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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后，残疾大将军怀疑人生了》作者：鹿绒
简介：甜文

文案：
从末世穿到逃婚新娘的花轿里，新娘哥哥颜靖臣对宴云说：

“你替我妹妹嫁给大将军，撑足三个月，连定金带尾款，我给你一万两黄金。”

大将军穆长沣执掌军权，狠厉独断，遭人暗算打断了脊骨。

传闻成了废人后他更是喜怒无常，杀人无数，颜靖臣悄然帮宴云烧纸钱。

自家妹子虽逃婚私奔，到底是颜侍郎府捧在手心养大的明珠娇女。

怎忍心让她进将军府送死？


宴云从灾难降临的末世穿来，他啥苦没吃过啊，一万两黄金，买来的鸡腿和大米饭能把他淹死。

嫁，说什么都得嫁！

嫁过去才发现，穆将军虽然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却是个世间难得的美男子。

身为最低等疗愈系异能者，灵识里的小绿苗还特别喜欢穆长沣……的身体。

他的胸肌、腹肌、背阔肌……


宴云伸出罪恶的手摸啊摸，心虚的对上穆长沣的眼睛。

大将军，我要是说，摸你这件事儿和我本人无关，你信不信啊？



穆长沣被打断了脊骨，成了废人，鹰击长空却被毁去了翅膀。

他再也没有生机，哪管将军府塞进来一个水性杨花的小新娘？

他万万没想到，娇宠大的世家女新娘，吃喝拉撒亲手照顾，莫非“她”转了性？

照料完，“她”还总要在他胸肌、腹肌上摸一把……两把、三把

摸完了转头装无辜，不承认在他身上揩油？

新娘子鼓励他一定能站起来，当他终于恢复如初，新娘子却逃得无影无踪！？

他其实早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是他。

不管他的新娘子是男是女，真正喜欢的是谁，他都要把他找回来！

穆将军的胸肌腹肌都属于宴云，而宴云也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假哥哥颜靖臣也好，其他人也罢，都得滚远，他以臂膀和身躯为锁，将宴云永远锁在身边，至死方休！




第一章


黄昏时分，下起小雨。



雨水缠绵如丝，碧玉盘似的芭蕉叶隔了许久才聚满水珠，朝下一倾，便是重重的一声响，像极了人心头乱跳的一下。



会馆内，临时充当待嫁闺阁的屋内早已亮起铜灯，两个梳头娘姨忙的满头大汗，一面将一顶发髻如云嵯峨的假发往少年头上扣，一面重拍了下少年宴云偷拿鸡腿的手。



宴云皮肤薄嫩，一拍便红，他赶紧缩回来，委屈的咬了下嘴唇。



好在下一刻，梳头娘姨便将沉重的龙凤金钗往他发髻上插，沉甸甸的压得脖颈一颤，宴云美滋滋的拨弄凤口衔着的金沙长流苏，兴高采烈的问：“这些都是我的么？”



梳头娘姨对视一眼，不知如何答复。



“既然插在我脑袋上，就属于我了吧？”

宴云像似完全不懂得看人脸色，执着追问。



“都是你的。”清冷温和的声音响起，身形颀长、气质温雅的男子缓步进来。



“大公子万福金安！”梳头娘姨欠身行礼，颜靖臣抬手，示意她们不要磨蹭，免得误了吉时。



颜靖臣的妹妹颜玥儿，和镇守西宁城的大将军穆长沣幼有婚约，四年前本就该成亲，但颜玥儿为母服丧，穆长沣被军务所阻，耽搁至今尚未完婚。



新帝登基后，笑谈提起此事。



他对颜靖臣和妹妹颜玥儿的父亲—吏部侍郎颜俭说：“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趁着穆将军养伤有空，你们两家尽快把喜事办了。如今四海太平，天下归一，穆爱卿也该早日成家立业。”



皇帝金口一开，那黄历上分明写着“忌嫁娶”的日子，也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好日子。



为免误了皇帝定下的良辰吉日，颜靖臣送妹出嫁，从京师到西宁，千里之遥不敢有丝毫懈怠，谁知却在进西宁城的前夕出了岔子……



颜靖臣温润优雅的眸子黯了一黯，一个娘姨告状：“他跟个猴儿似的，半分斯文也没有，吃了枣糕又吃核桃饼，两个大鸡腿吃完了还想吃，大公子您看看，他脸上那妆画了三遍了，又抹得稀烂！真像个饿死鬼投胎！”



宴云不是没皮没脸的人，被娘姨说得脸上发烫，低头不语。



颜靖臣眸底的冷意尽消，身为贵公子却屈膝半蹲在宴云身前。



宴云扁了扁嘴：“我饿呀……”



颜靖臣如真正兄长一般抚了抚他的脑袋，随后用温帕子擦去他面上的油脂，亲自将鸡腿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喂到宴云的唇边。



“愣着做什么？不是饿了么？快吃吧。”



“你们先忙别的，唇脂最后处理便是。怎能让我妹妹饿着出嫁？”



宴云眸子发亮，“那、那我真吃了！”



颜靖臣颔首后，他高高兴兴的又吃了三个大鸡腿，吃得两腮鼓鼓，瘦削下陷的小肚皮也凸了出来。



颜靖臣出神地看着他，少年五官精致秀美，嘴小而丰，吃饱了脂膏，更显饱满红润，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如月，牵动人心。



“大哥哥，你人真好！”



颜靖臣心情微妙的移开视线，两个从颜家跟过来的娘姨总算完成了重重装裹，扶着宴云起身。



“虽不是十分相似，总能敷衍过去了。”



把一个带把儿的少年打扮成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听这少年说他足有十九岁了，可能是家乡闹饥荒的缘故，他身量没长开，骨骼瘦小，若是和大公子十九岁一个样子，两个娘姨说什么也没办法假凤虚凰，混淆雌雄。



将军府的人已经在催，颜靖臣点点头，亲手将缀金饰玉的喜帕搭在宴云的头上。



喜帕放下的一刻，宴云抬起脸，大眼睛巴巴的看着颜靖臣，再三确认：“大哥哥，我替你妹妹出嫁，只要瞒过三个月，你就会来接我，还会把剩下的五千金子给我？”



他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摸了摸腰间荷包，那里头装着五千两金子的票据。



沉默良久，颜靖臣重重的点头，还将自己腰间的一枚镶金玉环取下来，塞进少年的手里。

“我既允诺你，绝不骗你。”



那玉环如羊脂润亮，外镶着一层雕工精致的黄金，宴云一接，只觉坠手。

他眼睛一亮，冲着颜靖臣灿然一笑，自己将喜帕子盖好，“说定了，大哥哥，我等你。”



颜靖臣目送宴云进了花轿，西宁的夜色比京城来的更早，周遭已经彻底黯了下来，明亮的长灯在雨中熠熠生辉，红烛和红绸都浸在雨里，这样艳丽的喜色，却不能让他心底多一分欢愉。



两个娘姨面面相觑，都觉得西宁城真正的主宰—大将军穆长沣的婚事办得蹊跷。



明明大喜的日子，大将军在武将中可算位极人臣，却托词伤病未愈，并不大宴宾客，趁着夜色把人接进将军府去，跟做贼似的。



传闻大将军穆长沣不近女色，从十三岁领兵开始，穆家军麾下便连随营军妓都没有。



只是……再如何不近女色，新婚之夜也不能不洞房啊。



顶替颜玥儿嫁过去的少年，再怎么妩媚漂亮，一脱裤子不就露馅了吗？



刺目的鲜红消失在夜色中，颜靖臣不再驻足观望，折身回房。



房中再无他人，他取过一只铜盆，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刀纸钱点燃，火光照亮了他苍白俊美的脸。



不必担心洞房花烛会露馅，因为他只需要宴云嫁过去，完成仪式即可。



探子早有消息送进侍郎府里，上回一场大战，大将军穆长沣伤及颅脑，据说醒来后性情大变，暴戾无常，将接近他寝居的所有下人悉数杀光，一时将军府血流成河。



数月来，将军府私下请了不少名医，穆长沣的病情却越发严重，如今竟已到了日日杀人，见血方休的地步。



一摞纸钱化为红烬，尘埃被风卷迷了颜靖臣的眼。



他疲倦地揉了揉眼。



父亲在夺嫡之战里站错了队，官位坐得战战兢兢，不知新帝那把大铡刀，什么时候会斩杀到他们颜家人的头颈上。



想保住颜家上下一百来口人命，唯一的法子便是顺从新帝的心意，将妹妹嫁给性情大变的大将军穆长沣。等他狂性大发，把妹妹杀了，他身为兄长再抱尸大哭，千里回京师为妹妹讨回公道，皇帝才算师出有名，能将世代将门忠臣的穆家一举拔除。



“宴云，金子我会烧给你的。你安心上路吧……”



*



八抬大轿悠悠荡荡的朝将军府去，宴云端坐于轿内，鼻观眼眼观心，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真像个封建王朝的千金大小姐。



只是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一天他经历的太多了。



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宴云出生于末世，那是一个睁开眼只有灰蒙蒙的天，皲裂的大地，幸存的人类全生活在地下堡垒里的世界。



地面毒气弥漫，生物变异，危机四伏。



地下世界也不太平，食物和干净的水源紧缺，辐射变异后一部分人类拥有异能，以他们为中心，普通人逐群居住，通过没日没夜的劳作换取一点点生存物资。



末世的绝大部分人和宴云一样，长期吃不饱饭，缺乏营养，瘦骨伶仃。



直到宴云十九岁生日那天，他吃掉了巴掌大的一块糕饼后，身体内竟迟来的迸发了异能！



这实在是太棒了！成为异能者，就能吃上饱饭！宴云饿得蜡黄的小脸上焕发红光。



虽然经过测试，他只是最低一级的异能者，但宴云拥有的是木系异能。



木系顶级异能者拥有植物生长、植物控制的能力，在地面植物被辐射变异后，人类能吃上正常健康的食物，靠的全是木系异能者。



此外，木系异能者还有着强大的疗愈能力，哪怕被烧成一块焦炭，顶级木系异能者也能让他们长出新皮，恢复生机。



宴云当下的能力低下，不代表他未来不能蜕变成顶级异能者。组织对木系异能者非常重视，特意派出小队将宴云转移到中心地区。



可谁知在路上，他们遭遇了猛烈的袭击，爆炸让宴云瞬间失去意识，本以为他随着一声响，变成了传说中的烟花。

醒过来后，却发现他坐在一顶古老的车轿里，外面吵闹嘈杂。



“大公子，到处找不到小姐，她一定是深夜逃走的！”



“大公子，我们把人丢了……成不了婚……这、这是抗旨死、死罪啊……”



他们吵他们的，宴云活动筋骨，惊喜的发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连灵识里那颗木系异能者最低等级的觉醒植物也活得好好的，含羞草一般的叶片润亮翠绿，卷做一团。



“不好，大公子！西宁城的城门开了？那是将军府的人吗？这会儿找个人来顶替小姐，还、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沉冷疲倦，男人绝望的掀开轿帘，和宴云四目相对，宴云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头发，一只手还不肯放下从车轿里找到的糕饼。



……



撩起一点车帘，宴云贪婪的吸取着干净清甜的空气。



这个世界真的好美，有明媚可爱的太阳，绵绵不绝的雨，有甜甜的糕点，和吃不完的大鸡腿，他在末世无数次许下的心愿，居然都在这里实现了！



花轿停了下来，宴云赶紧盖好盖头，有人过来扶着他两只手，带着他穿过了几重门，又爬了很高的台阶，爬的宴云有一点喘。



真奇怪啊。



和娘姨们提前告诉他的流程不一样的，他没听见丝竹唢呐的吹奏声，没有热闹闹的吵嚷恭喜声，也没人和他拜天地，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走进了高高的门槛里。



送他进来的人，很迅速的松了手，“好、好了，新嫁娘到地方了。”



那把嗓子有一点紧。



“大将军在里面呢，你既然嫁进了大将军府，从今往后可不能把自己当做千金大小姐，得学会着伺候人，去吧！”



宴云又被另一人在背心狠狠推了一把，趔趄两步，门扉在他背后吱呀合拢，他摸不着头脑，赶紧拽下喜帕。



他看到古香古色的轩敞大开间，却没几盏灯烛点亮，甚至连红绸挂布和喜字都没有，窗户半开着，风吹的烛火飘忽不定，离窗远的墙边一方花梨木大床，帐幔飘然，里头似乎躺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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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房间里静谧无声，床上的人明明察觉有人进来，却依旧动也不动，隔着烟云一样的帐幔看去，就像是一尊凝固了的雕塑。



宴云贴着紧闭的门扉站了好一会儿，还悄悄伸出手把盖头的四角抓齐，乖乖等着床上人发话。



颜靖臣提前和他说过了，他替嫁的男人那方面不行，让他安心嫁过去。



宴云小声“啊”一下，真没想到，末世的男人们被辐射摧残，相当一部分存在生育困难，需要借助木系异能者的能力产育后代，不致人类灭绝。



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甜，男人居然也不行……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得宴云蹲坐在地上睡了一觉，梦里回到末世，举着钱和一群人抢买牙膏似的营养补剂。

他个子小，被人从最里面一把扯出来、掼在地上，摔得他两膝出血，他登时睁开眼。



烛光幽幽一转，床上人岿然不动。



——咕噜咕噜



进花轿前宴云吃的很饱，但并不妨碍他这会儿又饿了。



他黑白分明的杏眼来回一转，已经注意到放烛台的桌上有一壶酒，两个酒杯，四碟菜。



这么多好吃的，竟然没人动！？



在末世漠视粮食的人，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宴云一把掀开盖头，捋起金线绣花的宽袖，两条细胳膊舞得飞起，先塞了满嘴的肉和饭，险些被噎着了，又赶紧斟酒大口大口的喝下去。



他吃的忘乎所以，心满意足，长久以来总是处于饥饿状态而微痛的胃袋里承满了食物，发出幸福的喟叹：“嗝……”



酒饱饭足，宴云瘫在椅子上喘气，窗户外面陡然传来一道声音，嗓子苍老发紧，像是把他送过来的喜婆。



“新娘子和大将军喝过了合卺酒后，就要安置睡下了，今晚一对新人共入鸳梦，明日勿忘了给夫人呈上元帕！”



两个婆子神色紧张、站在窗外嚷嚷完，就安静等待着新娘子大发雷霆，说不定要把合卺酒的酒壶杯子从窗户扔出来泄愤。



毕竟是京师户部侍郎的千金小姐，娇生惯养的，此刻进屋足有一个时辰了，足够她看清新姑爷的真面目。



千里迢迢嫁了这样的男人，可够她哭了。等她闹大发了，趁着她兄弟还在西宁城里，正好以她“口多言”、“不顺父母”将她休弃，尽快送回京城。



她俩没想到，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软糯的“是”，屋里重回静谧，再无声响。



难道夫人竟料错了？这位千金贵女性情软弱可欺？



宴云一步步朝着床边挪，对于穆家婆子的提醒完全是有听没有懂，他只记得新婚当晚，务必要由新郎官揭开盖头，只是放下盖头就找不到方向，只好又笨拙的掀起来一半。

直站到床边上了，里头人还是纹丝不动，真是好定力。



宴云鼓起勇气，一把拽开床帐。



只见雕花大床、锦绣被褥上直挺挺躺着一个男人，百子百福的被子直盖到他的下颌，仅仅露出一张脸来。



那人像是睡着了，眼皮合拢，宴云只看了一眼，便心脏乱跳，四肢发软，连那块喜帕都拿不住，手一松，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男人的脸上。



好帅啊！



和颜靖臣的文雅俊美截然不同，穆长沣五官凌厉深邃，哪怕只是静静地睡觉，也显出执掌兵权上位者的冰冷威压。不论是他锋锐的黑眉，还是紧抿着苍白起皮的薄唇，都好看到宴云的心尖上。



不知不觉间，灵识里委顿的小绿植，也突然支棱起来，“嗖”地一声弹出一片叶子，像人的五指一样朝前伸了伸。



宴云慌忙伸出五指，拎起挡住穆长沣俊脸的盖头，想再好好看一看男人，谁知盖头一起，男人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



他略有些眉压眼，乌黑深邃的眼珠盯着宴云，透着阴鸷狠戾，又看的宴云心头乱跳，像揣了好几只不听话的野兔子。



“对、对不起，吵醒了你，我只是、只是提醒你一声，该掀新娘子的红盖头了，还有……”那合卺酒用的是果子酒，味儿清甜，宴云不觉喝多了些，此时酒劲儿上来，舌头和牙齿打架，脑子也一团浆糊，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刚才婆子吩咐的另一件要事想起来。

“还有喝合卺酒，要呈上元帕……”



元帕是啥？



话一说完，男人唇角微微一勾，竟像是讥诮的笑了笑。



灵识里的小绿苗身子微微晃动，朝前伸的枝叶竟颤颤巍巍的长了一节。



“你笑起来真好看。”宴云脱口而出，肉眼可见的，男人的脸陡然黑下来。



“我没开玩笑！”宴云酒意都醒了点，忙解释：“我说真的！”



虽然盖着被子，也能看出男人骨架高大舒展，站起来一定是伟岸雄健的。末世崇尚武力，不论斯文俊美如颜靖臣，还是宴云自己这样瘦小清秀的，都不如男人这一型吃香。



只是宴云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完，穆长沣脸色愈发的难看，整个人像是覆上了一层冰霜。



宴云知道自己嘴笨，赶紧又把喜帕盖回自己脑袋上，稍微歪了点，露出一只大眼睛，追问：“你还掀我的红盖头吗？”



穆长沣锋利的下颌线绷紧了，良久，他才冷淡的回了一句：“不掀。”



宴云垂下眼，有几分失望。虽然他明知道穆长沣的排斥情绪，面对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真正的颜玥儿。



“为什么？”



宴云半靠在床柱子边上，几乎要睡着，他以为不会得到穆长沣的答复了。颜玥儿这位夫婿，脾气真的很奇怪，不如颜靖臣好相处。



“你不会掀开被子，自己看看么？”这一句话说的有些愤懑，又有几分落寞失意。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宴云莫名的红着脸，可能是酒的关系，将一床被子掀开抱到旁边。



穆长沣其实是穿了喜袍的，绸缎衣裳裹在他高大的身躯上，如水一样显出他原本的形态。



骨骼分明，双腿修长，却瘦的没什么肉。



宴云不解的回头，看一眼吃剩下的羊排骨头，明明饭菜有很多肉来着。



搁在身侧的手很大，指骨分明，青色的经脉盘踞其上。



宴云知道他是一位大将军，却不明白这双运筹帷幄、沙场点兵的手，为何看上去如此虚弱无力。



反正……不管自己是真是假，目前他和穆长沣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宴云伸手握住穆长沣的大掌，两手将他的手掌夹在掌心中间，立刻察觉不对。



手很冷，线条结实修长的手臂却是虚弱无力的。若不靠着他的力气，这只手会立刻从他掌心滑落。



穆长沣嫌恶地看向交握在一起的手。



新娘子的手小而白，掌心温热，有血脉流动，是一双活人的手。



不像他自己的手，曾握剑执弓，如今却连合拢手掌都做不到，连轻轻的一杯酒都端不起来。



大将军穆长沣，如今已经是个脊背椎骨根根断裂的废人了。



而面前这个硬塞给他的新娘子颜玥儿，如今终于知道真相，也好立刻滚蛋了。



穆长沣垂下长睫，狠戾阴冷的目光转向半开的窗户。



他知道，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放弃他了，甚至包括他的亲生母亲，也已经绝望。



此刻穆家人为了自保，自然是希望不可能和穆府一条心的颜玥儿尽快滚蛋，免得横生枝节。



母亲已经派人四处寻找离家多年的孪生弟弟穆长钧，等那个浪荡花丛的弟弟回家后，悄无声息的取代自己，执掌军权，穆府依旧是把持镇国边城的将门世家。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还没死透呢，若不把新娘子接进来，不想方设法给他留一条后，他死前会怨恨穆家人。



所以，最好冷待颜玥儿，让她自己受不了苦，自己逃跑，穆长沣的怒火便烧不到穆家人身上。



这也是母亲千方百计托人查探颜玥儿的底细，将她出嫁前不守妇道、和人私通款曲的消息和自己说的原因吧？



穆长沣盯着窗，唇边衔着冷笑。



水性杨花的女人，赶紧从窗户逃走吧。



他只想死前清静些。



宴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户，不明所以的看了会儿，果然如穆长沣所愿，放下了他的大手。



那一点温度瞬息既失，穆长沣不能动弹的大掌渐渐又冷下来。



宴云起身朝窗边走去，当穆长沣以为他下一刻要翻窗出去时，他却将两扇窗户拽了回来，仔细拴好，还回头笑眯眯问：“你是觉得冷吧？”



穆长沣……



宴云重新坐了回来，心里有股隐秘的喜悦。



三个月后，他就拥有头款五千两金子，再加尾款五千两金子，在这个时代，这笔钱的购买力足以让他吃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原本担心三个月很难敷衍过去，可穆长沣都瘫了，他不可能发现自己两腿之间多了一个小棍棍吧？



这事儿妥了！



宴云重新坐下后，穆长沣莫名的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喜悦之情。



他不由分说，继续执起自己的手，用那修长而无力的五根手指勾下喜帕，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接着，他又端起酒壶，只倒出了半杯酒……

废话，他刚才自己一个人喝的那叫一个畅快，合卺酒还能剩下半杯，已经算是老天爷开眼。



“没事儿。”宴云打了个酒嗝，笑盈盈说：“刚才我喝了好多杯，你再喝一杯，就等于我们喝完合卺酒了！”



酒杯凑到唇边，穆长沣决然侧开头。



全身上下，他目前唯一能指挥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不喝。”



宴云挠挠头，刚才他以为穆长沣不想掀开红盖头，其实是他没能力掀开。



看来，穆长沣这个男人做事喜欢弯弯绕，不直接，他需要猜。



他想了想：“你不喜欢酒味？还是你口渴想先喝口茶？”



床脚其实放了一壶冷茶，宴云拎起茶壶，在穆长沣的抗拒下，还是把壶嘴直接凑了过去：“你不可能不想喝水，你看你嘴巴干的。”



穆长沣狼狈的被灌了半壶茶水，那冰冷的茶如甘泉般可口。

但—他脸色更加难看。



既然穆长沣不能动，偌大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被，宴云也管不得那么多，自己卸了钗环收好，小心翼翼的扶着沉重的假发髻，挨着穆长沣睡下后，不久他就知道穆长沣为何不想喝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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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短短一天时间，宴云经历了太多事情，穆长沣喝下合卺酒后，他今晚的任务便算是彻底完成了。



宴云松下一口气，眼皮子不受控制的往下耷拉。



困了，赶紧睡觉。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再来担心。



宴云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这床还建造的尤其宽大，简直像木头和纱帐构造成的小屋子，睡下了骨架宽大的穆长沣，还有不少空余。

他干脆利落的在男人右手边躺下，又把被子盖好，连脸上的妆都没卸，便迅速睡着了。



穆长沣不发一言。



心里恼火至极。



若他还是执掌万军、行动自如的大将军，一定会立刻写下休书，将颜玥儿赶出将军府去。



他没受伤的时候，便听闻颜玥儿借替母守孝的机会拖延婚期，她父亲初时不同意，她寻了几次短见，侍郎府里一度不敢买砒｜霜毒耗子，每一个井口都派家丁看守，这才将颜玥儿拖成了十九岁尚未成亲的老姑娘。

如今颜玥儿亲眼看见他成了废人，却不哭不闹，很温顺的接受了现实，其中必有蹊跷。



穆长沣冷沉的黑眸透出阴鸷森然的光，只不知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究竟图他什么？



他虽已成了废人，但……



穆长沣还没想清楚自己一个废人能干什么，只听“啪”一声，浑身上下唯一有知觉的脸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顿时又惊又怒，哪怕他自己已经被亲生母亲放弃，阖府上下都把他当成半死人，也只是懈怠服侍，没人敢在病老虎头上拔毛，这一耳光于大将军来说，真是大姑娘上花轿，生平头一遭—被殴打！



她怎么敢？



穆长沣浓眉紧蹙，杀气腾腾的扭过头去，却见宴云睡得酣熟，嘴微微张开，呼吸间满是馥郁的酒香。



宴云睡相从小就不老实安稳，睡着了比醒过来还凶悍，这在末世简直不算是毛病，恰能保护他的安全。



只是苦了如今同床的穆长沣。



那只皎白温热的小手先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接着便贴在他脸颊上不挪窝了。放肆的女人一个睡姿没维持太久，又大咧咧的翻了个身，手抽走前，还在他脸上狠狠揉捏了一把。



好不容易等到颜玥儿翻身远离自己，没过须臾她又翻了回来，手搭在穆长沣胸膛上，一条穿着红缎子亵裤的腿翘起来，搭在他腰腹部。



穆长沣以为自己对颜玥儿的厌恶已经达到顶点，没想到短短的一刻还能创造新高！



她这是什么淫｜荡姿势？



从哪里学来的？



最可怕的是，那条看上去细细长长的腿，压在他小腹上却带来难以忽视的异样感觉，他一度失去知觉、无法自控而让他尴尬无比的某个位置，如今过分充盈饱满的感觉，清晰的传导过来。



他，大将军穆长沣，在新婚夜想如厕了。



宴云自然不知道穆长沣复杂难懂的心事，他睡得很香。



不但他自己枯瘦的身体在吃饱喝足后，得到了充分的滋润，连他异能唤醒后从没有长进的小绿苗，也在灵识里颤颤悠悠的伸长了枝叶，尤其是宴云不自知的往穆长沣身上蹭，小绿苗瞬间窜高了一点，激动得整个苗直哆嗦。



小绿苗比宴云提前一步意识到穆长沣不妥，圆嘟嘟的一瓣叶子在宴云脑子里戳。



宴云蓦然睁大杏眼，只见笔挺躺在身边的穆长沣脸色发紫，薄唇紧抿，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滑。



“你……”宴云黑眸来回转动，像是在思考穆长沣的问题所在。



穆长沣怎肯在他面前示弱，闭紧了双眼，腮帮子也咬得陷下去，一言不发，只是那双黑睫毛仍颤个不停，昭显出他快撑不住了。



同时男人，宴云很快猜出答案。



“哎，我们俩都成亲了，你怎么还见外呢？不管你是要用前面还是后面解决问题，直接和我说就是，我会帮你的！”



他和颜靖臣有约定，他和穆长沣维持三个月的婚姻，颜靖臣趁机寻回真正的新娘子颜玥儿，等时候到了，穆长沣妻子的位置物归原主，他便会得到好心善良的颜靖臣大哥五千两金子。



穆长沣这个大活人，要是活生生憋死了，这个约定怕是要作废！



少赚五千两金子啊！想一想宴云就心口疼。



他赤着脚下地，很快在床脚靠墙找到只恭桶。



穆长沣见他竟试图拎着桶往床上放，终于恨声说：“住手！”西宁城春天来的晚，天寒地冻的，若一个不小心，把恭桶里的污物弄到床上，他还睡不睡了？



宴云挠挠头，把假发髻挠得微微歪斜。



穆长沣这人看样子挺讲究的，可能想下地如厕，这倒也不难。



若是真正的颜玥儿，她一个千金小姐，哪有力气把穆长沣扛下床？

宴云就不一样了。



再瘦小他也是男孩子，他坐回床沿，将穆长沣两条虚弱无力的长胳膊往自己肩上拽，又反手抱住他的腰，生生把人背下了地。



“小心些。”没意识到叮嘱无意义，宴云等穆长沣站定，又换到他一侧站定，一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一手掀开盖子。



“哦，对了，你裤子还没脱，我帮你脱了吧。”



屋外高墙下，听壁角的两个婆子昏昏欲睡。



夫人担心颜小姐闹出事儿来，让她们彻夜守着，其实夫人多虑了，孤身进城的小女子，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你……”穆长沣脸色先黑后红，接着发青。



宴云的手已经触碰到他依旧结实磊落的小腹上，将裤带解开。



一个婆子陡然睁开眼，捂着另一个婆子嘴，把她摇醒了。



“颜、颜小姐在解大将军的裤子！？”



虽是耳语，仍旧震耳欲聋。



另一个婆子懵了：“不、不能吧？世家贵女，怎的这么泼辣，这么……猴儿急？”



明知道穆大将军不能动，无法人道，她就、就自己来？



绸子长裤很顺溜的落到地上，穆长沣受伤数月肌肉萎缩的长腿便映入眼帘。



肌肤依旧是小麦色的，和颜靖臣如雪的白皙不同，更加昭彰出主人曾经的威武英勇。



以及现在的脆弱无力。



宴云心里头微微一动，他觉得穆长沣怪可怜的。



“真一点儿都动不了？”



他小声问，穆长沣非但没有回答，高大的身子反倒更往他身上倾来，顿时压得宴云呼吸一窒。



他小口喘着气，大眼睛也湿漉漉的，活像只老虎掌下挣扎的小猫，那喘气声乍一听，真有点像床笫间的娇喘。



俩婆子互看一眼，头皮都被喘麻了。



“那、那我帮你托着些，你赶紧的吧。”



其实他俩都是男人，或许是穆长沣过分雄伟了些，帮这个忙的时候，宴云的脸还是红了，他只在心里安慰自己，虽有夫妻之名，其实就当帮另一个大哥的忙，好人有好报——五千两金子的好报呢！



顺利解决后，宴云还找来湿帕子帮穆长沣擦了擦，自己也用香胰子好好洗了手，也不知是错觉否，平平展展躺下的穆长沣脸色更加难看，本来这屋子就够冷的，他狭长深冷的眼嗖嗖的看过来，宴云觉得更冷了两分，赶紧把被子往自己这边裹紧了些。



穆长沣快气炸了。



刚才结束的时候，宴云还知道帮他抖两下，如此熟练，可想而知新婚妻子曾经做过什么好事。



他脆弱的颈子，哪儿经得起这样沉重的绿头巾？



穆长沣生来骄矜冷傲，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如今却要生生忍耐这种妻子，气的他头发根根竖立，一晚上彻夜未眠。



醒着的时候，这女人装出一副温婉贤良模样，睡着了就原形毕露。不是用胳膊压打他，就是抢被子，让他半个身子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



腹诽许久，穆长沣下了一个决定，还是借母亲的手，把颜玥儿赶回京城去。



免得她按捺委屈，陪着自己一个废人。



他也好清静的一个人上路。



宴云睡了个好觉，也没空查看灵识里茁壮成长了足有一指长的小绿苗。他只听见锁上的门总算是开了，进来俩仆妇，端着满盘子的食物。



一盘子的饭菜还算丰盛，要真和将军府正经主子吃的饭菜比，其实是敷衍了事的。但宴云并不知道，他只看见有糟鱼、有腌牛肉……



等他吃的半饱了，扭头一看，竟见婆子给穆长沣喂的是个干饼子，穆长沣显然没什么胃口，也没多大劲头进食，只咬了两口，饼子上出了个豁，他就停了下来。



那婆子顺势收起碗筷，起身就要走。



在末世生活时，宴云见多了受重伤的人。



能吃能喝的，还能留条命；吃喝不下的，那日子眼看着便倒数了。



穆长沣是大将军，将军府真正的主人，这些仆妇却用干饼子来敷衍他，这是为什么？



莫非……宴云很快想到一个可能性。



莫非这些仆妇，都已不再认穆长沣为主了？就像末世里，每一个异能者为中心的小集团里，领头的异能者一旦失去异能，哪怕还活着，昔日的属下们只会瓜分他储存的能量和食物，绝不会管他死活？



他重重一拍桌子，拍的两个仆妇吓了老大一跳，只有穆长沣仍旧波澜不兴。



“你们就给大将军吃个冷饼子！？太放肆了吧！？”



没想到俩仆妇一惊过后，很快镇定下来，反倒笑话他大惊小怪。



“颜小姐，如今你嫁来了将军府，就要懂将军府里的规矩。咱们给将军喂什么，是夫人、也就是你婆婆决定的。况且将军在床上又不能动弹，他又喜欢干净，是他自己不肯喝水，不肯吃粥！”



“你也别装样子了，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不过是刚嫁过来三天新鲜。”



“我们要是顿顿给将军吃肉羹，他一天七八遍的出恭入敬，谁能伺候来？你吗？”



宴云被她俩一顿抢白，再是好脾气也撑不住。他顺势瞥了一眼穆长沣，见男人脸上一片漠然，像是对仆妇们的敷衍搪塞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替嫁前，颜靖臣说过穆长沣的事情，他是一个大将军，一个真正的英雄。



这样好的人，却被这样欺负，宴云眼微红，反正才三个月时间，还收那么多金子，他就当帮颜靖臣大哥了。



“我伺候就我伺候，有什么大不了的！？”宴云大步走到仆妇面前，吓得那仆妇连连后退，他抢走那只硬邦邦的饼，往地上一掼，大声说：“把肉羹端过来！”



那仆妇先是吓得唇齿发颤，险些听宴云的命令，真去厨房端菜，临出门被另一个仆妇按住。



另一个仆妇颧骨高耸，显然更加刻薄难缠，冷笑说：“厨房每餐做什么自有定数，既然颜小姐吩咐下来，我们少不得让厨房去做。”



“不过颜小姐别忘了，你今早最重要的事情，是带着元帕去给夫人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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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负责给穆长沣喂食的仆妇颠颠的冲到床边，果然看见一方揉得稀皱的白帕子搭在一旁。



白绢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血痕也没有。



刚才被宴云一顿训斥，她老脸挂不住，只恨得心如油煎，如今捉到颜家小姐的痛脚，欢喜得心花怒放，抿嘴偷笑起来。



穆长沣看得一清二楚，只徐徐合上眼，不出一声。



新娘子说要照顾他吃喝拉撒的话，穆长沣是一个字也不信。



他军中遇袭，重伤后回到将军府疗养，初时母亲刘夫人担忧不已，延请无数名医，亲手喂他羹汤，让他体味到了久违的慈母之爱。



要知道，自他将不成器的孪生弟弟穆长钧逐出将军府后，刘夫人和他怄气，母子俩已经有四五年不曾说话了。



可惜好景不长，养伤中的穆长沣处在自家地盘，不免放松警惕，竟不察府中有仇寇隐藏，趁他伤势沉重，合围将他脊骨寸寸打断。



从那一日起，向来整肃端严的将军府彻底乱了。刘夫人不能辖制住下人，耳根子又软，也不知谁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尽快把小儿子找回府来主持大局，她立刻听了进去，此后便不大来看穆长沣。



穆长沣性情冷淡，从不在乎这种无用的温情。只是他困囿于床榻间无法动弹，触目所见的只有窗外的一方窄天，意志不免逐渐消沉。



成了废物的自己，只会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渐渐腐烂、死去，他这一生再也无法站起来了，不可能再摸一摸爱骑的鬓毛，不可能再举起长枪宝剑，也不可能有人真心的在乎他、照顾他。



连亲生母亲都放弃了他，颜玥儿又何必惺惺作态。



仆妇将那方元帕抓在手里，脸上笑开一朵菊花，喜气洋洋的说：“颜小姐，你还不动身，莫非是心里有鬼，害怕见夫人？”



宴云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实在不明白她高兴个什么劲儿。



三个人都出门了，穆长沣艰难的扭过头，看了一眼新娘子最后的背影。



咳，她竟没换下嫁衣，两手没什么仪态的拎起沉甸甸的石榴红长裙，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



若不是她腰间戴着颜家世代相传的名贵玉环，穆长沣一定会怀疑她的真实身份。



宴云走的急切，行动间裙袂翻起，露出底下绣花长裤和一双不甚合脚的红鞋来。



将军府占地极广，他跟着俩仆妇走过好几条弯弯绕绕的木长廊，又经过大半后花园，终于到刘夫人居所时，已经汗水涔涔。



他拽着宽袖擦掉额头汗水的样子，已经让刘夫人隔帘看见，她皱起眉头来，新媳妇行止粗鲁，实在不像大家闺秀出身。想来是颜家主母死得早，没把女儿管教好，才会和情郎私通信笺，做出没廉耻的下贱事来。



宴云跟着仆妇进屋后，便上下打量起刘夫人来。



他并不傻，穆长沣在将军府里的糟糕待遇，肯定是府中的实际掌事人默许的。

这人十有八九就是眼前的刘夫人。



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穆长沣，刘夫人是不是他后妈，可眼前的中年美妇人鼻梁、嘴唇和穆长沣生的一模一样，显然两人有血缘关系。



只是穆长沣的薄唇显得桀骜英气，换在女人身上，就有几分刻薄。



刘夫人手捻着金丝楠木佛珠，垂着眼睑默念佛经，宴云便直挺挺的站着，抄着手好奇的看她，如看猴儿戏。



刘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看不下去，提醒道：“少夫人，你该跪下给夫人敬媳妇茶。”



热气腾腾的茶壶就在一旁，也没个垫手的，这是给颜玥儿的第一道下马威，刘夫人打算让她一直捧着热茶，直到烫出满手燎泡。



按儿媳伺候婆婆的规矩，只要刘夫人不开口、不喝茶，颜玥儿就得不断地换热茶端着，这是尽孝道。



宴云“哦”了一声，倒了一杯茶，顿时白雾缭绕，茶香四溢，他又抄着手站在桌边继续等，老嬷嬷催促：“少夫人怎么还不端茶敬茶？”



宴云一脸看弱智的表情看她：“这么烫的茶水敬给婆婆？是让我烫死婆婆吗？您没事儿吧？莫非您和婆婆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借我的手报复不成！？”



他一副看穿阴谋的得意表情，堵得老嬷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闭眼念经的刘夫人蠕动的嘴唇也顿了顿。



儿媳妇这是什么路数？完全不按照世家女的规矩来啊？

宴云直等到茶水温热，触手不烫了，才一手端起茶盏，另一手从桌下拽出被刘夫人手下们藏起的软垫来，自己给自己垫好，跪下举起茶盏：“母亲，请喝茶。”



在末世生存，再驽钝的人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然活不到十九岁。



他刚才等茶凉的时候，便观察到了跪得舒服的工具，绝不让自己膝盖遭殃。



刘夫人见两道下马威都被这野猴儿一般没规矩的儿媳妇破解了，心头恼火起来，只顾着念诵佛经，哪怕膝下有软垫，双手举着茶盏跪上一个时辰，也够颜玥儿受的了。



谁料宴云见她不动，立刻提高嗓子：“母亲，请喝茶！”



“母亲，请喝茶！”



等他嚷到第三遍，那声音已经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刘夫人虽想装傻，奈何耳膜嗡嗡作响，她端严庄重的贵妇样也维持不下去，恼得双眉倒竖，呵斥道：“你瞎嚷嚷什么？”



宴云挠头：“母亲，原来您能听见啊，我还以为您耳聋了呢，声音就稍微大了一点，请母亲见谅。您喝茶吗？不喝的话，这一盏茶都凉了，我重新给您沏一壶来。”



刘夫人抄起茶盏，一仰脖子喝完，见宴云作势起身，她重重掌击桌子，疾言厉色道：“跪下，我还没让你起身呢，这就是你母亲教给你的规矩！？”



这话其实说的重，已经在侮辱颜玥儿亡故的母亲。



见宴云重又跪下，刘夫人示意仆妇端过盘子，拎起白白的元帕，说：“我原听说你不检点，本不相信侍郎府的千金会做出这等丑事，只是如今证据确凿，颜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宴云为难起来。



刘夫人气的手直抖，但他一个字没听懂。



实在不怪他，他就没有新婚夜检验处子身的概念，颜家那俩娘姨给他梳妆时，大略讲了一遍婚礼大致事宜，可也没提到元帕。



她俩知道宴云是男儿身，也隐约猜到了自家大少爷的图谋，一个活不过新婚夜的人，没必要和真正的待嫁女一样，看压箱宝，学伺候夫君的那种事啊！



宴云抬眼，挺无辜的问：“婆婆，我做了啥不检点的事情，您能说明白点吗？”



刘夫人愕然，她顿了半晌，才咬牙切齿的说：“你……竟这般不知廉耻，还要我逐字逐句和你说明白？好，我问你，昨晚你脱了长沣的裤子没？”



若没主动脱，元帕是白的，颜玥儿还敷衍的过去。



宴云：“是啊。”穆长沣都快尿裤子了，他不得帮着脱快点啊？



刘夫人被宴云的坦荡怼的眼前金光乱冒，她食指怒点：“好，你既做了，为何元帕是白的，半点血迹也没有？”



宴云大惊：“为、为何会出血？我那样仔细小心，只轻轻的碰了碰，若是出血，那还得了！？”



帮忙上个小号就给穆长沣捋出血？这刘夫人到底是不是穆长沣的亲娘啊？她的设想也太血腥了吧？



刘夫人这辈子也没见过颜玥儿这种无耻坦荡之人，见她脸上残妆未卸，唇珠樱红，眸凝秋水，分明是水性之人，还不依不饶的继续嚷嚷：“我真不敢相信您在想什么，穆长沣都伤成那样了，我既然和他成亲，自然会分外的小心谨慎，怎会随便出血？”



他霍然起身，紧紧盯着刘夫人：“这将军府里流的血还少吗？您还没看够吗？”



刘夫人没想到颜玥儿一个世家女，竟能直着嗓子嚷房中事，且她说的真有几分道理，穆长沣身子动都动不了，那软躺的样儿，昨晚许只是擦边蹭蹭……



但她怎会被儿媳妇压制住，起身高声吼：“你……”



宴云也直起身子，他是替嫁给了穆长沣，又不是替嫁给了刘夫人，况且见穆长沣被敷衍推诿的可怜样子，他本就有心帮穆长沣讨个公道。



毕竟穆长沣相貌英俊，简直是贴着他的审美，他实在是很喜欢那张阴郁俊朗的脸。



“我叫宴……颜玥儿，我是穆长沣的妻子，今儿过来，除了给您请安，我还想问问您，您是穆长沣的亲生母亲吗？”



“您要是他亲娘，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没人照顾，也没人好生伺候吃喝拉撒？我去的时候，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像是人，倒像个鬼！”



刘夫人被他戳疼了心窝子，摇摇欲坠的坐回圈椅里，颤声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长沣自然是我亲生儿子，是我十月怀胎掉下的一块肉……”



宴云毫不客气的指着两个仆妇：“那您还纵容刁奴欺负他？听听她们刚才说了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穆长沣也只病了三五个月吧，这算久了？”



刘夫人惊疑不定的看着俩仆妇，这俩人本想看颜玥儿的笑话，谁知笑话没有，火却烧到自己身上，顿时吓得跪下磕头：“夫人，我们并没有……”



“不信的话，都和我回去，找穆长沣对峙！”



仆妇们再也不敢犟嘴，只磕头求饶不止。



刘夫人这一看，自然知道颜玥儿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她对亲生儿子穆长沣并没那么刻毒，只是穆长沣受重伤时，竟还泄愤杀了不少府中奴仆，有好几个是伺候她很得当的老人，把她吓得心也淡了。



再加上几个名医都说，穆长沣肯定是站不起来了。继承将军府的大儿子成了废人，她下辈子眼看着没了依靠，她也要想办法，好好活下去……



她懈怠去照顾穆长沣，府里的下人自然也懈怠敷衍起来。



刘夫人难掩羞愧，她原想给颜玥儿一个下马威，却被新儿媳给辖制住了。



宴云见达到目的，便大声说：“行了，你们不照顾穆长沣，我来照顾。我昨晚已经做了一回，今后继续也没什么难的！”



刘夫人讶然睁大眼。



好家伙，穆长沣都瘫了，儿媳妇昨晚那样了一回犹不餍足，今后还要一直那样……大儿子也太辛苦了，颜玥儿也太丧心病狂了。



“好了，我现在去厨房给穆长沣拿吃的，他那么虚弱，得顿顿吃肉！再不能吃干饼子凑合！”



宴云炯炯有神的盯着刘夫人，刘夫人身子又软了一些，无力的抬起手，示意老嬷嬷：“你陪她去吧……她……唉，她爱干嘛就干嘛……”



大儿子竟娶了这样放荡坦然的货，也是该好好补一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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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宴云和仆妇们出去后，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长沣倦极闭眼，或许死后埋入坟茔，也是如今一般的光景。新嫁娘偶尔的喧嚣吵闹，如同墓冢前枝头偶尔停驻的黄鹂鸟，啼鸣啭啭，也终将振翅飞走，一切重归寂寥。



在不久的未来，他如石块般沉重难移的四肢会朽腐如泥……



不等他自伤的念头想完，大门砰地打开，宴云两手都拎着食盒，满额大汗的走了进来。



将军府实在太过广阔，穆长沣的居所依山而建，刘夫人的佛堂在山脚下花园的西侧，厨房却要走出后花园，到靠近街市的南角门，走了这一趟下来，宴云还穿着不太合脚的红鞋子，双足走的酸疼。



他跨进门槛，忙不迭将食盒放好，脱下鞋活动双足。



穆长沣本不想再看，奈何宴云行动太过荒诞，青天白日的就把鞋袜都除了，坐在窗下椅上，翘起一条腿，自顾自弯着纤白的颈子去看脚底。



莹白的脚底板果然冒出三个大血泡子，宴云用指尖轻轻一碰，便疼的连连吸气。



晌午的太阳光极明丽，照在宴云的脸上身上，他依旧是新嫁娘的打扮，精致鲜红的嫁衣更衬出发髻的乌黑丰茂，和皮肤的洁白。

红、白、黑，三种极致的颜色，就聚在宴云一个人身上。



穆长沣晦暗的目光透过垂睫，在生动得粗野的宴云身上流转，这一刻，竟觉得颜玥儿天然美貌，耀眼夺目，难怪能恃靓行凶、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他会意识到颜玥儿长得好看，委实有些奇怪。



穆长沣比弟弟早出生一刻，从婴孩时便展露出学武天赋，成为将军府毫无悬念的继承者。



他从三岁起便饮冰沐雪、习练武艺，自律自苦，决不辜负父亲对他的期待。



和眠花卧柳的弟弟不同，穆长沣生来不喜女色，他也没兴趣在闺房中耽搁功夫。连十五岁生辰时，送进他房里的美貌通房丫鬟，他也只让她俩负责屋里扫撒、熨烫衣服，从不曾多看过她们一眼。



阖府都以为穆长沣会在某次战场大胜后，冷着脸，衣不解带的宠爱两个通房丫鬟，谁知某次穆长沣得胜回府后，却因两个丫鬟没好好打扫房间，收进箱笼里的衣裳全是褶子，将她们逐了出去。



少将军待下严苛，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将军府里的仆役们都胆寒心惊，怕极了穆长沣。



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这世上有谁人真能入了他的眼，让他甘心情愿结发白首，永不分离。



果然，新娘子的绝伦美貌没能维持太久。



宴云佩戴的沉重假发髻原需要精心维持，才能稳稳当当的安置在头上。

他不懂这些，尝试着驱动灵识里的小绿苗出来，疗愈疼痛的双足，没注意到发髻再次歪斜，终于像颗假头颅般重重砸在地上，露出他半长不短的真头发。



宴云摸了一把刚盖过一半颈子的发脚，大眼心虚的转了一转，便和穆长沣四目相对。



看向男人冰冷锋锐的眼睛，宴云暗想，折断了羽翼的雄鹰，果然还留着三分锋芒。



不知道在气什么的穆长沣，竟比昨晚更加英俊呢！



一想要和大将军朝夕相对三个月，天天戴假发怪闷的，倒不如以真面目和穆长沣相见，省的麻烦，宴云便冲着穆长沣羞涩的笑了起来。



笑得杏眼弯弯，黑睫扑闪。



穆长沣一肚子火忍无可忍，只能再忍。



他移开视线，不想再看宴云。



“穆长沣，我和你解释一下。”宴云也知道，这个时代的男女成年后，是不可随意动头发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在家里玩……玩火的时候，不小心燎着了头发，把……把头发都烧坏了，所以大哥才给我准备了假发戴着。”



宴云不擅说谎，一段话说完，便咬着唇内侧的肉低下头，脸颊和脖子都泛起桃红。



穆长沣完全不想搭理他。



名门贵女除非是遭遇重大变故，或是家族倾覆、未婚夫或丈夫亡故，才会削去头发，以示哀悼。



此外，穆长沣印象中，唯有几十年前的一位才女，放荡形骸，不愿嫁家中安排的夫婿，却在婚前和一位高僧私通，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



被惹恼了的未婚夫鸣冤告状，官府判那高僧拐带高门贵女，斩首示众。



高僧死时，那位才女当场削去满头青丝，以表哀思。



颜玥儿的短发发脚不齐，像是她自己亲手剪去。穆长沣疑虑地打量他，或许颜玥儿和这位才女一样，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离去削去长发？



也不知颜靖臣是怎么说服她，又让她回心转意，嫁了过来。



莫非，她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



穆长沣犹在沉思推演，宴云却已经把香喷喷的碧梗米饭盛了出来，夹了好多鹅肉、牛肉，又淘了半碗肉汤进饭里，端着坐到穆长沣身边，用银匙盛了满满一大勺，伸到穆长沣的嘴边。



穆长沣侧头不吃。



宴云迷惑极了：“难道你不喜欢汤泡饭？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啊。”



他把饭凑到穆长沣左边，穆长沣就把脸往右边偏，他绕到右边，穆长沣脸一撇，又躲到左边。



在有限的活动范围里，做到了最大限度的反击。



“可好吃了，我不骗你。”宴云完全没理解穆长沣的行为逻辑，歪着头想了会。



末日世界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浸透了酱汁的牛肉，用柴火熬得烂软滑嫩，新鲜的蒜薹炒肉，也很脆爽可口，鸡公煲的鸡块能把人香迷糊了。



更别提那颗颗弹牙的饱满米粒，吃一口都是无双享受！



“不信，我吃给你看！”



宴云将快要掉到床上的一汤匙饭塞进自己嘴里，随即眯起眼，露出幸福喜悦的笑容。



不得不说，他吃饭的样子，特别有感染力。哪怕是躺在床上三个来月，胃肠已经退化的穆长沣，都觉出一点馋意来。



宴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没吃完便把汤匙抽了出来，随即又挖了一大碗饭菜，趁着穆长沣吃惊微微启唇，一口气塞进他嘴里。



穆长沣顿时大怒。



他素性喜洁，不爱和人挨挨蹭蹭。更别提刚被颜玥儿含过的汤匙，也不知沾了多少口水，直接塞进他嘴里。



“确实很好吃吧？”宴云笑起来，“你知道吗，每一个我熬不下去的晚上，睡觉前，我都会闭上眼，幻想一个美梦。梦里我能吃到好吃的大米饭，裹满了浓郁鲜美的汤汁，哪怕不配任何菜，我也能吃下三大碗。”



说话间，他唇角微翘，仿佛真的沉浸在美梦中。



而他的美梦，不过是一日能吃三顿饱饭。



莫非她私通的对象，穷的连三顿饭都吃不起？看样子，这位闺阁贵女，也吃了不少苦头。



“穆长沣，好好吃完，不可以浪费哦。”



穆长沣思及边关的老百姓来，这边土地远不如中原膏沃，常有外族来犯，马蹄过处满地半熟的粮食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和中原皇朝的穷奢极欲不同，常年驻扎边关的穆家军，军训便是——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未曾想到，京城来的贵女颜玥儿，偶尔这一遭无心之举，能和他心意相通。



不知不觉间，宴云递来一勺饭菜，穆长沣便张口乖乖吃下去，一满碗饭菜，被他吃的干干净净。



穆长沣只吃了半个食盒的饭菜便饱了，若是过去，他每日检点士兵，巡查边关，胃口是很大的，但躺了三四个月，虚弱的脾胃不能骤然太撑着。



宴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没勉强穆长沣，就用同一副碗碟，自己将剩下的丰盛佳肴一扫而空。



穆长沣偷觑了他一眼，暗暗思忖，新娘子这把纤纤一握的小细腰，怕是保不了太久了。



吃饱喝足，把嘴一抹，宴云便张罗着给穆长沣洗澡。



“虽然你身上没什么味儿，但头发有点油，胡茬也有点膈手。”



宴云一番话，又说得穆长沣阴云密布，面色不善。



过去这几个月，他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前头是外伤还没愈合，后头自然是没人张罗给他洗澡。



有刘夫人的吩咐，如今屋外有人伺候着，一听宴云说要担热水给穆长沣洗澡，几个奴仆都把脸挂下来。



“大将军都病成了那样，少夫人您就老实安分些吧，别闹些有的没得，病人身子本就脆弱，您小心胡乱折腾，折了大将军的寿数！”



“况且大将军讲究的很，洗澡要用专门的香料，洗完了还要擦香膏。过程琐碎着呢，一程子没做好，小心您被大将军赶出府去！”



这话说的像是替宴云着想，其实是推诿事情，不想干活罢了。



宴云不耐烦起来。



他刚才是打听过了，这府里最次一等的奴仆，一个月的月钱足够买一百多斤大米。



这样丰厚的报酬，也没能换来他们好好干活。



“我自己帮大将军洗，你们把热水担过来就是。”



一个男仆仗着是府里老人，还不情不愿的抱怨：“大将军偏偏要住在山上，担水上来一趟，要爬几百级台阶，腰都要给累散了。”



这是府里的下人和主子斗法，若换个软弱可欺的主子，被下人推诿几次，热水也不敢要了，什么活儿也不敢让下人做了。



宴云挑高了眉毛，捋起袖子，跨出门槛说：“行，既然这样艰难，我和你们一起担水好了。你们担几桶，我也担几桶！”



仆役们顿时被将住了，忙摆手说：“少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敢让少夫人亲自动手？”



宴云硬气的讽刺：“我看你们胆子都大的很，还不快去！”



没多时，洗澡用的热水冷水便都担了进来，宴云终于满意的点点头。



等人都走光了，门再次关上，他笑吟吟的对穆长沣说：“好了，现在该脱衣服了。”



穆长沣莫名的微微一抖，为什么从颜玥儿的话语里，他觉察出兴高采烈、喜气洋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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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其实穆长沣上一回洗浴，间隔得并不远。



五天前，大夫入府为他诊治，确认大将军的外伤已经愈合。为了即将到来的婚事，刘夫人还是安排了几个男仆帮穆长沣洗澡。



穆长沣身形远比寻常男子高大的多，帮他洗澡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光是将他搬抬进浴盆里，就累的三人出了满身汗，哪怕大将军伤病卧床，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



帮穆长沣擦身时，男仆们为了偷懒，更是能省则省，但他还是久违的敞开衣裳，见到了自己的身体。



原本流畅的麦色肌肉线条几乎消失殆尽，水波里只有一把病骨，无数新伤旧痕遍布其上，让这具曾经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身体愈发凄楚可悲，连穆长沣自己也不忍多看。



刮胡时，男仆动作粗疏，穆长沣下巴上出现好几道细小伤口，他拧紧黑眉，面色冷峻扫视男仆。



大将军余威尚存，男仆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刀具掉落，为避免砸在大将军身上，男仆慌乱中用手去接，掌心顿时豁开大口，血滴滴答答落在浴盆里，染得清水变成淡红。



这趟差事办完，男仆狼狈的退出去，其中一人手掌缠了几层纱布，隐隐透出血红。惹得其他仆役议论纷纷，都以为大将军哪怕不能动，还是能用不输军纪的刑律责罚仆人们，更是不肯轻易靠近大将军居所。



上回洗浴让穆长沣极不快，他甚至拿不准，自己究竟是更讨厌腌臜污秽的躺在床上，还是笨手笨脚的仆人们。



穆长沣若有所思的盯着宴云，又或者，颜玥儿被情人抛弃后无处可去，只好嫁进将军府避难，但她怎能甘心情愿和一个废人绑在一起？接下来，颜玥儿必然要施展阴谋，达到她的目的……



“……咕噜噜……”当穆长沣整个人沉进水底，吐出几串泡泡，向来冷峻的面色依旧不改，端然躺在水底，暗忖：

原来颜玥儿打算谋杀亲夫。



她果然是胆大妄为，恶毒又聪明。未嫁女有诸多束缚，而一个嫁过人的女子，则宽松许多。



顶着寡妇的名头，她可以继承一部分自己名下的财产，还能在老妈子和丫鬟们的陪同下，随意去寺院上香——顺便郊游；帮亡夫做法事——顺便叫戏班子来听戏；闷了闲了还能去瓦舍消遣玩乐。



一代名将死于妇人之手，传出去名声确实不大好听。



但活死人的日子，穆长沣确实也腻了。



初始的心惊愤怒，很快变成麻木冰冷。



宴云既夸下海口、说自己负责给穆长沣洗澡，便没打算让人进来帮忙。



他也是头一次给人洗澡，没什么经验，将穆长沣衣裳裤子都扒了，抱进大浴盆里坐好，他一回头才看见，竟忘记了给穆长沣脱袜子。



真是糊涂！



他背对着穆长沣，坐在小马扎上用力拔袜子，那长袜的带子系的好紧，他半天终于脱掉一只，刚要进展到另一只脚时，一度毫无进展变化、被宴云遗忘了的灵识绿苗娃子突然伸长了枝条，胖乎乎的五片叶子抽在宴云脸上，抽得他一回头——



就看见穆长沣躺在水底，安安静静的吐泡泡。



我去去去！！！



宴云傻眼了，须臾他立刻扑进浴盆里，将穆长沣的上半身抱了起来。



男人平静的躺在他怀里，无数水流从他苍白英俊的脸往下流，他鼻翼没有翕张，似乎在宴云忙活的当口，他已经安静的死去。



这怎么行！？



不提和颜靖臣的约定……他在末世都没杀过人，绝不能把穆长沣弄死了！



宴云托起穆长沣的下颚，凑过嘴包住了他冰冷微青的薄唇，嘴对嘴往里呼气。



穆长沣大惊失色。



他只是不想给杀夫毒妇眼色，才闭眼不言，也算遂了颜玥儿的心愿。



谁知他的嘴唇被抬着下颌推开，接着，软嫩的嘴唇覆了上来，温热的呼吸不断扑在他脸颊上，顺着探进来的舌尖侵入口腔，他几乎要窒息在宴云的疯狂举动中。



刘夫人身边服侍的老人孙妈妈一大早被少夫人怼得面红耳赤。那京城来的颜小姐没一点幽淑娴雅的风韵，比乡野丫头还要粗野，却乱拳打死老师傅，轻轻松松破坏了孙妈妈和刘夫人商量两天的布局。



这就罢了，她扬言要好生照顾大将军，戳中了刘夫人的痛处，让刘夫人羞愧不已，在佛前久久跪拜。



孙妈妈可不像刘夫人，活了半辈子还那么天真，颜小姐说两句话她就信了。



听下人说，颜小姐要亲自给大将军洗澡，孙妈妈才不信她真能纡尊降贵、亲手服侍大将军，她决定过来戳穿颜小姐的谎言。



手里头托着白瓷药盅，孙妈妈敲了一敲门，说：“少夫人，夫人前几日托薛太医找的药膏，活血化瘀有奇效的，让我送过来，大将军沐浴后，正好给他全身上下都擦一遍。”



里头没动静，孙妈妈侧头听了一听，看看守在门外的仆役，他俩低声说：“我们担水进去了，正在里头洗呢。”



孙妈妈便推开门，刚要走进去，就傻站住了。



别说她了，连守着的仆役都一起傻眼，看的目瞪口呆。



屋里热气缭绕，青砖地上淤了一层水，少夫人一脚跪着，将大将军整个人搂在怀里，正热情忘我的吻他！



也不知亲了多久，少夫人总算是松开了嘴。



穆长沣黑睫凝着水珠，发髻散开了，湿漉漉的垂落在地上，这让他英俊的脸多了几分脆弱和温柔。



他似乎被热情的小妻子惊呆了，唇微微动了动，那略显冷酷的薄唇，都被少夫人亲得红肿了，色泽鲜红，透着异样的□□。



仆役们结结巴巴的小声说：“孙妈妈、别、别打扰……大将军和……少夫人亲热，您把药放下吧。”



孙妈妈入坠梦中，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



宴云见穆长沣恢复了呼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有点生气，拍了拍穆长沣的肩膀，随即想起男人瘫痪后身体没知觉的，又气呼呼的捏着穆长沣的耳垂，用力揉了揉。



“你差点淹死了！我就在你身边，你为何不叫我！？”



穆长沣整个人都凌乱了。



活了二十五年，他生平头一遭和人如此亲昵。



颜玥儿的唇舌反复的厮磨纠缠，她柔弱纤细的身体紧紧搂着自己，激烈而慌乱的心跳从那薄薄的胸膛传递过来。



……新娘子的胸，是真平啊。



不客气的说，比训练有素、胸廓宽阔、胸肌发达的穆长沣，还要平一些……平很多。



“说话啊，你别装哑巴，我知道你会说话！你有勇气自杀，为什么没勇气回答我的话啊！？”



宴云很快反应过来，穆长沣不呼救，应该是他意志消沉，不想活了！



他气的够呛，捏揉穆长沣耳垂的手愈发的用力，穆长沣本就害羞极了，耳根泛红，很快那耳垂被揉搓得鲜红如樱珠。



挺疼的。



和疼痛一起传导过去的，还有他从没体验过的酥麻酸涩，他的心跳被颜玥儿感染，也跳的飞快，加上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染了什么病似的。



“我……”



穆长沣一时断了片，正在酝酿该说什么，宴云便又用力的抱住了他，浑然不知道，自己衣裳早就湿透了，绮罗衫子底下的红鸳鸯肚兜都透了出来。



白鱼儿一样细腻的皮肉贴了过来，穆长沣心头更乱。



也许他误会了颜玥儿，她只是太笨，其实没有恶意？



宴云心里又愧疚、又难受，刚刚是自己迷糊犯错，险些杀死了穆长沣，其实他没资格对着穆长沣吼。



而且，脱险后，他注意到穆长沣□□的身体。



这男人曾经有着猿臂蜂腰、阔肩长腿，可以想见，他穿上铠甲领兵作战时的傲岸英姿。

而如今，他意志消沉，苍白脆弱。



他身上有新鲜愈合的伤口，层层叠叠，破坏了蜜色光滑的皮肤。



宴云知道，这一刻他很同情这个男人，因他的脆弱和求死之意而眼眶微湿，英雄落难，原就是人世间最大的恨事。



灵识里的小绿苗，似乎比宴云印象中长大了一些，五根指头似的胖叶子一点点的往前伸，贴在穆长沣尚未消解、仍有肌肉的胸口，陶醉一般的来回蹭。



宴云：……



灵识能成长是好事，但灵识做的事，要和他本人分开来看。



他本人才不会去摸男人的胸大肌咧。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闻言，穆长沣垂下黑睫。原本凝在修长睫毛上的水珠，顺着他瘦削俊美的脸颊滑落，乍一看像是他在流泪。



其实，两次受伤穆长沣都没哭过。



他只是在心里复盘，恨自己不够谨慎，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扯开唇角，哑声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灵识里的绿苗又长出另一根长枝，霎时间绿意酿成叶片，肥嘟嘟的五片叶子像另一只手，按在穆长沣空出来的右侧胸肌。



宴云：……



木系异能者灵识里象征着异能的植物，是没有长脸的，但这也不代表它能没皮没脸的在穆长沣身上摸来蹭去啊。



植物没有喉咙，可此刻宴云却觉得，它正在欢乐的蹭蹭贴贴，发出尖叫。



绿苗犹觉得自己摸的不够，树冠扭过来，冲着宴云来回摆动，似乎在嚷嚷：



上啊，主人，你怎么不上啊！？



宴云发誓，他绝不是因为灵识才托起穆长沣的脸，对着他晦暗沉冷，却形状漂亮的眼睛，一字字说：



“你可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啊，穆长沣，我不信你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你不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你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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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宴云这话说得，其实有点儿自不量力了。



他让穆长沣相信自己，穆长沣却绝不是一个轻信他人的人。



所谓兵不厌诈，穆长沣从小熟读兵书，父亲在世时跟着老将军浴血沙场，佩剑十二岁便见血开刃。



他深知以千万人命为注的战场上，战况可以瞬息万变。跟在自己身边谨小慎微的随侍，也可能是心机深沉的敌方斥候。



是以，穆长沣从不曾将后背亮给别人，除非是和他同在演武堂苦到大的一二知交。



况且受伤后，远近有名的大夫走马灯似的来了个遍，连个敢承诺让穆长沣拄拐站起来的人都没有，宴云好大口气，竟说穆长沣“一定”能站起来。



为了加强自己的可信度，宴云还抿紧嘴唇用力的点头，小脸蛋红扑扑的，去掉假发髻之后半长不短的头发，也在脑门顶上翘起一簇，看上去有些可笑。



穆长沣却没笑。



他胸口涌动着少有的热流，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的凉气都被搵走了。



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人坚信他能重新站起来。这个人，竟是他从不曾期待过的新婚妻子！



“信我，活下去。好好活着，总会有好事情发生！”宴云攥紧了穆长沣无法动弹的宽掌，指腹在他掌心用力按压。



他现在不就掉进蜜罐子里了？将军府的大米饭管饱，鸡腿又大又饱满！



良久，穆长沣迟疑着刚要点头，宴云“唰啦”一下把他另一只脚上的白袜脱了下来，小心的再次抱着他端坐于浴桶中，又添了热水，之后双眼放光的看着穆长沣。



看得穆长沣莫名的有些紧张。



这一定是他的错觉，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大鸡腿，正被颜玥儿虎视眈眈的盯着，下一刻，就要被她拆吃入腹了？



宴云盯着穆长沣。



他是他生平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领兵千万的大将军，此刻乖巧的被他摆好姿势，后背抵着浴盆的一壁，两只修长的手搭在盆沿上，他低垂着头，宴云居高临下的看去，他浓长笔直的黑睫压着眼，下颌瘦削，黑发如浓墨，贴在他苍白而俊美的脸颊上，挡住了胸前依旧隆起的肌肉。



老话说的真对，饱暖思□□。



在末世挣扎求生的十九年里，宴云从没想过情情爱爱、风花雪月的事情。



穿过来每顿都能吃饱肚子后，他就想……就想……



宴云甩甩脑袋，把杂七杂八的想法都甩出去，仔仔细细的帮穆长沣洗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洗到某一处时，穆长沣的脸再次无可避免的红了。



宴云暗暗感慨，大将军吃什么长大的，这里也比常人伟岸得多，和他一比，宴云自己的只算是小小一点……



灵识里的小绿苗，也跟着探头探脑，胖嘟嘟的叶片欲伸不伸的，树身来回微晃，像是怪不好意思的。



穆长沣的目光随着宴云的手移动，新娘子那双纤细却略显粗糙的手抚摸过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麦色和雪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瘫痪后，穆长沣颈部以下的身体失去了大半感知能力，但宴云指腹的触感，却透过肌肤表面传到身体的深处，这感觉非常的奇妙，好像他的身体，在宴云的接触下，一寸寸慢慢的活了回来。



洗完澡，擦净身上的水，宴云深吸一口气，竟神勇异常的把穆长沣抱回了床上。



穆长沣被他公主抱走了五六步，稳稳的回到换过的新床单上，在心底给新婚妻子叫了声好。



颜玥儿出身文官世家，却有一身奇大的力气。



她一双玉手只用来写字绣花，却不能舞大刀弄长枪，真是可惜了。



宴云洗出了一身的汗，衣裳湿透，并不好立刻回到床上去，正好浴盆里还剩下不少水，穆长沣都不出门，身上只有浮灰，洗过后水也并不脏，他便想趁机也洗个澡。



他觉得穆长沣没兴趣看他，但还是把浴盆移得远些，又找到靠在角落的一扇屏风。



洗之前，他还回头看了穆长沣一眼。男人躺靠在水红色的鸳鸯莲叶大迎枕上，闭上眼似又睡了过去，他这才放心大胆的脱掉了所有的衣裤，午后明亮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他褪去衣服后—纤白细长的身体上。



水声哗哗的响起，穆长沣侧过头，睁开一只眼。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对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新婚妻子。



其实穆长沣一向对女人没兴趣。



和弟弟穆长钧完全相反，军中将领拉着少将军去喝花酒，他盛情难却只去过一次，对纱罗、胭脂水粉和簪环妆点起来的美人儿毫无兴趣，也不想探究红罗舞裙的曼妙风光，略喝了两三杯酒，便冷着脸匆匆离去。



父母亲给他成年后安排的通房丫鬟，每每在他练武后洗浴时投怀送抱，他只觉得聒噪麻烦，告诉她们若是闲了就多扫扫地。



最后，那两个千娇百媚的丫鬟被弟弟穆长钧勾搭了去，父亲勃然大怒，穆长沣难得的帮弟弟说好话，反正他也不喜欢，既然她们和弟弟……三情相悦，不如成全他们。



长久以来，繁重的军中事务压制住了穆长沣对自己的怀疑。



或许他和大部分男人不同，他不喜欢女子。



但……为何他忍不住的，想多看看颜玥儿？



颜玥儿一定不知，那扇双面绣的屏风透过光照，简直薄如蝉翼。



颜玥儿白腻的后颈上耷拉着几缕略长不短的黑发，被光照的半透明，肌肤如白玉一样美好。



新婚妻子瘦得厉害，细细的臂膀一如孩童，上臂没有戴京城仕女们时兴戴的臂钏，伶仃的手腕也空荡荡的，没有叠戴金玉手镯。



穆长沣狐疑的眯起眼。



颜府对待颜玥儿，似乎和传闻不太一样。



所谓娇宠中的掌上明珠，莫非只是表面功夫？



纤细的手执起葫芦勺，引水自发顶冲下，新婚妻子的身量远比寻常女子要高挑的多，胸廓和腰身却异常细窄，是荔枝白的一窄条，胸口毫无起伏，平坦如京城的朱雀大街。



卸去所有装饰的颜玥儿，不像是传说中风流多情的美貌千金，更像个秀丽的少年郎。



连平平的胸口，也平的很可爱。



宴云洗着洗着，突察觉到异样，猛的一回头。



一切如常。



房间空旷而安静，穆长沣已经睡着了，午后的流光照在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他的薄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红，特别可爱。



唉，别瞎想了。



宴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肋条分明，没啥可看的，大将军怎会偷窥自己呢？



他在装女人，又不是真正的女人，大将军他真正想看到的，是真正的颜玥儿，而不是头发都没有的他。



但归还大将军前，这三个月里，他可以多……多照顾穆长沣些，回馈一万两金子的巨额报偿。



同时他也发现了，灵识里的小绿苗，似乎格外的喜欢穆长沣。



敲重点，是小绿苗喜欢穆长沣，不是他宴云喜欢。



帮大将军洗澡的时候，他的手多摸一摸穆长沣，小绿苗就欢喜的左右摇摆，肉眼可见的，树干粗了一小圈儿不说，叶片也从稀稀疏疏变得多了一点。



或许，他的木系疗愈异能，能通过和穆长沣的亲密接触，刺激得有所发展？



洗过澡，宴云披着湿发，一面擦着，一面翻找替换的衣裳。



颜玥儿陪嫁的箱笼倒是送过来了，里头只有一些衣服，并无其他贵重物品。



真正的千金小姐身量应该是很娇小的，喜好华服，衣裙上都有繁复的绣花，装饰金银，拎起来又短小，又沉甸甸的累人。



或许，他可以省个事儿？



又回头看看熟睡中的穆长沣，宴云打开大将军的衣柜，拎出一件杏黄色的长袍子裹上身。

袍子穿旧了，带着一点穆长沣的味道，袖口勉起三层才勉强露出宴云自己的手腕子来，而袍角则轻飘飘的拖在地上。



宴云赶紧拎起袍子，三两步回到床上。



穆长沣半闭着眼，隐约可见一双笔直纤长的腿，白生生的影子一晃。



热气旋即贴近他。



见穆长沣午睡得安稳，宴云放下两侧纱帐，小心翼翼的贴近男人。



他只想做一个实验而已，试试看他两臂搂着穆长沣，小绿苗会不会长的更快一点。



灵识里的绿苗果然扭动成了S型，十个肥肥的叶片羞涩的挠了挠树冠后，就慢吞吞的，毫不犹豫的朝穆长沣中衣敞开的胸膛伸过去。



弱小的灵识绿苗缺乏现实中深入的能力，很不满的戳宴云。



贴贴，要贴贴，更近的贴贴！



宴云涨红了脸，长长的叹气，真不是他想摸穆长沣的胸肌，都是这棵色树！



穆长沣装睡装的有点子辛苦，毕竟他卧病在床，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很厌倦了。



直到妻子回到身边，他才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体验，原来结发夫妻，刚洗过干净的黑发贴近，徐徐缠绕在一起，散发出芬芳，竟是这样一种缠绵美妙的感觉。



下一刻，他发现妻子的手，从原本搂着自己胳膊，突然抬了起来，春葱般白皙的手指，微微的颤抖两下，然后毫不犹豫的撩开他的素单中衣，五指伸开，紧紧贴在他的胸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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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刘夫人的亲信孙妈妈去给大将军送了一回药，本想拆穿颜玥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谁知却撞见了一场春情大戏，把她一张老脸羞得发红，手掌心托着的药膏赶紧的交代给门口守着的男仆，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佛堂走。



刘夫人极讲究养生之道，从夫君穆老将军离世后，对自己的康健愈发的看重。



她午后例必小打一个盹，之后喝一剂滋补的汤药，再去后花园散会儿步。



往常她打盹，孙妈妈便拿着个美人锤帮她捶腿；她喝药，孙妈妈亲自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药盅，吹凉了才奉给她喝；散步时，孙妈妈则会说许多闲话，将府里府外的事情都讲给刘夫人听。



今日孙妈妈的表现却有些奇怪，一直呆呆站着，愣愣出神。



刘夫人见孙妈妈成了一只呆头鸡，笑问她发生何事。



孙妈妈迟疑片刻，便凑到刘夫人耳边，添油加醋的将方才看见的事情，一一说给了刘夫人听。



孙妈妈的弟媳掌管着厨房，前一日被颜玥儿一顿呛，还被她搜刮走了许多珍贵的滋补食材。



谁能料到一个吏部侍郎府的千金小姐，竟跟个强盗似的，亲自动手搬东西？厨房里头五六号人，愣是没一个敢拦阻她。



孙妈妈的弟媳勤扒肯揽，几年才攒下那些上好的阿胶、鹿茸，损失惨重，心疼得找孙妈妈哭诉半宿，血都快哭出来了。



是以孙妈妈非常厌恶颜玥儿，将她白日宣淫的行为说完，又说：“夫人，按理说我是奴仆，她是官家小姐，我不该说这话。但少夫人行事也太过了。您派过去的几个男仆还没走呢，她就隔着一堵墙和大将军亲热。”



“大将军今时不同往日，身子骨那样差，若是……”



若是由着颜玥儿瞎胡闹，榨干了爷们最后一点精血，大将军还有好的吗？



孙妈妈原想说这话，可她窥见刘夫人的脸色，忙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主仆二人走进林荫深处，刘夫人见立春后天气虽寒，那枯枝却渐泛绿意，晚梅花开得灿烂如霞，她孀居已久的脸也被衬得红润了些。



孙妈妈绘声绘色描述的□□，勾起了刘夫人尘封许久的新婚回忆。



故去的老将军那时年富力强，英挺强壮，寝居里久不曾拿出来的海棠春睡美人屏风—那时总挡在外头，遮住里头婉转莺啼、春水泛滥的情致。



她曾在老将军身上体味到不少甜头，也度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好时光。



穆长沣和穆长钧两兄弟，就是那会儿怀上的呢。



若是穆长沣身子骨还好的时候，颜玥儿这样张狂无度，刘夫人必然是厌恶至极。



但她自己不敢多看穆长沣一眼，不想看到昔日挺拔俊朗的儿子，如今连坐也坐不起的惨淡样子。



颜玥儿却那样大胆，不但看了，还把老大的衣裳裤子都脱了，还……将他压在身下，

任意施为……



若不是要维护自己雍容贵妇的做派，刘夫人只想脱口而出，赞一声“儿媳妇好魄力！”



见孙妈妈瞠目结舌，下巴快掉地上的样子，刘夫人笑道：“新婚小夫妻，偶尔放肆也无伤大雅。不过，你考虑的很周到，你替我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鹿茸、虫草、黄精，再去药铺采买些肉苁蓉、鹿鞭、马鞭，给他们送过去……”



孙妈妈如在梦中：“……是。”



刘夫人感慨的说：“这阵子就任她闹去，她若能怀上身子，生下一儿半女，也是咱们穆家祖宗显灵了。”



孙妈妈万万没想到，主子之前视颜小姐为敌寇，打算将她吓得自动离府。



回京的路途千里迢迢，少了穆家军的震慑，再巧妙的放出一点消息，不愁没有劫道路匪，教那颜小姐的双脚再也无法踏进京师。



没想到，短短两日，刘夫人竟盼着颜玥儿给她生孙子了？



“夫人，二少爷那边已经加派人手去打探，已经打听到他半年前的行踪，说不准再过些时日，他就能赶回府见您了。”



孙妈妈迂回提醒刘夫人，别忘了当初是大将军将她心爱的二儿子赶出府去。



刘夫人后半辈子的依靠，也该是二爷穆长钧才对。



刘夫人喟叹：“快些回来才好呢，这孩子从小不听话，总教我牵挂。”

知子莫若母。



刘夫人怎会不知，老二是吃喝玩乐里的能手，并不能领兵作战，他顶替穆长沣只是权宜之计。



若老天开眼，让颜玥儿生下男孙，她一定会好生教导这孩子。



手里有两根拐杖，自然比一根拐杖要称心得多。



刘夫人嘱咐下人们听从少夫人的吩咐，她房里要什么，他们都应下来。府里没有的，回给自己再帮他们买就是。



*



饷午的觉并不绵长，好梦也易醒。



梦境里，穆长沣仍是旧日模样，弯弓射箭，百步穿杨，城外旷野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看向长空中翱翔的雄鹰。



这个梦做过太多次，以至于翻身下马的一瞬，穆长沣总能意识到——他一旦睁开眼便又重回一个瘫子。



穆长沣牵着缰绳，惆怅沉醉长梦。



直到他怀中一热，脚下一绊，暖玉般的身子在他怀里拱了拱，他愕然张开眼，只见帐幔四合如烟云，怀中人一手绕过他的脖子，搂着他的脑袋，另一手则稳稳当当的按在他的胸口，一条腿从他穿旧了的寝袍下摆探出来，挂在他的腰上。



“嗯……”新婚妻子不知梦到什么，梦呓一声，鼻尖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手在他胸肌上揉了两把，猝然睁开眼睛。



穆长沣立刻装睡。

宴云有点懵。



抱着穆长沣睡觉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醒过来，眼前是大将军英俊得令人窒息的脸庞，手抚摸着他富有弹性的温热的身体。



好舒服。



灵识里的小绿苗也抖动树冠，伸了个懒腰。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小绿苗又长大了一些。



等它成为参天巨树时，自己是不是就能让穆长沣重新站起来了？



穆长沣睫毛微颤，宴云一个激灵，快，快别、别让穆长沣发现了。



等大将军见到真正的颜玥儿时，知道过去三个月都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那个男人还总是搂搂抱抱的，他心里头不知道该多膈应呢。



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穆长沣真正期待的新婚妻子，宴云莫名情绪低沉起来，他一骨碌翻下床，慢慢的合拢衣襟，用力的想了很久一万两金子光灿灿的样子，才又高兴起来。



穆长沣睁开眼，若有所思的看着宴云。



少年感很强的新娘子没什么仪态的拉扯着袍子，打开门去取晚饭。



家丁称呼新婚妻子“少夫人”。



对妻子的态度恭敬不少。



他突然产生自己已经成家立业的实感，屋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是他的结发妻子。



只是妻子喂他用晚饭的动作，比之前拘谨了不少，似乎刻意避免碰触到他的身体。



洗澡时，妻子还一脸猴急，难道一个午觉的功夫，她对自己的身体便厌倦了？



穆长沣绝不在乎颜玥儿到底喜欢不喜欢自己，她见一个爱一个，也和自己无关。

但穆长沣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直到夜幕降临，妻子用温热帕子仔细的帮他擦过脸、手和脚，细软而微微粗糙的指腹流连于他的脸、脖子和手腕，穆长沣才略略安心。



擦拭完，宴云便托着孙妈妈送来的药膏上床，他揭开白玉色的药盅盖子，顿时闻到一股子极辛辣刺鼻的药香味。



虽然是疗愈系最低等级异能者，宴云还是有一点天赋的，这药膏应该对活血化瘀、舒筋止痛有些效果。



这回并不是他想摸摸抱抱穆长沣，实在是治病救人、迫在眉睫啊。



穆长沣矜持地抿紧嘴唇，耷下眼皮，只用余光观察新婚妻子的行动。



只见她兴冲冲的撩起贴身丝袍的一角，细长笔直的腿几乎到雪白的腿根都清晰分明。



穆长沣浮光掠影的看一眼，只觉阴影深处，似乎有一个不甚合理的东西存在，他还没理清头绪，袍子如云轻飘飘落下，少年气很重的新娘子大大咧咧的跨过他身体，坐在他的腰腹上，两手将他的衣襟分开。



“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穆长沣骄矜傲慢，见不得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人，迫于形势对他迁就逢迎。



哪怕那双手带来了他受伤后罕有的温暖。



宴云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对药膏的效用绝望了。

若想让穆长沣彻底复原，其实唯一的希望是他自己疗愈异能等级的大幅提升。



但，哪怕真能治好穆长沣，也不能告诉他真相。



宴云知道，自己身处医疗科技不发达的古代世界，冒然暴露个人能力，肯定会招致灾祸。



“不管什么治疗方法，都要试一试的，万一奏效呢？”



宴云搓热双掌，涂满药膏，探入穆长沣的胸腹间，大力揉搓起来。



药膏擦遍病人的身体，还要用些力气，让药性渗透进去，这是真正的体力活。



没多久，宴云便累的两腮发红，他原本顾忌自身隐秘，而虚坐在穆长沣身体上的双臀终于结结实实的贴在男人结实而瘦削的腹肌上，他“嘿咻”给自己喊着号子，上上下下来回的晃。



不但大床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连两道人影也投在窗纸上，让继续听命守在门外的婆子大为震惊。



“今儿晚上，少夫人真卖力啊！”



“啧啧啧，年轻人，腰是真有劲儿，咱们要是这么晃，早把老腰闪了。”



“呵呵，你家老鬼愿意和你晃啊？”



“嘁，老娘也不稀罕和他晃！”



这动作实在暧昧，穆长沣微微仰头，看香汗从新婚妻子的额角冒出来，流进玉色的颈窝里，妻子的脸颊如涂抹胭脂般艳丽，他微微喘着气，媚态如狐。



他突然恼火起来，“你和别人，也这么做过？”



宴云胸无城府的笑了：“怎么可能，你是头一个。”

末世他木系异能刚爆发，便穿到这里来了。

哪有机会治疗人啊。



虽不喜欢颜玥儿，但不可否认，看着妻子娇憨天真的笑容，不假思索的否认，穆长沣的心被喜悦丝丝缕缕的侵染。



妻子太瘦了，磨蹭着自己腹部的大腿根都没什么肉，只是当妻子忙完一遭，乏力的坐下，他隐约被什么肉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蹭了一下。



当他目光狐疑的朝下时，宴云陡然想起什么，触电似的弹起来。



他匆匆下床，绕到床后，一手扇扇子，降低脸颊火辣辣的热度，一面给自己解围的说：“我、我解个手，咱们好睡觉。”



若换一个人离自己这样近，做这等隐私之事，向来喜洁的穆长沣只会嫌恶污秽。



但换做新婚妻子，他却没有这种感觉。



或许是妻子的肌肤太白了，白得像新雪，惊鸿一瞥间，他甚至记得那白的透明的肌肤上的青色血丝。



只是，听着清晰的声音，穆长沣又觉得不太对劲，他耳力很佳，心思敏锐，一时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似乎是落地的距离，比想象中长，倒像是美貌天真的侍郎府千金，是站着小解的。



不等穆长沣想明白，新婚妻子吹灭蜡烛，又回到床上，她似乎想搂着自己的脖子睡觉，但手刚伸出，又缩了回去。



穆长沣微微有些失望的闭上了眼。



另一边，等到主屋没了动静，两个婆子回去复命，刘夫人又惊又喜的说：“儿媳妇腰杆子有劲儿就好。”



毕竟大儿子的腰，这会儿是真没劲啊！



“对了，让你们买的鹿鞭马鞭羊鞭，都买回来没？从明儿起，每天给他们夫妻俩炖上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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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颜侍郎千金和穆大将军的婚事，仓促草率的完成，并没有在西宁城掀起波澜。



颜靖臣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客栈多呆了三天。



从第一天起，他就在等待一个消息。



一想到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美貌少年，曾用那样澄澈的目光凝视着自己，欣喜于他随手施舍的饭菜，并毫不犹豫的同意替嫁进将军府，颜靖臣的心中难免内疚。



宴云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还没真正盛放，便被他强行从枝头掐了下来。



红颜转瞬枯骨，他难免唏嘘。



只是第一天彻底过去，黑夜变成了蟹壳青的晨曦，那个消息并没有传递过来。



颜靖臣思虑半晌，觉得他是太着急了。或许大将军还没发火，但不急，那个跋扈桀骜的男人又伤痛缠身，脾气忍不了太久。



第二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颜靖臣叹气，宴云真是个幸运的少年，又多活了一天。



第三天……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朝客栈外走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宴云已经死了，而大将军府隐而不发？



—



接下来的数日，穆长沣体味到了久违的一点点甘愉。



这一点点甘味，就像某个故事里的猎人，他险些掉落悬崖，只拽着一根藤，却发现藤蔓上有一只老鼠正在啃噬，脚下深渊底，有成群饿狼环绕，而他眼前的山壁上，巨大的蜂巢正在滴落蜜糖。



猎户忘却死亡，去接那甜极的蜜糖。



或许于他来说，新婚妻子，就是苦涩人生里陡然出现的一点甘味。



她事无巨细的照顾着自己，深夜等自己假装睡着后，才探出手脚和他贴贴抱抱，手指珍惜而流连的抚摸着他的胸口，珍重得像是最后一次。



而在每一个清晨，妻子就像受惊的小蜗牛，又悄悄的缩回去，蜷在床榻外沿，仿佛夜里呼吸和手足的缠绵，只是一梦而已。



这一日早晨，穆长沣看着宴云收回搂着他胳膊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身体两侧，躺得平平直直，一个不小心，又睡了个回笼觉，甚至启唇发出了很轻的鼾声。



他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手，心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暴怒席卷。



他想碰一碰那手，就当是和妻子开个玩笑，他想攥紧那细细的五指，等妻子醒过来后，愕然发现他俩的手又攥在一起了。



可他竟不能，堂堂的大将军竟连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



也不知是重新攥住那只手，揣回怀里的欲望过于强烈，还是真有奇迹降临，穆长沣恼火至极的盯着自己的手掌良久，竟突然发现食指动了一下。



穆长沣用尽了全身力气，移动自己的右手。



曾能轻易拉开重弓的手，直到日影徐徐朝着纸窗的另一纹菱格移动，食指才勉强抬起一寸，离妻子透着水红的指尖还差了一掌的距离。



区区一掌，咫尺天涯。



……



宴云醒来后，无限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这个世界真好啊，完全不必担心入睡后地下堡垒被异变的怪物们攻陷，合上双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舒服的晃了晃脑袋，侧头看向穆长沣。



可能是身体受过伤的关系，大将军睡眠的时间很长，这会儿还在沉沉睡着，右手看上去姿势有点怪，其他手指无力的耷拉着，只有食指笔直朝前戳。



若他还躺着，大将军这姿势，很像是点着他的脸，要大发脾气。



他立刻心虚起来。



昨晚待穆长沣睡着后，他肆意抱着大将军，把他当成舒服柔软的大抱枕□□。



他也是头一遭知道，原来放松状态下的强壮胸肌，摸起来竟那么柔软。



咳咳，小树苗又长高了一点，等它成熟后，他的疗愈能力说不定就能发挥功效了——要知道，过去他的异能，连指甲盖大的小伤口都无法一次性疗愈成功，负责异能测试的人等了足足三天，才看到伤口愈合。



让他上转移车前，还有人迷惑的问：“确定是他治好的？”



不是自己愈合的？



等有了疗愈能力，离开将军府后，他就不必抱着一万两金子坐吃山空，开个医馆能多一份收入，自愈能力还可保证他在缺少抗生素和先进医疗设备的古代封建世界，健康的存活。



宴云洗漱后，穆长沣才悠悠醒了过来。



宴云拧了热毛巾，殷勤地帮穆长沣擦脸擦脖子。挨的这么近，虽担心大将军发现真相后厌憎他，宴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穆长沣苍白英俊的脸好几眼。



他是真喜欢这张脸啊，深邃的眼窝、挺拔的鼻骨，光滑如丝的皮肤，怎么都凑在一个人身上了？



他相信颜玥儿逃婚，是因为她没见过大将军穆长沣。只要她看见了穆长沣这张脸，就会爱上这个男人。



趁这会多看大将军一眼，就是多占一个便宜！



穆长沣闭着眼仍能感觉到新婚妻子炙热的目光。



像能将他的脸颊烧出两个大洞。



似乎，颜玥儿很喜欢自己这张脸，以及这副身体？



其实现在的自己，比受伤前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模样，已经差很多了。穆长沣心里有数，不能站起来的话，四肢肌肉会继续萎缩，慢慢变成佝偻、苍白、一把嶙峋瘦骨的可怖模样。



越来越难看的自己，还能吸引颜玥儿的目光吗？



穆长沣心里，陡然生出“以色侍人，色衰则爱弛”的悲凉。



虽然他怀疑，他并不能真正的爱上一个女人，和这个女人行夫妻之事，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罢了，等颜玥儿摸腻了，抱烦了，还是让她走吧。



宴云帮穆长沣擦脸，擦着擦着，便见穆长沣的神色越来越悲凉，他赶紧收回手，惴惴不安的问：“我、我是下手太重了吗？”



穆长沣摇摇头，还没说话，送早饭的仆人便到了。



从宴云大闹过一回厨房后，再没人敢怠慢大将军处的饮食。早点做好，头一份就送过来。



宴云看看，见荤素搭配、软硬适中，还有两罐肉苁蓉炖羊肉汤。

他不懂个中门道，喂穆长沣喝了一口大补的羊肉汤。



穆长沣喝了汤，咀嚼肉块，吃出像是切碎了的羊鞭，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宴云还以为他被碎骨头噎住了，慌乱间伸手说：“你赶紧把骨头吐出来，赶紧的，吐我手里得了！”



穆长沣黑眸幽幽看着他莹白洁净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宴云的脸，妻子满脸焦急，并无一点嫌恶。



他依言将骨头吐了出来，宴云飞快的攥着扔了。



两人正亲热的吃着饭，将军府的何管家带人走进来，他咳嗽一声，说：“少夫人，我把您昨日吩咐的东西都买好了，周木匠是咱府里的自己人，您要做什么，让他做就是。”



一面说，何管家一面偷觑着大将军和少夫人。



何管家也是府里的老人，对年少有为的大将军极是敬重。



只是大将军受重伤后，刘夫人又是让他遍寻名医，又是让他安排人四处寻找失踪多年的二少爷，何管家忙的脚不点地，内宅的事情，便管的少许多。



二少爷的落脚点如今有了眉目，附近七八百里地界内的名医，何管家也寻了个遍，昨日刚风尘仆仆的回了府，便听了几嘴闲话，说大伙儿都看走了眼，新嫁进府里的颜家小姐，竟和大将军看对了眼。



大将军的衣食起居，她都要自己动手，府里下人谁敢不听话，她竟是亲自担担扛扛，半点不娇气。

“可见是姻缘天注定，该是谁的，别人抢不走。”



何管家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咯噔一下。



大将军打算退婚一事，并没和夫人商量，却和伺候了父子两代人的何管家提过。



颜玥儿不想离开繁华的京都，嫁到苦寒的西宁城来，她喜欢斯文俊美的京城才子，不喜欢骑马打仗的武夫穆长沣，这些私隐，大将军得悉后，也没瞒着何管家。



再加上昨日甫一见面，少夫人又要买钉子，又要买铜丝，何管家听得是心惊肉跳，只担心这颜玥儿包藏祸心、口蜜腹剑，其实是想做一做样子，麻痹众人后，好对大将军下手。



“少夫人，您先忙事儿，不如让我来喂大将军继续用早点……”



话音刚落，何管家只觉得自己中了嗖嗖的一记冷箭，他惶然四顾，没弄错，这冷箭，正是少夫人两只清泠泠的杏眼射出来的。



“你们伺候不好。先等着，我们吃完饭再说别的。”



不是，他看着大将军从小萝卜头长大，怎么就伺候不好大将军了？



“少夫人，我们伺候大将军伺候惯了的，这些辛苦事，原该咱们下人来做。”



亲近之人若在饮食上下毒，再容易不过，何管家趋前几步，想把羹勺接过来，谁料宴云警惕的瞪视他，一手朝后藏，一手搂紧了大将军的肩膀。



既像是老母鸡护着雏鸟，又带着防备心和占有欲，一时把何管家看傻眼了。



宴云确实防备着何管家呢。



他嫁进来才半个月，还没忘记新婚夜穆长沣有多么凄惨。



想伺候大将军，早干嘛去了？



现在献殷勤，非奸即盗！



穆长沣见妻子和何管家之间呈现剑拔弩张的气势，轻启薄唇道：“无妨，让她来。”



有大将军给少夫人撑腰，何管家只好缩回手，等在一旁。



接下来的两刻钟，何管家见颜玥儿并没有自己进食，她一手绕过大将军的后颈，扶着穆长沣的脖子，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坐着，另一只手不住的夹菜，喂给大将军吃，如吃到有骨头的食物，她毫不介怀的用手去接大将军吐出的骨头。



穆长沣喝完汤，颜玥儿便用自己的食指帮他擦去唇边的水渍。



甚至，同时，她空闲着的小指头，微微蜷缩着，在大将军瘦削的下巴上来回摩挲着。



察觉到何管家诧异的目光，她偶尔抬起头，用力瞪他。



……这感觉，实在诡异。



何管家有荒谬的错觉，他和木匠、打下手的小厮们，似乎都是多余的。



不但少夫人只想和大将军独处，连大将军向来不苟言笑的冷脸上，都隐隐流露出舒适愉悦的浅笑。



……



之后，何管家才知道，原来少夫人叫来木匠，是想给大将军做一把轮椅。



这东西，周木匠曾听说过，但没少夫人要求的功能多。



“按照少夫人您的描述，您想要的这个轮椅，不但方便推的人，坐在轮椅上的人，也可以很轻松的用手四面转向，借力推行，还要装设挂钩，能攀爬台阶，如履平地？”周木匠问。



宴云点头确认，依照记忆中见过的多功能轮椅，继续描述细节。



何管家面上镇定，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名医都说：大将军别说站起来，连动一动上半身都难。



但听少夫人的口气，她很有把握在不久的未来，穆长沣能自己用双臂推着轮椅行动？



何管家悄悄看着大将军出神，虽然少夫人描述的是不可能发生的未来，但大将军的脸上，确实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大将军二次重伤后，何管家曾多次询问穆长沣，他是否要联络穆家军中的嫡系亲信，找出害大将军的凶手？



那时，穆长沣直挺挺的躺着，虽还有呼吸，还有脉搏，却像躺在棺椁里的死人一般。



深黑清冷的眸子，也变得死寂，像两口枯井。



直到何管家涕泗横流，磕头认错，哭诉他领了老将军的遗命，却没有看顾好大将军时，穆长沣才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不必。”



对心存死志的人来说，报仇已经不再重要。



何管家守在一旁，直到星辰漫天，周木匠竟真的根据颜玥儿的描述，造出轮椅的框架来。



轮椅的表面还需继续打磨，但惯常用的轮子经过修改，果然能够轻松的四面转向，椅背上设有挂钩，若遇到台阶，挂在扶手上卡住，便可以一阶一阶的上下行进。



宴云高兴坏了，激动的抱着穆长沣说：“等做好了，我就可以带着你四处走走了！我还没逛过西宁城呢！”



穆长沣先是微笑，等颜玥儿短暂离开，他的笑容渐渐凝固，变得阴郁森冷。



新婚妻子想离开将军府，想出去。



趁空，何管家忙凑到穆长沣耳边，先说了几句话，又问：“少夫人的哥哥找人打听咱们府里的情况。没问出来，如今想进府探望少夫人。”



穆长沣微抬双眉：“他竟还没走？”



“是。颜公子想干什么，实在可疑。”

何管家察觉到，大将军很不喜欢妻兄颜靖臣。



但穆长沣还是说：“想必他是担心妹妹。明日，你安排他们兄妹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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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宴云嫁进将军府的半个月时间里，颜靖臣未能按照原定的计划，得到他的死讯。



无法借机对穆长沣发难，便无法将自家和穆家彻底拆分开，这时候即便回到京城，也只会让父亲失望而已。



是以春闱时间日渐逼近，颜靖臣仍留在西宁城，迟迟没有回去。



手下探子多方探问，想知道穆长沣为何闭门不出，也不去军营巡视，却始终探查不出真相。



反倒是些荒诞不经的消息，接二连三的传了过来。



“咱们大将军新婚燕尔，和少夫人感情极好，两人总在一处出入，不肯有片刻分离。”



“少去几日军营有啥大不了的？大将军勤勉了十多年，还不许他偶尔躲个懒啊？我告诉你啊，颜家小姐人如其名，好颜色，新月一般娇媚可人！大将军刚开荤，多和新娘子亲热亲热怎么了？你看不顺眼啊？”



颜靖臣闭目细细品西宁城的茶，听着探子回报，连探子自己都越说越纳闷，以不可思议的语气说：“看样子，那个假冒大小姐的西贝货，竟把穆长沣伺候得极妥当？”



颜靖臣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的说：“这种鬼话，你也信？”



探子噤声，怕说多错多，触怒了自家主人。



颜靖臣放下只喝了一口的茶盅，唇边凝着冷笑，西宁城附近的茶山，只会炒制出这种粗糙茶叶，过于香浓，毫无底蕴，不堪一饮。

自家探子太过愚蠢，若穆长沣若真和“颜玥儿”洞房花烛、如胶似漆，他怎会不知美貌动京城的颜小姐，已换成了个男孩子。



穆长沣为何要撒这个谎？



他究竟有何目的？



既然蠢笨的探子查不出真相，颜靖臣索性递上拜帖，将自己挂念妹妹不忍离去的心情娓娓道来，恳求让他这个大舅哥，能进府见一见妹妹。



若将军府里有古怪，穆长沣怕是不会让他和宴云见面。



没想到，拜帖刚送过去，将军府的管家便毕恭毕敬的来颜靖臣下榻的客栈，客气不失礼数的告知颜靖臣，妻兄并非外男，他随时可以入府一叙。



这个答复完全出乎颜靖臣的意料，倒让他俊丽如美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颜家子息单薄，只有他一个儿子，穆长沣该不会设下圈套、请君入瓮，把他诱入府中，谋害他的性命，彻底了断颜穆两家的恩恩怨怨吧？



“颜公子，明晨将军府派车马来接您入府，您看合适吗？”

见颜靖臣迟迟不答，何管家恭谨的微猴着腰身，脸上带笑催促道。



入府的拜帖是自己亲手写的，临时变卦让人笑话，颜靖臣思虑良久，勉强笑了笑，说：“明日极好。等我见过妹妹，便要赶回京城，准备春闱考试了。 ”



他自会见机行事，若情况不对，立刻撤走，春闱开科在即，理由也很妥当。

何管家哪知道颜靖臣心比比干多一窍，须臾片刻功夫，百转千回了许多念头。



他笑道：“少夫人一定很高兴。”



颜靖臣似随口问：“妹妹和妹夫相处如何？若有不当之处，我明日一定好好教训她。”



何管家面上露出极耐人寻味的神情，踌躇许久，不知该如何回答，颜靖臣趋前一步，显出几分探究迷惘。



何管家身边站着个年轻小厮，是何管家的堂侄，陪着自家长辈出门办差事。



他心直口快，说：“我听说颜公子您还没成亲呢，您教不了少夫人。该怎么伺候爷们儿，她比您懂多了，如今少夫人和大将军成日家在一处，扭糖似的分不开，老夫人高兴得天天念佛！”



“您明年再来咱们西宁城，怕是当上舅舅，要抱上亲外甥了！”



颜靖臣大吃一惊。



小厮年纪不大，颜靖臣看的出他没编瞎话。



宴云不过是一颗弃子，成亲那日匆匆一见，颜靖臣也没太留意，只觉得这少年肤白清秀，在男子中身量不高，勉强可顶上用场。



宴云在将军府，到底做了什么？



回程的马车上，何管家的堂侄笑嘻嘻冲他伸手讨赏，“大伯，您早早吩咐咱们府里的人，不准和任何人说大将军的事，谁敢多说一个字，就用烙铁烧了他的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您还说，若有人套话刺探，便把一切都推在少夫人身上。方才那颜公子问东问西的，我答得实诚，说的恳切，您说，该不该赏我一吊钱咧？”



何管家白他一眼。



说的实诚恳切，因为说的是实情。



何管家冷眼旁观着，少夫人对大将军可是太上心了，偏她长得好，不施粉黛依旧天然美貌，大将军没注意到的时候，少夫人盯着他的眼神十分微妙，让何管家想起觊觎唐僧肉的盘丝洞女妖精，盘算着该怎么将大将军拆吃入腹，骨头都不剩下。



*



知道颜靖臣要来看自己，宴云分外高兴。



一大早就开始盘弄假发髻，好不容易戴上，又研究起胭脂水粉来。



何管家提醒他，会见亲友，要谨言慎行，不可失了将军府的面子。



他也不想顶着半长不短的真发，晚睡早起——免让穆长沣发现他偷偷揩油，而略显憔悴的脸蛋，让颜靖臣误会他任务完成不佳。



京城仕女晨起例必梳妆打扮，敷粉施朱乃是每日的功课，穆长沣没想到，妻子拨弄着几个瓶瓶罐罐，看上去不知如何下手。



隔了好一会儿，宴云只用小指尖点了一抹胭脂，擦在他花瓣似的下唇上，双唇微抿，那艳丽的颜色便沾染开来。



见妻子兴高采烈，穆长沣不想多言，或许和妻兄见面，妻子会忍不住哀求颜靖臣带她回京城。



那么对镜梳妆、娇憨一笑的妻子模样，便是最后一面了。



早点走也好，早还他清静。



夜里妻子总是把一条腿一只手臂搭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不宜病体休养。



临出去前，宴云又折回来，不太自然的揽着穆长沣的宽肩，说：“我去见我大哥，午饭前我会回来，喂你吃饭。”



喂饭之事，不必他人代劳。



宴云擅长总结规律，他发现灵识里的绿植极喜欢和穆长沣贴贴抱抱，并由此获得成长的能量。



但一段时间，它能吸收的能量是有限的，多了也吃不下去。



就和人需一日三餐一样，只要每顿饭吃饱，它就会嗖嗖的抽条长高。



晚上喂饭、夜里再偷偷蹭蹭穆长沣的皮肉，能量给的就很足，但早饭太短，还没蹭够，好几片叶子都蔫巴耷拉着，显然营养吸收不够。



宴云动作僵硬的抱了穆长沣好一会儿，他自己害羞的面红耳赤了还不肯松手，直勾勾的盯着灵识里的绿植，卷起的叶片徐徐舒展开一片、又一片。



被妻子紧紧抱着肩膀，穆长沣闻到他唇齿间胭脂的玫瑰香气，看到他两耳烧的通红，他微觉心酸的记住了这份悸动，当妻子尖尖的下巴反复蹭着他的颈子，他浑身上下蓦地窜过了一股诡异的震颤，震得他心口酸涩，食指似乎又动了一下。



宴云离开后，何管家忙道：“大将军，我已经安排好人，少夫人和颜公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禀报过来。”



穆长沣整张脸似浸在冰里，没一丝表情。



“把人撤了，不必禀报。”他希望妻子静悄悄的走，若他知道了他们兄妹俩的计划，或许会……会去破坏掉。



离开大将军寝居，何管家生平头一遭没听大将军的话，对自家堂侄说：“还不快去？机灵点别让少夫人发现！”



安排兄妹相见的地点，在山下临近将军府正门的一处院落，宴云匆匆走下百来级台阶，刚进院子，便见花窗半开，显出颜靖臣笔挺如松、温润如玉的一道侧影。



虽是假扮兄妹，当宴云款步进屋，颜靖臣依旧红了双眼，急切问：“妹妹，许久不见，你在将军府一切可好？”



他是贵客，入将军府自然不必搜身，是以颜靖臣怀中藏了一束报信用的烟花，一旦情况不对，便会放出讯号。



守在将军府山下三个方位的颜府侍卫们，介时会涌入将军府，保护颜靖臣的安全。



他上下梭巡，焦急的寻找宴云被凌虐伤害的蛛丝马迹。



穆长沣怎可能忍得住，不下手报复“颜玥儿”？



毕竟颜父和穆老将军本是莫逆之交，数十年光阴，朝堂风云倾覆，他俩却越行越远，后来……



让他失望的是，宴云唇红齿白，气色极好。



宴云笑盈盈的帮颜靖臣倒茶，“大哥，我在将军府里一切都好，大将军待我也极好，你放心吧。”



他明白，颜靖臣这是安排工作后，过来视察中期完成情况了。



涉及一万两黄金的工作，颜靖臣担心是很正常的。宴云大眼放出光芒，请大哥放心，小弟一定超额完成任务，绝不让您失望。



颜靖臣藏着寒意的温润眸子，从宴云插满簪钗的高耸假髻，掠过他嫣然微笑的脸，他似是头一遭发现，宴云本人相貌极美，绝不输给原身颜玥儿。



宴云毕竟不是真女子，领口不矜持，开得略大，露出少年轮廓姣好的细颈，透着光，能看到水蜜桃一样的细毛。



那么柔软，那么脆弱，只要大手扼上去，轻易就能拧断他的脖子，让他去死。



“大哥？”宴云笑着重复，他的暗示，颜靖臣大哥接收到了吗。



房间里异样的安静，静得能听见宴云脉搏鼓动的声音。



杀了宴云，假托将军府动手，带尸迅速离开西宁城，回京师复父命，请皇帝替颜家伸冤，替可怜的颜玥儿报仇，这本就是颜靖臣的备选计划之一。



既然穆长沣敢诱敌深入，他就敢将计就计。



“大哥？”宴云不安的又唤了一声，却见颜靖臣直起身，走到他身边，修长秀美的手朝着他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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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颜靖臣的手即将触到宴云纤细如早春花枝的脖子。



只要摁上去，稍一用力，便能将那脆弱的颈骨折断。



京城中无人会怀疑是他动的手。



京城有名的才子，即将蟾宫折桂的侍郎府大公子，怎可能突然患上失心疯，癫狂血腥的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穆长沣杀妻的罪名就此做实，预定上虎头铡的好位置。



宴云浑然不觉危险临近，只是仰起脖子，眉目含笑的看着颜靖臣。



恰在此时，颜靖臣隐约听到车轴扯动般的一声异响，愕然抬目，朝窗外望去，正好看见莹润生荫的碧纱窗外，男人冷冽锋锐的侧脸一闪而过。



颜靖臣的手如浸在寒冰地狱一般，霎时间停在半空，动也不动，青葱色的长袍后背，隐隐透出冷汗。



方才他检查过院子内外，除了他自己，和奉茶又离去的小婢子，再也无人。



没想到果然有诈，大将军穆长沣竟隔墙窥探，若他刚才动了手，恐怕已被穆长沣立时擒住。



千里送妹入西宁，顺便把自己天大的把柄和性命一起葬送，岂不是大笑话？



颜靖臣的手半途朝上一抬，调转方向，温柔的抚在宴云的脸上。

手触碰到脸肉的一瞬，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宴云对穆长沣上下其手，已经摸习惯了。穆长沣不能动，自然不能原样回击。颜靖臣这一触，是宴云生平头一遭被温情脉脉的抚摸，原来这滋味十分古怪，并不舒坦。



宴云心底掠过一丝对穆长沣的歉意，别扭的扭了扭身，下意识想把颜靖臣的手甩掉。



颜靖臣既知道隔墙有眼，自然不能让宴云挣扎露馅，他展开臂膀，顺势将宴云整个身子拥入怀中，一只大掌扣在少年的脊背上，白玉似的指尖宛如白蛇，隐隐陷入少年伶仃纤薄的背肉里，宴云自觉就像掉进蛛网的小小蜂鸟，顿时扎挣不得。



“大、大哥……？”



颜靖臣的唇贴在宴云的耳廓上，像是一个亲吻，“大将军发现你的秘密了吗？”

随即大声遮掩：“你瘦了许多，留你一个人在西宁城，为兄实在放心不下。你若不想留在西宁城，我豁出去被圣上责罚，也要带你回家去！”



若被穆长沣发现宴云真身，他就从穆家的弃子变成了证明颜府偷龙转凤、顶着圣上旨意造假的人证！



颜靖臣确实隐隐后悔，不该托大，施展一石二鸟计策，却被石头砸了脚。当初，还不如说颜玥儿突染急病死了省事。



碧纱窗外，推着轮椅的何管家惊讶得张大了嘴。



颜公子不要太荒唐，嫁了人的妹妹，他竟然想带回京城去？



这不是把将军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何管家赶紧低头关爱穆大将军。



他算是看出来了，大将军为人，嘴比命还硬，他明明对少夫人上了心，却不肯说出来。



方才何管家刚从大将军的寝居出去，吩咐自家堂侄赶紧潜伏好，听明白少夫人和兄长究竟说了什么。



大将军便在屋子里冷声说：“你要阳奉阴违？让你安排的人撤了。”



这话斥责之意太重，何管家赶紧叫住堂侄，正好周木匠连夜赶工，将精细打磨完成的轮椅推了过来，穆长沣以冷漠倦怠的目光盯了那轮椅好一会儿，何管家和周木匠都以为轮椅不合大将军心意。



大将军便抿直了薄唇，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既然轮车做好了，你送我去前厅转转。”



何管家：！？



前厅在山下，不像山中春光渐盛，也不如后花园的暖棚有花卉可赏，去那儿转做什么啊？



他领着一众仆役，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大将军搬运到山下，然后依大将军的指令，迅速的左转转、右转转，转得何管家老腰酸疼，才福至心灵的想到一个可能，连忙脚下生风的把大将军推来叙翠院。



唉，少夫人是大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其实想怎么关怀便可怎么关怀，大可不必戏弄自己，险些弄散架了自己一身老骨头啊。



穆长沣脸色阴沉，却并没有移开视线。



屋里，温润修长的身影和纤秀单薄的人重叠在一起，那双只执得起笔墨却拎不动剑棍的文人的手，正扣在新婚妻子的后背上，轻轻的上下摩挲着。



原来如此。



颜靖臣大哥是担心自己男性的身份暴露，才跟暗探接头似的，以亲密拥抱掩饰。



想明白后，宴云忍了颜靖臣的亲昵举动，也学着他的样子，细声细气的贴耳回答：“绝对没有，放心吧！”



又扬声答：“大哥，我在将军府吃的好、睡得香，其实长胖了呢。我现在不回去，三个月后，你再来看我吧！”



他不知窗外有人，靠在颜靖臣的怀里拼命的挤眉弄眼，提醒他别忘了，三个月后来看自己，要带上尾款五千两金子啊！



颜靖臣侧头，挑了挑眉毛，满脸的不可置信。



“西宁偏僻，比不上京城繁华，我春闱考试在即，不能继续耽搁，我这一走，真要三个月才能得空过来探你！”



旋即，低语询问：“既成夫妻，他有许多……需要你的地方，你是怎么敷衍过去的？”



床笫之间，赤诚相见，怎可能不露馅？



宴云答道：“大哥，你去忙你的，只要心里记得我，我便满足了。”衷心希望颜靖臣下回来，记得带黄澄澄的真金子，钱庄票据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实在感，真不如沉甸甸的小黄鱼儿可爱。

又天真的直言：“我用手啊。”



喂饭洗澡，夜半亲亲贴贴，两只手够用了，他力气大的很！



颜靖臣神色愈发微妙，目光落在宴云手上。



宴云的手比寻常女子纤长些，指骨骨感并不分明，如一把新葱般嫩白，最难得指尖和关节处透着淡淡粉红，确实是一双美丽的手。



能说服正值盛年、年轻力壮、龙精虎猛的穆长沣每晚委委屈屈的用手，其实宴云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有手段！



颜靖臣素来钦佩有能力的人，哪怕是敌对阵营的穆长沣，他十五岁独自领兵，御敌于国门之外，也让颜靖臣在忌惮之余，有几分佩服的。



柔弱天真的宴云，杀了也无甚可惜。



但他……或许并不像外表那样纯真简单。



蒙上一层错误的滤镜再看宴云，颜靖臣竟从他眉梢眼角、举止姿态里看出了纯真无暇下的浓烈妖艳之气。



交换过私密信息，颜靖臣和宴云回到桌边坐下，又伪装成依依惜别的两兄妹，说了许多的体己话。



颜靖臣为避免空手探望妹妹，临时在西宁城买了许多东西，女子用的发簪钗环、胭脂水粉、簇新的缎子布料、点心蜜饯、街头货郎售的稀奇古怪小玩意，这时也掏出来，一样一样的给宴云看。



宴云过去活着都难，哪曾见过这么多有趣好玩的东西，顿时欢喜得不行，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把时辰都忘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见外头几个小厮说话，声响极大。



“都晌午了，我肚子好饿啊！”



“今天厨房做了蜜汁烧鸡、酱香牛肉、鲜虾酸笋汤，咱们赶紧过去吃吧！！”



喂饭的时间到了！



宴云急急起身，“我一会儿还有要事，大哥，多谢你来看我，多谢你的礼物！”



他把好东西用院里现成的包袱皮一裹，也不用仆人们襄助，冲颜靖臣挥挥手，便掉头朝石阶跑去。



颜靖臣点点头，跟着小厮朝将军府外走，路上他无意的左右一瞥，果然穆长沣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宴云跑了两步，便见何管家手袖在袖笼子里，无所事事的站在树荫处发呆。



“少夫人，请留步，大将军从山上搬下来了，他说还是住在山下进出方便些。”



大将军再不是一心等死、死气沉沉、自我放弃的样子，他表现出了明显的喜怒，和对未来的考量，这让何管家欣慰不已。



而且，亲自伺候了一回大将军，何管家才切身体会到少夫人的不易。



清减了许多的大将军，一身傲骨也是够沉重的，光是把他担抬上轮椅，何管家和几个男仆都累出满身大汗。



宴云没多想，“这样很好。”



何管家带着宴云来到后花园的一处幽静花榭，穆长沣坐在轮椅上，阴沉沉的面对整桌好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桌上供着敌寇的人头。



三个月……



方才颜靖臣和颜玥儿重提了好几次三个月，这是什么意思？颜玥儿和她兄长有什么约定？



三个月后，她会离开将军府？



穆长沣没有妹妹，不知道兄妹间该如何相处，但颜靖臣和颜玥儿方才的行径，委实过于暧昧，令人生疑。



穆长沣骄矜自傲、目下无尘，健康时从不曾猜测女子心中想什么。



通房丫鬟转投弟弟的怀抱，他也只是晒然一笑。



这百爪挠心，想问却碍于颜面不肯问的心情，实在是太煎熬人。



宴云放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洗过手后挨着穆长沣坐下，夹了一筷子肉，细细撕成条，凑到穆长沣唇边。



“等急了吧，真对不住我回来晚了些。”



他笑得红唇微弯，露出细白牙齿，“饿了吧，吃吧。”



穆长沣脸一撇，不张嘴。若不是何管家自作主张派人提醒时辰，妻子怕是和妻兄絮絮叨叨到天黑，也不会记得他仍空着肚子。



这饭，不吃也罢。



宴云：？



“是这酒酿鸭子腿不合你胃口吗？嗯，吃鱼吧！”



他又剔了一筷子鱼肚肉，穆长沣还是不吃。



宴云把桌上菜夹了一个遍，穆长沣薄唇紧抿，跟个蚌壳似的死不张开。



他实在是不明白了，挠头把假发髻都挠歪了，莫非是天天大鱼大肉，穆长沣吃腻味了？



宴云放下筷子，打开包袱，找出牛皮纸包的山楂馅点心，塞到穆长沣唇边：“这个山楂糕又酸又甜，开胃生津，你尝尝？”



见穆长沣依旧冷着脸，宴云为了勾起他的食欲，故意将一整块山楂糕塞进嘴里。



他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小仓鼠般幸福的咀嚼着，吃完一块，又吃一块，嘴里还有食物，就把第三块送到穆长沣唇边：“真的好好吃，你再不吃，我要都吃光了！”



穆长沣冷眸一睨，讥诮的说：“不过是些市井粗制滥造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有你当成宝贝喜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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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厢房里陡然安静下来，门外有引水的竹筒偶尔的撞击声，笃的一下，砸得宴云的长睫毛微微一颤。



他托着山楂糕的手微微颤抖，终于无力的放下，很快站起身，远远躲到了穆长沣看不见的角落里。



穆长沣在妻子眼皮微微泛红，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又抿紧的一刻已经后悔了。



他其实是发现了，妻子的兄长果然买些市井便宜货来搪塞她。



西宁城不是没有京城返乡的名厨开的糕点铺子，一两银子才能买到四个芙蓉糕，自蕊到瓣色泽层层加深，味道一层甜腻、一层微酸爽口。



那么粗糙的糕点，宴云却吃的津津有味，想必是爱屋及乌。



只是，穆长沣生平从不曾向任何人道歉，他很快闭了嘴，不再讽刺宴云，其实心中已经愧疚起来。



宴云心酸的缩在门边坐下，怔忪盯着手心的糕点。



用山楂加了满满的糖熬制出的糕点，每一份都切成小小的胭脂色长方形，上头还压制出桃花瓣的纹路。



啊呜一口下去，酸得人口水直流，又甜甜香香的，真好吃呐！



灾难后的末日世界，能满足味蕾的天然点心零食相当昂贵，普通平民能负担起的食物充满了科技和狠活儿。



一整桌的美味佳肴，和这么漂亮又美味的点心，穆长沣却都嗤之以鼻，不愿张嘴。



因为……他出身名门，和真正的颜玥儿一样，他们其实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的一对贵族男女。



和宴云这样的普通平民之间，有沟。



宴云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下面还多了一根小棍棍，只要被穆长沣发现真相，他必会勃然大怒，发很可怕的脾气，怒吼着把自己赶出将军府去。



宴云整个人都蔫儿巴了，心口酸酸的难受，赌气把剩下的山楂糕往嘴里塞，吃的喉咙都被堵住了，一股子酸气直往双眼冲。



穆长沣想看一看妻子。



自己刚才不会吓着她了吧？



她是躲着在偷偷的哭吗？



穆长沣全身只有脸和脖子能动，他竭尽所能的扭转脖子，却只能看见侧墙放着的多宝格，再想转一下，身体受限，不能够了。



他烦躁的吐了一口气，想看到妻子的冲动化为一股热气贯穿身体，这甚至让他食指之外的中指和无名指都痉挛两下，随即伸得笔直。



他能活动的范围，似乎真的增加了一些！



自重伤瘫痪后，穆长沣不愿下人在旁伺候，看见他成了废人的惨状，如今哪怕何管家赶回来了，有宴云在，屋子里仍旧是没有安排下人。



没人看见穆长沣额角、下巴到脖颈处绷得青筋直绽，脸色从苍白涨得通红，比他十二岁拉开一百石的重弓那会儿付出了多百倍的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身子微微朝右侧转动，脖子抻到极致，余光看清了妻子。



妻子坐在小杌子上，仰着头，午后流丽的金色阳光透过暖翠的垂柳，星星点点落在他秀美姣好的脸上。



他扬起手，手心散放着好几块山楂糕的碎屑，嘴唇嘟起，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两只圆头圆脑的胆大雀儿，旋飞片刻，竟落在他掌心，啄食山楂糕。



宴云咯咯笑着，这些日子他吃得丰盛，脸肉丰盈许多，一笑侧脸嘟起，像极了粉桃子。

“还是你们识货，比……”宴云心虚的压低声音，把“穆长沣”三个字含混过去，“识货多了，好吃你们就多吃点，多吃点！”



穆长沣松了口气，倦累的闭上眼。



妻子那沐着明光倩丽惊人的侧影，像是烧着了一样，深深烙印在他眼底，闭上眼，看的反倒更加分明。



妻子似乎没闹小性子，但直到傍晚，还是没和他说一句话。



直到傍晚，刘夫人给他俩解了围。



刘夫人知道亲儿子和自己关系有罅，受伤后脾气愈发的古怪，也不去管他，只命人叫颜玥儿过去用晚饭。



若在寻常人家，新媳妇需每日晨昏去婆婆处立规矩、殷勤伺候着，运气不好的，得一口气伺候上二三十年。



宴云没遭过这种罪，刘夫人叫他去，若他还不听话，那也说不过去。



等宴云走了，换成何管家半坐在凳子上，伺候大将军吃饭。



一双玉雕似的手，突然换成了何管家这双褶子摞褶子的老帮菜，穆长沣草草吃了两口，便不再有胃口。



何管家忧愁的放下碗筷，穆长沣示意他看向自己。



他依旧是运筹帷幄、用兵千里的沉静模样，其实双手分外用力，用力到穆长沣都怀疑，传说中的体内先天真气都被他激发出来，在奇经八脉里四处流动。



大将军让他看自己！？



看、看什么？



何管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看着大将军，心里有点慌。



他思虑许久，深情的说：“大将军，您秉承了老将军的威武雄壮，和夫人的典雅雍容，您……您依然是这么帅。”



穆长沣：……



他无语看向何管家，示意对方注意自己的双手。



何管家仔细观察片刻，待他看清后顿时老泪纵横，“大将军，大将军！我没看错吧？您的手指头在动！您两只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在动！”



穆长沣骄傲的抬起下颌，微微点了点。



这不是他重伤后疯癫的错觉，何管家也看见他能动了！



“大将军，看样子，很快您就能站起来了！”何管家喜出望外。



穆长沣垂下黑睫，英俊的脸多了些忧郁。



何管家太乐观了，他连五根指头都没能全部指挥，目前大拇指和小指缺少一点行动力。



离直立行走，差的还有点远。



何管家喜不自胜，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大声说：“大将军，您受伤这么久，多少大夫来，开了多少仙丹妙药，老参汤跟萝卜汤似的往下灌，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今少夫人一嫁进来，您就可以动了，可见少夫人八字旺您！”



穆长沣其实也在思忖，自己伤势怎么突然有进展了，闻言一怔，他过去秉承“子不语怪力乱神”，从不信这些，连本黄历都不曾买，可何管家提醒了他，自己能吃能喝，还能动，正是颜玥儿入府后带来的。



“少夫人真是您的福星！”



穆长沣：……



穆长沣想，何管家说的不错，妻子确实是自己的福星。



“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和少夫人，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不可！”



穆长沣双眸一敛，沉声吩咐：“只是几根指头动，不必惊扰他们。任何人你都不必说。”



母亲刘夫人真正关心的只有老二。



而妻子，那双灿若星辰的杏眼，满满都是颜靖臣的模样，穆长沣还记得清清楚楚。



颜靖臣能走能动，一双手能搂住妻子的细腰。而他只有三根手指头能动……



何管家忙应下来，喜滋滋的说：“大将军说的是，好消息多捂一捂，才能孵成更大的好消息。”



宴云进刘夫人屋坐下后，伺候刘夫人的婆婆妈妈们便鱼贯上菜，殷勤的给他盛汤。



先盛了一碗甲鱼汤，补肾。



后盛了一碗乌鸡淮山药汤，滋阴补肾。



等他喝了个水饱，又盛了一碗银耳绽放如莲花，加了红枸杞、红枣、莲子的甜汤，滋阴补肾，养颜美容。



刘夫人坐在上位，和蔼可亲的对着他笑，“你最近还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给你做。”



宴云挺好奇不粗糙，精致高档的山楂糕是啥模样，闻言便说：“山楂糕。”



刘夫人以手掩着口，轻轻笑了声，嘟囔说：“酸儿辣女，山楂糕好，山楂糕好啊。”



“什么？”



“没事，你既爱吃，我让大师傅给你置办一整桌的山楂菜。”



宴云笑得眉眼弯弯，忙说：“谢谢母亲。”



他端着碗喝汤，袖子滑落，露出一双细伶伶的腕骨，在傍晚烛火飘动的室内，白的发光。



刘夫人见他双腕空空，心下鄙夷侍郎府，颜俭后来和故去的老将军结了仇，嫁女儿竟这样寒碜。



生怕女儿外嫁，把金银珠宝带来穆府吧？



她回头嘱咐孙妈妈：“你去把我的妆奁打开，把那双碧玉镯拿出来，给玥儿戴着。”



孙妈妈大惊，忙凑在刘夫人耳边说：“夫人，那对碧玉镯价值连城，是穆府给每一代长子长媳的传家宝啊！”



刘夫人不耐烦的斥道：“叫你去拿，你就赶紧过去，谁耐烦听你絮叨？”

本该属于大儿子媳妇的东西，她扣着没意思。



她嫁妆里还有许多宝贝，将来穆长钧的媳妇，不愁没戴的。



孙妈妈不敢多言，须臾捧着个锦盒子过来，依刘夫人的吩咐，走到宴云面前。



宴云对玉没什么研究，也能看出这双镯子线条圆润，又绿又透，仿佛有一段碧湖缓缓流动，显然是好东西。



他忙推脱，刘夫人笑说：“这本就是穆府每一代长子长媳有的，本是在媳妇子给穆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头一胎后，由婆婆传给媳妇的。我当年便是生了长沣后，拿到的这对镯子。”



“你如今嫁过来时日尚浅，本该再等段时日，只是我看你服侍老大尽心尽力，真不容易。”



“人心都是肉长得，你是个好的，我也不是那种刁难人的恶婆婆，你安心收下吧。”



开枝散叶，生儿育女？！



宴云听的心惊肉跳，这双推脱不掉的碧玉镯倒像是一双烧红了的炭，拿着烫手。



孙妈妈见不得颜玥儿得好处，气的心口疼。



她站在颜玥儿身边，见颜玥儿一听“生儿育女”四个字就不自在，疑惑的偷觑她。



见她出门还穿着穆长沣的袍子招摇过市，轻狂得不像样子。



那男人的袍子开口稍低，孙妈妈站着朝下看，便能隐约看见颜玥儿一马平川的胸脯子，和微微浮凸的肋骨。



看着就不像是能生养的，该不会带着暗病入府吧？



孙妈妈故作关照，问：“新婚燕尔，最是能怀上胎的时候，少夫人虽说刚嫁过来，也过了半个月了，大将军居所也没个丫鬟伺候着，您来葵水时候，小衣服都自己洗的吗？”



宴云茫然，嗫嚅：“葵水……？”



葵水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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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宴云语气里的陌生，令刘夫人微微皱起眉头，孙妈妈大惊小怪的嚷嚷起来，“少夫人不会到如今这般年纪，还没来过葵水吧？”



不怪她俩没往男扮女装上猜测，宴云虽比一般女子高挑些，但也高得有限，他骨架又窄，身条细伶伶的，手腕指骨生得精致纤细，声音又清透醇亮，扮上女装似模似样。



再者，哪怕真是替嫁，颜府里头多少女眷，怎会找一个男孩子来顶缸？



宴云却紧张不已，末世世界来临时，因环境极度恶化，大量女子死去，到宴云出生时，每一个由异能者庇护的地下堡垒中，女性数量极之稀少，受到严密妥善保护，寻常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女性的身体常识，宴云只在确认异能后，匆匆买的不知几手医学书籍里看过介绍，枯燥的文字描述令人昏昏欲睡，他顶多记住两三成。



刘夫人见他表情茫然，便知自己多日来的期许落了空，失望的连连叹气。



宴云隐约猜到自己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安的咬了咬唇内侧的肉，把银勺放了下来。



孙妈妈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吐气扬眉，大声说：“听说少夫人的母亲过世得早，难道少夫人身边没人教导你这些事？”



“女子只有每月规律的来葵水后，才具有怀孕生子的能力啊。”别看颜小姐每日痴缠着大将军，白天夜里都不放过汉子，也不嫌累，呵呵，终究还是白忙活一场啊！



听了孙妈妈的话，宴云才猜到了葵水究竟为何物。



他愈发愧疚的埋下脑袋。



头一遭怼过刘夫人后，她没记恨自己，反倒处处给自己大开方便之门，偶尔见面，刘夫人的笑容也越发的和蔼可亲。



但她的关怀，原来是建立在期待儿媳妇早日怀孕产子上的。她期待的人，其实是真正的女性颜玥儿。



宴云偷瞥一眼玉镯子，只觉他是个小偷，盗走不属于他的关怀。



恰在此时，厨娘派小厮送来一碟子饭后点心。



今晚轮值的厨娘刚听见老夫人房里伺候的人传话，说少夫人爱吃山楂做的点心，正好厨房有新采买来的一篓子山楂，便快手做了道拔丝山楂的点心，着急忙慌的送过来，讨好两位夫人。



圆嘟嘟、红艳艳的山楂外层裹了诱人的糖丝，散发出甜美的香气，宴云眼巴巴的看着，却没动筷子。



“不是喜欢吃吗？为何不吃啊？”刘夫人叹道。



宴云愧疚的问：“我……没来葵水，还能吃点心吗？”他觉得他已经失去了大快朵颐的资格。



刘夫人万万没想到，儿媳妇会问出这样可怜巴巴的问题，她看向“颜玥儿”，儿媳妇蔫头巴脑的，小脸惨兮兮的，连她这样同情心匮乏的老妇人，也被“颜玥儿”眼角低垂、仿佛泛着泪光的大眼睛打动，连声说：

“糊涂！越是不来葵水，越该好好的吃东西！别说山楂这样不值钱的玩意，哪怕是龙肝凤髓，你也该大口大口的吃！”



又说：“我早该想到，你替母亲守孝三年，京师的繁文缛节又多，每日礼佛都有不少事儿忙，讲究的人家又不能碰荤腥，看把你身子骨熬得跟细柴似的，怎么可能来葵水呢？”



刘夫人抬起手，斩钉截铁道：“你身上起码要多二十斤肉，”



宴云赶紧夹起一只山楂塞进嘴里，众人听见车轮辘辘，穆长沣竟出现在门口。



“许久没给母亲请安了。”



何管家推着轮椅，送穆长沣进屋。



短短一天功夫，何管家对大将军的嘴硬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



明明是少夫人被召唤去见老夫人迟迟不回，大将军草草吃了几口饭菜，便食不知味的停下了。



大将军自个儿领受到的母爱很少，突然说要来请安，显然是担心老夫人背着他为难少夫人。

穆长沣成年后，因军务繁忙，数年没给刘夫人请安了。



如今他伤成了废人，全身动弹不得，刘夫人哪儿想到，他竟会坐在轮椅里，由何管家推着过来？



细端详他的脸色，也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睥睨间多了几分神采，可见旧时傲慢冷酷的模样。



说给老母亲请安，穆长沣的目光很快转向了新婚妻子。



宴云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瞪圆了大眼睛看向他。



见妻子漆亮的眸子映照出自己的脸，穆长沣终于舒坦了，“你在吃什么？”



仓促间，还没来得及咀嚼的山楂咽不下去，宴云说：“呲……拔丝……上楂……”



穆长沣见盘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一点金黄色的糖丝，故意问：“好吃吗？”



“好……呲……”



“给我尝尝。”



“哈！？”宴云为难极了，“只、只剩下……我嘴里这个……”



穆长沣矜持的抬高下颌，锋利优美的线条带着说一不二的气势。



刘夫人看傻了眼。



“就你嘴里这个，我尝尝味道。”



见宴云想把嘴里的拔丝山楂球抠出来，穆长沣拧紧了眉头，斥道：“脏死了。”



宴云：……



宴云：那、那该怎么办？



妻子呆呆的模样，竟让穆长沣想到了呆呆傻傻的小奶狗，有着湿漉漉、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粉红色的鼻头，呜噫呜噫的叫，惹人怜爱。



“你凑近些，凑过来，我直接吃。”



宴云还不明所以，何管家已经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他没想到大将军让他推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到老夫人眼前秀恩爱。



宴云探过头，红唇玉齿间，含着一颗红艳艳的山楂。



他紧张到双眼微阖，睫毛乱颤，像两只黑色的蝴蝶。



“再近一些。”



穆长沣薄唇包裹住了宴云的双唇，舌尖探进妻子温热的齿列，将那颗山楂球接了过来，咀嚼片刻，道：“还不错。”



宴云脸和脖子全红了。



穆长沣这人、这是怎么了？



嫌弃从嘴里扣出来的食物脏，怎、怎么，贴着他嘴唇吃，就、就不脏了吗？



直到何管家推着轮椅，穆长沣和宴云并排走着，离开了刘夫人位于佛堂边的院子后，刘夫人才长叹一声，说：“老大和我，越发的生分了。”



孙妈妈忙安慰：“您快别这么想，大将军略好一些，就辛辛苦苦的过来给您问安，多孝顺您啊！至少比二少爷好些，说走就走，走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您！”



刘夫人撇嘴：“老二并不是自己不孝顺，他是被老大赶出去的。他人虽不在身边，却托人带回来那么好的灵芝呢。”



孙妈妈帮刘夫人捏肩膀，笑而不语，心想那只灵芝都是两年前送回府的了。



“咱们饭吃的好好的，老大巴巴的过来，你当他真是孝敬我？”刘夫人心酸的说：“看样子，他是真对大儿媳上心了，生怕我会欺负他的好媳妇呢！”



孙妈妈忙添油加醋的撺掇：“这虚名夫人您可不能背上，大将军也太多心了些。”



既然夫人看不惯老大一家子，不如把虚名坐实了吧！



刘夫人叹道：“他也太猜忌了些，我何至于如此。唉，我原是很不喜欢颜玥儿那孩子的，没想到她在家也是没人怜爱的，罢了罢了，我索性丢开手，不管他们了，将来能不能生孩子，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回了房，宴云如常照顾穆长沣洗脸洗脚，更衣睡觉，只是他心里存着事，既担心穆长沣厌憎他的亲近，又想着刘夫人和穆长沣盼望的都是能生孩子的女性颜玥儿，心里更加难过，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躲在床榻的一角，伤心的睡着了。



穆长沣闭着眼等了许久，也没见妻子靠过来，他睁开眼一看，却见宴云半个身子几乎离开了锦被，小小一团躲得老远。



他依旧只有脖子和手指能动弹，只好侧脸看去，少年瓷白的脸上似留着泪痕，极长的黑睫毛被一盏夜灯渲染出柔和的光影，妻子鼻梁生的高，容貌清丽中透着清冷，但妻子气质娇憨天真，又中和了这一点冷，诱人亲近。



穆长沣无法靠过去，很后悔白天说了重话，他难以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见妻子几句呓语。



“……三个月……不对……两个半月……之后……拿到……走得远远的……”



五雷轰顶般，穆长沣整个人呆住了。



第二天醒来，穆长沣依旧眼神忧郁。



妻子的梦话是什么意思？他果然不打算和自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穆长沣是个有城府，冷酷傲慢的男人，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半点不显。

宴云给他喂了吃的之后，便悄悄的走出门去。



还是何管家看透了大将军的心思，踮起脚尖过去偷看。



过会他回来通风报信：“大将军，原来少夫人把大舅爷送给她的东西，通通藏在南厢房里头，这会儿正一点点的收拾。”



“少夫人把别的都藏好了，只拿出一双嵌猫眼儿的银手镯戴上了。”



这一点不通报也罢，宴云回屋后忙忙碌碌的，袖子总掀起来一些，穆长沣就能亲眼看见他雪白双腕上戴着一双叮咚作响的镂空银镯子。



颜靖臣送的不值钱的玩意，就这么喜欢戴着？



藏着掖着也要戴着！？



穆长沣肺管子快气炸了，但他不想再看见宴云怯生生含泪的眼睛，生生把火气咽下去，还没到晚上呢，嘴角就长了个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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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何管家瞅着大将军拧紧还打了个结的浓眉，又瞅瞅怔怔看着窗外鸟雀一动不动的少夫人，可真替这对闹别扭的小夫妻着急。



正好这两天转暖，眼看着秋冬的厚实衣裳上身发汗，何管家三言两语，把少夫人支回山上大将军的居所取薄衣裳。



等人一走，他赶紧开解大将军。



“您别和少夫人闹别扭了，大将军！我虚长您几十岁，是过来人，比起您还是懂一些夫妻相处之道的！再火热的感情，别扭着、冷淡着就真生分了！”



穆长沣的脸绷成了石雕，嘴角紧紧抿着，抿住的是他的骄傲和冷酷。



“哼。”刚嫁过来的时候，对着自己的身体上下其手，这两天却装的和柳下惠似的。



穆长沣高昂着脖子，心中不免悲凉。



色衰则爱弛，他觉得他这张脸还没松弛呢，怎么新婚妻子就淡下来了。



还和妻兄定下了三月之期。



他就说啊，颜家怎舍得真把女儿嫁到千里之外，余生几十年，未必能见上几面。



一想到三个月、不，两个半月之后，妻子将珍重藏好的零碎廉价物件都取出来，背在窄细的肩上，头也不回的走出将军府，穆长沣心口揪紧了的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堵住嗓子眼，让他喘不上气来。



何管家觑他脸色，换了一个方向，语重心长的继续劝导，“大将军啊，和年轻姑娘家相处，可不能和军营里似的。”



军营里，再野性不听话的汉子，抽几十鞭子也能老老实实。



面对清丽瘦弱的少夫人，穆长沣肯定不能像面对军营糙汉子一样，永不低下骄傲的头颅，谁敢忤逆他就军纪处置。



“早上少夫人不过是戴了双银手镯，您就把脸拉那么老长，别说少夫人了，我看了都害怕，哪敢和您说话？”



穆长沣冰封的脸色松动了些，讷讷说：“我……真有那么可怕？”



何管家道：“将军您从十五岁初战告捷后，便以铁血治军的手段闻名远近，您名字一出，敌军闻风丧胆，能止小儿夜哭，您对自己绷着脸的效果，可是有何误会？”



“颜小姐从京师来，本朝百年承平，听说京都流行的是敷粉施朱、唇红齿白、姣好若美女的俊秀公子，大将军您日日黑着脸对她，真不怕将来那天少夫人受不了，闹着回娘家啊？”



何管家阴错阳差说中穆长沣心事，穆长沣脸色更加难看，和何管家老帮菜似的褶子老脸四目相对，良久，他竟先败下阵来。



他尝试着松动冷峻眉眼，扯动长久不动、表情缺乏的唇角，勉勉强强的冲何管家一笑。



虽不甚完美，但穆长沣微笑和铁树开花差不多，何管家赶紧奉上连串溢美之词，又说：“您天天这样对着少夫人笑，不得迷死少夫人啊！”



穆长沣咳嗽一声，又板着脸说：“再说罢。”



只笑了一会儿，他脸上肌肉酸疼，不习惯，还坚持不住。



何管家也没勉强穆长沣，一口气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吧。



“您又为什么对着少夫人撂脸子呐？”



穆长沣眼前再次闪回颜靖臣搂着颜玥儿，修白如美玉的手紧扣着妻子纤细腰身的画面。



那让他想起齐襄公和文姜不可告人的丑事，但穆长沣也觉得，这猜忌实在是过分，是以锁在心底，只托词他看不惯颜玥儿珍惜那种便宜货。



何管家暗笑，心说大将军是开蒙太晚了，谁教他当年连两个通房丫鬟都赶走了，还扬言男女之情耽误他练功。



如今人家兄妹情深，妹子珍惜兄长所赠之物，他也乱吃飞醋。



“大将军，您要是看不惯少夫人戴银镯子，您送她更好的不就得了？”



穆长沣理所当然的说：“她并不是没有。母亲把传承给历代长子长媳的碧玉镯给了她，也没看她戴。”



何管家赶紧替少夫人叫屈：“那双碧玉镯可是传承之物，几十年后，还要传给您和少夫人的儿媳妇，随便戴出来，磕着碰着弄坏了怎么好？”

“当年故去的老夫人传给夫人时，年节祭祀外，您也没怎么见夫人戴那双镯子吧？”



竟是如此。



穆长沣若有所思，看来，不戴那双碧玉镯，反而是更加珍惜的意思。



“况且，那双碧玉镯是夫人送给少夫人的，并不是您送的。”何管家无情的指出重点，“您不想少夫人用颜公子送的便宜货色，不如直接送她最好的！”



穆长沣黑眸里闪现挣扎和渴求，他迟疑问：“送东西，她会开心吗？”



何管家嘿嘿笑道：“没有女人不喜欢名贵的珠宝首饰、上好的胭脂膏子、闪闪发光的衣料。如果不喜欢，那肯定是买的不够漂亮！”



每当他惹怒了自家老妻，为免跪搓衣板，他都会肉疼的掏出私房钱，去买一根簪子、一个手镯，换来老妻的欢欣雀跃和法外开恩。



“行。”穆长沣如今行动不便，又极是信任何管家，自然将他的私库交给了何管家，“通通买最贵的、最好的。”



务必把颜靖臣那些糊弄鬼的便宜货给比下去。



何管家和他的亲信帮大将军办事，是真尽心全力。



几个人领命出府，直奔西宁城和周边几郡最有名的商铺布坊。



罗刹国贩运过来的金刚钻、红宝石、红绿石榴石；阿萨的翡翠、绿松石；上贡的织金缎和雪缎；一千多玫瑰花才能造出来的一小盒胭脂膏子……

通通让穆大将军府的下人们搜罗一空。



穆长沣用的下人们绝不会搜刮民脂民膏，买走的东西都给了合适的价钱。



结算时，不少商铺店主好事的问起来，下人们觉得没必要隐瞒，也都实话实说。



“大将军亲自下令，给刚嫁过来的颜少夫人买的。”



市井唯有闲话传的飞快，不费几个时辰，流言满天飞。



——颜家小姐果然倾国倾城，一嫁进将军府，连不近女色的穆大将军都被迷的五迷三道了！



——嫁过去多少天，大将军就有多少天连床都没下！



——大将军把自己的私库都开了，银子哗哗的往外使，他直说了，倾尽家财又何妨？只要讨得佳人一笑，足矣！



最后这一句话，是在通往西宁城的官道一侧的打尖茶楼里头，由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说的。



其他桌食客听完，纷纷咋舌感叹：“真想看看颜小姐是怎样的绝代佳人，能把穆将军那样的英雄好汉迷倒？”



“可惜了，大户人家规矩多，她嫁进将军府必然不会轻易出门，想看一看她的脸，可太难咯！”



只有一桌没甚动静，桌上坐着个肤白貌美、举止温柔的贵公子，正慢条斯理的吃着菜。

贵公子像是充耳不闻，他身后立着的几个仆从小厮们却听不下去，有一人走到说书先生面前，说：“将军府里的事，也是你等刁民随便议论的？”



说书先生见几个仆人衣着打扮不俗，害怕的缩了缩脖子，贵公子却抬起头，饮了一口香茶，笑吟吟说：“将军府怎么了？将军府里住的人不也是脖子上顶着颗脑袋，每日五脏六腑要吃喝拉撒？聊一聊，与民同乐，有什么不好？”



说罢，他敛起浓丽长睫，笑着低语：“真不知我那位嫂嫂是何等的国色天香，竟能打动我那位铁石心肠的哥哥。”



晚上就寝前，第一波礼物已经送了过来。



有些布料需裁剪制作才可上身，店家便亲自送货，顺便把裁缝也带上，入府量尺寸。



宴云手足无措，嗫嚅说：“要不，先把衣服料子放下，等……两三个月后再裁成衣裳，我……我也不急着穿。”



因外人进府，穆长沣并没露面，他隐身坐在屋子里，一听见宴云推搪，便气的眉骨处突突的跳。



何管家奇道：“少夫人，为何要等两三个月后做衣裳？”明明颜玥儿带进府的衣裳不够穿，她总混穿穆长沣的宽袍大袖衣。关在自家院里无妨，可是走出院子，哪怕只在将军府里行动，也是大大的不妥。



“……也许，我只是担心，在府里吃得好，睡得好，也许会胖。再……过几个月，量身更合适些。”



何管家笑了，虽纳闷大家闺秀的颜小姐，为何会为了几件衣裳扭扭捏捏，显出小家子气来。



“若真胖了，重新再做就是。这些都是大将军的一片心意，少夫人千万莫辜负了。”



宴云扭头看向窗格。



屋里没有燃灯，那窗格黑洞洞的，就像穆长沣令人看不透的黑瞳。



送货的商贩和量体的裁缝办完事，都如夜色里的潮水褪去。宴云没什么高兴的表情，重又换回穆长沣的旧衣。



那些华服的样式，那些镶嵌满璀璨宝石的金钗金环，极尽奢丽，都做成了女子的款式，没有一件是给真正的他的。



虽然心事重重，晚上给穆长沣洗浴时，宴云还是仔仔细细，没放过男人流丽金麦色皮肤上的每一个角落。



睡觉时不再占穆长沣便宜，这是仅剩的和穆长沣亲昵接触的机会。



宴云能看见，当穆长沣肌肉尽湿时，灵识里的小绿苗——如今已经长成了小绿树，也欢快的扑进了水里，七八根柔软的树枝撩拨水珠，玩得不亦乐乎。



它卷动着男人结实修长的手臂，将树冠依恋的贴上去挨挨蹭蹭，似向日葵渴慕着明媚的阳光。



不留神，活泼泼的小树撩起的水花，竟无比真实的撒在了穆长沣的头上。



怕晚上头发晾不干，本没打算给他洗发，如今下雨似的洒水，将男人散开的黑发尽数泼湿，猝不及防的水珠让男人闭上眼，宴云吓得赶紧抬起双手，装出是自己洒的。



要是被发现自己身体里藏着一棵树，他会不会被当成树妖啊？



穆长沣没想到妻子如此顽皮，突然泼水和他闹着玩，黑眸扫视过去，却发现妻子杏眼低垂，眼角耷拉着，挂着珍珠似的水珠，像是流泪。



妻子饱满而小巧的嘴唇紧抿着，浑身瑟瑟发抖，像是害怕极了。



这是……



突想起过来人何管家的教导，不能吓到妻子，穆长沣冷峻的脸活动了下，竭尽所能的调动全部五官，露出一个大大的僵硬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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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穆长沣竭尽所能的笑着，释放善意给妻子，却看到宴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像是吓得不轻，怪可怜的。



穆长沣尴尬起来，想讨好妻子，却不小心拍到马腿上了。想到那一句俗语，穆长沣狭长的双眼忍不住往妻子湿漉漉、半透明布料裹着的双腿瞥去。



别看妻子瘦得厉害，大腿根竟雪白丰腴，颇有肉感。与之相反的是一双纤直瘦削的小腿，看上去细得他一只手可以尽握。



——可惜，他的手如今动也不能动。



穆长沣黯然片刻，原本清冷无波的脑子竟从马腿转到了马屁股，又不自觉看了一眼妻子窄小挺翘的臀。



窄得出奇，与其说是少女的身体，不如说更像清瘦的少年。



非礼勿视。



穆长沣移开目光，旋即又心安理得的想，这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可以名正言顺的看！



妻子……真的很美。



她的羞涩让她更加迷人。



僵持许久，穆长沣无奈的说：“玥儿，你若再不帮一帮我的话，我怕是要着凉风寒了。”



说着，他咳嗽两声，惊惧瑟缩的宴云似听到了警报一般，忙忙的过来帮穆长沣擦身穿衣，抱上床榻用厚被子裹好。



整个过程里，穆长沣一直在微笑着。从不笑的他持续微笑，笑得宴云可怜的小心脏七上八下。



料理完男人后，他也不像之前和穆长沣挤一个被窝，自己钻进另一个被窝躲了起来。



好怕。



怕露出马脚，被赶出府去，失去这个世界的落脚点，安全屋。



穆长沣好笑的看着妻子，二十年人生里，好像只有妻子总让他发笑。



妻子藏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毛绒绒的脑袋顶和一点脚趾露在外头，活像只被天敌发现行踪的小松鼠，藏来藏去，顾头不顾脚的。



眼看着宴云整个人越退越后，就要从床榻上摔下去，穆长沣无奈又焦急的喊：“你别躲着了，别怕我！玥儿，我喜欢你！”



他不说还好，这仓促热烈的表白一出口，宴云连人卷着被子摔到地上，情急之下，穆长沣稍微能动弹的手突然有了十足的力气。



数月一动也不能动的手臂微微打颤，虽出人意料的伸了过去，却没能挽救宴云屁股着地，摔个结结实实，只来得及牵住了宴云的手。



麦色有力的五指扣住了纤细雪白的手指，色泽分明，将妻子的手衬的更加美丽了。



“你伤着了么？”



“没、没有。”宴云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自己的手，大概是灵识里的木系疗愈异能有些进展，初步疗愈了穆长沣的一条手臂和……他嘴角长的疔。



显然，宴云的异能系统和他自己性格完全一致，酷爱美男子。



破坏美男子美貌的一切坏东西，都要在第一时间消灭！

好不容易能和媳妇亲近亲近，穆长沣怎肯放过这个机会，一面亲切的安慰宴云，一面能活动的五指不停，带着老茧的指腹反复在宴云掌心、指根摩挲。



当宴云红着脸爬回到床上，满脸迷惑的看着穆长沣时，穆长沣再也忍耐不住满腔情意，将他微凉的小手凑到自己唇边，动情亲吻起来。



“玥儿，你别怕我。”



这是一种非常撩人□□的吻，穆长沣略显薄情的唇异样的炙热，亲吻过他略显粗糙的掌心和细伶伶的手背后，犹不满足的微启双唇，将宴云的指尖徐徐含入口中，似是吃拔丝山楂一样津津有味的品尝着。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宴云耳根红透了。



穆长沣暗叹，妻子果然是懵懂而纯洁的。



等他彻底恢复往日的荣光，能用自己的双腿直立行走后，一定会彻查颜玥儿当年恶名的由来。



是谁心肠恁地恶毒，将污水泼在美好的颜玥儿身上？



他会让此人知道，雷霆之怒劈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玥儿啊，我做的不过是寻常夫妻都爱做的事。”



宴云没料到穆长沣一条胳膊竟这样有力，他整个人都被扯得趴在穆长沣身上。



他另一只手撑在穆长沣胸口，脸颊滴血的说：“你、你骗人。”



穆长沣到底还没真恢复，一条胳膊制不住泥鳅般扎挣扭动的宴云，只好攥紧他两条手腕子，闷笑着说：



“你是真不知道夫妻间应该做什么……”他双眼扫过宴云美得惊人的眉眼，顺着他细细长长的脖子看向胸口。



宴云今晚穿着一件穆长沣的半旧袍子，杏黄色素净无花纹，一侧光滑的丝绵滑下肩膀，露出小半片胸脯。



穆长沣已经听说妻子还没来葵水，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这是少见的晚熟。或许是这个缘故，妻子的身体线条并不像刺绣屏风上的飞天仙女图一样圆润柔和，颈窝和肩头都带着几分青涩的棱角。



光和影交会的深处，依旧是平直坦途，连一点点的隆起弧度都没有。



但穆长沣却觉得，这荔枝白的晶莹皮肉，有着勾魂摄魄的魅惑力。



宴云忙将襟口拢紧。



“你真美。”穆长沣体内的某一个闸门似乎被神秘的力量彻底打开，他双眼不舍得移开，紧紧黏在宴云身上。

他曾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女人。



自己执掌穆家军后，取消了随军营妓，也让军中人议论纷纷，有人恶意揣测，大将军不近女色，怕是想另辟蹊径，走不寻常的路啊。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女人，他是不喜欢颜玥儿之外的女人。



“别拢着领子了，松开些，给我看看吧。”手臂能动这件事，极大的鼓舞了穆长沣。



他开始相信，在福星的陪伴下，他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如今力不能及，不能彻底品尝荔枝肉的美味，至少让他闻一闻甜美的肉味，给他些鼓励才是。



男人喑哑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徐徐说，宴云窘得不知如何才好，手指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衣领子，生怕穆长沣再次动用有力的臂膀和五指，把他衣裳剥下来。



他瘦骨嶙峋、没有女性丰腴线条的身体就会露馅。



“不、不给你看！”宴云埋下头，“你个大色狼！”



穆长沣失笑，心想，真正色中饿狼的行为，他根本没干呢。



“夫妻间享受鱼水之欢，是极自然的事。玥儿，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你会情不自禁的注视着她，看不够她，想亲吻她，抚摸她。”

“玥儿，当全天下的人都放弃了我，连我自己也早已放弃了自己的时候，是你愣头愣脑的闯了进来。”



“是你帮我、照顾我，爱着我……”



“我、我才不爱你咧！”宴云结结巴巴反驳。



穆长沣并不信宴云的口是心非。他向来是骄傲自信的人，从不将敌人放在眼里，对颜靖臣莫名的忌惮，不过是他瘫痪后的自卑作祟。



如今只有一只手能活动，穆长沣的信心便已恢复大半，微笑着说：“你若不爱我，为何每天晚上趁我睡着了，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宴云心虚的移开视线。



“为何等我睡了才摸？”穆长沣的语气竟隐约透着委屈，“我刚才说了，夫妻间想要更亲密的接触，是很自然的事情。食色性也，人之欲也。若不这样，夫妇二人也无法诞育子孙，繁衍后代了。”



穆长沣伤势未好力气便这样大，这给了宴云巨大的心理压力。



等他彻底好了，发现自己和他一样带根小棍棍，根本做不到诞育子孙。他盛怒之下若抽自己两巴掌，或是给自己两拳头，恐怕也能打得宴云牙齿飞落，肋骨根根断裂。



宴云恐惧的说不出话，穆长沣微微叹气，觉得何管家的经验不够有效。

他放下手臂，安静的躺着，薄薄的睡袍掩不住漂亮的胸肌。



宴云像怕极了缩回壳里的小蜗牛，等了会儿，没忍住又偷看穆长沣的胸肌腹肌。



他的目光流连痴缠，穆长沣顿时得意起来。



果然，妻子还是馋自己的□□。



虽然纯情的大将军穆长沣更加渴望灵肉交融的夫妻关系，他也不介意先用□□引诱其子上钩，再徐徐图之。



至于白脸书生颜靖臣，给他十年也练不出自己的手臂线条。



这一晚，宴云没经受住残酷的考验，在穆长沣的腹肌上摸了又摸，还小心翼翼的比了比自己的肩宽，第二天一早醒过来，他绝望的发现自己手臂紧紧搂着穆长沣的手臂，双腿紧紧夹着穆长沣修长的大腿。



得亏穆长沣双腿仍没有知觉，不然肯定被他夹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宴云默默流泪，担心两个半月后孤枕难眠，不堪寂寞，觉都睡不好。



接下来的好几天，将军府一直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穆长沣竟大手笔到将西宁城和附近郡县的好东西通通买了过来，等东西都归入了大房长子的库房里，宴云也打扮一新后，奢靡的行为才暂时停止。



令宴云万万没想到的是，穆长沣竟得寸进尺，让把颜靖臣送的东西通通扔出去。



“不是……”仆人们从南厢房把一摞衣料搬走，宴云徒然张开双臂阻止：“好好的东西，又没坏，为什么要扔啊？”



另一个仆人将颜靖臣买的市井糖人、九连环、华容道、带磁铁的棋坪收罗一堆，抱了满怀，从宴云另一侧走开。



“别啊，我都还没玩过呢！”



何管家在旁劝解：“大将军给您那么些好东西，私库的钥匙也交给您了，少夫人，像大将军这样心疼人的男人，真是千里难寻。”



“咳咳，颜公子送的这些东西，大将军看不惯想扔，您还是稍微顺一顺他的心意罢！”



宴云瞪大双眼，茫然无措的看着何管家。



他不明白穆长沣的心思，东西他都妥善的放在南厢房藏好，穆长沣根本看不到，又怎么会看不惯？



他从物资匮乏的末日世界穿过来，对一粥一饭、一丝一缕都看的珍贵。

见说不过众人，他索性把剩下的东西用包袱皮一卷，往背上一扛，拔腿便朝外跑去，何管家待要去追，他已经跑出去十来步，遥遥的喊了声：“既然要扔，我自己扔就好！”



他一鼓作气跑到后花园，躲过丫鬟仆役们的行踪，来回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一方浓荫遍地的僻静所在，忙找了块尖石刨坑，挖了个极深的坑后，才把颜靖臣送的簪环钗钿一股脑埋进去。



把土填实之后，宴云才松了口气，以手背擦汗，愤愤念叨：“都是钱啊，扔什么扔，看着浓眉大眼长相英俊，其实是个天生的败家子！”



好了，这些东西起码值几百两银子，等他离开将军府时再挖出来，便又多了一笔路费。



喘了口气，宴云又把另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好几大包坊间点心。



他拿起来一个，甜丝丝的芙蓉饼上挂着青红丝，咬一口外层的酥皮簌簌落下，内层掺了桂花的糖心甜润心脾，别提多好吃了！



浪费粮食，可耻！



必须这会儿吃完，免得不知啥时候，又被穆长沣眼尖看见，他又要看不惯了！



这些点心是颜靖臣准备让宴云吃上一个月的，为此还特意送了他两个装点心的描漆樟木匣子。



宴云一股脑往肚里塞，没多久，小肚子便凸了起来，他为难的揉着肚腹，突见脚边聚集了不少蚂蚁，正勤勤恳恳的搬运点心碎屑。



“你们也好努力啊！”他点点头，“好吧，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



说着，他把一整块枣泥糕掰碎，指点越来越多的蚂蚁大军好生搬运。



正忙得热火朝天呢，身后一人高的花丛外，突然有人笑出声来，宴云扭头一看，见是个极面生的年轻男人，一身葱绿锦袍，腰系绣带，形容秀雅，玉山照人。



“小丫鬟，你偷偷摸摸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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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穆长钧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将军府。



将军府里发生的一切瞒着所有人，唯独不会瞒着二少爷穆长钧。



只因伺候刘夫人的婆婆妈妈、仆役丫鬟里头，倒有一大半更加喜欢穆长钧。



他和大将军明明是孪生兄弟，前后脚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性情相貌却有极大差异。



大将军治下严谨。虽是武将出身，算账又快、记性又好，府里各处办差事的仆役每月给他汇报一次账目，没差错才能领了新对牌去账房支银子，供下个月继续办事。



大将军听这些府里的琐碎事，时常皱起双眉，不胜其烦，也懒怠用纸笔记录，可仆役若敢在细枝末节上有丝毫偏差，又或者和上个月支取银子对不上数目，大将军便会睁开眼，冷飕飕的看向仆人。



这时候，往往不需要大将军说话，这个仆人便吓得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背着人仆役们说起闲话，常说大将军似把将军府也当成军营管理，办事出错的仆役们动辄抽鞭子、打军棍，实在是太不宽容，老夫人念多少佛经，祈的福气也被大将军折损光了。



二爷穆长钧则完全不同，他看人说话脸带三分笑意，吩咐下人出府办事，随手抛出一锭银子，也不计较找头。下人们错了一两处，抱着他腿恳求两句，他便做势欲踢，笑嘻嘻把人赶走。



“在我面前你还能糊弄，明日在大哥面前你也这么办差事试试？看不把你全身的皮给剥了！”



下人们常常感慨，二爷就是太宽仁了，也不爱争抢，不然比大将军早一步从老夫人肚里爬出来，这府里的一切不就都是他的了？他们也能跟着多沾点光。



“既然如此，坊间传闻果然不可轻信。”穆长钧一面听下人们在耳边絮絮说话，一面不紧不慢的朝佛堂走去。



原来兄长的伤势比路上听说的更加严重，连床都下不来。看 样子，城里城外传的沸沸扬扬，说穆长沣极宠刚娶进门的新夫人，为了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在所不惜的传闻果然是有水分。



“假……倒也不假，大将军确实对少夫人情有独钟，吃喝睡觉，一时半会都离不了少夫人，两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到老夫人处用饭，也是共用一副碗筷，你一口我一口的，听孙妈妈说啊，黏糊得简直没眼看。”



穆长钧玩味的笑了起来，心说这位传说中的颜小姐真有意思，名门出身，行事竟这样放肆，来了不多时，竟把大哥都收服了。



回到自己院里，仆人们放下行李，穆长钧并不急着去见母亲，而是先沐浴更衣，待长发半干后，让下人先去刘夫人处通传，说二爷晚上过去吃饭，这才施施然的四处转悠。



回将军府的决定，于穆长钧来说并不容易。



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后花园的一草一石都无比熟悉，像旧友一般留在原地，穆长钧却也不能忘怀，他离开将军府时发下的誓言：



将军府只属于大将军，和他毫无干系，余生他再也不会回来。



不知不觉间，穆长钧走进花园深处。



他还记得年幼时，兄弟俩未曾生出嫌隙，一度感情相当不错。一日他扯着穆长沣到花园里玩捉迷藏，他便藏在这附近，自以为藏得十分隐秘，兄长绝无可能找寻到他，谁知足足等了整个下午，都没等到穆长沣来寻。



直到暮色四合，仆人们终于寻到他。坐到晚饭桌上，穆长钧还兴高采烈的羞哥哥：“我藏的厉害吧，哥你输了！”



穆长沣背脊挺得笔直，闻言没有说话。



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侧目看他，穆长钧顿时吓得缩起脖子，只听到父亲冷冷的说：“慈母多败儿，你母亲养着你护着你，把你养成了只知玩乐的孽子，将来将军府若是败落，就从你而起。”



事后他才知道，他刚藏好后，兄长便被父亲叫走，去演武堂勤练武功，让他一人留在后花园白等。



反正二弟没甚么正经事，只是玩乐罢了，等就等吧。想必兄长是这么考虑的。



花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乍一听像是猫儿狗儿在闹腾，穆长钧手掌压下几片花叶，朝里看去——



少女背对他蹲在地上，天气转暖，小姑娘穿了一袭这两年流行的罩薄纱高腰襦裙，天水碧的纱衣用料极丰，笼笼统统的将她和草地、绿树融为一体。



她用细长的手指掰开枣泥糕，搓成小小的一块块撒在地上，嘴里还不住嘟囔着：“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快点运回巢穴里吧！”



少女是中气十足的小奶音，脆生生的，听的穆长钧忍不住笑。



“小丫鬟，你偷偷摸摸在这里做什么？把上好的枣泥糕喂蚂蚁吃，被主人家发现，必然会狠狠责罚你的！”



乍一出声，少女愕然回头，他才看清了女孩模样。



肤白如雪，杏眼盈盈亮亮，一管鼻子生的纤秀挺拔。



她年纪应该不大，腮上有些肉，这并没有削弱少女的美貌，只让她更显得可爱稚气。



穆长钧暗想，这姑娘竟比江南女子还要水秀，在西宁城真是难得了。



也唯有她这样白皙如梨花的好皮肤，才配穿绿。她身上娇艳的春装，若换一个皮肤黄的人来穿，恐怕会像一条胖大的菜青虫子。



小姑娘似乎被自己出声吓到了，抿着嘴不言语。



穆长钧来了兴致，继续逗弄她：“不在主子面前服侍，却偷跑到花园里躲懒，还瞎糟蹋糕点？你是哪一处的丫鬟？等我回禀了老夫人，让她好好罚你！”



这话让少女有点生气，瞪大双眼，恶狠狠的说：“关、关你什么事？”



穆长钧摸了摸下巴，哎呦，耍狠咯，可惜她凶巴巴的样子依然可爱得紧，没有威慑力。



“要不这样……”他迈开步子，接近少女，少女虽然紧张得好像刺猬，却没有逃走，“你把分给蚂蚁的吃食，也给我尝尝，我就不去告发你，如何？”



穆长钧却不知，随口逗弄少女的话，却解了宴云的燃眉之急。



——还剩下好几大包吃的，又不能带回去让穆长沣看见，他又不是宰相、自己的肚子撑的凸出来，实在是吃不下了。



“你说的啊，不能反悔！”宴云见时间不早了，匆匆卷好包袱皮，把沉甸甸的一大包往穆长钧手里一塞，提起裙子掉头就跑。



“哎？你到底是哪一处当差的丫鬟？叫什么名字？”穆长沣急急喊道，那少女头也不回，像一头灵巧迅捷的小鹿，三两下跑得不见踪影。



晚上，穆长钧去母亲屋里吃饭。



见他进屋，老太太颤颤悠悠的起身，直迎到门口，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穆长钧少不得陪着一起哭，哭完了上饭，为了迎接老二回家，果然饭菜远比往日丰富，只是穆长钧吃的不多。



那小丫鬟真慷慨，给了他好几包糕点，想必花了她不少月钱。



不想辜负美人，穆长钧奋力吃了些，这会儿肚子还饱着呢。



“母亲房里，怎么只有我和您两人用饭？大哥大嫂呢？他们不过来吗？”穆长钧随口问。



刘夫人说：“想必仆人们都告诉你了，你大哥受了两次伤，遭了两回罪，如今全赖你嫂子照顾着，我就没让他们每天来来回回的跑，给他们省些事。再者，你大哥心高气傲，也不想被人看见他不能行走、万事依赖别人的模样。”



穆长钧耸耸肩，舀了一勺汤喝，漫不经心的说：“这么说来，真是辛苦嫂子了。”



他还以为吃晚饭时能看见大嫂颜小姐，品鉴她的真容，瞧瞧能打动一颗铁石心肠的脸，到底是何等的花容月貌。



刘夫人斟酌着说：“确实是辛苦她了，难为她从早到晚伺候你哥，凡事亲力亲为，一颗心全系在你大哥身上。



最难得是她半点世家女子的娇气也没有，搬搬抬抬的，气力十足，我瞧着竟比柴房劈柴的傻妞儿还有劲儿呢。”

刘夫人其实是含蓄的警告老二，你可千万别犯糊涂逗你大嫂，小心她那力气十足的小胳膊，抡圆了抽你大耳刮子。



知子莫若母，穆长钧对老大房里的女人，似乎总是格外注意些。



穆长钧安静的喝完一碗汤，没再提大哥大嫂。



他满脑子都是后花园撞见的小丫鬟，古灵精怪的，很特别。



刘夫人悄悄观察，放下心来，看样子老二还是有分数的。



通房丫鬟和正妻绝不能相提并论，他在通房丫鬟身上使过的花招，应该不会对着老大媳妇使。



饭后，母子对坐，端着香茗细品，刘夫人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讲了一遍，穆长钧等她说完，才似笑非笑的睨着母亲，说：“真让我取代大哥？别了，我的亲娘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几斤几两啊，连大哥常用的弓箭都拉不满，去军营不消半刻功夫就会露馅的。”



刘夫人没好气说：“你爹还在的时候，演武堂可是带着你俩一起去的，结果你大哥十八般兵器，件件轻松上手，你却总是叫苦喊累！”



“所以才是大哥继承将军之位，带领穆家军连夺胜仗啊！”穆长钧又耸耸肩。



刘夫人愣怔片刻，长叹一声：“可如今，你大哥是不行了。他……瞧着他那副动弹不得的模样，再想起他十三岁就能百步穿杨、一箭双雕，我心里……真难受……”

刘夫人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眼泪，“你也别再推三阻四了，难道你真甘心一辈子当个浪荡子，没半点正经事情做？”



穆长钧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眠花卧柳就是我的正经事……况且我和大哥长得不像，怎么能取代大哥？”



刘夫人纵容二儿子半辈子，如今头一遭对他疾言厉色，“你们到底是亲兄弟，怎会不像？尤其是你俩的眼睛，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你只要答应下来，别的事情早有人想出办法来，没什么难的！”



穆长钧定定看着刘夫人，似是猜到什么，终于点一点头。



宴云气咻咻的跑回自己院子，端起凉茶壶咕噜咕噜往下灌水。



穆长沣下午又被何管家婉转的教育了一顿，何管家绘声绘色的描述宴云看见东西被扔掉有多么的难过，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声都发颤。



“少夫人离乡千里，颜公子送她的东西，不过是寄托她的乡愁罢了。您看看，东西如今是扔了，可少夫人也难受极了，这么做得不偿失啊！”



“咳。”穆长沣咳嗽一声。



大将军勇于嫉妒，也勇于认错。



宴云继续灌水，水珠从他精致的嘴角漏出一点，在尖尖的下颌荟聚，再一点点落在地上、裙子上。

“……”妻子彻底忽视自己了，莫非她的心，真随着颜靖臣送的东西，一起被自己扔掉了？



穆长沣心里有点慌。



“你在生气？”骄傲冷酷的大将军小心翼翼的问，生谁的气？他？



宴云重重点头。



穆长沣的弟弟太让人生气了。



是的，虽然穆长钧没有自报家门，但宴云一眼就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他和大将军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漂亮的眼睛，缀着长长的黑睫毛，双眼皮的折痕很长，眼睛是长型的，却并不小，于眼尾处画龙点睛的朝上一提，又神气又好看。



但穆长钧竟然威胁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



若不是怕穆长沣发现自己私藏了一部分钗环糕点，又不高兴——两个半月后，他必须把穆长沣妻子的身份还给颜玥儿，只剩下这么点时间，他不想穆长沣不开心。



他一定砰砰两拳，揍得那粉面朱唇、长了双穆长沣眼睛的男人知道，威胁他人的后果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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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宴云闷坐着生气，气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穆长沣坐在轮椅里，远远的看着妻子气得像条鼓泡金鱼的侧脸，心情也随之焦急起来。



其实何管家说的对，妻子孤零零一个人嫁到西宁城来，这儿没有妻子的闺中旧友，没有她的堂表亲戚，西宁城春来得迟、秋寒到的早，草木花卉的品种也比不得京都丰富。



将军府里除了自己一个废人外，也没人和她说话解闷，待穆长沣惹妻子生气后，无处诉苦的妻子看上去更加孤单可怜了。



穆长沣生平头一遭站在别人的立场想问题，越想越替妻子心酸委屈。



高大英俊的男人并不能擅动身体，但宴云一回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为何穆长沣浑身上下散发着寥落阴郁的气息？



宴云担心坏了，赶紧问：“你这是饿了？还是渴了？”



当凉茶壶的尖嘴塞到穆长沣的嘴里，他得以和宴云以相同的方法痛快喝水时，穆长沣不着痕迹的看着宴云。



妻子很小就没有了母亲，又千里迢迢住进自己的家里，他却为了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和妻子发脾气。



你真该死啊，穆长沣！



*



穆长钧将将军府里里外外翻腾了个遍，足足花了三天时间，却不见灵秀可人的小丫鬟身影。



他在占地千亩的将军府里，走出了横贯南北的气势，脚底板的水泡都磨出来好几个。



最后，累得够呛的二爷穆长钧不得不相信，那小丫鬟必然是在大哥的院子里当差。



这可太奇怪了，比太阳从西边冒头还古怪！



成年后的穆长沣身边从不留女子伺候，怎会要她？……穆长钧转了一转眼珠，也对，大嫂嫁进门后，身边总需要几个年轻丫鬟跟着。



只是那小丫鬟一团孩子气，都不一定能照顾好自己，说不定在大嫂面前常吃挂落。



想起那小丫鬟潦草的头发——毛绒绒的发顶有点乱，像在草地里拱来拱去的小动物，长发拢成一束，只在脑后梳了个低马尾，衣裳上的带子也没系全，腋下有两根长长的飘曳坠地，像是轻盈的绿云，穆长钧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怪新鲜的。



眼看着大哥受伤后搬下来的院子就在眼前，穆长钧踌躇几步，犹豫要不要进去时，便见院门开了，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个黄铜箍的精致鸟笼子匆匆出来，开着鸟笼的门，往天上张望着。



“去哪儿了都？赶紧出来吧！这可是收归入编、天天三顿饭供应的机会，啾啾啾，啾啾啾？”

小姑娘一手来回晃动着，打扇子一般，半空中果然盘旋着几只翠羽小鸟，只是飞来飞去，并不落地。



她并不着急，抬手将鸟笼子挂在高高的树枝下，仍旧没关门，笼子里撒了好些花生碎、芝麻碎，应该是炒制过的，顺着风香气四溢。



“上回喂蚂蚁，这回喂雀儿，你还真是雨露均沾啊。”



信口开着玩笑，穆长钧靠近她。



雪肤花容、宛如小动物幻化而成的精怪的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天真迷人，只这回站直了接近，穆长钧才惊愕的发现，小丫鬟看上去娇小，其实身量颇高。



这样一张标致面孔，等浸染透了男人的滋味，想必会焕发出夏姬妺喜一般的妖媚魅力。



“你若真想逮几只雀儿，至少要准备厨房用的簸箕、小棍和麻绳，做个圈套才行，就挂个鸟笼子怎可能管用？你当雀儿们傻啊？”



小丫鬟嫌弃他话多的瞥了他一眼，说：“何必那么麻烦，我这一招，打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它们若想为了三餐稳定放弃自由，便自己进笼子来，若不肯，我隔三差五也会喂它们，总归饿不死。”



说话间，两只翠鸟竟叽叽喳喳的落在笼子顶上，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小丫鬟忙热情的兜售笼子里的好处来：“进来吧、进来吧，三餐管饱外，每天还有额外点心享用，我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主打一个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那两只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叽叽啾啾几回，竟真的收拢翅膀，一头钻进笼子里。



穆长钧看着翠鸟四只圆溜溜、傻乎乎的黑眼睛，叹道：“竟真有傻鸟。”



见小丫鬟拎着笼子就要回去，穆长钧忙嚷嚷道：“小丫鬟，两次了，你都没告诉我名字！”



小丫鬟脚下不停，嘟囔说：“你说它们是傻鸟？我看你才是傻鸟呢！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别在这儿无事忙！”



回了屋，宴云把鸟笼子挂好，又把穆长沣坐的轮椅推了过来。



“可爱吧？”一面说，他一面很自然的按摩穆长沣的眉心，把男人两道能夹死苍蝇的浓眉舒展开，如愿看到灵识里的半人高小绿树欢快的枝条乱舞。



趁能摸的时候，尽可能还是多摸摸。



多揩点油，小绿树高兴得直嘚瑟，宴云他自己也是欢喜的。



毕竟，他也喜欢摸。



白皙的十指在肩头和背肌上来回游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得人很舒服，这让穆长沣产生错觉，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回府稍事休息，享受自家夫人的贴身按摩。



只是妻子的自言自语，穆长沣听不清晰。



“你说什么？”



午后暖阳惬意的照在脸上，手指在滑腻富有弹性的肌肉间梭巡，宴云舒服得眼皮子开始打架，随口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能摸得着你的时候，一定要多……摸一摸。”



穆长沣！？



刚刚抚平的眉心再次紧皱，妻子心里似乎藏着个沙漏，时间滴答，他们相伴的时间在点滴减少。



他想扭头去看妻子的表情，却觉察到肩上双手的动作停了。因摄入营养充分二次发育、每天睡不够的宴云已经歪倒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瞬间入睡。



乍暖还寒的天气，不盖着些很容易着凉，但此刻的穆长沣连帮宴云盖层织金毯子的能力都没有，这让他相当挫败，下颌线绷的很紧。



直到何管家进来，小心翼翼的帮少夫人盖得严严实实，穆长沣的脸色这才稍好一些。



这几天担担抬抬事不少，何管家肩膀和背上的老毛病犯了，穆长沣便说：“你去五斗橱，把虎皮膏药拿几张贴一贴。”



何管家记得这虎皮膏药不是市井寻常货色，乃是大将军行军时得的一个民间良方，统共只有两小摞，贴上身立见奇效，贴一张少一张。

他忙说：“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能使？”



穆长沣闻言微微一笑，抬起骄傲的下巴，说：“你赶紧拿几张贴上，毕竟你家里，也没有一个人肯一日三遍帮你按摩，疏散筋骨。”



何管家？？



他悲愤的解开袍子，自己给自己贴好膏药，心说就不该在传授经验时，不小心将自己老妻是河东狮的事透露出来。



现在可好了吧，大将军刚和少夫人和好，就要把夫妻和谐的喜悦建立在他的伤口上。



何管家不想再听大将军秀恩爱，系好衣带，目光四下一转，很新奇的指着鸟笼子问：“大将军，这是哪儿来的？”



穆长沣又是深藏功与名的微微一笑，说：“哦，这是玥儿亲手捉了来送给我的。”



何管家……



“玥儿昨天便说了，我每天呆在屋子里没什么事，不如养两只鸟儿陪着我解闷。我以为她只是玩笑，没想到她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今天一听见鸟叫，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何管家……真是防不胜防。



“何管家，你家娘子会送你礼物吗？还是说，只有你送她簪子手镯的份？”



何管家只想说，大将军拜托您闭嘴吧，为何您的嘴巴健康完好呢？



“……少夫人果然有心，非常关心大将军。”



穆长沣凝视着两只鸟儿，深沉的说：“不但关心我，还意有双关。你看这两只鸟，多像我和她？”



何管家愣了愣，仔细端详两只圆球似的鸟，大惑不解的问：“哪里像？”



穆长沣说：“一只个头大些的是我，一只娇小圆润些的脑袋顶上翘起一簇毛，和她很像。或许她的心声是，愿我们如一双比翼齐飞的鸟儿吧。”



他能感觉到妻子对自己的关怀和爱，因此更加不明白，妻子为何总想要走？



何管家忍得很辛苦，才没“噗嗤”笑出来。



少夫人睡得很香，何管家便陪着大将军欣赏鸟儿，他看了一会儿，指出一个事实：“大将军，很不幸这两只都是雄鸟啊。”



穆长沣：……



*



穆长沣住的院子外，穆长钧心有不甘、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很希望小丫鬟使的是欲擒故纵伎俩，等他多走几步路，她便会匆匆跑出来。



可惜，那小丫鬟言行一致，说有事真有事，三十步路，穆长钧走了两刻钟，院子门依旧紧闭着，只有风吹院墙里的梧桐叶和芭蕉叶瑟瑟而响。



小丫鬟说他是无事忙，穆长钧还真是无所事事，一心只想着佳人。



刘夫人逼他答应的事情，穆长钧虽是答应了，却没当真。



他和兄长形貌相差甚远，眼神没问题的都不会认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倒不如想想办法，该怎么把小丫鬟要到身边，每天和她斗斗嘴，日子有趣多了。



心里有事，穆长钧用过晚饭后，手里拿着一卷闲书随意翻看，不知不觉到了深夜，突听见有人敲门。



孙妈妈满脸赔笑，站在门槛外笑着说：“二爷，深夜叨扰，请二爷见谅，外头有个丫鬟找您。”



穆长钧：“！？”



“快！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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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穆长钧兴冲冲的起身迎接，孙妈妈颇为意外，忙扯了身旁丫鬟一把，将她拽进屋里。



“二爷，也不知这小丫鬟找您何事，您和她慢慢的谈，我就先出去了。”孙妈妈善解人意的一笑，穆长钧难掩心花怒放，随手从腰间荷包掏出把碎银子，全塞进孙妈妈的手里头。



“有劳通传，多谢。对了，今晚的事情，还请孙妈妈口严一些，莫要让其他人晓得了。”



孙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她嘴极严实，天王老子来了也撬不开。



门“吱呀”一声关上，穆长钧迫不及待的攥住了小丫鬟软绵绵的小手，柔声说：“白天我有那么多话对你说，你却不愿理会我。如今入了夜，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是怎么偷摸跑出来的？没被人发现吧？”



“莫非在我兄长那儿受了委屈，没处诉苦？”



他亲手搬来板凳，让小丫鬟坐下，又斟茶又端来装点心的梅花攒盒，献宝似的放在桌上，“你白天说我是头傻鸟的胆子呢？怎么没了？”



他说的越多，那小丫鬟的脑袋埋的越深，被他握在掌心里的小手也越发冰冷。



穆长钧终于按捺不住，强硬的半搂半抱着小丫鬟，抬起手摘了她掩着脸的薄风帽。

丫鬟避无可避，只得无奈的抬起头。



这亦是一张千娇百媚的美人面庞，含情脉脉的大眼睛里滚着泪水，穆长钧看清她的脸后，却如堕冰窖般半晌不言语。



“……是我来了，不是二爷想见的新人，看来让二爷失望了。”她楚楚可怜的说道。



穆长钧铁青着脸，终于说：“楚嫣，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刘夫人寻他回家，为的是让穆长钧假扮大哥行事，自然不愿穆长钧暴露行踪，一切都是水面下进行的，明面上，将军府里的不肖子弟仍在外冶游，不知道具体行踪呢。



楚嫣未料到一见面，二爷一改昔日的情意绵绵，竟兴师问罪起来。



她吓得眸光乱转，顾左右而言其他，“二爷离开的这几年，我和姐姐一番苦等，只盼二爷沉冤得雪，能风风光光的回府里来。如今二爷回来了，我真的再也忍耐不住，只求再看二爷一眼，便心满意足了。”



穆长钧扯了一下唇角，冷笑：“既然如此，你已经看过，可以回去了。”



他自己不知道，其实刚才冷漠傲慢的样子，和他兄长出奇的相像。



楚嫣整个人都僵住了，似哭似笑的看着穆长钧，再也说不出话来。



穆长钧却又警觉，他这样对待楚嫣，若对方把他回来的事传扬开去，母亲的打算怕要落空。



原来楚嫣和她的姊姊楚婉正是当年老将军在世时，安置进穆长沣房里的两个房里人。



两姐妹从小生的比旁人出众，存了不做丫鬟要做主子的念头后，欢天喜地的去伺候穆长沣，谁料穆长沣面对姐妹花，那定力比法海和尚看见白娘子和小青还更加冷淡自持。



她们俩施展各种手段、几次三番想要勾引穆长沣未果，却被大将军发现错处，罚了她俩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第二日便要将她俩赶出将军府去。



楚嫣和楚婉根本不想离府，哭出一箩筐眼泪，也没挽回大将军的心，穆长钧便在这时撞上哭哭啼啼的她们俩。



这笔糊涂债是怎么发生的，如今穆长钧也说不清楚。



只是在他凄苦离开将军府后，花朝月夕也免不了回忆往事，他和楚嫣之间的事，种种巧合实在太过巧合，就像戏文里环环相扣的精巧机关，处处透着蹊跷。



“……许久不见，我一时感慨，说错了什么，你莫要怪我。”穆长钧温柔的替楚嫣擦去滚滚而落的眼泪，说：“我记得，我离府前托人将六百两纹银送给你们，还让人捎句话给你们，趁着青春年少，好生择选妥当门第、年貌相当的郎君嫁了，咱们两不相耽。”



穆长钧自觉安排妥当，毕竟当时，他自己身上一共才不到两千两银子。而西宁城里普通中等人家嫁女，带的嫁妆值百两纹银，已是厚嫁。他又没有真坏了两个闺女的身子，并不耽误她俩嫁人。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楚嫣，这一刻，对于自己被驱逐出府的真正原因，以及眼前美人到底有没有人指使、背后人是谁，目的又为何，产生了疑虑。



“掐指算来，你和婉儿都是双十年华过几年了，想必也都另托终身。深夜来见我，若被你夫婿发现，那我岂不是有大大的罪过了？”



楚嫣摇头，说：“我、我和姐姐都没嫁人，我们一直在等二爷。”



穆长钧闻言大怒，胸脯子几番起伏，到底还是没忍住怒气，厉声说：“莫非我托付的仆人将六百两银子私吞了，没到你们手里头？”



楚嫣忙又摇头，说：“没，就因为有这六百两，我和姐姐才能维持生计，不必抛头露面，得以给二爷守身如玉。”



穆长钧不耐烦起来，心说你俩不会把六百两都花光了，现在又来讨钱了吧？



罢，钱能解决的事，不必虚掷感情。幸而他回了府后，刘夫人心疼他在外受了苦，给他塞了不少银子，穆长钧也不细看，从装钱的匣子里拿了两锭大大的银元宝，往楚嫣手里一塞。



“你们的心意我都晓得了，这会儿实在不是说话的时间，你先回去，改日我再来看你们。”



敷衍两句后，穆长钧亲自送楚嫣到侧面角门，趁门子在小屋里睡得稀里糊涂，取走钥匙帮她开门，总算把人送走了。



楚嫣路上一直在掉眼泪，脚跨出角门还不忘凄楚回眸，“二爷可要常来看我们……”话没说完，那门已经“砰”一声关上。



楚嫣瞪着黑漆角门，看了好几眼，脸上的伤感一扫而空，七转八转回了家，深夜姐姐楚婉留着灯等她。



问她情况，楚嫣将两锭银子放在桌上，将经过说完后，撇嘴说：“二爷打发叫花子呢，就给了咱们区区四十两。”



楚婉稀罕的摸着银子，说：“有钱就不错了。况且二爷不是说了，改日再来看我们么？”



“你信他的鬼话？他连咱们住哪个胡同路怎么走都没问，怎么来看？梦里吗？”楚嫣愤愤说，“我是看出来了，二爷走了有六七年，这些年里，他身边没断过女人。如今又恋上了大爷的女人，不知是穆长沣房里哪个浪蹄子。”



“等我找着这丫鬟，一定叫她好看！”



姐妹花风平浪静了几天，穆长钧便将她们抛之脑后，又琢磨起穆长沣院子里那个古怪灵秀的小丫鬟。



说来真怪，他很久没对女人这么上心过了，一日见不到她，心肝肾脾都抓耳挠腮的难受。



他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小丫鬟不肯出院子，他让她主子出院子，那她不就跟着出来了吗？

“母亲，我听说离开的这几年里，西宁城出了个很有名气的戏班子。因大哥受伤，家里死气沉沉的，总也不见他和大嫂出来走走、散散心。



不如请戏班子进府里唱戏，隔着远远的戏楼，大哥坐在椅子上旁人也看不出不好来。我们兄弟俩吃着酒、看着戏，也能好好说会儿话。”



刘夫人是喜欢热闹的人，听了心动，果然便叫来何管家，让他去操办此事。



何管家转头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翻了老黄历后，择吉将军府饮酒看戏。



他忙完了回大将军的院里，见春日好眠，下午少夫人又睡着了，和穆长沣两人肩并着肩坐在椅子上睡觉，手还攥着大将军的大掌。



听见脚步声，穆长沣睁开眼，他的手留恋的摸着妻子的手，好一会，才小心的分开。



主仆二人对过眼神，何管家不惊动少夫人，小心推动大将军的轮椅，将人运到另一个房间。



原来这段日子，穆长沣竟发现自己能动的范围越来越宽泛，从手指到胳膊，似乎整个上半身都从沉睡如石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他便每次趁着宴云睡觉，让何管家推他到别的房间，悄悄锻炼身体。



成亲时，穆长沣便是以废人的样子和妻子见面，妻子虽没有嫌弃他，穆长沣自己却很嫌弃自己。

他迫切渴望恢复如初，再给妻子一个惊喜，让她看到自己健步如飞的模样。



穆长沣活动双腕，用两块重石恢复了臂膀的力量后，何管家把他推到了两排竖杠前。



这是大将军吩咐做的，他希望双手撑在杠子上，拖动双腿慢慢走起来。



到地方后，穆长沣不再让何管家帮忙，他双臂攥住了轮椅两侧，竭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杠上。



奈何身体尚未恢复，腹部丹田的位置一点感觉也没有，腹肌也似是死去了。



穆长沣额头沁出大颗汗水，在何管家不忍的目光里，一次又一次尝试直立，然后失败。



情急之下，他双臂用力过猛，轮子打滑，轮椅整个朝前倾。



猝不及防，只听一声巨响，穆长沣连人带车摔下地，头重重的磕在木头杠子上，把两根杠子撞飞，带倒房里的其他架子，稀里哗啦响声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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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声响太大，何管家还没来得及扶起大将军，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少夫人显然是被惊醒了，匆匆跑过来的，一双绣蝴蝶的红鞋脚跟踩在底下，白生生的脚都露在外头，衣襟半褪，露出肩骨薄薄的雪白皮肤。



穆长沣顾不得受伤模样被妻子亲眼目睹的狼狈，立即扭头看何管家，何管家刚才只匆匆瞅了少夫人一眼，连忙闭上双眼，哪儿敢再细看那撩人的春光？



宴云眼圈都红了，有些艰难的将穆长沣从地上抱起来。



穆长沣坐回轮椅，宴云则蹲在他脚边，小心翼翼的掀起他的袖子和中裤，果然胳膊肘和膝盖伤得很重，擦破了一层油皮，露出红肉来。



“怎么会这样不小心啊？”宴云很轻的碰了碰穆长沣的膝盖，不无责备的看了何管家一眼。



穆长沣不是说何管家是老道妥当的人，在将军府当差多年吗？他不过打个盹，何管家便让穆长沣受了这么重的伤。



穆长沣身边没有自己果然不行。



宴云心里产生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诡异满足感。



穆长沣最近状态好了很多，将军府媚上欺下的势利眼下人们，可能是怀疑大将军没那么快死，府里说不定还会落在穆长沣的掌控中，最近都老实多了。



宴云需要搀扶搂抱着穆长沣的时候，总被急着讨好大将军和少夫人以便将功赎罪的下人们拦腰打断，他忙碌的程度骤减，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疼不疼啊？”



其实双腿没知觉，哪怕比这伤更重的伤害，穆长沣也不疼不痒的。



但看着妻子胭红的眼皮，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心疼，穆长沣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怪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有点。”



何管家懵了一下。



天啊，大将军这是摔伤了哪儿？脑袋吗？



军中饮酒拔箭头面不改色，可媲美关公刮骨疗伤的穆大将军，居然说他摔疼了？



宴云轻轻叹气，没什么把握的凑近穆长沣的膝盖，淡红的嘴唇轻轻吻在穆长沣的伤口处。



这是穆长沣睡着后，宴云总结出的治疗规律。



治愈异能似乎更多的聚集在他双唇之间，其次才是手指，当他的唇擦过染血的肌肤时，宴云能清晰的看到，灵识里的绿树瞬间伸展出无数细小的枝条，如拥抱一样包裹着穆长沣的伤口。



有淡金色的光从伤口边缘浮现，似无数丝线密密细细的织好伤处。



若好的太快，怕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宴云赶紧移开双唇，转而浅吻穆长沣的双肘。



如饮美酒一般陶陶然的幸福感顺着伤口往上蔓延，穆长沣耳根微红。



最近妻子和他之间的亲密接触日渐减少，穆长沣难免稍稍的担心。



突发事件考验出妻子的真心，她真的很爱自己。



宴云推着轮椅带穆长沣离开，除了他自己，无论谁来照顾穆长沣都是信不过的。



何管家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少夫人那个“全怪你，都说你是全府最值得信任的可靠管家，我怎么觉得不是这回事”的表情，他没有漏掉细节，全部接收到了。



他冤啊。



明明是大将军自己的安排，结果大将军享受着病号待遇，一个字都不帮他辩解。



不过，从穆长沣小就照顾他的何管家，私心里把大将军当自己半个儿子看待。

他作为忠仆，完全不会计较那么多，只欣慰于少夫人待大将军的一腔真情。



大将军若永远好不了，身边有爱着他的少夫人陪伴，何管家他日寿数尽了也能合上眼，不担心了。



回屋后，宴云安置好穆长沣，亲自去厨房嘱咐厨子，让他们做些红烧猪蹄、清蒸鲈鱼之类促进伤口恢复的菜。



等他离开后，穆长沣重又掀开裤脚，拉高衣袖。



他觉得伤口有些痒。



让他和何管家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他膝盖的伤口竟在短短时间迅速愈合，只剩下浅浅的红色痕迹，手肘上的伤慢些，可也开始结疤了。



“怎、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穆长沣摸摸下巴，深沉的说：“或许是源于玥儿对我全心全意的爱，感动了路过的神仙？”



何管家……



我说够了啊大将军，啥事都能扯到少夫人爱不爱的，我知道她超爱你，远超过任何人，

包括我家老妻，行了吧？

*

三日转瞬即逝，戏班子在良辰吉日入将军府，阖府上下都热闹起来。



刘夫人久坐佛堂，许久没这样消遣过，为了多听几出戏，她坐在戏楼正位上，面前放着一张八仙桌，让厨房把饭菜做了端到这边来，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听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别提多惬意了。



在穆长钧的催促下，她派人去催老大赶紧过来听戏，隔了会儿，从戏楼上远远的看见穆长沣和宴云、何管家一行人过来。



戏楼的楼梯较为狭窄，穆长沣便没有上楼，只在一楼置了张长条桌，捡了许多点心小吃，和宴云坐在一起听戏。



其实宴云不想来的，她觉得全家上下坐一处听戏，规矩必然很大，又得戴上假发髻，妆容严整，手腕上坠着沉甸甸的金玉镯子——值钱的东西他喜欢归喜欢，可他只喜欢收藏好，没事儿听个响，不喜欢披挂起来，怪麻烦的。



穆长沣愿意陪妻子过来解闷。



他还记得妻子无意抱怨过一回，来西宁城这么久，他没上街逛过。



“你还是用那个黏着长头发的绸圈，简单便宜，也不必化妆，首饰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



宴云噘嘴，“这样打扮成何体统？别人看见了会说我的。”

穆长沣说：“我在，谁敢？”



宴云看着他，半晌不言语。



穆长沣又问：“怎么了？想去吗？”



“想，当然想！”刚才他只是觉得，睥睨冷傲的穆长沣实在是太帅了，不由看呆了。



戏台、戏楼他只在残破的书里读过一二，能亲眼看看，真是有趣！



见大哥大嫂不上楼，穆长钧等不及想看小丫鬟，便和母亲告了假，兴冲冲走下楼来。



还没走近，他远远的看见兄长清减了许多的背影，和明显带着四个轮子的木椅子。



穆长钧扎住脚，眼中隐隐有泪水涌现。



英雄不良于行，就如将军白首，总是让人心痛唏嘘的。



他正在唏嘘，突注意到坐在兄长身边的人，一袭绣满蝴蝶的粉色对襟长帔坠地，乌油油的长头发束成个不伦不类的低马尾，她侧过头凑近兄长说话，清丽的脸带着淡淡的笑，一如他梦里美好。



穆长钧！？



大哥大嫂能容一个小丫鬟如此放肆？



不对，他怎么没见着大嫂身影？



穆长钧扯住身边一个端着菜经过的仆役，竭力压住脸上惊讶，问：“我大哥身边坐着的女子究竟是谁？”



那仆役端着热汤急于上楼，看也不看那边，说：“回二爷，是少夫人啊。”除了少夫人，咱们冰清玉洁的大将军，还容过哪个女人接近？



穆长钧跟晴天被五雷轰顶一般，他扯住仆役不让走，愤然低吼：“你都没仔细看！”



那仆人要哭了，没奈何扭过脖子，仔细看了好几遍，说：“那是京城吏部侍郎府的颜小姐，咱们大将军的新婚妻子，是颜少夫人啊。”



穆长钧整个人都颓了。



这是怎么了？



苍天呐！



他穆长钧是触怒了哪一尊大佛？六七年前稀里糊涂看上了大哥的房里人，历练这些年倒更加长进了，这回看中了大哥的正室夫人！？



穆长钧不是那起没人伦的东西。大哥还没收房的侍妾就算了，大哥明媒正娶结两家之

好的妻子，他真的不能碰啊！



说来也奇怪，他原本只想再见小丫鬟一面，再听她怒怼自己两句。



如今发誓不能碰大哥的妻子后，他跟万蚁噬心似的难受，只想立刻和颜小姐谈谈，好生深入的谈一谈，问问她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何对自己不冷不淡的，为何把自己吊得七上八下，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彻夜难眠。



不知不觉间，他越走越近，穆长沣先一步察觉他，扭头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穆长沣早就知道弟弟回来了，许久不见，弟弟没来看望自己，他也并无兴趣召穆长钧过来。



兄弟间的罅隙出现后，没那么容易弥补缝合。



穆长钧走到穆长沣和宴云面前，正式的和他们行礼，他失望的发现，整个过程里，“小丫鬟”那双黑水晶似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戏台，半点余光也没分给他。



“小丫鬟”对他的忽视，更让穆长钧难受。



刘夫人叫他上楼去说戏，穆长钧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大下午加一整晚，穆长钧都心不在焉的，眼前总是浮现颜小姐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冷漠异常的脸。



入夜后，刘夫人闹停了一整天，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住，告诉穆长钧和穆长沣她先回去歇着了，特意嘱咐颜玥儿，等会儿她喜欢听什么戏，叫戏班子随便唱就是。她知道年轻人没那么容易困觉。



宴云起身，脆生生的应了刘夫人，等刘夫人走了，果然戏班子一折子演完，问主子们下面还唱什么，宴云笑盈盈的说：“那就捡你们自己喜欢的唱吧！”



专业人士最喜欢的戏，肯定是最好听的。



穆长钧又一步一步乌龟似的往大哥大嫂身边挪。



他听见“小丫鬟”用脆生生的小奶音问兄长：“哎，这回戏台上是两个男人吧？他们唱了半天，在讲什么啊？”



他见兄长面露难色。



这场戏叫《花为媒》，确实是下里巴人、普通人最爱听的新戏，讲述的是两个如花似玉的男人看对了眼，彼此相爱，分手，又和好的狗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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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穆长沣面露难色。



戏台上正演到两个长身玉立、唇红齿白的年轻书生赏花看对了眼，以花为媒，步步试探，迂回谈情。



一个貌若天仙，显然是动心了却躲躲闪闪，惹得另一个颜如宋玉的以并蒂莲水中鸳比拟，词儿一句比一句热烈。



宴云睁大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两个男人的互动，其实他只知道古代有《梁祝》，还以为戏台上演的就是这出著名的化蝶悲剧。



只是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华丽的唱词不太像书呆子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对话啊。



“这个么……这个么……”穆长沣罕见的结巴了。



两个美貌书生在花丛中穿来绕去，你追我躲的，终于两人撞了个正着，矮个儿娇媚的书生撞进高个书生的怀里，高个书生搂着他的腰，念白道：“在下寓所就在附近，我们不如同宿同眠，做一对帐底并蒂莲？”



矮个书生含羞点点头，两人手牵着手在戏台上绕了一大圈，负责背景道具的杂役将一张大床搬抬上去，意思是这里已经变成了书生的寓所，床铺宽大舒服着呢。



高个书生将床帐掀开，和矮个书生相视一笑，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同时弯下腰躺进床里。



这肯定不是三年秋毫无犯的梁山伯和祝英台！



只知道《梁祝》梗概的宴云直到这一刻才确认自己猜错了，他执拗的盯着略显狼狈的穆长沣，追问：“这出戏到底讲的什么啊？莫非你也不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吗？真糊涂……”



妻子竟然怀疑自己？



穆长沣硬着头皮将故事情节简略讲了一遍，又说：“这个戏不好，唱的全是些淫词艳曲，光天化日下成何体统？叫他们换一出再演！”



他说完，半晌没得到回应，抬头一看，何管家看的如痴如醉，根本没留意大将军少夫人在说啥。



也不能怪何管家看的入神，《花为媒》戏里大量的荤戏，本就是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



两个男戏子在台上并不曾真正脱衣解带，但一句句唱词撩拨入巷，到戏肉阶段，帐幔低垂处，突伸出一只雪白纤秀的脚来，还伴随着戏班子杂役们躲在床后奋力摇床晃帐，代替里头刀枪剑戟、战事激烈，自然看的人又想笑，又觉有趣极了。



宴云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的模样比牡丹芍药更加动人，穆长钧傻呆呆站在一旁，直看的心底发热，真想把戏台上刚唱过的戏文，对着宴云也讲一遍。



“我觉得这个戏很好，很妙，你……不喜欢吗？”

经过穆长沣干巴巴的讲解，宴云觉得这戏文的故事很微妙，有一部分暗合了他的处境。



两个书生相爱两年后，年纪都大了些，年长的家里给他安排了婚事，催促他尽快返乡成亲。



离别在即，年长书生伤感又迂回的说明情况，他的不坚定却激怒了年少妩媚的书生，说到最愤怒处，年少书生将定情信物——并蒂莲玉佩掷在地上，摔成两半，愤然和他分手。



年长书生度过了一段凄凄惨惨戚戚的孤苦岁月，回到家中也长吁短叹。



他母亲告诉他，说新娘子是远近有名的美人，天仙似的美人儿，他也毫不在意，只记挂着和他一刀两断的情人。



婚礼当天，书生家的小书童还在插科打诨，宽慰公子心情，那年长书生站在戏台沿边上，苦着脸说：“走惯了崎岖古道，哪怕是蓬莱仙境也不喜欢！”



台下看戏的仆役们都笑得稀里哗啦，穆长沣脸色更加难看，他听明白了戏文里的潜台词，却不明白，妻子为何爱听这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戏。



吹拉弹唱声里，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登了场。



直到此刻，年长书生才终于后悔起来，也不去掀新娘子的盖头，和她咿咿呀呀说了半天，意思是他心里另有他人，和新娘子没法情投意合、百年好合，希望新娘子宽宥他。



新娘子唇齿锋利，问他和那人是怎么在一块儿的，是不是他主动勾引在先，始乱终弃在后？



又问他，想念那人，为何不去寻那人，还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追问他，自己已经三书六礼嫁进来，他究竟意欲何为？



声声逼问，每一句都在情在理，把那年长书生逼得满头大汗，步步后退，跌坐在地。



新娘子极彪悍的坐在他身上，将他好一顿痛打后，才掀起盖头，露出年少书生妩媚生姿、秋水横波的一张俏脸来。



“说！”他架起公堂上大老爷审案子的架子来，指着年长书生的鼻尖追问：“既然知道是我，如今你还想悔婚么？”



年长书生大喜过往，两臂一合，将新娘子紧紧抱在怀中，欢喜得指天指地发誓，要和他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再不分离。



宴云入神的看戏，在他的年代，生存尚且不易，爱情更加遥不可及，男子和男子相爱的事他听说过一些，并不知道个中细节。



譬如，男人和男人入洞房，究竟该用哪里？



他没想到这里民风开放，竟并不避忌男男相恋，台上两人和好如初，台下的仆役们竟拍手叫起好来，显然在他们看来，男人和男人白头偕老并不是离奇古怪的事情。

那么……他是否可以试一试穆长沣的态度？



他怎么看待新娘子变成了少年郎？怎么看待和真男人入洞房？



是将错就错……还是……



他留心观察着穆长沣，男人英俊的脸比往常绷得更紧，周身上下——包括不能动的腿脚都透露着抗拒的僵硬。



洞房花烛这一场演完，《花为媒》的上阙戏结束。



下半阙则是“新嫁娘”替自家妹子嫁给年长书生后，在相公的帮助下如何糊弄住公婆，如何应付他们花样百出的刁难要求，两人为了替书生传宗接代，又悄悄的捡了个孤儿回家，“新娘子”妆大着肚子怀孕，闹出了不少笑话。



最后年长书生考取功名，给男妻争取到诰命身份，夫妻孩子幸福到老的俗套团圆戏码。



宴云一直在观察穆长沣，他一动不动，像是被剧情尬得僵住了。



“……”



“原来男子和男子也是可以相爱相亲，白头到老的啊。”宴云不甘心的鼓起勇气，凑到穆长沣耳边试探：“你……知道不知道，男子和男子是……是该怎么成亲洞房呢？”



穆长沣瞳孔震动。

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妻子是听说了什么闲言碎语，借用戏文试探他。



毕竟，他取缔了穆家军的随军营妓，给她们安家的银子，还了她们自由身，让她们在当地自择嫁人或回乡投奔亲友后，不少军汉颇有微词。



当着他的面不敢，背着他的面，编排了不少他和他至交好友、幕僚谢英知的闲言闲语。



他狠狠罚了几次才止住军中流言，但难免传回将军府，再辗转进了妻子耳朵。



穆长沣以为，他自己既不沾染男女之情，也不喜欢龙阳之好，他只是喜欢颜玥儿这个人，而妻子恰好是女子罢了。



他生怕妻子多心，语气坚定，比他摆正了的腰杆子还坚定笔直。



“我不知道男子和男子如何洞房，也不想知道！男子相恋有违天道，我绝无此心！”



宴云饱含期望的眼瞳渐渐黯淡，像陈年的琉璃珠，下面的两句话堵在喉咙里，再也问不出来。



——若你的新娘子也变成花为媒里的美少年，你会怎么做？



——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如果你听了之后，依然愿意接受我的话，我愿意……我愿意放弃五千两金子的定金和另外五千两的余款，一直守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因为我……



穆长沣没想到自己刚说完，妻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像是突然感染风寒，臊眉耷眼的打不起精神来。



“玥儿……？”



其实颜玥儿根本不是自己的名字……宴云悲哀的想，他能感受到穆长沣对自己的喜欢，或许，这份浓浓的喜欢已经演变成了爱情，但这份爱是建立在海市蜃楼上的虚妄。



他喜欢的是颜玥儿的性别和身世加上自己，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幽魂。



“我去小解，马、马上回来。”宴云生怕眼泪落下来，他的心小小的死亡了一次，疼的厉害。



他背过身朝小径走去，不顾穆长沣的回头张望。



哎，金子比男人可靠多了。



刚才竟想放弃金子，和男人长相守，报应转瞬就来了！



见“小丫鬟”终于落了单，穆长钧喜出望外，脚步轻悄的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跟着“小丫鬟”转过了几条木廊，直到戏楼的热闹喧嚣和亮如白昼的灯火悉数抛之脑后，啾唧虫叫和树影婆娑笼罩下，“小丫鬟”驻足靠在朱红木柱边，他赶紧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骤起的脚步声，宴云赶紧用袖子擦掉眼泪，刚把脸颊上泪痕擦干，穆长钧便气势汹汹的冲到他面前，理直气也壮的质问：



“我知道你叫颜玥儿了！你明明是我兄长的新婚妻子，我问你时，你为何遮遮掩掩？不肯明言？”



宴云莫名其妙被吼一顿，他冷淡的怼回去：“我怎么瞒着你了？你问我名字，我身为你的大嫂，若把我的闺名告诉小叔，于世俗礼仪不合吧？”



既然穆长沣期望他是女子，哎，剩下的时间里，他尽可能装的更像些吧。



“况且我并没伪装过什么，穿戴打扮，行动的地方，哪一点看不出我是你大嫂？你这么蠢笨猜不出，我也很意外啊！”



两次被骂蠢傻，穆长钧被宴云小嘴叭叭说的没了脾气。



他不肯放弃，说：“我看，你就是想看我出洋相，你才不言不语冷眼旁观，你明知道我一直在四处找你，你明知道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颜玥儿，我爱慕你，爱的辗转难眠……”



哈？



才见了几面啊？穆长沣的亲弟弟竟然也说爱他？



爱什么爱啊？他们兄弟俩爱的都是假人、假人！若他脱了裤子，让他们发现自己比他们都大时候，那爱就跟春日雪一样嘶嘶消失了！

好吧，穆长钧先不提，宴云其实很没有资本和穆长沣计较大小，但他心里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他高兴，他乐意，他才是宴老大！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头苦，嫁过来才发现丈夫是个不能动弹的瘫子！”



穆长钧追在他身旁喋喋不休。



“你是这么美，这么特别，这么……性格鲜明，你怎么能甘心陪在瘫子身边一辈子呢？”



“他们都说你真心真意爱大哥，这怎么可能？因为他瘫吗？”



“你和我好吧，大嫂，你信我也不必担忧……甚至连……”



宴云心中怒火如被热油浇了一个遍，空前高涨，他深吸一口气。



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何必退让，憋出毛病自己遭殃！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穆长钧倜傥的微笑着，浑身上下散发着风流俊公子的魅力，浑然不知危险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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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穆长钧说得忘形，趁着夜深人静唯有灯芯火光跳动，动情的扯住了大嫂一角袖子，让“她”再也无法疾步走开，躲避自己。



也不知京城颜家给小姐吃什么长大的，走路这样快，他连跑带追，脚底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欺骗自己了。”穆长钧很肯定的说，“刚嫁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大哥是那副模样，你肯定很失望吧？”



“我知道你是迫于无奈，嫁都嫁进来了，你一个女人家还能怎么办？再说了，你家和我家两大家族都不能让你悔婚的。”



穆长钧怜爱的看着“颜玥儿”，树影和木质回廊挂着的湘妃竹帘投下的一半阴影，让“她”的半张脸晦暗难辨，愈发显出另一半面庞的娇艳，火光似在“她”琉璃色的瞳孔里跳动，触发了什么激烈的情绪。



在事业上毫无建树、科考文章也没甚天赋的穆长钧被赶出将军府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女人乡里徘徊，从红袖倩影得到抚慰，聊以慰藉失落的心。



他以为，他是很懂女人的。



尤其是“颜玥儿”这种名门世家的小姐，囿于出身，面上功夫一定会做的一丝不错。



私下无人处，一想到终身无所托，说不定“小丫鬟”成夜成夜的哭个没完呢。



当然，“颜玥儿”掩饰功夫一流。



至少几次见面，从“她”瓷白无暇的小脸上，乌黑清冷的眸子和眼睛下面干干净净的一圈皮肤上，看不出半点委屈憔悴。



是以，穆长钧越说越离谱。



“以大哥的身体，他甚至无法让你成为真正的女人，产下属于你自己的孩子，而我能帮……”



宴云的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当穆长钧无所畏惧的说出“我能帮你成为真正的女人”时，这句话就像点燃炮仗引线的火星子，轰的一声，终于把宴云的理智轰没了。



只听“砰”的一声，他抡起拳头，准确无误的砸中了穆长钧的鼻子，俊美风流的二少爷霎那间鼻骨剧痛，鼻管下方一热，两行热血长流而下。



穆长钧彻底懵了，痛感还没传进脑子里，他迟钝的问：“你、你在做什么？”



宴云拎起累赘沉重的百褶裙，抬起脚一个前踢，修长纤细的腿绷得笔直，朦胧如梦幻的光影里，他穿着灯笼中裤的腿线条清晰明艳的照进穆长钧的双眼。



他还没来得及惊艳，就被踢中下巴，连连后退两步，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宴云说：“我在打你啊！”



他气愤之余，说的全是真心话。



“你懂个屁啊?凭什么怀疑我对你大哥的一片真心？”



“先不说你大哥赫赫有名的战功……”因为太复杂，颜靖臣和他也只讲了一遍，宴云根本没记住。



但他仍有模糊印象，穆长沣是个以一敌百、有勇有谋的大英雄，若他生在末世，宴云相信他要么会爆发真正的异能，要么会凭借卓越的领导能力和布战能力，依然成为一方领袖，捍卫人类的安全！



穆长钧连中两下，鼻子和下巴疼得火燎一样，摔倒时又伤着双臀，此刻终于迟钝的意识到，撩起袖子露出雪臂的“颜玥儿”，竟要对他展开持续的攻击！



他吓得手撑着地想要逃跑，却被宴云追上，左右开弓又是两个大耳刮子。



“他长得好看、身材好、皮肤好，我一看见他就欢喜，我为什么不能是主动自愿嫁给你大哥的？”



穆长钧两耳嗡嗡的响，眼前女人凶悍似十殿阎罗，怒火染红了“她”的玉颊，让“她”像一只滋滋往外撒辣椒油的艳丽小辣椒。



武功上、官职上、甚至是做文章上穆长钧都输给了穆长沣，他实在不愿相信，连对女人的吸引力上，他也会输给兄长，这不可能。

“你真不嫌弃我大哥不能动弹？”



宴云又踹了他一脚，正踹在胫骨上，疼得穆长钧抱着小腿打滚。



正如穆长钧所说，此处并无他人，他也肆无忌惮的实话实说了。



“有什么好嫌弃的？他瘫着不能动，就只能任我为所欲为，我反倒更加高兴呢！”



宴云说着心里一酸，刚洗完澡浑身上下氤氲着香气、湿漉漉的黑发不羁的披散着的穆长沣，拥有凌厉又压人的男性美貌，他可以想象，穆长沣可以自如行动时有多么吸引人。



当年，他披着铠甲、骑着骏马从人群中走过时，那犀利而极具攻击性的英俊，会吸引住多少人的目光。



他不能动，就不会发现自己的秘密。



“别打了……”穆长钧又连连挨了几掌几脚，哀哀求饶，“打人不打脸啊，你把我打成这样，明日在母亲面前如何交代？”



“交代？”宴云冷笑，“该交代的人是你，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在婆婆面前交代你的错处！”



“你不敬兄长，背着他肆意侮辱，毫无兄弟亲情！”



“你还想勾引嫂子，罔顾人伦礼法！”



“一件事颠来倒去的唠叨，你年纪轻轻，还唠叨！”



听到这里，隐身在林木深处的何管家险些笑出声，赶紧用两手捂着嘴巴。



少夫人离席许久、迟迟不归，大将军很是担心，怕她迷路。



何管家便推着轮椅，带大将军暂时离席，恰好何管家的堂侄和几个年轻男仆躲在旁边喝酒赌牌，见何管家经过，堂侄提了一嘴，“少夫人往杏云堂走过去了，她刚走过去，二爷也走过去了。”



何管家心立刻提在了嗓子眼上。



又不好和大将军明说，怕他妄加猜测，破坏了少夫人和大将军的夫妻感情。



大将军脸上阴云密布，出乎何管家意料之外的是，二少爷几番纠缠，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攥紧了，骨节狰狞凸显，他却一言不发。



明明连大舅哥的飞醋都吃得上劲。



其实穆长沣有一瞬间的心灰意冷。



隐藏在林荫深处，顺着木质回廊的一溜灯火，他清晰看见弟弟长身玉立，和妻子嬉笑玩闹。

妻子想走，弟弟几次笑嘻嘻的拦阻。



长腿一伸，便又挡在妻子身前。



那个动作，那俊秀的眉目，不得不让穆长沣回忆起昔日的自己。



妻子喜欢的是自己这张脸，和日渐腐朽的身体，弟弟拥有相似而更胜一筹的身体，他说的极对，自己别说让妻子成为真正的女人，哪怕只是和“她”携手走一段路，都是不能够的。



曾有“水性杨花”、“喜欢美少年”传闻的妻子颜玥儿，若真的变了心……



骄傲的穆长沣愿意破例一次，放过她，让她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直到妻子开始痛殴穆长钧，穆长沣阴沉沉的脸色才陡然明亮起来。



穆长钧叫的越惨烈，穆长沣笑得越厉害。



“你大哥和你母亲不便教训你，你们这里人不都说长嫂如母吗？我就替他们好好教育教育你！”



穆长钧被打得无还手之力，只得缩成一团，以手抱脸，“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她吃不了亏，不愧是我穆长沣的妻子。”穆长沣极骄傲的说。

何管家也笑，瞧瞧大将军说的这话，虎将有虎妻是吧？



不过说句良心话，何管家觉得二少爷也该有个人管一管，打一打，把他不着边际、仗着性子乱折腾的性情磨砺磨砺。



遥遥的有几个巡夜的仆人说话声传来，廊上单方面的殴打进入尾声，穆长沣低声说：“推我回去吧，刚才的事，我们都没看见。”



何管家答：“您放心。”赶紧的推着轮椅从另一条小路回去，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那几个巡夜的仆人们大惊小怪，“二爷，您怎么伤成这样了？”，“嘶，没、没留神，踩空了摔了一跤。”



何管家和穆长沣回到戏楼，坐了好一会儿，宴云才形迹可疑的跑回来坐下。



刚才很感兴趣的戏，这会儿他也看不进去，心神不宁的左顾右盼。



穆长沣如今双臂活动自如，他双眼盯着戏台子上，拉过宴云一双手，以指腹很仔细的揉着妻子的手背，帮着活血化瘀，免得刚才打太猛，明天手肿了。



“我刚刚——”宴云想找个理由搪塞离开太久。



“嘘，听戏。”



“好吧。”



下半阙戏在喜气洋洋的大团圆中结束，人人有好报，两个书生过了明路，做妻子的有了诰命夫人封号，身边有了个可爱的小孤儿，替嫁的妹妹也有了好归宿，公公婆婆都笑的合不拢嘴，锣鼓喧天中，戏台上所有人都笑盈盈的面对台下，躬身讨赏。



宴云看的眼眶发热。



寻常人，哪儿有这样的好运啊。



他没甚底气的说：“我、我想赏银子给戏班子。”不知穆长沣愿意不愿意，他很讨厌《花为媒》似的。



殊不知穆长沣正处于身心舒畅的状态，他俊脸微含笑意，说：“赏。”



何管家忙把预备好的银钱匣子打开，将小锭银子送上去，给戏班子的人分。



轰然的谢声里，宴云含笑冲穆长沣点点头，这样真好。



一夜无事，宴云睡着的比往常要晚。



他打人时气势汹汹，胸有成竹，打完了却担忧起来。



自己算不算犯了七出罪责？



东窗事发会不会被婆婆赶出去？

那就得和穆长沣提前分开，五千两金子的尾款也拿不到，不知颜靖臣会不会讨要定钱……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临近中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夫人派人来唤老大一家，去佛堂陪她用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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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想到刘夫人可能为了什么见自己，宴云心里就有点慌。



他动手的时候也没想到，身为穆长沣的孪生弟弟，穆长钧那么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在末世，为了生存下去，不管是宴云这种长得清秀讨喜的，还是小孩子，动起手来都有一把子力气，和几分实战中习得的技巧。



穆长钧要是穿过去，恐怕不能活着连续呼吸两天被污染的空气。



穆长沣见妻子惴惴不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别怕，万事有我，我陪着你一起去见母亲。”



宴云迟疑下，点头说：“行倒是行，万一母亲责罚我，把我赶出家门，你会帮我吗？”



穆长沣攥着宴云的手，攥出了汗，他目光犀利，充满了力量，看的宴云怪不好意思的。



“你是我的妻子，没我发话，你哪儿都不准去。”



“可要是我……真的犯错了，甚至会牵连你和你亲弟弟兄弟不和，怎么办呢？”



穆长沣微抬眉峰，自傲的说：“我和他之间早就不和，还需要你来牵连吗？”



说的也是。



宴云心里甜滋滋的，追问：“不管我犯了什么错，你都不会怪我？”



“自然不会，玥儿。”



闻言，宴云耷拉下肩膀，泄了一半的气。



他想把手从穆长沣的手里抽出来，天怪热的，两人手指都汗津津的。



肉贴着肉，怪怪的。



可是，用力也抽不动。



非但如此，穆长沣用带着老茧的指腹去搓摸他饱满白皙的指尖，每一根都揉搓遍，又将长指一点点的往最深处的软肉滑去，贴着他最娇嫩的五指缝隙后，慢慢的上下摩擦，

再狠狠到底。



只是十根手指被攥着，却像是整个人都被穆长沣掌控着。



“好疼啊，你干什么啊？”



穆长沣眼睛像蒙上一层晦暗的雾，他盯着宴云，沉着嗓子问：“你当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昨晚上听了穆长钧一串混账话，穆长沣真想立刻就彻底恢复，将亲爱的妻子抱在怀里，肆意疼爱一番，让妻子成为真真正正的女人，享受到女人应该享有的一切，拥有最闪耀的荣光。



顶着穆长沣那双想要剥了自己衣裳的目光，宴云有什么不懂的，他拔出手，扭过身去。



“我就是不懂，婆婆在等着我们，快走吧。”

回忆起昨晚，妻子像小孩子一般，说打人就打人，把欠教训的穆长钧打得抱头逃窜，穆长沣觉得妻子身上孩子气确实挺重的。



还需自己徐徐教导，手把手深入研究，才能渐渐成熟。



背过身去的妻子，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春衫里透出来，暖玉般柔软皎白的细颈子欠他去抚摸亲吻，穆长沣这回真觉得一股子热气从丹田冲出，撞得四肢百骸里的沉疴松动了下，脚趾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到了刘夫人院里，刚一进门，宴云便心虚的看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穆长钧。



刘夫人笑着说：“今天只有你们陪我。你弟弟昨晚喝多了酒，摔得满头满身的伤，我让他今日一整天别乱动，好好休养筋骨。”



“我告诉他了，他就是总不听话，不孝顺我，佛祖知道了，这才小小的惩罚他一下！”



“阿弥陀佛，看他这回狠狠摔一跤后，还敢不敢一跑离家几千里，信也不写一封！”



看样子，阖府上下对于穆长钧受伤都是喜闻乐见啊。



宴云松了口气，刘夫人又招手说：



“还站着干嘛？快过来坐下，今日我这边小厨房单独做斋菜，让你们尝尝看。不习惯也忍耐着些，佛诞日该吃些素，老大的身子骨康健得也快些。”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把手边剥好了的核桃仁用手帕托着，给宴云他们推过去。



宴云揣着满腹不安，和刘夫人说了会闲话，聊着天，刘夫人便用一把精致的镀金黄铜小钳子，慢慢的钳开核桃皮，把新鲜的核桃仁剥出来，她说一会要亲手做琥珀核桃，一半家人自己吃，一半献给佛祖。



“托人从北邦买的，怎么样，味儿还不错吧？”



刘夫人笑眯眯的欣赏老大和老大媳妇分吃他手里的核桃仁，老大过去极讲究，如今竟低着头像条忠诚的猎犬，去舔老大媳妇的手心。



老大媳妇觉得痒痒，身子一缩一缩的。



孙妈妈连鼻子都皱了起来，实在看不下去，她有心想说两句，但刘夫人满脸笑容，她只好当个哑巴。

“好吃！真好吃！”宴云连连赞美。



刘夫人宠溺的笑了。



不提老大老二的事，和老大媳妇待久了，她是真心喜欢老大媳妇这孩子。



不管给这孩子吃什么，都吃得特别香甜，特别带劲。不像刘夫人一些友人家的儿媳妇，学了京城里节制饮食、以保持掌中飞燕一般苗条身姿的坏毛病，一顿饭吃得病气奄奄的，没意思极了。



“喜欢吃的话，剩下这些都给你，都吃了吧！”刘夫人把剩下一小琉璃碗的核桃仁也推过去，催促宴云都吃了。



宴云在吃上不和人客气，接过碗几口就吃完了，半张脸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圆鼓鼓的很可爱。



孙妈妈撇嘴说：“夫人为了做琥珀核桃仁，剥了一上午呢，就这么一会，全给少夫人吃光了。”



经过数次交锋，宴云已经很习惯孙妈妈嗖嗖的放冷箭，再加上昨日痛快教训穆长钧，不但没被惩罚，似乎还得到了婆婆的肯定。



果然，暴力直接解决问题，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宴云把嘴里吃食咽干净，拍拍手，起身走到刘夫人身边。



见少夫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孙妈妈吓得倒退一步。



“婆婆，你这么剥核桃太慢了，我来帮你吧。”



刘夫人好奇的停下手，见宴云端起一颗核桃，上下左右观察后，换了个角度放回桌上。



如是再三，桌上放了五个核桃后，他挥舞巴掌，大喝一声，用力拍了下去。



只听“啪”“啪”几响，核桃通通四分五裂，露出饱满的核桃仁来。



刘夫人：！？



孙妈妈：！！！！



她突然觉得和少夫人对着干，风险好大，少夫人不会一怒之下，把她的脑袋当核桃仁拍开吧！？



穆长沣！？



媳妇果然厉害，这样才是响当当的将军夫人。



“你手没事吧！？”刘夫人忙抓着宴云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宴云笑嘻嘻说，“没事，没事，继续！”



拍了两盏茶功夫，宴云左右手轮流开工，高效、迅捷的剥完了所有核桃，刘夫人立时许诺：“待会儿琥珀核桃做好了，除了给佛祖供奉的那一盘子，剩下的都给你们送过去，我的个乖乖，难怪能把老大照顾的这样好，这通身的气派，这一膀子的力气，啧啧。”



儿媳妇和健康的老大比，应该不如。和老二比，削他应该是轻轻松松。



挨夸奖了，宴云腼腆的笑了起来，刘夫人又说：“隔壁李妈妈在调蜜浆，你想不想过去看看，尝一碗刚摘下来的新鲜蜂蜜浆水？”



穆长沣打断，说：“母亲，你把我们叫过来，又特意支开弟弟，是有话想对我们说吧？不必避开玥儿，你直接说就是。”



刘夫人浑身一僵，看了看穆长沣，又看看懵懂天真的宴云，还是说：“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你身子骨一直这样，军中职务不能没人，长期空闲下去，我怕瞒不住。所以，我想让你弟弟代替你去军中。”



“长钧和你相貌有别，但差的并不多。正好他摔了一跤，将来托词他摔坏了脸，面容有损，先戴着面具去军营，渐渐的等过几年，再把面具摘下来……你愿意呆在家里，便呆在家里，若你想和媳妇四处逛逛、游山玩水，你用你弟弟的名头出去，也不碍事……”



刘夫人声音越来越轻，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老大和老大媳妇表情。

这一招李代桃僵、转换身份，等于让穆长钧一个白身变成朝廷钦命的大将军，官居一品，袭一等爵位。



而穆长沣则默默的变成了没有继承权、没有前程、前半辈子流连风月的二弟。



穆长沣早已猜到母亲私下打的算盘，这也是最早时，她总想赶走颜玥儿的理由。



他的手默默从桌下伸到妻子膝上，攥住了妻子的小手。



这辈子，这双手他死也不肯放，让他放开，除死而已。



“母亲，容貌差异都是小事，弟弟他会骑马吗？会行军布阵吗？将军之职并非文职，若有战事，他需领兵出征，若他应付不了，你不担心他马革裹尸、死于异乡吗？”



这话戳疼了刘夫人心窝子，她想让老大闭嘴，可别总说死不死的晦气话。



再说了，穆长钧又不傻，他打不过不会跑吗？



穆长沣无情的封死刘夫人的妄想，“哪怕他当逃兵，几次三番逃了命，且等他连续打了败仗，朝廷真能容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当个常败将军？到时不但是他的命保不住，整个穆府上下都有抄家灭族之患！”



刘夫人颓然捂着脸，叹息说：“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



穆长沣莫测阴沉的抬起脸，看向刘夫人，说：“不必出将军府，母亲你来安排，让人划出场地来，要偏僻安全，无闲杂人等打扰，我来亲自训练弟弟，让他出师。”



刘夫人连连点头，说“一切包在她身上”，可心仍没放下，“你弟弟从小不喜练武，

演武堂里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万一学不会怎么办？”



“自然，我要提前和母亲约法三章。”穆长沣接着道：“第一，我怎么训练他，他必须怎么办。厨房和公中大库钥匙，请母亲还给我，避免弟弟偷拿钱物，熬不住苦再次逃跑。



第二，我怎么罚他，母亲不管。他哭一夜，你也当没听见。慈母多败儿，你过去太疼爱他了，才把他教成这样。”



刘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没好反驳。



“第三，到时我把玥儿带着一起训练，弟弟看见女子比他还厉害，自然比过去努力百倍。”



训练弟弟的事，不能耽搁他和妻子难得的共处时间，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全让穆长钧那不成器的耽搁完，还得了？



再者，妻子痛揍过穆长钧，穆长沣必须保证任何时间，妻子都保有想痛殴穆长钧，就痛殴穆长钧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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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知子莫若母，穆长钧根本不想去练什么武。



要不是母亲一手捻动佛珠，一手提着裙摆，执着的追着他碎碎念，他烦得要死，躲进茅厕，母亲也不避忌，就站在门口念个没完。



还告诉他只需戴上面具遮脸，其他一应事务都不需要他管，身为穆长沣副官兼知交好友的谢英知会帮他圆谎，不露马脚，他才懒得答应下母亲，当什么统领穆家军的神勇大将军。



顶替大哥当将军固然威风，但穆长钧骨子里就是一个风雅闲散的人，爱赏风赏月赏花赏雪，唯独不喜欢去只有军汉们的苦逼军营。



刘夫人一说兄长穆长沣亲自训练他，穆长钧伤势未愈的俊美脸蛋立刻耷拉下来，拔腿就往佛堂外走。



“哎！？你干嘛去？”



穆长钧头也不回，“母亲，我突然想起来——我是被现任家主赶出将军府的人，长久留在这儿太讨人嫌。既然母亲身体康健，大哥有……有大嫂在旁照顾，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话间，他已经冲到容管家处，把手一摊，“容大叔，给我一万两银子花花呗。”



容管家和何管家同为穆将军府的管家，一个管钱，一个管内外事务，两边都是世代在将军府干活、家奴出身，因做事细致、忠心耿耿，被老将军开恩，放了自由身。

穆长钧直白要钱，是他知道容管家和孙妈妈等伺候母亲的老妈妈们关系和睦，是母亲信得过的人。



谁知容管家抬起头，为难的笑了笑，没吭声。



穆长钧……



这……莫非他狮子大开口了！？难道大哥伤后，家里财政紧张到一万两闲钱都掏不出来了！？



穆长钧很体恤府里的难处，换了个姿势，温和的笑着说：“一万两银子太困难的话，五千，就五千吧！”



五千两银子，省着点花，也能潇洒三五年了。



出乎穆长钧意料之外，容管家又摇摇头。



“那三千？两千？不行了容大叔，一千五百两是我最低底线，不能再降了，拿这么点银子，连好一点的寓所都赁不起啊……”



容管家终于开口，“二爷，您别和我开玩笑了。如今别说一千五百两银子，一百五十两我也给不了啊。如今公中库房的钥匙都交给大将军保管，您若真是手头紧……”



他说着，解开自己腰间钱袋子，取出一锭银子来，“我这儿还有十两银子，二爷您先拿去花花吧？”

穆长钧到底不好意思搜刮仆人的钱，悻悻然的走开，回到佛堂，那脚步声顿时沉重不少。



孙妈妈正在帮他和刘夫人说情：“夫人啊，二爷刚回来，您对他这样苛刻，难免伤了母子感情，不如您再考虑考虑，还是把库房钥匙拿回来……大将军不能动，少夫人也不聪明，那么多银钱交由他们掌着，始终不太妥当啊……”



刘夫人叹气，说：“从小我最疼的就是老二，总觉得他爹早早定下了老大当继承人，对次子不太公平。他一出去六七年，我每天求神拜佛，也不过是祈求神佛保佑我们母子们平安。”



“既然如此，不如……”孙妈妈急急的想说什么，却被刘夫人抬手阻止了。



“你不必再说了。”刘夫人保养极好的雍容秀美的脸上，罕见的露出坚定神色，“老大如今伤势好转，又娶了妻，我还把持着公中库房的钥匙，不放手让儿媳妇历练历练，也说不过去。”



“再者，老大说的对。古语有云，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若想宠着老二，从我的嫁妆里拿些出来，也够他一两年花销的。但放他出去，将军府再也没人撑着，他日败落了，老二也不能独善其身。”



孙妈妈又不敢说话了，最近总觉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刘夫人放下捻揉的润亮生辉的小叶紫檀佛珠，感慨的说：“有些苦头，长钧小时候逃过了，现在就得吃。现在不吃，将来得吃更大的。”



穆长钧侧身站在门外，有些意外母亲竟会说出有纹有理的话来。



印象中刘夫人常年吃斋拜佛，不爱理家，婆子管家们向她报账，她总头痛。

既然事情板上钉钉，没有转圜余地，穆长钧索性装没事人一样蹿回母亲身边，帮她揉着肩膀说：“母亲，我并不是不想习练十八般武艺，好让大哥心无挂碍的养病。只是我没有基础，大哥要求一向严苛，我怕在大哥的教诲下熬不过三天……怎么办？”



其实他才不怕咧，曾经厉害的兄长如今连轮椅也需要人推，想责罚自己，他也够不着啊。



“我囊中羞涩，伤着了想自己买帖药膏……也买不起……”穆长钧叹气。



刘夫人叹气，穆长钧立时乖顺蹲下，让她可以和儿时一样抚摸自己的头顶。



刘夫人摸了摸，终于下定决心：“你在你大哥处好好学艺，每坚持七天，我就从我的私库里给你一百两银子。”



穆长钧抬起秀长明丽的双眼，黑眸含笑讨价还价，“太少了母亲，一百两能干什么？五百两！”



“五十两。”刘夫人狠下心来，她算是看明白了，想老二长长久久陪在身边，务必用钱吊着他。



“你再啰嗦，五十两都没有。”



“……多谢母亲！”



“其实你不必担心。你大哥真是异想天开，要带着你大嫂和你一起练武。她一个千金小姐，你大哥都有把握让她出师，你再怎么说也比你大嫂一介女流强多了！”刘夫人极有信心的说。



穆长钧：！？

什么？



早知道颜玥儿也去练武，他就是倒贴钱也会准时应卯，绝不误下一天功课！



次日大清早，宴云顶着遮不住的两个熊猫眼，和何管家一道，推着穆长沣到了后花园幽僻处。



宴云夜里没睡好。



昨晚上穆长沣愈发过分，熄灯就寝后，他突然说身上疼、不舒服，吓得宴云赶紧翻身而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摸了穆长沣一遍，黑灯瞎火的，他差点碰到小穆长沣，顿时吓了一跳。



他收回手去，就着依稀的星光，却见穆长沣唇边含笑，说：“摸高兴了吗？”



宴云脸颊发烫，“你还是个大将军呢，越来越没正形了，谁想摸你啊，我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哦……”穆长沣沉而磁性的嗓音无限寂寥，“但媳妇儿，我确实不舒服，疼……”



穆长沣这样孤傲冷峻的男人一撒起娇来，宴云确实无抵抗之力，他半边身子都被男人委屈的嗓子喊软了，只得膝行靠近。



“你到底是哪里疼啊？”这男人，过去总是“玥儿”“玥儿”的叫他，像在喊另一个人，“媳妇儿”这个称呼，接地气又亲昵，他……很喜欢啊。



穆长沣说：“嘴疼。”



宴云：？？



“媳妇儿，我膝盖疼的时候，你亲亲膝盖就不疼了。现在我嘴唇疼的厉害，你帮帮我吧……”



朦胧中，宴云甚至怀疑穆长沣浑然不顾冷峻孤傲的人设，正噘着嘴呢。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宴云终于还是徐徐低下头，略长的碎发扫在穆长沣的面颊上。



男人发出满意的低吟，伸出活动自如的手扣住他的后颈，将宴云拉近自己，薄唇便很快的贴了上来。



穆长沣确实不太擅长亲吻，刚开始更像是用他的嘴唇咬宴云的唇肉，牙齿磕磕碰碰的，好像被一只热情莽撞的小狗纠缠。



但很快，穆长沣渐入佳境。



他分开软嫩的唇，津津有味的品尝起最深处的柔软，宴云被他纠缠得喘不过气来，两手很用力的抵着穆长沣的胸口，才挣脱出来。



“啊……哈……”他狼狈的张开嘴，发出暧昧的喘息。



穆长沣如今上身有劲儿多了，他直接拗起身，双臂紧紧箍着宴云细腰，又把他带回自己怀里，不知餍足的吞噬宴云身上樱桃的香甜。



也不记得折腾了多久，到最后两人都是汗水涔涔，才恍惚睡去。



一回想起昨晚的疯癫，宴云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偷看穆长沣一眼，这男人神清气爽，眼下面干干净净，真可恶啊！



一行人很快抵达目的地，宴云举目四望，原来刘夫人给安排练武的地界临近后山，这里浓荫匝地，静谧无人，中间又有一大片空场子，之前曾是将军府的暖房，培育四时花卉，避免漫长的秋冬季将军府光秃秃的难看。



如今暖房已经被连夜拆除，一旁草草搭建出马棚，里头拴着三四匹高头骏马，另一边搭建的长棚里，摆设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戈、闲棍槊棒、鞭锏锤抓等十八般兵器。



另一侧，长身玉立着年轻俊美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湖绸长袍，腰间宽带临风招展，更显得身形倜傥风流。



唯一的缺点，应该是原本俊美的脸，下巴上青紫好几块，皮肤生的白，就容易挂相。



见他们出现，手里缓摇的折扇“啪”一声合拢，疾步上前，很恭敬的和穆长沣说：“大哥，早！”



双目一转，又看向宴云，笑吟吟说：“大嫂早！大嫂今日的打扮分外别致，真是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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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宴云身上穿着一袭裁缝连夜赶制的男子骑装，胭脂红的短衣窄裤，袖口和裤管都用苔绿色的丝带束紧，越发衬得手腕和罗袜外的一截脚踝肤色极美，如凝脂一般。



穆长钧两眼简直要黏在嫂子身上，像苍蝇落在乳酪霜糖上，拔都拔不走。



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性子，尤其刘夫人给他抹的药膏又特别的管用。



擦完止痛后，穆长钧心里头蠢蠢欲动，又想起嫂子颜玥儿来。



他就觉得吧，大嫂对待他终究与其他人不同。



女子婚后不可和男子动手动脚，听戏那天晚上，大嫂何止是动手动脚，情难自制、险些骑到他身上了。



一想起当时场景，自己一抬起头，颜玥儿那张生动美丽的脸近在咫尺，穆长钧的心脏便噗通乱跳，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掌接一掌，嫩如牛乳、细如柳丝的手指一下接一下的擦过自己的脸庞，带来的是火辣辣的生猛刺激。



因此，当着兄长的面，穆长钧忍不住赞出声：“大嫂今日的打扮分外别致，真令人耳目一新！”



宴云喜欢听人赞美，虽不看穆长钧，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穆长沣面沉如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在他眼前的对话，只是抬起手，沉着指着兵器架，说：“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身为领兵将帅，最重要的个人能力并不是自身武力超群。两兵交战，将领单挑，这只是话本中的故事罢了。”



“如何管理军队、勘察地形、摸查敌兵虚实、排兵布阵；如何运用计谋、指挥军队取得胜利，才是最需要学的。”



宴云逐字逐句琢磨，穆长钧则一喜：“大哥，这么说，我就不用练武了？”



穆长沣看他一眼，穆长钧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我的意思是，除了日间练武，夜间你们还需通读兵书和本朝各地的堪舆图。既然要学武，不管和我私下是什么关系，学堂上都不能偷懒耍赖，学的不好我都不会轻饶。”



“每日学习结束后，你们二人进行比试，输的当日要接受惩罚。这一点，你们同意吗？”穆长沣狭长冷峻的双眼扫过宴云和弟弟穆长钧。



宴云毫不犹豫、立刻点头。



今天早上，穆长沣已经提前和他商量过，问他有没有信心每天赢过穆长钧，比输了的人每天需挨竹板子打手心或小腿。



他一口答应下来。



倒不是他信心十足，一定能次次赢过穆长钧，而是在末日世界里，学不会的代价绝不是轻飘飘的竹板打人，而是丢了性命。



宴云很清楚，穆长沣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有幸得到他的教诲指点，他日离开将军府，他也有能力自保，不至孤身一人、无人救援，陷入险境。



宴云点头后，穆长钧立刻摇头抗议：“大哥，这也太残忍了。大嫂是女子，娇娇嫩嫩的，你强人所难让她学武就罢了，输了还要天天打她？”



他微微哆嗦一下，好心指点大哥：“好丈夫不可以打媳妇的，你太过分了。”



帮宴云求完情，穆长钧还冲宴云笑笑，可惜他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宴云目不斜视，双眸紧盯着穆长沣，比苍蝇黏蜜糖还紧。



穆长沣懒得浪费口舌教育弟弟，他根子上长歪了，说几句话不管用。



“我刚才说过，对将领来说，更重要的是统领万军的能力，而非个人的单打独斗。但，并不是说个人武力不重要。”



“有时，需要武将带头冲锋、鼓舞士气；视情况而定，也需主帅带精锐部队奇袭破局；再者，若武将连自保的武力都没有，作战时处处掣肘，十分不便。”



如今穆长沣两臂全然恢复，他不必何管家或宴云协助推轮椅，自行转动轮子，来到兵器架前，说：“来，挑选一门兵器。”



宴云和穆长钧都走了过去，穆长钧不错过任何机会，小声问：“小嫂嫂，你打算选哪一种兵器？这软鞭很不错，话本子里的侠女，好多都耍一手好鞭子……”



宴云心想，双胞胎可能真的互补，一如穆长沣的肌肤是丝绸般紧致光滑的蜜色，穆长钧就生得白皙，连肩宽腿长都差穆长沣好大一截。



穆长沣寡言少语，穆长钧就罗里吧嗦，没完没了。



他不理会穆长钧，直接挑起一杆长枪，握着杆儿在半空中旋了一旋，觉得这个重量趁手，便朝穆长沣点点头。



穆长沣震惊又骄傲的对身旁的何管家说：“你看看，我媳妇果然不同凡响。常说有十八般兵器，其实实战中真正可用的，仅枪棍而已。她随便一挑就挑中了。”



“我媳妇果然能文能武，秀外慧中，举世无双。”



何管家终于习惯了大将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找任何理由夸奖少夫人，他麻木的点头附和，说：“大将军这么一指点，我才想起来，寻常说好武的子弟们舞枪弄棍，是极有道理的。”



得到大将军不甚满意的一瞥，莫非是嫌夸的还不够？何管家忙补了一句：“少夫人极有习武天赋，和大将军您的姻缘真是上天注定，珠联璧合啊！”



穆长钧东摸摸、西捡捡，折腾好半天，才端起一把剑，说：“剑有百兵君子的美称，我自然是选择用剑。”



他看向穆长沣，穆长沣不置可否，说：“既然你们选定了兵器，今日第一课，就用你们双方定下的兵器对打。”



宴云点点头，穆长钧大惊失色。



穆长沣淡淡补充：“不必担心，枪头和剑刃均未开刃，今天切磋，点到为止。”

宴云已轻身跃入场中，跃跃欲试。



他平时温温柔柔的，连异能也是疗愈系的，其实骨子里有血性。



穆长钧苦着脸：“大哥，你说点到为止我就能点到为止吗？我手劲儿未必收得回来，刀剑无眼啊。”



在穆长钧心里头，他上回被揍的那么惨，除了宴云突然出手他没防备外，他本人温柔体贴、风度翩翩，即便是愤怒到极点，也不曾对女子动粗。



简单说，他让着嫂子呢。



当穆长钧真拔出长剑，和宴云四目相对，他身上打了个突，突觉得进入战斗状态的嫂嫂，眉目如罩寒霜，很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竟让他有一点点害怕。



这时，刘夫人由几个婆子陪着，也坐着软轿悄悄来看老二习武。



正巧让她看见穆长钧和宴云二人对决，大儿媳妇抖着长枪，灵活又迅捷的追着老二刺、劈、撩、挑。



穆长钧手中的长剑再长，也比不过宴云使的长枪，近战数次被长枪挑撩开，根本近不了身不说，他手腕子还被枪身拍了一下，顿时虎口剧痛，剑锵然坠地。



一方没了武器，宴云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朵红云，左右不离穆长钧身侧，反复用枪尖点中他周身要害。



若这真在战场上，穆长钧身上怕是早被刺穿了十五六个大窟窿，等着谁来收尸了！



刘夫人虽多年不管事，到底是嫁进将门几十年的女人，早年老将军习武练兵，她也曾多次旁观看热闹。



她很快看出来，其实大儿媳妇打的没有章法，没有根基，显然是初学者凭借本能攻击对手要害。



这就更加可怕了。这样的对手，不论是力量、敏捷性、对武器的掌握上，老二都完完全全的输了。



她之前还存了一分犹豫，毕竟给她出主意的那人说过，让老二戴上面具去军中历练，顺其自然就有起色。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若真让老二贸然去军中，她只会赔上一具棺材，得回老二冰冷的尸体罢了。



看了一会，穆长沣抬起手下压，冷冷说：“可以了，长钧，你输了。”



穆长钧为了躲宴云已经窜到树上，紧紧抱着树干不肯放手，不服气的说：“大哥，我还没认输呢！”



穆长沣推着轮椅过去，随手捡起穆长钧丢弃的长剑，漫不经心的舞了个剑花后，将长剑一掷，不偏不倚的插到穆长钧手边。



若不是他手下留情，穆长钧的手已经被戳个对穿，他吓得“嗷”一声，从树上掉下来，摔个四脚朝天，屁股剧痛。



穆长沣垂目，犀利的目光看着弟弟，“任何人五脏六腑全受重伤后，都无可能继续战斗。输了就输了，耍无赖继续缠斗，依旧是输。”



“领兵作战，判断局势殊为重要，局势下风，无谓多纠缠，浪费更多战力。明白吗？”



穆长钧沉默良久，脸上不服气的表情终于消失，他点点头，慢慢爬起来。



“我明白了。”



宴云虽没有说话，心里却说，我明白了。



穆长沣说的对，到了那时……当断则断，不必纠缠。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穆长钧很难接受。



母亲已经来了，却没有帮他求情。



当着母亲和嫂嫂的面，大哥穆长沣面无表情的命家丁端来长条凳子，把他按在凳子上，抓着手脚不能动弹，接着掀起裤管，命人抽他的小腿三十记。



一、二、三……



穆长钧开始时还强忍着不吭声，维持贵公子做派，到后面疼的乱扭乱喊，刘夫人心疼极了，把眼闭上不看，最后三十记一记不少，抽得他两条小腿红肿胀大，比大腿还粗。



第二天，练习马术。



大哥无法亲自示范，只是简略口述要点，穆长钧听的不明所以，一扭头，嫂嫂把着辔头，一脚踩上马镫，翻身如飞燕，轻盈的坐稳了，驾一声便跑了起来。

得，又是三十竹板……



第三天，大哥抽查让他们背诵的兵法书，嫂嫂倒背如流，穆长钧昨晚头一沾床，就睡死过去。



三十又三十，三十又三十……



穆长钧终于绝望了，他愤然冲出家丁的包围圈，“噗通”跪倒在大哥身前，死死抱着大哥两条腿，问：“大哥，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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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当穆长钧双手搂住兄长膝盖的一瞬，穆长沣上半身的动作微不可见的顿了顿，乌黑狭长的眸子里闪过晦涩难明的情绪，随即又成为一片冰冷。



他刚要伸手，将穆长钧拉开，便见宴云策马绕过半圈，直朝兄弟二人冲了过来。



短短几天功夫，宴云骑马已经似模似样。



穆家军常年选拔的是彪悍英武的汉子们入营，骑的都是高头大马，穆长沣虽让人挑小一点的马匹，便于娇弱的妻子掌握，但宴云骑的枣红大马仍旧是比他身高要高出半个头。



穆长沣担心战马野性，妻子驯不动，没想到宴云很会动脑筋，头一次骑马，便提前在兜儿里揣了三四只大红苹果，他也不挑拣，每一匹马都雨露均沾。



受过宴云贿赂，只要他接近，几匹马都温驯顺从，很愿意驮着他四蹄飞奔。



穆长沣走了会神，欣赏妻子马上的飒爽英姿，宴云已经勒马飞身而下，从背后揪住穆长钧的衣领子，拎着他的手臂，生生将他拖离一丈地去。

宴云动作生猛迅捷，两眼燃着熊熊烈火，别说穆长钧猝不及防被吓到了，连身经百战的穆长沣都略感意外。



妻子这是……



只有宴云能看见发生什么。



他为了尽快疗愈穆长沣，练骑术前将灵识里已经足够茁壮的绿树放下，那绿油油的小东西立刻开开心心的抱住了穆长沣修长双腿，在他腿上蹭来蹭去，而穆长沣双腿里死去的经脉，也随着色色绿树的移动，渐渐焕发出萤火般的淡红星辉。



小树正忙的不亦乐乎呢，结果穆长钧突然扑过去，抱住穆长沣的腿，人还往穆长沣大腿上靠，眼泪吧嗒的往兄长身上掉，吓得小树连连后缩，瞬间萎到地上去了。



“有事说事，为何要抱着他拉拉扯扯的！？”



穆长钧迷惑的眨巴眨巴眼睛，被嫂嫂吼得不知所措。



“不是，我……我实在是被打怕了，我找兄长求求情，也不行吗……”被自己心仪之人吼，穆长钧委屈起来。



宴云双手叉腰，凶巴巴的说：“我什么我啊？你都多大了，还要抱着你哥撒娇？”他自己都没对着穆长沣撒娇过。



刚才被穆长钧挤走的小树，如今有了主人撑腰，顿时吐气扬眉的挺起腰杆，周身树枝和树叶一起嘚瑟的晃荡起来。



穆长钧……？



何管家……？



少夫人该不会在吃醋吧？



少夫人对大将军的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何管家还记得，前些日子少夫人曾说漏嘴，当着二少爷的面承认，她就是喜欢大将军受伤不能动的样子，反倒更能打动她的心。



当时何管家就犯嘀咕，人人都仰慕高高在上、世无其二的大将军，唯有少夫人对躺在病床上的大将军动真心，这是为什么啊？



如今护犊子的母鸡一般的少夫人，更让何管家心惊肉跳，他头一遭在一个女子脸上，看到如此明艳生动的熊熊怒火。



其实是……妒意吧？



连孪生的亲弟弟抱一抱兄长都接受不了……何管家侧过身，不忍再看，少夫人爱的也太深了，和本朝不准丈夫纳妾、上司送丈夫一个美妾，她立时抡起菜刀斧头追出去二里地、差点砍死上司的有名妒妇有的一拼。



“大嫂……”



宴云烦躁的摆了摆手。



见小树爬回穆长沣膝盖，无数枝条如张开的手臂，抱住了穆长沣的腿，他的心情平复了些。



刚刚不过是想到他自己和穆长沣相处的时间，只剩下短短的两个月，他希望临别前，能亲眼看到穆长沣站起来的样子，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结果穆长钧还来捣乱，他不能不生气。



绝不是丧心病狂到连亲兄弟的飞醋都要吃。



“好了，你不要误会你大哥。”宴云捡回话头，说：“你每天都完成不了学习内容，他着急，自然对你严苛些。”



什么“大哥恨我”，真是熊孩子才说的出口的话！



“既然你不想挨打，也该拿出你的实力，至少要努力先不从马背上掉下来！”



穆长钧被宴云教训的抬不起头，羞愧难当。



宴云想了想，扭头对穆长沣说：“他还有十来板子没打，能不能先寄下来？我来教他骑马，若他学会了，今天剩下的责罚就先存着，下回再犯，数罪并罚，如何？”



穆长沣知道，最近这几日，弟弟吃尽了苦头。



两条小腿天天肿着，手心也快抽烂了，他这强弩之末，濒临彻底崩坏。



“好。”穆长沣颔首，微笑说：“你试一试，不要太过勉强，累到自己。”



宴云嫣然一笑：“我知道。”



他又转头去催促穆长钧，“快到饭点了，你还不赶紧起来吗？今天不练出个名堂来，不准吃饭哦！”



穆长钧真没想到，自己苦苦哀求那么久，兄长不肯松口。嫂子只嫣然一笑，风致妩媚，便轻松说服兄长点头应允。



从小到大不苟言笑的兄长，在嫂嫂面前，也展露出不止一次的笑容。



他身为穆长沣的亲弟弟，也是最近才知道，哥哥的脸没受伤，还能动能笑呢。



穆长沣心里怪不是滋味，说不清这会是在嫉妒不能动、依旧能得佳人芳心的兄长；还是嫉妒被兄长特别对待的嫂嫂。



宴云催促穆长钧上马，他自己牵着缰绳，带着马慢慢的一圈圈走起来，说：“你不要一上马便害怕，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能感到你的情绪……”



穆长沣坐在轮椅上，安静的看着弟弟在心爱女人的带领下，似乎掌握了一点骑马的窍门，从恐惧的趴俯在马背上，到渐渐地挺直了身体，进步果然显著。



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穆长沣面色平静。



他曾经孤僻多疑的心，慢慢的开始相信妻子。相信有过不堪传闻的妻子，对自己是倾心爱慕，相信妻子绝不会背叛自己，被看似风流倜傥、其实只是个傻孩子的弟弟引诱。



毕竟，任谁经历刚才的一幕，看到妻子愤怒到头顶的毛根根翘起，整个人开起了醋铺子，都能察觉到妻子对自己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妻子一定不能容忍自己纳妾。穆长沣嘴角含笑的想着，幸好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也绝不会遵从本朝官员婚后必纳妾的俗例，他和妻子之间，不需要插进来第三人。

课后有了宴云开小灶，穆长钧挨打的次数果然直线下降，腿脚能走利落道了 ，也不必担心手心小腿都被打遍，再要挨打，怕是要上臀。



刘夫人听说，直嚷嚷“阿弥陀佛，咱们家能娶大儿媳妇进门，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连续给宴云开小灶，炖补品，知道儿媳妇喜欢吃肉，顿顿变着花样做肉菜。



这日课后，宴云如常领着穆长钧练习抻筋，习武之人抻筋练气是基础，不能轻忽。



正忙活，有男仆匆匆来报信，在穆长沣耳边说了什么，穆长沣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随即点头低语一句。



见妻子和弟弟都愣愣看着自己，他便嘱咐他们练习也要张弛有道，不要过劳，先行离开了练习场。



见兄长走了，穆长钧肉眼可见的轻松许多，中间休息时，他为了多偷会儿懒，摘下几根柳条草梗，信手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绿色大蟋蟀来。



宴云瞪大双眼，好奇的看着草蟋蟀，伸手去碰了碰长长的触须，穆长钧笑着说：“你既然不喜欢珠宝首饰，我把这个送给你，如何？”



宴云接过来，托在手心里玩，简直是爱不释手。



末世世界里，不允许童真稚嫩的存在，哪怕是孩童也得迅速成长，才能活得长些。



除了颜靖臣信手买的那一大堆他没来得及玩的华容道、九连环外，这是宴云第一次得到孩童的玩具。



穆长钧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清丽的面容，心脏还是狂跳不止，他扭过头说，“我再给你编个笼子，把蟋蟀装起来。”

他的手是真巧，三折两折，很快编出一个花纹繁复的笼子，还采了几朵花插在上头，掰了根长树枝，将笼子如宫灯般的挑了起来。



宴云笑得眉眼弯弯，真诚道谢，又说：“你哥送了我很多珠宝首饰，我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沉甸甸的，又怕弄坏了，才不戴着。”



若搁在以前，穆长钧十之八九不信。



但亲眼见到兄长如何疼爱小嫂嫂，他完全相信了大将军倾尽所有、买尽珠宝讨夫人一笑的传闻，果然空穴来风，必有原因。



“我明白。”说着，穆长钧手快，又编了一只蟋蟀，和刚才的那一只一起放进笼子里。



“你知道吗，小嫂嫂，其实最早学习编草蟋蟀，我是为了我哥。”或许是暮色四合，烟紫色的霞光渐渐黯淡，这样的夜晚让人感伤，穆长钧很想倾诉往事。



“我哥从小就被定为将军府的继承人，接受父亲的严苛训练。只有我，总想找他去玩儿，有次我抓到了很大的两只蟋蟀，分哥哥一只养，约定等蟋蟀再大一些，我们斗蟋蟀玩。”



“结果，没多久哥哥养的蟋蟀被父亲发现，他骂哥玩物丧志，一脚把蟋蟀踩烂了。我见我哥好伤心，说帮他再抓一只，他不要。”



“他说，捉回来还得被父亲踩死，还是算了。所以我学了很久，给他编了草蟋蟀，它不怕摔不怕踩，坏了我再编。”



穆长钧怅然叹气，“当我兴冲冲的把笼子和蟋蟀提过去给我哥时，他只是漠然看了一眼，说，放在那吧。”



“有些事，只有我记挂在心里，他根本毫不在意。”



穆长钧这人确实唠叨，一开腔停不下来，又说起和穆长沣捉迷藏被抛下，又说别的，也不知碎碎念了多久，他突觉得肚子隐隐作痛，才赶紧起身，主动和嫂嫂告别。



在女子面前提到出恭何其不雅，穆长钧只说：“嫂嫂回去吧，不早了哥会担心你。”



说完他也顾不得那些，拔腿就跑，到地方坐下开闸，才终于舒服的喘出一口气。



穆长钧晚上触动心事，七想八想坐了许久，刚要提裤子起身，便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隔着薄薄的棉帘一瞥，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提着个蟋蟀笼子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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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大将军临时住的院子里灯火辉煌，仆人们将平素不怎么用的灯都点上，照得四下亮如白昼，脚踏进院子里的年轻男人，也被照的纤毫分明。



好友谢英知跟随下人走进来的身影，也清楚的映入穆长沣眼底。



谢英知和穆长沣已许久不见，老友久别重逢、自然是倍感亲切快慰。



他见穆长沣站在廊下，挺拔高大的身形宛如沉默的山岳，手里攥着根紫檀木长手杖，腰杆比长枪还要直，依旧是记忆里岳峙渊渟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弦便被很轻的拨了一拨，发出战栗的微吟。



谢英知加快脚步，月白素雅的长袍被气流扯的飞起，刚上了两级台阶，突听廊下几声清脆的鸟叫。



原来，穆长沣的脑袋边竟挂着一只鸟笼子，里头有两只胖乎乎、圆溜溜的翠羽小鸟。



它们本来睡熟了，这会儿却被通明的灯光亮醒，叽叽啾啾的叫着，扑闪着胖乎乎的小翅膀，在笼子里上下来回飞。



穆长沣目光微移，看向胖鸟头顶翘起的呆毛，眼里便含了笑意。



他招了招手，接过男仆送来的清水和栗米，亲自推起小栅栏喂鸟。



“大将军在府里清闲数日，果然生出了好雅兴。”谢英知笑着说。他和穆长沣知交十余年，知道穆长沣从不养这些“闲散公子玩的无用东西”。



穆长沣略显无情的薄唇微启，笑着说：“这对鸟儿是内子亲自捕了来，送给我的。”

谢英知脚步一顿，低下头，须臾又若无其事的抬起，笑说：“嫂夫人想来是取比翼齐飞的意思，才会送这样特别的一双鸟儿。”



他原以为寒暄两句，接下来穆长沣会和他一起进屋叙话，谁知穆长沣像脚底下钉了钉子，逗鸟逗得不亦乐乎，还主动指头顶有呆毛的鸟给谢英知看，“这只比较像内子。”



谢英知干笑两声。



他担心穆长沣伤得不轻，甚至无法见人，不然不会屡次拒绝他入府探视的要求。



今日看来，穆长沣还能拄着拐杖行走，伤势再重，应该也是皮外伤，不影响他养伤期间娶妻洞房，享受鱼水之欢。



想到这，谢英知语气难免添了幽怨嗔怪。



“大将军足有半年不去军营转转，全靠我和副将们支撑着，我们每日巡营下来，总牵挂着大将军的安危，谁能想到，你竟在府里好好享受着！”



穆长沣如浓墨画就的长眉微微一拧，随即笑了，说：“内子从京城嫁到本地，多有不习惯的地方，我多关心一些也是应该。军营的事情，暂时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谢英知一时无言，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水光黯淡。



“说的也是，只是娶妻成亲乃人生大事，穆兄也不提前通知，让我来讨一杯水酒喝喝。”



他语气里的幽怨已无法掩饰，穆长沣却恍若未闻，笑着说：“这份热闹等我过阵子回军营，兄弟们热闹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谢英知被堵得没话说，看着穆长沣英俊得令人心动的脸，只想和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从此只当没认识这个人，心里也好受些。



但他不能这么做，谢英知今日来将军府另有目的。



他见穆长沣迟迟不肯移动双足，只好硬着头皮在四面透风的廊下和他继续说话。



“军中偷袭你的几人虽已被军法杖毙，但我并不相信他们的说辞。”谢英知提的是穆长沣第一次受伤情况。



那几个军汉武功了得，穆长沣与他们交手时立刻察觉情况不对，他们像是带艺投入的穆家军，而他自己身处险境却提不起精神，只昏昏欲睡，似是被下了药。



偷袭穆长沣的军汉们被擒获后，只嚷嚷说穆家军治军过严，他们捱不住，合围攻击穆长沣泄愤。



穆长沣当时受伤颇重，数度昏厥，被送回将军府养伤，他下令先把几个军汉们扣押着，等他伤势好些再亲自提审。



只可惜，不久他在将军府里二次遇袭，之后再听说几个军汉熬不住酷刑、死在了牢房里的消息，穆长沣也无暇多管。



“嗯。”



“其实我一直在追查此事，我怀疑他们受人指使！从他们如何投进穆家军查起，果然破绽颇多。最近我查出眉目，竟发现他们和……”谢英知的手往头顶的苍天一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甚至有颜家人的影子，毕竟颜俭是吏部侍郎，管着人员调遣……”



谢英知的声音极低，说的话却石破天惊一般，穆长沣脸上犹平静无波，似难以叫人看透的寒潭，他俩身边只有何管家站着，何管家被吓得眉毛直跳。



谢英知早已习惯穆长沣的不动声色，桃花眼潋滟生姿的看了看他，又耳语道：“先帝在时，你我为着武状元殿前比试的事宜曾入京师一趟，为此我们和三皇子七皇子他们结识，因此却得罪了五皇子……也就是今上。”



“颜俭那时也觉得七皇子可堪大用，他明明和咱们一样押错了宝，如今为了释疑表忠心，悄悄派人袭击你，讨好帝心，也很自然。”



最后，他叹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和嫂夫人颜小姐的感情如此之好，刚才我好生犹豫，不知该不该和你说出实情，让你为难……”



穆长沣似是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依旧面不改色，淡淡说：“无妨。她父兄是她父兄，她是她，不可混为一谈。”



谢英知心道，穆长沣你能分得清，丁是丁卯是卯，你夫人一介女流，若父兄被你报复受苦，她能眼睁睁看着依旧和你恩恩爱爱，比翼齐飞？



不过，他一向知分寸，有些事点到为止，日子还长，慢慢再往上加码就是。



谢英知好心情的也逗弄了一回笼子里快睡着的两只胖鸟，便和穆长沣告辞，穆长沣面色冷峻，不发一言，也没有挽留。



这并不能影响谢英知的好心情。



只是临出门时，谢英知和一个束发红衣的年轻女子恰巧撞上。



她年纪不大，穿着薄薄的绯红春衫，别致的颇有异族风韵的短裙下，露出同色束裤腿的绯红长裤，脚上穿着双鹿皮软靴，嫩白如春葱的手里攥着个小孩子的玩意——草木编的笼子，里头是两只触须极长的蟋蟀。



门口守着的侍卫们唤她“少夫人”，向她行礼，谢英知便知晓了她的身份。



男女身份有别，他本该避忌，谢英知却刻意的停下脚步，桃花眼底藏着刻薄。



待女子抬头，谢英知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秀骨姗姗的芙蓉薄面，灵动流转的双眼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惶恐，晚风吹的发动衣飞，缥缈婉约如画里的美人。



“穆少夫人。”谢英知欠欠身。



宴云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脸色白得可怜，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这人姓甚名谁，宴云方才魂儿一样的往回飘时，伺候大将军院儿的男仆们并没听见脚步声，说的闲话宴云听的清清楚楚。



——那位谢公子长得比女人不差，难怪会对大将军怀揣着女人一般的心思。



——嘿，别说，你别说，要不是咱们大将军极宠少夫人，我还以为他俩的那点事，是真的呢，嘿嘿嘿。



——这个么，咱们又没住在大将军的床底下，这可说不清楚了。

——军营里头只有大老粗爷们儿，我虽没有龙阳之好，但若是我苦哈哈的在军营里呆着，有这么个美公子自荐枕席，我真不一定把持得住。



——那他气势汹汹的来见大将军，还嚷嚷说不给他通传的话，他要让咱们好看！他不会是嫉妒少夫人独占了大将军，来兴师问罪的吧？



——谁敢找大将军兴师问罪啊，要不要命了？谁知道干嘛来了，一解相思之苦来了吧？



莫非……谢英知真是来撬他墙角的？



但宴云集中不了注意力，他满心都是刚才发生的意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谢英知主动给他请安问好，他也不记得回礼，只是苍白沉默的站着，看着谢英知狐狸般勾人的尖脸长眼。



听说，狐狸是种很记仇的动物。



见穆少夫人不擅应对，显出几分小家子气来，谢英知只是勾唇轻蔑一笑。



和她擦肩而过的一刻，他偏偏头，贴着宴云的耳朵，耳语：“你胜过我的唯一一处，不过你是女子罢了。”



宴云不是能忍气的性子，闻言他大睁杏眼，看向谢英知，“羡慕我是女人？想学我？有什么难的？听说你博闻广记，难道不知京城有专门骟人的地方？听说五六两银子就能彻底除去烦恼根，到时候像不像女人我不知道，但一定是不像男人了！



怎么样？需要我介绍地方给你吗？”



其实这个小道消息，还是前几日帮穆长钧开小灶时，他为了解闷说的。



想起穆长钧，宴云脸色微僵。



谢英知没料到，貌似温柔文弱的穆少夫人，突然牙尖嘴利起来，小嘴一开，叭叭个没完，旁边的仆役们各个掩嘴低头笑起来，想必是在笑自己。



他后槽牙咬紧，轻蔑的瞥了宴云一眼。



现在受宠得意？他倒要看看，这人还能在穆长沣面前得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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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见少夫人迟迟未归，外头又隐约有声响动静，何管家匆匆走出院门，正巧看见紫藤垂落的红墙边，谢英知“哼”了一声，摔袖子离开的背影，和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少夫人。



何管家一颗老心立刻揪了起来。



该不会下人们胡说八道，把谢英知曾借酒壮胆、主动对大将军示好的事宣扬出去了吧？



这事儿说来也巧，当时大将军已决定主动退亲，让何管家将当年老将军珍藏的颜玥儿庚帖找出来，送到军营里去。



将军计划修书一封，随庚帖一起送去京都。信上言明退亲事宜，老将军送到颜家的聘礼作为退亲赔偿，将军府不会收回。



老将军去世去的突然，没来得及留下遗言，而本朝俗例，不退庚帖就不能退亲。



何管家好一番寻找，总算在某个深夜翻出了庚帖，这时候大将军已经遣人回府问过两回，他知道大将军心中焦急，忙不迭叫堂侄赶车，送他去军营复命。



正好让他们一行人撞见谢英知在穆长沣房里，喝的醉眼惺忪，大半衣衫都解开了，露出莹白如玉的胸膛，借醉一面帮穆长沣倒酒、一面往穆长沣怀里倒的尴尬场面。



穆长沣看似平静，熟悉他性情的何管家能看出，他眼底压着不耐烦，虽满身酒气，却完全没有喝醉，长臂一横，单手将谢英知整个人拎了回去，按在圈椅上坐好。



何管家堂侄看热闹忘了形，踩着石头崴了脚，穆长沣挑眉朝外看，箭步走到门口，“我未婚妻的庚帖找到了么，你找个先生算一算，看看什么日子办喜事合适，不会冲撞了她。”

大将军说那话，不过是为了拒绝谢英知的同时，好心给他留一点脸面。



用他的原话，是“等谢英知恢复正常，再把我的书信送去京城”。只是后头大将军受伤，大将军亲手写了一半的退亲书信和庚帖，便始终没能送出去。



阴错阳差的，谢英知算是大将军和颜玥儿这桩美好婚姻没半路夭折的大恩人呢！



只是他若知道真相，恐怕要气死过去。



何管家威严的扫视一圈，几个男仆纷纷露出说闲话被揪住的羞愧神色，各自找理由散了。



他赶紧安慰少夫人，“少夫人，常言说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况大将军从无断袖分桃之好，亦不喜龙阳之欢，他洁身自好堪比寺里高僧，您千万别因为那起无事生非的小人嚼舌根瞎胡沁，就和大将军闹不痛快！”



何管家哪里知道，他想着安慰人，可这话于宴云来说，就和用盐擦刚摔出来的伤口一样。



他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脚软的走不动路，只扶着墙无力的问：“穆长钧……他来过没有？”



何管家莫名其妙的摇头，这时院里突然传来响动，何管家失声叫：“大将军？！是摔着哪儿了吗？”



宴云听到沉沉的一声喊，“玥儿，你来，只你一人过来。”



他咬了咬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匆匆走了进去。



宴云一进去，便看见满院光华流转的灯光，将院里的枇杷和芭蕉树叶都照得润亮，似一张张流光溢彩的碧玉盘碟，穆长沣挺直腰背站在廊下，他身形高大，头几乎能碰着滴水檐边的辟邪垂兽。



——听说谢英知和穆长沣是知交好友，所以……刚刚一听说他来看他，穆长沣便撇下自己和穆长钧，生怕谢英知等得太久，匆匆赶回来见他么？



——穆长沣是不愿让谢英知看见自己狼狈受伤的样子，才在双脚没恢复的情况下，强撑着病体，拄着拐杖站起来见他么？



——所以，谢英知才会说，他唯一胜过他的地方，在他是女子。可是……可是他和谢英知一样，都是男儿身啊。



穆长沣原本拄着的手杖滚落台阶，摔在白石堆砌的甬道上，他高大却脆弱的身体微微摇摆，没了支撑后，尚未康复的双脚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快要从台阶上滚下来。



宴云疾步飞奔，在穆长沣摔倒的前一刻将男人抱了个满怀，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他纤弱的身板也晃了晃，右脚踉跄一步，用力踩在地上，这才险险稳住了穆长沣。



这电光石火间，宴云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念头。



穆长沣无声喟叹，将脑袋靠在妻子肩头，鼻尖埋进妻子长长了的柔软乱发里，闻着妻子身上清浅而美好的馨香。



“你怎么才回来？”语气里不无埋怨。



宴云抖了抖唇，没吭声。



何管家没进屋，怕打扰到大将军和少夫人恩爱。



但他惦记着谢英知轻言细语抛下的雷火弹，却也不离开，悄悄窥视，只要情况不对，就打算冲进去救火。



就听少夫人用略显冷淡的声音说：“你、你好重啊，我扶不动你了，叫人来帮忙吧。”



大将军没说话，何管家见他两条手臂如死囚犯身上甩不脱的锁链一般，死死的扣住少夫人的脊背，他那么修长强壮的手臂压在少夫人瘦弱见骨的脊背上，让何管家有一点点同情起少夫人来。



就如少夫人喜欢瘫子大将军，真是怪怪的。



大将军对少夫人的爱，也病病的。



接着，何管家便听大将军用低沉磁性、却能让他生出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撒娇似的说：“你之前都能一个人抱着我洗澡，今天怎么会抱不动了？”



穆长沣是敏锐察觉到妻子身上异乎寻常的冷漠，不由得再次怀疑起弟弟穆长钧来。



他信任妻子，放手让妻子和弟弟独处。



他不会放任得太过，直接燃起了一把野火吧？



“媳妇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四目相对，宴云欲哭无泪的发现，穆长沣的眼睛居然红了。



“没事……”宴云整个心都软了下来，他半是无奈半是伤感的提一口气，将穆长沣抱进

屋内。



晚上和宴云独处时，穆长沣很不喜欢有仆人在旁伺候，因此他们俩一进去，何管家便赶紧把院门从外面关上，自个儿也快脚离开了。



关上门窗，隔绝掉外头让人心烦意乱的亮光，穆长沣又缠上来捣乱了。



今天晚上宴云心里存着事，偏偏穆长沣格外的黏人，就像一头病狮，死死缠着饲养员不放。



给他擦洗好身体，两人洗漱完之后，宴云格外的无力，穆长沣似乎看出了他的脆弱，竟然两手把着太师椅的椅背，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你……？”宴云惊疑不定的赶过去搀着他，他不敢相信自己木系疗愈异能真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快能让彻底断裂枯死的筋脉全部恢复，穆长沣却一手搂着他，跌跌撞撞靠着他自己的脚力，带着宴云跌进了柔软的床里。



宴云发上的装饰物一勾，同时将两边烟云似的帐子扯下来，他们坠入一片梦幻般的烟雾里。



“呜……”



宴云刚想说话，穆长沣的唇便堵了上去。



经过数度练习，他的吻技越发的娴熟，宴云被他吻得气喘吁吁，承受不住的双手紧攥着穆长沣肩头衣服，发白的指尖把那团素白中衣攥的稀皱，却并没有什么用处，依旧在对方的攻城略地里节节败退。



他满脸通红的紧闭着眼睑，只有长睫毛虚弱的颤动，男人的双腿确实还没痊愈，此刻

沉重无力的压在他身上，让他钉在床上一般，动也不能动。



见他确实喘不过气来，穆长沣好心的分开双唇，让他得以大口喘气，汲取到新鲜而炙热的空气。



穆长沣宽阔又恢复了部分肌肉、力量感十足的胸膛紧贴着宴云的胸口，他俩身上那点薄薄的衣裳根本无济于事，不能隔开一点烫热的温度，男人肌肉的纹理像印章一样烫在宴云的皮肤上，而这还不是最危险的。



更危险的是他如今恢复自如的手，暧昧的揉着他的侧腰，似乎还有进发到襟口，步步深入的意图。



宴云杏眼圆瞪，想要威吓住穆长沣，却在四目相对的一瞬，反被男人脸上的表情吓到了。



那是饥肠辘辘的雄狮，在垂涎着领地上唯一猎物。



“你、你亲够了没有？还……不睡觉么……”宴云涨红了脸，扭到一侧不敢继续看穆长沣，声如蚊蚋的说。



穆长沣浓黑狭长的眸，似能吞噬人的深潭，贪婪的盯着宴云，盯着他被自己吻得鲜红微肿的嘴唇，挂上细泪的睫毛，绯红似桃子的面颊。



“没够，媳妇儿，你真美……”



宴云抵御的双手无力垂落，甚至于在这一刻，他自暴自弃的很想看到彼此赤诚相见、穆长沣惊吓得瞳孔放大、吓得抱头逃跑的样子。



毕竟穆长沣大将军没有龙阳之癖，当最好的朋友暴露心事后，他毫不迟疑的拒绝了对方。

啊对了，大将军的腿还没好利索，不一定跑得动呢，万一碰上他心一横，反过来强了大将军，那大将军会不会吓得恸哭流涕啊？



穆长沣终于如愿以偿，掀起了绣着鹦鹉衔樱桃的桃红色肚兜，他看清春光的一瞬，也不自觉感叹：“啊……”



像一块透着胭脂红的白玉般漂亮，也像白玉般光滑平坦。



但他没再进一步做任何事，他看出了妻子强撑着镇定，却全身都在瑟瑟发抖，重又紧闭的双眼沁出泪花，滴进枕巾，分外可怜。



像被猛虎雄狮盯上跑不掉的可怜小白兔。



少年般平坦的胸脯子剧烈起伏着，直到再一次被穆长沣拥紧。



“别怕……”穆长沣轻声安慰，“我知道你害怕，别怕，我不会强迫于你，直到你愿意彻底接纳我……所以别怕我……”



沉重的喘息声和细碎的吻落在鬓边耳畔，宴云茫然的看着绣满合欢花的帐顶。



那沉重锋利的宝剑依旧悬挂在头顶，今天也没有落下。只有灵识里的小树，欢欢喜喜的迎面抱紧穆长沣，啜吻着男人双腿，生出无数新的枝蔓绿叶。



今宵尚能贪欢，明天又该如何？



唉，还是赶在穆长钧揭穿他真面目前，尽早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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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临睡前宴云暗暗发誓，第二天一定要早早起床，最好是天光未亮时就悄悄收拾好行李包袱，从后花园处少人巡视的矮墙翻出去逃走。



穆长沣长臂搂紧他，大半身子压在他身上入睡时，宴云也跟着他合拢双眼，伪装出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还在盘算着自己的全部身家财产。



唉，任务未完成，颜靖臣承诺的五千两金子尾款肯定拿不到了。好在头款他好生收着，票据一直藏在贴身戴的荷包最深处。



穆长沣送了他好几大箱子金银首饰，光华灿烂，每一件首饰都做工精致，这些通通不能带。



此外就是颜靖臣入府探望那日，送给他的零碎小玩意和银镯银簪，拿去当铺换钱的话，应该能凑出五六百两银子，足够他路上花用，找到落脚地方后再开一家医馆糊口。



想到明天一睁开眼就再也见不到穆长沣了，宴云心中黯然伤神，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就阴错阳差当了穆长沣的妻子，从第一晚开始两人同塌而眠、形影不离，今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难耐寂寞、却无法挽回暗转的流年……回忆着《花为媒》那出戏里的唱词，宴云更觉凄凉。



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得多，心灵还伤感着，手已经熟极而流的掀开穆长沣的衣襟，在他日渐丰隆的胸肌上捻了一把。



富有弹性，手感真好，唯一的缺点是……今后再也摸不到了。



宴云喉头一哽，赶紧摸完两片胸肌，快速朝着磊落结实的腹肌进发。

大概是双腿没恢复、想移动身体全靠核心发力的关系，短短月余时间，穆长沣的腹肌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手指触碰上去，微微收紧的腹肌如龟甲一般沟壑分明。



干了半晚上坏事的穆长沣惊喜交加，他极怕自己过于急躁，吓坏了妻子，让可爱单纯的妻子厌憎疏远自己。



看来，妻子仍旧无法抗拒自己身体的诱惑……穆长沣竭力放平缓呼吸，暗夜中，烧红的双耳也不会暴露他的心情。



结果，心事重重的宴云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便觉情况不甚乐观。



原因在于——临时搬过来的院落，卧房没放漏刻，不知具体时辰，可明媚的阳光已透过糊着薄薄茜色纱的窗户照在他的脚上，照的他圆溜溜的胖足趾就像桃花瓣一样可爱。



不妙！



宴云心中警铃大作，翻身刚趿拉上软底鞋，拢上散漫的衣襟，便见何管家正把一碟一碟早点亲自放上八仙桌。



“少夫人早。”见宴云出来，何管家春风满面的笑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不经吓，生怕昨晚大将军和少夫人吵架。



好不容易振奋精神的大将军要是痛失所爱，何管家很担心他又萌生死志。



这话肯定不能对其他人说，除了观察入微的何管家，所有人都觉穆大将军冷酷无情，哪怕再疼爱少夫人，若有一日少夫人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难产或生病而死，他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只有何管家明白，像大将军这种从没动过心的纯情男人，一旦认真起来，那就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



连少夫人的家人可能是导致大将军身受重伤的元凶，大将军都能原谅隐瞒，大将军对少夫人的爱很深了。



何管家见宴云面带惶色，笑着说：“少夫人莫要担心，大将军说昨晚少夫人累着了，今早不要惊扰到您，让您好好睡一觉。小演武堂上课也给您放了一天假，您先慢慢吃早饭，吃完了再去小演武堂转转也成。”



宴云忧郁的点点头。



完蛋了。



他设想了逃跑的每一个步骤，没想到栽在第一步上。到这个世界生活了一个来月，他的警惕心竟已经薄弱到如斯境地。



他食不知味的吃完了几碟点心、虾仁银丝面，起身回房，关好门窗，赶紧翻出包袱皮，又打开衣柜，指尖流连的抚摸过几件穆长沣的衣裳。



每一件都透着淡淡的他的味道。



宴云心虚的左右看看，迅速的卷起几件穆长沣的贴身衣裤塞进包袱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去挖埋好的银簪子银手镯前，宴云莫名其妙还是绕去了平日上课的空地，遥遥的看坐在轮椅上的穆长沣，和鬼哭狼嚎的穆长钧。



看见穆长钧，宴云心口一紧。

昨晚穆长钧没机会说。



今天从一早到现在，他有无数机会把实情告诉穆长沣……



宴云心如刀绞，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正在一千零一次训斥无能弟弟的穆长沣，莫名的回头，看向摇曳的花丛，没想到春日便有一只凤尾蝴蝶，早早的扑闪着翅膀，盘旋过桃李花枝。



*

宴云没想到，出师不利后，逃跑计划接二连三的出问题。



其实主要的内在原因是，穆长沣渐渐恢复康健，能四处走动了。



整个将军府里，不少两只势利眼、一颗富贵心的老仆们都乖得很。



他们见大将军有彻底复原的架势，又听说刘夫人把公库的钥匙都还给了大将军，少夫人虽不怎么管事，府中大小事务的决断权还是回到了大将军这一脉，顿时积极起来。



将功折罪这种事，自然要早早开展，可不能等大将军彻底好了再去，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于是，不管负责府内什么活儿的仆役们，有事没事都往大将军、少夫人住的院儿晃。



他们见宴云一个人往后花园溜达，忙不迭准备好东西，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宴云正挥汗如雨的挖坑呢，就冲过来俩中年男仆，一人扛锄头，一人扛铁锨，热情洋溢的说：“少夫人，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您挖这么大一个坑，是要葬花吗？”



宴云无奈的看天，明明已经看见首饰匣子的一角了，赶紧喊：“停，停！就这么大够了……对，我就是为了葬花的。”



那俩男仆满头大汗，憨憨的笑起来：“少夫人好风雅，我们就说呢，再挖大点都能埋人了。”



等这一拨人刚走，宴云在那坑里埋了好多桃花杏花梨花花瓣，正要重新把坑掘开，又有几个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两个仆役拎着毯子，不由分说往地上一放，“少夫人，您坐。”



另一个则举着一把硕大无伦的伞，撑开后站在宴云身后，帮他遮蔽春日热烈的阳光。



还有一人笨拙的举起响板，“啪啪”两声响，另一个仆人紫棠色面孔堆笑，说：“少夫人，我们怕您一个人在后花园赏花无趣，特意学了段书，给您说一说哈。”



“话说从前……”



宴云……想哭……



足足折腾到黄昏时分，林木扶疏的后花园早早暗了下来，有差事的仆役们各自散了，宴云才万念俱灰的拖着脚往矮墙边走去。



他也不指望多带那几百两银子花花，唯一牵挂的，只有穆长沣一人而已。



最后一次留恋的往穆长沣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宴云手抓着墙缝，脚踩着砖沿，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你在干什么！？”



宴云浑身一震，还以为是穆长沣亲自追出来了，低头看去，原来穆长钧。



原来只要把嗓子生气的压低，穆长钧和穆长沣的嗓音极为肖似，宛如一人。



俊美白皙的男人仰着头，很愤怒的瞪着宴云。



这让宴云愈发紧张，慌乱间手一松，整个人往墙外掉下去。



穆长钧：！？



他来不及多想，直直的朝墙冲了过去，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然后，还没爬上去三尺高，便“呲溜”滑下来，摔个结实的屁股墩儿。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颜玥儿”跑掉！



只是他爬墙的技术着实不咋地，又连续翻爬两次，两次都直直的摔下来，指甲还把墙上挠出两道白印。



到第四次，穆长钧彻底急眼了，往手掌心吐了两口唾沫，穿着软靴的脚来回蹭地，然后豁出去的疾冲，身体借着冲跑的劲头跃翻过墙头之后，从另一侧摔得头晕眼花，屁股快成了八瓣。



眼冒金星的当口，穆长钧望着天，迷惑的问自己，这附近明明有个西南角门，我为什么不从角门出去呢？



“颜玥儿”去哪儿了？赶紧追啊！



他晃动脑袋，眼角余光立刻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晃过，消失在通往将军府的道路另一端的尽头。



想也不想，穆长钧爬起身便玩儿命的跑，起码追出去二里地，才终于气喘吁吁的揪住了宴云的袖子。



少年回头，一双杏眼被泪水腌得通红，宴云咬着唇说：“不、不要抓着我，放开我。”



穆长钧给他气乐了，但怕极了少年的连环掌、撩阴脚，五指还是松开一点，虚虚的揪着少年袖口，说：



“我发现你是男人，我吓得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你就给了我一脚，正中我的子孙根，差点让我当不成男人！我都没委屈呢，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那日阴错阳差，穆长钧和宴云在茅厕撞见。



宴云怕穆长沣发现自己的秘密，在穆长沣身边时，生生改变了自己的习惯，竟是蹲着如厕的。



可这种姿势吧，难免别扭难受，那日他以为小演武堂偏僻，旁边的茅厕肯定没人，便放纵了一回，结果就被穆长钧窥见真相。



宴云是真心委屈，他小心翼翼那么久，为什么穆长钧要跑到那里如厕，还不发出一点声音？

害得他要和穆长沣分开，他好难过……



穆长钧眼睁睁看着秀丽少年双眼越来越红，眼底水光荡漾，终于大大的眼眶也盛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珍珠般扑簌簌的往下落。



宴云还穿着女装，乍一看就是妙龄的美貌少女，被浪荡倜傥的男人无赖的扯着手，还哭的梨花带雨，行人们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穆长钧被盯渣男一样的盯着，头皮阵阵发麻，顶不住的扯着宴云，信步走进一家酒肆，要了个雅间，随即小声说：“我们好好谈谈……哎呀，我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叫你，小嫂嫂？天下哪儿有男嫂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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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穆长钧还记得母亲刘夫人的吩咐，不可在外暴露行踪，进酒肆时半佝偻着腰，躲躲闪闪的藏在宴云身后。



进了四面垂纱的雅间之后，穆长钧熟练的点了七八个下酒菜，又要了一壶好酒，等小二将饭菜、热毛巾都上齐了，这才抬起头，对上目光闪烁不定的宴云。



“好了，现下除了你我再无他人，你可以把情况好好的和我讲一讲了。”说着，穆长钧抬起手，警惕的挑高眼帘，“提前说明啊，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你有事说事，不要在酒楼里……闹笑话！”



穆长钧对嫂嫂这张艳若桃李的脸蛋爱极，哪怕知道他是男子后心生别扭，可只要一对上这张娇憨又清丽的脸，他便忍不住帮嫂嫂编织理由，预先原谅一个男人嫁进将军府的荒唐行为。



同时，他又怕极了嫂嫂异乎寻常的战斗力。



和嫂嫂聚首数度，他挨了耳光若干、拳打脚踢若干、被嫂嫂好心开小灶差点训练得口吐白沫若干次、撩阴脚险些断子绝孙一回。



嫂嫂这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上的刺，未免太长太密集了些，穆长钧怕怕的。



宴云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



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毕竟他们俩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好吧……”见宴云迟迟不开口，穆长钧以手指点着酒水，在桌上划来划去，终于开始

他的推论，“嫂嫂，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其实有男子的……子孙根的？”



“我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种身体特殊的人，兼具男子和女子的……器官，接生婆接生的时候若眼花……可能会误认为是……”



穆长钧尴尬的停下来，那日匆匆一瞥，他并未真正看清宴云的秘密，但论常理，这接生婆的眼睛得多瞎，才能看漏那一坨啊。



宴云终于艰难的开了口，讷讷说：“我没什么特殊的，从生下来起就发现我自己是个不掺杂的纯正男人。”



他知道瞒不过去，一闭眼连珠炮似的说：“我其实不叫颜玥儿，我叫宴云。因为真正的颜玥儿逃婚出走，颜大哥怕误了婚期吉时，全家人都背负上抗旨的罪责，所以让我临时冒充颜玥儿，暂且顶上。”



“我不会……不会耽误穆长沣传宗接代、诞育子嗣的，因为颜大哥说过，他会一刻不停的寻找颜玥儿，直到将她送回将军府。”



说到这儿，宴云心里难过。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追问穆长钧：“顶多再过两个月。两个月后，真正的颜玥儿就会回来，颜家满门就不用一起死掉，毕竟那么多人命呢！



我求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暂时……先别告诉你大哥，你……愿意吗？”



宴云自知要求荒唐，说完便深埋下头，根本不敢看穆长钧。



他若不答应，自己立刻就走，绝不回头。



可是穆长沣的双腿还没康复，若没了宴云的疗愈异能，不管再珍贵的老山参还是奇珍异宝，都无法让穆长沣经络枯死的双腿康健如初，健步如飞。

一想到威风凛凛的穆长沣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残生，宴云就心如刀割，疼的钻心彻骨。



穆长钧愕然，半晌才说：“所以，你是男孩子这件事，目前将军府只我一个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包括我大哥？”



怎么搞的，和嫂嫂分享不为人知的隐私这件事，让穆长钧怪高兴的。



宴云几乎埋进桌底的脑袋点了一下。



穆长钧并没有冲动的立刻答应宴云的请求。



他听错了宴云的姓氏，还以为他也姓颜。



穆长钧思忖着，颜靖臣能抓颜云顶缸，十有八九因为他是颜家的旁系子孙，和真正的颜玥儿有八九分相像吧？



不然找回逃婚的颜玥儿后，真假新娘怎能顺利交换？



再者，“颜云”一个堂堂男儿郎，若不是担忧家族安危，又怎肯乔扮做女儿妆，袅袅婷婷的代嫁给大哥穆长沣呢？



穆长钧做梦也想不到，在最初的计划中，颜靖臣根本没打算交换真假新娘子，他只想领回一具冰冷的尸体。



自以为想通了关窍的穆长钧，同情的看着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宴云。



他刚要说话，突听见隔壁雅间传来嘈杂吵嚷声，不但惊扰了一楼堂食的客人们纷纷抬头起身观望，连其他雅间的食客们也都探头出来。



突然吵成这样，似乎有人嚷嚷着要生要死的，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啊。



顷刻间，吵闹的声音更加激烈，有桌椅掀翻、盘碟坠地摔个粉碎的声音接连传来，宴云茫然的抬起头，杏眼还隐隐有泪光闪现，便见一个人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摔在地上。



隔壁雅间竟冲出来好几个军汉打扮的壮汉，一起追了过来，见逃过来的人摔倒在地，一人蹲下身，去抓那人的脚。



那个逃走的人惊叫一声，匍匐着连爬了好几步，竟是病急乱投医一般一把抓住了宴云的腿。



他泪流满面，扬起妆容浓艳的脸蛋，绝望的哀求着宴云：“求求您救我，救救我，我不想伺候……伺候那些大爷们，您救救我，我给您为奴为婢，做牛做马……”



穆长钧没成想，特意挑了雅间避开众人耳目，却阴错阳差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他每天苦巴巴的从母亲刘夫人手里领五十两零用钱，也得建立在听母亲的话、不闹乱子上。



不能没有钱花的二爷赶紧以袖掩面，侧身躲好。



被人抱着腿的宴云直勾勾的盯着哭泣不止的人，他身上是熟悉的玉色戏袍，一双妙目泪流如注，他“啊”一声，问：“你是……演《花为媒》里书生的那个……那个……”



到将军府唱过戏的人也认出宴云，他怪不好意思的松开手坐起身，惊喜交加的叫：“是我，颜少夫人，我是柳如眉啊！”



宴云并不记得他的名字，却清楚记得《花为媒》里一对终成眷属的男男情侣。这个柳如眉正是演矮个儿书生的人。

几个军汉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再上前动柳如眉，宴云这才看清他们军衣上都绣着“穆”字，显然是穆家军成员。



虽然自身难保，但见柳如眉哭的可怜，宴云还是徐徐起身，端起穆少夫人的架子，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么？”



军汉们从穆长沣受伤后便没再见过大将军，大将军娶妻一事，他们也只是有所耳闻，并没亲眼见过将军夫人，只是太阳都下山了，将军夫人却跑到酒肆来饮酒……他们都狐疑的看看藏头藏尾的穆长钧，心说这人也不是大将军啊……



将军夫人此举不妥啊……



心里嘀咕着将军夫人的坏话，面儿上几个军汉却不敢直视宴云，也不敢冒然答话。



宴云抿了抿唇，步出酒桌，说：“答不出来就不得再纠缠人家，现在你们都让开，我……”



话未说完，突又有一个打扮整齐时新的小厮窜过来，大声说：“这位夫人，你有所不知，这个柳如眉不过是下九流的戏子，卖身契还在戏班子班主手里头。如今是班主同意了他出来陪客，他却拿腔拿调的恶心人！”



说着，他大大咧咧的走到柳如眉身边，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记，讥诮的说：“让你陪大老爷饮酒作乐，原是抬举了你，你这样的下贱人，若不是大老爷一眼看上了你，怎么会提拔你过来？”



“我家公子是个好脾气的，我却不是，你乖乖去陪老爷，赏赐银子少不了你的。说不定老爷一时心情好，帮你赎了身，把你带回京城享福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不知好歹的下贱胚子！”



柳如眉慌乱摇头，看清了宴云身份后不敢攀扯他，只垂泪说：

“颜少夫人，那位京城来的大老爷，听说……很会作践人，床笫之间有不少……上不了台面的折辱手段……京都里有位名气不小的戏子，伺候了三四日，就……只剩下半条命，再者……”



他吞吞吐吐，再者好几遍也没说下去。



宴云见他怕得厉害，手挛缩如鸡爪，不停打着摆子，不复戏台子上光艳动人的姿态，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



那张狂的小厮要过来拽柳如眉，宴云便把他挡着，说：“你真放肆，刚才还胡乱踢人！太过分了！”



小厮大胆反怼他：“这位小夫人，您是深闺大宅里的精贵人，不知道外头的规矩很正常！人分三六九等，戏子是最末等的，不听主人吩咐的戏子比末等还下贱，我踢他是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牙尖嘴利，甚至于假意喊年龄稚小的宴云“小夫人”，其实民间多称呼贵人的妾室为“小夫人”，他是呈口舌之快，暗讽他位置不正，不一定是将军的正室夫人。



宴云沉默，主要他是末日世界穿过来的人，边生活边观察着这个封建王朝的一切，并不能很快熟稔外头的世界运行方法。



小厮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是很有道理，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怼。



穆长钧看不下去了，侧着身掐着嗓子，掩面帮宴云说话：“放肆！戏子下等，伺候人的小厮也同样是下等人。我问你个小厮，你自家的卖身契又在谁手里？你既知道这位夫人身份尊贵，你凭什么和她面对面站着说话？”



“你家主人呢？赶紧滚出来，把自家乱吠的狗牵回去！”

小厮被穆长钧骂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见男人躲躲闪闪，行迹十分可疑，有心骂他两句，但见他衣饰光鲜华贵，再思及挡住自己的“高挑女子”的尊贵身份，终于不敢开口了。



雅间垂着薄透竹帘的门口，忽又进来一人。



此人一张狐狸玉面，只看了宴云一眼，便拱手行礼，笑着说：“在下原是叫了些人，热热闹闹的陪京城吏部侍郎颜大人派来的、督查军务的老爷喝酒，品味咱们西宁城的风土人情，谁知竟冲撞了颜少夫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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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掀起雅间透着虎须似光斑纹路的薄薄竹帘，极闲雅文秀走进来的男人，正是穆长沣的知交好友——谢英知。



谢家祖上也曾是钟鸣鼎食的诗礼之家，只可惜传承不易，百余年后，流落在西宁城的这一脉经商为生，都说小半个西宁城的商铺都是谢家产业，谢家积财千万贯，于科举官场的路却是早已断绝了。



谢英知被谢家寄予厚望，因担心他走了先人们的老路，屡试不第，虚掷了半生光阴后，终于蹉跎心志，一蹶不振。



谢家便举全族之力给穆家军送钱送粮，终于把谢英知送去演武堂，和未来一定会继承将军之职的少年穆长沣一起读兵书、练武功。



可惜的是，谢英知也没点亮武将的技能，比之穆老将军口中“提不上正席、天生下来的无能子弟”穆长钧，他也就强在绝不逃课、勇于面对应付不了的挑战上头。



骑悍马一路狂飙，快被疯狂的战马甩下马背时，是不苟言笑的少年将军穆长沣救了他。少年浓秀的长眉拧着，英俊的脸上透着几分不耐烦，但还是策马追上疯马，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坐好，没让他跌断脖子摔折了腿。



被军营里头看不惯他一身商贾气的年轻军汉合伙戏弄，假装考验他学习成果和他打群架、实则行欺凌之实、把一对多的谢英知揍得鼻血长流时，亦是一身戎装带着初等兵巡逻军营的穆长沣冷冷发话，军法惩治了几个军痞，又把谢英知带回营帐里，信手扔了药膏让他疗伤。



和穆长沣同窗多年，谢英知也不知晓他对穆长沣的心思，是什么时候骤然升起，又是什么时候烽火燎原。



他只知，从某一日起，他的目光便只追随着穆长沣。

穆长沣过于犀利而略显薄情的脸上，偶尔对他闪过一丝笑意，那一天就是谢英知最美好的时光。



偶尔听到穆家军有人打趣，提起穆老将军给穆长沣房中安置了几个通房丫鬟的那一日，于谢英知而言简直就是地狱。



他彻夜难眠，心口被钝刀子割的血肉模糊，痛得不能自抑，到最后不得不抽出雪亮的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方能平复心中的岩浆奔涌。



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人般的和穆长沣打趣，笑他房中有了娥皇女英，问他春宵一刻值千金，两千金的感觉究竟如何。



穆长沣并没有回答他，只掀起薄薄的眼皮，狭长的眼扫过他因嫉妒而热辣辣的脸，翻身上马，倨傲冷淡的走了。



许久后，穆长钧闹出偷奸兄长房中人的丑事，谢英知才惊喜的知晓，穆长沣并没有碰过那两个女人。



会不会……或许他和穆长沣……有可能……



往事流转，如烟云逸散。



谢英知狐一般的眼望向宴云，疏而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眸子里暗涌的情绪，只是好整以暇的笑着。



抛出问题为难宴云的同时，他目光一动，已经注意到以袖遮脸，躲在墙角恨不得钻地而去的穆长钧。



毕竟是同窗多年的友人，虽穆长钧常常逃课，谢英知还是从他的身形轮廓一眼认出他来。



他勾唇一笑，心说市井俚语狗改不了吃屎，果然没错。



谢英知一侧头，小厮立刻会意，凑了过来，他小声吩咐两句，小厮答了“是”，匆匆跑下酒楼，朝将军府方向离去。



其实，吏部侍郎颜俭的名字，只在颜靖臣说明背景时提过几句，宴云早已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一开始谢英知提及颜俭名号，他不明所以的。



不过，周遭军汉看他的眼神让宴云立时会过意来。



封建王朝里的宗族关系真让人头大，宴云沉思着。



半晌，宴云才抬眸说：“既然和我是一家人，就该知道我父亲治事端严，从不允许家人在外惹事。更不能将一夕欢愉建立在他人的终身痛楚上。”



谢英知垂眸听着，等宴云说完，他目光才微不可见的朝门外另一个雅间方向一瞥，京师吏部派过来的颜世繁大人，想必正一字不漏的听着呢。



他又看向眼前的宴云，眼中玩味之意更深。



多么美丽而蠢笨的女人啊。



乌发如檀木，黑眸含星光，清澈如露水的美貌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愚蠢。



这位颜家小姐，怕是信息闭塞，根本不知她的兄长颜靖臣以状元之能，金殿上应对有物，殿试结果却只被皇帝点了个三甲传胪。



如今榜上有名者均已去往各处就职，只有颜靖臣进了翰林院修书，想必每天都有不少闲情雅致，也能莳花弄草、养个鸟儿解闷。



谢英知讥诮的暗忖，兄长在京都闲的养鸟，妹妹在西宁城将军府养鸟，真是兄妹同心，妙极了呢。



圣上的意思，已经在明明白白的敲打颜家。如今颜家派了酷吏恶名在外的颜世繁来西宁城查军账，谢英知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到，颜世繁肯定要在册籍、军饷数目上大做文章、兴风作浪。



而……颜家如此挑衅将军府，已经是光明正大的告诉西宁城，颜家小姐已成弃子，为了讨好皇帝，颜家不惜把女儿和将军府一起掩埋。



既然如此，自己推波助澜帮颜家一把，也不为过了。



谢英知好脾气的笑，说：“颜少夫人此言差矣。一则令兄颜世繁乃是朝廷钦命的官爷，偶来兴致垂顾柳如眉，实是一则雅事。二则，正如在下小仆所言，戏班子的班主已经同意此事，柳如眉违逆班主意思，不服管束，按照《逃奴令》该重重责罚……三则……”



他话没说完，柳如眉已经惨淡的笑了笑，抬手抹去满脸眼泪，向宴云拱手说：“多谢颜少夫人的仗义帮忙，柳如眉九泉之下没齿难忘，只求来世有缘再行报答！”



原来他听出了谢英知谦卑语气里满满的恶意，不想为了自己，败坏了将军夫人的名誉，累她和家人交恶，他又不肯伺候颜世繁，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话一说完，柳如眉攒足了劲儿，一头朝二楼木柱撞去。

众人只听“砰”一声巨响，柳如眉已经头破血流，脸惨如纸，倒地晕死过去。



这是宴云来到这个世界，头一遭真切的看见死亡，刺目的鲜血淌了一地，笔直的向他蔓延过来。



有人“噔噔噔”的急促上楼，听见“死人了”的惨叫，忙冲进来，将昏迷不醒的柳如眉抱在怀里，宴云认出这人正是《花为媒》里，和柳如眉搭档对戏的高个书生，好像叫王逢恩。



他定了一定神，去探柳如眉的鼻息脉搏，虽呼吸微弱，却还没断气。



谢英知不为所动，只让开一些，免得被血污脏了衣服。



“既然没死，就带回去好好养着，顺便问一问戏班子的班主，怎么教班子里的人，难道每一次出来陪客，都要弄得血淋漓十分晦气？”



言下之意，人只要没死，养吧养吧，该陪客还得陪。



王逢恩颤着手掏出大把银票和碎银子，一一摊在地上，哀求谢英知：“这是我能弄到的所有银钱，只求帮如眉赎身，若有不够，求大爷宽限几日，我再去筹谋。求您放如眉一条生路！”



谢英知动也没动，伺候他的另一个小厮挤过来，把银两算了一算，咧嘴笑：“一共才八百二十三两银子，怎么够红戏子赎身的？况且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要赎就把整个戏班子都赎了，谁家戏班子是零零碎碎、一个一个卖的？”



宴云恨声问：“那你说一个戏班子要多少钱整赎？”



“少说也要五千两……”

宴云心疼的摸了摸荷包，一两金子能换十两银子，五千两银子，就是五百两金子，掏出来后，他还剩下四千五百两金子……



“好……”



谢英知诧异的看他一眼，抬手打断，“少夫人，小仆恐怕没说明白，这戏班子少说也要五千两金子才能整赎。”



宴云倒抽一口冷气，露出割肉的表情来。



谢英知好心补充：“这戏班子远近闻名，请回府里去唱三天戏，包银起码一百两，其他的进项更加不可细算，我说五千两金子，实在是良心价了。”



他猫捉耗子般的戏弄颜家小姐，其实戏班子价钱多少，也就他一句话的事，班主背后的主人姓谢。



连那场《花为媒》的戏码，也不过是谢英知绝望中的小小试探。



他不想穆长沣忘了他。



宴云的目光转向了王逢恩，他无助的看向宴云，不敢抱一点希望。



宴云自然看出来了，这对年貌相当的师兄弟，怕是在戏班子里日久生情，和《花为媒》一样成了情侣。



这触动了他的心事，穆长沣不可能爱上男子，但他希望戏外的《花为媒》能百年好合，天长日久。



宴云冷冰冰看着谢英知，一字字说：“五千两金子是你开的价码，你既然光明正大的说了出来，就不要再改口了。既然是大将军的同窗好友，应该不能坐地起价，当个贪婪无度的商贾吧？”



宴云的话，如一捧盐水正浇在谢英知的伤口上，谢英知面容微微扭曲，尖声说：“难道少夫人真要赎买整个戏班子不成？你别忘了你是穆家的媳妇，刚嫁过去才不足两月，难道穆府的银钱都由你一人掌握，五千两金子你说花就花！？”



他就差指着宴云的鼻子，骂他败家媳妇了。



整个酒肆里的人热闹看不尽，都议论纷纷，嗡嗡响动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英知还要说话，突然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一个异常低沉又悦耳至极的声音响起。



“夫人说的话，等同于我的意志。她要买什么就买什么，谁敢说一个不字，我不希望明天的西宁城，再看到这个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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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深宵的酒肆依旧灯火缭绕，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和着肆意流淌的酒气，闻多了熏得人胸口烦闷。



直到那道林间雪泉一般冰冷的声音响起，才涤得人眼前一片清明。



酒客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辆从将军府驶出来的乌漆马车静静地停在了酒肆门口，嵌金的玄色车帘被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分开，露出数月未见的大将军的英俊面庞。



穆长沣律下极严，他自己也如庙里的和尚一样，不喜酒肆花楼、三教九流荟萃的地方。



因此，见到大将军如宝刀利剑一般冷峻的面孔后，小二和掌柜的都倒抽一口冷气，没人敢冒着性命之忧，上前去寒暄恭维。



何管家先于穆长沣下车，手虚虚的朝前伸出，忧虑的看着大将军。



穆长沣当着众人的面，果然没有接受何管家的扶助，以外人看来沉稳、何管家知道实则艰难的姿态，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站定在夜风之中。



他异常伟岸高大的身上披着玄色长披风，狭长漆黑的双眸抬起，凝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



在他身后，淡淡一弯月牙和无数璀璨星辉铺陈而开，那星与月的光芒却半点照不进大将军的眸子里，他凌人的气势吓得酒客们只想俯身跪拜，顿时四下里鸦雀无声，二楼的动静，便清晰分明的传了下来。



听宴云想买下一整个戏班子，穆长沣的眉头微微皱紧。



从京师蔓延，其实各地的达官贵人、世家巨族也有在家养戏班子的嗜好，想听戏时不

必包戏班子，叫家养的戏子们唱就是。



但他们选择的都是稚小干净的女旦，没人会将男戏子领回家里头，和家中女眷一墙相隔的住着。



况且天天在府中听缠绵靡丽之音，难免会消磨意志。



周遭酒客们这会儿哪有心思和胆量继续吃吃喝喝，都提心吊胆的看着大将军，揣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若说一开始是秋风起、落叶萧萧，不过一杯酒的功夫，已经变成千年冰封、万年玄霜，哪怕派东君来照着，也会被一起冻上的境地。



酒客们不敢议论，只在心里起劲儿的猜测。



——刚刚看热闹，好像楼上雅间里坐着的竟是大将军刚娶进门的漂亮少夫人！



——大半夜的，她一个年轻媳妇不在家陪着相公，却跑到酒肆里喝酒，该不会……？



——看大将军这脸色，等会儿怕是大发雷霆咯！



——依我看，这样不知检点的媳妇，确实欠缺大将军一顿好打。



是以，谢英知讥讽宴云之后，大将军竟陡然开口帮少夫人说话，维护少夫人，令酒客们都震惊不已。



穆长沣说完，便皱紧眉毛，徐徐又走两步，步入酒肆之内。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英知脸色顿时一变，穆长沣自然是他派人通风报信才过来的，只是他没想到，穆长沣竟没先追究自己女人深夜和男人酒肆相会的浪荡举动，而是替她撑腰……驳自己面子……



咦？



谢英知的狐狸眼朝宴云身后扫去，陡然瞳孔震动，只见窗户大开，纱帘飘飞间唯见一弯淡淡月痕，藏头露尾的穆长钧已经不见了？



此刻，酒肆后巷用于运送餐余残酒、罕有人注意的地方，一个锦衣公子蜷身跃下，打着滚摔在地上，只是巷子过窄，他滚了两滚，还是不可避免的臀部撞墙，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穆长钧疼得面色扭曲，今早没看黄历，想必诸般风水都和他的贵臀相冲，才会再三受创，呜……



穆长钧不敢喊疼，裹着夜色逃窜无踪，谢英知攥紧手指，攥得骨节凸出。



他原计划让穆长沣亲眼看见“叔嫂通奸”，彻底放弃和颜氏的联姻。



最好是穆长沣震怒之下，使出雷霆手段惩罚颜玥儿，譬如押着她木马游街，公开彻底的和颜氏撕破脸。



同时，被坏女人彻底伤着的穆长沣，或许能够改弦易辙，回心转意，回头看见灯火阑珊处、苦苦守在一旁的自己。



没想到穆长钧却是个伶俐人，趁着众人关注点都在撞的死活不知的柳如眉身上，脚底抹油飞快跑了。



谢英知苍白着脸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低头看去，只见穆长沣神色冷淡的抬起眼，看向他。



“还不出来？”穆长沣冷冷唤道。



谢英知心口一热，险些朝着楼下奔去。



直到宴云不情不愿的探出一颗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看向穆长沣。



他不想见穆长沣，因为他知道，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一生一世远离将军府再也不见穆长沣的决定，只在看他脸一眼的情况下，就会如沙上堡垒一样瞬间坍塌瓦解。



老天为什么让穆长沣长得这么帅呢？



他要是脑满肠肥，又胖又矮，他就不必左右为难了。



“我想买下戏班子，你……同意了？”



穆长沣心想，我当然不愿意。媳妇为何要买下戏班子？哦对了，媳妇最喜欢帅男人的俊脸，抗拒不了皮相的诱惑，那戏班子里头好像有一个叫王逢恩的，俊帅得远近闻名，文武戏都好，引诱得小姑娘小媳妇都去看他。



连自家老母亲都心心念念的，说王逢恩唱戏韵味悠长，回味无穷。



但他自然也看得出，宴云好像很害怕，莫非是在怕他？



一股郁气顿时堵上心口。



为何“颜玥儿”留下“我走了，再也不见”几个歪扭大字就离家出走？



莫非媳妇儿真是喜新厌旧，终于厌弃他了？



穆长沣是个傲气的男人，回想起“颜玥儿”种种不堪的传闻，想象着她神秘的往事，他虽气血上涌，却也不肯太过小气。



就如他有充分的自信，弟弟穆长钧哪怕如开屏的孔雀，也诱惑不了媳妇儿，因为弟弟比他自己差远了一样，他面对王逢恩也有充分的自信。



是以，他缓慢而坚决的点头，下颌角绷的锋锐，目光如炬，“把戏班子接回府吧，银子明日一早，去将军府结算。”



“什么？”



谢英知和宴云同时惊叫出声。



谢英知头皮发麻，五千两金子是他故意开高价，为难穆少夫人，他怎好去将军府要账？



宴云则先是一喜，自个儿能省下五千两金子，转瞬又清醒过来。



欺瞒穆长沣这么久，还要花他那么多钱，他心中有愧，花不出去。



宴云心一横，掏出那张票据，心疼的塞进谢英知手心，大声说：“不必等到明日，夜长梦多，今天我就把钱付清了，你再也不准为难戏班子的人了！”



说罢，他跑向抱着昏迷的柳如眉呆若木鸡的王逢恩，说：“你带着他和我们一块儿回将军府，府里有好大夫，能帮他疗伤。”

说着，伸出手攥住了柳如眉微冷的手腕。



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如今已算一棵大树的树枝缠上柳如眉的头，在他染血带泪的脸上搂抱片刻，旋即松开。



异能树最喜欢的自然还是穆长沣。



在宴云和王逢恩忧虑的目光中，柳如眉惨白的脸色竟似有了一丝血色，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转动，似乎有醒来的趋势。



看来，自己的异能除了疗愈穆长沣，在其他人身上也有些效果。



宴云松了一口气。



不等穆长沣继续发话，他赶紧从楼梯上冲下来，一头扑进了穆长沣的怀里。



在众人眼中，娇憨清丽的少女一袭鲜红衣衫，飞袂如霞，又似归巢的玲珑鸟儿，眷恋的回到了异常高大男人的胸怀中。



大将军的臂展是真修长，一弯手臂便将美貌夫人的后背搂住，玄色披风披垂下来，挡住了她大半身体，不让倾国美色流泄半分。



“你……还站得住吗？”宴云在穆长沣的怀里仰起头，满眼担心。



他在穆长沣耳根处耳语，引得阵阵麻痒，穆长沣忍了又忍，才没在众目睽睽下将那如玉般可爱的耳垂含进嘴里。



他不无委屈的“嗯”一声。

宴云虽满怀心事，还是更加担忧他身体撑不住，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这样外人才看不出，穆长沣的双腿已经承不住力，大半身体倚在他的身上，亲昵无间的回到了马车上。



宴云拘谨的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他还惦记着穆长钧，毕竟他和穆长沣才是亲兄弟，自己是男子这件事他未必愿意保守秘密，想到这儿，他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穆长沣却很不高兴。



他已经找了足足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找到媳妇儿，媳妇儿却和他这样生分。



他拍拍身边的空位置，看向宴云，宴云却连连摇头：“还、还是不了。”



穆长沣胸口激烈起伏，一种渗进骨髓的酸涩苦楚蔓延开来，他并不懂这滋味怎么来的，只知道心口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不能对着媳妇烧，要温柔，必要时用些软磨手段。



何管家亲传秘籍，话语浮现穆长沣耳边。



“疼……”



须臾，穆长沣脸色微变，疼得弯下腰去。



宴云见他疼的浑身微颤，双手紧紧搂着腿，似是疼的忍耐不住，发出低低的□□声，顿时心疼极了，顾不得许多，直直的跪坐到穆长沣面前，迫不及待的挽起他两条裤管，柔软的手上下摩挲着，问：“哪里……哪里疼？是这儿吗？疼的厉害吗？”



“没事，我亲一亲，就没事了。”

不涂胭脂依旧娇艳如花瓣的嘴唇缓缓触碰着穆长沣双腿的每一寸肌肤，穆长沣舒服的眯起眼，修长的手插进宴云柔软的发丝里。



别看何管家在自个儿家当不了家，他传授的方法还是很有效的。



马车车夫小心赶着马，鼻观眼眼观心，努力闭上耳朵，不去想象车厢里的旖旎风情。



色令智昏，少夫人果然跟妖精似的，手段厉害。大将军才会既不理会京城来的大老爷，也不管随车出来的何管家。



为她破了不知道多少次例。



此时，独自一人寂寞站在冷风中的何管家，已经不指望大将军能想起自己来，独自努力着，找散雇的马车载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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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穆长沣的大掌抚上宴云的脸蛋，微糙的掌心感受着妻子脸蛋细致的触感。



当宴云抬头的一瞬，他很自然的倾下身，因急躁而冒出胡渣的瘦削脸颊来回蹭着宴云的脸，以委屈沉厚的声音抱怨：“你为何要一个人跑出去？为什么要留下那样一张字条？”



刺挠微麻的感觉往下蔓延，穆长沣极喜欢宴云细长如天鹅的脖子，以鸳鸯交颈的姿势将他整个人都缠得紧紧的。



刚刚还在抱怨疼痛难忍的腿，也悄无声息的挤进宴云两腿之间。



穆长沣腿上伤势极重，哪怕宴云的疗愈系异能豁出命擦出火花子的治疗穆长沣，他双腿筋脉仍有半数以上尚未接驳痊愈，今晚能不拄着拐杖稳稳的走了好几步，已经是刺激下额外的发挥了。



因此，长腿架着宴云坐好后便没再动弹，穆长沣只是双臂紧紧的搂着宴云，学习着宴云曾经的动作，大掌在他纤细的腰侧游动，嘴唇则急不可耐的吻上了宴云柔软的唇齿。



宴云被穆长沣的过度热情搞糊涂了，睁大眼，睫毛动也不动的看着他，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珠大大的，呆呆的，让他看上去乖极了。



穆长沣哑着嗓子说：“张嘴。”



“呜……”



男人侵占欲十足的动作令宴云心惊肉跳，他白净的耳根都红透了，但心房的某一处始终是凉飕飕的。



穆长沣眼看着傻呆呆的妻子差点又窒息过去，才好心的松开，一只手撩起单薄的衣裳，只隔着一层薄绢肚兜轻抚着宴云的后背，帮他舒缓气息，平复心跳。



宴云带给他极奇妙的感觉。



他纤弱轻盈，傻呆呆，可可爱爱，穆长沣只当他是掌中的一朵娇花，想好好呵护。



看着他清丽美好的脸，一紧张便浑身发红的娇嫩皮肤，穆长沣骨子里暴虐的习性又被激发出来，很恶劣的想弄得他眼皮晕红，泪珠乱坠，想将他困在窄窄的一方天地里，想求饶也逃不掉，只能吚吚呜呜的哭……



穆长沣明明有那样多的证据，证明妻子爱极了自己，那双清澈乌黑的眼珠里却又藏着秘密，让妻子看上去清纯而神秘，引人深入，欲罢不能。



“为什么要离开将军府？府外有人接应你？”



这话里潜藏着危险的讯号，尤其穆长沣有力的大手略重的揉了揉宴云侧腰，微痛让他蹬了蹬腿，挣扎着想下去。



穆长沣另一只手却捏住了他的后颈，让宴云不能动弹。



宴云无奈的和穆长沣四目相对，他紧张的舔了舔下唇，终于鼓足了勇气，答非所问：“你……你设想一下，如果这一刻你抱在怀里，嗯，亲的人，是一个男人，你会怎么办？”



“其实……《花为媒》那出戏很精彩，我才、才知道，原来男子和男子也能相爱，相处一如……真正的夫妻。”



穆长沣浑身一僵，怀中的妻子垂着长睫毛，眼珠却饱含希望的看着自己。



原来如此。



穆长沣瞬间了然。



谢英知来过将军府后，匪夷所思的流言还是传到了妻子耳中，妻子这是和自己闹别扭呢！



窥知妻子心事，穆长沣冷峻的脸瞬间化冻，唇边浮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和男人这样亲昵，绝无可能。”事实上，多疑冷傲的大将军愿意划出一片安全隐秘的地盘，容纳人进入，唯有眼前的结发妻子一人而已。



他和谢英知同窗多年，只论朋友之谊自然是有的。



在穆长沣眼中，谢英知身上天生自带倜傥风流，气质和弟弟穆长钧颇有几分相似。



他身上还有一件弟弟没有的优点，演武堂里不怕吃苦，被狠狠欺负了第二天依旧没事儿人似的过来上课，身上有股习武之人常见的韧劲儿。



穆长沣出手帮过他几次，此后，便觉察到谢英知小心翼翼的靠近自己，千方百计的找话题，和穆长沣聊天套近乎。



穆长沣有自知之明，他少言寡语，除了深植心底的信念外，人生里也没甚么乐趣可言。



想和他说上话，很难。



谢英知的讨好藏得妥当，谨慎小心的挑选穆长沣感兴趣的话题，渐渐的，穆长沣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个好友。



直到那日打了胜仗。



那是穆老将军离世后，穆长沣独立带兵赢得的第一场重大胜仗，将谋逆藩王带领的叛军打的溃不成军，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大劫难。



穆长沣和一般武将不同，既反感找军妓减压，也不好饮烈酒解乏，但军营中素有大胜后饮宴狂欢的习俗，穆长沣也不好过分的违背旧俗，只好与众多战士们把酒言欢，喝的个酩酊大醉。



他酒量天生不错，那日的大醉便格外的古怪。



他闭眼躺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隐约察觉到异样，似有一条湿漉漉的蛇往身上盘旋，醉梦中察觉到鲜红的蛇信不住吞吐，他陡然睁开眼，却见谢英知只是端坐一旁，细白手指擎着一壶酒，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大将军，你和众将士同乐，不和我这个军师共饮一壶，有些说不过去吧？”



“……”穆长沣蓦然一股恶寒，他低头一看，自己衣襟松散，胸膛上染了几滴酒。



开始时，他还怀疑自己多心，直到谢英知几乎扑进自己怀中，而他罕见的手脚麻木，几乎不能动弹，他才愕然发觉，他自己把谢英知当一生好友看待，谢英知竟觊觎他的身体，想要……和他睡觉？



简直荒谬！



后来，他又隐隐推测到……



穆长沣不愿谢英知单方面的荒唐行为，造成自己和妻子的罅隙，以更加坚决的口吻说：“龙阳断袖有违天道，媳妇儿你放心，我绝无这等恶习。”



千万别拿谢英知的片面说辞冤枉我。



穆长沣恨不得剖心剖肺，让眼前的人明白，他心里只有媳妇儿一个人。



宴云慌乱的移开双眼，不敢想象他日穆长沣发现自己“有违天道”的抱着一个男人亲吻抚摸，爱不释手……



他会不会悔恨得把手给剁了啊？



这一晚，宴云睡得很不安稳。



他缩在床脚，不想穆长沣继续犯下“有违天道”的错误，他日知道真相后悔莫及，若穆长沣允许的话，宴云恨不得效仿祝英台，在床铺放上一排装满茶水的杯子，谁敢越雷池一步，便落的冷水泼身，彻底清醒。



穆长沣则步步逼近，仗着他两条腿终于能动了，学着宴云曾经的习惯，又是帮宴云解衣襟，又是摸手摸脚的，把他当个大抱枕一般紧紧搂在怀里，密不透风的贴着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醒来，宴云自暴自弃的发现自己的手贴在穆长沣的胸肌上，嘴唇贴着男人下巴。



罢了。



他磨着后槽牙，凶巴巴的咬了男人下巴一口，恨恨的想，穆长沣你一点也不避开我，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回到将军府之后，倒也有两桩小小的喜事。



一个，自然是穆长钧给了他一枚定心丸吃。



在小演武场重碰面，宴云和穆长钧都有几分尴尬。



好在他们也没独处多久，穆长沣和何管家便过来了。



今日练弓箭，穆长沣说：“待你们练到箭不离靶后，便上马骑射。”



穆长钧倒抽一口冷气，指出一个肉眼可见的事实：“大哥，我看你最近恢复得相当不错，也能抛去手杖走上数步，彻底恢复如初指日可待。所以，我还有必要……吗？”



因穆长沣的目光越来越犀利，最后一句“有必要习武吗”，被穆长钧无助的对着手指，吞回了肚子里。



穆长沣冷冷看着不成器的弟弟，右手拄着紫檀木手杖，往前两步：“我身体恢复与否，和你继续习武有何关系？”



穆长钧一缩脖，不吱声。



“你若不想再支每日五十两银子的零花钱，现在就从演武场滚出去。”



这可点到了穆长钧死穴，他赶紧昂起头，谁知穆长沣又给他致命一击。



“你何时看见我不用拄手杖，行动数步？”



穆长钧顿时冷汗涔涔，糟糕，他一时嘴快，暴露了穆长沣从马车上下来时，他缩在后巷探头探脑的事情。



“大哥——”



穆长沣皱眉，不再听他扯东扯西，手指向弓箭，示意两个学生赶紧开练。



不出意料，宴云初次练习，箭箭中靶，甚至还有三箭正中靶心，赢得何管家拍掌夸赞。



休息的空隙里，因穆长沣公开露面，军中副将已经登门找主帅，将堆积的军务送来给他处理，顺便汇报颜世繁找茬的情况。



见大哥忙去了，顾不上这边，穆长钧长舒一口气，四肢摊开，大字型躺在地上，伸出舌头喘气。



见宴云姿态端雅的托着雨过天青色瓷杯喝蜜茶，他挪过去，翻身坐在草地上，很诚恳的对宴云说：“嫂嫂，自从知道你是男子之身，我便彻底断绝了对你的妄念。”



宴云一怔。



穆长钧和穆长沣还真是骨肉相连的兄弟俩，想法竟如出一辙。



他撇撇嘴，说：“哦，你对我有过妄念吗？”宴云还以为，穆长钧当初纠缠不清，只是出于报复兄长的目的呢，换任何人当他嫂子，穆长钧都会做出张狂孟浪的事情。



穆长钧摊手，说：“我承认我当初荒唐过头——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要长得这么漂亮？不过嫂嫂你放心，自从知道你的小兄弟未必输给我之后，如今我再也不会痴心妄想。更不会打算和你私奔离开将军府，双宿双飞了。”



宴云表情复杂的看着穆长钧，他一点也不喜欢小叔子，幸好穆长钧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那……你愿意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穆长钧颔首，“昨晚我想了一整夜，这是你和大哥——你们夫妻间的私事，既然大哥很喜欢你，你对大哥也没坏心思，我就不加干涉，等你们自己解决。”



穆长钧心想，他又不是傻子，自古以来，给皇帝传递坏消息的宦官，一定不是好宦官，会被杀头泄愤的。



大哥眼瞅着爱惨了嫂嫂，若他揭穿了嫂嫂是男嫂嫂，将军府里他还指望过一天好日子吗？



五十两一日的零花钱，说不定都保不住呢！



宴云得到穆长钧的承诺，长舒一口气，纤秀双眉仍笼着挥不去的愁绪。



“那你，有什么打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穆长钧摸摸下巴，做狗头军师帮宴云分析：“你也知道大哥很忌讳男人之间……那啥，别看他和谢英知的事传得不堪，其实咱将军府里不少仆人们都知道，大哥若不是看在谢家每年资助军中十万军资，真要把谢英知按在地上揍。”



“……唉……我知道，可我……”宴云他自己也没想到，吐露心事的对象竟是穆长钧。



“可我嫁给你大哥后，我觉得他很好，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我也产生了妄念……想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



“这可难了。”穆长钧挠头，觉得浑身笼在光里，肩头几片落花，满脸愁容的嫂嫂看上去依旧可爱，很想帮帮他。



“哎！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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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宴云睁大眼，眼巴巴的看着穆长钧。



穆长钧满脸兴奋，“嫂嫂，我看的出你极恋慕我大哥，只想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对不对？”



宴云一度隐藏得很深的心事被反复挖掘，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羞耻，但又好奇穆长钧能想出什么妙招解决问题，他便紧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嫂嫂，你和我拜把子当兄弟吧！”



“哈！？”



穆长钧不顾宴云满脸的震惊迷惑，抽丝剥茧的帮他分析：



“嫂嫂你看啊，依我和我大哥相识十多年时间——我是个相当严谨的人，已经刨去我离家的六年多，我又是我大哥的孪生弟弟，对他的了解和认识比旁人都要深刻。”



“我大哥虽然对女色不感兴趣，但也不好男色。不然的话，他身在军营多年，身边围绕着的都是滂臭的汉子们，近水楼台，早就和男人有首尾了。”



宴云幽幽嘘气，喃喃说：“你说的对。”



“□□他生米煮成熟饭恐怕也没有用。”见宴云清丽的脸上难掩失落，穆长钧目睹过他男儿身的巨大冲击，却依旧被他雾气缭绕的水眸打动，心生同情。



宴云就像只失足落水的小奶狗，毛茸茸的耳朵和眼珠都能往下滴水，唉，谁教这只全天下最可爱的小狗，喜欢上了全天下最难啃的硬骨头？



“我绝没有否定你的魅力，其实你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穆长钧为表示自己对宴云已经光风霁月、再无私心，用力拍了拍宴云肩膀，继续说：



“可你也见过谢英知了，他那张狐媚脸蛋对好南风的男人们来说，可算勾魂摄魄。”



“只有我哥，听下人们说，被谢英知勾引时脸色铁青，若不是顾念同窗十载的感情，谢英知恐怕很难全须全尾的离开我哥营帐！”



宴云怅然点点头。



他明白穆长钧的意思，连有感情基础又长的妖冶漂亮的谢英知去魅惑穆长沣，都没打动冰山的心，何况自己呢。



“既然此路不通，嫂嫂，你面前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你先和我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等于间接和我大哥拜了把子，也成了异姓兄弟。”



“这……？”



“看我大哥这强壮的身板子，彻底好起来也就一两个月的事了。我一定帮你保守秘密，可纸包不住火，他自己也能发现。”



“到时候他雷霆震怒，你肯定是做不成他妻子了。但有我在，我把咱们结拜的事儿一公布，嘿嘿，好兄弟一辈子，我大哥想甩也甩不脱你！”穆长钧信心满满拍着胸脯，好朋友能绝交，好兄弟决不能够。



宴云听不下去了。



合着是让他做个狗皮膏药，死死的贴在穆长沣身上，让他生生世世都甩不掉。



他果然不该指望穆长钧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根本不懂，自己一想到有一日穆长沣会以鄙薄厌憎的眼神看着自己，会后悔和自己亲热过，他就心如刀割，步履蹒跚。



一想到那种可怕的场景，宴云恨不得如一股青烟散掉，不存在于这个世上才好，怎可能腆着脸纠缠穆长沣呢？



丢开不靠谱的穆长钧，宴云信步去后花园一隅的菱花居看望柳如眉。



那日买下戏班子后，妥当老练的何管家没上马车和他们同回将军府，而是留下处理繁琐的手续。



他雇了马车把柳如眉、王逢恩送回将军府，叫将军府惯用的老大夫给他看病。



又和谢英知交割完戏班子的契书，收尾工作做的十分漂亮。



听何管家说，他还顺道去了佛堂，向刘老夫人说明了来龙去脉，顺带帮宴云说好话，说“少夫人知道老夫人您喜欢看戏，特特的把压箱底的嫁妆钱掏了出来，把整个戏班子都搬回了将军府。今后您想看什么，叫王逢恩尽管给您唱！”



哄得刘夫人笑逐颜开，早饭又命厨房做鹿茸汤，宴云险些喝出鼻血。



刚进菱花院，宴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香气，只见铺陈着锦褥的贵妃榻上，柳如眉额头裹着厚厚的纱布，披散着墨玉似的长头发坐着。



王逢恩喂他喝了一大碗黑漆漆的药，又剥开一颗糖渍梅子，柳如眉就着他的手吃下梅子，两人举止亲昵，果然是顶要好的一对情侣。



宴云出神看着他俩，王逢恩又端起一个小木头匣子，里头盛的似是外伤药膏，另一手去解柳如眉额间纱布，却被柳如眉躲开了。



“师弟，这药大夫说了，每日早中晚敷三次，祛疤生肌，效果奇佳。我手放轻一些给你擦，不疼的。”



“不用了，疤痕就留着吧。”柳如眉淡淡说。



王逢恩大惊：“为何？你从小就爱漂亮，怀里揣着柄菱花镜，一天恨不得掏出来照二三十次。额头上留疤可怎么得了？你不怕破相了吗？”



宴云记得柳如眉昏迷时血肉模糊的样子，他那日寻死绝非作伪，用力极猛，白玉似的额上撞破了拳头大的一块，若是留下伤疤，刘海也未必能挡住，确实是会破相的。



柳如眉把药匣子推开，脸往另一侧扭，说：“我如今就想破了相才好，与其相貌姣好被人觊觎，倒不如生的丑些，可以和你……长长久久。”



说着，他突板起脸，恶狠狠的望向王逢恩，“你干嘛那么在意我破不破相？难道我变丑了你就变心了，不爱我了吗！？”



王逢恩生的一张轻佻俊美的白皙薄面，仿佛天生多情善变，但宴云却看出来他面对柳如眉时从骨子里透出来憨厚老实，真实性格和外貌是截然相反的。



柳如眉一生气，他就慌得不轻，抓耳挠腮的着急起来，结结巴巴说：“我、我是怕你照镜子心里难受……”



柳如眉挑起一双柳叶细眉，欣赏一会他的窘迫，才转怒为喜，从怀中掏出那柄他珍惜的菱花镜，重重朝地上一摔，从西域贩运过来的琉璃镜面顿时四分五裂，碎片险些飞出屋去。



“你这又是何苦……哎，恩人来了！”



闹别扭的小两口这才看见宴云站在门口，王逢恩慌忙起身，迎他进屋后，又搬了张玫瑰圈椅过来，恭敬请宴云坐下。



柳如眉挣扎着想起身下拜，给恩人叩首谢恩，只是他脚一落地便是一阵眩晕，宴云忙扶住他，把他按了回去。



“我不喜欢讲这些虚礼。”



又问，“你身上好些了吗？”



柳如眉和王逢恩对视一眼，王逢恩会意，一撩袍子，笔直的朝宴云跪下，迅捷绝伦的连磕了六个结结实实的响头，把他自己和柳如眉的谢意一并磕过。



“颜少夫人，我和师弟从小一块长大，相依为命，他就是我的命根子。那日我去筹钱，回去的迟了，一进门戏班子的其他人告诉我，我师弟已经被带走了，我真是心急如焚……”



“他若出了事，我定然也活不下去。颜少夫人，你救了我们二人性命，他日若用的上我们俩，哪怕肝脑涂地，也定要报答少夫人的恩情！”



宴云摆摆手，说：“我不需要你们报答，你们只要好好的就行，我看着……真有些羡慕你们……”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但柳如眉和王逢恩依旧听见了，他俩又迷惑的对望一眼，王逢恩憨憨的说：“颜少夫人，您有观音菩萨般的好相貌，大将军伟岸英俊，是当世的大英雄，那日酒肆里，他也很重视疼惜少夫人，您没必要羡慕我和我师弟。”



“我俩今生认定彼此，但却没法子和将军、夫人一样，行三书六礼光明正大的拜堂成亲啊！”



柳如眉察言观色向来远胜过憨憨师哥，他坐在贵妃榻上，一手狠扯王逢恩的袖子，王逢恩迷惑的问：“你扯我做什么？”



柳如眉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笑着对宴云说：“很多事儿和脚上穿鞋子一样，舒服不舒服真是自己才知道。少夫人，容我僭越的说一句，可鞋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不舒服了，有很多法子能慢慢调试着，让自己舒服起来呢。”



柳如眉是觉得“颜少夫人”身为年少貌美的贵妇，却不介意亲手搀扶自己一个戏子。



进将军府唱戏时和戏台子隔得远，大将军身前有屏障，那日酒肆大将军到时他又晕厥过去，柳如眉并没亲眼看见过穆长沣。



但他听师哥说，大将军相貌英俊，器宇轩昂，世间罕有，那么美人英雄很相配，“颜少夫人”眉宇间郁郁不欢，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事儿不和谐！



宴云没太听懂柳如眉的机锋，只含混“嗯”一声，却见柳如眉指挥王逢恩翻开刚搬运进将军府的箱笼，翻出一大摞书籍册子。



“哎，这些不行。”



“都是男人之间的。少夫人用不上……”



“这个、这个行！”



宴云迷惑的凑过去，柳如眉神秘兮兮的把折成一叠只有巴掌大的画册子塞进宴云手中。



“后头一半您用不着，前头您看看就成，有时候多翻些花样子，说不准更好……”



宴云顿时脸上一红，那画册已经笼进袖里，他惊鸿一瞥，看见画得是亭台楼阁里一个个赤条条的小人。



柳如眉又嘀嘀咕咕在宴云耳边说了些话，宴云也没留意在菱花院耽搁了多久，突听见门口传来何管家的声音。



“夫人，大将军命我来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宴云像被抓住传小纸条的小学生，忙满脸通红的走回何管家身边，乖乖的和他一起出去。



穆长沣拄着拐杖，靠在不远处的榕树下，盯着白皙俊美、风流多情的王逢恩送宴云出来。



戏子那双训练有素、顾盼多情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宴云，看的他满肚子火气。



西宁城竟有王逢恩这种身形高大、不输戎狄的大个子男人不想着进军营，建功立业、守土担责，每日里涂脂抹粉的唱戏，真是……



王逢恩终于返回菱花院，穆长沣黑眸盯着走近自己的宴云，那红扑扑的脸，他突然问：“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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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暖风熏人的天气，宴云玉色的皮肤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穆长沣咄咄逼人的趋近一步，逼得他背紧贴在老榕树的粗壮树干上，杏子眼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直视穆长沣。



其实穆长沣能走这么远，已经是强弩之末，两条大长腿酸胀痛楚，换个人早就瘫软坐在地上了。



但他素来不是怕疼的人，和不久前四肢毫无知觉仿若朽木相比，如今双腿持续不绝的痛楚，反而让他有自己鲜活着的感觉。



穆长沣犀利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妻子，妻子肉眼可见的兵荒马乱。



他担心妻子去一趟菱花院被带坏了，便伸出手去摸妻子的袖子。



宴云鬓角都开始往下淌汗，心脏砰砰狂跳，如在耳畔击鼓。



他竭力扭动着身子，想躲开穆长沣铁钳子似的双手，穆长沣越发疑心他藏了什么，两人气喘咻咻的纠缠，突听见有脚步声，宴云急的眼皮红如桃花瓣，低声说：“在、在外面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啊？”



穆长沣双眼危险的眯起，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宴云许久，才点头说：“好，回屋再说。”



宴云心惊肉跳的帮穆长沣拿过手杖，两只手乖乖的一起递给他，骨节都攥出了桃粉色，看的人目眩神迷。



穆长沣接过手杖，却避开了宴云的搀扶，一步步缓慢而坚定的走去。



宴云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难掩心底失落。



他只慢了一步没追上去，穆长沣便如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立刻回头望着他。



“别耍小聪明。”若妻子真被戏子们带坏了，苗头一起就得掐断，不可轻忽，纵容天真单纯的妻子犯糊涂。



宴云缩了缩脖子，很委屈的说：“我、我没有。”



刚回到自家院里，穆长沣便反手将院门慎重的拴上了。



沉重的铜栓落锁的声音，仿佛敲打在宴云心头上，让他慌张得两腮晕红，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确定自家院里没有别人，穆长沣忍着越来越重的激痛走到桌边坐下，是个金刀大马的姿势，修长有力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宴云别再拖拖拉拉，赶紧进来。



宴云不情不愿的走过去，不死心的问：“你劳累了一天，我给你按一按，松松筋骨好不好？”



穆长沣一把攫过他的宽袖，将人拉进怀里，宴云站立不稳，顿时跌坐在穆长沣腿上。



他刚才便看出穆长沣腿疼来着，担心得要命，赶紧重新站起来，却被穆长沣的长臂搂住。



男人一手强硬的搂着他，不准他再乱动，另一只手探入他袖中，将他藏好的东西掏出来。



“这是……？”



穆长沣手心里的是一把散碎的银票，二十两、三十两、五十两都有，大致看去，加起来拢共也没有三四百两银子。



“你这是……？”



其实柳如眉送给宴云的小册子，他不敢看，也不敢收在身上拿回来，方才和柳如眉嘀嘀咕咕说了一阵话，还是把册子还了回去。



柳如眉又和他告罪，说自己决意不再治伤，破相后怕难再登台了，想到宴云花了大价钱将戏班子买下来，他便心中羞愧难安。



见师弟这么说，王逢恩忙将前日筹措来的银票和银锭都掏出来，摆在宴云面前，请他尽数拿走，聊表些微的谢意。



宴云承认，看到胖嘟嘟的银锭子他立刻心动了。



这不能怪他，任谁刚损失了五千两金子之后，都会心疼的像被无数只小手揪住心脏，疼的喘不过气来，疼的觉都睡不安稳。



再说了，柳如眉和王逢恩是真心实意想报恩，他看得出他俩承了救命大恩后，都是寝食难安。



所以他假意推拉两趟后，把不便携带的银锭留给二人防身，银票子都拢在一起，心安理得的收进袖子里。



听宴云说清银票来历，穆长沣顿时瞠目结舌，他无奈的摇头，刮了刮宴云的鼻尖。



“你真是个财迷。”他大手爱怜的梳了梳宴云长发，说：“那两个戏子挣钱不易，何必拿他们这点琐碎银子。库房的钥匙已经给了你，想支银子花用，你自己去拿就是。”



宴云眼眶发酸。



不得不承认，穆长沣的行为给了他这个财迷很大的安全感，他着迷的看着男人俊朗含笑的面容，如星芒动人的黑眸，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名不正言不顺，他没底气花用将军府的钱物。



“不够？”



“不是——只是——”宴云快速找借口，“只是公中的财物我一个人乱花了，府里人会说闲话的。”



他说着绽放笑容，却顾头不顾尾的，身子微微一拧，一个小巧的盒子掉了出来。



“啊！？”这回宴云真慌了，他赶紧伸手去捞，却被穆长沣抢先一步，男人一手托着小瓷盒子，一手撑着椅子扶手直起身。



他比宴云高大太多，宴云两手竭力朝上伸，却也够不着描着玉兰花的瓷盒子。



穆长沣掀开盒盖一看，顿时闻到一股馥郁的花香，薄薄的一片纸下压着满满一盒子胭脂红的膏子，丝绸一般平整的膏子上镂刻着一整朵怒放的牡丹花，花心处停着一只凤尾蝴蝶，正伸出触须，去啜饮花蜜。



宴云心虚的解释：“这是柳如眉送我的胭脂，没用过的一整盒，说是擦脸浑若天成，我看着怪精致的，好奇才收下来玩玩。”



他见穆长沣似是信了，松了一口气，心想穆长沣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必然弄不清这些东西的道道。



谁知穆长沣本欲合上盖子，却突然改变心意，以食指挑起一点胭脂色的膏子，不偏不倚的点到了宴云饱满圆润的下唇。



宴云！！



穆长沣看他一眼，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的将这一点膏子抹匀，“这一盒胭脂是否真有奇效，浑然天成，我帮你擦来试试。”



宴云眨眨眼，对上穆长沣莫测高深的黑眸，顿时不敢挣扎，乖乖坐定，等待穆长沣又挑起一点膏子，擦在他双腮上。



他生怕穆长沣看出端倪，只好装作这真是寻常胭脂的样子，心想着柳如眉悄声告诉他，这东西助兴效果极佳，这封建王朝的古代，哪可能真有立竿见影、效果极佳的东西？



想必是添油加醋，只为了多赚银子罢了。



穆长沣触碰着妻子吹弹可破的肌肤，将那脂红色的膏子轻轻推开，见妻子天真烂漫、清丽无双的脸上多了晕红，果然更添美艳。



“对了，最近军营事情很多么，总见到有人找你，一出去就忙上大半日呢，连午睡的时间都没了。”



宴云除了觉得香膏味道过分甜腻，熏得人眼前发花外，其他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看来古代助兴的药都是安慰剂，没什么真实功效。



他扯开话题，穆长沣沉吟片刻，思忖有些事情要不要和宴云和盘托出。



吏部派来的颜世繁，没了美貌戏子作陪，这两日无外务分心，果然一头扎进军营里，反复翻检穆家军的名册和军饷支取记录。



还真叫他看出一样问题来。



有个叫梁二的士兵，他兄长梁大也是穆家军中的军人，前年已经死了，却没有削去册中名字，依旧让梁二领着他大哥的一份军饷。



颜世繁如获至宝，指着字迹明显相同的“梁大”、“梁二”两份支军饷签名记录，逼问军中钱粮主薄，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主薄也很迷惑，梗着脖子分辩：“梁大梁二都是保家卫国的好汉，跟着大将军冲锋陷阵没个怕的。



再说了，梁家一共只有三个男丁，只留了最小的一个在家伺候老娘，兄弟二人都进了军营。梁大战死沙场后，大将军体恤他家满门忠烈，便让留着梁大的名字，好歹别让梁家死了个儿子，还少了一份饷钱。



这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以前也并不是没有旧例。”



主薄一提到旧例，颜世繁如获至宝，瞪大铜铃眼，颤着满腮肥肉，说：“这等吃空饷的恶行，竟是穆家军中司空见惯的？你把旧例翻出来一一给我看！”



那钱粮主薄见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再也不吭声，颜世繁大怒之下，命在军中对主薄用刑。



穆家军上下一心，见京城来的胖子竟敢当着他们的面对自家人用刑，顿时将颜世繁所在的营房团团包围。



几个副将见情况不对，赶紧来将军府报信，把穆长沣请了过去，压制现场一触即发的局势。



穆长沣到的时候，那颜世繁还不知自己险些性命不保，耀武扬威的大喊：“你们这是做什么？围着朝廷命官？你们想造反不成！？”



穆长沣认为外面的事，女人帮不上忙，不必和妻子说，徒惹得妻子悬心担忧。



他沉吟间，却见宴云的情况渐渐不对起来。



宴云浑然不觉，见穆长沣盯着自己看，便傻呆呆的冲他笑。



“入了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房子怎么闷得厉害，不透气。”



他只觉得两腮烧的通红，眼前金星乱冒，像被重感冒迎头袭击，原本轻盈灵巧的四肢如灌了铅，抬也抬不起来。



却不知看在穆长沣眼中，却是他鬓发渗出一串串的汗水，将乌云似的黑发黏在白玉肌肤上，他欺霜赛雪的好皮肤从里往外透出诱人的淡粉，双眼醉意朦胧，似盛着几乎漾出来的春潮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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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穆长沣没见过宴云这般模样。



他宽大的手掌里还托着那盒古怪的胭脂膏子，浓烈却并不难闻的甜香不断氤氲开。



宴云脑子发热，连灵识里的树也像陷入了岩浆里，树干和树枝挣扎扭曲着，他鼻尖也缀着一滴晶莹汗珠，泪意朦胧的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穆长沣。



被那样黏腻缠绵的目光纠缠着，穆长沣浑身上下也起了一层密密的汗，略敞开的衣襟下，结实有力的胸肌似光泽十足的蜜糖，诱人啜饮。



“我好难受……”



宴云整个人攀上穆长沣的身体，纤薄如纸的胸口来回蹭着穆长沣，室内的温度持续升高，穆长沣向来自傲的自制力在宴云带着哭腔的撒娇奶音里土崩瓦解，他原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有知觉的地方，似地底沉睡的巨龙，徐徐抬起狰狞龙首。



宴云紧紧搂住了穆长沣的腰，浆糊似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来回转动着刚刚看过的画册内容。



他记性相当不错，在菱花院不过拉开又迅速合拢长长的画册，便把亭台楼阁间小人儿的动作记得七七八八。



穆长沣到底比宴云大几岁，在军中见识广博，许多东西他不会用，但听说过。



他见宴云似是骨骼尽皆融化、根根寸断一般黏贴在自己身上，黑眸里翻腾着恼怒。



戏子们混迹于下九流里，果然没半点分寸，竟将这等登不上台面的腌臜东西送给自己妻子，真是胆大包天，该重重责罚！



自己不该答应妻子，将戏子们接进府里……



穆长沣心头懊恼，神色愈显冷峻，宴云见他面上线条绷得冷硬，自己浑身上下都起了火，他却不为所动似的，他顿时也气愤起来。



宴云彻底丧失理智的脑袋瓜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穆长沣也拉进岩浆子里来。



穆长沣不过一瞬分神，整个人竟被宴云拦腰抱住。



宴云丹田发力，横抱着穆长沣走了七八步，搂抱着他一起跌进雕花大床深处。



不等穆长沣反应过来，他便依照册子里的动作，猴急的扛起穆长沣的大长腿。



别看穆长沣的双腿线条修长优美，他毕竟是身高远逾常人的大个子，逼近细看，其实腿部极其粗壮有力，宴云趁穆长沣没反应过来，好容易扛起一条，已经累的眼前金星乱冒，鼻尖、额角的汗珠如泉水般荟聚到他精致骨感的锁骨。



霎时间，他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的汗透重衣。



穆长沣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终于是大惊失色，他昂扬起上半身，费劲巴拉的把自己一条腿从宴云肩头扛回来，妥善的放回锦褥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戏子给妻子的药膏，难道不止催情，还能让人发疯？



宴云浑身的力气消耗殆尽，仍不能如意，他急的瞪视穆长沣，见对方的黑眸依旧清明，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大哭起来。



“为什么不依了我？为什么不从我？从进府以来，我一直全心全意的照顾你……呜呜呜……”



“你好可恨……就不能从了我这一回么……”一面哭，一面涨红着脸，两只手起劲的再去拨弄穆长沣的腿，如蚂蚁搬大象，又似蚍蜉撼大树。



“我要的不多，一晌贪欢也不行么？”



穆长沣断弦许久，终于哭笑不得的攥紧了宴云细细的两个手腕。



“你丧失理智了，清醒一点！”



两人正闹得不分你我，突有人敲门，刘夫人那边伺候着的婆子扬声说：“大将军、少夫人，叨扰二位，只是老夫人有事急着见少夫人，请少夫人赶紧过去一趟。”



长辈的命令不容推辞，但穆长沣看看双腕被自己扣在枕上，仍旧不死心昂着脑袋，用汗涔涔、红彤彤的脸去蹭自己手腕的宴云，心说妻子这副模样，一时半会怎么能好，他沉声答：“你去回话，说稍迟过去。”



等婆子走了，穆长沣才拎过一床薄薄的丝被，把宴云像个蚕蛹似的裹起来，最外层再用腰带绑缚好，栓在床柱上。



这样既能限制妻子行动，又不至于在妻子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



“你这个样子去见母亲必受责罚，我替你过去一趟。”



宴云药性没消，根本听不进穆长沣的话，只可怜巴巴的看着穆长沣，喉咙里哼哼唧唧，也不知念叨什么。



穆长沣见他眼泪汪汪，心里的怜惜之意难以抑制，低头在宴云眼皮上左右亲了一口，含去两颗泪珠，这才拾起地上拐杖，步履蹒跚的匆匆离去。



*



佛堂外，刘夫人坐在会客间的椅上，一手心浮气躁的捻动佛珠，一时不察，竟将穿佛珠的丝线捻断，乌亮圆润的珠子顿时迸撒得满地都是。



孙妈妈忙趴下身，在地上一颗颗捡起来，劝道：“我的好太太啊，那颜家小姐也不是没闹过这种丑事，您又何苦为了她气坏了身子？”



刘夫人气的浑身发颤，说：“我看她嫁过来后乖乖巧巧的，伺候长沣也算尽心竭力，我还以为她婚前那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没料到空穴来风必然有因！”



原来宴云那日离家出走，和穆长钧一同进酒肆，又花了五千两银子买下戏班子的事在西宁城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因穆长钧藏头露尾的，谢英知又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暂且放了他一码，并没有人察觉到和宴云夜里同处一室、饮酒作乐的男子竟是大将军的亲弟弟。



但，和陌生男子私会给大将军戴绿头巾，本就属于街头巷尾最喜欢议论的男女□□，都不需要多做手脚，不过几日功夫，已经发展到茶楼说书先生们以此为蓝本，分章回讲当代的夏姬赵姬传。



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听来“颜玥儿”未出嫁时便和男人不清不楚，把这档子事也加以发散，听的客人们是津津有味、络绎不绝，闹得西宁城满城风雨。



孙妈妈时不常的出府，帮刘夫人采买些小玩意，自然很快听说了“颜玥儿”最新丑闻。



她的效率极高，东西也不买了，赶紧回府，添油加醋说给刘夫人听，险些把刘夫人气的晕厥过去。



佛堂离宗祠极近，刘夫人气恼之下，命婆子将“颜玥儿”赶紧提过来，打算罚她跪在穆家灵堂里，先家法处置。



之后是去是留，再和穆长沣商议。



刘夫人等得心焦，终于听见外头脚步声近，孙妈妈压抑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喜悦心情，赶紧迈过门槛，前去迎接。



谁知她抬眼一看，却是大将军穆长沣来了。



“怎么是你！？颜玥儿呢？”刘夫人也大感意外。



“她身子不适，我让她先睡下了。母亲有什么话对她说，先和我说也是一样。”



穆长沣微扯唇角，似是警告般的瞥了孙妈妈一眼。



大将军掌事时，孙妈妈最是怕他，被大将军“不要找事”的告诫一睨，她赶紧低下头，缩着肩膀装鹌鹑。



刘夫人没想到短短数月，自己六亲不认、冷若冰霜的儿子竟对儿媳妇如此护短，刘夫人浑然忘却不久前她自己也很满意直爽天真的“颜玥儿”，气恼的说：“你就护着她吧，我倒要看看，你知道她到底干了什么事情后还能继续护着她！”



穆长沣撑了这么久，双腿早已酸疼不已，他见母亲滔滔不绝的说着刚听来的“颜玥儿”罪行，便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一手撑着头，看似专注聆听，其实悄悄闭目养神。



刘夫人说得嘴巴都干了，总算把“颜玥儿”的荒唐事说完，她示意孙妈妈斟茶，追问穆长沣：“老大，你准备怎么办？”



在刘夫人看来，让整个将军府蒙羞的“颜玥儿”绝无资格继续做当家主母，穆长沣哪怕再喜欢，也要休弃了她。



顶多她网开一面，允许“颜玥儿”继续留在府里，降妻为妾，当个玩意儿侍奉长子。



穆长沣收回撑着头的右手，神色晦暗不明，淡淡然说：“我自然要对她更好。”



刘夫人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去，“哈？啥？”



长子两番重伤，唯一没伤着的就是脑袋，这一刻，刘夫人对长子伤情产生怀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穆长沣从容的说：“母亲，且不提坊间的无稽之谈，捕风捉影毁人名节如害人性命！此等下作恶毒之事我定会彻查，让这群胆大妄为之人付出代价。”



“哪怕这些荒诞不羁的流言蜚语是真的，也只说明一点，我做的不够好，才让嫁进将军府时对我一心一意的女人三心二意起来，我自然要三省自身，对她更好。”



刘夫人被长子气的要呕血，“你……长沣你糊涂啊，你父亲在的时候极看好你，你却连女人这一关都过不了，殊不知养痈为患，自生祸殃啊！”



穆长沣手攥着椅子上雕凿的龙凤，那繁复图案在他手心里烙出深纹，他站直身体，一字字说：“母亲，颜玥儿对我的意义绝不止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即将帮我诞育后代的妻子。”



“当我重伤等死时，整个将军府，包括母亲您，包括我自己都放弃了。没人相信我还能恢复，只有我的媳妇颜玥儿，只有她拼尽全力维护我，用那双单薄的肩膀，用那两只曾养尊处优的双手，用她满身满脸的汗水。”



“若不是她，我坟头草木已拱，母亲，黄泉路遥，您只剩下二弟倚靠。”



穆长沣盯着刘夫人的语气森然，带着浓重的警告，“不管颜玥儿做了什么，我的妻子，穆家这一代的长子长媳，只会是她。念她亲娘早死，早失怙恃，母亲您若有余裕，请多关怀她。您，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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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穆长沣走回院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夜的月很圆，胖嘟嘟的白，像一个孩子气的少年气鼓鼓的侧颊，穆长沣半途走的累了，拄着手杖仰头望月，觉得那月和往昔沙场中浴血奋战后抬头看见的分外不同，缠绕着胖圆月亮的一缕轻红薄雾没了呛鼻的血腥气，只让他回忆起方才满屋氤氲的香气。



穆长沣的脚步蓦然加快了。



院子里和离开时一样静悄悄的，两只胖头雀脑袋挨着脑袋睡得香甜，养着睡莲的彩缸里头，偶尔五彩斑斓的鲤鱼摆尾浮上来，圆圆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噗噗的声音。



他掀起帘子走进卧室，那股热气莫名的再次蹿升上来。



穆长沣离去时房里还没掌灯，这会儿屋子里依旧是暗沉沉的，花窗半开，如纱似雾的月色照进来，照不透几层纱帐里的人影。



直到穆长沣一条腿跪在床榻上，才看清宴云依旧被薄被缠的紧紧的，背对自己蜷成一团，黑发乱蓬蓬的。



那股脂膏的浓烈香气似已经渗透进宴云的肌肤里，一挨近身，穆长沣便觉目眩神迷。



粗算一算，他已经辜负韶华时光许久，也让妻子寂寞太久了。



虽然双腿依旧和灌了铅似的疲乏，没恢复当年步履如飞的好状态，穆长沣却觉得不能再拖延下下去。



看刚才把妻子急的，气喘咻咻的扛起自己多少次？



他凑近宴云，见人依旧一动不动，还以为妻子睡着了。



这个时候还能睡得这样香，真还是个孩子。



穆长沣长眉舒展，轮廓冷硬的脸上显出来一个笑容，这笑容满是宠溺怜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他爱妻子已经这样深了。



直到穆长沣俯下身，想亲一亲妻子婴儿肥没褪的脸颊，却见宴云像是脑袋后头长了两只眼睛，瞬间耸肩缩腿，蛄蛹着躲闪开去。



“原来你还没睡？”



“睡了，睡得很熟，你别吵我。”宴云紧紧闭着眼，把自己往最深处藏。



那助兴的胭脂膏子毕竟只是沁入肌肤，涂抹嘴唇时吃下去一点，过了这么久，药性已经消了。



宴云却还记得他刚才做过的糗事。



他不自量力的想攻下穆长沣时，穆长沣那双震惊到突破天际的眼，好像烙印进了视网膜里，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真丢人啊。



穆长沣没回来时，他一个人在床上来回打滚，也滚不落刚才不着调的一切。



穆长沣失笑，一把捞起宴云放在自己身上，再将自己倦累至极的双腿摆直，暖而甜的香气丝丝缕缕的侵袭而来，他锁住了蚕宝宝一样扭动着的宴云，终于如愿以偿亲上了



妻子的嘴唇。



红润的，肉嘟嘟的，很好亲。



不知不觉间，刚才还想占据上峰的宴云，已经调转了位置，整个都被男人擒着。



穆长沣一手紧搂着他的背，一手急促不耐的脱去外衫，柔软轻薄的里衣带着一点汗气，贴得极近闻着，是穆长沣的味道。



这个男人常年征战沙场，却又不为人知的保留着一点洁癖，穆长沣的气味是由清洗衣物的皂角香味、剃须用的薄荷水淡淡香气，和着一点皮革和他皮肤的味道，才组成了完整的他。



宴云垂着睫毛，近乎痴迷的看着薄衫下穆长沣的身体，不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不仅是他着迷于男人胸口隆起的性感弧度，连最近生长期到达瓶颈，因而显得懒洋洋的灵识木系绿树也抖动着枝条，开开心心的抱拥了上去。



意乱情迷的缠绵终结于穆长沣贴着他鬓角的一句呢喃,“玥儿，给我生个孩子吧。”



这话具有魔力，猛地窜进宴云心窝子里，像长出无数爪子的藤蔓，揪着他心脏让他疼的张嘴说不出话来。



随后一股凉气顺着四肢百骸奔跑，他整个人都冻结了，变成了男人怀里玲珑秀丽的雕塑。



穆长沣回忆着和母亲刘夫人的交锋，他虽以家主的姿态弹压住了刘夫人，刘夫人的话也提醒了他。



京城颜家虽和穆家联姻，却没有做儿女亲家的自觉，小动作不断，毫不顾忌自家嫡女嫁到了西宁城。



他日若两家彻底翻脸，穆长沣担心妻子无法自处，哪怕有他庇护，依旧会陷入两难境地。



除非，妻子为自己诞下孩子。



过往，穆长沣是鲜少考虑到子嗣后代的。沙场刀枪无眼，他又是不留退路的打法——穆家军常年镇守边陲，若只考虑退路，他的退路有了，一整个西宁城老百姓的性命就很难说了。



再者，家里还有一个浮华浪荡的二弟。



让他考取文武科功名是极难的，让他不拈花惹草也是极难的。



穆长沣确信，孪生弟弟这辈子起码能生七八上十个孩子，哪怕自己战死沙场，穆家传宗接代是不愁的。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搂紧了宴云，一面热切的吻他，一面构想着他俩的孩子。



“不用多，两个便可。一男一女，男孩儿像我，继承穆家军，女孩儿最好是像你一般漂亮……”



宴云干巴巴的笑了笑，瞬间绮念全消，他暗暗想，穆长沣啊穆长沣，你这样一个英明厉害的大将军，却完全没注意到我和你身体构造完全一样，你打算让我用什么部位生孩子啊？



他扭过头，倦怠的说：“再说吧，今晚我实在是倦了。你身体尚未恢复，还是赶紧歇着吧。有什么打算，将来再说。”



再过一个月，颜靖臣就会带着真正的颜玥儿回来，帮穆长沣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他，英俊高大，一个像她，娇美可爱。



他不声不响，仿若老僧入定，唯有灵识绿树，完全不懂看主人脸色，依旧欢快的在男人胸肌上跳舞。



穆长沣迷惑的看着怀里的妻子，再次蛄蛹着离开自己，在平展的床褥上连续打了两个滚，终于翻到了靠床框的位置睡好，然后发出刻意的呼噜声，意思是已经熟睡，不要打扰。



妻子好像在生闷气，和他闹脾气。



穆长沣好气又好笑的躺下，也学着宴云蛄蛹。真别说，除了不甚雅观，方便省力，他很快贴着宴云睡熟，发出匀称而细微的呼吸声。



宴云扭头看他一眼，微微叹气。



从这一天起，穆长沣能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冷淡下来。



他实在是迷惑不解。



自己四肢全然不能动时，妻子殷勤的帮他洗澡换衣，给他梳头刮胡须，一日三餐都不假他人手，亲自吹得半凉了，才喂到他嘴里。



如今自己身体恢复五成，将军府迅速恢复了往日的车马如龙、军务繁忙，妻子却每日流连菱花院，疏于照顾自己。



这些都罢了，穆长沣自己也忙。



可连晚上的搂搂抱抱、亲亲贴贴都不能保证，穆长沣不免有些生怨了。



他善于把控全局，占据主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每日躺上床，他靠近一寸，宴云便退让一寸，每每到最后，都呈现宴云贴着床框睡成一张纸片，而穆长沣不甘的搂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薄被，和他像两只壁虎一样牢牢贴在墙上。



穆长沣虽没说什么，何管家却派侄子悄悄去菱花院看过。



“大将军，您莫要生疑。少夫人虽总去菱花院坐，大多时间是和柳如眉说话。”何管家真心觉得，柳如眉在男男关系里扮演的是女子的角色，少夫人和他消磨时间算不上事儿。



穆长沣一言不发，只是云淡风轻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菱花院，宴云正从院子里走出来，脸带笑意。



刚下过一场雨，石子路上长了青苔，宴云脚下一滑，身旁相送的王逢恩眼疾手快在他肘上托了一把。



宴云吃惊不小，回头和王逢恩道谢，穆长沣只能看见妻子圆润的后脑勺和丰沛的黑发，王逢恩俊美脸上的笑容就更显得触目了。



“大将军？”何管家迷惑的提醒，“书房有客人等着，说有一封极重要的请柬，您……这是……”



眼看着少夫人顺着小路往相反方向离开了，穆长沣却仍站在树下，冷峻的盯着菱花院。



要不是何管家熟知大将军心胸宽广，肯定会误会他的眼神，以为他要把菱花院夷为平地。



宴云没看见穆长沣，打算返回菱花院的王逢恩却眼尖看见了。



他那张白皙俊美的脸顿时激动的发红，似乎是犹豫一会儿，一个文武生险些左脚绊右脚原地平摔，然后才步履坚定的朝穆长沣走了过来。



“大将军！”他一个深稽首，良好的柔韧性让他的额头几乎触到潮湿的地面。



在王逢恩心中，大将军穆长沣简直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他自个儿在戏台子上持着刀枪剑戟，杀敌人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可惜一切只是一场戏。



心尖儿上的爱人遇上危难，他束手无策，只能四处求人。



那时王逢恩便想，若自己是大将军穆长沣的话，一枪把恶人挑起来摔死，那该是多么畅快！



穆长沣冰冷的目光在王逢恩脸上身上移转，心想，这高大的身板，若上战场起码能当个百夫长，在戏台上咿咿呀呀，浪费了。



“嗯，起来吧。”再不起来，穆长沣怕王逢恩就地磕一个。



大将军一声“起来吧”，于王逢恩来说简直是莫大的鼓励，他两眼放光，开始滔滔不绝的倾吐对大将军的仰慕之情，和感激大将军和将军夫人的救命之恩、收留之情。



穆长沣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王逢恩主动自觉的承诺离少夫人远一点，他居高临下看了俊美白皙的王逢恩一眼，王逢恩又刻不容缓的送上了灿烂笑容。



穆长沣：……



“跟我来。”



他冷冷说，不再看王逢恩一眼，转身朝小演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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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宴云连续多日躲着穆长沣，他一靠过来他自己就哆嗦如风中秋叶，其实个中原因非常复杂。



菱花院成了他短暂的避风港，头伤还没好、每日躺在床榻上不敢下地的柳如眉是极活泼直率的性子，并不因宴云将军夫人的身份唯唯诺诺，见他一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宴云最爱听的，便是柳如眉和王逢恩这对无父无母的孤儿，进戏班子成了师兄弟后，是怎么欢欢喜喜、打打闹闹，最后终于捅破了窗户纸，成为发誓同生死的一对情侣的故事。



这日大清早，胖鸟儿在廊下啾啾叫着，穆长沣便先起来了。



宴云比他先一刻醒，悄悄的把搭在他腿上的自己的脚收回来，翻个身继续装睡。谁知穆长沣下床后并没有留恋回头，拄着拐杖掀起鸟笼的小门，给两只胖鸟喂了满满两大缸栗米后，推开院门便离开了。



宴云拥着薄薄的蚕丝锦被坐起来，若有所失的看着空寂的庭院，几只红蜻蜓绕着睡莲飞舞，心里似打翻了五味铺，酸涩苦辣一起涌上来。



穆长沣不缠着他了。



他还是去了趟菱花院才解了惑。



柳如眉笑吟吟的说：“师哥幸得大将军赏识，如今竟亲自提点他，授他一身武艺，这真是我俩前世修来的福分！



还有啊，师哥说他若表现得好，将来大将军或可免了我俩的贱籍变为良民！少夫人啊，自从进了将军府，我和师哥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 ，越来越有盼头了！”

从离家出走被寻回那日起，穆长沣便不让宴云去小演武场继续练武，宴云心里有事，也便欣然从命。



见柳如眉喜气洋洋的模样，宴云也好奇起来，和他又闲聊了几句，便提前告辞，匆匆往小演武场走去。



小演武场上，紫檀木手杖已经被穆长沣丢在太师椅旁，他负手而立，盯着场上两个跑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的男人。



穆长钧见男嫂嫂最近没来小演武场，再也没人衬的他废柴一样，原本心里头高兴极了，谁知没过几日，演武场上又莫名其妙多出来个王逢恩。



兄长对男嫂嫂怜惜照顾，锻炼他俩体能也尽选的是树荫之下，练上小半个时辰，还会让他们停下喝杯蜜茶。



对着穆长钧和王逢恩，穆长沣便没那么温柔体贴。



别说蜜茶水没了，连个树荫都不让他俩遮，西宁城春短夏长，火辣辣的太阳顶头照着，穆长钧绕着圈跑出十里地，不但口干舌燥四肢瘫软，连头皮都快被烤焦了。



偏偏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穆长钧有心偷个懒呢，王逢恩便两手攥拳，低吆着号子，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跑过去。



没法，别看王逢恩只在戏班子里学了花拳绣腿，却在师父数年一日动辄打骂的教育下，练出了极好的韧性和体能。



穆长钧眼睁睁看着王逢恩那张嵌着对桃花眼的白玉俊脸，被大毒日头晒的一天比一天黑。



穆长沣不管布置多难完成的训练，王逢恩都笑的只剩下雪白的大牙，撒丫子一路狂奔，只留穆长钧眼巴巴的看着他欢脱的背影。



自己好像更加废柴了呢。穆长钧惆怅的想，脑子里的弦终于断了，摇摇欲坠的倒在地上，索性摊开手脚，嚷嚷：“大哥，我今天跑的路比军营里的马还多，我要死了，再也起不来了，说什么我也不起来了！”



穆长沣狭长冰冷的眸子看也不看他，抬起手掌往下一压，示意二人可以休息，又让王逢恩把弓箭拿来。



教宴云弯弓射箭时，穆长沣说话细致得近乎琐碎，换了对象是王逢恩，他便少言多了，以长指点了几个要诀后，动作流利而劲道的将箭尖先对准一望无际的苍蓝天空，须臾手腕下压，竟将箭头对上了倒地不起的穆长钧。



宴云迷惑不解的望着穆长沣。



但不得不说，哪怕是弓箭对准亲弟弟，穆长沣依旧是英俊非凡。那稳定微糙的大手，那深邃迷人的黑眸，和他渐渐恢复的修长俊美的身材，都让躲在一旁偷看的宴云痴迷出星星眼来。



穆长沣微挑一侧浓眉，问：“你死也不起来？”



穆长钧！？



大哥该不会来真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他可是大哥如假包换的亲弟弟，大哥怎么可能射死自己？在母亲面前也没法交代啊？



穆长钧硬着头皮继续顶撞穆长沣，“我力气已尽，大哥你尽管射箭，射死我这辈子就不用习武练箭了，也算是个解脱。”



穆长沣不再说话，长箭咻一声笔直的奔向穆长钧的面门，擦过他汗湿的鬓角，深深扎进地里。



穆长钧和穆长沣有七分相似的狭长眼眸瞬间睁圆了，他手脚并用的站起身，右脚刚抬离地面，另一箭便咻咻的射到那里。



迟一步，大哥真能把他的脚钉死，实现他“死也不动”的理想。



穆长沣的连珠箭齐发，瞬间治好了穆长钧的懒病，穆长钧原地歪歪扭扭跳了段舞，终于瞥见暗处躲着的宴云，连忙大喊：“嫂嫂救我！”



宴云担心被发现时不好说，手边提着提篮，装了些枣茶、糕点，没想到穆长钧先发现了他，他便从林荫深处走出来，刻意不多看穆长沣，只将第一杯茶斟给他，又塞了块茯苓饼到他手里，接着便招呼穆长钧和王逢恩过来。



穆长沣看了看手心的食物，又看看热络招呼旁人的宴云，眸子暗下来。



妻子冷待他，实在是非常明显。



他回想起妻子曾说过的话，瘫痪在床的穆长沣更加让人喜欢。



旋即，他低头看看渐渐恢复的双腿，妻子该不会真的更喜欢不能动的自己，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女子的心态，实在是太难摸清，并不是独一份的茯苓饼，也令穆长沣难以下咽。



穆长钧一边大吃大嚼，一边后怕不已。



“刚才我差点死掉了！”



“不会的！”却是宴云和王逢恩异口同声，王逢恩被晒得发黑出油的脸挂着笑，看看宴云，继续解释：“大将军箭法如神，百步穿杨，绝不可能真伤到你！”



他满脸掩不住的崇拜，“大将军英明神武，实是吾辈楷模。”



穆长钧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想和王逢恩说话，见穆长沣又被军务绊住、临时离开，便扯着宴云袖子，把他拉到一边说话。



他原想问宴云别的，只是多看了宴云几眼，惊愕的挠了挠头，小声说：“嫂嫂，几日不见，你……你身上的男人味怎么……变浓了？”



宴云脸色一变，抬手摸了摸脸，穆长钧替他着急起来：“自然是不难看的，我看你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不少，五官轮廓愈发深邃，肩膀也像是宽了一些，若换上男装定然是俊朗动人，但女装……啧……”



穆长钧文武皆不行，但读杂书习杂艺却有一手，他还画得一手好画，流落江南六七年，靠写字卖画也能衣食无忧。



是以穆长沣没发现的变化，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男嫂嫂的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发育一点，便是俊秀潇洒的青年，穿女装会相当违和。



宴云几欲反驳，嘴唇动了几动，终于只是长叹一声。



穆长钧说的正是他心结所在。



他是快二十的青年，末日世界物资稀少，他常年吃不饱，身体缺乏营养，因此轮廓线条呈现少年感十足的清瘦纤薄，伪装成高个的少女毫不费力。



如今，也不知是否将军府的伙食太好，再加上他跟着穆长沣练武，到了某一个时刻，他的身材像发面一样，“砰”的一下骨骼变宽，脸颊瘦削下来，五官更加清晰，隐约显出男相来。



哪怕颜靖臣失约不来，哪怕穆长钧愿为他保密一辈子，哪怕穆长沣的双腿始终不能彻底痊愈，不能实现夫妻间真正的深入交流，他也瞒不了太久了。



见男嫂嫂异常沮丧，穆长钧想安慰也无从安慰起，抬起的手又放下，只低声说：“我哥最恨别人骗他，这件事还是你亲口说给他听，对你更好。”



他瞥一眼满地的箭矢，心想自己被大哥射得满地跑就算了，男嫂嫂若也被气急败坏的大哥射得满地乱窜，那该多惨。



*

宴云拖延症又拖了几日，这一日清早，穆长沣并没急着去小演武场，而是对装睡的宴云说：“我知道你醒了，今日早些梳妆打扮 ，我携你一同出府，去谢府参加谢父寿宴，祝他老人家福寿绵延。”



谢家巨富，每年朝廷军饷延误时，都会捐给军中大笔粮款，穆长沣再不耐烦谢英知，也会给谢父一个面子。



宴云闻言忙起身，他在梳妆台前坐下，蹙眉左右看看，又敷了许多胭脂，勉强掩盖双颊的过瘦。



穆长沣从妆台镜子看一眼妻子的脸，只觉他好似瘦了些，多了些英气，依旧艳色逼人。



他徐徐起身，慢慢走到衣橱前，帮妻子亲自选检衣物和头饰。



因妻子今日妆容艳丽，他便帮宴云选了套水墨宽袖薄衫和翡翠绿的长裙，腰间以缀了玛瑙珠玉的华丽宽腰带一束，衣袂蹁跹，真是气韵清华，风姿绰约。



在谢府一亮相，必然羡煞他人，整个西宁城都会知道，大将军穆长沣的妻子乃天上仙子，人间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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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车轮辘辘，上车后不久宴云便困了，在有节奏的颠簸中，他的头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



点到尘埃低，整个人都朝前扑出去，穆长沣长臂一伸，将宴云紧紧抱住。



宴云犹自未醒，脸颊蹭了蹭穆长沣的臂膀，就靠在他怀里继续睡觉。



穆长沣看着怀中沉酣的妻子，如碰触薄胎轻瓷般，以指尖轻触宴云的脸颊。



短短数日，妻子消瘦了许多。



曾经和肥啾一样娇憨的脸颊，显得犀利而冷淡。



还是很好看的，穆长沣左看右看，百看不厌。



马车已经兜了两个大圈子，宴云仍没醒来，马车再次行到谢府门前开满榴花的路上，要调头时，两扇半旧的乌漆大门开了，谢英知一身水墨长衫、外罩轻盈飘逸的薄纱，清逸的走出两步，已经看见将军府的马车。



车夫见谢公子走了过来，便拉住缰绳停下，谢英知看向紧闭的车帘，心头一热便伸手去掀。



这几日，他全部精力都用在诋毁颜少夫人的名誉上，务必让街头巷尾都流传颜玥儿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浪荡故事。



连话本子的内容，都由满腹经纶的谢英知亲自撰写，辞藻生辉，故事离奇，说书先生们讲的兴致勃勃。



只是，没传两日，整个城池便没人敢讲这个故事了 。



谢英知心知肚明，满城风雨必然是惊动了穆长沣，不知在将军府中，素来冷傲孤高的大将军会怎么对待让他丢脸的妻子。



他撩起一线车帘，榴花火红的光随之倾泻而入，谢英知愕然看见穆长沣长腿分开，以身体形成一个舒适异常的人体座椅，将颜少夫人揽在怀中。



见他要说话，穆长沣回了一个噤声的严峻表情。



谢英知……



他浑然忘却了豪奢门第，大家公子的做派，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宴云又睡了一个来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一醒来便看见自己枕着穆长沣大腿睡觉，两脚也脱了鞋蜷在椅上，头甚至埋在穆长沣的小腹里，天气热，只隔着薄薄的衣襟，穆长沣小腹随着呼吸均匀的微震悉数传来。



难怪一直觉得硬硬的，好像枕着石头呢。



宴云小声嘟囔，忧虑的咬着嘴唇，说：“怎么不叫醒我啊？会不会误了吉时，让寿星责怪？”



穆长沣撩起车帘，先行下车，动作微缓却毫无滞涩。



他站在车下，举起一臂，示意宴云可以扶着他下来，眼中的倨傲一览无余。



“我没到，吉时自然未到。”



宴云看着穆长沣，良久莞尔一笑，“是，大将军。”



是了，天下间，谁人敢责怪穆大将军呢？



进了谢府，宴云发现，谢家果然是百年传承，绝没有暴发户的气焰，府内陈设布局皆有讲究，气韵清雅。



不窄的白石甬道上，拜寿的客人络绎不绝，每每见着大将军都是一震，纷纷抛下主人家，崇敬又欣喜的挤到穆长沣、宴云面前请安。



穆长沣完全无法动弹时，非常忌惮被人窥见行踪，死也想在没人的清静处一个人去死。



如今他伤势好了六成，虽依然行动缓慢，却已经恢复了完全的信心，相信自己至多一年半载一定会完全恢复。



穆长沣完全不介意自己一手拄着紫檀木手杖，一手挽扶着宴云，以一种异常亲昵的姿态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如云冠盖之间。



不远处，修竹隐隐的朱红长廊一隅，一站一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坐着的人姿态不羁的将一双长腿架在朱红栏杆上，笑吟吟看着穆长沣身旁的人。



那人身形纤长，青裙曳地，穆长沣一条胳膊搭在那人肩头，把那人当长拐杖使，他只能看见那人乌黑的发顶，和鬓发间插的十二行金钗。



“穆长沣这人很有意思，明知道颜家女儿品行不端，却当着众人的面，将颜氏女当掌中宝炫耀。”年轻男人摸着下巴，玩味笑着，继续说：“莫非这颜氏女脐下三寸，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身边站着的人，正是一身水墨薄纱长袍、狐狸玉面的谢英知。



谢英知表情厌弃，哂笑：“三殿下，您是不知道，坊间有多少人悄悄笑话穆将军呢。”



“哦？”三皇子更感兴趣，挑起眉梢。



“坊间议论纷纷，都说穆长沣和最低贱的贩夫走卒一样，因娶不起第二个妻子，才任凭□□女人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还不敢说一句重话。”



“他是彻底糊涂了，不知道越宠爱颜玥儿，自己越是颜面扫地。”



三皇子饶有兴致的听谢英知埋怨不休，越说的多，越显得谢英知像个怨妇。



“不过，看他脚步缓慢，上一回他确实是伤的不轻啊。”



谢英知一窒，慌乱的表起忠心来，“穆长沣上一回伤得确实极重，致他足足半年深居简出，不曾露面。”



“三殿下，要知道穆长沣自幼生长于军营，早晚巡视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他久久不露面时，虽有静养伤势和趁空娶亲的托词借口，实则是因受伤过重、延误至今，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宴云陪着穆长沣入内拜寿，今日的寿星谢老一看穆长沣亲自到来，忙从椅上站起身，喜气洋洋的走到穆长沣面前，反向他行礼，给大将军问安。



今日穆长沣穿一袭玄色长袍，沉稳熨帖，唯袖口镶两块水墨绢缎，腰带亦是用上好的水墨轻绢制成。



这一身极衬身段的玄色衣裳，不但凸显出穆长沣鹤立鸡群、比所有人高出一筹的好身段，还让人一望便知和宴云身上穿的是同一套，可见大将军和将军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穆长沣再是孤倨山洪，也不会让年龄远长于他的谢老寿辰当天反复请安。



他抬手将谢老扶起，几句吉利话便说的谢老喜上眉梢，抱着穆长沣臂膀，非把他往上座引。



两人又是一番推让，穆长沣携宴云在上首右边坐下。



来之前，宴云坦言自己不擅交际，怕给穆长沣丢脸。



穆长沣告诉他，不必担心，一切有穆长沣在，宴云只须吃吃喝喝就好。



他在旁观察着，确实觉得穆长沣虽不耐烦庶务，处理起来却是得心应手。



百忙之中，穆长沣还记得帮宴云夹菜，把合宴云口味的菜堆满他的盘碟。



其实穆长沣的行为算得上石破天惊，本朝对女子的束缚虽没有前朝那么多，但深宅大家的饮宴仍会男女分席。



即便是熟不拘礼、同坐一桌，也是做妻子的服侍相公，殷勤贤惠。



唯有他俩，是穆长沣照顾宴云，细致体贴，连他唇角沾上食物的碎屑，都微笑着以拇指帮他拭去。



顾忌将军威严，众人虽都听说了颜少夫人荒诞香艳的传闻，心中对颜少夫人多轻慢、少尊重，表面上并不敢表现出来。



今日见穆长沣如此爱护夫人，众人于迷惑之余，竟对颜少夫人生出敬畏。



大将军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成了颜少夫人纤纤玉指上的绕指柔，从京城来的女子，果然好手段。



此外，还有一番热闹好看。大将军和颜少夫人都穿着水墨纹的衣裳，主家的谢英知竟也穿了一袭水墨纹长袍，乍一看他们仨很像是一家人。



宾客中不少人知晓谢英知不走寻常路的幽微心事，看他的眼神难免带上戏谑，谢英知帮父亲挡酒饮酒，喝的上头间，也察觉到自己代替“颜玥儿”成了宾客间的笑柄，更显得他前一日让内应查穆长沣今日穿戴，是何等可悲可笑，可叹可怜。



谢英知只装作不知，步履凌乱的走到穆长沣、宴云面前，满杯向穆长沣敬酒，一不留神，半杯酒整个倒在了宴云的身上，另外半杯倾在穆长沣挡过去的手背上。



穆长沣怫然不悦，谢英知慌忙道歉，一脸窘迫，请他们夫妻二人到内室更换衣物。



宴云原本想和穆长沣一块，谁知走到半道上，他便被一群粉光脂艳、花团锦簇的丫鬟们包围住了，她们笑盈盈的说：“少夫人，请随我们来，您是娇客，和爷们儿更衣的地方自是不同。”



宴云从没被这么多美丽少女包围住，鼻端顿时被香气塞满，他左看看，是个嫣然微笑的圆脸大眼妹子，往右看看，则是纤瘦清丽的瓜子脸。



女孩儿们拥着他，宴云怎好推拒，稀里糊涂已经出去六七步。



他连头也没回，自然也没看见穆长沣在他身后投来的忧虑目光。



直到在美人屏风后的梳妆台坐下，丫鬟们送过来七八套姹紫嫣红的衣裙，供宴云挑选。



宴云找了件素丝淡色的，丫鬟们又七手八脚的要帮他更衣，宴云顿时心里一慌。



“不必你们伺候，下去吧！”



丫鬟们对视一眼，露出异样神采，很快便都下去了，静室内只剩下宴云一人。



他刚将衣裳重新换好，突听见春光明媚、杏花斜曳的菱花窗前传来轻悄脚步声，疑惑的抿了抿唇，赶紧将腰间系带拉紧。



只一瞬，花窗外便闪出一个年轻男人来。



宴云见这人打扮得素雅出尘，唯一枚玉簪挽发，走的应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路线，只可惜容貌稍微平庸了些，那清华的衣裳比他这个人更加出彩。



三皇子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宴云，并不觉得自己行为唐突。



“确实是国色天香。”三皇子笑着夸赞，心中暗忖，这等相貌却不能跻身传世的绝代美人，只输在一件事上。



圆瞪双眼的神态实在太呆，缺乏妖姬的婉转风流。



这人笑意温柔，如春风缱绻，宴云却并不喜欢他。



他觉得那双笑成弯月的双眼中，透着莫可名状的阴冷，只干巴巴的说：“男女有别，我又已经成婚，请这位公子不要瞎说胡话。”



三皇子哑然失笑，心想颜少夫人和传闻中区别甚大。



他倚在窗边，漫不经心的进一步试探：“我在京城曾和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颜小姐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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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纤细的眉尖微微一跳，随即恼怒的拧在了一起。



宴云没想到，千里之外的西宁城里竟有人曾见过真正的颜玥儿，底细若被揭穿，当下就要露馅，难言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随即想到，不论是颜靖臣吞吞吐吐的只言片语，还是西宁城里其他人对颜玥儿的议论，都提到了一件事——颜玥儿喜好美男子。



眼前人出身应该非富则贵，衣着才如此考究，但他一张脸在极致修缮下，也顶多能说肤色干净、相貌平平，真正的颜玥儿怎可能看上他？



这人不知为了什么，是在试探自己。



宴云旋即起身，拎起茜色薄纱披帛慢条斯理的挽在臂间，他模仿能力向来不错，回忆着宴席上贵妇人的做派，仪态万方的走到窗前。



随着宴云的靠近，三皇子闻到一股中人欲醉的香气，看烟霞轻纱撩拨于莹然雪白的手指间，他竟有一瞬的迷离。



直到他发现，这位有着浪漫传说又俘获了大将军穆长沣的年轻女人，竟生得如此之高。



比三皇子本人还要高出小半个头，那双杏仁眼扑闪着浓长睫毛，看他的神态便像是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让人不悦。



宴云讥讽的扯了扯精致唇角，说：“这位公子的话，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凭什么要记得你？就凭你这张和英俊相距甚远的脸蛋么？笑话，我上一次街市游玩，路上遇到百千路人，难道各个都要铭记于心？”



这话里羞辱之意甚浓，三皇子原只是三分不悦，被宴云火上浇油变成了十分不爽。



他目光危险的上下打量宴云，原本隐藏在眸底的湿寒竟似铁笼困不住的野兽，即将呼啸而出。



宴云自幼便对危险异常敏感，当男人双手探入窗内，朝着他的咽喉扼来的一瞬，他抄起屋内花几上的冰裂纹双耳花瓶，重重砸在男人的侧脑上，只听轰然一声，那花瓶坠地四分五裂，三皇子的脑袋也挂了彩，鲜血淋湿了半个耳朵，让刚才端方温润的君子相瞬间消失。



这样大的动静，寿星府里宾客云集，宴云原以为会引来无数围观者，自己恐怕会让穆长沣蒙羞。



没想到四下里依旧是静悄悄暖日生风，没人过来看一眼，方才服侍宴云的婢女们仿佛化为烟雾消失了一般。



流血激出了三皇子的狠劲，他紧紧盯着宴云，吐出“贱人”两个字。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上登基后重用文臣，轻忽武将，和常年镇守边关的穆家离心离德。



颜玥儿的父亲颜俭是先帝在世时获得擢升的旧臣，先帝驾崩前后脚的时间，老吏部尚书病死在任上。



颜俭离六部尚书只一步之遥，管得又是人事任免、官吏选调的重要事宜，今上却迟迟不下旨提拔颜俭再进一级，京中不免议论纷纷。



连颜靖臣殿试表现出众，结果却在三甲之外，也有不少人怀疑，新皇帝莫不是想换新一套的班子，正磨刀霍霍要将旧臣子们一一除去。



恐怕朝堂上只有任闲职的三皇子李琚一看便知，皇帝不过是设下一局，给颜俭下套，令他除去心腹大患、执掌一地军权的穆长沣罢了。



颜俭若聪明衷心，必然愿意舍去一女，挖出穆长沣的弱点秘密，解除掉皇帝的忧患。



颜俭若失败了，皇帝也不吃亏，正好顺势翦除掉吏部尚书候选人中最有资历的一个，将陷害穆家的责任全推给颜俭一人，另行择选年轻贤能的人才，坐上六部尚书之一 的重要位置。



三皇子李琚借重新修订堪舆图的机会，微服离开京城，最大目的便是给穆长沣挑明皇帝的意图。



他原想着，到时候颜氏女必然在穆府无立足之地，如今他见颜玥儿相貌可爱，动了恻隐之心，想帮她一把，给她一条退路。



谁知这女人仅有相貌过人一个优点，性情却如此倨傲无礼。



三皇子李琚凶性大发，料必在此结果她性命，谢英知必会将一切掩盖得天衣无缝。



宴云见陌生男人受伤后不但不走，还试图跃入窗内，他紧张得周身沁出冷汗，手攥成拳，绷紧肌肉迎敌。



谁知远处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旋即，手杖触到木质地板沉闷的砰砰声响起，穆长沣出现在朱红长廊的转角处，扬声说：“三皇子？”



三皇子李琚不得不终止计划，旋身看向穆长沣，竭力摆出往日闲雅姿态。



只是他头上血未止住，一边流血一边风度翩翩，看上去有点诡异。



“果然是殿下。”穆长沣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甚至没多看宴云一眼，只顾着和李琚说话。



宴云顿时惴惴不安起来。



“三皇子您既来了西宁城，为何不通传一声，末将也好亲自接待殿下。”



随着穆长沣快步走近，李琚上下打量着高大英俊的男人，可能是走得太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不必了，我行程传扬出去，反倒不方便。”见穆长沣寒暄却不介绍颜玥儿，也不替她的罪责辩解求宽恕，李琚终于笑了一下。



“不过我今日来这里，确实要和你一叙。”



穆长沣点头，三皇子李琚便说：“这里人多口杂，很不方便，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



宴云心想，这里砸破一个皇子的头也没人看，哪里来的人多口杂，恐怕多出的人，只有自己一个罢了。



穆长沣说：“全凭殿下做主。”



李琚颔首，甩开染了血的袖子往另一边走，很熟稔的说：“你随我来吧。”



直到穆长沣离开，他也没有看向自己，宴云心头乌云密布，手紧攥着裙角，将那素色丝裙揉出许多道皱纹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婢女们出来，她们训练有素，乖巧的不问一句，扫地的扫地，收拾花瓶碎片的收拾起碎片，余下的人将宴云引回席上。



宴云是将军夫人，席面上虽没了将军的踪迹，却没人敢多嘴问他一句。



女客们本该给将军夫人敬酒，但宴云坐在外间的席上，藏在花屏后内堂的诸女自然不好出去。



到最后，变成了堂上其他人觥筹交错，唯宴云一人形单影只。



只有谢英知偶尔经过主桌，冷哼一声使个脸子，好像他大仇得报、宴云的好日子过尽了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笙歌遥遥，宴云俯在桌上睡得酣甜，穆长沣才捏了捏他的脸肉，把他轻轻唤醒。



“回去了。”



宴云很高兴，他不喜欢谢英知，也不喜欢谢府。



和穆长沣成亲后，从不曾他离开这么久，一句话都不带给自己的。



坐进回将军府的马车上，入夏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穆长沣撩起一侧车帘，西宁城鳞次栉比的街道出现在帘外，灯光点点，是摆鬼市的人在出摊，那无数光点映照进穆长沣的眸子里，宴云看的出神。



穆长沣目光转向他，他又心虚的低下头。



“是你把三皇子的脑袋打出一个洞？”



宴云咬住唇，丰润嫩红的唇上顿时出现一排牙印，但他还是点头承认，他不喜撒谎，穆长沣也不喜欢。



“那只手砸的？”



宴云勇敢的伸出右手，想起穆长钧被抽竹板子的悲惨遭遇，穆长沣不但治下严格，待亲人也很严格。



他……他不会也被抽手心吧？



他紧张的闭上眼，等待来自穆长沣严厉的惩罚，穆长沣慢慢将他五指摊开，他心脏砰砰跳起来，因为男人竟将柔软的嘴唇贴在他掌心的嫩肉上，反复来回的亲吻着，那笔直微硬的睫毛带来的麻麻痒痒，让宴云忍不住缩起脖子。



“这是……你的惩罚吗？”宴云心头的不安仍难排遣，“我……下手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三皇子，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穆长沣摇头，“不，你做的很好。我教你武功，就为了你能保护自己。”



“那刚才你和三皇子都说了什么？”三皇子那人一看就是蔫儿坏的性子，说不定撺掇穆长沣休妻呢。



停顿片刻，穆长沣没有回答宴云，只是将他的掌心又亲了亲，在宴云还想追问的时候，他一把将宴云搂在怀里，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胸怀一样。



“相信我。”



“什么？”宴云不解。



“相信我，玥儿，任何情况下都相信我，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未来儿子的母亲，和我白首到老同入黄泉的人。”



宴云没回答穆长沣，心里的不安如平静水面上的涟漪，缓缓扩大。



*



不久，颜世繁连番给皇帝参上的奏折终于起效。



虽有朝中众臣子、礼部闲职的三皇子一同给穆长沣说情，但天子依旧震怒。



“穆家军竟敢用这种方法抚恤亡故士兵！？若真是体恤士兵，为何不从将军府的库房拿银子出来？”



天子的话，无人敢应答。



有老臣子腹诽，那穆家军天高皇帝远，早有传闻西宁城姓穆不姓李，若穆老将军和穆长沣再从私库掏银子抚恤士兵，岂不是坐实了豢养私兵的嫌疑？



但众臣子都看的出，皇帝这一怒非同小可，再没人敢支声，怕被牵连进去。



盛怒之下，天子挥毫泼墨，写下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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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圣旨快马加鞭来到西宁城的这日，满城下着瓢泼大雨。



雨声哗啦啦的打在地上，激起一阵阵的白尘，庭院里的草木花石，都在惊涛骇浪里摇摆不定。



穆长沣焚香沐浴后，衣冠肃然接旨，那京城里来的公公先是对穆长沣作了个揖，道：“圣上旨意如此，请大将军原谅则个。”



这话一出，正堂里伺候的仆人们便都有惊疑之色。



圣旨内容一宣读出来，更是吓得将军府阖府上下冷汗涔涔。



皇帝以极严厉的口吻申斥了穆长沣和已故的穆老将军治军不严，到最后，更是将穆长沣以军功和沿袭父亲功绩而封的从一品骠骑大将军，降为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



在新帝即位后的朝廷中，虽说从四品的武将依旧是高官，但连降三级，对于穆长沣和整个穆氏家族来说，都是大失帝心、厄运将至的征兆。



颁完圣旨后，那宫中太监已经是两股战战、额角冷汗淋漓，他低着头上前几步，将圣旨递到穆长沣摊开的双掌之上，也斜着眼小心翼翼的觑穆大将军的神色，生怕这位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因一时激愤反了，先把自己这个带来坏消息的天使杀了祭旗！



穆长沣沉默片刻，抬起头的一瞬，目色已沉静如寒潭冷湖。



他谢恩接旨后，竟还记得给内宦一张银票，酬谢公公千里奔波，辛苦劳累。



这虽是官员们接圣旨的旧俗，内宦却愕然睁大双眼，接银票的手都在颤。



他连声感谢大将军的宽厚仁义，甚至于忘记了穆长沣接旨后的称谓是“明威将军”，不再有“骠骑大将军”里的大将军三字。



之后，这位老练内宦再不耽搁，拔腿就走，上了马车后催促车夫快行，把马屁股都快拍出火星子，自是后话不提。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佛堂，刘夫人惊得一颤，手中的檀香火星子猩红一闪，落在她的手上，顿时烫出几个燎泡。



她大惊失色，慌忙命人去唤穆长沣过来。



须臾，穆长沣由仆人擎着伞，披着沾满雨花的蓑衣匆匆进来，他伤势并未痊愈，一双腿走快了些便觉筋骨滞涩，风雨交加时又添了酸楚疼痛，但并不和旁人说，只微蹙眉头坐在母亲身边。



“长沣……你连降三级的事是真的么？”



穆长沣微一点头，眸沉如冰。



刘夫人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因摈弃了下人们服侍，只得扶着桌角缓缓坐下。



她望着佛堂檐下无边无际的垂雨，夏日炎炎的天气里，只觉得寒意一股股的袭上心头。



“怎么办？这到底该怎么办啊！？长沣啊，百年穆家，该不会毁于你的手中吧？”



穆长沣依旧沉默不语，唯有庭前雨水，不绝如缕。



悄悄躲在佛堂帷幔之后的宴云心口猛地沉了一下，从他打破了三皇子的头开始，穆长沣便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



过去，大将军的沉默只针对外人，从那天开始连他也包括在内。



虽然穆长沣待宴云依然体贴温和，甚至将公库的钥匙打了一条金链子，慎重的挂在宴云脖子上，宴云心底的不安却像掉进水里的墨团一样，晕染得越来越漆黑一片。



前些日子，宴云总是躲躲闪闪，不想和穆长沣太过亲热，免得将来分离伤情。穆长沣则一入夜上了床，异常高大的个子便缠缠绕绕，不和媳妇儿亲亲贴贴个够誓不罢休。



宴云是真心烦恼，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烦恼这么快就消失不见。



穆长沣不再贴着自己睡觉了，上床后双手端正的摆在两侧，很快便闭上双眼。他一夜数次侧过头，在朦胧幽暗的夜色中描摹着男人挺拔如山峦的侧脸，却没见穆长沣动过一次。



仿佛他那一击，不但将三皇子的脑袋打破，也将穆长沣的心击沉了。



圣旨到将军府后，整个将军府上下都如冰盖子压着的沸水，宴云的不安达到了极致，却因将军府里没有他真正的亲信手下，而没人告诉他实情。



何管家只是安慰他不要担心，一切有大将军在。



可从下人们惊惶的面容、只言片语里透露的意思，穆长沣他……从接圣旨的那一刻开始，便不再是大将军了……



他去问穆长钧，穆长钧倒显得轻松镇定，说：“大哥不当大将军才好呢！”



“为、为什么啊？”



结果，穆长钧的回答令宴云失望，他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嫂嫂，练武多累啊！我们家世代武将，家族中的男孩从小必须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也去小演武场上体验一番了，那能是轻松活儿吗？等你和大哥将来生了孩子，也得这么辛苦……哦，对了，我忘了，你生不出孩子，倒是少了一层烦恼。”



“再说了，既然肩负着镇守西宁关的任务，我们家世世代代都不能迁离这地方。这儿再好，能有烟雨江南、十里烟花有意思吗？大哥这辈子也没机会去……”



“我们穆家累积了几代财富，却不能纵情恣意的享受，真是何苦来呢？趁这个机会，倒不如卸下军权，全家人和我一起到逍遥自在的天地隐居，做快乐的田舍翁来得惬意！”



宴云无奈又不赞成的看了穆长钧一眼，他那是真想当田舍翁吗，前一刻还心心念念十里烟花呢。



“穆长钧，你难道不明白，一头猛虎若失去了锋利的爪子和獠牙，它能趴在地上吃草吗？根本不可能，它只会被守在暗处的豺狼猎豹分食殆尽，没机会享受田园悠闲了！”



穆长钧仔细想了一下，脸上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这才严肃起来。



他又提了一个不太靠谱的建议，悄悄藏在佛堂里。



因为母亲肯定沉不住气，会叫大哥过去商量此事，正好偷听他们的真话。



宴云躲在杏黄的帷幔后，竖起耳，听见刘夫人气急败坏的嚷起来。



“长沣啊，你莫要以为我一个妇道人家，真不知道朝堂上的风云诡谲！”



“先帝还在时，你奉旨入京负责武状元的擢选事宜，那时候我便听说，你和三皇子、七皇子、十皇子他们一群人私交甚密。



而颜家更是直接压注到七皇子身上，颜俭认为七皇子年少力强，母亲又是圣上宠爱的苏贵妃，储君之选必然是七皇子无疑。



只有你父亲，他火眼金睛，曾和我闲聊一二，说五皇子不显山不露水，肯沉下性子到各部任职轮转，还不是只需点卯的闲职，他说五皇子能将各部的庶务都过一遍手，是个真能办事的皇子，将来储君之位落于谁手，还未可知呢！”



和刘夫人急躁的声音相比，穆长沣的嗓音在淙淙雨声里，显得格外沉悦镇定。



“母亲，七皇子确实弓马娴熟，我和他的数次相交，不过切磋武艺，并无其他。”



刘夫人急得发颤，说：“你觉得并无其他，看在旁人眼里，你和三皇子、十皇子、颜俭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七皇子党中的一员？”



“再说了，弓马娴熟？哼，有句话说的好，善泅者死于水，善战者……”刘夫人慈眉善目、保养极好的面容被忧虑和刻薄扭曲，但说到后一句“善战者死于兵”，她还是避忌不祥，没说完。



“七皇子要不是弓马娴熟，也不会在先皇病中，传位诏书未下时，竟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自己的脖子，死在先皇的前头去！”



“今上登基后，十皇子又急病猝亡，群臣都战战兢兢，尤其是曾和七皇子私交甚密的，无不担忧害怕，昼夜难安。我原想着，你虽和七皇子过从甚密，你父亲却觉得五皇子人不错，如今五皇子变成了万岁陛下，未必会忘记微末之时，朝中重臣的肯定，咱们家应该没事的……”



“甚至于颜家女，她若安分守己，咱们穆家这柄大伞也容她避雨遮风。”刘夫人不忿的语气，令宴云心纠紧成一团，穆长钧瞥了男嫂嫂一眼，觉得他的脸白得像冰凌，吹一口热气就要化掉了。



“但如今，颜俭为了保住颜家上下，竟拿穆家做筏子，借咱们家一星半点的小错大做文章，讨圣上欢心……”刘夫人越说越气，“颜玥儿不可能不知道他父兄的打算，该不会就是来咱们穆家做间隙捣乱，助他父兄一臂之力的吧？”



穆长沣刚要说话，穆长钧却连连抽动鼻子，帷幔久不打扫，里头陈年灰尘飘进鼻孔十分难受，他挤眉弄眼百般忍耐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阿啾！”



穆长沣神色一变，手腕一动，已将桌上茶盏朝出声处砸了过去。



百发百中的神射手随便一掷，正中穆长钧额头，他“哎呦”怪叫着摔出来，把宴云也扯带了出来。



刘夫人终于歇斯底里的发起火，命穆长钧跪在雨水里瓦片上，不准动一下，她不发话叫起，就让穆长钧跪一辈子。



穆长钧还想撒娇耍痴向母亲求情，刚伸出手，便被刘夫人重重一甩，他见刘夫人面罩寒霜，无一点转圜余地，知道母亲动了真怒，也不敢再说话，耷拉下肩膀，走进雨里跪着，嘴里犹自嘟囔：“早知道不回家了，一回来准没好事。”



刘夫人呵斥道：“瓦片呢？”



穆长钧垮着脸，捡起两片瓦，垫在膝下，顿时“哎呦”、“哎呦”没完。



刘夫人不去理他，嫌恶的瞥了宴云一眼，又发话：“颜玥儿”罚跪祠堂三日。



穆长沣欲要说话，刘夫人立刻抬手制止：“一个妇道人家，半分不避讳小叔子，竟勾肩搭背的躲在祠堂窥探长辈说话！颜玥儿，你真好大的胆子，也不知道是颜家哪一位教你这么做？”



宴云重重咬着下唇，轻声说：“是我不对，婆婆责罚得是，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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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将军府的祠堂坐北朝南，背山面水，和穆长沣的旧居很近。



祠堂前是一丛茂密的树林，天光晦暗，那树可比宴云灵识里的树阴森可怖的多。



进了祠堂里，他顿时打了个寒噤，供奉了穆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里灯火长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线香气息，明明是夏初，外面的暖意却进不来，令衣襟裙摆沾染雨滴的宴云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自愿领罚也没让刘夫人的脸色好上半分，命孙妈妈过来监督。



老人家的身子骨比不得年轻人壮健，孙妈妈哆嗦着打喷嚏，比宴云打的还多几个，脸上冻的发青，也不知来祠堂真正惩罚了谁。



“少夫人，既然您领了罚，奴婢便不得不提醒您，这三天里您不能饮食，也不能挪动半步，需跪在列祖列宗的面前忏悔您的过错，三日后老夫人再来看您，若您虔诚悔过，便会宽宥您，若您耍奸偷懒，还要再罚！”



宴云一想到自己犯下的错，可能招致的恶果都得穆长沣和将军府承担，他心头沉甸甸的，也没精神去分辩孙妈妈说得是对是错。



孙妈妈见颜少夫人面色惨白，整张脸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被风雨吹的微微凌乱的鬓发是乌黑如鸦羽的，他摇摇摆摆的跪在蒲团上，便委顿于地，再也不动，整个人就像是被箭射中的白鸟，只剩下一口气，顿时心口畅快，长舒了一口郁气。



孙妈妈在祠堂里又捱了两炷香的功夫，见少夫人依旧如泥雕木塑一般，心里头微微一动，走到宴云耳边，快意的说：



“少夫人，奴婢是看着您入府的，自然知道您爱慕大将军入骨。”



“可事到如今，您也确实不适合继续呆在大将军身边，父兄丈夫、情意难两全，何必折磨自己，糟践坏了身子也没人怜惜。”



见颜少夫人纹丝不动，油盐不进的模样，孙妈妈一咬牙下猛药。



“也是看您实在可怜，不忍心您一个人蒙在鼓里，奴婢和您说啊，夫人如今看中了谢家闺女，正着人换庚帖呢！”其实私下撺掇刘夫人重新给大将军寻觅妻室，并把谢英知庶妹的庚帖亲自拿过来的人，正是孙妈妈自己。



“少夫人您得体谅夫人苦心，大将军年纪也不小了，等您离府之后，就要即刻另行再娶，赶紧给大将军留个后。”



宴云往昔流光溢彩的瞳眸像冻在雪水里的琉璃珠，转也不转的看着台上的牌位。



孙妈妈独角戏唱太久，终于忍不住，拍了宴云肩膀一记，“少夫人，您听见我说什么没？”



宴云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良久，突然扭过头看向孙妈妈，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孙妈妈，你听见没？”



孙妈妈？！



“你听，好像有人在哭，有人附在我耳边说话。你挨得这样近，难道没听见么？”



恰好一阵穿堂风吹进祠堂，撩起供奉牌位的台子两侧帷幔，经年的黄幔陈旧泛白，被风吹得扑簌簌作响，就像是里头藏着个鬼。



宴云的声音幽幽咽咽，似从水底传来，“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正叹他人命不长，谁知自己归来丧……只落得魂断千里，夜夜明月小祠楼……”（引用）



他笑得越发渗人，漆黑的眸子一瞬似是连眼白都没了，也斜着迤逦的长眼尾，惨笑问孙妈妈：



“是谁在说话，说得又是什么意思，孙妈妈，您听明白了吗？”



孙妈妈早被穿堂风吹的透骨凉，又见颜少夫人突然神态举止迥异平日，她额头顿时流下两行冷汗，心想古来便有传言，女子体弱属阴，在阴气重的地方很容易招致鬼魂附体。



想到这里，她那双刻薄的三角眼两边一扫，更觉得森寒阴湿的祠堂里阴影幢幢，每一个阴影里都像是站着一个横死他乡的穆家先祖鬼魂。



孙妈妈再也熬煎不住，托词不能连续三天守在祠堂陪颜少夫人，扭头便往外走，一不留神祠堂的门槛比家里的高上一寸，顿时摔了出去，连鞋都摔飞了。



宴云皱了皱眉，并没有回头去看孙妈妈狼狈之态。听见她深一脚浅一脚“哎呦”着离开后，才又看向无数穆家的牌位。



仿佛有无数个眼睛在审视自己，宴云轻轻叹气，真心实意的觉得，他自己确实不适合当穆长沣的妻子。



从踌躇满志、怀抱希望到心灰意冷，不过一转念而已。



宴云足足跪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中午，他两条腿都跪得麻木了，突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一回头，扯得双腿一阵激痛直窜天灵盖，莹亮蕴星芒的双眼直到看见穆长钧的一刻才黯淡下来。



雨过了一夜已经停了，穆长钧也跟穆长沣似的，拄着拐敲击地板发出笃笃声。



他见宴云看见是自己后失魂落魄、没精打采，没好气的把食篮往宴云脚下一甩，竹编的盖子骨碌碌滚落，露出香喷喷的米糕、蜜汁大鸡腿和一大碗藕粉汤。



“没……没胃口。”



穆长钧挑高双眉，拿了个米糕就硬生生往宴云嘴巴里塞，“一天没吃东西还没胃口，你是见我哥没来闹脾气吧？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祠堂里坐化成仙，下去吧你！”



宴云被噎得连连呛咳，穆长钧又将藕粉汤凑到他唇边，连灌下三大口，这才终于舒出气来，脸色也终于红了一些。



穆长钧没好气的打量宴云几眼，一天不见，男嫂嫂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穆长钧生平，没有一个女人对自己这样死心塌地，男人也没有。



他叹气说：“你的秘密我守得好好的，大哥依然蒙在鼓里，这会儿自然还是爱你的，你别瞎担心。他没来，是因为宫中又来了第二道旨意，宣大哥回京一趟，亲自面圣述职，大哥忙着接旨，款待少监大人呢。”



宴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雪白的瓷勺顿时脱落坠地，一分为二。



噩耗接连传来，外头虽雨停风收，宴云看过去，却觉得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大风暴里。



末日世界只有生存之争，但难得的喘息时间里，人们总会看看末日降临前的世界残留下来的精神粮食解闷。宴云看过的故事里，皇帝连下诏书召回臣子，结果只有触目惊心，倾家灭族。



也不知过了多久，宴云终于撑不住，身子歪倒在地，沉沉睡去。



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终于缓缓走了进来。



穆长沣目色沉沉的看着宴云，眼底满是不忍，他伸手想摸一摸宴云苍白而消瘦的面颊，到一半还是收了回去。



何管家看得心疼，还是狠下心掏出匕首催促：“大将军，快些下手吧。”



寒光凛凛的匕首出鞘，映出穆长沣寒意逼人的眉目，他长睫一动，那匕首已划过他坚实有力的上臂，血瞬间狂涌而出，遍撒在宴云素色裙摆上。



何管家愣了愣神，又迅速会意，他将匕首揣回怀里，又掏出一块染满了乌草散汁的帕子压在宴云鼻下，确保他狠吸了好几口，一段时间醒不过来，这便和大将军分头行事。



刘夫人用过午饭也睡不着，正心神不宁的念颂佛经，站在她身后的孙妈妈脸色不大好看，颧骨青了一大块，也魂不守舍的跟着夫人的调子在心中默念，两人突一起听见喧哗吵闹声。



没等刘夫人开口问，便有仆人跑进来：“老夫人，老夫人大事不好了，少夫人在祠堂晕倒下血不止！何管家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少夫人怀了身子，如今已经落胎了！”



“什么！？”刘夫人一直盼着老大能有后，毕竟刀剑无眼，又有两道圣旨降临将军府，前途吉凶未卜，若留下老大骨血在，哪怕他人真出什么事儿，自己也可带着孙儿和穆府累世的财富退隐山林，苦命的老妇人也还有个依傍在。



“是真的啊，老夫人，少夫人那血流了一地，可吓人了！大夫说可能是少夫人在祠堂跪了太久，疲劳过度所致！”



刘夫人刚一起身，便又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里，这时候她想起撺掇自己尽快料理了“颜玥儿”，迎娶更有助力的谢家女进门的孙妈妈，气急败坏的嚷：“孙红瑛，看看你做的好事！”



祠堂外，林木中，三皇子李琚和穆长沣并立良久。



他饶有兴致的望着何管家进了祠堂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大呼小叫喊来大夫和丫鬟婆子，一行人用软担子把昏迷不醒的宴云抬了出去。



冒犯过他的女人纤长无力的手从担架里滑落，像是一枝风中荏苒不定的白色桔梗。



纱制裙摆上的血依旧往下落，大夫用帕子托着女人一只手，把脉后大惊：“哎，少夫人这是有孕在身，怎么没早让我来诊治？女人怀胎最初一两个月最容易滑胎，需小心保养着，如今出了这么多血，孩子显然是保不住了啊！”



穆长沣声音冷淡，“内子前日无状，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原谅则个。”



李琚勾唇笑，说：“我真没想到，纵横沙场的大将军穆长沣，竟对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也下的去狠手，果然是无毒不丈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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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宴云这一觉睡得悠长，半梦半醒间，似看见层层帷幔飘拂，夹着金丝似游动的光，明明灭灭间，穆长沣走进屋来，坐在床边，很怜惜的用大手拢住他跪了一夜酸痛肿胀的膝盖。



睁开眼，眼前依旧是半开的菱花窗，胖头雀鸟叽喳乱跳，吹进来的风中有浓郁的花香和草木清香。



何管家似是听见动静，忙大声说：“少夫人，您还虚弱着呢，先别着急起来。”



“我……什么？”宴云还以为何管家是说他跪了一天一夜的事，这古代封建家族的责罚确实难受，穆长钧是刘夫人的亲儿子，又擅撒娇耍赖，才在雨里跪了半天，就已经一瘸一拐半残了。



何管家亲自端了碗阿胶炖红枣鸡汤过来，示意刘夫人派过来的丫鬟可以暂时退下，免得惊扰了少夫人休息，才小声把刚才发生的事交代给少夫人知道。



“大将军是担忧夫人，才出此下策的。”何管家含糊其辞，安慰宴云不要多想。



宴云用银调羹挑起一点稠密的汤汁，食不知味的放进嘴里，他朦胧的察觉到，穆长沣做这么多事，是为了给自己解围。



他终究是给穆长沣添了许多麻烦。



因刘夫人派来的丫鬟婆子都在外间候着，穆长沣事先安排好的大夫进来给宴云把脉时，宴云乖乖做出疲倦病容，将大夫熬煎好的仅用于补身养颜的药汤一口喝干，便靠在大迎枕上思来想去。



眼看着日头一点点从竹帘上移到地砖，宴云一直在等穆长沣回来，他却迟迟没回来。



*



穆长沣长身玉立，站在谢英知给三皇子提供的隐匿居所。



庭院深深，丁香花开，风吹帘动风铃叮咚。



新帝登基后，接连死了七皇子和十皇子两个曾和他分庭抗礼、争夺皇位的兄弟。



朝堂上大臣们只噤若寒蝉，私下里都有猜测。



风华正茂的两位皇子一个弓马娴熟却摔下马摔折了脖子；另一个雅好饮茶、香道，却被焚香时不慎引发的熊熊大火烧的尸骨尽毁。



这样的过于巧合，总不会是老天爷感应到帝心所向，才悄然施加援手吧？



剩下的几位皇子，顿时比看见猫的老鼠还要老实。



庶出、才能一般的大皇子早早自请离京，在自己不大的封地上颐养天年。



十一皇子年纪尚幼，十分贪玩，他母妃干脆顺应小皇子的要求，把老师通通赶走，让他开心玩，最好从小玩到老。



唯有三皇子李琚，依旧风姿闲雅，游刃有余的干着礼部闲散事务。



穆长沣犀利的双眼盖在睫毛下，随意看了谢英知和三皇子一眼，天子脚下，四方天地里，像谢英知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给三皇子提供隐匿落脚点，新帝威压下甘为内应的人还有多少？



倒流香如山峦重叠的层层烟雾遮住了三皇子的脸，他不算大也不算漂亮的眼中，寒意



如春日碎冰，很快消散不见。



他起身，微笑时牵动颧骨未好的伤，狰狞的龇牙咧嘴一瞬，随即笑得朦胧了些。



“快坐！”



他示意穆长沣盘膝坐到自己身边，矮几旁的坐垫上，穆长沣不耐的抿了抿唇，这个姿势对他尚未痊愈的双腿来说，负担相当大，但他不动声色的坐下，巍然挺拔，背脊笔直，如边塞一道越不过的天堑。



李琚笑问：“夫人如何？府中事务处理得如何？”



穆长沣说：“我离开时内子仍旧未醒，大夫说她虚耗过大，流血太多，落胎一事可能伤了元气，今后再怀孩子就艰难了。”



谢英知眸光微微一闪，没想到“颜玥儿”竟这么惨，他都有些同情“她”了。



李琚也大吃一惊：“哦？竟是这样严重？咳，贵府的惩治也太过了一些。祝寿那天我也有不谨慎之处，其实小惩大诫也就够了。”



穆长沣拱了拱手，说：“殿下宅心仁厚，但内子行事确实太过莽撞，不罚不可。”



李琚唏嘘一阵，抬眸看了站在一旁伺候着的谢英知，又笑说：“让你折了一位夫人，着实让我于心不忍，好在英知家中有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明丽端庄，不输给京城美人。”



谢英知隐忍着眸中的悸动，一如他私下授意戏子们在将军府唱《花为媒》，他自己憾为男儿身，无法和穆长沣长相厮守，不如暂借家中美貌庶妹的身子，既能和穆长沣成为真正亲戚，将来给穆长沣诞下有谢家血脉的儿子，也算流了一半谢英知的血。



穆长沣似是完全没听说过娶谢英知妹子的提议，讶异的抬眸，李琚笑嘻嘻说：“今日赶得凑巧，我又没旁的事要忙，不如让英知把妹妹都叫过来，你看一看，看中了哪一个直接告诉他，呵呵，当然，看中几个也无妨。”



“今日换过庚帖，明晨便能操办喜事，当上新郎了。离开西宁城前，你还是留个种下来，办起事来更无后顾之忧。”



谢英知刚要起身出去，便被穆长沣叫住。



“且慢。”



他面上毫无笑意，字字如冰棱刻骨，“不必了，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了。内子是下官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下官和她成亲时既有生死不离、白头到老的誓言，自然不会违背承诺，以免招致雷击灾祸。”



“下官早和家母禀明一切，生不生育一切随缘，她若能生下一儿半女更好。若是不能，下官从旁支子弟中择选优秀者，收在膝下做义子便是。”



三皇子眸中的一抹笑意再次消失无踪，阳光透过垂帘照在他脸上，一道道金光黑影，宛如老虎的长须，他陡然眯起的眼眸，也似虎眼一般琥珀色凶狠无情。



穆长沣这是明说了，哪怕颜俭和颜靖臣都和三皇子为敌，派人四处巡检军中账目，挖了不少三皇子的眼线杀了，穆长沣被情爱迷昏了头，还是要保下“颜玥儿”。



穆长沣并无半分惧色，坦然平静的和三皇子对视。



良久，三皇子收回阴冷的目光，笑笑说：“没想到边关苦寒，竟生出了你这样一个痴情人儿。”



“罢罢罢！你的家事与我何干，关起门来想怎么宠爱自家婆娘，亲王皇帝都管不着。”



穆长沣又拱手，说：“多谢殿□□谅。”



“好了，现在该谈一谈我们的正事了。”李琚神色一变，示意谢英知拿出他走遍江山南北，亲手绘制出的堪舆图。



穆长沣忍着痛手撑桌角起身，细细查阅这一幅壮阔的江山堪舆图。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幅图绘制的十分精准，从他去过的地方对照检查，地形上平原、河流、沼泽、树林、山丘、沙漠等都记录得准确无误便罢了，连各地军营驻扎地点、人数、马匹、粮草储备都有标注。



这张比人还高的堪舆图上，彻底暴露出面容平庸、风姿闲雅的三皇子的真面目，是即将如岩浆般喷薄而出的狂妄野心。



三皇子信手拿了个镊取香料的黄铜香镊子，在堪舆图上虚指几下，问：“若是这样，接下来又该如何？”



谢英知提供的暂住地简陋，无法进行沙盘推演，但穆长沣看的分明，三皇子问的是，从某地起兵，围攻京都的计划是否可行。



穆长沣沉吟片刻，终于抬起手，在图上划了几划。



三皇子的双眼蓦然亮了。



*



宴云等不到穆长沣回来，补品却如流水般纷至沓来。



都是刘夫人送过来的。



老夫人对儿媳妇流产之事愧疚不已，怒火一烧上来，再也顾不得孙妈妈是伺候她的积年老人，将她打发出去，看顾穆家祖坟，没有老夫人命令，这辈子再也不要回来。



孙妈妈怎么也想不到，她处处针对颜少夫人，刚见了成效，自己便地位不保，彻底斗败了。



那荒山野岭的穆家祖宗埋骨之地，长年累月连人都见不着几个。



去了那，和关进牢房里等死没什么差别。



她痛苦求饶，老夫人却不松口，只说：“你弄死了老大的头胎孩子，也可能是他唯一的孩子，不罚你去守祖坟，我怎么和老大交代？”



孙妈妈走了后，府里清静许多，曾经和孙妈妈交好的婆子丫鬟仆人们，各个夹紧尾巴做人。



宴云为难的喝完一碗黄芪炖酒酿，吃了好些人参茯苓山药糕，再也塞不下去了，便见刘夫人走进屋来，亲自探望他。



和刘夫人感情和睦的一段时日里，宴云曾经天真的想，既然她是穆长沣的妈妈，也算他自己的半个母亲，他从小没了亲人，很渴望有一大家子人围绕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刘夫人从廊下经过，不巧两只胖鸟儿扑闪翅膀，扑了她一头灰，还扇出一蓬鸟粪，撒在刘夫人袖口，乍一看跟镶白花边似的。



宴云脸色白了白，忙起身说：“婆婆，这鸟儿傻乎乎的，它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罚它。”



刘夫人见宴云吃了那么多补品，脸色依旧白卡卡的，还怯生生的帮畜生求情，心里酸楚不已，赶紧扶着他躺回床上。



“我怎会和两只鸟儿计较呢？”



她细细的问宴云身子恢复如何，宴云不过跪了一夜，身上略虚乏些，所谓的病容都是装出来的，他不擅说谎心虚的很，低下头左顾右盼。



刘夫人看在眼里，心疼的将宴云双手握住，“你这手真是凉，我给你送来的补品你都吃了没？千万别仗着年轻，不把自己身子骨当回事好好保养。”



停顿片刻，刘夫人终于还是把堵在心口的话说出来，“你这孩子也是自己糊涂，怀了身孕也不晓得，若我知道你有孕在身，自然不会罚你去祠堂跪祖宗，这也是……穆家祖宗不保佑……”



见宴云依旧不言语，刘夫人又说：“孩子，你嫁进来以后，我就把你当亲女儿待，做父母的自然知道父母的忧虑。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见宴云明亮澄澈的眸子看着自己，刘夫人不得不硬起心肠，说：“知道你坏了身体，将来不能生育后，老大他虽不愿意，最后还是写了休书。没办法啊，玥儿，你有气冲着我发，老大他继承了将军府，不能没有一个继承人……”



见宴云最后一点血色从唇上褪尽，大大的眼眶里迅速涌上泪水，刘夫人叹气，说：“你不信？我把休书拿来给你看看。我不想瞒着你，你还年轻，早做打算，说不定老天爷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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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刘夫人将一纸笔墨酣畅的休书递到宴云面前，宴云一把抢了过来。



西宁穆长沣，有妻颜氏，因其目无尊长，行事无状，亦无所出，故与族中商定，决意休黜，永世离诀。自休弃后，任凭改嫁，各奔西东，与穆长沣毫无瓜葛，倘有悔狡，以文书为照。（修改，引用）



宴云闲来无事时翻过穆长沣的书籍纸张，认得他的字迹。



那一行行秀逸出群的墨色大字在他眼前化开，宛如挥之不去的浓云愁雾，看的宴云浑身发颤。



刘夫人见目的达到，心口也微微发闷，她是个好事做不彻底，坏事也干不利索的人，见宴云瑟缩如风中落叶，心里也很不好受。



儿媳妇扒拉着大儿子爱不释手的样子，刘夫人还历历在目，她抱着老大的肩膀，怜爱的帮他喂饭喂水，比刘夫人照顾亲生儿子还要仔细。



只可惜穆家和颜家本在朝中交好，却分道扬镳，渐行渐远无法回头。



或许儿媳妇回娘家后，还能另嫁良人，颜家只要替她选有子嗣的鳏夫，便可两厢成全，过上琴瑟和鸣的快活日子吧？



宴云不知道刘夫人是何时离开的，下一刻抬起头时，天色已昏，无数归燕斜飞，掠过低矮的屋檐，鸟笼中的胖雀儿打闹间踹翻了盛水的天青色小瓷碗，哐当声响，打破了院中死寂。



宴云抬起头，清泠泠的杏眼里含着一抹泪，和莫可名状的冰冷狠意。



*



因私会三皇子十分隐秘，穆长沣虽腿脚不便，还是仅带着何管家一人出去。离开人烟寥落的城郊巷陌，何管家坐在前头驾车。



“大将军，这趟回将军府，您还是见一见少夫人吧。什么都瞒着她，只会让她愈发担心，饭都吃不下……”



穆长沣眉目间罕见的显出倦意，眼下青痕颇深，他伸出食指用力压平眉心竖纹，只“嗯”了一声。



车在将军府的东南角门停下，何管家亲自去开黄铜门锁，撩开垂落的串串紫藤，请穆长沣抄小道回院子。



穆长沣回头：“若有变故，你亲手把那封信交给少夫人，莫要忘了。”



何管家拍着胸脯子，道：“大将军您放心，您吩咐的事，我一定给您办到。”



明日穆长沣便会带亲随出发，离开西宁城，尽快赶往京城面圣，等待皇帝的进一步发落。



此去千里，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测天机。今晚大将军想必会彻夜难眠，和少夫人度过漫漫长夜。



何管家识趣的没有跟上去，快步走回自己屋去，坐下连喝两杯冷茶解渴后，突想起大将军刚才的吩咐，便掀开一片地砖，去找大将军留下的书信。



片刻，他打开空空如也的黄花梨木匣子，顿时额角出汗，“信呢？！”



*



穆长沣走进院中，两只胖雀儿蹲在一起，眯起圆眼，已经熟睡。



薄薄的一层窗纸，映出窗前宴云清瘦可怜的侧影，他一手托腮，晃晃悠悠的朝桌上趴去，头碰到桌面的一瞬旋即惊醒，甩了甩小脑袋瓜，重新又坐直了身体，然后转过头，看向院中。



似是感应到了自己，宴云推开窗户，和穆长沣隔窗相望。



铜枝灯的光晕朦朦胧胧的打在宴云身后，照亮他诗韵清远的肩颈，他眸中似有水光荡漾，说不尽道不明的情愫令穆长沣喉头酸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两人也不知对望了多久，那灯光照的人头发发白，骤一看，仿佛轮回辗转，他们已经于今夜白头到老了一般。



“明天就要出发了？”宴云轻声问。



“嗯。”



“带上我吧？”



“……陛下命我十五日内赶回京城，此行必然奔波劳累，何必带你一路受苦？家中库房钥匙你妥善收好，千万不要给了别人。安心在此等我回来，每日多吃一些饭食，不要过度忧虑。”



穆长沣鲜见的说了许多话，他想看看宴云的脸，看他听进去没有。



只是宴云背光站着，清丽的面庞隐没在黑暗中。



良久，宴云走到门口，搀住穆长沣的臂膀，嫣然笑道：“我知道你明天要走，路上艰难，必不能如常饮食，我叫厨房做了一大桌的好菜，就等着你回来，我们好好吃一顿饭，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穆长沣见宴云笑得欢畅，脸上连一点离别的阴霾也没有，稍稍放下心来，那桌上的饭菜虽凉了，但宴云选的都是些冷热两吃皆可的，天气又热，也没所谓。



*



穆长沣醒的很快。



他不爱喝酒，但天生酒量不错，那酒里明显下了药，药量并不算多，曾经受过老将军严苛的耐药训练的他，至多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困惑的昂扬起脖子，打量着自己的处境。



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两手两脚都被绸缎带子拴着，往四面挂在柱子上，妻子背对他坐在妆台边，雪白纤细的手执着梳子，正在梳理那不算长的真发。



微微卷起的黑发耷拉在白玉似的颈子上，鲜明色泽的对比，令穆长沣有一瞬的目眩神迷。



旋即，宴云扭过身来，穆长沣才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极轻薄的男子衣衫。



杏黄如古画的颜色，更衬出眼前人肌肤似玉，宴云仅披着外衫，没穿中衣和肚兜，虚掩着的衣襟下，大片雪肌散发着淡淡馨香。



“穆长沣，虽然你写下了休书，但我不怨你。这桩婚姻本就由骗局组成，我……一直在骗你，是你不对……”



穆长沣眉心微蹙，眨眨眼，宴云一拍脑门，“是我不对。”



“但你对我真好，我一度以为，我总有办法打动你，让你改弦易辙，爱上真正的我。”



宴云虽在笑，大大的眼里却有泪水不断滚落。



“但我错了，你我的一场姻缘，不过是黄粱美梦，我想沉醉其中，可惜好梦易醒。”



穆长沣想抬手帮他擦去泪水而不能，见宴云越说越激动，便想安慰解释几句，他一开口，才惊出一身冷汗，发现他自己的嘴唇被一条黑巾死死缠住，嘴里竟还塞着一卷手帕子，只能发出呜咽声。



“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更对不住你。我和谢英知那混蛋一样无赖可恨……”宴云膝行上床，趴在穆长沣身上，灵识里最近一直在积攒力量的绿树瞬间抖擞精神，比他先一步抱住了穆长沣的胸膛，并在宴云解开穆长沣腰带的瞬间，开开心心的窜了进去。



宴云和穆长沣四目相对，泪眼扑簌，却不影响他两手的动作。



穆长沣很快被他剥个精光，光滑而结实的蜜色肌肉暴露在朦胧的光晕下，确如美梦一般。



“你一定会觉得我恶心……”



宴云哭泣着，时不时抽动鼻尖。



他一手解开自己衣襟，将渐有成年男子锋芒的身体袒露于穆长沣面前，再也不做隐瞒。



“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脱掉伪装，我……怎么也变不成真正的女人……呜呜呜……”



另一手徐徐下滑，意外的碰到了精神抖擞、恨不得原地狂舞的巨龙。



宴云？



穆长沣继续眨眼，试图将心意传递过去。不一定会恶心啊媳妇儿，哦不对，一定不恶心啊，媳妇儿！



“我上一次，弄错了上下方向，所以才没能成功……”



宴云哭的太厉害，眼泪落在穆长沣的面颊上，瞬间打湿了他半张脸。



“这回我认真研究、反复学习，不会有问题了……”



穆长沣狭长双眸瞬间瞪大，什么？你学什么了？在哪儿学的？



最后一步了，自己对他斩不断的心意，经久不衰的妄想，都可以在这一夜彻底了结。



至于穆长沣恶心不恶心，痛苦不痛苦，他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末世来客，根本毫不在意！



宴云紧张的舔了舔嘴唇，唇上水光闪动，如樱珠般诱人，和胸前那雪色红梅一样的美景，竟是相得益彰。



宴云急促的呼吸感染了穆长沣，他不由自主跟着宴云的节奏喘气，目光顺着宴云青筋突起的手，转向了他略略抬起的身后。



下一刻，宴云屏息凝神，宛如坐上自己的命运一般，狠狠心一咬牙坐下去。



穆长沣贲张的血脉几乎停滞了一瞬，眼前似有世上最灿烂的烟花绽放。



“咦！？”



“怎么会这样……”



穆长沣的心顿时悬在半空中，直到宴云喃喃说了句“再、再来一次”，才放下心。



再一回的感受和短暂急促的第一回合截然不同，宴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演武场上。



他变成了一只靶子，没法闪躲，只能硬挺着承受无数只飞来的箭矢。



穆长沣是神箭手，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千万点攒射到一处，那靶子几乎瞬间要被射烂了。



……



何管家一夜未眠，撅着腚在屋里翻找。



直到他把陈年的蜘蛛网都擦干净了，才不得不绝望的承认，那封书信丢了。



也不知是谁拿走了，总不会是少夫人吧？



何管家有心去大将军院里探个究竟，可又一想，即便是少夫人拿走了，她亲口质问大将军，大将军又不是没长嘴巴，小两口三言两语不就能把苦衷说清楚么？



春宵一刻值千金，分别在即，他别去捣乱。



苦等到天光渐亮，何管家赶紧一路小跑过去。



推开院门，他便察觉到一股莫名诡异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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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一进小院，何管家便察觉到一股诡异莫名的气息。



房门半掩着，晨光流丽的迤逦过疏密有致的林木香花，似有红烛尚未燃尽，那点点烛火照在窗纸上，映出一个磊落高大的身影。



大将军似是早就醒了，却如佛龛里的神像一般，坐着一动不动。



老管家踟蹰片刻，还是侧身站在门口，敲了两记，问：“大将军，是时候出发了？”



屋子里依旧静日无声，何管家心里骤然生出七八个不祥的念头，再也忍耐不住，头刚一探进去，便和穆长沣缓慢转动过来的目光对上了。



哎呦喂，造孽啊！



何管家心中咋舌不止，大将军英俊而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左一右不甚对称的多了两个红印，像极了情到深处不能自抑，重重给他嘬出来的。



他向来梳得整整齐齐的乌黑发髻散乱下来，披垂在宽肩两边，盖住了男人线条锋利的下颌，只余下精致犀利的五官，再配上大将军那双无神迷茫的眼，像极了过山岗被女寨主捉回去采补得只剩药渣的无助男人们。



何管家忍不住打量穆长沣放在膝上的两只手腕，骨节鲜明的两腕上红痕宛然。



再一次和穆长沣对视前，何管家赶紧将目光移开，但还是没忍住，垂眸一瞥，见雕花大床的床柱各拴着一根厚韧的长绸。



咳，离别在即，小两口玩儿的够花的。



行军时，大将军一向和普通士兵一样骑马行进。看样子，今天得坐车了吧？



“大将军，您和少夫人说句话，马上就得出发了。不然耽搁了时辰行程，今晚您得宿在野地里。”



何管家提醒。



穆长沣眼神阴冷的盯着何管家，说：“他不在这里。”



何管家：“！？可我在厨房也没见着少夫人啊？”



穆长沣浓丽秀长的眉头微微颤动，皮囊下是掩不住的怒气冲天。



他一字字说：“他……他把我绑住，任意施为后，卷好行李便一走了之。他已经不在将军府了！”



何管家眉头也跟着一跳，天啊，昨晚上还真是少夫人占据主导，把大将军绑起来这样那样？



穆长沣双拳攥紧，盯着何管家：“他为何要那么做？”



何管家险些被问懵，心想他早就觉得少夫人病病的。



能对瘫痪在床的人一见钟情，恣意搂抱亲吻的少夫人，还曾经直接承认，自己更加喜欢不能动的穆长沣，有绑住人的爱好，很奇怪吗？



“或许是……天性使然？”



穆长沣面色更加阴沉，九分阴沉里夹杂着一分不明显的委屈。



“我并未反抗……他为何还要跑掉？”若不是他有意放纵，那绑手绑脚和勒住嘴唇的绸带手帕，他至多两盏茶功夫便能全部挣脱。



正因他放纵了妻子，妻子穿好衣裤突然下床，拎起早就准备好的行囊跑个没影没踪时，他还躺在床上四仰八叉，无法动弹。



何管家挠头，脑仁儿疼的厉害，拜托他拢共只有家中一个老妻，大将军不要以为他是妇女之友，深谙女性幽微心事好不好？



“大将军既然也喜欢，有没有告诉少夫人呢？”何管家目光微妙的转向黑色绸绳，心说大将军喜欢被绑住手脚，控制住身体这件事，有没有很好的传达给少夫人知晓呢？



穆长沣没说话，只摸了摸唇角，上头还有几乎绑裂开的红痕。



何管家一看大将军表情，便知道他一定惜字如金，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您也该动一动嘴啊！”



穆长沣……



他没法动啊。



何管家怕自己再说下去，大将军当着自己的面呕口血出来，便同情的拍拍穆长沣肩膀，说：“大将军莫要着急，您先出发，我在西宁城四处搜找，若能找到少夫人，说什么也把她请回将军府来等您。”



“若西宁城不见少夫人踪迹，您去京城正好到她娘家接她回来。女人闹脾气喜欢回娘家，您去接时要诚恳认错，在她娘家人面前给她大大的面子才行。”



何管家一言惊醒梦中人，穆长沣霍然起身，旋即披衣出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妻子是颜府的车马花轿送来的，妻子去了哪里，问颜靖臣便是。



何管家刚刚还搭在穆长沣肩头的手落了空，他虚扬起右臂，迷茫的看着穆长沣风一样的离开。



直到府门外传来马嘶长鸣，何管家才慢慢说：“哎，大将军，您腿上的伤是彻底好了吗？行如风，奔如雷，您是彻底恢复了啊，大将军！”



*



数日后



京城城郊，香积山翠竹如碧海，风声似涛，盛夏依旧凉意侵骨。



半山腰处的眺京亭外守着一行人，各个身形高大矫健，虽没披甲，仍不掩精锐军人之姿。



亭子四面临时假设了一人多高的竹屏风，将亭内遮得严严实实。



一双修长匀净的手执着茶筅，娴熟的击拂茶汤，点出雪白稠密的汤花。



之后更是于茶汤上调膏作画，寥寥数下，便是苔绿色的一朵桃花。



随后，颜靖臣将茶盏推至穆长沣面前，客气的笑：“请用。”



穆长沣冰冷的乌黑瞳眸透过长睫，淡淡一扫茶香四溢的杯盏，又推了回去，说：“穆某约你到此地，并不是为了讨一杯茶喝。”



“掐指算来，穆某的妻子回颜府已有数日，足以慰藉思亲之情。请舅兄尽快将穆某妻子送至城南会馆，让我和妻子可以阖家团圆。”



颜靖臣欲言又止的抬起头，看向穆长沣。



虽连降数级，穆将军的气势依旧如山岳逼人，他英俊的面庞笼罩在浓重阴影里，简直像十殿阎罗般可怖。



他微微叹了口气，自己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真苦涩，和他的命一样苦啊。



颜靖臣万万没想到，自己寻亲妹妹颜玥儿百般无果就算了，如今竟还得挑上寻找到宴云的担子。



前日父亲颜俭上朝，退朝后得了皇帝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朕听闻颜氏女嫁与明威将军后，夫妻感情十分和睦。明威将军还向朕讨要封诰啊。”



颜俭听的出了一身冷汗，不知皇帝是何用意。



“他日明威将军若再立功勋，官复原职。朕说不得要考虑考虑。到时候颜氏女身为外命妇，也需入宫领赏谢恩。”



“朕倒想瞧瞧，能打动穆卿的女子，究竟是何等面目。”



回侍郎府后，颜俭便和颜靖臣愁容相对。看样子，替嫁新娘的身份必须落实了。



颜玥儿逃婚后，颜靖臣派人一路追踪，到最后竟发现她自极南方乘船出海，只潇洒的留下一封手书：



“爹爹、大哥，他日你们若有缘寻到此处，我已经扬帆远航了。



请不必挂怀我的安全，也不必担忧我钱不够花。毕竟离开时，我身边带了不少银子呢。”



颜靖臣记得自己刚看到这儿，两眼便突突直跳，姑奶奶，他何时担心她钱不够花了？



颜玥儿卷走了大半嫁妆，再加上支付给宴云的五千两黄金首款，里外里闹得侍郎府亏空大半年，至今缓不上劲儿来，他和父亲连肉都少吃了许多。



“我立志搜罗百名美男子，京中美人虽多，但规矩更多。



不过春日赏花，夏日游船，秋日同烤栗子，冬日湖上听雪，便招惹来诸多争议，爹爹和大哥也天天骂我。



离开西宁城后，我一路赏玩，奈何风景虽美，行百余里难见一美男。



哪怕容貌有一二可取之处，行动举止鄙陋可笑，实在扫兴。



听闻海外有棕肤黑发、英武健硕之美人，亦有雪肤碧眼，妙如波斯猫者，十分有趣。



我心意已决，从此沧海余生，四海为家。妹叩首祈盼父兄一切均安。”



落款处，颜玥儿还算有一分理智，没留下真名，只画了一只吹胡子瞪眼的小猫儿。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颜靖臣得意的墨宝上画只小猫儿。



颜靖臣暗暗叫苦，自己许以五千金加五千金的重赏，竟没留住宴云。



天下之大，他哪会知道宴云去了何处。



“穆将军，你这话说的不对了，我妹子既然嫁给了你，生死都在你手里。如今人不在了，我还没找你要妹妹，你反倒恶人先告状起来？”



颜靖臣刚一怼完，穆长沣便将宣告离家出走的书信推了过去。其实这信，是宴云头一遭翻墙离家，用五千金买了戏班子那回留下的。



第二次消失无踪，他并无留下只字片语。



颜靖臣顿时哑口无言起来。



想说他并不认识宴云字迹，但这话一出口便会露馅。



有心想问穆长沣，他从一品的武将，如今降职为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入京面圣后，皇帝只把他留在京中，让他教一教四岁不到的小太子骑射技艺，他没闲的害怕吗？



皇帝的举动，乍一看仿佛提拔安抚，让穆长沣做太子之师，若许年后从龙有功。



其实朝中大臣们私下猜测，皇帝这是将穆长沣和穆家军彻底分开，让他无法调动远在千里之外的军队。



最后，颜靖臣还是憋屈的抿了抿唇，一脸诚恳，说：“长沣，你是我妹婿，我和你交代一句实话，妹妹确实没回家，我和父亲也焦急万分，派了不少人手出去寻找。”



“你我两家之力，定能将妹妹寻回来，你稍安勿躁，莫要过分忧虑。”



*



坐在亭中，颜靖臣再次幽幽叹气。



他仅带了一书童，一车夫，一侍郎府护卫。



穆长沣离开后，四面屏风撤去，亭子四面来风，略带寒意，居高向下眺望，只见穆长沣的精锐部队如一条黑龙，风驰电掣般从山路离开。



他枯坐良久，除了尽快找到宴云，和他结拜，送他颜姓，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



颜靖臣自然不知，这一刻他竟和妹婿的弟弟，穆长钧心意相通，想到一处去了。



暮霭沉沉，他赶在城门关闭前乘坐马车回去，经过城门时，颜靖臣无意间撩起车帘，惊鸿一瞥的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的背影。



纤秀荏苒，头发不算太长，仅过白皙如玉的脖颈，有几分不伦不类。



颜靖臣狐疑的探出头去。



却见那青衣少年怀中竟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左右手一边一个窈窕少女。



守城的士兵似乎觉得青衣少年和二女的文书有些问题，指指点点的，那少年忙分辩说：“官爷，我和两位娘子进京不易，途中又是乘车又是坐船，这文书上晕开的字迹，也不记得是汗水还是江水染开的。”



“我们都是本分良民，若不是孩子生了病，要进京城寻访名医，我们也不会辛苦过来。”



说着，那青衣少年很伶俐的手背朝上攥着一小锭银子，塞进守城士兵的袖里。



颜靖臣垂眸放下车帘，这人必不是宴云。



和穆长沣分别一个月不到，就娶了两房媳妇，还生了个胖孩子，宴云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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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宴云递出银子后，守城士兵果然放行。



他心疼荷包又瘪了一点，却也不敢多耽搁，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手拢着楚嫣、楚婉两个妙龄女子的肩头，带着她俩脚步飞快的穿过巍峨高耸的城门。



从西宁城到京城，沿路过关卡，宴云都是这样护着两名女子过来的。



若让人看出楚嫣、楚婉两姐妹没有男人护着、貌美如花还孤身上路，吃拿卡蹭、占尽便宜外更有种种不可说之事，自是层出不穷，让人难以招架。



进城后，便已临近宵禁时辰，越发迫近的夜色中是骤雨一般一声急过一声的鼓点，巡夜的卫兵们已经出动，身上铠甲在朦胧昏黄的暮色里泛着冷光，令宴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赶得及，三人一孩也来不及挑挑拣拣，找目力所及最近的一间客栈进门，要了两间上房胡乱住下。



店小二依三人要求，端了大盘的鸡丝面、卤鸡蛋、热茶和一竹筒鲜牛乳上来，虽是宴云抱着孩子，小二还是轻车熟路的将热牛乳送到两名女子面前，说：“刚热好的，给孩子喂时小心着些，先吹一吹吧！”



楚婉道声谢，伸手接过热烘烘的竹筒子，款步走到宴云面前，笑着说：“看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



店小二临走前艳羡的看了屋里一眼，这三人衣着打扮十分普通，都是成衣铺子里最常见的便宜货，但很显眼招人。

男的清丽文秀，一双杏眼又黑又大，只是孩子哭闹吵嚷，他扎手扎脚的招呼着，显出几分憔悴来。

而这样朴素的年轻人，竟有福气一口气娶两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店小二和他差不多年纪，还是光棍汉一条。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哦，店小二摇头叹气，殷勤小心的帮他们关上房门。



楚婉接过孩子，也很生疏的抱在怀里，楚嫣一面做着鬼脸，一面用小碗吹凉牛乳，再小心的喂给孩子喝。



这孩子脾气像夏日的天气，刚才过城门被守卫们难为时，他说哭就哭。



楚嫣逗弄他玩儿，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头晃悠，咯咯咯的笑起来。



料理孩子吃完，等他呼呼大睡了，三个大人才聚在一张桌上吃晚饭。



用过晚饭，宴云特意去楚嫣、楚婉睡觉的房间仔细检查过门窗，吩咐她们一定要将门闩好再睡觉，这才分头入睡。



宴云从照顾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开始，便睡眠不足，今晚孩子闭起大大眼睛，嘴里含着自个儿的大拇指睡得香甜，他也松了一口气，倒头就睡，连个梦都没有。



隔壁的楚嫣和楚婉则不同，她俩千里跋涉，总算是来到了京城，在安全的地方落脚，精神头都不错。



楚嫣坐在桌边，一面梳着半干的头发，一面微笑着对她姐说：“阿宴太好笑了，你看见没，刚才小宝喝奶吹出个大奶泡，他伸手就戳破了，小宝瘪嘴想哭，可把他吓坏了，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



楚婉抱膝坐在床头，也笑，“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可能吹的出来？”



两姐妹是孪生子，虽性格大有不同，却从小便熟知对方心意，两人说着说着对视而笑，脸颊都有些发红。



“姐……”楚嫣放下梳子，坐到楚婉身旁，小声说：“其实我觉得，小宴那人还不错，虽比不上穆家的泼天富贵，但他非常可靠……”



楚婉也怪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耳语道：“他长得也很讨喜，依我看，比二爷可爱的多。”



……



楚嫣和姐姐楚婉是在孙妈妈彻底失势、被刘夫人赶出将军府后才决定另谋出路的。



楚婉原本还有些犹豫，问她真不再探一探二爷穆长钧的口风了？



她俩从十六七岁开始等二爷回西宁城，蹉跎了六七年的年华光阴，就这么彻底放弃了吗？



那时楚嫣撇嘴，说：“前阵子城里传的风言风语的，都说二爷是恋上他大哥的女人，如今明媒正娶的颜家小姐了。颜家小姐还在酒楼和他深夜私会，也不知做些什么，最后惊动了许久不曾露面的穆大将军，将颜家小姐带了回去。”



“我还以为那颜家小姐犯下大错，哪怕不被大将军休弃，也会被他厌恶。谁知探孙妈妈的口气，大将军竟是丝毫也不介意她的风流，反倒更加爱她了。”



楚婉迟疑着说，“这么看，二爷竟是又犯病了。他若只惦记着真嫂子，恐怕再也想不起来我们，更不能将咱们接回将军府了，成何……体统呢？”



楚婉说的是大实话，穆长钧的院子里若从妻到妾都是大哥穆长沣的女人，真没法看了。

楚嫣气急败坏，甚至用手边多余的布料做了个娃娃出来，不住往那娃娃头上身上扎针。



“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谨慎言行，浪荡放纵。有了大将军还不够，还要勾搭二爷，真是可恨！”



楚婉并不信什么厌胜之术，神怪之说。她摇头说：“事已至此，你糟践这么多布料又有什么用？”



其实两姐妹不论是被派去穆长沣的房里当通房丫鬟，还是转而投向穆长钧的怀抱，都不是为了情情爱爱，争风吃醋。



她俩只是不肯辜负了青春韶华，如花美貌，想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罢了。



孙妈妈被赶出将军府前后，皇帝先后两道诏书已经送了过来。



西宁城里暗流涌动，和穆家军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家并不少，他们不管世事如何变化，誓与穆家军、将军府同生死。



也有不少人暗暗揣测，穆大将军这是犯了皇帝的忌讳，恐要给西宁城招致大祸，便连夜变卖家产、收拾细软出城逃命。



楚嫣和楚婉便和这些出城的人一起，带着金银细软，打算去京城另谋生路。



她俩本就是人牙子卖来西宁城的，在这儿没有根基。



定下京城这个目的地，也是楚嫣打听来的。



“姐姐，以咱们的年纪，在西宁城和远近地方，都算是未嫁的老姑娘了。”

“稍微靠谱点的人家都不会考虑咱俩，留在这儿没什么意思。”



“我听说京城繁华富庶，外来的人多，随便做一点小生意就能活下去。有些人娶妻也只讲究眼缘，不管来历身份。疼爱闺女的人家，也有不少把闺女留在家老大还没出嫁的。”



楚婉沉吟点头，“是啊，颜家小姐也是被她的侍郎父亲留在闺中，拖到十九岁才嫁了过来……”



没出过远门的两姐妹，竟没想到西宁城到京城，千里之遥竟有重重险恶。



还没走出十分一的路呢，她俩就被一伙下山打劫的山匪逮住，绑的像两只粽子般挣扎不得，打算带回寨里献给老大。



往回走的半路上，那群山匪口渴，见路边有个卖稠酒的老汉，身边蹲着个白净小哥，背上还负着个睡大觉的白胖娃娃，他们抬脚便要踹，那小哥却似背后长了双眼睛，旋身而起，避开山匪无端的为难。



也一眼便看见了山匪扛着的两个垂泪女子。



楚嫣和楚婉那时都绝望了，不觉得那身形单薄的小哥能帮上什么忙。



几个山匪面色不善的围了上来，小哥清秀讨喜的脸上绽放笑容，主动帮山匪们盛酒，口中说着，“好汉们辛苦了，喝些酒，解解渴。”



山匪还有些疑心，那小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酒，赞道：“好酒，好香甜，好解渴！”



山匪们见他喝的津津有味，半晌也没什么事，只腮上红了一点，便都放下心来，你一碗我一碗很快把老汉的酒桶喝个底朝天。



只有卖酒老汉满眼舍不得，喃喃道：“我的酒哇……”



清秀小哥拍拍老汉的肩头，眨眨眼看着山匪，没过一会儿，这群山匪都横七竖八的倒下，这时姐妹俩才意识到，那酒里竟下了药！



小哥绕了两圈，在每一个山匪身上都踹了一脚，确认他们无反抗之力，便将他们的腰带一一解下，把人团团绑起来。



“对他都能奏效，何况你们这些蛇虫鼠蚁？”



姐妹俩并不知道清秀小哥口中的“他”是谁，见他从荷包取出一点碎银子塞给老汉，又帮自己松了绑。



清秀小哥笑了笑，拱手说：“就此别过，咱们都赶紧逃命吧——千万别让这群王八蛋追上了！”



楚嫣和楚婉追着清秀小哥，足足跑出去二里路，直到了一个渡口，她俩敛衽为礼，表明心意，说什么也不肯和清秀小哥分道扬镳。



这一路入京，若不是宴云聪明机警，她们真不知该着多少次道，小命都保不住。



是以，姐妹俩都觉得，爱上宴云是件自然而然的事，他那清秀的脸庞，真是越看越可爱。



楚婉指出重点，“妹妹，可小宴公子他已经有孩子了……”



楚嫣耸耸肩，说：“他说过了，那孩子不知谁放在他身边，并不是他亲生的。”

楚嫣复述的是宴云的说法。



俩姐妹和宴云在渡口上了船，对坐在船舱里攀谈时，宴云一脸的迷茫和无奈，一边给孩子喂泡化开的奶糕，一面说：“我真不知这小子从何而来。赶路时我不过在树下打了个盹，醒来怀里就躺着这个娃娃。”



楚婉蹙眉思忖，缓缓说：“可你没发现吗，那孩子的眼睛长得和小宴公子一模一样，皮肤也是一式的净白无瑕，仿若牛乳。”



楚嫣满不在乎的说：“是么，小宝脸才那么大一点点，哪儿看的出到底像谁啊？他嘴巴薄薄的，就不太像小宴呢。”



“况且就算是小宴的也不打紧。小宝那样好玩，咱们俩一起照顾他一个，也不怕照顾不过来！”



楚嫣早就注意到宴云瘪下来的荷包，依旧兴致勃勃：“我知道他身上钱不多了，路上给咱们也花了不老少呢。这两日找个房子赁下来，咱俩先接些针线刺绣的活儿，把他们父子俩养起来，这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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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将醒未醒时，窗户半开，被微风吹得微微作响。



随着菱窗的摇摆不定，光影明灭间，暖意融融的熏风吹在脸上，让宴云产生了一种他仍旧在将军府的小院里，身旁就是穆长沣，男人温热而宽厚的身躯触手可及的错觉。



但他是务实的性子，从不喜编造事实欺骗自己，哪怕人还没醒，也恍惚记得自己占尽了穆长沣便宜后逃之夭夭。



那一夜极尽缠绵，宴云拼尽了这辈子的勇气和力量，到最后几乎肌肤骨骼都瘫软化为花泥，是以头一天根本没跑出去多远，而是藏在了柳如眉和王逢恩曾住过的房子里。



穆长沣离开西宁城、赶赴京师的时候，他悄然藏在人群里，望着穆长沣离去的背影。



他坐在栗色的战马上，神色远比过往的任何一日都要冷峻，当那双漆黑的眸子无意的扫过宴云所站方向时，他的心脏蓦地痛楚难当。



离开穆长沣便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他。



余生漫漫，他再也不可能和穆长沣产生任何瓜葛。



毕竟刘夫人说得对，将军府需要一个继承人，哪怕不考虑穆家上下，整个西宁城都是倚靠穆家军的镇守才能得百余年太平，他不能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



发现自己离开后，穆长沣一定会另娶妻子，生儿育女。



而一想到穆长沣对于那一夜的感受，恐怕和谢英知借醉酒表白时一样，男人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未必会嘴上说什么，却要一直隐忍着厌恶，宴云的心更是如针扎一样，疼的无法呼吸。



宴云沉郁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放在枕头边的襁褓里，小宝眨巴眨巴奇长无比的黑睫毛，剔透如黑水晶的大眼看向宴云，接着便咯咯咯的一面笑，一面伸出胖嘟嘟的手指头，准确无误的捏中了宴云的脸颊。



“呜……好疼啊……”



这孩子天生的力气实在是大，拧的宴云半边脸肉发麻，他抱住孩子结实短小的身子，想把他抱离自己，却又摸到湿漉漉的一大片。



“哎呦我去……你是水做的男儿吗，怎么又湿了啊？”



得，宴云认命的爬下床，蓬头垢面也来不及拾掇，赶紧先从包袱里取出新尿布帮小宝换上。



遇上隔壁的楚婉、楚嫣两姐妹时，宴云便告诉她们，这孩子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她俩都点点头，没继续追问，但宴云看的出，她俩表情明显不太相信。



其实宴云说的是真话。



他离开西宁城后，漫无目的的顺官道前行，一日走得倦累，便靠在浓荫如伞的香樟树下歇息，没想到闭上眼便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便看见怀里竟躺着个赤条条的白胖孩子。



小孩儿也不知多大年纪，见宴云注视着自己，似乎要把自己放下地来，马上扁扁嘴，



呜呜噫噫的哭了起来。



哭声震得宴云头皮发麻。



他听说过，此间有人养不活孩子，便会将孩子遗弃掉。



或是扔进大木桶里，顺江而下，能活能死都看命，做父母的不是亲手杀了孩子，被逼无奈之余心里好受些。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不靠谱的父母，精准的将孩子投放到他的怀里。



不管怎么说，拜这闹腾没完的小婴儿所赐，宴云每天从早忙到晚，觉都不够睡，想起穆长沣的次数明显减少，那种痛入骨髓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刚一开始痛，小宝就开始闹了。



客栈每天的房费比单独赁个房子要贵不少，继续住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洗完晾好小宝的尿片子，宴云便和楚嫣、楚婉姐妹商量着，把目前三个人的钱凑在一起，找牙行看看房子，若能买的起便买一处房产，他们三人以文书约定好份额，一起居住。



楚婉点点头，将荷包里、衣服里缝着的银子都取了出来，和宴云的一起摆满桌子。



楚嫣则快人快语，说：“小宴不必那么麻烦，咱们都信得过你，文书上只写你的名字就是——只当你小宴公子是咱们的一家之主呗！”



说着便吃吃而笑，红着脸凝视着宴云。



宴云专注的低头算账，忙说：“这可不行，你们俩的银子足有我的一倍多，怎能将房产记在我名下？”



他深感两名女子对自己过分轻信，这样的性情若穿到末日世界，怕是被人啃得骨头也不剩下，故而连连摇头。



见状楚婉先笑了出来。



其实这一路上的花费，大多是宴云出的。每当她俩看不过眼要掏钱，都被宴云阻止。



宴云理由有三：



一则，财不露白，他担心路上人多眼杂，被人瞧了去谋财害命。



二则，她俩虽没生育，到底是女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在地上跑，不管在将军府还是外头住，年轻仆妇、嫂子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她俩都看过挺多，常帮忙搭把手照顾小宝。



路上颠簸，有次小宝烧的满脸通红，用什么药都不退，哭得声嘶力竭，手足抽筋，十分危险。



她俩便和宴云轮番值守，小宝的额头和四肢总有浸透了冷水的毛巾敷着，折腾了三四日才算好。



宴云感激她们，不肯让她俩花钱。



三则，宴云有句话挂在嘴边，说是他家乡的谚语，好男人要照顾妇孺。



楚嫣楚婉虽从没听说过这句谚语，但小宴公子说的话总没错。



主意既然定了下来，三人带着吃饱喝足睡得贼香的小宝出发，在牙行里牙郎的引领下看了两三处地方，很快择定了位置最好的一处。



不甚大的两层木楼，前院和后院加在一起，凑不足曹植七步成诗的地界，但胜在院里有一口自来井，离商户聚集的巷坊只隔一条街。



因他们定的爽快，牙郎很快联络上原房主，同样爽快的少收了十两银子。



交割文书都处理完，三人高高兴兴的迈出门槛，着急回客栈搬运东西，布置新家。



牙郎手里头捏着银子，笑得和朵花儿似的，没等几人走远，街的另一面静静的驶来一辆乌黑车壁的马车。



车身上虽无装饰，但牙郎眼尖，认出所用的马匹毛色油亮，四蹄细长，嘶鸣声沉稳有力，显然是最上等的马匹。



在遍地京官、满街权贵的京城里，能用的起一等马的人家也不多。



牙郎忙笑呵呵的迎了上去，只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起车帘，露出一双狭长优美却又气势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完全没有看牙郎，不动声色的越过牙郎的身影，看向渐行渐远的三人，尤其是抱着孩子的青衣少年，像在思忖着什么。



牙郎还在琢磨客人用意，车帘下又出现另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孔，看向三人的眼神里透着十二万分的为难，像碰见了生平最难的一件事。



白面俊美的男子主动问：“那人是谁？”



牙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笑嘻嘻的答：“那是刚买了房子的客人。男的年纪轻轻，相貌生的相当不俗，所以才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愿意掏钱帮他买房子，和他住在一块！”



“啧啧，听她俩说话像是一对亲姐妹，那位小爷真是艳福不浅，让人艳羡啊！”



又主动指着东边街道，补充说：“新房子就在那边，离商坊多近啊！才用了不到三百两银子，划算着呢！”



颜靖臣点一点头，彻底断了心思，那个眼熟的背影，十成十不是宴云。



不是颜靖臣夸口，他和宴云甫一见面，便察觉到秀美娇憨的少年是个喜欢男人的主儿，和油头粉面、诱使女人给他花钱的小白脸不是一个路数的。



“不是他。”



因着妹婿穆长沣的要求，颜靖臣每日必须和他碰面，向他当面汇报寻找“颜玥儿”的进度。



每天颜靖臣都要硬着头皮，汇报进展为零。



穆长沣身为征战沙场的武将，天生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哪怕并不大发脾气，被他目光笼罩着，颜靖臣也备受折磨。



那三人的背影转过一条街道，再也看不见，穆长沣才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正好牙郎说到“那院子隔壁正好是一位告老还乡的京官宅邸，三进院落，桌椅齐全。老人家得了病撑不住，赶着落叶归根，便托付我们牙行帮忙售卖，价钱极是合适……”



穆长沣打断牙郎的滔滔不绝，说：“就要那里。”



牙郎刚接待了看房当天交割手续的爽快客户，没想到转眼便接待连房都不看的客户，他又惊又喜，也不知前几日去香积寺上香，是拜对了哪尊大佛。



连颜靖臣也震惊了：“就这么定了？你也太草率了吧？”



穆长沣乌黑冰冷的眼珠看向颜靖臣，“不过是两三千两银子的事，也谈得上草率与否？”



颜靖臣心口一窒，想起侍郎府依旧入不敷出的账目，匮乏的公库，觉得妹婿更加碍眼三分。



宴云自不知道他走之后牙行发生的事，他和俩姐妹收拾好新居后，俩姐妹去绣坊看看有无活计，让他暂时留下，小宝还小，身边不能缺人。



见他犹豫，楚嫣说话直爽，不喜绕弯子。



“凭我俩的手艺，你还怕养不起你和小宝吗？”



宴云嘴唇几度开合，虽觉自己被人养不是长久之计，终究还是没吭声。



他本想开医馆维持生计，最差也可找药铺子，当个帮忙写药方、抓药的店小二。



但情况暂时不允许。临走前他担心穆长沣的双腿，用尽了疗愈异能帮他修复，离开将军府当天并没什么异样，灵识里的绿树虽枯卷了几片叶子，整体还是欣欣向荣的。



谁料捡到小宝后，因小宝积食，宴云催动异能，这时才发现整棵绿树如受了伤的人一样，抱卷着枝条蜷缩成一团，连植物天然的呼吸都轻轻浅浅，几乎消失。



抱着小宝玩了一会儿，宴云倦倦的又如梦乡。



梦中他又见到了想念的穆长沣。



男人袒露胸怀，半闭着眼，半倚在大迎枕上，简直是一个欢迎享用、随便□□的姿势。



宴云觉得穆长沣漂亮的肌肉简直是罂粟一样的存在，看得他心痒难耐，终于还是扑了过去，上下其手，把玩的十分痛快。



谁知下一刻，他便察觉到凉飕飕的目光，抬眼一看，便对上穆长沣杀气冲天的眼眸。



男人一把擒住他的双腕，将他拎小鸡似的拎离地面，大步朝门外走去，“油锅何在？我定要将这个贪恋男色的淫邪小贼下锅炸了！才能消我心头之气！”



挣扎着醒来，宴云满头满背都是汗，把新床褥都打湿了，他擦了把脸，心有余悸的低嚷：“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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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梦境太过可怕，宴云扎挣着清醒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身上还是瑟瑟发抖，整个人都沉浸在被穆长沣报复的恐惧中。



真正的穆长沣发起怒来，肯定比梦境中的要可怕十倍。毕竟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武力值第一，如今又彻底康健、身体如旧了。



宴云微微叹气，伸出手腕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晨光里的一双腕子雪白纤细，虽比刚穿到这个世界时有力一些，肯定还是比不过穆长沣。



为今之计，只有彻彻底底的避开穆长沣，才不会招致残忍可怕的报复啊！



这样想来，宴云就不该打着护送楚嫣楚婉两姐妹的名头，自己也心安理得的跑到京城来，毕竟离开将军府之前，他便知道穆长沣连接了两道圣旨，又是降职，又要面圣。



他心里明白，任是表面上再云淡风轻、鸟过无痕，他心里头还是记挂着穆长沣的安危。



幸好京城里风平浪静，没听到关于穆长沣的任何消息，就是好消息。



*



关于曾经的一品骠骑大将军，如今降为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穆长沣在京面圣述职后，到底该怎么安置，皇帝迟迟没有发话。



穆长沣只派人送信回将军府，免得母亲和弟弟担心。



他自己需在京城有个落脚的地方，之所以随便花了两千两银子，购置了京城平民云集的地界里的三进院落，或许原因是那名拥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和一个白胖儿子的青衣少年。



那人的背影和逃妻简直一模一样，不论是朴素的麻料腰带系着的细腰，还是走起路来轻盈的姿态……



入夏京城天气炎热，一早一晚那少年会抱着孩子，悠闲的坐在院子里乘凉。



透过隔墙的镂空花砖，穆长沣隐约可见那道酷似妻子的身影，稍微慰藉相思之苦。



……



直到才四岁大的小太子换上骑服、被宫人带出来，穆长沣才收回脱缰野马似的思绪。



小小一点的孩子，站直了还没过穆长沣的膝盖。



哪怕是一身飒爽的玄色绣金龙骑服，也只是用皮革腰带束出小太子微腆的肚皮，更显得他皮肤细白、眉目如画，手短脚短，十分可爱。



宫人抱着小太子走了几步，他便蹬了蹬腿，示意宫人把他放下地来。



他走路已经相当稳健，稚气的大头小脸，脸上透着不合年龄的稳重。



“老师。”因身份尊贵，面对授业的老师穆长沣，小太子身不躬，抱拳行礼。



因为太子年纪实在太小，穆长沣先带着他练了半个时辰基本功。



也不过是拉筋、站桩一类，小太子明显身体孱弱——恐怕是肖似他的父亲、当今圣上体弱多病，他站桩没多久两条小短腿便开始打摆子。



但小太子性情坚韧，紧抿着嘴唇身子晃来晃去，并不求穆长沣让他休息，也不抱怨今日天气热，日头火辣辣的，没多久便让小太子瓷白的脸上冒出一道道泉涌般的汗水来。



在穆长沣印象中，小男孩儿总是喜欢弓马奔袭、打仗游戏、捕射猎物的。



待小太子练完功，穆长沣抬手，命人送来他常用的重弓长箭。



他极目远眺，手指搭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箭连发。



小太子昂着头看去，只见一双黑羽白腹的大鸟哀鸣着坠到地上，颈骨显然已断，一时却还没死，拍打着翅膀十分可怜。



内宦高兴的嚷：“穆将军果然好手法，两箭齐发，竟是不分先后，同时射中一双大雁！”



吹捧的话语穆长沣听的多了，他并不动容，示意内宦将给小太子特制的弓箭拿来。



小太子望向朱漆托盘里嵌着明珠的精致小弓，和他自己臂展一般长的朱红小箭，又看看哀鸣声渐渐低无的大雁，竟后退两步，摆手不肯接过弓箭。



“太子，有何问题？”



小太子黑白分明的大眼流露出哀怜，“老师，练习完射箭之后，是必须将箭尖对准活物吗？”



穆长沣一时不明小太子的脑袋瓜在想什么，便说：“先对准靶子练箭，之后自然需到猎场练习。”



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打天下靠的都是军队和刀枪剑戟，弓马娴熟。



皇帝把小太子交给他这个沙场征战的武将，自然是希望由他训练太子实战，不能只学花拳绣腿，至少要让小太子娇弱的双手见血开刃，直面血淋漓的杀气。



谁知小太子听穆长沣说完，似是坚定了什么决心，昂扬起圆溜溜的大脑袋望了穆长沣许久，终于说：“那么，老师，我不学了。”



穆长沣诧异，只扬了扬眉毛，漆黑冷酷的眼眸无声的看向小太子。



小太子也被他的气势吓着了，脸色发白，扎挣着解释：“我肚子并不饿，宫中也不缺少肉食，我只是不想将箭尖对准鸟兽，造、造杀孽夺走它们性命，我不愿！”



为展现自己的决心，小太子咬咬牙，伸手去掰小弓，只可惜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掰断，只闹的自己两腮通红，怪不好意思的。



穆长沣想了一想当今圣上的脾气，又看看小太子，只说：“昔年楚庄公欲要以德服人，不畏强敌，却也需止戈为武，方能国泰民安。”（引用）



“若无武力保护，整个国家和国君一如我射下的这双大雁，断无生路可寻。”



小太子三岁开蒙，如今已读了一年书，他思忖片刻，竟有模有样的回应：“可古语亦有云，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胜，不若不战而胜。”（引用）



针对文武对峙，到底该重文轻武还是重武轻文，穆长沣其实思索过无数次。



他若真想辩倒小太子也不是难事，但穆长沣只是定定看着小太子，心中诧异，没想到当今圣上的深沉心机，竟养出小太子这样的赤诚良善性子。



他若能平安长大，想必将来应是一代仁君。



既然小太子心意已决，穆长沣也不想勉强他，只唤宫人牵来小马驹，扶小太子上马骑了十来圈算数。



从宫中离开，穆长沣问侍从们，今日颜靖臣来过没，有无禀报今日寻他妻子的进展。



侍从们摇头，笑说：“颜公子从翰林院出来，远远看见咱们的车马，溜得竟比老鼠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穆长沣紧皱眉头，颜靖臣这厮也太没自觉性了。他不来，难道自己不能上门去问吗？



他一瞥日冕，觉得时辰不早，索性将马从车上卸下来一匹，翻身骑上，飞也似的到了侍郎府门口。



晚饭时间，还没叩门穆长沣便闻到一股饭香，除此之外，香气中还夹杂着浓烈的腥气。



十二岁便以敌人鲜血开刃的穆长沣很容易便辨识出，这腥气正是浓烈血气，侍郎府的黑漆大门似乎没关拢，留出一条缝，穆长沣往里看去，见大门通往正屋的白石甬道上，横七竖八倒了七八个护卫。



他们身上的血，已经将地染成一片深红。颜俭是文臣，京中治安向来不错，穆长沣暗忖，死的这些护卫，恐怕差不离是侍郎府的全部护卫了。



莫非侍郎府进了贼，整个被灭门了？



考虑到将军府和侍郎府的利益纠葛，穆长沣一击马，训练有素的战马旋即转过身，哒哒哒的跑远躲开。



穆长沣脱下长袍，换面反穿之后又掏出条黑绸帕子挡住脸，拔出靴里藏的短剑，这才跃入门里。



他顺着甬道长廊往里走，一路上倒伏着不少婢女仆从，直走到书房附近，才隐约听见兵器相接的声音。



穆长沣隔窗窥探，便看见颜靖臣手持长剑，横在胸前，护着身后面若金纸的颜俭，而他身旁围绕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好整以暇的分别出招，竟是猫戏耗子般戏弄颜靖臣。



只听“哗啦”一声，颜靖臣右臂划出长血口，手顿时一软，长剑也握不住了。



“你们……是谁派来的？”颜靖臣似也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绝望的问，“不如直接告诉我，让我下地府也能做个明白鬼。”



“哼，你们父子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颜俭也受了伤，气息奄奄的说：“老夫在朝堂上秉公做事，从未结下冤仇，并不清楚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调笑着说：“行吧，既然你们诚心求教，我便告诉你们，只往你们吏部核对账目人头上想。若还想不出来，再想想你们把好妹子藏去了哪里？毁人前程，又夺人所爱，怎能不结下血海深仇，惹来灭门之祸？”



黑衣人得意洋洋的刚说完，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柄短剑，瞬息刺断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颈呜咽一声，旋即倒地不起。



黑衣人慌了，没想到颜氏父子还有援手。



颜靖臣抬起头，竟和穆长沣仅露在外的锐利眼睛对上。



他刚觉得异样的熟悉，便见高大男人闪身进屋。



男人短剑一出，已经没了武器，他却毫不慌张，待黑衣人持剑刺来，反手以肘相击，轻松打得那黑衣人长剑脱手，落入他的大掌中。



后进来的男人身形如电，亦如蛟龙入海，接过长剑，书房里便只余下他手中长剑电光闪烁，须臾间一口气刺破了所有黑衣人的双腕，挑断了他们的手筋。



穆长沣微挑剑眉，看着躺倒一地的黑衣人，淡淡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蒙面黑衣人痛苦□□间，都听见了宵禁前的纷沓鼓点，和由远而近的匆匆脚步声。



穆长沣长眸微动，猜到一二，刚要掐住最近旁黑衣人的咽喉，便见他们齐齐咬破口中的毒药丸，瞬时间七窍流血，一起倒地毙命。



“啧。”



穆长沣掀开一人蒙面巾，看清那人平庸无奇的相貌，和唇角淌下的黑血后，厌恶的松开手，转身匆匆离开。



颜靖臣已遥遥看见应天府的人马进府，其中不少是父亲的门生故吏，他便扶颜俭坐下，追着穆长沣赶了上去。



“恩公……请留步……”



恩公走得飞快，快走到穆长沣购置的居所巷口时，颜靖臣才终于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



他伸手去掀穆长沣的蒙面巾，穆长沣拧起眉头，自己将遮脸的帕子解开，不耐烦的看他一眼。



“果然是你，穆长沣，多谢你救命之恩，但你若不出手，恐怕很难洗脱血洗我侍郎府满门的嫌疑！”



穆长沣没理睬他，颜靖臣追着他进院，兀自喋喋不休：“你怎知我府上出了事？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那群黑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你可有头绪？你又为何匆匆离开现场……”



“闭嘴。”穆长沣没好气的低喝。



“若再吵嚷，耽误我的正事，你的舌头也不必留在嘴里了。”



颜靖臣噤声，却见穆长沣轻手轻脚的走到院中，修长伟岸的身子几乎贴着花墙，窥探隔壁邻居影踪。



颜靖臣！？



火烧云渐渐远去，天色彻底黯了下来，颜靖臣也顾不得有辱斯文，学着穆长沣样子凑到另一枚镂空的花砖前，两眼睁的老大。



他见隔壁窄小得惊人的二层小木楼里闪出一个抱孩子的青年，背对着他们坐在半大香椿树下一把藤椅上，悠闲的晃悠起手中的胖小孩。



这就是穆长沣口中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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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因花砖上镂空的花纹很是细窄，颜靖臣大睁双眼，眼前竟晕开两团光圈，他只好学着穆长沣的模样，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眯起。



暮色渐沉，抱孩子的青年一半身子隐没到黑暗里，侧着脸和孩子说话的神态温柔，像极了细腻柔软的皮影画。



小木楼里年轻女人高声喊：“水烧好了，趁这会儿给小宝洗澡吧！”



“哎，好啊。”青年回身，暂时将小宝放在藤椅上。



颜靖臣竭尽全力的分辨着他俯身低头时，惊鸿一瞥的眉眼轮廓，虽只和宴云相处过一日而已，颜靖臣对那少年的印象确实很深。



第一个将死在自己手里的人，记忆总会清晰许多。



邻居的相貌和记忆中柔软清丽、饥饿难耐的少年重合，他们起码有八成像，不同之处在于，隔壁青年的脸部轮廓比之柔和的鹅蛋脸更清晰利落些，肩膀也更宽，没了雌雄莫辨的魅惑，只有青年男子的温柔俊秀。



青年快步走进木楼，邻家的院子顿时空了下来。



颜靖臣脚都站麻了，想走，但一臂之隔的救命恩人两条大长腿仿佛落地生根，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他只好动了动酸胀的脖子，又百无聊赖的继续看。



这一回，颜靖臣又见端倪。



被暂时留在藤椅上的小宝显然活泼好动，大大的脑袋扭来扭去，突直直的看向隔墙这边。



天气热，他身上只穿了件大红肚兜和撒花裤衩子，小孩子的皮肤堆雪般柔腻光洁，他有一双浓墨重彩的剑眉，却又配了双漂亮的杏眼，小鼻梁已有拔地而起的架势，鼻下的小嘴巴薄薄的，嘴角挂着条长长的口水。



如果宴云是女子能生孩子的话，他和穆长沣生下的孩子，说不定就是隔壁小孩这样挑他俩的五官组合出来的。



当然，自古以来没有男人生子的道理。



隔壁青年来来回回走了几次，颜靖臣倒是看了出来，他是从院里拎了三桶冷水进屋，接着把小宝拦腰抱起，应是拎回去洗澡。



夜色愈深，隔壁楼里灯火点燃，隐隐有嬉笑之声，今晚想必是再也不会出来了。



颜靖臣侧头看向穆长沣，见他下颌线绷的异常的紧，面上肌肉似隐隐在跳动，在竭力的忍耐着一个冲动的念头。



该不会要当着自己的面，冲到邻居家把男主人劫回来吧？



颜靖臣顿时浑身发凉，冷汗涔涔，强抢民男这罪名说大不大，但闹大了十分丢人。



幸好穆长沣理智尚存，肌肉隆起的胸廓深深起伏，他吸了一口气，接着转过身，冷眼一瞥颜靖臣，示意他随自己回屋。



或许是刚刚险遭灭门之灾，颜靖臣的脑子变得不如以往聪明灵光，直到坐下来后，对上穆长沣极不善森冷的目光，他才终于觉察到整件事不对之处。



“吏部侍郎颜俭和翰林院编书颜靖臣，你们二人的脑袋能长久留在脖子上，还是因欺君之罪午门斩首，就取决于你说不说实话了。”



颜靖臣浑身僵硬，缓缓抬头，穆长沣长指点了点桌面，说：“你的亲妹妹颜玥儿，为何会是男儿身？”



是了，穆长沣会鬼鬼祟祟的窥探隔壁邻居那显而易见是男儿身的青年，自然因他觉察到，替嫁入府的新娘子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少年。



“说。”



穆长沣还没怎么着颜靖臣，只是居高临下睨着颜靖臣，已经给了白皙俊美的文官莫大压力，他思来想去，脑子飞快的转出来七八个主意，最后还是决定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毕竟，一个谎言意味着再撒无数个谎来圆场，穆长沣今晚救了他全家，虽有一半是为了他自己。



颜靖臣只要一想到京城的暗处，有人下毒手要以颜府上下几十口性命陷害穆长沣，便脊背生凉。



一击不中，还会有什么继续等待着他家？



颜靖臣这一开口，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讲到最后，他欲要饮茶，桌上却空空如也。



穆长沣又看了他一眼，一击掌，便有训练有素的侍卫提着茶壶进来。



帮他倒茶的时候，这侍卫的手势非常优雅，颜靖臣的目光不免从这侍卫黝黑的手指往上看，看向他晒得黑漆漆的漂亮脸蛋。



“……你看上去有几分面善，我莫非在哪儿见过你？”



比穆长沣肤色至少黑一倍的侍卫咧嘴笑，露出雪白牙齿，说：“我叫王逢恩，曾和师弟来京城唱过戏，老板可是在戏园子里见过我？”



颜靖臣愕然。



戏子乃是下九流之辈，穆长沣竟把戏子选进军中，留在身边当侍从用？



穆长沣选拔穆家军的标准，还挺别出心裁、不拘一格的。



颜靖臣遥想本朝开国初年，被赐四方爵位的四大功臣武将世家，领皇命镇守四方。



百年后，世家凋零，只剩下穆家军一枝独秀，牢牢把持着西宁关口，守一方百姓太平。



不少人千里迢迢去西宁城投军，就是想从穆氏偷师，学到穆家军立威百年的精要关窍。



这关窍，莫非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引用）



穆长沣心事重重，双眉紧皱，仍有话要问眼前的假妻兄，他摆手对王逢恩说：“我有要事商议，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见侍卫下去了，颜靖臣绷紧肩膀，盯着穆长沣，等待他紧要的事情。



“你和宴云……果真没有任何关系？”宴云二字慎重的从嘴里吐出，穆长沣黯然想，妻子真正的名字，竟不是他亲口告诉自己，而是眼前的颜靖臣说出来。



颜靖臣的脸，看上去更加碍眼了。



“那时情况危急，舍妹带着她的陪嫁婢女一起逃跑，队伍中除了已经嫁人、上了年纪的几个娘姨外再无女子，若不是宴云莫名其妙的出现，我再也没有其他合适人选！”



穆长沣沉默。



似乎自己的答复，并没有回答到点子上。



良久，穆长沣再问：“他当真和你毫无瓜葛？”



颜靖臣顺着穆长沣犀利冷峻的目光，看向自己，竟觉得穆长沣的目光里隐隐藏着杀意。



他来回想了想，陡然想明白穆长沣的怀疑，顿时委屈怪叫：“真的是萍水相逢，只以酬金相诱宴云才帮我的！我和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拜托，我怎会喜欢男人？”



穆长沣饮下茶水，没再追问，心里却想，颜靖臣如今口口声声说他不喜欢男人，和过去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自己在军中何尝不是信誓旦旦，说最厌憎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而现在，他只要一想起那一夜的缠绵，伏在自己身上起起伏伏的白玉身子，那缭绕凌乱的乌黑发丝衔一缕在嫣红唇齿间，宴云含着秋水的杏眼烟水迷离，和那红粉绯绯的馨香脸颊，他带给自己的无上极乐。



穆长沣便无法冷静自持。



“罢了。稍提一句，今晚侍郎府上……”



就穆长沣口中“稍提一句”之事，颜靖臣又和他商量许久。



夜深人静，星子黯淡，只剩一轮明月，将鳞次栉比的街道照的如白昼般明亮。



宴云带着小宝都睡着了，突被隔壁吵嚷声闹醒，他揉着惺忪睡眼，听见邻居家叮里咣啷似在砸东西，还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吼，“不是你和我家有仇，还能有谁？你好狠的心，好绝的手段，竟要灭我满门！你不怕遭报应吗！？”



又有纷沓的脚步声，似有人劝架，有人嚷嚷要报官。



见小宝要醒，宴云捂住他两只耳朵。



后搬来的邻居，可真够闹腾的。



侍郎府险被灭门，被及时赶来的应天府官吏们救下后，翰林院编书颜靖臣不顾身上伤势、怒火冲冲的追到明威将军穆长沣的府邸大闹，直指穆长沣是杀人凶手。



第二日朝堂中，颜靖臣和颜俭父子带伤上殿，声泪俱下指认穆长沣，“你确曾出手相救，焉知不是你察觉事态不妙，援兵将到，才显身逼你派来的刺客自尽，免得暴露你狼子野心的真面目？”



皇帝轻咳两声，隔在御珠帘后的龙颜稍显青白，“如此说来，颜卿家中遇袭一案，目前并无口供，也无其他凭证？”



应天府尹忙出列，说：“陛下，人证具服毒自尽，身上衣物、兵器臣等具一一检查，确无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几人的画像臣也派人连夜画好，挨家挨户盘问，目前暂未查到来历，想必并不是京籍人士。”



另一朝臣出列，接口说：“如今京城内，只有穆将军带一百精兵入京。”



言下之意，穆长沣确实非常可疑，说不定刺客是他带来的士兵乔装打扮。



穆长沣平静的说：“臣带来的所有属下，进京时已交名册到城门守备处、应天府衙中，臣自己也有副册。臣的属下并无人员缺漏，随时恭迎诸位同僚们的查验。”



穆长沣应答有理有据，另一面，却有越来越多的大臣站出来帮颜俭、颜靖臣说话，一时朝堂上群情激昂，比菜市场还要闹腾。



穆长沣讥诮的抬起眉毛，问帮手众多、此时反而沉默不语的颜俭：“颜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和我结怨有仇，但你是我岳父，我对爱妻又敬又爱，怎会对你不利？”



“若你担心的是吏部颜世繁查我穆家军的人头军饷账本，我因此怀恨在心的话，你大可不必疑心病重。”



“朝廷历年来筛查各方守备军队的名册军饷，本是常有之事。今年不过刚查到我穆家军罢了，余下的其他军队，乃至于京中的麒麟卫，想必颜大人会派人悉数尽查，绝不挂一漏万，特特的针对我穆家军。”



“颜大人，穆某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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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熙熙攘攘吵得皇帝头痛的朝堂上，因着穆长沣的一句话陡然安静下来。



不少朝臣的眼睛在颜俭和穆长沣之间来回梭巡，直到颜俭咳嗽一声，开口道：



“穆将军说得无错，老夫身为吏部侍郎，所作所为对得起陛下对老臣的信赖，对得起天地良心，自然不会和爱婿结怨。”



“穆将军绝不会怀疑老夫特意针对穆家军，但朝廷内外、悠悠众口，焉知无人私下揣度、散布谣言？



为杜绝沸腾物议，老夫自会亲自带人从麒麟卫查起，从京城至四方镇守军队，逐一查检名册和粮饷发放情况。”



颜俭踱步到穆长沣面前，昂起头，手中的笏板和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似是愤怒至极。



“穆将军，如此，你可满意？”



穆长沣面上一晒之色稍纵即逝，他拱手向御帘后的皇帝行礼，说：“陛下圣明。”



皇帝握拳挡唇，轻咳两声，说：“就按颜卿说的办。”



“京城中竟有匪徒如斯大胆，袭击朝廷命官的家宅，此事决不能轻忽，司徒松，朕予你十日期限，务必将谋害颜卿家族的贼寇捉拿伏诛！”



颜俭和京兆府尹司徒松齐齐应诺，皇帝不胜辛苦，显出倦容，今日政务处理到此，百官退朝。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帘后，大臣们又叽里咕噜起来。



朝臣中有几个和三皇子素无瓜葛的，此时不约而同的抬眸，看向悠闲站在角落里的三皇子李琚。



李琚的目光却穿过大半朝堂，盯着一身武将官服、鹤立鸡群的穆长沣。



穆长沣并不看任何人，昂首孤身离去，满朝文武似无一人知交，只踽踽独行。



李琚面上依旧是一派清闲，宽袖下的手却紧攥成拳，青筋直绽。



嘴上还云淡风轻的和人闲聊，“诸公若问小王的意见，容小王说一句公道话。



麒麟卫向来是公卿子弟爱去的地方，小王曾听人说过，理由竟是麒麟卫一年四季发八套衣裳，宽肩束腰，绣工精湛，十分好看，穿上麒麟卫的衣裳去十二坊，足以赢得红娘子的青眼！”



围在李琚身边的朝臣们骇笑不止。



“圣上英明，让颜大人好好查一查麒麟卫，整肃麒麟卫军纪，并不是件坏事。”



李琚声音不大不小，恰能传到颜俭、颜靖臣父子耳中。



父子同朝堂的二人，老者一身朱紫，俊美青年却是绿衣银带，闻声齐齐向李琚拱手行礼，谢他替自家做得罪人的事说一两句好话。



颜靖臣余光看向穆长沣的背影，唇边浮着一缕笑意。



满朝官员里，恐怕只有颜靖臣一人猜到穆长沣匆匆离去，究竟所为何事。



待颜靖臣施施然又到穆长沣居所时，果然见穆长沣手里握着一卷兵书，日头还晒着呢，就硬挺着坐在院子里，目光似有意若无意的朝邻居家飘去。



颜靖臣当真看不下去了，他摇头收回跨进院里的脚，转身朝邻居家走去，刚要敲门的一瞬，手腕子传来剧痛。



没想到穆长沣后发先至，用力攥着颜靖臣的手，将他拽了回去。



颜靖臣不明所以，指着隔壁紧闭的门扉，低声说：“我去见一见他，便能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宴云，你拦着我做什么？”



颜靖臣若没看错的话，穆长沣冷峻而缺乏表情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颜靖臣，你既说过和宴云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见一见他便能认出他的身份？惊鸿一瞥，你至今不忘么？”



颜靖臣整个人都懵了。



不会吧？



穆长沣不会是真吃他的醋吧？他都说了多少次，自己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



“那你盯了这几日，盯出结果了吗？”颜靖臣没好气的反驳。



穆长沣沉默不语。



若说前几日只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昨天隔壁邻居将脸侧了过来，还说了好几句话。



和妻子同床共枕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穆长沣不可能认不出那熟悉的人，他没想到兜兜转转寻了千里路，蓦然回首，那人就在他的触手可及之处。



雪白的脸，就像留至炎夏的春雪，幻梦一样的不真实。



仿佛他伸出手去触碰，便会化为雨露水滴，消失不见。



这或许便是人们口中常说的，近乡情怯吧。



*

离开穆长沣的居所，颜靖臣仍是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年轻将军，竟对男儿身的替嫁新娘子宴云动了真情。



动了真情就算了，他还由爱生忧、由爱生怖，冷傲的眼底满是惴惴不安，开口问自己：



“宴云他……嫁过来是赶鸭子上架，如今有机会回归正途，又何必继续伪装妇人，屈居人下？”



颜靖臣暗忖，穆长沣和颜家虽私下达成了合作，但当年穆老将军的死有着谜团重重，那样健壮的中年男人，身子骨说垮就垮，突然呕血而亡，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内情。



穆老将军死后，父亲颜俭一度彻夜难眠，在书房消磨到天明，将地上的方砖都磨花了两块。



他还曾无意瞧见父亲准备了纸钱，于无人处祭拜穆老将军。

若和父亲有关，颜家手头的筹码未免太少了些。



宴云，或许能帮上大忙。



*

继楚嫣、楚婉两姐妹找到了绣活儿，每隔一日便去绣庄拿针线活计回来做，挣了足以支持他们四人日常吃用的银子后，宴云终于运气好转，也觅到一份不错的差事。



是在宝盛堂药铺做伙计兼学徒，一月虽只有三两银子，却允许宴云带上小宝一同去药铺，药铺老板还允诺，铺子里的医书都可以给他看，有什么不懂的，坐堂老大夫都能教他。



每日大清早，宴云背着小宝跑进药铺，喂孩子喝完温度刚刚好的牛乳之后，坐堂大夫便不紧不慢的走进来。



老大夫很健谈，见宴云容貌清秀、做事爽利，擦桌子擦地总不忘把他的桌椅也擦一把，沏茶喝时会先端一杯给自己，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不但将药铺里各色药材的名称、功效讲解的清清楚楚，还特别喜欢追忆往事，回忆当年做随军大夫时遇到过的无数危险。



宴云于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往往要等有客人进门抓药，老大夫才会止住话头。



常年光顾的老病号还笑话老大夫：“胡老，听说你的名字还在官府册集里，要是打起仗来，你这一把老骨头还能进军队，跟着夜行三百里吗？”



老大夫忙啐一口唾沫，说：“如今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咱们都能安居乐业，哪儿来的战事？”



老病号将常年抓药的方子递给宴云，继续开玩笑：“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没听说镇守西宁的穆小将军来京城了吗？”



听见穆长沣的名字，宴云浑身陡然一颤，幸而药铺只有他们四人，小宝四仰八叉的躺在矮几上睡觉，不知多香。



“穆家军这种边关守军，常见的只认将不认君，听说穆小将军连降三级，如今正不服气呢，他若反了，朝廷不得大费周章平息叛乱？”



宴云险些没攥住手里头的秤，老病号无心瞥他一眼，越说越起劲。



“照我说，朝廷还真不一定镇得住穆小将军。说不定过一阵子，整个的改朝换……”



老大夫板着脸，将桌子用力一拍。



小宝赶路千里、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婴儿了，仍旧纹丝未动。



老病号吓得一哆嗦，老大夫说：“你可真敢胡诌，一点也不怕诛九族、千刀万剐、身首异处啊？”



宴云定定心神，将药抓齐装好，双手送给老病号，没等他迈步呢，便笑吟吟说：“谢谢您照顾小店生意，小心脚下，慢走啊您！”



很快日影移动，到了晌午。



老大夫按照往常习惯，溜达回离药铺不远的家里，吃完午饭还要睡上一觉，起码申时才回来。



宴云守着铺子打盹，头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滑，快要扑到桌上时，他听见有人敲门。



抬头一看，是个戴着幂篱遮面的年轻男子。



进了药铺他仍没摘下遮面，只姿态优雅的坐到宴云面前，抬起右臂，说：“劳驾小大夫看看，我前几日受了伤，伤势始终没好，今日手也抬不起来。”



宴云哪儿懂古代医理啊，他不过是个异能树偷懒休息、疗愈技能有等于没有的普通人罢了。



但申时远没到，老大夫一时回不来，宴云只好赶鸭子上架，先把年轻男人的右臂衣袖挽起。



这人像是书生，手臂瘦削，肤色净白，只可惜手肘以上竟横着一条大蜈蚣似的伤口。



那伤口显然是没有处理好，外头已经结痂发紫，但受伤一圈的皮肉高高坟起，底下透着红。



“小大夫，怎么治才好？这几日我书也写不成，身上领的任务极重，实在着急。”



“那、那好吧，治是可以治，但相当疼。”



为今之计，只能重剖开上臂伤患，将脓血挤出，重新消毒包扎才能挽救，拖得久了，手臂未必保得住。



年轻男人藏在遮面幂篱后的面容看不清，但宴云看的出，他在笑。



“没事的，小大夫，我不怕疼。”

宴云口中说“好”，手上动作飞快，他移开在火中淬出紫青色的刀片，迅速切开青年缝合好的伤口。



整个处理过程，年轻男人确实如他承诺，纹丝不动，哪怕身上的青竹色长衣已被汗水打透。



待一切处理结束，宴云收拾桌面，笑着说：“给一两银子就成，今后一定要小心一些。”



他转身要走，那年轻男人陡然探出手，一把攥住了宴云的手腕。



那修长如玉雕的手似在和穆长沣较劲，扣手腕更加用力，宴云疼的微微颤抖起来。



“宴云，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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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颜靖臣揭开幂篱前垂落的黑纱，便见眼前明媚欢乐的杏仁眼顿时睁大，掌心中的雪白手腕也在微微颤抖。



他自己出身名门，从小养尊处优，和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妹妹一样，都有无暇的好皮肤。



但却始终及不上掌中的这一截手腕冰肌玉骨，颜靖臣自然不知道，这样皎洁的肤色是以末世常年不见天日，如鼠类一般常年生活在地下城为代价换来的。



他上一回在西宁城外，撩起轿帘陡见陌生而秀美的少年时，心中纷沓的念头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兜住妹妹逃婚惹出来的烂摊子，哪会有闲心思想别的？



如今亲眼见过穆长沣对宴云一往情深、思之若狂的模样，反倒令颜靖臣留意起手心的皓腕，近在咫尺的青年俊秀的容颜。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或许因宴云紧张而微红的眼皮，过分紧张的神态，颜靖臣向来持重平静的心湖骤起涟漪。



“宴云，果然是你，你还认得我么？”



颜靖臣并不知道，他死攥着宴云手腕的动作，让他险些和倒霉的穆长钧遭遇一样的暴力反击。



宴云到底是被穆长沣亲自训练过的，他心里预演一遍动作轨迹，先反手挥拳揍脸，再当胸踹上两脚，等颜靖臣连人带椅倒地后，宴云还会补刀连击他下盘，确认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后，便立即抱起小宝逃跑。



微微叹了一气，宴云攥紧的拳头还是松下来。



不能这么逃单，也太没品了。



颜靖臣见刚才还精气神十足的俊秀青年，突然全身都泄了气，正要说话，便见宴云长叹一声，很诚恳的对自己说：



“颜大哥，你预付给我的五千两金子，我已经全部花光了。”



颜靖臣缓慢的眨了眨眼，因宴云语气过于沉痛，心也跟着痛了一下。



从小不缺钱的世家公子，最近这段日子，确实和老父亲一起勒紧裤腰带，连肉都不敢多吃。



五千两金子，能买多少头肉质鲜美的大黑猪啊！



“我现在也没钱还给你。”



养孩子比想象中要花钱多了，赶路途中小宝病了两回，宴云一个男人，也没奶水给他喝，光是找地方购奶糕牛乳，便又耽误行程又花销钱财。



“……哦。”颜靖臣心想，宴云若不提，他这样清高的名士，根本也想不起五千两金子的事呢。



“而且……我虽没撑到最后，毕竟……毕竟在将军府也呆了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五千两应该也不用全还给你哦。你不介意的话，等我几年、不，等我几十年，我慢慢攒……”



颜靖臣忍住意料之外的肉疼，抬手止住了宴云的话。



“不必。”



宴云不敢置信的抬起眼，颜靖臣继续说：“不必这样麻烦，我曾和你有过交易，等你撑到我真妹子回府后，便去西宁和你交换身份，保住她将军夫人的地位不变。”



“但现在情况有变，我妹妹已经离开中原，最近几年都未必能回来。”



“做不成将军夫人，是我妹妹没福气，和你无关。”



“但穆长沣是个难以接近的人，你却能在将军府过的很好，和他相处融洽。你又曾和我提过，你本人无亲无故，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和你认个干亲，你还是回到穆长沣身边，五千两金子的事我也一笔勾销。”



颜靖臣到底是心机深沉，虽受到穆长沣的影响，莫名其妙觉得宴云越看越可爱，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说服宴云。



穆长沣是宴云头一个喜欢上的男人，他没经历过分手后反复从别人口中听到穆长沣的名字的悸动绝望，越听越是心如刀绞，脸色惨淡。



他摇头，低声说：“不行。”



颜靖臣急切的探过身来，“为何不行？”



宴云咬了咬牙，舌尖尝到了苦涩的血味，“自然是因为……因为我其实是个男人，你朝……天下哪儿有男人娶男人为妻的道理？”



“况且我做错了事情，铸成大错，穆长沣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颜靖臣失望的朝后一靠，阴晴不定的看向椅子上仍旧呼呼大睡的小孩。



孩子有着鼓鼓的脸颊，洁白如嫩豆腐的好皮肤，双眼皮的痕迹和宴云一模一样，一看便知，他俩肯定有血缘关系。



来之前，颜靖臣派心腹手下去探查那两个女人的来历，她们城府不深，被套出话来，都曾是穆长沣房中的通房丫鬟。



以颜靖臣的心智，很容易便拼凑出事实。



——宴云这小子仗着相貌漂亮，进了将军府不但俘获了穆长沣的心，还顺便勾引了他的两个房中人，早产生了个孩子出来。



——宴云犯下大错，自知穆长沣必然勃然大怒，要好好收拾他，便仓皇从将军府逃离。



——穆长沣却是个痴情种子，哪怕知道宴云是男子，还红杏出墙和他的妾室有染，穆长沣依旧做出搬到宴云隔壁做邻居、偷窥他的事情。



宴云毕竟是飘萍浮云般没根的人，若自己逼的急了，他又从京城逃跑怎么办？



正好老大夫睡完了他悠长的午觉，伸着懒腰跨过门槛子，还看了一眼衣着考究的客人。



颜靖臣便微微一笑，放下衣袖盖住包扎伤口的白布。



“多谢，我这伤患处还需用药么？”



宴云忙去橱柜拿了一盒子药，说：“这盒药膏每日晚上换布时擦上一回。您走好。”



颜靖臣思忖着穆长沣和宴云如今复杂的局面，回了侍郎府也食不知味，他府中的管家也是个伶俐人，见公子饭也吃不好，便问了两句。



颜靖臣于这情爱纠葛的理解也不甚通顺，便将事情向管事的道来，不过穆长沣和宴云等人名字，用某甲某乙来代替。



管事的听了，倒是呵呵笑了，说：“公子有所不知，这情天孽海最是磋磨人心。他二人彼此有心，只是被两名女子绊住了，那公子想帮他们，把这两个女子挪开便是。”



颜靖臣沉思，说：“如今多有不便。”



世家子弟，自是不会在乎一两个女子的性命。



但如今颜俭向麒麟卫开刀，让颜家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他不得不步步留心，不可轻易留下把柄。



管事的却笑着说：“公子，这可有什么不便的？两全其美的方法多着呢，保准让这两个年轻女子也美满如意，说不出不好来！”



*



从颜靖臣来过药铺后，宴云心惊肉跳了好几天，却没见他再次登门。



时日久了，药铺里需要学习的事情又多，宴云终于安下心来，暂时把他忘了。



这日黄昏，宵禁夜鼓还差三刻钟响起，宴云拾掇好药铺，老大夫先走，他又关好店门，才抱着小宝往家走去。



路上又损失三个铜板，给小宝买糖饼一块，刚推开院门，宴云便看见楚嫣和楚婉两姐妹心事重重的抬起头，冲他扯出个笑脸来。



楚婉先开口，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来给宴云和妹妹看。



原来里头是三件上好的绸缎绣花做的小孩儿肚兜，三件极好的棉布做的中衣中裤，和塞满了棉花的一整套小袄棉裤。



宴云吃惊不小，说：“天还这么热，你就提前帮他张罗上了，真是有心了！”



楚婉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入秋了呢，有衣有粮，心里不慌么。”



宴云赶紧说：“这料子太好了，肯定不便宜。我不能白拿你的。”



说着，便要往身上摸钱。



楚婉忙制止他，说：“小宴公子，这是我一片心意，你非得把钱给我，反倒和我生分了。”



宴云还想说什么，却见楚嫣掏出一把打得精致的长命银锁，直朝小宝脖子上挂去。



宴云是彻底懵了，“不是，今天是吹了什么风啊，你们都这样破费？这不好吧，女子身上不能没有点银钱傍身的……”



小宝笑嘿嘿的捏着长命锁，一把塞进嘴里。但楚嫣买的锁实诚的大，小孩子的小嘴压根塞不进去，只够他磨磨牙，顺便流下哗啦啦的口水。



楚嫣忙帮小宝擦嘴，仿佛开玩笑一般的说：“上回我和姐姐和你说过，想一起做小宝的母亲，咱们三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却没答应我们。”



“既然如此，也不强求。我们就做小宝姨姨吧，别家孩子都有长命锁，保佑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咱们小宝也必须得有，姨姨给小宝打！”



“这是我给小宝的，你可别逼逼赖赖、推三阻四的。”



宴云知道，玩笑里总有三分真，他目光真诚的说：“你们姐妹俩这样好，我何德何能，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有这样的福分，可以同时拥有你俩呢？”



“你们就把我和小宝当做娘家人看待，将来你们若有合适的人家嫁过去，有什么不痛快的，我一定给你们撑腰。”



说着话，他教小宝挺起胸脯子，两个小手攥成拳头，和他一起挥了挥，又帮小宝道了谢。



楚嫣和楚婉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有几分释然。



楚嫣“噗嗤”笑了，说：“这敢情挺好，我们也算有娘家的人了，将来回门也有地方可去。”



宴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顺嘴问：“这么说，你们真有人选了？”



两人都羞怯起来，仍是点了点头。



原来她俩在绣庄做事，都做的好绣活，又曾是将军府的下人，待人接物自有一套纹路，便先后有两个媒婆上绣庄帮她俩谋议亲事。



给姐姐楚婉说的亲，是隔壁布庄老板的儿子。他年纪比楚婉大两岁，曾有原配妻子，未曾生育便急病离世。



这男人对原配也有良心，老老实实帮她服了一年丧，又隔了一年，才动了续弦心思。



布庄老板仅有一子，整个铺子生意将来都是他的，楚婉一嫁过去就是布庄未来老板的娘子，不愁吃穿。



另一个媒婆给妹妹楚嫣介绍的亲事，牵的线却是应天府的一名官差。



男人年轻力壮，相貌英俊，比楚嫣小三岁多，因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他一个光棍，故而迟迟没张罗娶亲。



他耍一手好棍棒，也没吃酒赌钱的恶习，每月的月钱大半存起来。



楚嫣觉得他最妙之处，便是自己还没决定呢，他便提前将一匣子老婆本双手奉上，请自己帮忙保管。且嫁过去后，家中没有公婆约束，十分自由。



两人最后一次试探宴云心思，见郎君果然无心，她们便很痛快的答应了媒婆。



那两个媒婆都喜出望外，前后脚离开小院，对视一眼，一个婆子问说：“敢问您是哪边请来的？”



“我是东街侍郎府的管事找来的，哎这家姑娘真有福气，这样高门第的家里，竟惦记着她的婚事。你呢？”



另一个说：“谁说不是呢，我这儿听人说漏了嘴，好像是哪位将军出面。两位姑娘好大的排面！”



这边厢喜事成双，说不尽的喜气洋洋，另一面红尘断绝的九重深宫中，皇帝陡然从龙床俯身探出头，激烈的咳嗽让他浑身发抖、双眼通红，他痛苦的揪着脖子，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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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相中了楚家两姐妹的夫家得了媒婆的好消息，都高兴得不得了，赶着催着将婚事尽快办了。



也是好在他们都在京城，各色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齐备，只消多花些银钱，两三日内便将成亲所需的物件都一一备齐。



宴云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把他自己和小宝当成了楚婉楚嫣两姐妹的娘家人，里里外外操持各种事宜。



出嫁前一晚，三人一孩坐在灯下桌前，难免生出几分感伤。



楚嫣左右一看，为了缓和离别之痛，忙笑着岔开话题：“小宴真是厉害呢，说起成亲的事头头是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成过亲，经验斐然呢！”



她无心一句话，却正好戳中了宴云的心事。



让他想起兵荒马乱的那一天，他稀里糊涂被人送进了新房，掀起盖头便看见了穆长沣岑寂冷峻的脸。



“你们赶紧歇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办喜事，不知多早晚才能睡下。”两姐妹顿时脸颊一红，宴云起身把她们往楼上赶。



第二日锣鼓喧天，说不完的喜庆热闹，小宝光溜溜的脑袋上顶了个虎头帽子，咿咿呀呀笑着趴在宴云肩头，临上花轿前，两姐妹都抹着眼泪，亲了又亲小宝的胖脸蛋。



这天晚上，偌大的二层木楼只剩下宴云和小宝两人，烛台亮起，也没了两姐妹说说笑笑的身影，甚至于时常传来响动的隔壁邻居院落，也是岑寂无语，明月空悬。



好在还没伤感两刻钟呢，小宝又尿湿了兜布，宴云赶紧烧水，忙的头晕脑胀，搂着小宝便倒下睡了。



后半夜骤起疾风，大雨倾盆，到天明也没消减一二。



大雨滂沱，将京城远近的重重檐顶都化为了浪花里起伏不定的大小舟楫。



这样大的雨，连看病问药的人也少了许多，药铺里只有老大夫、宴云和小宝而已，小宝抱着一柄废毛笔玩的不亦乐乎，老大夫忧心忡忡的看着门外，随口说：“听说今晨皇城外戒备森严，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没……”



宴云不明所以的跟着看去，却见一行披着蓑衣脚蹬皂靴的人行色匆匆，几错眼的功夫已经跨进门槛，为首的打开油布，取出一本名册，念道：“李惟明，京城人士，九等医官，每月领米粮二石。”



老大夫惶然抬起头。



“带走。”



“官爷饶命——”



宴云忙拦在老大夫身前，说：“你们这是做什么？”



官兵们还没开口回答，老大夫突左边身子抽搐打抖，没半分回护之意，直勾勾的朝地上躺倒，一边颤一边嘴脸都歪斜了，唇角不住往外涌白沫。



“不好，这是头风犯了！ ”宴云惊叫一声，忙不迭从老大夫常挎在身边的布袋里取出一枚安宫牛黄丸，往老大夫嘴里塞。



为首的皱起眉头，看着宴明熟练的帮老大夫垫好脖颈，又舒缓胸腹让他吞下药丸，见那老大夫的脸色总算稍好，呼吸略顺，问宴云：“他还能走动？”



宴云和老大夫相处不少时日，得他不少帮助，听这些官兵的口气只要老大夫还能动，哪怕只剩一口气还要拖走他似的，便说：“回禀官爷，李大夫年纪大了，这是头风发作，哪怕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恐怕也得人扶着才能走路。烦请官爷们让让路，我得通知他家人过来，把他抬回家去歇息。”



为首的耸起眉头，追问：“他家还有人学医么？”



宴云不解的看他一眼，说：“没有。李大夫只有三个女儿，都和女婿住在附近——”



“原来如此。”



宴云不知那为首的官兵明白了啥，他刚起身，便被两个官兵拦住。



“既然他不能动，只能你来。”



“什、什么！？”



为首的使个眼色，官兵们如捉小鸡一样将宴云拎着往外走。



“自古有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惟明领了朝廷二十年俸禄，如今却不凑巧病了，便只有让你顶替他的九等医官之职。”



为首的心说，知天命的老人换成眼前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干活，也不错。



宴云还在挣扎。



为首的官兵没想到，这看上去瘦削无力的年轻男人，扎挣起来力气还真不小，他语带威胁说：“事急从权，你若不肯听话，我们只好让李惟明的家人立刻把他二十年的俸禄加罚息全还回来。”



闲时唠嗑，宴云听李大夫提过，家里孩子多，夫人奶水不足，



宴云犹豫片刻，问：“这是要去哪儿啊？”



若是平时，京畿驻军还真没好脾气听宴云逼逼赖赖。但医官在关键之时，是能救士兵们性命的，为首的不耐烦的捋一把蓑帽遮不住的雨水，还是疾声厉色的说：



“岐王反了，如今京城内外所有兵士全归于穆大将军麾下，听大将军调遣。大将军匆忙从西宁来京，军中医官匮乏，便将在册的医官悉数调归大将军麾下。”



宴云整个人都安静下来，迟疑着重复：“岐王……？穆大将军……？”



毕竟宴云不在医官名册上，官兵们需用和名册一致的人数充数，实在拗不过宴云脾气，只得派人将老大夫的家人叫了过来，又允许他带上小宝，这才把人装进马车里。



宴云带小宝坐进车内，原来里头还坐着其他三个年轻医官，眼看着就要奔赴战场了，命也不知保不保得住，大伙儿说话都肆无忌惮起来。



“岐王你都不知道是谁啊？哎我换个名字你们就都知道了，三皇子李珉啊！”



“先帝在时，他和今上都是先帝膝下皇子，他排行老三。今上登基后，给他封了岐王之位，却没让他去封地就藩，他依旧在礼部任职，大伙儿私底下还和旧时一样，总喜欢唤他三皇子！”



“怪不得，我就说呢，圣上登基不足一年，咱们记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可我听说，穆将军原是西宁镇边大将，却被……被上头猜忌要造反，这才连降三级官，只允他带一百护卫到京城述职的，三皇子却是宅心仁厚，品行宽仁……”



“这就叫危难关头见人心，人人都说穆大将军是个奸的，三皇子是个忠的。这谁知道真要兴风作浪的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岐王？”



“谁又提前猜到圣上险被岐王暗算，却是穆大将军临危救驾，力挽狂澜？”



“但……”



“哎，你们别再问了，我军中的亲戚也只告诉我这么些。等会儿见到穆大将军了，有什么想知道的，当面问他去！”



“听说他身高逾八尺有余，金刚怒目，雷霆手段，这……谁敢和他说话啊，看也不敢看好罢……”



宴云心想，才不是呢，穆长沣有异常秀致的眉目，和轮廓优美的悬胆鼻，嘴唇看似无情，其实柔软可爱。



“好了好了，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官爷吩咐咱们干嘛就干嘛，议论这些的是以为自己腔子上头有两颗脑袋吗？”



众人都安静下来。



只是长路漫漫，外头风雨如晦，没多久他们又逗弄起睡醒了的小宝。



“你儿子真可爱，多大了肉嘟嘟的，来，哥哥正巧带了松子糖，给你吃糖。”



“他不是我儿子……”



“你个憨货别喂他松子糖，哎给他抠出来，那糖太小了，容易卡喉咙。乖宝到叔叔这边来，叔叔把云片糕掰碎了喂你吃。你儿子胃口真好，不像我儿子，啥也不爱吃，瘦猴儿似的愁人！”



“真不是我儿子……”



“流口水了流口水了，口水三千丈，缘何这么长？哈哈哈哈！”



“不是，你要擦口水用自己的帕子擦，你把我袖子牵着干嘛？不过小哥，看你年纪轻轻已经生了个大胖儿子，福气不小么！”



“……”



宴云扶额，放弃解释小宝的来历。



到了京郊城楼外，宴云和众人都在军营中安顿下来。



雨依旧哗哗下，沉默的军帐如同无数堡垒，将京郊易被攻克的关卡彻底把持住。



不少医官被分派出去，连夜赶赴外地，留在京郊的医官不足一半。



宴云带着小宝足住了五六日，才从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出当晚发生的事情。



原来三皇子竟串通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某人，意图谋反行刺皇帝，不但在皇帝的饮食中下了毒，还在负责戍守皇宫的麒麟卫里埋伏了百余人。



这万全之策，也不知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当晚谋逆的麒麟卫亮出兵器，却被早有准备的穆大将军带领另一队麒麟卫和穆家精兵团团围住，一番血战后被全部生擒。



三皇子知道阴谋败露后仓皇逃窜，深夜内宫的消息还没传开，竟让他一口气突破了城门守卫，冲出京师。



穆大将军护驾有功，皇帝中毒后撑着病体授他兵符，命他官复原职，守卫京畿，匡扶正统。



如今主战场在陪都附近，三皇子集合了一班人马卷土重来。



谋逆之事不成功便成仁，他意图二次攻入京城，杀了今上，登基自立为帝，此事绝无转圜的可能。



*



因京郊兵马尚未投入战斗，自然也暂无人员伤亡，医官们暂时都闲得很。



宴云带着小宝仓促离家，东西都没带齐全。



好在军中备用的军衣有余，军马中也有母马，产的奶每日剩下几碗，便足够小宝喝的肚皮溜圆。



这日宴云正在笨拙的改一件军袍，想改成两件上下衣裳，便见一个传令小兵匆匆窜进他的军帐，大声说：“主帐内有人受伤，您赶紧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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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要说自己心里一点也不紧张，那是万万不能的。



从顶替老大夫的名字帮他进军营起，宴云便怀着期待又恐惧的心情，等待着再见到穆长沣的那一刻。



传令小兵带着他匆匆穿过半个军营，宴云陡然听到飒飒的马鞭抽打声，那声音凌空打响显然裹挟着强劲力道，紧接着是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受刑人抑制不住的哀嚎。



宴云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是空地上军帐颇多，将他的视线阻住。



传令小兵见状，忙解释说：“穆大将军军纪严明，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眼睛里容不下一颗沙子。咱们营里有不少京畿驻军和麒麟卫的人在内，穆将军命每日晨昏操练，有人迟到一次罚三十鞭，两次罚九十鞭，三次直接赶出军营。”



“还是有人懒散得很，以为操练半个来月了，穆大将军便不大理会军纪了。”



“听说昨晚上好几个麒麟卫的公子哥离营悄摸出去喝花酒，喝的醉醺醺的，穆大将军大怒，命直接抽九十鞭子再赶出去，任谁说情都没用！”



鞭声不绝于耳，宴云脸色发白。



那鞭子好像抽在他身上似的。



毕竟，论他犯下的错，一点也不比晚上偷摸出去喝酒的人少啊。



传令小兵把宴云带到主帐前，见宴云踟蹰不前，以为他惧怕的是穆大将军与生俱来的凌厉威压，便好心伸出手去，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宴云踉跄两步，干脆栽倒在地上，白净的脸蛋顺势在连日大雨后依旧带点泥泞的地上蹭了两下。



接着，他听见了熟悉轻松的笑声。



宴云抬起头一看，主帐被一扇屏风一分为二，穆长沣极有压迫感的高大身影隐在屏风之后，似是正在看一份战报，立在他身旁的人毕恭毕敬，偶尔低语一两句，应是回答穆长沣的问询。



屏风外，一个黑脸汉子翘着腿坐在马扎上，正看着宴云咧嘴笑，“医官小哥，你也太不小心了。还没来得及看我的伤，你自己就先用上金疮药了！”



宴云竭力克制住怦怦乱跳的心，反手抹了抹自己脸颊，将泥更均匀的擦遍全脸，这才没好气的瞪了黑脸汉子一眼。



他放下背上的医箱，蹲在黑脸汉子身边，哑着嗓子问：“你哪里伤了？”



幸好这些天又是帮忙操持楚嫣楚婉姐妹的婚事，又是抱着小宝出城入营，又急又忙的，他有些上火，嗓子原本就有点哑，不复往日的清亮悦耳。



黑脸汉子“嘶”声放下右腿，宴云见他脚踝处肿胀出碗口大的半透明鼓包，便托着他的脚，轻轻按了按，那汉子叫的更加响亮，显然这伤处不只是扭伤，骨头恐怕也裂了。



“叛军不是还在陪都血战？根本没有杀到京城来，你怎么伤成这样的？”



宴云纳闷的看向黑脸汉子，谁知他不堪一问，算得上“黑里俏”的俊美五官整个扭曲了。



宴云可还记得，这家伙刚才笑话自己摔个狗啃泥，便故意说：



“你不说明白受伤的原因，我怎么帮你疗伤呢？”



黑脸汉子扭捏半晌，终于唉声叹气，“我帮大将军倒洗脸水，没留神壕沟地滑，一下子呲溜下去了。”



宴云看了黑脸汉子半晌，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薄薄的后背都在颤抖。



实在不怪他像点了笑穴似的，他刚刚才认出来，那黑脸汉子正是戏班子里的俊美文武生——王逢恩。



他不像是跟在穆长沣身边挣前途，倒像是找了个煤窑子挖煤去了，整张脸黑黢黢的，晚上站在面前，简直看不见人。



“你笑什么？”王逢恩郁闷的很。



宴云摆摆手，从药箱子里拣出药膏子，帮王逢恩处理脚踝的伤口。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叛军想打败你易如反掌，还没动手呢，你自己便把自己撂倒了。”



“你！？”王逢恩气呼呼的，但在将军府时宴云便知道他的性子耿直，其实没什么花巧，继续半真半假的逗他好玩，“我什么我？我是唯一能帮你的医官，你要不想让我医治，我现在就走。”



王逢恩“你”了好几句，还是颓然垮下双肩，说：“我的腿伤啥时候能好啊，等叛军打过来了，我还要打前阵呢……不立战功我怎么帮师弟脱离贱籍啊……”



回想起柳如眉绝丽又倔强的眉目，额上凄艳的一道伤疤，宴云心里微微一动，王逢恩确实是个痴心人。



或许是被他感动，兼之灵识休息的时间够久，宴云灵识中的小树似有复苏的迹象，那绵长柔软的嫩枝条微微朝前颤了颤。



宴云试探着握住了王逢恩受伤的脚踝，王逢恩先是疼的倒抽一口冷气，接着，因痛楚扭曲的脸上渐渐痛意消退，显出几分喜悦来。



“好、好像没那么疼了！”



穆长沣和传令兵吩咐完，那身手矫健的传令兵匆匆掀帐离去，他的目光这才转向鬼哭狼嚎的王逢恩，和握着王逢恩脚踝的青年。



他侧着头，脸上淤泥干结成块，扑簌簌的往下落，露出倔强挺峭的鼻梁。



脸上的脏污，愈发衬托出握着王逢恩脚踝的那只手纤白修长，指尖淡淡粉红，如落缀着几瓣桃花。



觉察到穆长沣迫近的身影，青年慌乱的起身，将木头医箱抱在胸前，埋下头沉声说：“大将军，这位兵爷的脚踝受了伤，小人已经将伤患处包好了。虽不是大伤，但伤筋动骨后也需几天静养。小的这就告退了。”



宴云心知穆长沣颇有几分洁癖，很厌憎腌臜地界，他踏足的一半营帐铺了一层薄薄的织金毯子，这绝非穷奢极欲喜欢享受，而是穆长沣受不了半干不湿的泥巴地。



想必对沾满泥泞的自己的脸，穆长沣也不屑多看一眼。



“且慢。”



穆长沣看一眼王逢恩，摇了摇头。他是一到军营便格外挑剔冷酷的性子，今日难得不想责骂王逢恩。



主要是王逢恩摔倒时还高高举起穆长沣的洗脸盆，那水撒了他一头一身，让闻声过去查看情况的穆长沣哭笑不得。



也很怀疑起文武生的战斗力来。



“禀报大将军，这位医官医术高明，我好多了。”王逢恩扎挣着单脚直立，虽被宴云逗了会儿，还是老老实实的承认宴云的医术不错。



“是么？”穆长沣似有若无的看了宴云一眼，又踱步回到屏风后，淡声说：“我这几日略感不适，你给我也一并看看。”



宴云半条腿都站在帐外了，没奈何还是慢慢挪了回去，走向屏风后的每一步路都异常艰难，好似绽放着金红蔷薇的地毯上插满了尖刀似的。



穆长沣应该真没察觉出他的真实身份，一直垂着眼，没正眼看过自己。



见宴云迟迟不动，他伸出右手，放在案上，左手仍在翻阅战报和堪舆图。



“怎么？不用把脉便能看出我的病症？”



宴云忙伸出双手，须臾又收回，在裤子上来回蹭了好几下，直把手擦得发红，指尖更是滴血一样。



穆长沣撩起薄薄的眼皮，看向那只伸过来的手。



当那手触及他的脉搏一刻，却像是雷公电母点了点那手似的，满脸泥污的青年整个身体都颤了缠。



穆长沣再次垂下眼，一言不发。



宴云绝望的看见，自己灵识中的绿树陡然枝叶勃发，似扑向烈火的飞蛾，整个树欢愉的投入了穆长沣的臂弯里，须臾，那绿叶间竟绽放了一朵胖嘟嘟的小花。



宴云用力闭了闭眼，那幻象才遽然消失。



“大将军，您脉弦数，眼尾和舌苔发红，应是肝气郁结，才会胸肋隐隐作痛，休息不佳，夜间常醒。我给您配一剂药，您先吃上三天，一日三服，应能缓解病症。”不、不会是被人霸王硬上弓，就一次而已，便肝气郁结，气坏了吧？



穆长沣“嗯”一声，眉眼也不抬，漫不经心的说：“诊的不错，你来煎药？”



宴云不明白穆长沣为何这么问，犹豫片刻，还是用力点点头，落下更多干泥粉，“自然是小人负责。”



穆长沣以手支颐，小臂上的青筋微微浮凸，好看的让人流连忘返。



“你叫什么名字？”



宴云鼓了鼓腮帮子，说：“回禀大将军，小人姓李名惟明。”



不知是否错觉，宴云埋着头，只觉穆长沣久久不语，冷酷的审视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梭巡。



如等断头台的铡刀落下一般，良久，穆长沣说：“我的随侍蠢的摔伤了腿，这几日并不能让这蠢材继续服侍。既然你需给我煎三顿药，就换你到我军帐里来，暂代我的随侍吧。”



什么！？



宴云拗起脖子，刚想找理由推掉，便见几个衣裳褪到腰间、露出满身彪悍肌肉的大汉一手拎着长鞭，一手拖着血淋淋、□□不止的受刑人进来。



“大将军，九十军鞭已经执行完毕！”



穆长沣看一眼躺倒在地的三人血肉模糊的后背腰臀，便知行刑人半点不敢留情。



“张榜告诉整个京畿，他们因怠慢军务受到重罚，永不得再被本朝任何一个军营录用。既然是军中首次犯错，我便网开一面、小惩大诫，饶他们三人性命。”



“今后若有再犯者，所有惩罚加倍。”



“同一军帐者，连坐。”



“是！”大汉们肃然拖着受刑人下去了，张榜前先拖着他们在军营里示众一圈。



等人走远了，哀哭□□声也远了，穆长沣不为所动的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



宴云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儿。



“你刚才有话对我说？”



“没，没有！”宴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忙不迭说：“小的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能暂时伺候大将军左右，小人一定尽心竭力，好好照顾大将军的病情，让大将军健健康康，茁壮生长！”



他只有一个小希望，希望穆长沣能听清楚了，他自己这一长串话，有一个重音——“暂时”。



远离男色保平安，主要是这男色，太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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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回了医官们住的营帐里头，宴云想不叹气，却止不住的长吁短叹。



其他几个医官闲来无事，有两个主动帮宴云照顾小宝，把马奶热得烫烫的，又加了很多桂花蜂蜜，重新摊凉了喂给他喝，剩下一个见他霜打茄子似的进来，忙问：“怎么了？莫非你触怒了大将军，被他责罚了？”



小宝埋头喝了一大口奶，薄薄的上嘴唇黏了一大片泡泡，也似懂非懂的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珠子看向宴云。



“他自然没事，你们莫要瞎担心。你们看他还能自己走回来，屁股没被马鞭子打成四瓣，就知道他平安着呢！”



“话说屁股被打成四瓣，是上下四瓣，还是左右四瓣啊？”



宴云懒得理他们瞎开玩笑，自顾自坐下，掏出一柄平常不怎么用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面孔。



其实连日劳累，睡得不好，哪怕擦去了干泥，他脸色也憔悴的很，远不如进将军府后吃得饱睡的香，皮肤饱满润泽的那段时日皎洁秀丽。



但五官底子还在，横看竖看不管怎么看，他还是那个冒名顶替进将军府，离别前还把威压感十足的穆大将军翻来覆去睡了一整宿的假新娘。



“我觉得是左右四瓣，主要那鞭子是自上而下抽的，自然抽成一条条的。”



宴云闻言微微瑟缩，愁苦的摸了摸自己屁股，营帐外便进来了三个士兵，“李大夫，您这几日随侍大将军，需搬去大将军营帐居住，您自己收拾收拾需要带去的东西，我们帮您一并抬过去。”



宴云犹不死心，挣扎说：“大将军需要喝的药，我在这边熬好了给他送过去就是了。我还带着儿子随军，他年纪小，总爱哭闹，搬去大将军营帐多有不便，影响大将军休息。”



万没想到同僚竟有这等际遇，其他医官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帮宴云说话。



“是啊，营帐都相隔不远，就不用搬来搬去这么麻烦了。”



几人都很明白，伴君如伴虎，和统领几十万大军的大将军住在一起，稍微不注意些，恐怕还没等到封官进爵，就先被军法处置了。



三个士兵也不反驳他们，只说：“若有什么，李大夫您直接和大将军说，我们只是领命行事，帮李大夫搬家罢了。”



没奈何，医官们只能依依送别小宝和宴云，顺手在宴云怀里塞了不少金疮药、棒槌药膏，殷殷嘱咐他，只要挨板子赶紧擦上，伤口好的快些。



*



穆长沣所居住的营帐，原来在他日常处理公务的营帐旁边，占地不大，内里只有一床一几，从地到床洒扫得异常干净，纤尘不染。



而他给顶替王逢恩的医官“李惟明”安置的住处，则是紧挨着他营帐的另一个小小军帐。



不必如在将军府时一样，和穆长沣同床共枕、共处一室，宴云稍微松了一口气，心口却又莫名堵得难受。



这边的营帐地面经过处理，铺上了干草和地毯，供大人睡觉的床边还有一把小小的木床，宴云将小宝安顿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便蹲在红泥炉边生火煎药。



穆长沣得的并非大病，寻常人多熬两宿也容易着急上火，因此，宴云只需用药铺干活时背诵下来的固定方子便可从容应对。



他正忙着，肩头突被人打了一下，原来是闲不住的王逢恩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宴云莫名觉得那根雕工不错、木质油润的手杖有些眼熟，想了一想，才忆起那正是穆长沣不良于行时不离手的拐杖。



在将军府时，宴云觉得穆长沣训练王逢恩特别的严苛，王逢恩每回结束训练都倒地不起，看着莫名可怜。



如今回想，宴云略略理解了穆长沣的做法。



演武场上不把人操练的死去活来，等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死了，没人能让他活过来。



“李大夫，今天我的药呢？”王逢恩一面说着，一面掀起裤脚，露出消肿一些的脚踝。



宴云将小火炉的进风口关小，起身拍拍灰，从袖中取出药膏来，蹲下身就要给王逢恩换药。



王逢恩很是纳罕的看着转过身来的宴云，昨儿他的脸上全是泥污，今天总算洗干净了，却用巾帕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下双灵动有神的杏眼。



将真面目遮遮掩掩的不愿见人，必有蹊跷。



当宴云凑近，王逢恩想也不想伸出手去抓他的蒙面巾。



他动作突然，宴云一时没料到，只呆呆看着伸过来的大黑手。



其实，哪怕宴云摘下蒙面巾，王逢恩也未必认得出他。



不怪王逢恩眼拙，从酒楼蒙将军夫人出手帮忙，再到他和师弟有幸住进将军府菱花院，将军夫人常来院里和师弟闲聊，王逢恩待颜少夫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总是笑着迎进送出。



其实他从不敢正眼去瞧颜少夫人，目光对上时焦点都是虚的。



对方是出身高贵的有夫之妇，她能不拘小节礼遇戏子，王逢恩却不敢有丝毫冒犯，哪怕只是目光上的。



说白了，师弟柳如眉戏台上多是乾旦戏码，他内心有几分当自己是女子，和颜少夫人的交往没那么多顾忌。



王逢恩却处处谨慎小心，到如今脑海里的颜少夫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个站在雾里的高挑苗条的美人。



王逢恩的手即将碰到宴云的面庞，却被另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往上一格，两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匆匆披上外袍，乌漆长发披在肩上的穆长沣。



穆长沣面沉如水，闪电般挡开王逢恩的手，又极迅捷的从宴云手中拿过药罐子，抛给王逢恩说：“自己擦。”



王逢恩一怔。



西宁到京城，他一路跟随穆长沣，对大将军的性情也有了一两分了解，知道不触犯军纪和他的忌讳，穆长沣的脾气没看上去可怕。



“大将军，昨天李大夫帮我按摩了脚踝后，我的伤好多了。”



“大战在即，我不能拖着一条伤腿当废物啊，还得劳烦李大夫帮我疏散筋骨，让我快些康复，大将军您答应过我，让我打头阵的！”



王逢恩怪委屈的，穆长沣不耐烦的说：“他给你按过脚的手，再给我煎药？”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穆大将军的洁癖病又犯了。



王逢恩不敢再嘟囔，忙抱着药罐子走了，宴云尴尬的指着自己蒙面巾，解释说：“大将军，这两日小人略感不适，恐是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了大将军，这才蒙上脸，稍微挡着些呼吸。”



穆长沣看上去根本没兴趣听他解释，眉头依然微拧，只“嗯”了一声，折身回了营帐，风吹得他衣袂散乱，袒露出大半结实的小麦色胸膛，宴云看着他修长遒劲的背影出神。



自己若不是冒充颜玥儿的身份嫁给穆长沣……



若以真实的自己出现在穆长沣面前，果然他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啊。



药吊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宴云刚要端起来，想起什么，忙蹲到一旁舀水，仔仔细细把手指的每一个角落都搓了两遍，这才重新端起药吊子，匆匆往穆长沣营帐走去。



穆长沣的营帐内，已经送来了丰盛早点，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



稀奇的是，穆长沣身边端坐着一个顶多四五岁的小娃娃，身杆挺的和他一样直，两人正襟危坐的模样，看上去不像吃饭，像是对弈。



“殿下，先用膳。”穆长沣将镶银乌木筷子递到小孩的手里，一板一眼的说。



宴云放下药汤，慢慢等它凉，饶有兴致的看向那至多只有三四头身，脑袋大大，表情和成人一样严肃的漂亮小孩。



他抿了抿花瓣似的红嘴唇，老气横秋的说：“父皇在宫中不知身体恢复如何，儿臣在宫外又怎能吃的下饭食？”



穆长沣刚要回太子话，却听隔壁军帐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小宝醒了。



穆长沣这时才看了宴云一眼，说：“你既然做父亲了，就不该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外面。”



宴云答：“是。”心里腹诽，这怪谁呢？



穆长沣长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碟牛乳糕、一大碗加了姜汁煮过的马奶，说：“带他过来，一起用饭。”



宴云迟疑的看向太子，他还不知道这孩子的真正身份，也不知宫廷生变的那一晚，皇帝呕出大量鲜血奄奄一息时，指着太子对穆长沣说：“你将他带在身边，若朕有不测消息传来，命太子在军中即刻登基，不可延误。”



但从穆长沣待他的态度，唤他“殿下”看来，他的身份定然十分尊贵，宴云担心小宝哭闹起来，惹着小殿下不快。



谁知小太子却率先起身，往宴云的住处走，口中说：“老师曾教我，要关爱所有黎民百姓。”



说着话，他小短腿跑的飞快，已经来到小木床旁边，探头看里面哇哇哭个不停地小宝。



宴云忙把小宝抱在怀里，轻轻颠着哄他，谁知向来乖顺懂事的小宝却破天荒的闹起来，哭得满脸通红，声嘶力竭，怎么也不肯停止。



小太子踮起脚，很成熟懂事的关爱着他的黎民百姓。



“你不要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小宝才多大啊，牙都没长齐，根本听不懂小太子的安慰，继续嗷嗷痛哭。



宴云又是忧虑又是尴尬，实在没招儿了，却见穆长沣只吃了两个羊肉包便放下碗碟，示意宴云道：“把孩子交给我，你和殿下先用饭，不要磨蹭。”



穆长沣说话极有压迫感和说服力，宴云不由自主将孩子递到他手里，依旧担心：“大将军……他的眼泪鼻涕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穆长沣挑了挑眉梢，垂下眼帘，看向怀中乱蹬双脚的胖娃娃，只简明扼要的说：“吃饭。”



宴云和小太子都重又坐回桌边，乖乖端起干净碗筷，默不作声的吃起早点来。



穆长沣意味深长的看着怀里的孩子。宴云一度不承认这孩子是他的，后来又改了口。



不需慧眼，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小宝和宴云容貌上的相似之处。



所谓爱屋及乌，这胖孩子就是穆长沣眼中的“乌”，他会善待这孩子，视若己出，等他大些，教他骑马射箭，做一条流血不流泪的好汉。



想到这里，穆长沣盛了一勺温热的马奶到小碗里，又将奶糕放进去拌匀，他刚将一口软糯香甜的吃食放到小宝嘴边，便见孩子止住哭，冲他露出了没牙的灿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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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穆长沣冷峻而清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弧度很轻微，宴云却敏锐的看到他狭长的眼尾微微的弯起，眼睑因此挤出浅浅的两条皱纹。



出人意料的温柔。



小宝张开没牙的嘴，“啊呜”一口吞掉满勺子泡软的奶糕，咂摸着嘴巴吃的很香。



他刚刚才嚎哭过，收势过分险峻，吃着吃着便吹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宴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护着蒙脸的黑巾，正要起身过去处理时，却见穆长沣似是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掏出帕子仔仔细细的帮小宝把大鼻涕泡擦得干干净净。



半分看不出这位大将军有小小的洁癖，受不了不干净的人往眼前靠。



穆长沣放下手帕子，又极耐心的盛了一勺奶糕喂小宝，谁知他勺子刚一碰到小宝的嘴唇，小宝便动了动和穆长沣极为酷似的薄唇，两条口水宛如挂落的银河一般，瞬息间从孩子粉红色的嘴角飞流直下，毫无阻碍的聚到穆长沣的手腕上。



小太子也注意到小宝的动静，自幼接受严苛的宫廷礼仪训练的小殿下抽搐着嘴角，忍不住说：“你好邋遢。”



小太子说的是实话，但宴云心里还是不好受。



只是他穿过来的时间不短，知道古代封建王朝的规矩，只好紧紧抿着嘴。反倒是穆长沣云淡风轻的抬起眼皮，看着小太子说：“他还是个小婴儿，小时候流口水、吹鼻涕泡都很寻常，等他再大一些就好了。”



小太子鼓着腮帮子不太服气，说：“我小时候从来不这样。”



其实小太子现在都还是小孩子呢。



不过宴云暗暗点头，他也觉得小太子虽生的唇红齿白，眉目精致，却天生来一股板正学究气，好像打从娘胎出来便是个老成持重的婴儿，不哭不闹的。



小太子还补充：“穆大将军你也是，你小时候肯定也不会这样。”



说得对。



宴云深以为然的附和点头，穆长沣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凌人威压，极小时候起便能挑起家族重任，从没有过孩子气。



谁知，穆长沣竟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说：“我并不是一出生就做了将军，自然也有襁褓中哭嚎吵闹，……随意拉撒的时候。”



小宝初时是坐在穆长沣身旁的小凳子上的，不过为了方便喂食，穆长沣将胖胖软软的娃娃抱到自己膝上。



他略显惊慌无助的眼神看向宴云的刹那，宴云完全反应不过来。



俊美强大的将军身上突如其来的脆弱美，搅乱了宴云的神智心魂。



隔了一会儿，宴云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小宝尿了，还尿在穆长沣身上了。



他……



“大将军，请请你恕罪……尿布呢，我把尿布放哪儿去了……”



意外来的太突然，宴云慌得团团转，还是穆长沣镇定下来，指挥宴云说：“应该在你的营帐里，你顺便再端一盆热水过来。”



等宴云将热水和干净的尿布拿来后，穆长沣略显笨拙的亲手解开小宝的腰带，帮孩子将湿漉漉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又很快无师自通的掌握窍门，帮他兜上干净尿布。



宴云将脏尿布放到一旁，忙说：“大将军请将衣裳换了，我给您拿出去洗一洗。”



穆长沣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染深的一大片，连他自己也很意外，他没有接触到腌臜东西时油然而生的嫌恶，是真正的不在乎。



不过湿乎乎的袍子穿着并不舒服，他“嗯”一声，走到床边，弯腰在箱中取出干净衣裳，并没打算遮挡的信手抽出腰带，长衣滑落，在宴云面前展露出他宽肩窄腰、肌肉精干的好身材。



宴云忍不住去看，又怕自己如有实质黏在穆长沣身体上的目光被他发现，只看了两眼，便欲盖弥彰的扭过头，抱着小宝换了一个方向，把脊背对着穆长沣。



小宝浑然不知刚才引发了什么乱子，眨巴着乌黑大眼。



看着孩子，宴云不禁想，原来穆长沣对待小孩子这样有耐心，细致体贴。



他不必多言，他能看出穆长沣是真心喜欢孩子的。



如果将来再成了亲，将军府又来了一位将军夫人，给他诞下子嗣，他会是严厉又温柔的好父亲。



穆长沣拢上衣襟，一面系腰带，一面看向宴云。



多日不见的妻子以为蒙上遮面巾自己就会认不出来，实在是天真可爱。



大概是照顾孩子太过劳累，妻子略长的黑发只扎了个低低的马尾，略显毛躁凌乱，他背对着自己，清瘦的脊背透过棉布衣裳露出清晰的轮廓，这段日子他瘦了很多，没照顾好他自己。



妻子带给自己极乐的欢愉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穆长沣赴京的同时派人四处寻觅，却无他的消息，最绝望的时刻，他路过废弃的寺庙，亲手拂去佛祖面上的蛛网，虔诚的拜倒祈求。



求漫天神佛听见他的祈祷，把那个人还给他。



那个人就像冰天雪地出现的一只火红小狐狸，有着清澈明亮的眼睛，靠近了冻绥将死的自己，用他柔软而温暖的皮毛，覆盖在自己冰冷彻骨的身体上。



他是明媚的春阳，世间最美好的希望。



在那破庙的案桌残经上，他看到一句话：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而他穆长沣强求的，就是一个长长久久。



他本来不相信妻子离开自己后，会那样快的琵琶别抱，另有新欢，还有两个之多。



但事实就在隔壁，不容他不相信。好在穆长沣宰相肚里能撑船，完全能包容宴云偶尔的心猿意马，红杏出墙。



只要自家宅邸够大，那盛世繁华的绝美红杏，总有挪不出去的一天。



宴云并不知道穆长沣激烈而复杂的内心独白，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思，心慌意乱的反复唱着儿歌，哄得小宝咯咯直笑。



连站在一旁的小太子也好奇的问：“李大夫，为什么两只老虎有一只没有眼睛还能跑的快？没尾巴跑得快还说得过去，毕竟老虎不用尾巴跑啊。”



宴云一哽，灵机一动，胡诌说：“殿下，这自然因为两只老虎各有缺陷，却是朋友，互相帮助，才能跑的越来越快啊。”



穆长沣看着宴云闲雅从容的姿态，被阳光照的如玉生辉的细颈引得出神。



让他失落的是，妻子的注意力似乎被孩子和太子吸引，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用完辛苦的早饭，宴云用剩下的热水随意搓了尿布，便又换了干净的桶子装上穆长沣的衣裳，去离营地不远的护城河洗衣服。



小太子虽嫌弃小宝有点脏兮兮的，却又对比他自己还小的小孩子很感兴趣。



大概是深宫之中虽有兄弟，皇子和太子间关系却十分微妙，小太子并没有体味过真正的兄弟朋友之情吧。



见宴云要出去忙，小太子自告奋勇的要照顾小宝，宴云见太子身边跟着五名精干护卫，便很爽快的同意了。



他到了河边，不成想河里头人是真不少。



雨停之后，天气又复炎热，军营中不少士兵们日常操练完毕，浑身上下大汗淋漓，都直接在岸边脱了衣裳，赤条条的跳进河里洗澡。



宴云端着桶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衣，蒙着脸，众人从河中望上看去，只见一道修长清丽的身影从河岸边的草丛上经过，腰肢细细，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莹润生辉，宛如白玉美人。



这群没轻没重的汉子们便大呼小叫起来，王逢恩瘸着一条腿坐在河岸边，只将没事的脚伸进水里取一点凉意，他认出“李惟明”，忙说：“别瞎闹，这位是军中医官，不是“大美女”！”



有个汉子便嚷道：“带把也没事儿，我竟不知军中有这么俊俏的小医官！你若看的起哥哥，不如和哥哥结为兄弟，今后有什么事哥哥都罩着你！”



宴云尚不明就里，其他汉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结为兄弟，你就是想和漂亮弟弟结为契兄弟罢了，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



王逢恩是耿直性子，觉得“李惟明”举止文雅，肯定受不了这群大老粗，便仗义阻止：“够了够了，李大夫如今贴身服侍大将军，你们乱开玩笑，小心大将军军法处置。”



军中无人不畏惧穆长沣之威，河里顿时静了静。



宴云其实没往心里去，他脚下不停，并不是怕这群嘴上没把门的胡闹汉子，他只觉得这群臭男人在水里泡澡，把河水都泡脏了，可不能在这么脏的水里洗穆长沣的衣裳，得走到上游些的位置才行。



刚走两步，只听哗啦啦的声响。



有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从河里一跃而出，像一条越龙门的鲤鱼一样，浑身上下油亮黝黑的肌肉闪闪发光。



他大声说：“咱们都知道，大将军最厌恶男男之风，但他厌恶他的，李大夫你若看中了我，咱们两情相悦，没有谁强迫谁的，大将军也断没有干涉的道理。”



他话匣子一开，其他人也蠢蠢欲动，原本都蹲在河里，跟破土而出的树苗似的纷纷站直身子，抖擞肌肉，孔雀开屏似的显摆起来。



宴云目瞪口呆。



他愣怔呆立，身后突伸出一双修长大手，将他的眼睛捂得死死，一点缝隙也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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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宴云的身体先一步心神认出了蒙眼双手的主人是谁，不可遏制的颤了颤，端着沉重木桶子的手骤然无力，料质沉实的衣物随桶子一起翻落入河，浮沉几下，随浪花飘远。



他察觉到手里一轻，忙扑向前想要去捡回来，谁知身后人很不满的闷哼一声，一只大掌依旧挡着他的双眼，另一只手则搂上他的腰，不让他再动分毫。



暌违许久的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穿进细韧的腰肌，宴云木僵着一动不动。



除了他以外，河里放肆洗澡的士兵们也各个呆立，不敢稍动。



其实穆家军的大部队并不在京郊，这批人马以原先就戍守京畿的军队和麒麟卫中的底层士兵为主。



但穆长沣深谙用兵训兵之道，队伍刚成型便每日操练，严整军纪，体力跟不上的士兵们都军棍惩罚，赶出军营，更严重者还要追回几年内领用的月俸粮食。



操练中表现优异者，穆长沣也绝不吝惜奖励，提拔他们填补原先由世家官宦子弟、善逢迎的关系户把持着的位置。



穆大将军军纪严明，奖惩有道，没多久便把这群兵油子训得服服帖帖，别说看见穆长沣的面容，便是远远听见他的牛皮靴落地的声音，都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哪怕穆长沣在众目睽睽下圈住军中医官，行动暧昧，怪诞离谱，也没人敢真往歪处想。



这可能是……严明军纪中的一种惩罚方式吧？



宴云背心汗都出来了，他不安咬着唇，说：“大将军，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穆长沣不悦的眯了眯眼：“非礼勿视。”



“哈！？”这也算错？他满十八岁已经很久了！



穆长沣留恋于宴云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他掌心异常柔软的温热皮肤，过了许久才终于松开手，淡然说：“太子殿下在我营帐中，你若看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去，会带坏了他。”



宴云觉得穆长沣的理由牵强至极，但他自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稍微屈”的性子，只好乖巧的点点头，说：“大将军放心，我不会看了。”



穆长沣见他惆怅无奈的看着远去的河水，这一带活水湍急，桶子和衣裳早就不知道飘去哪里，看了也是白看，便又淡淡补充一句：



“刚当上贴身随侍，便掉了我一整套衣裳。不小惩大诫你不会记得。”



宴云嘴唇动了动，心说明明是你不讲武德，衣裳和桶才会掉的。



穆长沣看他，“怎么，有意见？”



宴云肩头一缩，忙说：“没有没有，大将军惩戒的很对，小人今后一定长记性。……只是不知，大将军打算怎么罚小人？”



穆长沣说：“我的衣裳均是名家缝制，一套约莫四五百两银子，也穿了些日子，折半二百两，从你月俸里扣除。”



不还完钱，他就有理由一直让妻子当自己的随侍。



毕竟穆长沣也有自尊，妻子不顾而去，让他夜夜神伤。



慰藉大将军破碎的心的唯一方法，自然是妻子悔不该当初，流着泪紧紧抱住他，爱不释手的抚摸妻子一度最爱的身体，这样那样，通宵达旦。



说完惩罚方法后，穆大将军为了掩饰悄悄上扬的唇角，旋即转身，大步朝军帐走了回去。



宴云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拜托，穆长沣当他不知道将军府的支出底细吗？



当初帮自己定制各色华服时，上门量尺寸的裁缝师傅便说过，用最上乘的衣料，纽扣也都是珍珠玉石，一整套女装下来需三四百两银子，男装更加简素，配料更省，价钱只会更加便宜。



穆大将军是要报假账，在自己身上大赚一笔吗？



穆长沣大步流星走出去很远，才回头看向宴云，问：“怎么，不服？”



宴云撩起袍角撒丫子追上去，一面跑，一面满脸堆笑说：“怎么敢，大将军罚的好，大将军罚的妙。”



大将军罚的我心里呱呱叫。



回了营帐，宴云又呆若木鸡一回。



尊贵的太子殿下坐在小杌子上，用小木头盆盛水，认真仔细的搓洗着小宝的尿片，一旁站着手足无措的护卫们。



“大将军，李大夫……”见他俩回来，侍卫们满脸不安的解释：“我们说要帮忙洗尿布，只是殿下嫌弃……”



太子殿下虽又大又圆却不损秀丽白净的脸上满脸嫌弃，撇嘴说：“你们手劲都太大了，尿布都被你们搓成一条条的，屈子云哀民生之多艰，老话也说，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他实在是看不惯侍卫们糟践东西。



养尊处优、身份尊贵、天下无双的小太子发话教训，侍卫们都无地自容，只有暴风眼中心的小宝浑然不觉。



这一上午他连撒了好几泡，太子殿下喜洁的毛病比穆长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帮小宝换了又换，换完再洗，再加上洗烂了的，宴云大略一看，半开的箱子里尿布已经见了底。



而喝饱了奶、小肚子腆出来的小宝身上赫然裹着的是太子殿下绣着缥缈云龙的衣袍。



小宝吃饱喝足喜欢流口水，那口水滴滴答答，把太子外袍染的深一块浅一块，小太子忙着洗尿布，暂时还没看见。



宴云刚想阻止，便见小宝吧唧着薄嘴唇，嘟囔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气泡音。



偏偏没比他大多少的太子听明白了，安抚的用高高挽起的袖下的手肘去蹭蹭小宝脸颊，“刚吃完奶糕，不能再吃别的了，肠胃受不了不说，还容易烂牙。”



小宝是个小馋猫，又被楚嫣楚婉两姐妹宠坏了，吃不着东西呜呜咽咽几声，竟张嘴把太子殿下嫩藕似的小胳膊舔了两口，又用没长齐的乳牙去啃，活像在吃一大块诱人的奶糕。



宴云不忍看了。



小太子咯咯笑起来，点了点小宝的鼻尖，把他推远一点，认真说：“人肉不好吃的。”



“殿下，还是换我来吧。”



宴云说完，便被小太子一口拒绝，他捏着小宝的胖脸蛋，说：“没事儿，李大夫你在军中有事要忙，便自己去忙。反正整个军营里头，只有我一个人是空闲的。”



又说：“我来照顾弟弟，这容易的很。”



宴云暗想，在封建王朝和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称兄道弟，让太子殿下亲自照顾，还让他帮忙洗尿布，这不知是不是小宝一生最大的成就，身为养父他得帮小宝记清楚，将来说给他听。



希望对太子殿下来说，不算他儿时的黑历史就好。



既有太子殿下处理后顾之忧，宴云也没有理由离开穆长沣的营帐。



原来军中的穆长沣不愿分神处理任何一件内务，从洗漱到束发，到穿衣，都要宴云来帮忙。



幸好这些都是过去做惯了的，只是不能和将军府里一样，肆无忌惮的让穆长沣靠躺在自己怀里，两人都叠坐在成亲用的那张雕花大床上，慢条斯理的帮他结衣带，顺便上下其手，满足宴云不能为外人道来的隐欲。



宴云踮起脚，小心翼翼的帮穆长沣捋顺衣领褶皱，又低下头帮他束好腰带。



这祥云结十分难打，又是穆长沣点名要的，宴云低头忙了许久，穆长沣似是等的不太耐烦，脚下微动，他便被拉扯着撞进穆长沣的怀里。



宴云忙致歉不止，抬头小心窥探穆长沣的脸色。



穆长沣微?双眼，看向远方，应该并没留神宴云的失误。



这几日他每天都犯错，穆长沣可能是习惯了，也没见他提过军法军规处置。



宴云暗暗松了一口气。



白日穆长沣军务不断，因没避着宴云，他听了几句。



陪都那边三皇子率领的叛军原是节节败退，如今突又得了援手，顿时士气大增，和远道而来驰援的穆家军正面交手，竟像是占据上峰。



宴云担心的很，穆长沣却没什么表情，只将战报看了看，便撂下说：“知道了。”



他知道穆长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不免多看穆长沣几眼，却被对方直接抓住，四目相对时穆长沣似笑非笑的说：“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



宴云微窘，垂首说：“回禀将军，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



穆长沣竟真放下战报，毫不在乎的跨回睡觉的营帐内。



白烟袅袅，果然一人高的浴桶里热水蒸腾，宴云还放了不少舒缓疲劳的中药，散发草药阵阵清香。



他警惕的攥着一把丝瓜络，若穆长沣竟敢让他帮忙洗澡，为避免被认出来，他打算用这把一尺来长的丝瓜络，彻底隔绝二人的肌肤亲近。



谁知他多虑了，穆大将军根本没让他代劳的意思，只是自己意态从容的解开衣带，露出强壮结实的胸肌，和远比一众士兵们修长健美的腿。



热腾腾的雾气裹住男人蜜色的肌肉，他好像传说中的上古神祇，无人可敌，所向披靡。



宴云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穆长沣进浴桶的一段路才不过几步，却显得格外悠长，直到他坐了进去，只剩下泼墨似的长发披在外沿，宴云才终于喘出气，不再呼吸困难。



军帐外，有人影极快的一闪而过，急着将消息送往陪都。



——大将军果如事先议定一样，表面积极抵抗，实则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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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忙活完一天的“公务”，宴云捶打着酸胀的上臂回到自己营帐。



这些日子和穆长沣朝夕相处，伺候他衣食住行，若不看帐外景色殊异，和将军府时简直一模一样。



天气渐次转凉，风吹砭骨，几次三番撩起宴云的遮面巾，让他手忙脚乱。



幸而穆长沣的注意力总是在别处，恰好没看见他的真面目。



每每让宴云长舒出一口气，又糊弄过一天。



王逢恩的腿伤已经痊愈，跑跳蹦蹿皆无问题，但穆长沣还是没让他回来身边，重新做贴身随侍。



不需穆长沣解释，王逢恩便美滋滋的告诉宴云：“做大将军随侍得的赏钱颇多，也安全得很，最适合你这种需要照顾孩子的父亲。”



“我不一样，我来是为了建功立业的。”



宴云觉得吧，王逢恩建功立业后的最终目标，仍是和柳如眉有吃有喝、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和自己殊途同归。



再说，大将军的赏银再多，也追不上他的罚俸多。自己现在还倒欠大将军二百两银子呢。



想到柳如眉额上那道伤，他还是拍拍王逢恩的肩膀，叮嘱：“建功立业虽好，小命保住才最重要。”



和王逢恩相交甚好的士兵探头过来，笑嘻嘻补刀子：“小命若是丢了，等你的魂儿回家乡时候，就会看见你的契弟和别人亲亲我我，留你鬼哭狼嚎了。”



王逢恩一点也没生气，“他不会的。”



“我要是死了，他会哭死，不吃饭死……总之也活不下去的，所以我肩膀很沉，扛着两条命呢。”



“你们肯定不信，世上竟有这样痴情的人。”王逢恩怪不好意思的挠头，“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师弟人又漂亮，脾气又好，他没什么缺点。我也不知他怎么就看上了我。”



除了“脾气又好”这四个字宴云不信，其他都是真的，在他心里，他有一点点羡慕王逢恩和柳如眉。



入了夜，宴云将小宝从太子殿下处接了回来，两个孩子如常一样依依惜别。



还好太子殿下到底大几岁，攥着小宝的胖手指捏了捏，安慰说：“你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我们就又见面了。”



小宝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小太子，如浸着两泡清澈的寒泉水，悄悄往外涌眼泪，模模糊糊的嘟囔：“咕……咯……”



宴云很怀疑会说话的那天，小宝先学会的是“哥哥”，而不是“爹爹”。



当然，他一个成年人，绝不会和四岁的太子殿下置气吃醋。



睡至半夜，宴云肩头突被人不轻不重的推了一把，他大惊起身，一臂将小宝护在身后，朦胧的星月照在芒草上，照亮了王逢恩一张黑脸。



“你！？”



王逢恩语气又急又快，“大队人马立即就要拔营打仗，大将军下令了，这是秘密行动，不准有任何消息外传。”



“我知你是个可靠的人，才把写的信交给你，若我……若我死了，求你千万去一趟西宁城，将这封信交给我师弟柳如眉，让他别犟，小命珍贵，好歹还是活着吧。”



王逢恩说完，一把将信塞进宴云怀中，掉头就跑。



等宴云将信收回箱子，拢上衣裳，掀开帐子走出去，便见星月下整个大营里悄然无声，而战马都已牵出来。



没灯没火，士兵们训练有素，熟练迅捷的收捡好营帐物事，只偶尔听见马匹打响鼻声，兵器和铠甲相撞发出的声音。



宴云咬了咬唇，蹿进大将军的主帐里。



先前衣裳也不自己穿，头发也不自己梳的穆长沣已经整装待发，他似是诧异宴云突然出现，皱紧浓眉。



情急之下，宴云忘却了小小医官和大将军之间的天差地别，带着几分埋怨忧虑的质问：“大将军这是要出发打仗了吗？为何不叫醒我？”



“我是大将军随侍，又擅长医药，跟在大将军身边，好歹也能派上一二用场啊！”



见穆长沣黑沉沉的眼只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宴云急的浑身发烫，不顾一切的说：“我欠大将军二百两银子，还没彻底还清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穆长沣两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似是想摸一摸他的脸颊，又像是想帮他理一理睡得稀乱的黑发，最后还是放在他肩头，只帮宴云掸了掸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留在原地，自然另有任命。”



“这一仗需面对三路汇总的叛军，我虽有把握，却不希望……不希望太子殿下以身涉险。”



“你虽是我的随侍，到底身边带着个孩子，把你留下，是让你好生照顾好太子殿下，和你自己的孩子。”



“你护他们平安，等我回来后，旧账一笔勾销。”



说话间，穆长沣留下的侍卫精兵便将刚醒来的太子带了过来，转移到宴云帐中。



睡觉时打雷也不会醒来的小宝也不知怎的醒了，高高兴兴的咧嘴笑，四肢用力往太子身边爬。



宴云是很计较钱的，这一刻听见“旧账一笔勾销”几个字，心头却是激烈的一震。



穆长沣已拎起玄黑大氅走出帐子，他手一翻，那黑衣便如风中雄鹰，呼啸着扑归他宽阔的背脊。



宴云追出去一两步，身边已围上来两个侍卫。



月下无数披甲士兵们的身影如剪，穆长沣并不出声，屈肘抬臂，拳向前指，示意出发。



刹那间无数战马扬蹄，穆长沣跨下的马临行前却侧过身来，湿润的马鼻蹭向宴云柔软的手心。



或许是为了感谢宴云一段时间的照顾，喂它吃甘美的果子。



宴云爱怜的摸着马儿，却抬头看向穆长沣。



男人背着光，隐没在无边夜色中，宴云却似觉察到，他的双眼一直看着自己。



须臾，马儿回转身子，扬蹄飞奔，后发而先至奔至队首，将大将军的身影一起带离宴云的视线。



直到回了营帐里，宴云的拳还是紧紧攥着。



小太子没睡，怀中抱着胖乎乎的小宝，沉着的望着宴云，说：“李大夫，你莫要担心，大将军定能顺利平叛，得胜归来。”



宴云点点头。



既惊醒了他们，留下的一百侍卫便请他们坐进马车，立刻转移到更安全隐蔽的地方暂住。



听着车轮辘辘，宴云倦累已极，却始终无法睡着，隔着薄薄的一方窗帘布，能察觉到初秋苍凉的日光从前侧升起，带来些许暖意的慰藉。



小太子也始终睁着眼，似是忧心忡忡，宴云便问他：“殿下，你不如歇会儿，等到地方我再唤醒你。”



小太子摇头，喃喃说：“我睡不着，我……担心的很。”



他年纪尚幼，一张脸白面团似的圆润可爱，乌黑眼珠下方却有很深的淤青，宴云和他相处日久，也知道小太子睡得一向不好，给他熬过安神的酸枣仁蜜糖膏。



“殿下，你也说穆大将军百战百胜，从无败绩，如今又担心什么呢？”



小太子垂下睫毛，说：“前方打成这样，资王律王都反了，显然是我父皇的身体并无好转，恐怕……”



他没说下去，宴云却略略猜到。



当今圣上登基时有过些争议纷扰，但已过去两年时间，如今天下黎民百姓都认皇帝为正统。



若皇帝身体调理得恢复康健，谋逆之人未必敢冒大不韪，逆民意而行。



但年纪轻轻的皇帝若崩逝，太子年幼，那叛军才能借着匡扶正统的名号，重新杀回京城，甚至于再杀死太子自立登基，到时候木已成舟，窃国已成定局，也没人敢说什么。



侍卫们重新安置的地方是京郊一处僻静的庄子。



这边远离官道，风景清幽，宴云每日带着小太子和小宝吃吃喝喝，去书房捡本杂书消磨时间，若不思虑如今复杂局面，倒是一处避世的好地方，岁月静好。



晚上宴云索性让小太子和小宝一床睡觉。



小太子身量轻，哪怕睡迷糊了也压不着小宝。



宴云夜里起来，帮他俩悄悄盖被子时，便常能看见小太子睡得也很香，一手还搂着小宝不放，那种不属于孩子的忧心忡忡郁郁之气少了很多。



霜降那夜，天气愈发的冷，宴云准备好了铜质汤婆子，放在两个孩子的床上，又帮他们将被子掖好，便回自己床上睡觉。



他闭目养神，却听小太子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宴云想，太子身为储君，心思比一般小孩重，他也不好去打扰，非得揭人心事，一一剖析。



只是到了后半夜，宴云突听见小宝“嗷”一声，接着声音渐小，他睁眼看去，便见镂空屏风挡着的半室，小太子一手捂着小宝的嘴巴，小声说：“弟弟，你别吵，我悄悄出去一趟，速速回来。”



小宝拽着他袍子不放手，“吚吚呜呜”起来，小太子干脆把外衣小心脱了，说：“你真不能跟去，危险。”



宴云心中一动，等小太子离开后，看小宝躺在床上，被子盖的严实，便放心离开，悄悄缀在小太子身后。



一路上小太子十分警醒，宴云也不敢跟的太近，等他终于借着几丛花木蹲挪到小太子身边，便听见小太子急切的问：“……真的不怪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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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那好吧……”



模模糊糊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又等了一会儿，宴云大感不妙，起身去找，便见小门半掩着，墙上挂着的一盏小风灯早已熄灭，四下寂静无人，若不是他刚才真的看见了小太子和人说话，一切就像是深秋夜里的一梦。



临别时，穆长沣说过，让他照顾好小太子。



宴云额角流下汗来，他回望一眼山庄，错落的房舍成了深深浅浅的影子。



太子殿下身份特殊，冒然嚷叫出来，若并无危险极是不妥。



宴云来不及多想，便推开小门追了出去，反正京郊山庄空旷少人，真遇到危险他大声嚷嚷起来，侍卫们便会惊醒。



没想到门外竟停了一辆金彩辉煌的马车，盘龙绕凤，一看便非寻常人家可用的物件。



小太子已经登上车，只余半边背影，见有人追出来，侍立在旁的人忙托了小太子一把，将他送进车厢内。



帘幕落下，阻隔了二人视线，宴云狐疑的看向左右，见人高马大的侍卫们都穿着穆家军的军衣。



若是一晃眼粗看过去，很容易误以为是穆长沣派人来接走小太子。



但宴云从将军府到京郊营地，再到山庄小住，和穆长沣信赖的精锐侍卫们打了多次照面。



要说记得每一个侍从的名字，宴云肯定是做不到。但认所有侍从脸熟，一点问题没有。



齐整回头看过来的侍从们，虽衣饰熟悉，却有着全然陌生的面孔，足以让宴云生出警觉。



他刚张嘴要叫，便被人一个手刀砍倒。



即将倒地的前一刻，宴云被一双冰冷微湿的手接住，紧紧抱住，刚过肩的黑发散了男人满怀。



外头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小太子，他不顾车里人的拦阻，竭力攥着车门，探出脑袋，失声叫：“李大夫！？你们做什么？赶紧将李大夫放开！若敢伤了李大夫，我定然不会轻饶！”



搂抱着宴云的男人微微一笑，说：“殿下请放心，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只是此刻叫嚷出声，动静太大，恐怕不方便回宫了。 ”



他见小太子咬唇踟蹰，又补充说：“如今局势不明，接太子回去，属下们都是冒了莫大风险的。不如在此继续等待穆将军得胜归来，再一起回宫面见圣上？毕竟，不管怎样，您总是能见到皇上的。”



小太子关心则乱，自然听出男人暗示的意思。



父皇身体一日差过一日，若回去迟了，恐怕只能赶在下葬前看一看父皇的面容罢了。



小太子缩回车内，还不忘叮嘱男人：“不可伤害李大夫。”



男人又笑笑，目光中潜藏着毒蛇一般的狠意，说：“这是自然。”



*



宴云醒过来时，只觉头晕耳鸣，眼前重影如雾。



他咬唇忍住痛吟，被绑住的手在背后扶着车内凳沿，慢慢坐起身，便对上了一双恶意满满的眼睛。



男人一身华贵锦衣，装束宴云莫名熟悉，他想了想，觉得对方很像是宫里头的太监。



只不如后世刻板印象中的公公们涂脂抹粉，男人是光滑如丝的天然白皙，配上平平无奇的五官相貌，若脱掉极有特色的宦官服色，瞬间便能淹没进茫茫人海。



见他醒了，男人启唇轻笑，说：“我是该叫你李大夫，还是叫你颜少夫人？”



宴云心中警铃大作，只咬唇不语。



男人从对面的凳子上一闪身，迫近宴云，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奈何男人比宴云个子矮一点，这种压迫力十足的提法始终不能让宴云双脚离开地面，便显出几分力不能及的窘迫。



宴云垂下眼，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莫名其妙的看着男子。



他脸上像砸烂了佐料铺子，恼火、愤怒、怨毒……还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和十成十的幸灾乐祸。



“颜侍郎府里的千金小姐？好一位娇弱不堪的小姑娘，不过受了点儿罚，跪了会儿便把自己跪流产的将军夫人？”



宴云睁大杏眼看向男人。



“穆长沣知道自己三书六礼娶回家的新娘子，是个男人吗？”



宴云立刻摇头，先把穆长沣摘出来：“他不知道，我一直在骗他。”



这人为何深知自己底细？连祠堂罚跪伪装流产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男人对上他迷茫无措的眼神，愤懑怒火简直从肚腹直窜到喉头，气的他保养极好的白皙手指微微发颤，一字字问：“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宴云迷惘至极，但看他浑身抽搐的模样，自己若再猜不出他底细，恐怕他要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气死了他没关系，如今局势不明，要是连累自己被那群冒牌侍卫们杀了，可不划算！



宴云眼珠转了转，直想起将军府唯一和公公有交集的时候，忙说：“公公莫要生气，您可是忘了，上回您到将军府颁旨的时候，我一个没品阶的“女流之辈”，没资格跟着穆大将军一起接旨。——我真没见过您！”



他自以为猜的八九不离十，谁知男人气的面色泛青，青里透着黑，显然怒气冲天。



男人将他狠狠摔回凳子上，宴云脊背撞上坚硬的车壁，疼的泪花迸出来。



“混账东西，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我你也不认识！？当今皇上见了我的面，也得喊我一声三哥！”



“啊！？原来——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实在是殿下面善，又穿了极有特色的衣裳，小人眼拙一时没认出来。”



宴云后背疼的厉害，语气里难免夹带阴阳。



谁教三皇子非要穿阉人的衣裳呢？



再说，他这张说不上坏也没什么优点的面容，京城朱雀大街上走一圈，起码能看见几百号差不多眉眼的人。



别说宴云没认出三皇子，连四岁大的小太子也没认出他身份不是？



方才太子殿下和三皇子的对话，语气极是陌生，显然只把他当做了侍卫们的头头，宫里派出来的人。



若认出他是叛军头头，小太子怎会乖乖听话？



三皇子气的冒烟，指着宴云说：“不但眼瞎，还越长越丑了，长这么高，腿像鹭鸶一样难看，头发乱蓬蓬，皮肤也粗糙多了，简直膈手！”



三皇子李琚实在是想不出怎么打击宴云，打量他许久，才冒出这句话来。



其实真论容貌，宴云依旧是五官清丽、身条纤秀、鹤立鸡群的美人。



只是他身条抽得更高，肩膀也比女装时候宽，比女装时少了些娇柔袅娜。



李珉见宴云被他攻击得脸色不好看，自然更加得意，难听的话是滔滔不绝：“……难怪穆家老夫人要另择佳人，替穆长沣重新完婚。你这种鬼样子，穆长沣当然变心不要你！”



宴云将身子缩成一团，忍了又忍。



听李珉说“穆长沣不要”自己，他确实很不好受，但宴云也纳闷，陪都那边战事激烈，连穆长沣也不能继续坐阵京郊，需赶数百里驰援。



为何身为叛军首领的三皇子，竟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京郊？



其实李琚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颜俭那老不死的竟从麒麟卫下手，筛子一般将皇城内外的麒麟卫过了三遍。



不但搜出不少人冒名代替，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岐王李珉私下贿赂收买麒麟卫的方法。



最简单的一个，便是让这群麒麟卫到岐王私下开的赌场玩乐。



初时玩得开心，慢慢被勾入套里，欠下赌场大笔银钱。有些赌资之巨，直把这些世家子弟的祖传老宅传家之宝全卖了，也是杯水车薪，九牛一毛。



幕后主使李珉在麒麟卫们眼看着要倾家荡产时出面，装作好人帮他们说清，请赌坊宽限数日，再明面上派王府管事出马，帮他们一一偿还赌债——其实于李珉来说，一出一进，都是他自己产业，并不产生额外的任何花销。



但被抓住把柄的麒麟卫们自然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忘了入职是要效忠皇帝，转为三皇子的忠诚下属。



若不爱赌钱，还有其他项供君选择。



美女、字画、蹴鞠、古董……只要有爱好，李珉便能从容织网，等他们自投罗网。



颜俭查出问题，连夜入宫奏报皇帝，皇帝登时又惊又怒。



在自己身边戍守的近卫身上动手脚，岐王所图可想而知。



李珉费尽心机耗时数年布下的一张罗网，眼看就要张网捕猎了，却被颜俭撕破，他实在是被逼无奈，才会仓促起兵造反。



于陪都的战斗宛如拉锯，许久也看不出胜负来。



李珉曾多次修书给资王律王两位老皇叔，请他们出兵帮忙。



这两位皇叔对新帝并不服气，新帝登基后，步步收缩亲王封地，还仿前朝的推恩令，意图进一步削弱他们的实力。



李珉曾以为和他俩有默契，自己于陪都造反，他们必然于封地跟上，呈一呼百应之势。



谁知去了好几封信，两王依旧按兵不动。



直到李珉的叛军初次大捷，彻底压过了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穆家军，而远在京郊的穆长沣依旧按兵不动时，律王和资王才终于挥军北上，和李珉汇合。



三军汇合的结果，绝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



反而呈现出各自为政，争夺头椅的局面来。



李珉又惊又气，终于意识到资王和律王根本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想摘现成的果子吃，最好将来换他们一脉坐龙椅。



既然如此，倒不如用他们的力量牵制住穆长沣的军队，来一个鹬蚌相争。



而李珉自己，悄悄潜回皇宫



待他大事成功，律王和资王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想到这里，李珉又将计划推敲两遍，唇边露出笑容。



宴云依旧缩坐在另一侧凳上，警惕的看向三皇子。



此人一时皱眉，一时愤懑，一时又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四目相对时，宴云赶紧将自己的视线移开。冷不防却被李珉揪着脖子。



他打开瓶子，将热辣辣烫喉咙的药往宴云口中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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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宴云待要挣扎，奈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紧闭着嘴唇死死咬住牙关，李珉却捏住他的鼻子，等他再也撑不住张嘴大口呼吸时，便将那极可疑的药往他喉咙里灌。



火辣辣的胀痛一路往下灼烧，宴云捂着脖子委顿倒下。



李珉站在一旁冷笑，得罪他的人，至今没有一个没付出巨大代价的。



谁知宴云挣扎片刻，身体的抽动逐渐停止，整个人一动不动，宛如死去。



这下把李珉吓坏了，他先用脚尖踹宴云，踹到宴云柔软的侧腹，那是人体最敏感易痛的部位，却依旧不见宴云有丝毫反应。



李珉平凡无奇的脸上终于掠过慌乱神色。



他身为狠辣无情的岐王殿下，不知下令处死过多少人，更别提他率众谋反，两兵交战不知多少人成刀斧下怨魂，说他双手血迹斑斑也不为过。



他自然不会慌张灌药灌死了宴云，只是小太子一路上多次嘱咐侍卫们，千万不能伤了“李大夫”性命，否则他绝不轻饶。



小太子这么吩咐时，李珉眼中闪过狠戾光芒，毛没长齐全的臭小子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自是威风不了多久。



只是眼下要紧关头正用的着小太子，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再者，李珉和穆长沣私下有心照不宣的约定。



当然，按照李珉的心性，等大事既成后，未必会留着穆长沣这样的人功高震主，但此刻还用的上他，李珉说不准，杀了穆长沣假凤虚凰的男老婆后，他会不会和自己翻脸。



李珉失声惊叫：“这药不过是毒哑你的嗓子，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并不会害人性命，怎会死了呢？”



他俯身半蹲半跪，想将宴云搂抱起来查看，谁知当他双手抱住宴云的一瞬，宴云陡然睁开眼睛，原本被绑缚的双手一振，反箍住李珉的身体，双膝屈起朝上猛然一顶，撞中李珉肚腹，几乎让他把隔夜饭也呕出来。



李珉遽然遇袭，根本毫无防备，疼的蜷缩起身体疼的叫不出声。



宴云还不肯作罢，抖动着被绑麻了的双腕，两脚发狠的在李珉身上踹了十几下，这才团身欲下渐行渐缓的马车。



只可惜他一撩开车帘，便被数柄比至脖颈的雪亮长剑威压住，重又逼回车厢内。



李珉不是头一遭挨宴云的揍了，他灰头土脸的直起身，见宴云被数名侍卫制服，狰狞的扑上前去，要好好教训宴云一番，他给自己的羞辱，必须十倍奉还！



谁知李珉刚抬起脚，便听见小太子焦急的声音：“李大夫呢，李大夫在哪儿！？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他！”



“不让我见到他，我就不回宫了！”



*



片刻后，宴云好端端的出现在小太子的车厢里。



小太子眼里是掩饰不去的担忧，直到宴云全须全尾的出现，才长出一口气，松弛下紧绷的情绪来。



“李大夫，你没事吧？”



宴云不欲小太子担心，缓缓摇头。



小太子皱眉说：“李大夫，这一趟回宫，我未必能再……再平安出来。这帮护送我们的人恐怕也非良善之辈。你中途一定要想法子逃离，别和我一起入宫，你若出了事，小宝该怎么办呢？”



宴云踟蹰片刻，终于执起小太子的手，在他掌心划下几个字。



——你当真没认出你三皇叔？



“啊！？”



小太子惊愕望着宴云，“李大夫，你的嗓子！？”



宴云手掌下压，示意无碍，他灵识里的绿树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也可能是近距离伺候穆长沣的缘故，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此时无数藤蔓正缠绕着他的脖子，试图修复主人疼痛受创的咽喉。



他隐约觉得自己木系疗愈技能似乎上了一层楼，自己喑哑不能言只是暂时的事。



——穿太监服的是三皇子，你三皇叔，你说的对，他绝非良善之辈，挟持你回宫，恐怕意图不轨。



小太子满脸迷惑的摇头，“他面白无须，我真以为他是内监管事太监呢。况且先前住在王府，后在宫里，很少和三皇叔见面。”



宴云点点头，心想他也觉得三皇子实际资质平平无奇，没有半分帝王之相。他筹谋再多，恐怕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你为何定回去？



小太子犹豫片刻，终于启唇，低声说：“哪怕沿途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回去，再见父皇一面。”



宴云攥住他胖胖的小手，又比划道：“等穆长沣回来，护送你回宫岂不是更加稳妥？”



小太子秀美可爱的脸蛋被锥心痛苦扭曲了，他抖着唇说：“我怕来不及。”



——万一你父皇的身体没撑住，而你也出了事，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这是置国家于不顾啊？



宴云看的出，小太子有一颗体恤苍生，忧国忧民的心。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小太子整个人颤抖不止 ，像是马上就要彻底碎裂开来。



“父皇他真的想传位于我么？”



“还是说，父皇不过是没有选择，不得不先立我为太子。一旦淑妃娘娘诞下皇子，他就会立刻废除我，选择我的弟弟？”



小太子毕竟年纪幼小，情绪紧绷到极致，扑进宴云怀里，忍耐着大颗大颗往下掉眼泪。



从他断断续续的语句里，宴云拼凑出实情。



原来小太子出身微贱，乃是皇帝在王府时和一命侍女所生。



他的母亲生下小太子不久便死去，王府中一直有传闻，皇帝是嫌恶那侍女出身卑微，配不上诞下皇室血脉，才赐她自尽，免得拖了小太子后腿。



皇帝登基后，为充实后宫，选擢了不少名门贵女入宫，如今身怀六甲的淑妃娘娘，父亲便是朝中重臣，林阁老。



小太子年纪虽小，也知道自己没有母族支持，根基单薄，从开蒙便不敢有一刻松懈，生怕学的不好被父皇知道，让父皇失望。



原来是这番缘故，小太子才老成稳重，不似孩童。



宴云微微叹气，不忍的揽住小太子的肩头，轻抚他后背，给孩子一点安慰。



“我三岁便能做诗，六书读的滚瓜烂熟，《史记》也学了一半多，可父皇始终不曾夸赞我一句。若我写错一个字，父皇便会叹气，我想，父皇是真的……真的不喜欢我。”



小太子抽泣着说。



——不会的。



宴云一字字划道。



——就像穆老将军对待穆大将军十分严苛，训练不曾有一日松懈，对二儿子却十分纵容，只要不犯下大错，总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



——但这并不代表穆老将军不爱穆大将军，反而是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生怕他将来难挑重担，自己在世时才不敢稍加情面。



“可是……”小太子仰起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最难以启齿的话，最终还是从他牙缝挤了出来。



“甚至连父皇中毒的那碗补身汤，都是我亲手端过去，看着父皇喝下的。”



这回，终于换成宴云大惊失色。



什么！？



“父皇连日身体不适，我很担心，去藏书阁翻阅了许多医术，自己给父皇开了方子，去御膳房做了汤，亲手端过去。喝了之后，父皇便面露痛苦，吐出鲜血……”



“父皇他深夜宣召穆大将军入宫，让他把我赶紧带走……或许是……”



小太子哽咽难言：“父皇他深恶我，再也不想见到我——”



“所以……李大夫……”小太子解下贴身佩戴的腰牌，塞进宴云手中，小声说：“我入宫后，便不想着再出来了。父皇若是生气，我宁愿一死谢罪。你趁机逃出去吧，不必管我。”



那令牌捏着割手。



宴云一时词穷，须臾他趁车马停下暂歇，将令牌抛掷在路边。



一如他之前拔下头上束发簪子，挑开了缚手绳子后，趁乱踢打李珉时，将那簪子扔出车外，当做标记。



希望穆长沣或那群精锐侍从们，能有人追赶出来，发现标记，救出他们。



车马停下稍歇，李珉在伤口上敷了药膏，带着一身气味过来，将身宫女衣服抛到宴云身上，冷淡说：“穿上。”



小太子忙说：“不必带他入宫，就留他在外面吧。宫里规矩多，李大夫一时闹不明白。”



都什么时候了，小太子还想着宫里规矩呢。李珉噗嗤一笑，轻佻的说：“你不怕他一人留在外面，须臾便遭遇不测么？”



言下颇有恐吓之意，似是宴云一旦落单，便要将他弄死。



若说此刻宴云最大的愿望，自然是保住自己的命，再见小宝——再见穆长沣一面。



他相信身体健全的穆长沣所向披靡，能将叛军扫荡一空，还天下太平，只要自己活着，便能再次见到那个男人，说不定还能再蹭蹭抱抱，占他一点便宜。



宴云不再反抗，顺从的解开腰带，反正如今人人皆知他是男儿身，他索性坦荡大方一些，当着李珉的面，便把宫女穿的水绿色肚兜往脖子上套，很熟练的在背后打了三个如意结。



小太子喃喃说：“李大夫，你……动作好熟练啊。”



李珉的目光也不由得黏在宴云背上。他方说宴云越来越丑，又是个男人，可他没想到男人背对着自己更衣，竟是如此撩人。



透气小帘外的一点光照在他玉色的背上，他乌黑散乱的头发堆积其上，那润泽软腻的肌肤，真如上好的暖玉，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



宽肩下接着极细窄的腰身，中间的脊背形成深涡，阳光似美酒，从腰背流转而下，结束在隆起圆浑的地方。



而他的细腰后方，甚至有两个小小的腰窝，令李珉想到“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诗句。



若水流经那处，怕是会浅聚于此，引诱得人一掬。



没想到素净的棉布衣裳下竟裹着如玉美人，再想到这美人屡次冒犯自己，李珉眸中颜色转深，等大事了却，不如将此人收入囊中，以绳索捆绑，再以皮鞭抽打，打得那雪缎似的肌肤上泛起道道红棱。



打得他哀哭求饶，眼泪不止，抽泣着匍匐于脚下苦苦哀求。



自己则会在他身上脚踝上留下淤伤，雪色总要多一些颜色映衬，才能勾魂摄魄。



宴云觉察到李珉的目光似变了调，这人总是一副精神头不太好的样子，幸好他还穿着衬裤，赶紧囫囵的套上绫裙，系上衣带，挂好玉佩。



车马再行，见了小太子的玉面金容，不远处的九重宫门徐徐打开，似一头狰狞巨兽，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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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宴云仰头，看向依次洞开的九重宫门。



那么高，高得仿佛飞鸟难渡，门上的铜钉每一颗都擦的光滑明亮，宛如璀璨黄金。



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束手束脚的宫女装束，牵着小太子的手，往九重深宫中最尊贵的地方走去。



李珉依旧是一身宦官服饰，收敛了脸上的戾气，带着谁也挑剔不了的谦卑笑容，落后半步跟在他们身边。



进到皇帝寝宫，先出来迎接他们的，竟是个大腹便便的宫装孕妇。



人还没靠近，便有阵阵浓香袭来。



宴云鼻观眼眼观心，却还是用眼尾余光瞥向那珠环翠绕的年轻贵妇，她满脸不耐烦的快步走到三皇子面前，说：“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到底还要等多久？”



李珉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抬头依旧温和从容，一派谦谦君子模样。



“瓜熟蒂落，十月生产，总不过这几日，娘娘何必太过烦心？”



小太子也礼数周到的给庶母请安，宴云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貌美如花、香气袭人，只是眉心微蹙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女子，正是家世出身能碾压小太子生母的淑妃娘娘。



秋霜渐冷，皇帝居住的寝宫四处都点了炭炉取暖，仅开一线窗通风。



淑妃体丰怕闷，手中的杏黄色纨扇被她扇得噼啪乱响，她从鼻子里哼出声来，疾步走到贵妃椅坐下，吃了块玫瑰饼，眸子才转向小太子。



她定定看了小太子许久，说：“你父皇病的这样重，你却离宫别居，论理我原不该多说，只是传出去实在不像话。”



小太子面对庶母的态度很是恭敬，胖胖短短的身子站的笔直，预备听淑妃长篇大论。



淑妃用胭脂涂的娇红欲滴的唇动了动，只又干巴巴的凑出几句话，来回不过是本朝以孝立天下，皇帝重病，太子自然该衣不解带，汤药侍奉，不该离宫出去躲懒。



说完，有小内宦过来传话，以林阁老为首的一众朝臣们都到齐了，皇帝身体仍感不适，便在寝宫宣见。



“既然这样，咱们都一起过去吧。”



闻言，伺候在淑妃身边的几个宫女都赶紧过去扶她起身。淑妃显然是个急躁性子，不等她们手伸出来，便自坐起，三两步走出去老远，而环佩依旧训练有素，动静颇轻。



宴云若有所思的看向她的背影，哪怕肚腹老高，爱美的淑妃依旧在胸下扎了条宽腰带，宽幅的长裙迤逦远去，似一道不灭的霞光。



皇帝寝宫内帘幕低垂，皇帝倚靠在大迎枕上气若游丝，苍白的面庞上连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宴云本人望闻问切的医术不甚高明，也看的出他命悬一线，生死已在旦夕之间了。



如今能进寝宫的，都是内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以林阁老为首鱼贯而入，林阁老率先发难，问御医：“陛下的龙体为何还没有起色？”

御医面露难色，以宴云觉得略显做作的姿态回头，看向小太子。



这一路上，宴云心中多有揣测，只是他口不能言，指尖藏在袖里，悄悄握了握小太子凉飕飕汗津津的手。



林阁老趋前一步，逼问：“老夫问你话，你东张西望作甚？陛下龙体交给你们御医院二十五位御医，陛下本是春秋正盛，龙体康健。如今却一日病胜一日，你可知渎职该如何治罪？”



寝宫虽暖，这夹杂着焚香的暖风却熏得人头晕脑胀。



宴云见朝臣逼问御医，而皇帝一言不发，他猜测皇帝此时已经无法言语。



原因可能是皇帝病重，也可能和自己一样。



御医似被逼的没有办法，老泪纵横的说：“我原不想说的，陛下身子原本确实无恙，至多屡感风寒，调理些日子总能好转。可前些日子进了太子殿下的汤药后，就呕血不止……”



“陛下下令，命我们御医院的人不准议论此事，只以肺疾来治。只是那毒药下的狠重霸道，我们全院上下不知废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山参灵芝，无数解毒草药，也不过帮陛下续命至今。”



“臣等无能，甘愿一死。只是个中起因，确和臣等无关啊！”



宴云见小太子的胸脯子剧烈起伏，脸色一时煞白，和床榻上的皇帝一般无二。



他来不及宽慰别的，只赶紧在太子掌心划下四个字，扶苏，秦亡。



御医的话一说完，寝宫内一片安静，只有淑妃扇扇子时扇坠儿相击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下像敲在心头。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人说：“如此说来，竟是太子殿下要谋害陛下？”



另一人反驳：“胡说！太子年幼，深的皇上喜爱，皇上多次说过，他日定将大统传于太子殿下。殿下又怎会下毒谋害陛下？”



那人摸了摸长须，说：“听闻太子殿下的母亲，是被陛下下令处死。殿下年纪幼小，心智不全，才更容易怀恨在心，行报复之事啊。”



他们吵闹起来，林阁老示意众人噤声，面上带着和煦笑容，慢慢走到太子面前，说：“殿下，当日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否由您和咱们说个明白？”



若宴云没提醒，本就存着心事，快被自己弑父的重压压垮的小太子，说不定就把当时的情况一一道来，落一个亲口承认自己罪行的结果。



到时候，哪怕皇帝既有诏书又有口谕，明令太子即位，他也很难名正言顺的即位为帝。



心智若稍微软弱一点，说不定被这群大臣们说服以死谢罪，如历史上挥泪自刎的扶苏太子。



宴云在小太子掌心写下那些话，其实是提醒读过《史记》的小太子，一死容易，扶苏死后，大秦很快灭亡。



太子扶苏当年若忍耻活着，说不定历史将要改写。



果然，林阁老逼问到眼前，小太子黑睫闪动，牙关紧咬，没有出声。



林阁老又要开口，床榻上突有动静。



皇帝的呼喘声变大，清晰的像是在寝宫里拉风箱一般，呼的多，吸的少。



剧烈的喘息声昭示出，他咽气归西恐怕就在此刻了。



小太子爆发出哭声，他一直眼巴巴的看着父皇，却被层层的人群阻挡。



眼看着只剩下这一刻，小太子身体里迸发出无法想象的力量，推开几个宫人，跑到榻边跪下。



宴云赶紧浑水摸鱼的跟了上去，当小太子攥住皇帝无力垂落的手时，他跪地俯身，只用双掌托着皇帝的腕骨，无数枝叶藤蔓飞卷而上，淡淡的金光渡送过去。



他的疗愈技能无法起死回生，将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扯回来，但足够渡送去一口气，让皇帝回光返照。



三皇子见皇帝脸上微涌血色，抖动睫毛睁开眼睛，脸色顿时一变。



今上登基后，虽各种为难和他争夺过皇位的兄弟们，逼迫在封地当土皇帝舒舒坦坦的亲王叔伯，但四海之内黎民百姓安居乐业，镇守边关的将士们虽战事不断，目前总体大致算太平，彻底堵死了从下而上的谋反之路。



李珉再想谋夺皇位，也不敢真的自己下手，背负弑兄犯上的罪名，他原想着构陷太子弑父，再让淑妃肚里的孩子登基，他一路从陪都杀过来，把不顺从的臣子们一口气全灭，顺理成章的先当摄政王。



等理顺朝政，到时那年幼的小皇帝或是夭折，或是遇上别的意外，再由臣子们劝摄政王登基，即位便来的名正言顺，四海宾服。

皇帝睁开眼，虚眸看了一圈，定在小太子身上。



小太子整张脸因痛苦扭曲，涕泗横流，话已经说不清晰：“父皇，都是我……”



皇帝冰冷的手指突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柔和的对小太子微微一笑，断断续续的说：“傻……孩子，父亲……明白你的心意……和你……无关……”



小太子都不会说话了，只愣愣的睁大眼，看向皇帝。



“你是我……最心爱的……孩子……朕死后，便将皇位传于你，不要……让朕失望……”



内阁中虽大部分唯林阁老马首是瞻，可也有人暗暗不服气，皇帝当着众人面再次撇清太子关系，口谕传位于太子。



有两个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大臣对视一眼，只等皇帝颓然倒回枕上，呼吸渐止，便大声哭泣，泣道：“皇上殡天了！”



“殡天前皇上说了，传位于太子，请太子于灵前即位！”



三皇子咬牙，林阁老慌了，忙说：“此事不甚妥当，方才御医说了，太子进给皇上的汤里有毒，怎能草率让太子即位？”



“太子即位是皇上临行前的旨意，林阁老你莫非要抗旨不遵？”



寝宫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吵架的人不忘哭声震天。



方才还气势十足的淑妃着了慌，忙不迭往皇帝榻前挤过来，宴云瞅准了她和身旁的宫女不防备，咬牙埋下头，直朝淑妃冲了过去。

淑妃冷不着被撞了个正着，趔趄两步后退坐倒。



她愣了愣神，忙大声说：“本宫临盆在即，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宫人，竟敢冲撞本宫！？”



四下诡异的寂静了一刻，连她的父亲林阁老也没帮她说话，反倒是面如死灰，仿佛方才驾崩的不是皇帝，是林阁老。



伺候淑妃的宫人已经跪地磕头，砰砰作响，不敢出一言。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赶紧抓住那冲撞我的宫女？她伤了龙裔，必须凌迟处死！”



淑妃歇斯底里的喊嚷起来，却无人应她，她迷惑的顺着众人诡异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下，才惊叫连连。



宽腰带被撞散开，她原本高高隆起的肚腹已经瘪下去，霞色艳丽的裙子外面，摔出一个圆形小枕。



正如宴云猜测的那样，淑妃行动太过轻松，脚步伶俐的过了头，她用的浓香里隐约还有麝香的味道，显然她是假怀孕，装孕妇。



还装的不太像。



多年布局功亏一篑，李珉额角青筋直绽，在他视线外的地方，大军云集于皇城的高门之外，帅旗招展，玄色旗底绣着金光闪闪的“穆”字。



李珉脚步轻巧，一手摸向靴筒藏着的匕首，如一条毒蛇靠近痛哭的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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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大军行至皇城外，陡然风云变幻，乌云卷涌，压过金碧辉煌的无数亭台楼阁。



皇城前的侍卫队伍一时哗然，纷纷翻亮兵器，雪白的兵刃宛如黑涛上泛起的一点浪尖。



穆长沣身披重甲，玄色大氅被风吹的笔直，似盘踞而下的一头展翅大鹏。



他铠甲下的双目狭长锐利似闪电，雷霆似的回头一瞬，数名原麒麟卫的士兵齐整出列，上前和原就熟识的侍卫们沟通有无。



麒麟卫原就负责皇帝近身戍守，和皇城门前的守卫们少说也有三分脸熟情意，只是放这样多的士兵入宫，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哪怕已经觉察到宫中正在发生了不得的大事，侍卫长官还是踟蹰不决，难下定夺。



穆长沣翻身下马，摊开掌心令牌。



他神色淡淡，半分看不出忧虑，只是将令牌攥得极紧，那四方的棱角深入掌心肉里，已经刺出酱红色的深痕。



“见令牌如见圣上亲临，可出入宫禁自由。既然你们也心存疑虑，不妨依律只放我和我的亲随手下一同进入，彼此都好有个交代。”



若不管不顾攻入皇城，对手握大兵的穆长沣来说并无困难。



但他肩负平叛大任，行事若和叛军无二，既难以和君上交代，也难堵朝臣悠悠之口。



侍卫长官的目光在令牌上梭巡许久，终于重重一点头，挥手放行。



穆长沣扬起右手，示意亲随跟上。



众亲随翻身下马，军靴落地声宛如擂鼓，趴伏在车内身负重伤的王逢恩闻声激动的昂扬起头，恨不得跟着他们一起进去才好。



随军医官正在帮王逢恩上药，血水沁出，疼的王逢恩一个哆嗦，喃喃说：“我若就此殒命，也算得上为国捐躯，师弟需珍重自身，勿要为我伤神痛心才好……”



随行医官闻言看看他的伤患处，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穆长沣带领众亲随疾步进皇城，大军依旧停在皇宫外，队伍分列后急奔向皇宫南北各门，严防皇宫内作乱者趁乱突围，逃离出去。



皇宫分内宫外宫，各有三重。



身份贵重的嫔妃们住在内宫的最深处，皇帝为了方便召朝臣入宫谈事，大部分时间将寝殿安置在外宫。



他中毒病危后，为保安全又重新换过地方，宫内亭台楼阁，路径繁绕，哪怕是曾经的麒麟卫，一时也拿不准皇帝如今的位置所在。



穆长沣长身而立，极目远眺。



常年沙场征伐的人通常有着可怕的直觉，穆长沣很快察觉到，宫内流动着诡异的气流，一想到宴云身陷其中、不知生死，他沙场上千锤百炼如铁石的心，泛起一阵又一阵绵密不绝的痛楚。



他见不远处有一小列宦官队伍，忙大步追了上去。



“公公从何处来，行色匆匆，又要往何处去？”穆长沣挡住去路，发问的同时，已留意到为首的宦官深埋头，看不清面容。



他的手不动声色按上腰袢，那宦官嗫嚅两声，似是有意诱使穆长沣靠近去听，待穆长沣离他不足两尺距离，宦官暴起发难。



只可惜他短剑刚一拔出，便被穆长沣一剑砍断手腕，连断手带剑撒下一地的血。



此人还要困兽挣扎，穆长沣耐心用罄，长剑贯心而过。



剩下的假宦官顿作鸟兽散，穆长沣的亲随虽只有十数人，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开，便都被砍手断脚，倒地□□不止。



“说，岐王人现在何处？”



这行人应是岐王亲信，对叛上作乱的岐王果然忠心，穆长沣还没出辣手审问，几人纷纷咬破牙里藏的毒药自尽。



穆长沣冷冷牵动唇角，不以为意。



只是双目自近及远，一寸寸飞快梭巡。



这群人如此忠心，却不在岐王身边，显然是在执行重要任务。他很快见一株百岁树下滴落几滴鲜血，血已经凝成黑色，和泥土几成一色，非刀口舔血的人，很难看出端倪。



“西宁穆长沣在此，何人藏匿于树上？”



穆长沣行至树下，长剑剑尖朝上，未干的鲜血顺着削铁如泥的剑身往下滴落，让他周身杀气腾腾。



须臾，茂密的树冠处枝叶摇动，露出一张泪水纵横的孩子脸来。



穆长沣双眉紧皱，手腕一转，便将长剑还鞘。



“殿下？你受伤了？”



小太子摇头，穆长沣伸长手臂，将抱着一根粗枝瑟瑟发抖的小太子抱进怀中，手则熟练而轻的点到小太子周身各处，检查他可曾受了致命伤痕。



毕竟他锦缎长袍上绽开几个大口，染了大片的血。



“不是我受伤，是李大夫……李大夫为了保护我……挡住了三皇叔……不，贼子李珉他刺过来的剑！



李大夫被刺倒了还竭力搂抱住贼子双腿，大喊着让我快点跑，我逃走的时候，看见……李珉回身肘击李大夫的头顶，呜呜呜……李大夫他会不会死掉……”



当时寝宫内乱作一团，李珉和他潜伏于宫内的属下图穷匕见，内阁那群大臣们平素口口声声赤胆忠君、死不足惜，刀剑真架在脖子上，就把发过的誓抛到九霄云外，跑得比谁都快。



别说没人顾忌龙床上死去的皇帝，连还活着的皇室血脉、即将登基的小太子也没人去管。



甚至于向来以淑妃娘娘为家族荣耀的林阁老，逃命时把摔扭了脚踝的林淑妃忘得干干净净，在淑妃绝望的叫声中，跑出了老臣子中的最快速度。



有不长眼的宫女宦官不小心挡住了路，便被李珉和手下们一剑一个，他们杀红了眼，将皇帝寝宫化为了修罗地狱。



小太子被穆大将军抱在怀中，自然能清晰觉察到，自己说出方才寝宫发生的事情后，穆大将军周身都僵硬了，他哑着嗓子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小太子，“他……为何要这么做？”



小太子说：“李大夫他说……他说大将军嘱咐他照顾好小宝和我，他幸不辱命，让我……平安后记得大将军的护驾之功，记得帮他照顾小宝……呜呜，小宝的爹爹为我死了，我……我对不起他……”



穆长沣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他放下周身无碍的小太子，单膝跪在地上，将那捧染了血的土捏在掌心，铁青着脸问：“他福大命大，未必会死，殿下，他们如今在哪？”



*



宴云脚上头下，被人很粗鲁的拖动着。



他本就受伤的头不断撞到桌脚，门槛，疼的钻心彻骨，想骂一声乌龟犊子，没想到张了张唇，那句咒骂真的骂出声来。



一直忙窜疗愈的树枝此刻快要忙不过来，一长串枝芽抱着宴云流血的头颅，另一长串则紧紧搂着他细细的脖子，还有几条在他身上流窜，捂住他被短剑贯穿的伤口。



宴云向来小心谨慎，哪怕在末世也把自己珍贵的身体护得妥当安全，如今却受了重伤，曾经光洁如缎的肌肤还不知被糟践成什么样子，他气不打一处出，愤怒灼烧胸腹，无力反抗也要过足嘴瘾。



李珉拖着宴云找地方躲藏，他是身份尊贵的三皇子，岐王殿下，何时做过这种重活？



本就累的满身满头是汗，还要听宴云腌臜到极点的咒骂，这就罢了，宴云刚刚恢复的嗓子粗粝嘶哑，比老男人的嗓子还要难听。



他也怒火攻心，将门扉关严实，又拖来桌椅重重抵住，又踹了宴云一脚，威胁道：“等我的人如约攻入皇城，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曝尸三日，才能泄我心头之愤！”



“没有这一天的。”宴云躺在地上，头上破洞的血汩汩往外流，将他的眉毛眼睫染红大片，视线都模糊不清。



“哼，你懂个屁！”李珉说：“我早和穆长沣达成约定，他不会真心抵抗，资王律王封地无数精兵，远胜过京畿陪都的无能将帅，踏破皇城大门，不过旦夕之间。”只是到时候，又要烦心和资王律王间的争夺，他们也是李氏子孙。



宴云毫不留情的打破李珉幻想，他看不清周遭有没有人，可不能让李珉胡说八道，败坏穆长沣名声，还传扬出去。



“穆长沣不会的。哪怕他真和你有什么约定，也不过是虚与委蛇，他绝不会和叛乱者为伍。”



“无知贱人！”李珉气急败坏：“皇帝对穆长沣多番猜忌，连降数级，用的上他时才官服原位，你以为穆长沣不怨恨皇帝？”



宴云艰难又清晰的说：“你不要以你的想法，去猜忌穆长沣。不管你们诸王怎么争斗，穆长沣担心的是普通黎民百姓的安危。”



“他绝不会让全天下百姓葬送性命，去附和你们的争权夺势。”



诸王叛乱，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李珉闭上嘴，呼吸一阵急促过一阵。



他陡然意识到，宴云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穆长沣虚与委蛇，很可能是引蛇出洞之计，将有反叛之心的诸王侯一一引诱出来，再一网打尽。



毕竟，五皇弟从登基前便身体欠佳，御医私下曾和李珉说过，皇帝身体先天有损伤，寿命恐怕比寻常人都要短些。



他本想耐心等待，却在皇帝册封太子的诏书下来后，再也忍耐不住。



毕竟，太子年幼，皇帝很可能担心幼主登基，无法震慑诸皇叔和宗亲长辈。



李珉周身上下的血都凉透了。



他目光中戾气陡增，瞪向宴云，阴森的问：“是穆长沣和你交的底？”



宴云抿了抿唇，话说太多，一时没力气再和李珉吵架。



是他猜的。



但他有九成九的把握，穆长沣绝不会为了自身一时荣耻，将天下百姓都拖入无穷尽的战火。



最后一点希望突然被掐灭，李珉双目染红，如兽一般理智全失。



既然已到了末路，他绝不会让宴云好过。



李珉盯着宴云，他乌发凌乱，秀丽白皙的脸已被血染红，无力倒在地上，破损的衣裙掩不住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和伶仃修长的腿。



他似一只被猎人俘获的无助白鸟。



浑身上下都弥漫着凌虐美。



临时前，李珉想看到穆长沣的心上人流出更多的眼泪，唇齿溢出哀嚎。



他面色不善的朝宴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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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李珉兽性大发，伸手便撕了宴云腿上的绫裙。



那裙子虽是宫女所穿，到底是宫中之物，轻薄柔软，李珉只两下便将裙子撕碎，又去扯宴云腰上裤带。



宴云身上冷汗涔涔，受伤太重周身皆痛不可遏，再也无力推拒抗争，他白着唇喃喃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有这种兴致……该说不说，技能点歪的离谱了些……”



他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自己身受重伤，反抗时也没少让李珉吃苦。



或许是人之将逝，宴云身上蓬勃的火气都消失了，他歪着脑袋，垂落黑睫，见李珉扯脱他的绸缎长裤后，自己也累的气喘吁吁，靠在墙边暂时休息。



死前没能见穆长沣最后一面，却要和这种家伙以狼狈的姿态死在一起，宴云刚倒出一口气，便觉得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哽在心头足叫人死不瞑目。



李珉显然也有同感，临时前不膈应穆长沣一把，他哪怕是死了也死不瞑目。



他抹去额上冷汗，再次朝宴云走来。



刚踏出两步，便听见楼下传来异样的动静。



宫中最高的仰月楼下，陡然传来飒沓的脚步声。



穆长沣一人当先，顺着血迹和宫人们语无伦次的供述追至此地，他仰头朝上看去，不久便见狼狈不堪的李珉穿着一身宦官服色，挟持着宴云站到了栏杆上。



仰月楼原是先帝器重的御用道人观星月之所，先帝信那道人真有凌云驾雾之能事，是以仰月楼筑的极高，栏杆却都修葺的极矮，正常身材的成年人稍不留神，便能从栏杆上翻下。



今上即位后，深恶那妖道蛊惑先帝，让先帝亲口允诺，每年都要从朝廷的财政收入中拨走二十万两，用于修葺各地道观，由他本人亲自负责，从中渔利每年何止十万雪花银。



他想取消这一政令，一帮子大臣纷纷上奏劝止。



一半说，先帝旨意怎能违背？另一半说，那道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事，恐怕招致祸事。



今上 便于中秋赏月佳节团圆之际，命百官入宫同乐。



席间，今上饮着美酒，命那道人从仰月楼的楼顶御风而下，给他们助兴。



穆长沣端坐席间，亲眼见那道人变了脸色后，百般狡辩，只不肯上那大兴土木的仰月楼。



不等今上吩咐，穆长沣起身，逼迫那道人一步步走上楼顶，最后无路可退，终于从楼顶坠落，血溅五步，而道人有仙人之能的讹传自然消解。



穆长沣记得，当时百官都变了脸色，有人甚至掩袖呕吐不止。



席间，唯有身体抱恙的皇帝和他二人面色如常。



皇帝状似无意的问他，对今晚的一切作何感想，穆长沣欠身，坦言：“死一只硕鼠，多万人吃饱，陛下圣明。”



临近秋寒的夜晚，皇帝和他二人行于银波浩渺的观月池边，皇帝闻言微微一笑，说：“整个朝廷，竟只有被朕连降三级的你能接受此事，不害怕妖道的施咒报复。”



穆长沣扬眉，“他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便不会摔成齑粉。”



“在武状元擢选场上，朕便知道，你是个有趣的人。”



皇帝说的是几年前穆长沣入京担任武状元选拔比试的主考官时，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是以其他主考官的名义增加了几个比试项目，便轻松将买通考官的考生淘汰掉，顺利提拔了自己看中的学生。



还在考试结束后，顺利网罗他们进了穆家军麾下。



皇帝大笑起来，笑声止于连声呛咳。



穆长沣若有所思的看向咳出眼泪的皇帝，数名宦官抬来软轿，将年轻的君王送回寝宫，而他却从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上，看出了萦绕的死气。



或许是他自己在生死间徘徊过一遭，他很容易从人身上看出，一个人是否寿命将尽，神仙难救。



待到官复原职时，皇帝的那场戏，穆长沣立时明白了皇帝的苦衷。



他下旨降职，再让懵懂天真的小太子照着戏本子演出一般，说出“穆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求情于圣上，请皇帝下旨，将穆长沣官复原职。



皇帝知道，自己身体抱恙时日无多，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帮小太子扫清障碍。同时帮小太子施恩，让自己和穆家军誓死效忠于年幼又无母族帮扶的幼帝。



穆长沣仰面看去，顿时心弦为之大震，指节攥紧，周身关节都因愤怒发出咯咯响声。



宴云惨白着脸，紧闭着眼睛，整个人都靠在李珉身上。



深秋近冬，他腿上没穿裤子，宫装长裙被扯得稀碎，只堪堪能遮住大腿。



细白纤长的两条腿冻的发青，宛如上好瓷器的肌肤上淤青、撞伤、刀伤和指印交迭，凄惨无比。



李珉被风吹的摇摇欲坠，依旧猖狂的一脚踏在栏杆上，短剑对准宴云咽喉，吼道：“穆大将军，你好大的威风，竟佩剑入宫，莫非是来迎接我的！？”



穆长沣沉声，一字字道：“我是为了诛杀反贼，还天下一个太平。”



李珉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落了空，没想到假新娘对穆长沣了解颇深，想到这里，他更加愤怒，那匕首深陷入宴云的咽喉，顿时划出一道嫣红血痕。



“真是忠心义胆，铁骨铮铮啊。”李珉因绝望笑得愈发狰狞，“ 你还记得我怀中人，不，应该说我的□□人是谁吗？一度他曾凤冠霞帔，当了你的新娘子！”



“我也好好品尝了一番穆长沣妻子的滋味，真是软玉温香，吹弹可破，我还没怎么呢，便像荔枝似的汁水四溅了！”



穆长沣明知李珉是将宴云当成人质，此时不能表现出对宴云的关切，他面色铁青，标枪般站的笔直，一言不发，掌心已攥出血来。



李珉见他不动，带着宴云被高楼上的冷风吹得身体微微摇晃，果然见穆长沣瞳孔剧震动，手抑制不住的朝前伸了伸。



他得意的笑了起来，说：“穆大将军，本王很明白，这种被人享用过的残花败柳你不会放在心上，本王殒命之时，身边少不了人伺候，只好带他一同到地下，黄泉中夜夜春宵了！”



穆长沣额角青筋崩裂，牙关几乎咬碎，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放开他！”



可恨宫禁中确实不允许携带杀伤性极强的武器，连他最得心应手的连珠齐发弩弓都不在身边，否则他一定会十箭齐发，将李珉诛杀于箭下。



李珉说：“想让我放开他也简单，你命人备好车马，把宫中我的人都放了。等我顺利离开京城时，便把他还给你。你若不依我，我也没甚好办法。只是你放心，哪怕被万箭穿心，我也来得及先割断他的咽喉，和你老婆做一对同死的鸳鸯！”



李珉想和穆长沣做交易，因他知道，穆长沣能出现在皇宫内，陪都那场仗两个王叔必然惨败。



此时皇城内外都是穆长沣的人马，皇帝已死，小太子还背着弑父弑君的疑云。若自己是他，只要暗示属下一二，便可黄袍加身，自立为帝。



穆长沣是目下最有权威之人，只要威胁住他，自己便能保住性命，再图后效。



宴云的血流了一阵，恍惚失去神智，被冷风吹的脸上生疼，似反反复复的抽自己嘴巴子，他于恢复了一些，渐渐能眨动眼睛。



只一眼，他便看见高楼之下，集结出一小队狼狈负伤的人马，有麒麟卫服色，有穿着宦官衣裳。



另一队人，则驱赶来数匹高头大马，一辆宝马香车，和宫中储存的许多事物。



李珉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穆长沣果然如自己要求的那样，下令内宦和宫中守备们速速准备好他需要的一应物品。



有人不肯从命，穆长沣便拔出血迹未干的长剑。



不消他多说一个字，那群人屁滚尿流，啥事儿都依从穆长沣了。



李珉轻佻的用匕首侧面拍了拍宴云脸颊，喃喃自语：“没想到穆长沣是爱美人胜过江山的脾气，幸好他脑子不好使。哼，既然你这么好用，我怎会轻易放你离开？早知道，早早把你攥在手里，便能掌握整个穆家军了。”



宴云一怔，看向高楼下的穆长沣。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模糊的视线里，他再一次看清了穆长沣英挺的眉目，染了血依旧能勾勒出丰隆胸膛和精干腰身的玄色战服。



唉，他服了自己。



原以为热爱这条小命，热爱金钱胜过世上的一切，其实这世上，竟有一个人远胜过金山银山，远胜过自己的性命。



“……不会……”



“？”李珉高兴过了头，还没回过神，整个人被宴云带的朝前倾倒。



仰月楼下的人都发出惊叫声，只因谋逆叛乱的岐王被宴云带着，从高楼凌空落下。



那一瞬间穆长沣肝胆欲裂，仿佛回到了月圆之夜，皇帝的宴席上。



猎猎狂风中，妖道被迫跳下高楼前，回身诅咒自己：“穆将军，你不信鬼神，会遭到报应的！”



那纤秀的身体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宴云面上的血迹伤痕，和他释怀般微笑着的玉色面孔。



仿佛这辈子杀伐决断，他的报应终于来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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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仰月楼高八层，楼顶缀着艳丽红霞，美不胜收。



宴云和李珉一起从高楼坠下，至半空中，两人原本攀扯在一起的身体便自动分开。



数名宫女都闭上了眼睛，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



穆长沣却疾奔两步，不偏不倚的站在宴云落下来的下方，无比坚定的伸出了两只手臂。



“大将军！？”他的属下失声惊叫，“你会被砸死的！”



穆长沣双足抓地，纹丝不动，只有往常冰冷淡漠的眼睛，笔直看向落下的宴云。



能百步穿杨的人，目力极好，他选择的角度不偏不倚，乍看去竟像是天宫里的仙人，彩衣翩跹的直奔他飞来。



当那具轻盈纤细的身体裹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一起撞进穆长沣身体的一瞬，他周身绷紧，运足了内息，哪怕双臂瞬息被撞得软瘫下来，他仍不肯放手，以自身为缓冲紧抱着宴云，连连后退数步。



步履承力之深，在地面上留下数个深深的脚印。



退到最后穆长沣终于站不住，和宴云一起跌倒在地。



他胸腔一时气血翻涌，喉头发甜，偏过去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呼吸间胸肋隐隐作痛。



宴云在半空便失去了知觉，软软的身子严丝合缝的倚在穆长沣怀里，乌黑微冷的发搭在他的脖颈处，那微弱的呼吸也同样吹在他的颈侧。



而李珉则摔落在他们一丈外的草地里，鲜血迅速从他七窍处磅礴流出，他没有立时咽气，绝望不甘的昂起脑袋，看向拥在一起的二人。



穆长沣手臂剧痛，已无法抬起，他却像察觉不到一般，流着眼泪，纵声大笑。



李珉还想说什么，却惊愕的发现自己躯体和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这副模样的人，显然是活不成了，他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咯咯作响的唇齿间涌出大量黑血，睁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宴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世界。



他回到了末世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辗转难以深眠，常年干瘪着的肚腹传来阵阵疼痛。



传说一直得不到营养补给的人，因为极度饥饿，最后会消化自身，宴云悚然，他该不会也开始自己吃自己了吧？



下一秒翛然换了场景。



完成沉重的劳作，总算换取拳头大的一点口粮后，他将食物放进口袋里，徒步来到了无人烟的地方，仰望星空。



不，那根本不是星空。



天空堆积着污染物形成的厚重云层，遮蔽了太阳和月光，看到那黑洞一般的景色，还记得末日来临前世界的人们，都会涌起无尽的悲凉，所以这里少有人来，宴云可以安全的享用自己的食物，不至被人抢夺。



生活在末世什么最重要？对宴云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钱。



只有钱，能换来果腹的食物，能住进更舒适安全的地方，能延续生命。



遽然场景又换。



他被安全的护送到了基地最中心，核心成员全部出列，等待验查他的异能等级。



宴云脸上一红，自己不过是最末等的木系疗愈异能，连一棵豆芽菜都催长不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张开双臂，无数繁枝茂叶从双臂间伸展而出，那肥厚嫩绿的叶片欢欣鼓舞的占据大半空旷的场地，还炫耀般的摇摇摆摆，渲出无数金黄色的灿烂光斑。



“超S等木系疗愈异能！”基地首领喜出望外，攥住了他的双手摇晃，“你正是基地最需要的重要人才！”



“只要你肯为基地效力，想要什么，我会全部满足你！”话语间，宴云仿佛看见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舒适的房子，吃不完的美食佳肴，高尚的地位……这里面，唯独没有穆长沣。



他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比金钱更加让人心动，靠近他蜜色隆起的胸肌，宴云比看到一万两金子心脏跳的更快。



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听见声音似从云雾里穿出来。



“……伤的很重，但无性命之虞……需静养……大将军放心……”



大将军？



云雾从水濛濛的眸子里散去，宴云总算看清楚穆长沣。



他一脸严肃的站在面前，两条胳膊缠了白布，略显滑稽的挂在胸前。



一左一右，挂的不太对称。



“……这个结，不是如意结……不好看……”



穆长沣英俊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转向身边的御医。



御医被吓到了，惊悚的问：“大、大将军，有何吩咐？”



“把结重新打一道。要如意结。”



老迈的御医额角挂上两条冷汗，白胡子抖了抖，慌手慌脚的帮大将军重新打结。



宴云觉得，梦境到这里变得温馨而好笑，他仓促的笑了两声，带动伤口痛不可遏，微微抽着气，想起更重要的事。



“为什么会受伤？”穆长沣那么厉害，又比之前警惕心更足，怎会受这样重的伤？



穆长沣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反倒是老御医管不住嘴巴，说：“大将军是为了救你啊。那么高的楼，大将军生生的用自己手臂抱住了你，如今两臂脱臼、骨头裂了，都算伤势轻的。”



稍微控制不好，堕楼的人和施救的人会一起死。



“啊……是我……弄的……”宴云再次晕厥过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泪腺像被撞开了，晕厥后哭了很久。



穆长沣不舍得让别人帮他擦眼泪，自己的双手暂时无法动弹，便笨拙的凑过脸去，一颗一颗的吻去他的泪水。



非礼勿视，老御医实在没地儿回避，只好苦巴巴的闭上眼睛。



咸涩的味道充满了口腔，穆长沣微微叹气，承诺般的低语：“不疼，很快就会好起来。”



*



宴云虽救回一条命，伤势过重，不宜挪动。



经过这一场劫难，小太子宛如成熟的大人，在穆长沣的协助下很快掌握大局，按部就班的发布皇帝殡天的消息，昭告天下的同时，妥当操办着皇帝的国丧。



为了“李大夫”伤势快点好起来，他亲自下令将他安置在外宫的一处闲置楼阁里，又命御医悉心照料。



宴云伤势彻底好起来前，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经常疼的泪水涔涔。



穆长沣看得心疼，问御医怎样才能缓解他的痛苦，御医便说：“麻沸散的原方虽已失传，但御医院群策群力研究多年，倒也研究出差不多功效的方子来。”



“于患者身体可有妨碍？”



御医院经历过一场大洗牌。被林阁老、淑妃娘娘买通的太医全部不用，起用被他们压榨多年的老大夫们。



这群老御医们蹉跎半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感激太子和穆长沣的提拔之情，施展医术时大胆了许多。



“于病人身体并无大碍，反而会减轻伤口愈合前的痛苦。施药前，我们在自己身上先试过一遍，请大将军放心。”



于是，宴云在昏昏沉沉的梦境里，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在末世世界，他不做梦，偶尔梦了，也是噩梦。



没想到在这里，他的梦境温馨而滑稽。



穆长沣受伤的手臂上，每天变着花样结出好看的绳结。



他比往日健谈很多，坐在床边碎碎念。



“小宝不方便进宫，他在外面很好，你不用担心。”



“母亲和二弟也来京城了，国丧之后便是新帝登基，到时又有一番事情。”



偶尔，穆长沣不在，宴云也会听到一些古古怪怪的杂音。



“……明明是个男人，穆大将军却说是他的妻子？”



“这有什么？穆大将军立下大功，别说想娶男人为妻，哪怕是天宫里的仙子，陛下也会同意他抱回人间的。”



“别啰嗦了，好生照顾他吧。你们是没看见，他坠楼那天，大将军奋不顾身把自己当垫子去救他。咱们若没照顾好，有个三长两短的，小命恐怕不保呢！”



“可我听说……他被岐王糟蹋过了……已经不是干净身子，等穆大将军回过味来，真的还会要他吗？”



“这个……不好说，也许穆大将军不在乎绿头巾，也不在乎别人的耻笑呢？”



“你们不要命了，还叫李珉岐王？太子殿下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削去岐王封号爵位，并将岐王府筑高三丈，里头的人永远幽禁，饮食都从狗洞出入。他们这一生都不能再走出王府一步了。”



“李珉本人的尸首，受鞭刑后弃于荒野，不准任何人去帮忙收敛，否则和李珉同罪呢！”



成王败寇，宴云想，李珉敢谋反，便该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小太子对他的亲眷，已经算是手下容情了。



终身幽禁，总比凌迟处死要仁慈得多。



可恶的是，李珉死前还败坏他的名声，宴云知道，这个封建王朝的风气一向保守。



能出现真正的颜玥儿那般女子，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



穆长沣会嫌弃自己吗？



男人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两臂上绑着的绷带总算解下，穆长沣抬手擦去宴云的眼泪，皱眉问：“为什么哭？难道是药不起效了？”



宴云瘪了瘪嘴，喃喃说：“要是我被肮脏的玩意儿弄脏了……你会不要我吗？”



话一说出口，宴云嘴角就抽了抽。



哎呀，受伤的人总是分外脆弱，就比平常要矫情。



“不会……我会帮你……”



穆长沣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个字在宴云耳边说的，若有人偷听，简直是听不清的。



宴云陡然睁大眼。



什……什么？好家伙，他是从哪里学的？开玩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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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宴云虽然一直觊觎着穆长沣的身体，但在他的印象中，大将军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冷情冷性，没什么世俗欲望的。



他们唯一一次负距离接触，宴云都得动足了手段，又是下药，又得自己扭，让他一个同样没实践过的人，累的事后足足腰酸好几天。



是以穆长沣贴着他耳廓说出的话，让宴云的大脑一瞬间沸腾了，热臊得难以思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凌乱的衣襟敞开的地方突然出现一只大手。



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背上绷起青筋，将衣带解开，张开五指放在胸肋之上。



宴云错愕的眨眨眼，生平头一遭，在一只手上看到了“猴儿急”三个字。



由秋进冬，天气愈发的寒冷，阁外的早梅都绽了几枝，被伺候宴云的宫人们折了几枝色泽红如胭脂的，插在阁内花瓶中，被地龙的热气一蒸，为便于取暖做的不甚大的房间氤氲着清浅的梅香。



还夹杂着大将军常用的薄荷漱口汤、芍药牡丹香膏做的洗衣皂角味、铠甲上的浅淡血腥气、皮革味和似乎是穆长沣自身散发出的麝香气息。



味道复杂又好闻，才会让宴云一时间晕乎乎的，只低下头，大睁着杏眼，看按在自己身上的手。



就像稚子被迫打针时，水濛濛的可怜大眼会追着针尖跑一样，宴云目不转睛的看着大手任意施为。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已久，一度狰狞可怖的伤口已悉数愈合，恢复了白玉色泽。



只知这一刻，白似乎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白纸，更衬出大手轮廓的修长有力，骨骼的清峋秀逸，肌理如最纯净甜美的蜜糖色，于光下莹莹生辉。



还有指腹的薄茧。



使这只手摩挲到的每一处肌肤，都从最深处燎起了火。



宴云的腰肢纤细，自腰及胯的一段线条折角流丽，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白的出奇。



当那只手以王者之姿流连不去时，宴云终于哆嗦一下，浑身肌肤瞬间起了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瑟瑟发抖。



他美丽的眼睛里溢出一层水光，可怜兮兮的用双手抱住穆长沣的手腕。



穆长沣狭长乌黑的眼里多了一层叫人看不透的光，他盯着宴云红晕满脸，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说：“你觉得脏的地方，我帮你弄干净，每一寸……都帮你……”



宴云直喘不过气来，他左右闪躲，穆长沣那极具占有性的唇吻便铺天盖地的往他两颊落下。



怎么弄?



用手，还是用唇啊？



宴云两肘防御性的屈在自己胸口，抵在穆长沣心上。



穆长沣叼住他一根手指，眼角微扬的双眸自下而上看向宴云。



要、要命了。



好家伙，穆长沣现在像极了一头凶猛而美丽无比的野兽，瞳眸如镜，照出同样丢盔弃甲的宴云。



“不、不是……”宴云投降一般举高双手，还是要把误会解释清楚，没必要让李珉做鬼了还能得意洋洋。



“三……不，叛贼李珉他什么都没做！”



穆长沣挑起眼角，等他说完后，又在柔软的唇上重重吮了一下。



“哎，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还没来得及，什么都没来得及，你就赶到了！”



宽阔的胸膛压下来，宴云的视线一时间受阻，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忍耐不得，暴脾气一下冲起来，百般挣扎着怒道：“你不信我！？”



穆长沣停了下动作，分开了些，微带不解的侧头看他：“我当然信你。”



“你你你……你信我你还……还继续……？”



穆长沣抬了抬眉，慢条斯理的镇压住宴云的扎挣动作，将他一只手腕用宴云自己的衣地拴上，挂在床榻一角。



“和李珉有什么关系？”穆长沣语气冷淡，手下的动作是一点不见缓，“是我本人想这么做。”想很久了，今天放纵一回前，还特意问过老御医，确认宴云恢复如初，因吃了很多补药，身子骨很健康。



“你你你……你自己想这么做！？”宴云的大脑因过热彻底不再运转，他只眼巴巴的看着穆长沣用他玄衣上的腰带，把自己另一只手也好端端的挂在另一条雕工精美的床架上。



宴云彻底成了砧板上晶莹剔透的肉。



他羞的不但两腮通红，那红还一路朝着耳后冲去，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活像是得了热病的人狂打摆子。



“你从哪里学的这么坏？”



穆长沣缓慢的眨动眼睛，笑出声来，“跟你学的。”



他所有的欲念，黑色的火焰，都因眼前这个装“李大夫”装不认识自己的小没良心而起。



妻子从西宁城将军府逃走不算，还险些逃离这个世界，上穷碧落下黄泉，险些阴阳两隔，永不能再见。



如今，他终于再也逃不掉，全部处于自己掌控之中，还要楚楚可怜的装无辜。



宴云：“……哎?”



好像穆长沣说的没错。



他羞愤不已，侧头把脑袋埋进枕里，闷声说：“你怎么好的不学，净学这个……”



穆长沣早已一步跨进锦绣堆里，居高临下看着宴云，看了一会儿，突轻笑出声：



“不止，还有别的。”



宴云闻到一股异常熟悉的味道，甜丝丝香得发腻，稍微多闻一会儿，心跳便如擂鼓，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去。



他迷惑的把脑袋冒出来一点点，侧眼看向穆长沣，顿时瞳孔地震。



因为穆长沣的手里托着一盒打开的胭脂膏子。



脂红色的膏子上镂刻着一朵雍容美丽的牡丹花，原本停在花蕊处的风尾蝴蝶纹，因上一次用了点，被抹去纤长的触须。



正是柳如眉送给他的那盒胭脂膏子，送他时，柳如眉悄声说：“里头有一点助兴的药。”



宴云还记得，那天只用了一点点，自己就像昏了头的蚍蜉，疯狂的要去撼动大树。



当时穆长沣黑眉紧锁，显得极恼火，怒斥这等腌臜下流的东西竟能到妻子手里。宴云还以为，那天后他再也没见过这盒子胭脂，是被穆长沣扔了呢。



“你没扔了？”宴云瞠目结舌。



穆长沣垂眸看着手中物，说：“自然没有。从西宁往京城的路上，每当想起你，我便取出这盒胭脂把玩。我总问自己，是否我过于木讷不识情趣，你才逃得无影无踪？”



宴云……



这所谓只加了一点点药的胭脂膏子，上回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宴云还心有余悸。



他把脸一撇，斩钉截铁的说：“我是不会用的！”



穆长沣微微一笑，蜜色的修长指腹蘸取一点胭脂红，宴云虽被束缚住双手，还是背蹭着床板往里头躲。



“不用，就是不用！”



他万万没想到，四目相对，穆长沣徐徐转动手指，很是随意的将那胭脂抹到了他自己的薄唇上。



穆长沣没照镜子，过去也从没用过胭脂水粉，这一抹随意潇洒，只擦了一半在他薄唇上，让那稍显薄情冷性的唇潋滟鲜红，剩下一半擦在他瘦削英俊的脸庞上。



穆长沣是纯然男性的硬朗容貌，宴云万万没想到，胭脂在他的脸上，香艳英俊，竟是相得益彰。



宴云已经熏然欲醉，没察觉到自己的腰被穆长沣紧紧把住。



他寸寸逼近，那异样的甜香也一点点渡送入他自己的唇齿中。



这一晚上宴云就没好好合上眼。



他自己就像一条前后无定的小舟，两条腿和舟上桨一样无措，只能挂在舱两边抖个不停。



直到天光既晓，穆长沣怜惜他刚康复便干了一夜体力活，帮他擦身后搂着他相拥睡去，宴云才能闭上眼睡觉。



只是闭上眼的一刻，他瞧见为了护住自己性命同样拼尽全力的灵识绿树，抖动着枝条从自己身上拿走些什么，又鬼鬼祟祟从穆长沣身上拿了些什么，糅合糅合团成一个发光的小团儿。



啥玩意儿？宴云只来得及迷惑一瞬，便倦累的闭上眼，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



不久前的一日，将军府



得到穆长沣平叛反正，深受太子重用，而小太子不日便要登基为新帝，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欢喜的要疯了。



连不动如山、只知吃斋念佛的刘夫人都乐的合不拢嘴，指挥下人们赶紧收拾行李，她等不及要去京城了。



“你大哥一个人在京城里，肯定忙于公务，疏于照顾自己！他的伤刚好，又领兵打了这样大的胜仗，咱们要赶紧过去，帮你大哥调理调理身子！”



刘夫人指挥着将箱笼搬上马车，对二儿子穆长钧说。



“况且京城里的名门淑女极多，顺便帮他相看相看。”刘夫人依旧心心念念，想早日抱上大孙子。



穆长钧撇撇嘴，说：“千万别，大哥心里只有大嫂。您老人家就别给他添乱了。”



刘夫人啐道：“你懂个屁！”



穆长钧喃喃：“再怎么也比你懂得多。”



将军府一隅，柳如眉把银子塞进一个仆役手里，那仆人捏了捏碎银子，对柳如眉说：“你尽管放心，这一场仗大将军大获全胜。那些叛军都是酒囊饭袋，庸碌无能，哪儿比的上咱们训练有素的穆家军？”



“咱们军中伤亡的人极少，穆大将军已经派人去亡故将士的家中抚恤慰问。你没收到抚恤银钱，就证明王逢恩没啥大事。”



柳如眉心下稍安，说：“没有王平生的名字就好。”



王逢恩大名王平生，逢恩二字，是他进戏班子时，戏班班主给他的名字。



让他记得自己收容的恩情，长长久久的报恩。



谁料那仆役听了“王平生”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挠头想了会儿，说：“可王平生的名字，好像在受伤名单上，啧。”



若是擦碰小伤，自然不会录上名册。



柳如眉自然也知晓其中关窍，他顿时脸色大变，险些流出眼泪。



“你也别瞎担心，既然只是受伤，性命自然无虞。”



柳如眉是坚毅心性，很快定下神来，又从袋里掏出一锭雪花银，塞进仆役手里。



“这回将军府北上进京，请你一定帮忙，把我塞进队里，我定要亲自去京城看看师哥伤情！”



柳如眉是爽利脾气，买通了仆役，便赶紧回菱花院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时，他一不留神碰落了一盒胭脂膏子，拾起来时便想起师哥在时的情景，又是一阵流泪伤神。



他也记得，自己送了颜少夫人一盒一模一样的胭脂膏子，是从没动过的。



这种膏子只略加了稍许一点助兴的香料，用时香气氤氲，色不迷人人自迷。



他自然不会送颜少夫人加了虎狼之药的，那种容易伤身子。



想起救命恩人，临走前柳如眉燃起香，因身边没有佛龛，便只对着半空拜了拜，口中默念：“求神佛保佑，少夫人和大将军已经重归于好，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求神佛保佑我师哥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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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宴云和穆长沣这一觉睡得悠长。



日头东升又西落，中途宫人们只敢悄悄进来看看贵人们可需要什么，她们一看屏风边脱了一地的衣裳，都脸上微红，不敢更踏进一步，匆匆倒退出去，重又将暖阁的门闭上。



直到冬月挂上寒枝，鎏金铜挂炉里的熏香已成余烬，穆长沣才被一阵诡异的声音吵醒。



不应该啊，位于皇城外城的阁里怎会发出婴儿的啼哭声？



哭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像一只饿了一天的奶猫，奄奄一息，没力气挣扎了。



穆长沣坐直身子，两条大长腿便朝着床下厚实的软毯踩了上去。



阁里没有燃灯，他周身被羊皮纸窗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每一根肌肉线条都深刻优美，宛如苏醒的精美雕像。



只是深蜜色的皮肤上，点缀着几个浅浅的牙印。



虽然阁里有诡异离奇的声音，但穆长沣还是从容淡定的回过身去，看了看还睡得香甜的宴云，帮他将被子拉到肩头，严严实实的盖好，这才随意披上一件长衣，点灯四顾。



不用费心寻找，他只转了半圈，便见到一个雪白的胖婴儿贴着床榻侧卧，哭得眼圈微红，小巧的翘鼻头也是淡淡的红色。



穆长沣？



他伸出手掌，手却停在半空不动。



一来，他发现这孩子没穿衣裳，周身白嫩肥短，令他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去抓。



二来，这小婴孩好像是个女娃娃，此时哭得累了，小手攥着从床榻上掉落下的穗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回头看向穆长沣。



穆长沣的掌心攒紧，将枕巾剥下来，裹住孩子胖乎乎的小肚子。



犹豫片刻，这才把孩子放到床榻上，和宴云并排睡好。



孩子哭了太久，早就筋疲力尽，胖胖软软的身上搭了暖呼呼的被子，立刻闭眼睡了过去。



*



宴云实在太累，睡着的前半程完全是为了补充体力，一个梦也没做。



睡足了四个时辰后，才恍惚做了个梦。



梦见他离开将军府后，穆长沣立刻把他抛到九霄云外。



刘夫人天天收到贵女画像和庚帖，摞起厚厚的一打。



她很快为穆长沣敲定了美貌的续弦夫人，一阵敲锣打鼓喜气喧天，两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



宴云眼巴巴的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头大马上的穆长沣，穆长沣冷眸回顾一瞬，漠然从他脸上扫过，似惊不起他心湖一点波澜。



心酸，想哭是怎么回事……



梦境里，宴云一直看不清大将军续弦夫人的真面目，那脸上像是罩着一层雾。



但大将军和夫人花前月下，琴瑟和鸣，感情如胶似漆，像宴云这样的闲杂人等根本插不进去。



很快，随着一阵婴儿“哇哇”的啼哭，穆长沣和续弦妻子的孩子降世。



宴云的心都被撕裂了，如果他能扭转时空，一定要回到逃离将军府前，把穆长沣牢牢抓住，不准他看别人！



宴云陡然坐直身子，还没从噩梦中解脱出来，呆呆看向挨着自己手舞足蹈、啼哭不止的小婴儿，瞬间悲愤极了，大声质问穆长沣：“穆长沣，你这么快就有孩子了，效率也太高了点吧！？”



穆长沣没吭声，展现出身为万军统帅的沉稳冷静，大步朝门口走去。



宫女提着食盒过来，小心翼翼越过穆长沣的手肘，看一眼暖阁内。



穆长沣睨她一眼，宫女赶紧将食盒交到穆长沣手心，再也不敢窥探，险些左脚绊右脚的退了出去。



穆长沣先取出一筒热牛乳，走到宴云身边坐下，将小婴儿抱在怀里，又取了一根中空的芦苇管塞到小婴儿的嘴里，她马上就止住了哭泣，滋溜滋溜的吸起稠密香甜的牛乳来。



“我不知道这孩子从何处来。”穆长沣看向宴云，“一觉醒来她就躺在地上哭。”



宴云……



这经历莫名的熟悉。



等等，睡了一觉，醒来便看见遗弃的婴孩，这不和捡到小宝时如出一辙？



“若不是你不能怀孕，肚子也没鼓起来过……”穆长沣手臂极长，一臂弯着，让小女婴舒坦的靠坐同时，手腕还能转个弯，把盛牛乳的竹筒凑到她唇边。



既然一只手足够应付，另一只手便顺其自然的探入宴云肚腹，在他窄而平坦的小腹上揉了揉。



“我会以为，这孩子是你生的。”



刚刚宴云和小女婴呼呼大睡，穆长沣坐在桌边，安静的看着他俩的睡颜。



除了头皮光溜溜还没长出头发，脸蛋更圆润外，小女婴和宴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连睡觉吧唧嘴的动作，嘴角慢慢挂出一条涎水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宴云嘴角抽了抽：“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主人，是你的孩子呦！



宴云！？



这道脆生生的电子音是哪儿来的！？到底是谁，谁在说话！？



只有他能看见的灵识绿树献宝似的抖动着枝条，树干上笑出一个和人类极像的表情。



——确切的说，是主人你和穆长沣的孩子！



宴云傻眼了。



“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等等，我的灵识怎么能说话了？”



——感谢主人的耐心灌溉，你的木系异能已经达到了S级，所以木木我才终于能和您无障碍脑内交流呢！



——木木要恭喜主人，您已经获得了诞育后代的特殊技能！



宴云的脑子像生锈了的齿轮，彻底不能动了。



他脖子一梗一梗的转过来，看向大口喝奶的小女婴。



“这个孩子，莫非是我昨晚和穆长沣滚床单生下来的！？”



——是的呦！



“慢着……”宴云一阵眩晕，几乎要倒回床上，“小宝呢？”



——他也是你和穆长沣滚床单生下的孩子哦，嘿嘿，主人，滚床单这个词真的好贴切。昨晚你们真的滚来滚去，险些把床架子都拆散了呢！



“闭嘴！”



宴云心里的感受实在是太复杂了，他捂着脸，疑惑自己怎么犯了傻。



明明刚穿过来的时候，还记得末世环境极恶劣，基地避难所外的地方随时会受到辐射。



为了人类能够延续下去，木系疗愈异能便担负起一部分生育的责任。



小宝和他、穆长沣是那么相像，五官似是捡了他俩的凑在一起。



他却没想到，小宝竟是自己和穆长沣的亲生骨肉。



小女婴很快喝光了筒子里的牛乳，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穆长沣仔细的帮她擦着嘴，目光狐疑四顾，说：“这里毕竟在宫内，进出检查森严。我实在想不出，能哭的婴儿是怎么混运进来的，又是怎么做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将之塞进阁里。”



宴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欲言又止的看向穆长沣。



穆长沣很久没看到妻子呆呆傻傻的样子，他不由微微一笑，捏了捏妻子柔软的耳珠：“想说什么，直接和我说便是，你莫非是饿了，想让我喂你吃饭？”



宫人除了热牛乳，也给他们送来了精致的四菜一汤，和大桶的米饭。



宴云迟疑着摇头，“不急……”



“穆长沣，我问你，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无条件的相信我？”



穆长沣深深看着宴云，妻子莫非又患得患失？不可，正如管家给他的建议，他必须给妻子安全感。



“是。”



宴云鼓足勇气，大声说：“这个婴孩不是谁浑水摸鱼运进来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穆长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峻面容开始地震。



“什么时候生的？”



宴云硬着头皮：“就……就是昨晚。”



穆长沣运筹帷幄统帅大军的脑子停止转动，良久，他低头看了看小女婴，说：“那我们的效率还真是高啊。”



宴云露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追问：“这事说来话长，我慢慢和你解释。你……你信我说的吗？”



他打算坦白自己的来历。



又怕越解释越乱，穆长沣以为他疯了。



他相信，换这个封建王朝的任何一个人在穆长沣的位置，只会以为自己是发癫胡言乱语。



穆长沣低下头，看向喝饱了就笑嘻嘻，完全不闹的小女婴，她有着亮晶晶的杏眼，细直的小巧鼻子，红润的花瓣唇。



为了和宴云长相厮守，穆长沣早就做好了这辈子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没有子嗣的心理准备。



但在他最疯狂的想象里，如果宴云能生孩子，生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便是和怀中的女婴一样吧？



良久，穆长沣释然一笑，点头说：“我信，我永远信你，她就是我们的女儿。”



宴云心头似是绽放了无数烟花。



他咧嘴笑了会儿，又说，“我还有一事要如实交代，其实小宝也是咱们的孩子！”



穆长沣……



“穆长沣！？”



“哎，哎？你怎么晕过去了？振作点啊穆长沣！”



*



西宁城和京城间虽有千里之遥，刘夫人心急的厉害，沿途减少休息次数，这一路快马加鞭，比预期快了十日进入京城。



进城门时，守卫们知晓这是穆大将军家眷的车队，顿时对老夫人格外的恭敬。



老夫人心中格外受用，忍不住攀谈了几句。



问的自然是老夫人最常问的三板斧。



“你这后生长得怪俊的。”



“成亲了没？”



“生孩子没？”



得到肯定的答案，老夫人随手掏了一封银锞子给孩子当见面礼，心里头也是念念不忘。



小小一个守卫都有后了。



自己大儿子贵为本朝第一武将，统领万军，如今却痴恋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哎，“颜玥儿”是因她的命令，去祠堂跪一宿流产后不能生育，老夫人对她也有愧。



她也松了口，愿意退让一步。



命阖府上下以将军妻之礼对待“颜玥儿”，只要“颜玥儿”能想得通，让穆长沣再迎娶一房妻妾进门，绵延子嗣，自己也绝不会亏待“颜玥儿”，拼了老命也会护着她不受委屈。



到了穆长沣在京城安置的宅邸住下，刘夫人便催问大将军去哪儿了，想再和他好好谈谈。



她刚喝了口参茶，便看见穆长沣左右手臂各抱着一个孩子，大步走了过来。



左手抱着的孩子穿一套喜庆的红衣红裤，戴虎头帽，看上去总有一岁多。



右手的孩子还在襁褓里，五官细致，肤色似雪，看襁褓粉红的缎子，应该是个女孩儿。



“这是……？”



穆长沣说：“母亲，这是儿子的一双儿女，特抱来给母亲过目。”



刘夫人眉毛直跳：“啥？是谁生的？啥时候生的？”



“我和我妻子生的。另外，有一件事我需禀报母亲，我妻子，也就是您印象中的“颜玥儿”，其实不叫这个名字，他叫宴云，是男子。”



刘夫人的脑子不够用了，她捂着太阳穴坐下，说：“啥？“颜玥儿”是男人！？”



“是。”



“这俩孩子是他生的？”



“是。”



“穆长沣……你哄鬼都哄不利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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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穆长沣抬起眼，很是无所谓的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成熟的足以自己照顾自己，虽然小时候的面容和弟弟穆长钧更加酷似，但任何时候都跟小大人似的。



他内敛冷淡、干净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和穆长钧七八岁了还拖着鼻涕各种玩闹，形成鲜明对比。



母亲刘夫人虽总是责骂弟弟，但穆长沣明白，母亲也更加疼爱弟弟。



“哎？你去哪儿啊？”刘夫人见穆长沣利落的抱好孩子，掉头就走，顿时急了。



她嚷，穆长沣也不回头，只淡淡说：“既然母亲不认两个孙子，我带他们回家。”



刘夫人气的心口发疼，又知道大儿子是个冷清冷性的执拗脾气，他这一走，自己和老大的关系又闹僵了，只得提起裙裾，亲自追了上去。



“你这孩子……”刘夫人使出积攒了几十年的力气，挡在穆长沣面前。



她刚要开口的话，却被两个雪团儿似的孩儿面挡了回去。



她情不自禁的说：“你这俩孩子，长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男孩儿五官轮廓，像极了穆长沣和“颜玥儿”的合体，襁褓里的女婴精致纤丽，像缩小版的“颜玥儿”。



尤其一双葡萄似的大黑眼珠子定定看向自己，见刘夫人也在看她，立刻咧嘴笑开，露出没牙的小嘴巴，把刘夫人的心都笑化开了。



顿时把两个孩子年纪不对的问题，抛诸脑后。



穆长沣抬头看看天，彤云密布，似是快要降下今年第一场雪。



母亲年纪大了，说话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但母亲只要不作妖，不为难宴云，他也不会驳母亲面子。



穆长沣见刘夫人双目自然流露出对孙辈孩子们的喜爱，伸手想要抱，便倾下身。



谁知小宝却摆动两条小胖腿，嘟囔说：“我……我长大了……要……自己走……不要……抱！”



小宝早早学会说话这一点，穆长沣和宴云都很震惊。宴云也不知道他身体发育处处比同龄孩子早，是不是缘于他特殊的诞育方式。



穆长沣犹记得小太子登基前，开口说想见一见小宝，他把孩子抱进宫去，还没走完汉白玉石的阶梯，小宝便扎挣着非得靠自己的力气走上去。



穆长沣便把他放下地，没想到这虎头虎脑的小胖孩子，真的拽着栏杆，一步步摇摇晃晃的爬了上去。



见到小太子的一刻，小宝立刻拔出插在腰带上的桃木辟邪大刀，胖出棱的小手攥着刀柄，虎虎生风的来回晃了三下，认真说：“郭……哥，小宝保护……你！”



因父皇过世而迅速成熟起来的小太子瞬间泪崩，孩子般哇哇大哭，哭得小宝不知所措，晃悠着小短腿走过去，帮他把眼泪抹匀：“哥哥，不哭。”



进宫一趟后，小宝跟小大人似的，天天嚷着自己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



除非太累撑不住，不让人抱。



穆长沣当父亲来得太突然，对待小宝的态度很尊重，一如尊重他麾下要作死立功的王逢恩。



他虽横看竖看、前看后看也看不出，小宝肥墩墩还没过自己小腿的身体，到底哪里是成年男子，还是依照他的愿望，把他放在地上。



刘夫人也被小宝走路时憨态可掬的样子逗乐了，叠声催仆妇将箱笼中的两条黄金如意锁取出来，沉甸甸金澄澄的一条，亲手挂在小宝脖子上。



另一条若挂孙女脖子上，小婴孩恐怕承担不住，刘夫人便顺势将如意锁塞给穆长沣，把小孙女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女婴并不认生，被刘夫人抱着也不挣扎哭闹，大睁着眼睛，先用软软的手指摸了摸刘夫人的脸颊，惹得刘夫人一阵欢喜，和她脸贴着脸蹭得高兴。



“哎？”



谁知小女婴手快，刘夫人低头时，戴在衣裳里头的一个玉坠子掉出来，被她一把攥住不放。



穆长沣立刻说：“明珠，放手。”



他知道，母亲脖子里挂的白兔玉坠，是母亲的父母在她出生时得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偏偏天生两块胭脂红的小点，便命玉器大家雕成了一只小白兔，挂在她颈上。



外祖父和外祖母过世后，这块白玉吊坠便是母亲刘夫人的一个念想，珍贵无比，从不离身。



“明珠，我教过你什么？别人的东西不能贪要，立刻放手！”



穆长沣一言既出，小女婴扁扁嘴，手指头刚要松开，便见刘夫人一缩脖子，把整条玉坠解下来，套在小女婴脖子上，白玉兔子塞到她手心里。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看把孩子吓得！”刘夫人瞪眼怒斥穆长沣，“你小时候犯了错，我何曾这样疾言厉色的对你？”



说着，她搂紧了小女婴，“坏爹爹，凶巴巴的，咱不理他！”



穆长沣嘴角一阵抽搐，无语看天，自己小时候严于律己、一日三省，何曾犯过错？



刘夫人已经走远了，抱着孩子坐回椅上，唠唠叨叨没完。



“你叫明珠啊？”



穆长沣无奈提溜起小宝的后颈衣领跟上，说：“大的叫小宝，小的叫明珠，都是乳名。”



刘夫人点头，“明珠啊，奶奶的小明珠饿了不，要喝奶么？”



她这才想起穆长沣刚才荒诞绝伦的话，儿媳妇“颜玥儿”根本不是“颜玥儿”，是个叫宴云的男人。



她迟疑的抬头看向穆长沣：“她要是得喝奶的话，我的男儿媳妇……有奶吗？能自己喂奶吗？”



也不知自己看错了，还是穆长沣真的突然脸上微微一红。



向来冷峻的穆长沣恍惚片刻，才说：“我们都是喂羊乳牛乳。”



刘夫人嘴唇动了好几动，终于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又抬起头，吩咐仆妇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叫厨房，把羊乳热两大盅过来？小小姐和小少爷饿着了怎么办？”



加了蜂糖的羊乳上来，小宝身为成年男人，不让人喂了，穆长沣便把他抱上一把玫瑰圈椅，帮他调整好角度，让他自己抱着碗喝。



刘夫人绝不假人手，亲自一勺一勺的喂小明珠喝羊奶，她每喝下一口，刘夫人都要大大的称赞一回。



弄的像小明珠做下了什么丰功伟绩似的。



她又端详了小明珠和小宝一回，感慨的说：“也不知你们俩是怎么办到的。但小宝确实五分像你，小明珠十分像颜……宴云。”



穆长沣刚担心因小明珠和自己一点也不像，刘夫人心生嫌隙芥蒂，还没开口维护女儿，便听刘夫人继续感慨：



“幸好乖孙女一点也不像你。要是下巴颏儿跟你似的棱角分明，再加上一双狼眼，长大了不得哭死啊？”



穆长沣……



穆长沣闭上了薄唇。



见小明珠喝饱了奶，睁大眼乖乖看着自己，刘夫人忍不住又亲了好几下孩子香软的面颊：“小明珠长得像娘亲，真漂亮，长大了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太好看了！”



说话间，刘夫人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穆长沣：“你和宴云……都是男人，孩子会说话后怎么叫你们？还是爹爹……娘亲？”



“我和宴云商量好了，他们叫我爹爹，叫宴云爸爸。”



刘夫人想了一下，点头：“也行。”



又问：“那他们若问你们，两名男子怎么生下孩子，你又怎么答复？”



毕竟这等惊世骇俗闻所未闻的事，刘夫人心底并不全然相信，怀疑另有隐情。



可老话说的好，不聋不哑难做家翁，既然她日思夜想的孙儿们终于出生了，又这样可爱，细节她便不追究。



只是提醒儿子和男儿媳，孩子们长大了若是刨根问底，他们要如何作答呢？



穆长沣依旧从容：“天降红云，红光大作，一双白鹤从天而降，先后叼来了两个孩子。他们是天赐恩典，我们最珍贵的宁馨儿。”

刘夫人笑成一朵花，说：“这样甚好，天降麟儿，就是这么来的！”

*

带两个孩子回了马车上，两个孩子累的睡了，穆长沣也舒出一口气。



母亲虽舍不得，他自然还是要带孩子们回家的。



皇帝刚登基，年纪太小，穆长沣不便即刻回西宁城，便将边关镇守的任务交给了这回立功的几个副将。



母亲和弟弟都来了京城，他便大手笔置办了一处大宅，供他们二人居住。



而他自己、宴云和孩子们，仍旧住在刚到京城时，置办下的那处三进三出的宅邸。



宴云小院儿由楚嫣楚婉两姐妹出的部分银子，穆长沣多加一倍，命人送给她们，添做两女嫁妆，送去时还让人传话，说这是她俩压箱底的钱，夫家不准妄动。



那小院儿依旧保持原状，宴云时不常带孩子们过去住。



穆长沣从宫中回府，隔着一段花墙看妻子修长纤丽的身影，只觉别有一番风情。



这回见面，穆长沣还以为会大费一番周折，没料到母亲接受度良好。



一如宴云也没想到，他坦白自己来历，穆长沣也接受度良好。



宴云说了许久末日世界的一切，他曾经的艰难生活，穆长沣微微动容，握紧了他的手。



难怪妻子的手微显粗糙，因为他受了太多苦。

“不会回去了？”



宴云摇头：“自然不会，回不去了。”



他扬起清澈乌黑的眸子，问：“你信我说的？”



穆长沣道：“信。就如武陵桃源，离去后便再也找不到来时路。只是桃源美丽，你曾在的地方却如饿鬼地狱。”



宴云很开心，倚进他怀里，喃喃说：“有你完完全全的相信我，真好！”



车行至门前，穆长沣一手捞起一个孩子，大步朝亮着灯的小院走去。



刚进半开的院门，隔着虚敞一点的窗户，穆长沣便看见穆长钧站在窗边，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宴云，撅起屁股，嚷说：“求你了，就摸一把！”



穆长沣额角青筋直爆，大喝：“王逢恩，你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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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穆长沣好不容易寻回宴云，母亲刘夫人进京后，自然不肯让他先去见婆婆。



他生怕宴云被刘夫人为难，又跑个无影无踪，还慎重的在家外安置了不少精兵守着，这一生誓不让宴云离开自己视线一寸。



没想到穆长沣刚一出发，同时间抵达京城的穆长钧便带着柳如眉和“重伤”的王逢恩见面，又兴冲冲的进了围的水泄不通的大将军宅邸。



精锐护卫们面面相觑，让出一条道来。



毕竟穆大将军只说不让男夫人擅自离开，可没说不让亲亲胞弟来探望男嫂子。



四人一见面，宴云先兴冲冲的和柳如眉抱了一抱，诧异于他的变化之大。



撞壁后的伤已经痊愈，却不可避免的在柳如眉额上落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柳如眉过去一直是坤角，五官柔媚，没想到配上这道疤痕，狰狞撕裂了妩媚，让恢复普通男装的他多了淡淡的霸气。



就是这个人，在将军府时自己悄然坦诚男儿身，柳如眉只挑高眉毛，说：“他是大将军又怎么了？在床上把他一绑，让他知道，到底谁才是床笫间真正的大将军！”



宴云和柳如眉好一顿聊，两人倾诉分别后种种，说得尽情畅快。



直到嗓子冒烟了，才注意到一旁哭唧唧的王逢恩。



柳如眉眉心顿时攒紧：“唉，我师哥受了重伤……”

王逢恩哭唧唧的想去握宴云的手，“在军中我竟没认出你是少夫人……不管你姓李还是姓宴，总之你医术当真高明，真能医死人肉白骨的……”



宴云唇角一抽抽，心知王逢恩提的是大军还没开到陪都时，有一回操练，一名士兵骤然倒地，面色铁青，没了呼吸。



其他医官束手无策，只说这人已经猝死，还是尽快抬去埋葬，入土为安。



宴云见那士兵实在年轻，不知是谁家父母宠爱的儿郎，又不知哪家深闺梦中盼着他尽快回家乡，便悄悄用手捂着那人胸口，将异能输一些过去，须臾，那人胸腔咯咯作响，整个人都活了回来。



那一幕，正好被王逢恩看见，念念不忘到如今。



宴云梭巡着王逢恩周身，数日不见，他比晒的黢黑时稍显苍白，能走能说话，乍一看真看不出哪儿身受重伤……



“我可以尽量一试，可能需要触诊你受伤的部位……”毕竟刚辅助孕育出小明珠，异能绿树还在恢复生息，若要达到疗愈效果，恐怕得直接触碰到伤患处才行。



王逢恩心急如焚，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把屁股一撅，手开始解裤带。



“王逢恩？”宴云懵了。



柳如眉脸上一红，帮他解释：“他……他伤在屁股上……”



本打算拦在男嫂嫂和王逢恩之间的穆长钧，噗嗤。



王逢恩悲愤极了：“军鼓一响，我便冲在最前面，深入敌军，作战英勇！谁料到背后竟有人偷袭，一个枪头直对着我的屁股扎了过来！”



“等我外伤好了之后，至今……也站不起来了……事关我和师弟下半辈子的幸福，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穆长钧面色大变，身体微微颤抖，生怕在众人情绪如此悲愤时笑出声来，赶紧扭过头去。



难怪名册上录了王逢恩是重伤，确实可以理解啊。



王逢恩一面解裤带，一只手还去捞宴云。想把他雪白的手按到自己伤患处，直到一声暴喝。



“王逢恩？你疯了吗！？”



见穆大将军面色铁青、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柳如眉赶紧抱住师兄往外拖，王逢恩还吵嚷不休：“师弟，下半辈子的幸福……”



柳如眉恨的一掌攥住了他的嘴，对犹豫不决的宴云使眼色。



“他这伤可轻可重……要不，我还是……”帮他看看？宴云望向柳如眉。



柳如眉手一摆，霸气十足的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刚才看过了，外头确实完好无损，说不准什么原由耷拉着一蹶不振。但要论到我俩下半辈子的幸福，真不至于！他的用不了了，不还有我的么？”



“师弟？？？”



不顾王逢恩满脸震惊，柳如眉将他拖了出去，拖到半路，还主动向穆长沣请安赔罪。



见柳如眉极乖觉懂事，穆长沣颔首示意，目光回转，见穆长钧还兴致勃勃的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冷声说：“你还留着作甚？”



穆长钧也换上了王逢恩的震惊脸，“不是，大哥，我们分别这么久，终于才见面……”不叙一叙兄弟情吗？



穆长沣挑了挑冷峻的眉梢，看向怀中颠簸一天，破天荒刚入夜便睡着的两个宝。



“现在见过了，天色已晚，要叙兄弟情，明早再来吧。”



宴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嫣红，穆长钧嘟囔着“难道兄弟情只在日头出来才存在，天一黑就咻咻的没了么”，不情不愿的跟着柳如眉出去。



房里终于只剩下了宴云、穆长沣和睡着的小宝小明珠。



四目相对，两人竟都有几分羞涩。



宴云康复后，曾愁眉苦脸的问过灵识里能奶声奶气说话的绿树，该不会今后他和穆长沣……一回，就生个孩子出来吧？

绿树：“你想的倒美，生孩子是多么不易，用尽了我积攒的所有灵能。最近五六年，是肯定不能了。”



宴云松了口气。



也对，若异能可以轻松生育，末世新出生的婴孩也不会越来越少，人口越来越稀薄。

虽然放下心，最近二十天，他和穆长沣也没亲热一回。



主要两个宝儿太小，小明珠精神头又好，好容易把她哄睡着了，往往她又尿片子了。



觉察到穆长沣眼底的□□，宴云局促的侧过头，小声说：“万一……把孩子吵醒了怎么办？”



穆长沣已经快手快脚的把两个孩子安置在碧纱橱里。



其实古代的碧纱橱，是用木材在屋里单隔出一个小房间，内挂门帘设置床榻，让孩童睡觉的时候，稍有动静，父母便能听见。



既然孩子有动静父母能听见，父母有动静，孩子也很容易听见啊。



“若叫出声来，吵醒了他们俩……”宴云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穆长沣已经将宽腰带和玄色大氅、外层夹棉锦袍都脱了去，只穿着贴身中衣过来。



薄薄的衣料勾勒出他精干的身材，虽没脱光，但沟壑分明的腹肌隔了一层布料，显得更加诱人。



穆长沣撩开一侧衣襟，将蜜色肩胛暴露在灯下，又将宴云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哑沉着嗓子说：“若想叫嚷，便咬住我。”



宴云……



一夜无言。



第二日一早，穆长钧果然满怀抱着京城有名的早点小吃，兴冲冲的过来继续和穆长沣叙兄弟情。



他眼尖，立刻发现穆长沣虽穿着高领衣裳，脖子上红红青青，累叠着好几个牙齿印。



“大哥你怎么伤的这么重？谁敢老虎头上捻虎须……”



穆长沣气势十足的一瞥，穆长钧连忙噤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男嫂子果然生猛。



“你嫂子和两个孩子都睡着呢，小声些……”



两兄弟对坐着用早点，穆长沣提点弟弟：“既然你最擅长吃喝玩乐，便把自己的能耐妥善用好。再过几年，我始终会带着你嫂子和孩子们回西宁城，到时候你留在京城，我们兄弟俩互为照应。”



穆长沣的话，让穆长钧肃然不语，良久，才重重点了点头。



兄长话里的意思，他是听明白了。



从小到大，他耽于玩乐，不受父亲喜爱，母亲虽维护他，也对他声色犬马不干正经事多有微词。



他喜研究杂书，喜填词作画，极擅长品评美酒好茶，这一特点，生平头一遭，有人予以肯定。



京城中官宦子弟、勋爵后代、乃至诸李姓王侯贵族的后裔，大多雅好醇酒美人，古玩杂学。



大哥是让他居于京城，一边玩一边打探消息，做他千里之外的耳目。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

转眼间到了年关。



除夕夜雪花纷飞，宴云喜气洋洋的说：“看来，明年是个大丰年，老百姓们日子好过了！”



他们一个大家子，过了团团圆圆的除夕夜。



刘夫人不但给两个孙儿丰厚的红包，连宴云也有。



而且给宴云准备的最多，除了金锞子、玉如意外，还按照当下青年公子时兴的穿戴，帮宴云准备了十来套衣裳饰物，极尽奢侈名贵，将唇红齿白的宴云打扮的像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因着孙儿和穆长沣的关系，刘夫人不但彻底接受了儿媳妇是男子的事，还对宴云疼爱有加。



经历过种种，宴云虽理解刘夫人自保和保护将军府的心，但不可能真和她做情同母子的一对婆媳。



不过，本朝百善孝为先，面儿上两人毫无嫌隙，说说笑笑，婆媳尽欢一点问题也没有。



十五那天，宫中传宴。



席间，小皇帝亲自敬宴云酒，感念宴云护驾有功。



小皇帝给穆大将军的男妻子涨脸面不说，还金口玉言，请他担任一等医官，闲暇时指导医官们外伤疗愈的方法。



宴云又惊又喜，看向穆长沣。



自己受过重伤后，穆长沣便把他看的很紧。



那种恨不得将人叼在嘴里，片刻不离的样子，宴云真觉得有一点病娇呢。



但照顾孩子之外，宴云很想出去做点事情，末世治疗外伤的方法精妙，远胜过封建王朝的保守疗法，若能传开，也算造福百姓，宴云也会很有成就感呢。



今日小皇帝能开这个口，自然是穆长沣私下和他通过气。



从宫中离开时，穆长沣牵动唇角，仿佛很淡漠的说：“不过小事，不必感激。若你真想感谢，也可以主动亲一亲我。”



嘁——



宴云嘴唇撇的老高，装作不情愿，还是等穆长沣放松警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他脖子，在男人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十五晚上，烟花灯节，爆竹荜拨，这一日，也是风气较末世保守得多的封建王朝里，难得的允许青年男女外出玩乐的一天。



孩子们在祖母身边照顾，两人没有后顾之忧，离宫后便手牵着手逛灯会。



突然，城楼上燃起绚丽烟花，一时间所有人都引颈仰头，朝天上看去。



穆长沣一手护着宴云，将他纤长的身子拢在自己缀着雪白狐皮的大氅内，一面抬头看去。



所有人都在看烟花，宴云却情不自禁的看向穆长沣英俊的侧脸。



这张脸被烟花一时照的透红，一时照的电紫，修长乌黑的睫毛，承载着明丽的光泽，是他眼中世上最美的风景。



最后无数姹紫嫣红，化为绽放满天幕的盛世牡丹，最后散做点点星光，坠落于市，仿佛一场旖旎绝美的梦幻。



穆长沣回过头，宴云心跳莫名加速，忙看向一旁的燕子灯。



穆长沣以为他喜欢那盏灯，便找老板问价，谁知老板笑吟吟说：“猜中最难的灯谜，便将这盏灯送给公子。”



穆长沣蹙眉凝思许久，竟真让他猜中灯谜谜底，老板看看他身边秀美绝伦的小公子，将燕子灯递了过去。



“多谢。”



宴云雪白的手指摸着精致的灯，一圈走马飞转的灵巧燕子上，写着一行秀丽的字。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引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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