到范维夏后脑，范姜睿臣收网似地将范维夏收到自己怀里，帮他擦头发。
　　珍视的举动让范维夏悄悄松了口气，他没生气。
　　「为什麽？」
　　……没生气才怪。
　　范维夏苦恼不知道怎麽说，因苦恼不自觉咬脣。
　　范姜睿臣拇指抚上被咬的下脣。
　　「不准咬。」命令式的口气让人皱眉，下一秒的话又让人感动到无法生气，「会痛。」
　　范维夏微启脣，没有再咬。
　　范姜睿臣满意地磨蹭柔软的下脣，忍不住低头浅尝，出浴后的脣沾染了水气，更丰润柔软。
　　气氛瞬间添了暧昧的情动，范姜睿臣黑眸渐深，直勾勾地盯着范维夏，仿佛猎人相中合意的猎物。
　　十八岁的血气方刚，伴随失而复得的喜悦，渴望更进一步的接触确立彼此关系。
　　范姜睿臣也这麽做了，将范维夏拥入怀中，亲吻他略带溼意的发际。
　　「维……」
　　范维夏全身一颤，饱含欲望的邀请让他绷紧神经。
　　范姜睿臣探入衣襬的手摸上范维夏纤细的腰侧，少年的身体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引人遐思。
　　「不行！」范维夏抓住范姜睿臣的手，满脸通红恼瞪一路进攻招惹自己的男人。
　　男人困惑地看他，「为什麽？」
　　要他怎麽说……
　　范维夏微恼地看着他：「我现在才十五岁。」
　　范姜睿臣点头表示知道：「所以？」
　　范维夏着恼，为什麽是他来解释这个问题。
　　气恼范姜睿臣把自己逼到这尴尬境界，范维夏抓着他的手摸上自己鼠蹊部。
　　范姜睿臣愣，低头看脸颊红透的范维夏。
　　不同于范姜睿臣的欲望勃发，范维夏的生理反应平静得吓人。
　　范姜睿臣恍悟，「你才十五。」
　　「对，才十五！」要他重复几遍。
　　因为才十五岁，身体发育还没完全，辈分是人家七叔的少年到现在连初精都还没有，更别提勃起。
　　只恨这时年纪小！
　　「这是你分房睡的原因？」
　　范维夏点头，下意识又习惯要咬脣，范姜睿臣抢先一步阻止，忍笑将人搂进怀中，牢牢抱住。
　　「不是讨厌我就好。」压抑欲望的低沉语气透着一丝轻松，「我不想你讨厌我。」
　　「我不会……不可能。」上辈子生离死别的悔恨太强烈，一回想起来心就痛得不能呼吸，他无法再承受一次。
　　只有切身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明白，世俗的桎梏不值一哂。
　　范姜睿臣笑了，和范维夏相认才第二天，他的笑容比过去的十八年要多。
　　「我等你。」范姜睿臣说着，温柔地亲吻范维夏额角。
　　被抱坐在范姜睿臣腿上，范维夏明显感受到范姜睿臣方兴未艾的欲望与高热紧绷的身体，涨红了脸，偷觑力持镇定的范姜睿臣，觉得他有点委屈。
　　「那个……我帮你吧？」
　　「不，我不要只有自己。」搂紧怀中人，用身体感受他属于自己的事实。欲望压抑得辛苦，心灵却很充实，眞切感受到什麽是幸福。
　　「我等你长大一起。」
　　范姜睿臣直白的话让范维夏羞恼得想把头埋进土里。
　　早知道就不问了。


第7章 
　　私人武道场内，范姜睿臣身着武道服、腰击黑带，冷眼扫过眼前三名身形剽悍的外国教练。下一秒，三名教练同时卫向他发动攻击。
　　在三人面前显得瘦弱的范姜睿臣不退反进，锁定三人中较瘦小的，掌根迅速正击对方下颚，趁对方踉跄瞬间脚下一拐，扳倒对手后立刻往前翻滚闪过身后的伏击，回头抓住对方的拳头往关节重击，再往前扣住对方肩胛，一个侧身摔击倒第二个。
　　面对第三个女性教练同样不手软，一记手刀锁喉打得对方跪咳倒地，三个黑带教练瞬间败在他手下。
　　范姜睿臣皱眉不见喜色，反而面露怒容，以流利的英文冷声道：
　　「你们就是这样教人的？」
　　三名教练露出心虚样，这个东方老阊看起来比他们都弱小，实在下不了重手。
　　最年长的教练正要开口解释，看见范姜睿臣身后的状况，惊讶地瞪大眼。
　　「后面！」
　　范姜睿臣侧身，闪过后方来人的突袭，旋身就是一记旋踢，对方退开闪避，是邹明艳的随身保镖
　　「祢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出场吗？」
　　「意外总是会用你想不到的形式出现。」邹明艳走到他身边，厉目扫过三人。
　　「再放水就请你们走路，连保镖工作都别做了，嗯？」
　　三名教练戒慎点头，在邹明艳颔首同意后像犯错的小学生，灰溜溜地离开。
　　范姜睿臣回头喝水擦汗，卸下黑带的道服敞开，露出被衣服遮掩的结实肌理，是长年锻炼的结果。
　　邹明艳也不客气地打量范姜睿臣的锻炼成果，询问身后的保镳。
　　「你觉得呢？」
　　「还行。」保镖皱眉， 似是不满老板的注意力落在年轻人的肉体，这个评语给得不是很客观。.
　　「生日快乐。」这是邹明艳第十七次代替范姜睿臣的母亲姜文翡为他庆生，送上她生前为他准备好的礼物，「这是文翡为你准备的最后的一份礼物。」
　　「我以为最后一份应该在二十五岁。」
　　「那是责任，二十岁就成年了，谁还理你。」
　　范姜睿臣闻言浅浅一笑，接过邹明艳递来的礼物，是一个古典雅致的木盒，一见即知，绝非凡品。
　　姜家老爷在古玩界是享有盛名的收藏家。
　　不同于过去客套疏离的互动，这两年在范姜睿臣刻意接近下，两人建立更深的关系，相处起来亦师亦友，也亦母子。
　　他们踩在暧昧的界线上，谁也没说破。
　　「下午要回范家赴宴，准备好了吗？」
　　「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我会准备好爆米花。」纯粹看戏。
　　「范老头以为自己教出一个像他的范家接班人，却不知道你更像姜家人。」
　　范姜睿臣垂眸，沉默了会，抬头。
　　「我是姜家人，也是范家人。」
　　「还是不选边站？」十年过去，这孩子还是一样固执。
　　「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事实就是事实。」他否认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何必自欺欺人，「我会承担范家该负的责任，也会讨回姜家该得的。」
　　「你为什麽一定要挑最难的做？」
　　「因为我办得到。」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一定会被批评自大，但说的人是范姜睿臣，邹明艳无法说他自大、狂妄。
　　这两年，范姜睿臣透过她在美国开设两家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 ，起初她试着帮他掩护，做他的后路。
　　狡兔三窟，做任何事都要想好后路。
　　但范姜睿臣拒绝，他要的，就是范家人发现，特别是身为家族颌导人的范老太爷。
　　一直到第二年，她才从范姜睿臣的蚌壳嘴里撬出原因。
　　这两家公司是给范家那老头看的成绩单，甚至可以说是投名状。与其遮遮掩掩让范老头怀疑他对家族的忠诚，不如摊在阳光下，让范老头看见他的卓越能力，甚至还能利用范家的招牌，争取最佳利益。
　　更别提范姜睿臣拿这两家公司当烟雾弹，隐藏另外在欧洲发展的事业，
　　那才是他真正的事业主力。
　　心机boy.....了解范姜睿臣的计划后，邹明艳只有这个结论，感叹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不知道范姜睿臣握有的优势不只个人能力，还有上辈子累积的从商经验以及对未来局势的已知。
　　两辈子的历练，他和范维夏可以说是拿着小抄作弊过人生。
　　只是，不同于范维夏拿着小抄试图让身边他在意的人过得好；他利用这些优势擘划布局，站稳自己的脚步，以便未来立于不败之地。
　　他一直没让范维夏知道自己员正的打算。他敢说，相信世界和平的范维夏不会认同自己的做法。
　　范姜睿臣欣赏范维夏乐观、凡事正面看待的个性，若不是他居中打圆场，串联两人，范姜睿臣和邹明艳的关系不会融洽。
　　这是范家少见的特点，他很珍惜范维夏这份单纯。是以，他不让他知道家中那些不堪的肮脏事，过去是，现在也是，这是他保护他的方式。
　　范维夏只要待在他身边，专心做自己喜欢的医生工作就好，其他的，他来处理。
　　「...算了，你的公司你自己决定....」邹明艳话到一半，忽然讶看范姜睿臣身后。
　　「范姜。」
　　「邹姨！」一道呼唤声打断两人权谋机变的讨论。
　　范姜睿臣和邹明艳同时看向声音来源处，是巧合也好，透窗而入的阳光落在范维夏身上，简单的白衬衫镀上点点金光，俊朗的少年看起来更加纯净无垢，两个工于心计的商人相形见绌。
　　范维夏跑来，绕到范姜睿臣身后，用力一跳。
　　习惯他突袭的范姜睿臣巍然不动，范维夏跳扑他背部同时，双手勾抱住他的膝盖窝，时机拿捏精准，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依然稳稳站在原地。
　　范姜睿臣不自觉露出宠溺的表情，神情温柔。
　　「邹姨一起吃晚饭？」
　　邹明艳回神，看见范维夏热情期待的笑容，也没错过范姜睿臣眼底的不喜。
　　虽然离两人开诚布公已经过了三年，彼此也承诺相伴一生，范姜睿臣对范维夏的独占欲却越来越强烈，总是想把范维夏关在家里，不让人看见。
　　明明人就在身边仍然担心有一天会失去他.....
　　范姜睿臣这份不安随着两人感情日深不减反增。
　　「不了，改天吧，晚上有行程。」邹明艳婉拒，说话时却看着范姜睿臣。
　　范姜睿臣的表情藏得极好，让人难以发现，但落在看着两人长大的邹明艳眼里，就像白纸上的一个黑点，清楚分明。
　　这两个孩子是不是有什麽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
　　邹明艳示意随身特助先去开车，看向范姜睿臣。
　　「跟我来一下。」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范维夏乖觉地站好，推了下范姜睿臣，催促他跟邹明艳走。
　　******
　　两人一走出武道场，邹明艳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
　　「你跟维夏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寓焉
　　「邹姨的眼力一直都很好。」范姜睿臣完全不否认。
　　「我知道， 但我希望不是。J
　　「那你要失望了。」
　　邹明艳抬头看了天空一会，才回头看他。
　　「他是你叔叔。」
　　「我不在乎。」
　　「你不怕他知道以后——」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范姜睿臣打断邹明艳的话，不想瞒，也瞒不过。
　　邹明艳恍悟当年两人以独立为名搬离姜家老宅的真正原因，皱眉。
　　「你很懂得怎么让人绝望。」
　　「这是我跟维夏的事。」范姜睿臣不悦，「我们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万一被发现……你以为范家那些人会放过你？」
　　「我会让他们无话可说。」
　　「这才是你暗中找征信社盯住那些人的员正原因吧？」把柄人人有，看谁特别多。
　　大宅子底下太多阴私，范姜睿臣和范维夏的关系吓不倒她，只.....
　　「真的的没有转圜余地？」这样的情路需要克服的事太多，她员心不想这
　　两个孩子受苦。
　　「我只要他，一如你只要我母亲。」范姜睿臣神情笃定，语气不容置疑。
　　邹明艳一愣，沉默了会，苦笑。
　　「行啊，拿文翡堵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范姜睿臣直视邹明艳。
　　十年了，她看着他长大，他也看着她风华渐老，鬓鬓泛白，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上一代因怯懦导致的憾恨活生生就在眼前，他怎麽能不勇敢争取，就算离经叛道、就算会受人非议....
　　「她要我别像她，因为怯懦，错过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
　　邹明艳垂眸，不让范姜睿臣看见她此刻的神情。
　　因为一时懦弱造成两人生离死别，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注定持续到她寿命终了。
　　「她要我转告你——」
　　「你确定维夏真的能接受这样的关系？」邹明艳打断范姜睿臣的话，显然还不想听见爱人留给自己的遗言。
　　「我们己经有觉悟，我知道该怎么做。」
　　当事人都这么说，她还能怎样？
　　「既然你选择走这条路，就幸福给我看，证明你们应该在一起。」邹明艳说完，挥手要他别送，径自朝自己的座车走去。
　　特助正站在车边等她，走到车旁，忍不住转身，看进范姜睿臣挺拔的背影，不禁感慨：「那个在丧礼上抬头挺胸忍着不哭的孩子长大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有自己的主张和想法。
　　「是的，长大了。」特助附和道，「但才刚萌芽，仍需要您照看。」所以，请不要轻易浪费自己的生命。
　　这话，特助只能放在心里，说出来就是逾越。
　　邹明艳看了十几年来表情始终如一的特助，没有戳破他心思，交代：
　　「盯紧范家，必要时帮一把，不要让那两个孩子太难。」
　　「是。」
　　子女是父母债.... .她没有孩子却有同样的感触。
　　终究是放心不下。
　　******
　　如果说范姜睿臣十八岁的生日是范家太子的册封大典，二十岁的生日宴则是「宣告太子监国的仪式。」
　　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范维夏转头看，是许久不见的范哲睿，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今天本家、旁支、姻亲.....几乎八成的范家族人都来了，就为确认范姜睿臣是否如传言那样，即将进入汎亚集团为接班做准备。
　　范维夏环顾四周，视线回到最远端的大厅楼梯处，范姜睿臣站在范老太爷身边，众人引颈而望，等待范老太爷宣布最新消息。
　　「能把家里搞得像宫斗剧的没几户，我们的老太爷真厉害是不是，七叔。」语气更酸更嘲弄。
　　范维夏关心地打量范哲睿，相较于过去的愤世嫉俗，眼前的范哲睿眉宇充斥叛逆不羁的戾气，带笑的桃花眼顾盼生姿，行为举止间带着一丝风流的痞气。
　　站在长辈的角度来看， 分明就是....学坏了。
　　「你还好吗？」
　　看到他，范维夏难免会想起至今还没见到的学弟白宗易。上一世他是在二十岁的时候才遇到白宗易， 现在他跳级考改变了求学过程，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这个学弟。
　　范哲睿呛了下，「我很好啊。为什么这麽问？」
　　范维夏叹气：「义云盟不是个好去处。」
　　才喝完酒要再续杯的范哲睿停下转身的动作，转头惊讶瞪视说出义云盟的范维夏，迅速环顾左右，确认没人注意他们，立刻将范维夏带离大厅逼问:
　　「你又怎麽知道？」上回弹琴的事也是， 他的七叔从哪知道这些？
　　范维夏暗恼自己口快，关心则乱，只好故弄玄虚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知道后都会关心我一两句，我爸妈......」
　　范哲睿看向站在范姜睿臣身边享受亲戚道贺的父母，嘲讽地哼笑出声，
　　扯扯自己绣着麒麟纹的袖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哲睿……」
　　「放心，义云盟不像一般黑道，没你想得那么糟。」
　　「终究是黑道。」
　　「在那里，我活得像个人。不是累赘或工具，我可以是我自己。」
　　话都说成这样了，自己还能说什么.....范维夏打消再劝的念头，只能叮嘱：
　　「保护好自己，不要涉险。」
　　「我知道。」范哲睿听出小七叔真的担心自己，神情变得柔和。
　　「你们从以前就很有话聊。」声音传来同时，范姜睿臣也来到范维夏身边，握住范维夏的手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让我也加入好吗？」
　　范维夏愣了下，连忙推他试图拉开两人过于亲暖的姿势，在众人面前隔出属于叔侄的距离。
　　「你不跟着我爸去和亲戚打招呼，跑来这做什麽？」
　　「爷爷要我叫您过去，七叔。」
　　范维夏一颤，范姜睿臣这麽有礼貌肯定没好事。
　　但此时此地，不适合反驳，范姜睿臣也不是能接受反驳的人。
　　范维夏只能按捺情绪， 忍着抽回手的念头，让范姜睿臣带着回到大厅与亲戚们寒暄，虽然他不记得是哪一家的三叔公、四婶婆、大表姊.
　　范维夏硬着头皮和众人打招呼，明明不熟却又得要互动热络得就像一家人。
　　整个下午，范维夏笑僵了脸，用尽他脑袋里所有的招呼词。
　　范维夏严重怀疑范姜睿臣是故意作弄他。
　　趁范姜睿臣被长辈叫住讨论国际金融局势，范维夏悄悄离开，躲到角落看着集会厅里众人谈笑风生的模样。
　　「不简单啊小弟。」范家鸿顶着六分酒意，偕同妻子朝范维夏走来。
　　「三哥。」范维夏客套招呼，和这些差三、四十岁的哥哥们真的不熟。
　　范家鸿挑眉，不满范维夏呆板的回应，嘲弄道:「看小时候的你去捂睿臣那块不会热的石头，还以为你笨，没想到你成功了，他对你这个小叔叔这么好....你行，好好巴结，以后多的是肉吃。」
　　「睿臣不是徇私的人，他绝对会遵照爸教导他的，做一个称职的接班人。」
　　「哈！」范家鸿揪过范维夏衣领。
　　「全家只有你跟爸信他那套....你们被他骗了，蠢蛋。」范维夏偏过头避开范家鸿带着酒臭味的口气。
　　「三哥，你醉了.....三婶，麻烦你带三哥下去休息。」
　　范维夏说着，示意一旁的服务人员帮忙。
　　「你三哥没说错。睿臣不会为我们范家人做事，他是姜家的人——」
　　「对，他是姜文翡的儿子， 那个贱货，趁我们不注意把钱——」
　　「老公，你真的醉了，说什么醉话。」
　　范家鸿似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抿唇。
　　「不要理你三叔.....维夏啊，三嫂知道，你跟其他兄弟年纪差很多，几乎可以当儿子的年纪，也因为这样我们一直都不怎麽亲近，但这事你一定要听三嫂的劝、帮帮你三哥，一起守住这个家。」
　　范维夏讶异，不懂为何他们认定范姜睿臣会毁了范家。
　　他们就没想过，如果会，以父亲的精明怎麽可能指定他接班自毁长城。
　　「如果你们有点本事，我需要把希望放在二十岁的睿臣身上吗？」低沉磁哑夹带权威怒意的声音介入三人的谈话。
　　范家鸿的酒瞬间醒了大半，「爸！您怎麽……」
　　「不来让你们继续欺负维夏吗？都几岁人了，欺负老幺，像什麽话！」
　　范老太爷怒喝，有如平地一声雷，打破觥筹交错、笑语嘤嘤的欢乐假象，现场近百人无论男女老少顿时成了鹌鹑，缩着脖子紧张地看着角落。
　　「我知道，让睿臣进特助办公室，你们心里头不服气、不满意！行！只要你们当中有哪个人到目前为止的成就跟睿臣一样....不必一样，有他一半好，我让他进特助办公室争取我这个位子！」
　　众人闻言，看向站在范老太爷身侧始终沉默的范姜睿臣。
　　先不说他先天自带姜家的遗产外挂，十九岁完成大学学业同时在美国创设两家公司，其中一家现在正准备申请上市，谁能比他强？
　　「没有就都给我闭上嘴....」范老太爷才说完，忽然身体往前一晃。
　　众人惊呼，只有范姜睿臣、范维夏及时反应，扶住老人家。
　　范老太爷强撑身体，环视周围盯着他的每--双眼睛。
　　谁盼他生，谁盼他死？近八旬的老人心如明镜。
　　这就是....他的家人们。
　　到头来，唯一能冀望的，只有范姜睿臣这个孩子。
　　******
　　「还好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换气太快造成胸闷。」
　　范维夏走进屋里，打开灯，对身后跟进来的范姜睿臣这么说，忽然想到
　　「我发现你重大的生日宴都会出事。阿臣，你要不要去....」
　　范姜睿臣从后头搂住前方说话的男人腰侧扯进怀里，另一手张开虎口掐住他脸颊两侧，同时开口:「再说啊。」
　　这样捏着他怎麽说！范维夏讶异地瞪着圆眼看他，再怎麽好看的脸被这么一弄变得古怪可笑，也可爱。
　　范姜睿臣侧头低下脸，轻吻被自己捏成o型的嘴唇，略施薄惩后松手改捏他下巴托起，落吻。
　　「你帮我过都没事....以后我们自己过。」他说完，忍不住又吻上范维夏的唇。
　　「好......」范维夏努力在亲吻的空隙间承诺，「以后我帮你过....嗯……」
　　怎麽尝都尝不够。范姜睿臣舔过范维夏的唇，仿佛沾了蜜，甜得让人无法自拔。
　　不只唇，他身上每个地方都甜。
　　范姜睿臣伸手到范维夏脑后，托着他后颈调整成迎合自己的角度，贴着白皙的颈侧或舔或咬或吻，感觉到怀里的人轻颤。
　　二十岁的生日，他想跟范维夏索求生日礼物。
　　范姜睿臣知道只要自己说出口，范维夏一定会答应，但他更想要他主动送他。
　　两个人的关俘里不该只是他一味地索要。这么想的范姜睿臣却情不自禁扯出范维夏衬衫衣裳，伸手探入，抚摸他纤细的腰侧，一路蜿蜒直上，
　　停在乳首，长指指腹压了压微凸的乳尖，两指轻捻。
　　「啊……唔……」范维夏惊呼的声音被范姜睿臣以吻拦截。
　　「阿臣.....」范维夏不自觉地抬起脚贴着范姜睿臣小腿外侧轻轻磨蹭，身体诚实地表达对范姜睿臣的渴望。
　　范姜睿臣收回自己在范维夏口中肆虐的舌，拉开些许距离，俯看范维夏因情恋微红的脸。
　　下一刻，范姜睿臣拉开距离。
　　「说好等你十八.......」他说话同时退开，收手帮范维夏整理仪容。
　　范维夏瞬间呆住，潮红的脸愣愣看着说停就停的男人。
　　「你.......」
　　「还差一个月又三天......」范姜睿臣来回抚摸自己吻红的唇，有点肿、有点热。
　　猎人耐着性子撒网，等着猎物自投。
　　「过了.....」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范姜睿臣愣住，「什麽意思？」
　　范维夏低头，觉得尴尬。
　　主动说出自己己满十八岁，就好像迫不及待要跟范姜睿臣发生关系一样。
　　范姜睿臣手移到范维夏后腰，压向自己身体，两人勃起的欲望隔着裤子轻撞，彼此都在渴望，也都在忍耐。
　　「快说。」
　　「身份证晚了....一个多月...」
　　范姜睿臣凝视怀中结巴解释的范维夏，不发一语。
　　没反应是怎样？
　　范维夏抬头怔怔迎视眼前的男人，饶是同居三年，有些时候他还是摸不透范姜睿臣的性格。
　　近乎讨好，范维夏缓缓抬手，轻轻捧住凝视自己的俊美脸孔。
　　「生气了？」范姜睿臣没有回答，视线笔直地望着他，抿成直线的唇是唯一的回应。
　　对，他生气了。
　　至少范维夏是这么解读，不安地注视范姜睿臣的脸，在他的凝视下微微侧首，找到适合的角度，吻上他的唇，安抚他以为存在的怒气。
　　道歉的吻笨拙得让人发噱，认真的模样又可爱得让人心疼。
　　范姜睿臣开口欲言，意外让范维夏舔唇的舌探入口中，点燃欲望的引信，反客为主含住范维夏的舌，热切拥吻怀里的人，同时拥抱他因紧张微微扭动的腰身，带着他移动到两人共眠的主卧室。
　　「灯……」
　　伸长手要开灯，被范姜睿臣扣住，十指交握。
　　范姜睿臣一手按着范维夏，将他抵在墙面，粗重地喘息，呼出的热气让范维夏有种自己快被融化的错觉，移到耳侧的吻令他忍不住颤栗地呻吟出声。
　　范姜睿臣记得，这是他的敏感带。
　　「维....」范姜睿臣边吻着范维夏敏感的耳朵，低沉的嗓音边呢喃着情动时的亲瞪呼唤。
　　范维夏双脚发软，任范姜睿臣把自己带到床铺，被放倒在床上的他看着范姜睿臣脱去上衣，动作利落，迫不及待。
　　透窗而入的一丝月光落在他结实阳刚的身体，范维夏呒了叹口水，耳膜里充斥心脏怦怦作响的回音。
　　除了心跳声、亲吻的水渍声以及范姜睿臣口中自己的名字，范维夏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高于体温的掌探入范维夏衣摆，唰的一声，衣服被利落脱下，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范维夏打了个激灵，还没能反应过来，范姜睿臣俯身贴在他身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因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微颤。
　　范维夏忍不住抚摸范姜睿臣臂膀，范姜睿臣则抚摸着范维夏的腰侧，掌心抚过平坦柔软且有弹性的腹部往.上探索，最后停在胸口，在长指捻玩方才挑逗的乳尖同时， 低头含住另一边。
　　「啊。」范维夏惊呼，身体因刺激往上挺了挺，象是在催范姜睿臣加快动作。
　　范姜睿臣没让他失望，两三下便褪去两人身上的衣物，坦诚相见，再没有能藏匿回避的地方。
　　两人勃起的欲望彼此轻碰，弹跳彼此对眼前人的渴望。
　　范维夏感觉自己的神经被范姜睿臣牵着走，追逐他在自己身上施与的一切，渴求更多，也得到范姜睿臣更热烈的回应。
　　范姜睿臣一手托着范维夏的颈背，拇指爱抚他敏感的耳侧， 一手治着身体曲线移动抚摸，抚过圆润的臀，拇指探至臀穴 ，磨蹭入口的皱褶，拨开紧致的穴口缓缓推进等待他开拓、深探更温热柔嫩的内在。
　　异物感拉回范维夏的神志，收紧按在范姜睿臣肩膀的手。上一世被强迫的记忆翻涌上心头，手不自觉出力，做出推开范姜睿臣的反应。
　　意识到这股抗拒的力道，范姜睿臣停下动作。
　　「害怕？」
　　「不……没有……」范维夏扯开一抹笑。
　　范姜睿臣俯身，额头抵着他的，轻喃:「不要对我说谎。」
　　他记得自己对他做过什么，「也不要在我面前逞强。」
　　「对、对不——」 道歉的话被吻吞噬。郁烟
　　「是我的错。」范姜睿臣温柔地亲吻身下的人。.
　　「是我对不起你。」
　　过去的记忆犹在，自己造成的伤害无法抹灭，范维夏对他的纵容让他感到被爱的同时更觉愧疚。
　　范姜睿臣缓缓起身欲拉开距离，范维夏却紧抱住他。
　　「我没事....我可以......」范维夏说着，环抱范姜睿臣颈背，挺身亲吻他因愧疚紧抿的唇。
　　在这之前，范维夏没有意识到过去对现在的自己有如此深远的影响。
　　他知道，只要他摇头，范姜睿臣就不会再继续，但之后，他们将会有一段不知多长的时间被困在过去的记忆。
　　他们得跨过去，就在今晚。
　　所以，他不喊停，甚至……
　　就算不符合自己的个性，觉得害羞也必须主动诱惑:
　　「我想……我想要你。」
　　一句话、四个字，疏导了范姜睿臣的愧疚，也为两人带来想象不到的激情夜晚。


第8章 
　　水声淋漓。
　　热水从花洒涌出，蒸气氤氲了整间浴室。
　　范维夏扶着墙站在花洒下，肌肤感受着热水流泻的触感，仍抵消不了臀间流溢出的暖流带来的炙热。
　　那是范姜睿臣留在自己体内的东西.....
　　一想到这 ，昨晚那些让人害羞疯狂的记忆浮现脑海。
　　他们做了，还不只一次。
　　第一次，范姜睿臣极为谨慎，小心翼翼地开拓范维夏的身体以便适应他的存在。除了初次无法避免的胀痛，大多时候温柔得让范维夏整个人彷佛躺在温泉池里，亲吻、爱抚，轻柔得像是羽毛抚过他全身上下。
　　范姜睿臣并没有在这服侍性质高的做爱中解放，像是要惩罚自已过去不顾范维夏感受的纵欲， 他只在乎范维夏是否满足，每一次在他体内抽动，就注意他的反应。
　　他记得他当下每个细微的表情——皱眉就克制自己放缓动作，眼神因快感涣散时就纵容自己加快加重。
　　当范维夏高潮射精后，范姜睿臣就抽出自己依然硬挺的阴茎，果断地结束这场性爱，他想让所爱的人记住此刻的感受，取代自己过去对他的伤害。
　　「不要这麽容易原谅我。」
　　「上辈子，你用了六年试探，我们折磨彼此八年，我失去你痛苦地过了三年....我们还要花多少时间计较过去？」范维夏双手环抱范姜睿臣的肩膀。
　　「你做什麽都可以，不要忍耐....」他看了心疼。
　　范姜睿臣拨开范维夏额前的发，亲吻额角上浅白的疤痕，亲吻范维夏舒开的眉眼，亲吻他的鼻尖，最后吻上说话的唇。
　　范姜睿臣享受且自虐地爱抚范维夏，吻遍他全身，连脚趾、脚底都不放过。
　　这人还要虐待自己多久，明明都说没关系了....
　　「快.....」催促的声音瞬间化成惊呼与呻吟。
　　范姜睿臣毫无预警低头舔吻范维夏半勃的阴茎，受到刺激的敏感性器在他口中逐渐硬挺，舌蕾摩擦着因硬挺变得光滑的表面，他开始吸吮，
　　发出暧昧的水渍声。
　　「不要....」温热的口腔包裹住范维夏的敏感，感官神经汇流至双腿间。他试图推开， 最后只能捂住脸， 遮住下一波高潮逼出的生理性泪水。
　　神志还在高潮的余韵浮沉，急促的呼吸未歇，范维夏意识到自己的双腿被托高。
　　范姜睿臣温柔地拨开臀穴，第一次的结合残留着身体的记忆，微红穴口微张。
　　「阿臣！」惊慌阻止不了男人的行为。
　　他无视自己仍胀痛着的欲望，确认范维夏一切无恙，为他清理。
　　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范维夏全身，佐以按压的力道舒缓可能的疼痛，范维夏在回头道谢的时候被范姜睿臣粗长的阴茎吓到，才发现他在忍耐。
　　「不要看了。」范维夏的表情让他不自在。
　　「睡觉。」狼狈的模样曝光在爱人面前，高傲的男人有点慌乱。
　　他在害羞。
　　两世经历，范维夏第一次看见范姜睿臣有这个情绪、露出这样的表情。
　　总是面无表情，一副泰山崩于前色不改的男人竟然会害羞！
　　「快睡。」第二次的催促添了恼意，着恼被爱人发现自己的狼狈。范姜睿臣出声的同时，也拉起床被盖在范维夏身上。
　　范维夏抓住他的手，拉他躺在自己身上，范姜睿臣的阴茎抵在他腿间弹跳了下，夹带着一抹泾热。
　　怎麽办？他觉得范姜睿臣有点可怜又.....可爱。
　　可爱到让他顾不得羞意，亲吻他颈侧，模仿他先前对自己做的事。
　　「不要挑逗我....」.范姜睿臣抑声警告。
　　范维夏双手捧住范姜睿臣俊美的脸，扬笑:「我在邀请你。」
　　范姜睿臣讶异。
　　「我没事了。」范维夏凝视眼前的男人，以前那些抗拒的、压抑的、无法明说的情感，他不想也不会再藏着掖着，横生彼此间的枝节，「所以你也不要再忍耐。」
　　都过去了……范维夏没说的话， 透过身体语言表达。
　　范姜睿臣低头亲吻红肿微热的皱褶，舌尖爱抚舔润柔软的皱褶后缓缓地钻进肉穴，模仿先前进出的动作，轻轻探进体内戳刺轻舔，紧致的内壁收缩里住探入的舌。
　　范姜睿臣暴虐地深入舔拭内壁，强烈的刺激超过范维夏所能承受，摆动腰身的挣扎激发男人肆虐的原始欲望。
　　范维夏无法承受更多。他抬脚推开身上的男人，翻身欲逃，被留在身后的男人扣住他脚踝拉向自己。动作间，范姜睿臣看见范维夏双臀深处，穴口反射性的歙动，对他做出无声的邀请。
　　范姜睿臣双手箝制范维夏纤细的腰侧拉向自己，挺直腰捍，以后背体位深深顶进等待填满的泾润内壁，发出满足的低沉吟叹，感受范维夏包覆自己的紧致。收缩的肉壁在他推进时抵抗，当他抽离时，又恋恋不舍地挽留。
　　范姜睿臣不自觉舔了舔骨，逐渐加快速度与力道，臀部因为顶撞发出规律节奏的肉搏声响，听得范维夏再度面红耳赤。
　　泛红的耳被男人从后方含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着、磨着，连同体内不停抽动的性器，范维夏被顶得神志恍惚，身体诚实地配合，双肩伏低贴在床上，轻微摆动腰肢，稍微地抬起臀部迎合范姜睿臣的推进。
　　「呃......」范维夏全身颤傈，手指紧抓掌下的床被。
　　范姜睿臣伸手覆盖范维夏手背，五指嵌入范维夏指缝，带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硬挺的性器，屈指领他自渎。
　　「臣......不要手……」
　　「你要自己来？」范姜睿臣问，声音带着调侃，惹得范维夏回头瞪他。
　　本意是想警告他适可而止，但染了情您的眼神自带魅惑流光，反效果地勾起范姜睿臣雄性本能的征服欲，收紧带着范维夏的手，握牢他勃起的阴茎套弄，攻城掠地的下半身调整到某个角度戳刺范维夏体内某处。
　　「呃！」范维夏忽然剧烈颤抖了下，疯狂摇头拒绝接受无法承受的快感。
　　「不……」范维夏呻吟，本能地往前爬想抽离体内让自己疯狂的阳具，范姜睿臣扣住他肩膀往后送的同时往前挺进，达到更深更敏感的某一处。范维夏低哼一声，释放的精液泾了身下的床单。
　　范维夏喘息，无力瘫软在床上，范姜睿臣搂抱住范维夏脱力下沉的腰身，戳刺的动作持续好一会，终于抽离。
　　结、结束了.....
　　范维夏才这么想，范姜睿臣忽然又重重顶入，掀起另一波您浪。
　　「够.....够了....」
　　范姜睿臣俯身舔吻范维夏的腰眼，一边撞击范维夏的臀，一边沿着背脊往上亲吻，在颈背咬出浅红的痕迹。
　　范维夏摇头，拒绝承受更多。范姜睿臣张开单掌扣住他颈侧往后转，落了一记长得足以让人窒息的吻后，提醒：
　　「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不必忍耐。」说完，又是猛力一顶。
　　再后来，范维夏已经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他的感官、身体，甚至连呼吸，都被一个叫范姜睿臣的男人掌握，只能挛附他，跟随他的节奏起伏。
　　股间炙热的感觉随着水流消减， 范维夏拨开自己的臀部，拿莲蓬头准备冲洗，范姜睿臣赤裸地走了进来，从后方环抱住他同时也接手他的工作。
　　范维夏脸红，「我自己可以。」
　　范姜睿臣抓住他抢莲蓬头的手，凑近嘴边落吻。
　　范维夏抖了下，身体还记得范姜睿臣给予的快感，每次的亲吻都是一种提醒。
　　「真的不要了……我好累……」
　　「我以为外科医生的体力很好。」范姜睿臣调侃，话中隐隐带着笑意。
　　「你这样病人怎麽放心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你。」
　　范维夏回头瞪人。
　　「你再这样看.....」停在股间的手蹭了蹭范维夏敏感的穴口。
　　范维夏一颤，立刻转头不再看他。
　　怎麽这.....可爱。
　　顷刻，充斥水声的浴室添入他难得的笑声。
　　范姜睿臣抱着范维夏，额头靠在他肩上，笑得身体微颤。
　　范维夏讶异回头。
　　展颜欢笑的男人，清冷的眼因笑增添不少人味，晶晶亮亮，就像两颗黑水晶镶嵌在白水晶里， 神情是他未曾见过的轻松愉悦，俊美的容貌因摆脱陈年阴霾的桎梏，更显动人。
　　范维夏心跳漏了一拍，瞬间感悟原来喜欢一个人，还可以比喜欢更喜欢。
　　******
　　「范家老三会出头，一定是被老二跟老五怂恿。」
　　范姜睿臣推敲着生日会上发生的事，年轻俊美的脸上透着清冷阴狠，与跟范维夏相处时的轻松模样大相迳庭。
　　「你口中的范家老二是你爸。」要是范家和听见儿子这样叫他，面子往哪摆。
　　「所以？」
　　「为什麽这么恨他？」邹明艳的字不可谓不强烈，但范姜睿臣的态度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
　　「因为文翡？」
　　范姜睿臣注视着窗外的雨，想起有一年范维夏为自己一应该说是他醒来前的自己送伞的事，紧绷的神情缓和些许。
　　范姜睿臣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觉得疲累的时候想想范维夏就能回复精神，比打个盹或闭目养神更有用。
　　他们在恋爱——范姜睿臣终于敢用「恋爱」这个词定位两人的关系。
　　范姜睿臣因想到爱人的事感到窝心，邹明艳的问题将他拉回现实。
　　「范家和除了冷落文翡，在她生病之后更疏远她之外还做了什麽？」
　　范姜睿臣垂眸，看着交握的十指，思忖着该不该说。
　　「范姜。」邹明艳沉声，神情流露「你不说我不放你走」的威胁讯息。
　　「你不觉得离我母亲被诊断罹癌到发病过世，速度太快了？」他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有合乎逻辑的推论。
　　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证据，恐怕很难被保存到现在。
　　邹明艳鹜讶站起身，神情激动地俯看对桌的范姜睿臣，情绪一时起伏外露。
　　「我会派人查清楚。」
　　范姜睿臣应声。
　　上一世他只专注两件事——成为范家领导人、独占范维夏——很多事被他忽略。
　　重活一遍，他更从容、更游刃有余，也因此注意到许多过去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一且这些细节公诸于世，范家极有可能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
　　「......维夏知道吗？」
　　邹明艳的询问拉回范姜睿臣心神，漆黑的眸子移向她。
　　「我可以理解你想在维夏面前呈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所以不打算让他知道你在做什麽，更不让他知道你一直在对付范家人，你很清楚他不会支持你......」
　　范姜睿臣抠着左手拇指，低头不语。
　　「你能瞒多久？」
　　自从知道两人关系之后，邹明艳特别注意两人，也因此发现范姜睿臣在范维夏面前是一个样，跟她说话时又是另一个样。
　　范姜睿臣从不在范维夏面前讨论范家的事，范维夏知道的都只是表面上的状况，看见的只是范家的冰山一角。
　　「你能骗他一时，骗不了一辈子。」
　　她很担心， 一旦范姜睿臣在范维夏面前的「乖宝宝形象」破灭，他们两人是否还能走下去。
　　******
　　范维夏受教授所托送资料到大学附属的医院，没想到会看见自己年迈的父亲在特助的陪伴下从肿瘤科的方向走出来。
　　「爸！」
　　范老太爷闻声停步，意外看见小儿子，皱紧银白的眉，一脸责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的严肃表情，看起来极度不悦。
　　范维夏不以为忤，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比起担心触怒父亲，他更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在范老太爷开口责问前， 抢先问:
　　「您怎麽了？为什么到医院？」
　　「你紧张什麽劲，只是例行性健康检查」
　　「您每年六月做健检，现在是十月。」范维夏不怕死地戳破谎言。
　　很多人以为在范家，除了范姜睿臣，没有人敢质疑范老太爷的话，以为是范老太爷给予范姜睿臣的特权，都不知道真正第一个敢质疑范老太爷的是范维夏。
　　爷爷你明明肚子就很痛为什麽要说不痛？说谎是不对的！
　　七岁的范维夏第-天被接回范家，幼小的他还没消化完爷爷是爸爸的讯息，就像《国王的新衣》里直指国王没有穿衣服的小男孩，指责当时忍着胃痛的范老太爷说谎骗人。
　　旁边的特助、保镳听见他的童言童语冒了一身冷汗，当事人的范老太爷竟然大笑，让跟在他身边一、二十年的下属们惊讶得差点掉下巴。
　　如果不是因为范维夏当时是个圆胖馒头抱不动，范老太爷很想抱起这个在他面前直率烂漫的孩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奠定他们后来相处的模式。
　　知道范老太爷是自己父亲的时候，七岁的胖小子还嫌弃他太老哩！
　　无关乎范老太爷给予特权或特意纵容，范维夏不带算计的单纯关心，抚慰了一个长年揽权、孤冷高傲的老人家。
　　在范维夏眼中，他不是范家的领导人，而是年迈的父亲。
　　在半威胁半劝说下，范老太爷终于屈服，让特助交出他的诊断报告。
　　范维夏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一个知情的范家人。
　　大肠直肠癌第三期、局部淋巴结转移……
　　「什麽时候动手术？术后辅助性化疗怎麽安排？」
　　范维夏一连丢出几个问题，专业得就象是执业多年的医生。
　　范老太爷打量小儿子，蓦地想起。
　　「你.....二十了吧？」
　　「嗯，二十了，上个月满二十。」范维夏并不气恼范老太爷不记得自己生日，让八十岁的父亲惦记儿子的生日像什么话。
　　「让你走医科是对的，你念得不错。」
　　「我还可以帮您开刀.....」见范老太爷莞尔，范维夏微恼。
　　「我是说真的。」他有这个自信，累积十几年的医术经验仍在，独独少了最关键的证书....
　　现在的他，只是个跳级就读，二十岁的医学院大六生，就算参与新学制计划正在PGY，还没有资格上刀。
　　「好、好，我等你。」范老太爷笑应，像哄孩子似的。
　　「爸！」
　　「陪我走走。」
　　范维夏将报告还给特助，跟着范老太爷走进医院中庭。
　　他没有上前搀扶，只是跟在一旁。
　　他的父亲身为范家大家长，必须顶天立地、屹立不摇。
　　范老太爷只让范姜睿臣扶他，透过这个动作告诉范家人，他支持范姜睿臣。
　　一个搀扶的小动作就要思前想后，范维夏真心替父亲觉得累。
　　「这件事你跟我知道就好。」
　　范维夏讶异看着父亲。
　　范老太爷停在长椅前，缓缓坐下。
　　「还不到他们知道的时候。」商人本性，任何事都要追求最大利益。
　　连自己的病，都要计算是麽.....
　　范维夏在内心喟叹，始终无法理解家人之间为什么走到现在这样。
　　环视中庭来来往往的人，其中不乏在家人陪伴下出来走动晒太阳的病人。
　　看他们就算坐轮椅也能微笑交谈就知道——
　　即便病痛袭身，因为有家人陪伴，疼痛也能减轻，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然而这样微小而确切的平凡幸福，在范家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
　　范姜睿臣开门进屋，先是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接着听见厨房传来声响，走进厨房，看见范维夏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范维夏翻过食谱下一页，搅拌手中大钵里的面团，尝试做豆渣饼。
　　专心做菜的他没注意到范姜睿臣已经下班回家，此刻正双手交叉在胸前，倚在门边看在厨房忙碌的他。
　　范姜睿臣发现自己对范维夏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已经在一起六年消减分毫。
　　他还是想把这个人关在屋子里， 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好，也不想范维夏的目光落在他以外的人身上。
　　豆渣饼也不行。
　　范姜睿臣拒绝被忽视，迈开步伐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忙碌的范维夏。
　　「最近怎麽回事，这么热衷学做菜？」平常都让饭店或餐馆外送解决三餐，范姜睿臣好奇他做菜的原因。
　　「就.....心血来潮。」范维夏应得有点心虚。
　　「今天的晚餐？ J他问，环抱着范维夏纤细腰身的手，缓缓移到腰部以下，隔着布料来回抚摸藏在裤裆下的敏感。
　　「不要闹，我在忙.....」范维夏停下搅拌的动作，抓住范姜睿臣恶作剧的手，双腿佯拢，忍受欲望勃起却被牛仔裤压迫的胀痛感。
　　「忙着学做我不能吃的东西？」范姜睿臣轻声问，解开范维夏牛仔裤裤头、拉开拉链，手探进裤裆，戳弄着被他挑逗半勃的性器。
　　他们已经有一个礼拜没好好在一起共度两人时光，不是他回来范维夏已经睡着，就是他起床他已经出门。
　　「说实话，最近在忙什么？」
　　「.....实习，还有分、分组作业。」
　　范姜睿臣凝视怀中人的背影，神情转沉。
　　范维夏感觉搂他搂腰的力道加重，疑惑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范姜睿臣凝视范维夏一会，扬笑，亲吻他骨角，帮他调整阴茎摆放的角度，扣上扣子、拉上拉链。
　　「阿臣？」
　　「等你忙完再继续。」范姜睿臣亲吻范维夏唇角，被吻的人顿时红了脸，范姜睿臣食指刮了刮他染红的脸颊，径自往书房走去。
　　******
　　范姜睿臣果然说到做到，等到范维夏忙完才继续。
　　兴许是被忽略了好几天，在范维夏做完菜之后，立刻开吃。
　　吃的不是菜，而是做菜的人，从厨房到客厅，最后移动到房间。范姜睿臣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让范维夏惊讶又失控的地方，也没有错放让他内壁强烈收缩的角度，缓缓抽出瞬间猛烈挺进，带着刁钻的角度，逼得范维夏丢盔弃甲，只能臣服在范姜睿臣的怀中喘息，甚至其中一次
　　不用范姜睿臣动手，他就达到高潮释放，在做爱的余韵中陷入沉睡。
　　恍惚间，他听见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睁开眼，看见从身后抱着他的范姜睿臣正往他手上戴一个让玉的古董手镯。
　　不同于纯玉的手镯，他手中这款是银镶玉，古朴的纹银镯雕工细腻，
　　位于正中心嵌着麒麟雕刻的玉片，活动式的扣片可以配合手腕粗细调整。
　　范维夏瞪大眼，彻底清醒，看着手上的镯子。
　　上一世，范姜睿臣强硬扣在他手上，除了工作进行手术外，不准他摘下。
　　这镯子到底有什麽意义？
　　范姜睿臣看出他的疑惑开口：
　　「跟我的坠子是一对。」范姜睿臣抚摸镯子上的玉石，抚摸上头的纹路边道:「我妈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玉坠传子不传女，玉镯传媳不传子。」
　　范维夏大惊，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为什麽上一世强迫自己戴这镯子。
　　歉意涌上心头。
　　他以为是桎梏的枷锁，是范姜睿臣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范维夏想翻身跟范姜睿臣面对面说话，身体一动，才意识到身后的男人还留在他体内没有离开，而且忽然又胀大起来。
　　「啊....为什......」范姜睿臣忽然撞了下范维夏臀部，撞碎他要说出口的话，接着抱紧范维夏的腰，开始缓慢地律动，同时俯身亲吻怀中人的颈肩，啃咬那片白皙且肌理分明的裸背，牙齿磨蹭着肩胛骨，带来一串触电般的麻痒。
　　对怀中人的执着渴望，并没有因为朝夕相处减低分毫;相反的，与日俱增。
　　范维夏突然觉得心疼，为范姜睿臣不值。
　　上一世，他用尽理由推开他、拒绝他，让两人没有一天好过。
　　没有人喜欢一直被否定，他又有什麽条件让范姜睿臣坚持到....死亡来临？甚至连人生重新来过的这一世，依然选择他？
　　一想到这里，范维夏就心疼身上的男人，不自觉地呢喃男人的名字。鱼偃
　　「嗯？」范姜睿臣扣住他下颚转向自己，范维夏配合地转头。
　　「疼？」
　　范维夏凝视范姜睿臣，他疼，心疼眼前这个事事精明却在他这里犯傻的男人。反手抚摸范姜睿臣俊美的脸，手指磨蹭他脸颊，看着他激情
　　微汗的脸，范维夏侧过脸，吻去停在他骨上的汗。
　　范姜睿臣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神透露欲望失控的疯狂，抓住范维夏抚摸他的手，扣在床上，加快速度冲刺，结实的胯部拍打臀部的声音让人脸红耳热，加重的力道直达范维夏体内最深处。每次的插入，范维夏都能感受到精囊拍打他敏感的穴口。
　　「嗯。」范姜睿臣忘情发出低沉喑哑的叹息。搂腰的手滑移到范维夏被挑起兴致的欲望， 轻轻地握在手里，指腹按在顶端打转，指尖时不时轻扣敏感的马眼。
　　「啊.....」范维夏本能地扭动腰身，连带影响含着男人的内壁，收缩的紧致让体内的阳具再度胀大。
　　无论是身后的冲撞，还是前面的套弄……性爱欢悦的快感已经如浪潮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将他卷入名为范姜睿臣的风暴当中。
　　范维夏往后靠在范姜睿臣怀里，承受一切直到高潮来临，感觉到自己就要释放，范维夏忍不住将手探向范姜睿臣套弄自己的手。
　　「我快......嗯....」范姜睿臣一记深吻压制他开口的机会， 停止套弄的手，拇指抵住泾透的马眼，不让范维夏发泄。
　　「臣....」
　　「什么时候才要让我知道他生病的事？」
　　范维夏猛然一震，转头要解释，身后的男人抬手捣住他的眼，用力顶撞已习惯他的存在而变得柔软泾热的肠道。
　　这次范姜睿臣没有留情，每一次深入都撞击藏在前列腺里的敏感点，将范维夏推向高潮，又不让他发泄，高潮在体内如闷烧锅般不断加压升温，范维夏呻吟求饶，终于懂了.....
　　他刚馄了糖，现在要给鞭了....
　　范姜睿臣果然在生气，非常生气。


第9章 
　　范老太爷的VIP个人病房里今日十分热闹，在汎亚集团担任高阶主管的范家人几乎全部到齐，俨然将家族聚会搬到医院病房。
　　医院没人敢吭声，这是范家捐助设的医院，谁想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爸，您生病怎麽不说……」范家老三范家鸿声洪如钟，抢得先机表明自己对父亲的「重视」。
　　「这是阿玲为您熬的补汤……」不忘拉妻子献殷勤。
　　其他的范家人见状纷纷上前表忠心。
　　范老太爷表面欣慰微笑，一一回应巴结的家人，锐眸扫过众人，判断他们话语下有几分眞心。
　　范家老二范家和与再婚的妻子何芳君站在窗边，淡然地像个旁观者看着一切。
　　他们能这麽有恃无恐，全因范姜睿臣的地位稳固，他们凭子而贵。虽然对范家和来说是能力不如儿子的证明，但至少他还能得到一句青出于蓝胜于蓝。
　　眼前这些人连蓝都没有。
　　范维夏在范姜睿臣陪同下带着范老太爷指定的食物来探病，打开门，看见病房内人山人海，惊讶得瞪大眼。反倒范姜睿臣一脸淡定，拉他往角落去。
　　众人忙着讨好范老太爷，没注意到未来接班人也来到现场。
　　「放下就走吧。」如果不是因为食物含有会让他过敏的豆类，范姜睿臣压根不想带范维夏来，又让他看见范老太爷无聊的苦肉计。
　　范老太爷的病是眞的，他老人家的算计也是眞的。
　　利用手术期间，他们已经联手清扫几处陈年陋习。他已经开除了十七个人，其中十三人是家族中负责子公司运作的范家人。
　　自家人都能毫无悬念地砍了，其他人算什麽。
　　范老太爷的算盘让努力保密的范维夏显得愚笨，他甚至还为了照顾他冷落范姜睿臣，让他不开心。
　　「为什麽要这样做？」范维夏不解。
　　范姜睿臣抿脣，沉默了会，带着叹息开口：「他想尽可能留一个干凈的汎亚集团给我……当然，也不排除他想掩饰自己过去的错误决策。」
　　「他是一位称职的宗族族长。」范维夏为父亲感到不舍。
　　「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家人。」
　　范维夏神情一黯，不假思索开口：「我们也不是称职的家人。」
　　范姜睿臣低头，看见范维夏愧疚的表情，知他想到两人的关系，在没人发现他俩的角落，快速地握了下他的手。
　　「我没事……」
　　他无法不想。
　　他们相爱，谁也离不开谁；但他们谁也没办法告诉别人他爱谁。
　　他们的关系一辈子不能见光。
　　一见光，就是悲剧。
　　在一起的每天对范维夏来说，快乐与痛苦并存，他努力不去想后者，专注在两人微小的幸福里，但只要一起出门，这种悖德的负罪感就油然而生。他还没找到办法解决，也不敢告诉范姜睿臣。
　　他要烦恼的事、背负的责任太多太重，自己的纠结微不足道。
　　突然头皮一记刺痛，拉回他心神，不解地看向范姜睿臣。
　　「白头发。」
　　「怎麽可能！」他才二十岁，哪来的白头发！范维夏抓范姜睿臣的手看，上头空无一物。
　　「你骗人。」是不是想太多，少年白头？范维夏紧张。
　　范姜睿臣莞尔，目光放远，隔着拥挤的人群看见另一边的父亲，眼神转厉。
　　范家和接收到儿子的视线，假装没看见，别过脸假装要与妻子说话。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开，院长神情紧张走进来，显眼的白袍明示他的身分，人墙自动分流让路。
　　院长快步走到范老太爷身边，俯耳低语。
　　范老太爷神情一凛。
　　「睿臣！」
　　众人似是到这时候才注意到范姜睿臣在场，有的惊讶、有的紧张。
　　范姜睿臣在众目睽睽下走到范老太爷身边。
　　范家的事业版图再瑰丽，主人也只有一个。
　　******
　　范维夏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这一世的白宗易。
　　上一世遇见他，他已经成年，正在实习。
　　此刻的白宗易一身狼狈，脸上、身上有伤，就像打了一场架。
　　发生什麽事？难道跟哲睿受伤送医有关？
　　这一世，他们提早遇见了？
　　一连串的问题浮上心头，碍于现实状况，他无法上前找他，一来不相识，二来太显眼。
　　在范家，他极力低调。
　　范维夏只能跟着范家人前去关心送医的范哲睿，在经过白宗易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加油。
　　连确认他是否听见都没办法。
　　******
　　「你不专心。」范姜睿臣凝视跨坐在自己腿上的范维夏，惩罚性地咬了微肿的乳尖一口。
　　「嗯？」
　　范维夏痛嘶，缩了缩身子。
　　「在烦恼什麽？」
　　「没什麽。」
　　「要我逼你说吗？虽然辛苦了点，但我不介意。」他说。不待范维夏回答，手已经落在他裤头上，一边解开金属釦，一边哼着轻旋律，显然非常乐意。
　　范维夏身体一颤，抓住在腰上作乱的双手。他不想再陷入疯狂求男人让自己解脱的失控……事后太羞人、太难面对逼供的男人。
　　「哲睿跟宗易——」范维夏睁大眼看捏住自己嘴巴的男人，表情好无辜。
　　「不想听到你说别的男人名字。」
　　那他要怎麽说！范维夏恼瞪范姜睿臣，无声抗议。
　　范姜睿臣松开手，抚摸被自己捏红的脣，「说重点。」
　　不准提名字还要说重点？范维夏苦恼了。
　　他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白宗易已经以杀人罪名被起诉，因未成年被送至少年法院进行审判，因为涉及黑道纠纷加上杀人情节重大、证据确凿，虽然律师主张正当防卫，法院仍然判处有期徒刑；范哲睿则是刚清醒，听说失去记忆被二嫂接回家中休养。
　　要怎麽说才能满足范姜睿臣的标准？范维夏着恼看着男人，这人正单手托腮，气定神闲地等着他，以看他窘困取乐。即便相爱，他仍不忘一些恶趣味，彷彿范哲睿和白宗易都不关他的事。
　　也的确是不关范姜睿臣的事，是自己在意。
　　范维夏知道自己可以不管，毕竟前一世、这一世都没有太多交集，可是……
　　范哲睿叫他七叔、曾陪伴他一段时间；白宗易叫他一声学长，在实习的时候帮过他一些忙……
　　「我希望他们可以像我们一样幸福。」
　　范维夏说出范姜睿臣意料之外的话，让看好戏的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幸福？你觉得自己现在……幸福？」
　　他给得那麽少？他怎麽会觉得幸福？
　　他们有太多不能做的事——不能宣告自己的爱人身份、不能公开约会，随着他接管汎亚事业比例越高，他的一言一行越被关注，他们越来越难在外头碰面。
　　在同性相恋日渐开放的现在，街上可见男男、女女手牵手约会、甚至情动时相吻，他们却因为血缘关系，依然不能对外公开。
　　他们相恋的事实只存在于彼此之间和这幢屋子里。
　　这样他还觉得幸福？
　　范维夏点头，握住范姜睿臣的手，轻轻一吻。
　　他反省过很多次。
　　上一世他们都太倔强，谁也不肯服软；倘若那时他们之中有谁愿意先吐露心中想法，坦率面对这份感情，一定不会走到最后只剩遗憾的结局。
　　这一世奇迹相逢，彼此都是当时的自己，他想坦率一点，避免犯下同样的错误。
　　「幸福，因为有你。」那条黄金猎犬，最后范维夏决定送给爱狗的同事，不想折腾范姜睿臣的鼻子还有自己的心。
　　他忍耐，他心疼。
　　但范姜睿臣生气了，给他的东西就是给他，不准他给别人，就算会让自己难过。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人踩在脚底下，独独把他放在比自己还前面的位置。
　　被这样对待的他怎麽会不幸福？
　　「所以……怎麽了？」范维夏就近看突然额头贴上他额头的男人，过近的距离无法聚焦看清男人的脸，模模糊糊。
　　范维夏抬起的手在碰上范姜睿臣脸颊前被握住，指尖碰触到一点温热的溼意。
　　不敢相信但又想知道，「你……哭了？」
　　「没有，」回答得太快，欲盖弥彰。
　　「嗯，你没有。」范维夏抬起下巴，亲吻范姜睿臣脸上的泪。
　　「是我看错。」温柔的安抚声中透着宠溺，边亲吻边说：「你没哭。」
　　范维夏配合地说谎，环抱眼前的男人。
　　一个人怎麽可以这麽霸道又这么……可爱。
　　******
　　范姜睿臣独自开车沿着豪宅围墻缓慢开着，离正门还有段路。
　　这是范家和的房子，也是他曾经的家。
　　对这幢座落在阳明山的豪宅，他的记忆只到六岁。
　　六岁时，他才知道自己得叫父亲的男人在外面有女人，还有大他一个月的儿子，无言透露两人的关系早于他和母亲的婚姻。
　　对系出名门的母亲来说，是屈辱。
　　重病的母亲决定回到姜家大宅，他选择跟着母亲。
　　曾经，他恨抢走父亲的何芳君、范哲睿，但母亲耳提面命不准他恨。
　　一开始他不懂，直到邹明艳出现，他才明白。
　　母亲也不爱父亲，他们都只是被摆弄的人。
　　如果母亲不怪罪，接受并退让，他能说什麽？
　　对于范哲睿，范姜睿臣并没有什麽感觉。
　　或许一开始是恨的，但后来，觉得无所谓。
　　母亲不在意，他又何必。
　　范哲睿的出生确实是他父亲范家和的期待，毕竟是与所爱之人的…..爱的结晶。
　　可惜，虽然是「睿」字辈，却被范老太爷排在名字最末，隐喻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出身。
　　掌家的主人，只需要一个，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决定。
　　范哲睿的存在很尴尬。
　　那是什麽？
　　范姜睿臣瞇眼，前方异常的动静将他拉回现实。
　　某个东西的黑影横越过围墙，沿着墙面坠落。
　　******
　　从围墙里探出一张俊秀的脸，警戒环顾四周是否有人后，整个人利落攀上墙头，准备要跳下时，对上正下方范姜睿臣抬头仰望的视线。
　　方才丢出来的行李袋就在对方脚边。
　　有什麽比逃跑不成还被人抓个现行这事要尴尬的？
　　当然没有，但这时候——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语焉
　　「麻烦当作没看到，谢谢。」
　　「想解决事情就回去。」
　　「我认识你吗？」
　　「你可以继续失忆，但这无助于解决问题。」
　　「我眞的不认识你，你哪位？」
　　「爷爷发现你为义云盟设计情报系统的事。」范姜睿臣懒得废话，他的耐心只给范维夏。
　　「他看重你的能力，在没有物尽其用之前，你离不了范家。」
　　蹲在墙头的男人一双漂亮桃花眼闪过戾气，迅速藏在佯装不解的困惑表情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麻烦。
　　范姜睿臣自顾自开口：「爷爷跟陈东阳有交情，请他出面劝白宗易帮你顶罪，想知道更多就回去想好你要怎麽做。」
　　范姜睿臣说完，无视范哲睿的反应，转身离开。
　　被留在墻头的范哲睿皱眉思忖。
　　墻里墙外，二选一。
　　事情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
　　「就这样？」
　　听完范姜睿臣找范哲睿相谈的经过，怪异得让人怀疑它的眞实性，但也清楚范姜睿臣不会对他说谎。
　　罢了，他跟范姜睿臣重活一遍这麽荒谬的事都发生过，范哲睿这段翻墙的记忆相较之下显得合理许多。
　　「他会相信吗？」
　　「他相信就表示他眞的失忆。」范姜睿臣没错过范哲睿瞬间流露的戾气，终究是在黑道待了几年，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我跟他没有交情，他不相信是正常的。」
　　范维夏陷入沉思。
　　范姜睿臣没打扰范维夏想事情，径自抓起他的手把玩。
　　因为是范维夏，就算他不理他，范姜睿臣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很难想象这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会拿刀割开别人皮肤、锯断他人肋骨、挖出心脏……
　　「我是为了救人。」范维夏哭笑不得，他把他的手形容得象是杀人魔的刽子手。
　　「需要我跟他说吗？如果他没有失忆，我说的话他应该会相信——」
　　「不行。」范姜睿臣果决否定。
　　「我也是范家人啊。」就算再边缘，他还是想为自己重视的家人做点什麽。
　　范姜睿臣仔细按摩范维夏的手指，「我不想你卷进范家的事，你只要专心做你的医生就好。」
　　「我想帮你。」范维夏握住范姜睿臣的手阻止他把玩，「不想再被你置身事外，什麽都不知道。」
　　范姜睿臣想起范维夏曾和他分享关于他死后的事。
　　「本来以为你得到遗产之后会还给他们，没想到你照着我的计划进行……」最后引来杀机。
　　「傻瓜，你把汎亚还给他们，他们会多感激你。」
　　「那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替你讨的公道。」
　　范姜睿臣抬手，长指轻抚范维夏脸颊，宠溺地磨蹭着，语带调侃：「看看我把一个悬壶济世的好医生变成什麽样……这麽狠心？」
　　范维夏认眞地看着他，「我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我不想你什麽都自己扛。」笔直的眼神流露担忧与心疼。
　　「有什麽是我可以做的，告诉我，就算只能减轻你一点负担都好。」他不想他太累。
　　「不行。」
　　「为什麽？明明是我想帮他们。」范维夏聪明地回避说出范哲睿的名字。
　　「为什麽只有你在忙？」
　　「你只能忙我的事。」范姜睿臣展臂搂住身边人的腰勾到自己身边，一手移到他臀下，将他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他说得理直气壮，让范维夏惊讶得忽略他双手的动作，没注意两人改变的姿势，自己要低头俯看爱人的视角。
　　「我以后也会忙病人的事——」
　　「那是你的工作。」范姜睿臣皱眉，表情透露不甘愿的情绪。
　　「我忍耐。」
　　「忍、忍耐什麽？」
　　「你的手……」抓回范维夏溜走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碰我以外的人。」范姜睿臣说得很认眞，认眞到让范维夏一时无语，理解这是范姜睿臣的独占欲作祟后涨红了脸。
　　「为什麽不阻止我再当医生？」只要他说不，他会考虑。
　　比起自己的职涯，他更重视如何让范姜睿臣感到幸福。
　　他能做的远远不如范姜睿臣为他做的，如果他提，他眞的会答应。
　　「因为你喜欢。」范姜睿臣亲吻他的手，脑海浮现上一世在医院瞅见的范维夏，忆起他与病人对话时的温柔表情，也记起那时的他眼里有光，灵动活泼的模样让人无法移目。
　　「但我只能忍耐这麽多，对你，我承认我小气。」范维夏凝视范姜睿臣的眼微热。
　　「你不公平。」范姜睿臣愣住，惊讶自己被控诉。
　　「我们在谈恋爱吧？如果你什麽都抢去做、不让我为你分担，我要为你做什麽才能让你跟我一样觉得幸福？」
　　「做我的男人。」
　　范维夏错愕，看范姜睿臣一脸满意这答案的表情，突然觉得手好痒……
　　范姜睿臣得意地笑出声，松开范维夏握起的拳头，按在腰侧连同手一起搂抱，头靠上他胸口，贴耳细听他稍微加快的心跳声。
　　范维夏有种范姜睿臣在跟自己撒娇的错觉。
　　「只要你答应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会相信我、站在我这边，我就会觉得幸福。」
　　范维夏皱眉：「我不答应。」
　　范姜睿臣从他怀里抬头惊讶地看他。
　　他宠过头了吗？让他这麽快就恃宠而骄？
　　「已经在做的事为什麽还要特别答应。」
　　范姜睿臣眼神专注地看着范维夏，什麽都没说却让范维夏觉得脸红耳热。
　　范姜睿臣眼神转柔，脣角勾起醉人的笑，吻上脸红耳热的男人。
　　******
　　范睿中觉得自己命运乖舛。
　　高三毕业他立刻照范姜睿臣的安排出国念学。
　　四堂哥只给他六年的时间，这六年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先后完成大学学位、拿了硕士、申请博士，一边被安排在国外子公司工作一边念书，他蜡烛两头烧，拚命燃烧小宇宙，工作学业两不误，做出不错的成绩。
　　只要一有机会就请调回国，屡次被退仍不屈不挠，努力了四年，终于得偿所愿回母公司。以为自己可以跟在范姜睿臣身边，回报他当年的知遇之恩，却被分派担任总裁特助，汎亚人戏称是军机处行走。
　　他的目标是总经理的祕书室啊……范睿中内心泣血，懊悔自己太努力。
　　本性温和的他忍不住嫉妒坐在四堂哥身边的范哲睿！
　　虽然是他三堂哥，但因为祕书室之争，他拒绝认亲！
　　范哲睿觉得脸有点疼，被对面的十二堂弟带刺的视线戳的，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吸引刚回国的小堂弟注入这麽多仇恨值。
　　「这是台中轩恩科技整并后的营收报告……」范姜睿臣说话同时，身边的范哲睿起身分发报告书，两人配合的默契十足。
　　那应该是他的位子！范睿中悲愤。
　　「……之前的整并也是由范哲睿负责，他最清楚轩恩的状况。我打算派他长驻台中，担任负责人，相关人事已经转呈人事室安排。」
　　众人讶异，不敢相信范姜睿臣眞的会心宽到提拔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又忍不住看向主席位上的范老太爷。
　　范睿中同样紧张，事关祕书室宝座。
　　只要总裁爷爷承认四堂哥的人事安排，三堂哥就要被调去台中，秘书室的位子不就空出来！
　　他期待，目光炯炯。
　　范老太爷看向自己倚重的孙子。
　　眞的要这样纵虎归山吗？
　　「我能放，就能收。」
　　会前，范姜睿臣自信傲然地回应他的质疑。
　　范老太爷毫不怀疑，范姜睿臣青出于蓝胜于蓝。
　　老三范家鸿洗钱与买通监狱对付白宗易的肮脏事被举发，在他运筹帷幄下变成范家大义灭亲的善举，过程中的确动摇汎亚的股价一段时间。
　　范姜睿臣趁机收购，成为仅次于范氏宗亲会的第二大股东。
　　是先有老三的事才有收购？还是先有收购的意图才发生老三的事？范老太爷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证明范姜睿臣的实力足以接班，自己放手的时候要到了。
　　这些年，身子渐渐衰败，范老太爷不只一次想退位，只是范姜睿臣的根基不稳，他担心他镇不住底下那些牛鬼蛇神。
　　只要范姜睿臣完成最后一件事，他就能将家族重担交给范姜睿臣，完成他这一代的使命，范家也会在范姜睿臣的带领下继续辉煌。
　　于是范老太爷点头，略施小惠给范姜睿臣人事布局的权力，给足面子，承认他在公司的权威。
　　咦？咦咦！总裁爷爷答应了！
　　希望之光在范睿中脑海绽放，璀璨如夏日花火。
　　兴奋的他看向范哲睿的眼神转为和善。
　　慢走不送，三堂哥。
　　范睿中在心里挥挥手帕为范哲睿送行。
　　会议结束后，他要手刀冲去人事室提出请调总经理祕书室的申请！
　　******
　　自由了？
　　范哲睿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自由了。
　　散会后，范哲睿跟在范姜睿臣身后往总经理办公室走，一路上他彷彿置身梦中。
　　范姜睿臣打开总经理室的门，才踏进一步又退出，回头看还想跟着自己的范哲睿，提问：
　　「还不走？」
　　范哲睿回神，看向范姜睿臣，沉默了一会，开口：「谢谢。」
　　「不需要。明年营收破百分之两百，就是最好的报答。」
　　「是，老板。」范哲睿莞尔，戏谑回应后忽然放大音量：「谢谢七叔！」这话，是对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的人说的。
　　范姜睿臣着恼，瞪视做出这无聊举动的范哲睿。
　　「滚回你的台中。」
　　范哲睿笑，眨了眨眼，转身离开。
　　范姜睿臣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关门落锁。
　　「怎麽来了？」
　　「我来帮爸送药，顺便来看你。」
　　顺便？范姜睿臣挑眉，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说话的人。
　　这也要计较。经过这些年相处，知他甚详的范维夏哭笑不得地更正自己的说法：「我来看你，顺便送药给爸。」
　　男人的眉头舒开，想到什麽，开口：「他说要等我结婚再进行交接。」
　　范维夏愣，发现自己在听见的瞬间无法呼吸。
　　「这、这样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情眞的发生时，还是无法接受。
　　「对象是……」
　　「某个财团千金吧，我没问。」
　　「一定要娶？」
　　「唯一条件。」范姜睿臣走到他面前，一手压着沙发把手，一手按在范维夏身侧的沙发椅背，将心上人困在怀里。
　　「你怎麽说？」
　　范维夏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自信的眉宇随着他沉默的时间拉长开始纠结。
　　这不是第一次，范姜睿臣试探自己对他的在乎。
　　在一起这麽多年，范姜睿臣时不时会丢出不同的问题，试探他的反应，确认彼此——不，是确认他对他的感情。
　　会让这个自信爆棚的男人这麽做的原因，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范姜睿臣严重低估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另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还不足以消弭范姜睿臣藏在心中的不安。
　　他要怎麽做才能让范姜睿臣相信自己对他很重要？
　　「你怎麽说？」
　　范维夏双手捧住范姜睿臣脸颊，虽然不擅长，但他必须。
　　「不准。」范维夏眞的不擅长霸气宣言，但为了让范姜睿臣安心，他会努力。
　　「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范维夏忍着羞意说完，在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看见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为了这样的笑容，他愿意回家多练几句霸总宣言。


第10章 
　　世事多的是无法尽如人意的遗憾。
　　范老太爷没有等到范姜睿臣的回应。秋冬交替的一个夜晚，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他的过世，在范家造成核弹级威力的影响。
　　凌晨三点获知消息，范家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范家的大宅院。众人聚集在大厅，等着医生确认。
　　「范弘达先生，七十九岁，于公元二O……」医生开始死亡宣告后，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没人想听完全程。
　　范老太爷的遗体还躺在房里，众人已经七嘴八舌抑声讨论老人家的遗产分配。
　　除了心知肚明轮不到自己的旁支以及在外地来不及赶回的本家族人，本家几乎全员到齐。
　　范姜睿臣与范维夏是最后抵达的。一进门就看见本来还小声讨论的家人，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大声起来。
　　「三哥虽然在牢里，但他还是范家的人，凭什麽没有一份！」范家老五强硬道，体型在兄弟间算是剽悍的他不怒则威。
　　「老五，我们都知道你跟老三要好，但是……谁晓得你是不是表面说帮老三，实际上趁他在牢里侵占他那份。」
　　「大哥，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有注意到范姜睿臣和范维夏在老宅管家的带领下，绕过大厅走进范老太爷的卧室，开门隔开外头争产的声音。
　　死亡是公平的。
　　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佬，最后也得走这一遭，与市井小民无异。
　　「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一样。」范维夏眼眶微红，语带哽咽。
　　虽然已经成为执业医师，对死亡，他还是无法视若平常。
　　何况还是自己的父亲。虽然因为他搬到姜家住，加上范老太爷忙碌，他们父子俩并不亲近，但范维夏记得他老人家每次到姜家看他和范姜睿臣时表现出的慈爱。
　　范姜睿臣搂范维夏入怀，轻拍他背脊安抚。相较于面对亲人的死亡，他更在乎怀中人的情绪，看向床上老人的眼神平静到近乎无感。
　　是的，就是无感。
　　「七少爷，大少爷请您过去。」
　　范维夏深吸口气，压抑感伤，转身走。
　　范姜睿臣跟上，被管家拦住，「大少爷说只请七少爷。」
　　范姜睿臣皱眉，想也知道他们要谈什麽，看向范维夏：「不想要就放弃，不必跟他们废话。」
　　范维夏点头，得知父亲死讯时他就已经做好决定，抛弃继承。
　　照范姜睿臣的说法，范家眞正有价值的财産，归公归私的都已分配完成，他们争的，不过是范老太爷的私産，不值范家总资产的百分之一。
　　但范维夏抛弃并非看不上，而是没必要。
　　他有工作，能养活自己，有爱人可以互相照顾，人生不缺。
　　范维夏跟着管家离开，留范姜睿臣一人在房闻里与范老太爷共处。
　　范姜睿臣锁门后走近范老太爷床边，俯看苍老面容，注意到床头柜摆放着范老太爷年轻时的照片。
　　范姜睿臣拿起照片看了会，皱眉，视线移到失去呼吸的老人身上。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倘若范老太爷一意孤行，要他结婚才能接班，他会采取适当行动抵制逼宫。
　　这些年的抑忍为的就是讨回公道。
　　为此，他结合上一世的记忆，选择隐忍布局多年，谁知道死神破坏他的计划，范老太爷深夜猝死。
　　难道是蝴蝶效应的结果？这想法瞬间闪过范姜睿臣脑海，但他没想深究。
　　没有标准答案的思考无济于解决问题。
　　「有人说睡梦中离世是善终……」范姜睿臣俯身，眼神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在范老太爷耳畔，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语：「你很幸运，在我动手前离开人世……」
　　范姜睿臣起身，盖下床头范老太爷年轻时的照片，遮住照片里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脸。
　　******
　　那是发生在范姜睿臣出生前的事。
　　一个成功的中年富商看上好友珍爱的独生女，明知不该觊觎，但富商霸道专断已久，容不得他人质疑。
　　好友的独生女早有心上人，断然拒绝，打脸富商。
　　富商一怒之下，设局陷害好友，再假意救济，促成两家联姻。
　　然后，在一天夜里，强暴自己的儿媳，强迫她维持这段不伦的关系，直到她怀孕，生下一名男婴。
　　「……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眞的想和文翡做夫妻过一辈子，只是看见你……」范家和迟疑，看着和父亲年轻时相似的范姜睿臣，情绪复杂。
　　这孩子，表面上是他儿子，实际上却是他兄弟。
　　他的存在……在他父亲看来是骄傲，他的儿子果然优秀；但在他眼里却是不得不吞的丑闻、耻辱。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他父亲对他晓以家族大义底下，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肮脏丑陋的心思。
　　「不要拿我当借口。」范姜睿臣狠瞪眼前惊慌失措的男人，「眞的爱一个人不会同时把心思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范家和面露愧色，嗫嚅不敢多言，伪善的表象被范姜睿臣一语戳破。
　　范姜睿臣不意外自己的出身，这合理解释他为什麽无视其他儿子的表现，独独指定他做接班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又为什麽重视血缘的范老太爷接回范维夏之后会顺着他的要求，答应他住进姜家大宅，不必回范家。
　　让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从小建立交情，长大后不至于孤立无援。
　　这也说明了他母亲为什麽当年会说出那些话——
　　要他别恨，因为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被迫当自己父亲不伦的烟雾弹。
　　不责备他否认范家和这个父亲，因为他根本不是。
　　说他是姜家的孩子，她要他别因为范家的血缘否定自己。
　　不要恨他、不要恨任何人……
　　他的母亲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一边等着爱人前来见最后一面。
　　如果不是范家，他的母亲不会年纪轻轻香消玉殒，不会跟邹明艳天人永隔。
　　如果不是范家——
　　他自始不存在，不会遇见范维夏，更没有这两世的奇遇，不可能有机会修正对心上人犯下的错误，也没办法走到拥爱人入怀的现在……
　　「你会守着这秘密吧？」
　　范姜睿臣回神，看见范家和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
　　「这事……要是这事说出去，范家就完了……」范家和担心地打量范姜睿臣，「覆巢之下无完卵，你懂的吧？你是范家的接班人，没了范家，你也完了，为了家族的荣耀——」
　　范姜睿臣冷笑，戾气腾腾的视线看得范家和忍不住打冷颤。
　　「这个家族还有荣耀？」
　　这一问，问得范家和缩肩不敢答，世家大族的贵气荡然无存。
　　饶是如此，范家和仍硬着头皮追问，事关家族名誉和以后的荣华富贵。
　　「你、你会吧？就算不为我们也为了你的堂兄弟……」范家和顿口，想到辈分问题，忙改口：「为了哲睿、睿中……睿字辈的孩子们——」
　　……不要恨任何人……
　　……记得以前跟我说的愿望吗？
　　……不要恨，要爱。好好爱自己、爱你爱的人，把愿望记在心里，相信它会实现，它就会成眞，你会找到陪你一起完成愿望的人……
　　「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范姜睿臣清冷的声音充斥只有两人的空间。
　　「如果泄漏出去，或用这事威胁我和我身边的人……只要泄漏一句，我就拿整个范家陪葬。」
　　「是、是，没问题、没问题！」范家和明显松了口气，总算保住名声和富贵，「谢谢、谢谢……」
　　范姜睿臣看着范家和唯唯诺诺道谢的模样，觉得讽刺。
　　这就是家族……
　　可笑至极！
　　******
　　范老太爷的葬礼不让人失望的庄严华丽，三十六呎的艺术花山气势恢宏。
　　除了政客名流云集，黑道大佬、宗教代表都在名单之内，范老太爷交游之广阔，可见一斑。
　　范家人身穿宗族体制下的孝服，朴素中可见低调的奢华。
　　在司仪引导下，主祭的范姜睿臣身穿代表主祭的白色长袍，领着身后按字辈排列的范家人缓慢进场，一步步走向花山，开始家奠仪式。
　　花山上，范老太爷的遗照精神矍铄，不愧为商界强人、商业传奇。
　　范姜睿臣一步步走近照片，神情却越发冷峻。
　　「范大哥啊！」
　　一声凄厉的哭叫声从外头传来，打断家奠仪式。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个打扮朴实的五旬男子哭天抢地杀进会场，神情激动地推开前方的人，冲向花山，凌乱的脚步一个踉跄扑倒在花山。
　　三十六呎的花山顿时塌下一角，现场一片混乱。
　　******
　　悼！汎亚总裁逝世，游民寻回爱子，感恩跪哭会场
　　汎亚总裁离世，生前善心义举助父子相认
　　离世不忘行善，遗嘱义助父子相认
　　电子媒体、报章杂志斗大标题报导范老太爷过世的消息，但更醒目的是会场上父子相识的感人事件！
　　哭倒花山一角的男人叫李文义，在媒体堵麦时又哭又号地诉说范老太爷的感人义行，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事，好赌输光家产，妻子也离开他，带着儿子被追债追到想死。多亏范老太爷高义，给他一笔钱，收养他儿子，要他安顿好再回来接，但他混帐，一拿钱就跑，现在浪子回头，赚到足够的钱要来见范老太爷，没想到老爷子已经驾鹤西归，早登极乐！
　　李文义哭得太惊天动地，成为范老太爷告别式上让人印象最深刻的风景，而他与范维夏相似的眉眼，足以说明故事中那个可怜被收容的小男孩是谁。
　　范维夏看着平板上的电子新闻，一则则全聚焦在范老太爷的义行善举，以及父子相认的感人事件上，默契极佳得象是集体带风向……
　　范维夏不禁有一种联想······
　　他移开平板，低头看突然跑来他办公室，把平板丢给他之后，要他贡献大腿给他当枕头的男人。
　　在他俯看的瞬间，男人睁开凤眸，含笑回望，坦白承认：「是我。」
　　「你怎麽发现的？」
　　「你说过你身份证晚报一个月。」
　　范维夏想起，那是他们第一次的夜晚，双耳微热。
　　「所以？」
　　「推算你母亲怀你的时间，他人在欧洲。」也因为这事，他发现过去理所当然的事并不自然。
　　范弘达指定他为接班人，无条件地支持他每项计划，纵容他放过范哲睿……
　　范家和对他与母亲的疏离，仿佛陌生人却又畏惧，象是在顾忌什麽……
　　上一世他从没想过的问题，这一世，他不只发现，还找到答案。
　　「爸找到我的时候……我是说范老太爷找到我的时候没发现？」鱼焉
　　「可能是开心。」范姜睿臣伸手捏玩他下颚，「那时候的白馒头太可爱，让他忽略这些细节……」捏捏下巴，「太瘦了。」他想念馒头的双下巴。
　　不想他知道，那老头带他回来，某种程度上是做他的跟班、玩伴，甚至是牺牲打算，就像绑架事件那时候……
　　「别闹。」范维夏拍开作弄的手，「你认眞点。」
　　「我很认眞。」范姜睿臣反扣住范维夏抓住自己的手，「三个月后去约会。」
　　「啥？」话题会不会转太快？还有，三个月后是什麽概念？
　　「三个月，够这个世界忘记有范维夏这个人。」
　　「电影院、游乐园、海岸公园、百货公司……哪边人多就往哪边去。」想象到时和他手牵手逛街的画面，范姜睿臣笑得眼睛瞇成弯月。
　　很期待。
　　或许找几家媒体不小心目击，上几家周刊封面。
　　「等一下。」范维夏打断范姜睿臣的浮想联翩，「正经点，约会是什麽？还媒体？你想做什麽？」
　　范姜睿臣坐起身，转过来无声地看着他。
　　被看得不自在，范维夏动了动。
　　「怎麽？」范姜睿臣拉他倒向自己。
　　「阿臣？」
　　「我觉得你对我很不贪心。」
　　「什麽？」
　　「如果是我，亲你的手就会想吻你的脸……」范姜睿臣边说边做。
　　「吻你脸颊就会想亲你的脣，亲了脣就想亲……」范姜睿臣往下移到范维夏的乳尖位置时，被范维夏挡住。
　　红着脸瞪他，「我还在上班。」
　　「你应该要多渴望我一点。」见他仍然懵懂，范姜睿臣挑明：「谈恋爱的时候就该想对外公开宣示主权，公开后就应该要想结婚的事……李维夏，对我，你应该更得寸进尺一点。」
　　范维夏……不，是李维夏终于明白范姜睿臣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铺陈两人的未来。
　　李维夏觉得好气又好笑，凝视面前的男人，眼眶微热，忍不住双手缠绕他肩颈，十指交扣在他颈背，倾身靠上去。
　　「我想……先去汎亚……去绕三圈，让所有的员工知道，他们的老板名草有主。」
　　他怎麽没想到！
　　「医院，理由同上，四圈。」李维夏笑了，抬起下巴轻咬范姜睿臣嘴脣。
　　「我得去巡房了，回家等我？」
　　「好，这件……」范姜睿臣扯了下他身上的白袍，「记得带回家。」
　　李维夏不解地望着范姜睿臣，直到他伸手帮他整理白袍衣领、碰了碰他随身的听诊器，眼神露骨地透露渴望……
　　李维夏跳开，涨红着脸冲出办公室。
　　范姜睿臣低笑出声。
　　……记得以前跟我说的愿望吗？
　　曾经，有个男孩许过这样一个愿望，长大以后他要买一间漂亮的房子，里面住着他、他爱的人，快快乐乐在一起，住在他们的家……
　　……不要恨，要爱。好好爱自己、爱你爱的人，把愿望记在心里，相信它会实现，它就会成眞，你会找到陪你一起完成愿望的人……
　　以前不明白的，现在懂了，为什麽母亲不要他恨。
　　一辈子就这麽短，光爱都嫌时间太短太仓促，哪来的功夫恨。
　　他庆幸——
　　自己有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他学会了爱。


第11章 番外一
　　邹明艳还是走了。
　　在范姜睿臣和李维夏结婚的第二年。
　　留下一封遗书给范姜睿臣，所有的资产分给跟随她的特助以及李维夏。
　　给范姜睿臣的遗书只写下——我去找她要那些话了，署名给儿子。
　　给特助留下「做你自己」四个字的短笺；给李维夏一句「好好照顾我儿子」。
　　不废话，一如她明快的个性。
　　盖棺之前，范姜睿臣独自与邹明艳共处一个小时，做最后的告别。
　　葬礼很低调，由范姜睿臣主祭，以义子的身分，他决定将邹明艳与母亲合葬。
　　那是她们应该得到的。
　　范姜睿臣看着黄土一铲又一铲覆盖棺木，李维夏走到范姜睿臣身边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范姜睿臣双手掬起最后一坯土，覆盖其上，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冷静地完成一切仪式，看似无动于衷，只有李维夏知道，他悲伤得哭不出来。
　　哭不出的泪，无法宣泄的悲伤，范姜睿臣已经三天没进公司。
　　范睿中私下哀号快压不住老盯着他们的董事会跟稽核室了，求助到李维夏面前，拜托他劝范姜睿臣进公司露露脸，威压那些又想蹦蹦跳的老人们。
　　李维夏端着简单的食物走进书房，范姜睿臣站在窗前，眼神清冷地看着窗外，静止得像座雕像。
　　李维夏将餐点放在一旁茶几，看着窗前哀伤的男人。
　　无法劝节哀、问还好吗……这些话都无济于事。
　　悲伤，只能靠时间稀释、淡化。
　　他能做的，就是抱住他，让他知道，他在，会陪着他。
　　李维夏从后面环抱住范姜睿臣。
　　久久，范姜睿臣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喑哑：
　　「你说……她跟妈会不会像我们这样，回到属于她们的时间相遇？」
　　「不知道，但我希望会。」
　　邹明艳离世带给范姜睿臣的冲击与悲伤，不亚于当年母亲离世。
　　他的母亲陪他六年，邹明艳陪了他近三十年，几乎是母亲的五倍。
　　他努力和邹明艳建立关系、累积感情到最后还是无法改变邹明艳的命运。
　　人生重来，他和李维夏做了许多不同于上一世的选择，有的确实改变了一些事，有的没有。
　　改变与不变，没有判断标准。
　　命运自有它的规律，难以参透。
　　他们只能一步步前进，一次次谨慎选择。
　　范姜睿臣甚至开始接触玄学，行事一改过去的狠厉作风转向温和，平衡范家内部势力，采取怀柔安抚，不再硬碰硬，降低产生仇恨的可能性，希望能改变上一世享年三十七岁的结局。
　　套句世俗的说法，他们努力积德换取更长的生命。
　　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范姜睿臣上一世的享年，两人各自忐忑，谁也没说破。
　　邹明艳的离开，撕开了两人没说破的不安。
　　范姜睿臣握紧李维夏扣在他腰腹的手。
　　「不准比我先走。」
　　他重要的人不多，可每回生死永隔的，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
　　幼时，送走母亲，六岁的他对生死还很懵懂，又因为有邹明艳、有目标，转移他悲伤的情绪。
　　送走范老太爷，这位对他重要的老人也是让母亲最痛的元凶，愤恨与悲伤相抵，更多的是愤怒。
　　邹明艳的离去，他悲伤，但因为有身后的人陪伴，他还能承受。
　　独独李维夏……光想象就心痛得无法呼吸，这样的锥心之痛，他受不了。
　　这是范姜睿臣唯一的懦弱。
　　「好，我让你先走。」李维夏收紧环抱男人的手臂，「我送过你，有抵抗力。」
　　那份悲伤，上一世他能撑过来，再一次也可以！
　　「但你要等我，我马上到。」
　　范姜睿臣愣，在李维夏怀中转身，俯看抱着他的男人。
　　「也许……」李维夏抬手，露出手腕的玉镯，也碰了碰躺在范姜睿臣锁骨前的玉坠，「我们会再相遇，就像这次一样。」
　　范姜睿臣低头看了李维夏好一会，开口：
　　「好，我等你。」说完后亲吻他额头，郑重承诺。
　　李维夏抬头，亲吻他脣角，搂紧他。
　　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麽能重活一次，但——
　　这样的可能性，为死亡带来一丝温柔的期待。


第12章 番外二
　　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没有资格上天堂。
　　被挡在天堂大门外的邹明艳挑眉，帅气一哼：「谁稀罕。」
　　年过五旬，她脾气依然桀惊，不因岁月历练圆融。
　　她的圆融只给重要的人，欣然接受小心眼、爱记仇的标签。
　　也记下天堂欠她一笔。
　　她不是为进天堂而来，只是想，见她一面。
　　那人善良又美好，死后理应回归天堂。
　　进罗马不只一条路，进天堂亦然吧，她想。
　　邹明艳转身欲离开现场再另想办法，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周围景色乍变，原本白净敞亮的无垢空间变得浑沌，黑与白相互纠缠纒，无法兼容，分不清楚天地上下。
　　邹明艳整个人……应该说她整个魂…..悬在浑沌的空间里，无法动弹。
　　下一刻，四周的空间浮现一个个画面，是生前她和她的回忆。
　　幼时相遇，她十岁，她八岁。她为生存偷窃失风，遭人追打；她藏匿她，故意指引错误方向，救了她。
　　那时的她充满愤怒，对她的好心，不屑一顾。
　　再次相遇，她十二岁，她十岁。她是绑匪帮凶，她是肉票。她误会她也被绑，忍住害怕，安慰她甚至还想保护她。
　　多蠢多笨，又多善良多单纯……她纯眞无瑕，她自惭形秽。
　　最危急的时刻，她背叛主谋救她离开，她为报恩留她在姜家。
　　从此，她有了家。
　　她们朝夕相处，同住一房、同睡一床，从小女孩变成女孩，从女孩到少女……
　　她日渐美丽聪颖，吸引众人目光；她始终守在她身后，甘愿黯淡无光。
　　直到——一封封情书、一次次告白追求，暗示她会失去她，她慌了。
　　她强迫自己改变，比她更好、更抢眼，偷窃她的光芒成就自己，想办法将她藏在身后。
　　只要没有人发现她的美好，她就永远属于她——卑劣的心思作崇，她取代她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不知道这份独占欲所为何来，直到她吻了她。
　　「还以为只有我喜欢妳呢。」吻她的女孩依然美丽，秀丽的眉眼透着俏皮，「艳艳，妳喜欢我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啊，原来这份独占欲是爱。
　　不想让人发现，想藏起来只有自己看得到、碰得到，想更亲近她、独占她！
　　她是这麽喜欢她、爱她！
　　女孩子的友情，总掺杂了点占有欲，她们的爱情藏在闺密好姊妹的包装下。
　　直到有一天，她开始疏远她，先是分房，接着转校、之后分居，最后出国——
　　逐渐失去她的焦虑让她愤怒，一问才知她被安排婚事，她没有反抗地接受。
　　我爱上了别人……她这麽说。
　　悲愤蒙蔽她双眼，无法思考这句话里的悲伤。
　　她愤怒离去，拚搏自己的事业，要她后悔放弃她。
　　她心小，容了她，再也容不下别人。
　　直到听见她罹病不久人世，才知道当年的背叛情非得已。
　　她放下一切赶回，仍来不及见上最后一面。
　　在死亡面前，怨怼多麽可笑，又可悲。
　　回忆在浑沌的空间像跑马灯一幕幕重现。
　　喜怒哀乐，人间四味。生离死别，人生至悲至哀。
　　她重新领会，情绪剧烈起伏。
　　只是想见她，为什麽那麽难！
　　绝望、悲伤、愤怒……波动震荡导致整个空间激烈颤抖，浑沌的景象开始扭曲。
　　邹明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灵魂逐渐透明，或者说……
　　被空间吞噬，纠缠的黑与白逐渐渗透邹明艳的灵魂。
　　艳艳……
　　温柔的呼唤伴随温柔的拥抱，稳住邹明艳就要崩溃四散的灵魂。
　　浑沌的空间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地蓝天。
　　邹明艳从恍惚中逐渐回神，抬起手，想抓住环抱在颈部的手，又怕抓不住证明又是一场空。
　　她能为姜文翡坚强，但也因她而脆弱。
　　环抱的手，腾出一只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
　　「是我哦，艳艳。」
　　邹明艳反握她的手，紧紧的。
　　一瞬间，好想哭。
　　但灵魂无泪，只有重重的思念、欣喜、悲伤……
　　鼓起勇气回头看，看见一如记忆里的美丽容颜。
　　自己却因为多活一段时间履行她最后的请托，成了五旬老妪……
　　「妳才不老。」
　　姜文翡抚过邹明艳的银发、眼角鱼纹，在她手下，抚过之处逐渐回春。
　　选择自己最美的时刻呈现，是死亡给予人类唯一的温柔。
　　她的艳艳依然光采耀人。
　　「我……」哽咽不成声，邹明艳将人拉入怀中，用力抱紧，低头亲吻怀中人的额头、眼角、脸颊、鼻梁，一路亲吻到柔软的脣……以吻确认她每一处细腻的轮廓。
　　我照妳的请托，代替妳陪他长大，确认他幸福……我做到了，在没有妳的日子里……一边想妳一边努力活下去……
　　灵魂没有痛觉。感情穿透灵魂，透过亲吻传递思念的重量。
　　「我知道。」姜文翡回吻，紧紧搂了她一下，拉开距离，深情凝视眼前艳丽中透着凌厉英气的面容。
　　「辛苦妳了。」
　　她以为，这份委托能支撑她活下去，寿终正寝；谁知道她还是……
　　「我不求生，不怕死，只要妳。」
　　「傻瓜……」深情款款的情话甜进姜文翡心里，为她不值，也心疼。
　　邹明艳扬笑，笑里有深情、有满足、有无悔……有一切隐含深刻爱恋的情绪，就是没有怨。
　　握紧心上人的手，她说：
　　「我来要妳最后一句话。」邹明艳望着姜文翡，情眞意切道：「我想听妳亲口说。」
　　为我活着……这话放在这时候，已是多余，还不如——
　　姜文翡扑上前吻住爱人，以吻传递此时此刻最想说的话。
　　我爱妳，一直只爱妳。
　　被袭吻的脣扬起笑意，反客为主加深这道吻，贪婪地汲取相濡以沫的亲密感。
　　她知道怀中人说了谎。以她的个性，恐怕那时是要她为她活下去之类的话吧。
　　但她可以装糊涂，因为——
　　此刻的示爱才是她要的最后一句。


第13章 番外三
　　李维夏怎么可能照范姜睿臣的话将白袍带回家。
　　那是他在医院的战袍，也是医师权威的象征。
　　所以对于范姜睿臣的交代，他只当马耳东风。
　　范姜睿臣也清楚自己爱人的个性， 所以——
　　李维夏回到家看见身穿白袍的范姜睿臣慵懒地坐在长型沙发上，他傻眼了。
　　「你……」
　　「让范睿中去买的。」范姜睿臣说着，打开一旁的医疗包，露出医生游戏系列的情趣用品一针筒、 探照灯、听诊器、内视镜... .那个放大版的胶囊是什麽？
　　心有灵犀。
　　范姜睿臣也同样好奇，拿起来按下开关， 滋滋的高频震动声伴随七彩变幻的霓虹灯，原来是会发光的震动胶囊。
　　「七段变换，可控可调。」范姜睿臣表情淡定念着使用说明，一派风轻云淡：「结婚后的男人果然不一样被佟莉亚带坏了他，尺度大开。」
　　他怎麽觉得被带坏的是眼前这尊.李维夏心中警报大作，悄悄后退，暗算自己与门之间的距离。
　　李维夏转身快跑，伸手握住大门门把转开， 看见生天的瞬间， 身后探出一手，强而有力地将门按回去。
　　生天在眼前bye bye，死路在背后蔓延。
　　李维夏顿觉喉咙干渴，身后男人的体香笼罩，背脊窜升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懔， 他困难地咽了口口水，语带求饶。
　　「我今天开了七台刀.........」
　　「嗯……一定很辛苦。」范姜睿臣俯身，贴近他耳朵，心疼道。
　　李维夏松了口气。
　　「对啊，我需要休息。」想到，补充：「真正的休息。」.
　　「还有检查.」想到，补充：「彻底的检查，确保身体健康。」
　　「什.......」李维夏被身后的男人扳过来按在门板面对，抗议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对方强势的吻已然落下，封住他想好的说词。
　　范姜睿臣双手按住李维夏髋骨，顺势滑到腿侧， 勾起他双脚夹在自己腰上。
　　身体突然悬空，被吻得头昏眼花的李维夏习惯抱紧范姜睿臣颈肩，配合地夹紧双腿间的腰臀。
　　范姜睿臣抱着怀中人，边吻边往客厅移动， 行进间， 李维夏已被吻得忘我，脸颊潮红，身体也逐渐觉得躁热，本能地回应他男人给予的激吻。连范姜睿臣将他放在长型沙发上了，四肢仍然缠住范姜睿臣。
　　直到勾起的脚踢落那箱医疗包，在地上发出声响，拉回他些许心神。
　　两人四目看向地上的「医疗用品」，又回头对视。
　　范姜睿臣俯瞰身下涨红脸的爱人，长指沿着裤头缝线从腰侧滑到腹部，缓慢解开纽扣，抬起的凤眸魅惑勾人。
　　李维夏打了个哆嗦，抱紧他颈项，弓腰挺身落吻，忍住羞耻心，软热的舌轻舔范姜睿臣性感的臀，呢喃：「我只想要你.」
　　不要其他四字就算没有出口，范姜睿臣也能从他的肢体语言之间明白过来。
　　「我怎么可能让我以外的东西碰你。」
　　李维夏放心了。紧揪着范姜睿臣衣领的手放松开来，滑过范姜睿臣性感的锁骨，一边解他衣扣一边大胆爱抚衣衫下结实的身体。
　　范姜睿臣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一手托着李维夏后脑，配合自己随时调整亲吻的角度，停在李维夏裤头的手熟练地解开纽扣，探入两腿间爱抚。感觉身下的人拱腰贴近自己发出苦闷且舒服的呻吟声时，他吻
　　得更深更用力， 仿佛要夺走他的呼吸。
　　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在双腿间的手不断套弄、挑逗，勃发的愿望逼得李维夏不自觉扭动腰身，似是想挣脱又像是迎合， 后臀深处一阵麻痒， 渴望着某人与自己更进步。
　　催促声情不自禁出口： 「快点.」.
　　「乖，再忍忍。」范姜睿臣嘴骨贴在他身边低哑地轻哄，之后沿着敞开的衣襟亲吻他锁骨、胸膛，舔咬微挺的乳尖，同时加快套弄的速度，直到听见身下急促的呻吟与最后释放的轻哼。
　　紧绷的身体在释放的瞬间被放松，像是融化的奶油，瘫躺在沙发上。
　　范姜睿臣抽离被精液湿透的手， 舔了口露出满意的微笑，抬头欲吻李维夏，进行下一回合的挑逗时，发现李维夏维持原来的姿势闭眼入睡。
　　范姜睿臣一愣，愿望方兴未艾，奈何爱人酣然入梦。
　　摇醒他？咬醒他？还是另一种摇醒？各种恶劣的方略浮上心头，却在爱人一声「阿臣」的轻喃中化成一缕轻叹，脱下白袍单被盖住李维夏，
　　同时将他拥进怀中，特订的沙发容得下两人共枕。
　　只.车开到一半发现同伴中途下车的感觉的很不好。
　　范姜睿臣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朝地上医疗包拍了张照，点开通讯软件，将照片传给佟莉亚，利落打字：管好你老公！
　　按下传送键，丢开手机。
　　心情舒缓许多的范姜睿臣抱着爱人闭上眼睛。
　　剩下的——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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