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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傻子被魂穿后》作者：若长生

文案：

曲小溪是个傻子。
没人喜欢的小傻子。

有一天，曲小溪的身体不再属于小傻子了。

小傻子不明白什么是宿主、系统和任务，他只能呆呆看着新来的“曲小溪”用着他的身体，和他的家人同学说说笑笑。
没人发现小傻子不见了，他们只会恭喜：

“曲小溪，你居然真的不傻了，太好了。”

没人能看到小傻子就站在“曲小溪”身边。
没人能听到小傻子在哭。

“曲小溪，你去哪儿了？”
小傻子转头，那个总是欺负他的同桌在人群外，正皱着眉望向“曲小溪”的背影。

霍溟烦躁地转动手中的笔，他收回目光，声音沉闷，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人：“小傻子，你去哪儿了？”

曲小溪回答他：“我在这里。”

“霍溟，我就在这里。”

*

轻度智力障碍迟钝受 x 爱耍酷混小子傲娇攻

入坑指南：
1、1v1，HE，前世番外BE预警
2、主角被做穿书任务的宿主魂穿设定，文中高中生活与现实略有出入，大概有点像狗血玛丽苏文里的贵族学校（？）一切以剧情为准～
3、主角的傻与医学无关，与玄学有关，后期会恢复。攻受均毕业成年（且受智力恢复）后确定关系！

下本预收：《恋爱系统误入灵异十六区》
灵异副本淡定养生的体弱宿主受 x 每天都想逃跑的怕鬼系统攻

专栏已完结：《血族和狼族是没有可能的》
伪乖巧男友真狼族首领攻 x 伪温柔总裁真血族亲王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系统 穿书 校园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曲小溪，霍溟｜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会有人发现吗
立意：每个人的灵魂都独一无二不可替代，寻找自我，成为自我。

第一章
　　“曲小溪，你真不傻啦？那你告诉我一加一等于几？”
　　“去你的，以后都少来招惹我，小心爹教你们重新做人！”

　　曲小溪一把挥开男生搂向他肩膀的手，将书包甩到肩上，拽兮兮地走向教室靠窗最后一排。
　　男生们还聚在曲小溪身后指指点点，没人注意到他们身旁立着一道影子。

　　影子站在原地，歪了歪头，转身面向嬉笑的男生们，慢吞吞道：“一加一等于二，我知道的。”
　　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影子又等了等，见没人理他，于是重新跟上曲小溪。

　　高三一班靠窗最后一排，三年没换过人的专属座位。
　　抬头可眺望校园风景，低头可趴倒安心入睡，若实在无趣，也可以直接起身走人。动静小一点，不打扰到其他同学上课就好。

　　这是个自娱自乐的风水宝地，也是曲小溪从小学坐到高中的位置。

　　只不过小学和初中，曲小溪都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单人单桌，独占一行，像是长方形凸出了一块，与整个班级格格不入。
　　现在的曲小溪依旧坐在格格不入的长方形凸出处，但高中的他，第一次有了同桌。

　　还没到早读时间，一向迟到早退的霍溟居然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影子避着人走到最后一排，就见坐在过道一侧的霍溟一只手撑着墙，拦住了想要进去的曲小溪。

　　“小傻子，你恢复好了？”霍溟长腿一迈，阻挡住试图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的曲小溪，他仰起头，上下打量曲小溪。

　　“嘿，我说你们这群人，就不能学点好的？”曲小溪把肩上的书包扔到自己的课桌上，撸了把袖子，叉腰道，“我告诉你，本人，曲小溪，脑子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以后谁要是再敢叫我小傻子，我要他好看！”

　　霍溟诧异地挑了挑眉，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曲小溪，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同桌了似的。
　　曲小溪趁机推开霍溟的胳膊，跨过拦路的大长腿，顺带踩了一脚霍少爷的新球鞋。

　　霍溟回神，低头瞧见自己白球鞋上的黑脚印，手指一动。他收腿转身，尚未开口，就见曲小溪从书包里摸出盒早餐奶，吸管一插，喝了起来。
　　“你……”霍溟下意识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曲小溪警惕扭头：“干嘛？”

　　霍溟收回手，蹙眉瞧曲小溪，疑虑道：“你不会把脑子撞坏了吧？”
　　曲小溪乐了：“你还是我出院以来第一个说我把脑子撞坏了的人。”

　　“难道不是吗？”霍溟回嘴，迎上曲小溪的视线，扭过头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知道你出车祸后我去过医院，伯母说你在休息，没让我进去。”
　　看得出男生对表达关心很不熟练，好好一句话被他说得又别扭又凶，曲小溪好笑道：“手机摔坏了，前两天才买上新的。”　
　　他好奇：“我都从傻子变成正常人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把脑子撞坏了？”

　　霍溟无语：“怎么？傻子变正常连口味都跟着变了？你不是不爱喝牛奶吗？”
　　“哦，这样啊。”曲小溪瞧瞧自己手里的奶，又喝了一大口，眨眼笑道，“还真变了，现在爱喝了。忘了告诉你，我对以前的事都不怎么记得。”

　　“既然你知道我以前不爱喝牛奶，那说明我们俩关系还可以？”曲小溪咬着吸管问。

　　霍溟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他盯着曲小溪，眉头越皱越紧，半天没回答曲小溪的问题。

　　“算了。”曲小溪喝完最后一口奶，吸溜两下，抬手一扔，手里的空盒精准落入垃圾桶，他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同桌伸出手，高高兴兴道，“不管咱俩以前关系怎么样，从今天开始，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曲小溪晃晃手掌：“你好呀，我是曲小溪。”

　　霍溟迟疑地抬起手，还没往前递，就被曲小溪一把握住，上下摇了摇：“很高兴认识你！”

　　早读开始，曲小溪从桌兜里翻出语文书，跟着大家一起读。
　　霍溟也翻开了书，不过只是做做样子。

　　他左手支着脸，右手摊开在桌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一直静静立在霍溟桌边的影子动了。

　　他先看了看不远处的垃圾桶，被喝空捏扁的牛奶盒躺在里面。
　　影子收回视线，向前一步，靠近霍溟，低声道：“……没变的。”
　　“不爱牛奶……现在也不爱。”

　　霍溟盯着自己的右手一个劲儿的瞧，最后把手挪到桌边，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影子低头，想起什么似的。
　　他蹲在霍溟桌边，伸出的手穿过了课桌，他并不在意。

　　双手虚拢在霍溟手腕，影子将自己的脸靠近霍溟摊开的手心。
　　他自言自语道：“踩了鞋，要给你捏脸，我还记得。”

　　看早读的老师走下讲台，霍溟收手翻书，影子怔了怔。他仰起头看着霍溟，但这次不会有人把他抱起来了。
　　和曲小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浮现出失落的情绪。
　　影子干脆坐在了霍溟腿边，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侧脸看霍溟球鞋上的脏鞋印。

　　曲小溪还是傻子的时候不小心踩脏了霍溟的球鞋，霍溟脾气不好，总爱欺负人，所以曲小溪有点怕他。
　　霍溟抱着手臂像校霸一样，他仰头故作生气，问小傻子：“我的新鞋被你踩脏了，现在怎么办？”

　　那时的曲小溪也是被霍溟拦在了过道外，其他同学都去上体育课了，教室里只有他和霍溟。
　　曲小溪分不清霍溟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霍溟故意晃了晃自己被踩脏的球鞋，毫不收敛地继续欺负小傻子。

　　曲小溪当着霍溟的面慢慢蹲了下去，伸出白净的手，想去用手擦掉霍溟球鞋上的脏脚印。

　　指尖还没碰到球鞋，霍溟把腿收了回去，曲小溪仰头，霍溟放下了横在胸前的手臂，他低声嘀咕道：“还真是个小傻子。”
　　说着，双手卡在曲小溪腋下，像抱小朋友一样把曲小溪揽了起来。

　　曲小溪踉跄一步，站在霍溟腿间，他低头望着霍溟的眼睛，说：“擦干净，就不生气了。”
　　霍溟摇头：“不行，你擦不干净。”
　　曲小溪坚持：“我可以。”
　　
　　霍溟笑了起来，又叫他：“傻子。”
　　曲小溪要气死了，傻子也会生气。

　　霍溟见逗人逗过头，笑容不减，看着小傻子牛奶一样白的脸被气得红扑扑，他心念一动，说道：“这样吧，你给我捏下脸，我就不计较了。”
　　曲小溪眨眼：“真的吗？”
　　霍溟点头：“你霍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曲小溪想了想，捏脸和霍溟生气比，还是被捏脸吧。
　　他闭眼，英勇就义般道：“你捏吧。”

　　曲小溪好像又听到男生在笑着说“傻子”，柔软的脸颊被粗糙的指腹捏住，还晃了晃了，但不疼。
　　曲小溪颤了颤睫毛，睁开眼，就见霍溟一手支着下巴，歪头看着他感叹道：“小傻子，不然你再多踩我几脚吧？”

　　……

　　影子伸手蹭了蹭霍溟的鞋，没蹭到。
　　影子收回手，抱住自己的膝盖，他微微仰头望着霍溟的下巴，说：“霍溟，他不能踩你的鞋。”

　　嘈杂的背书声里，影子又说：“霍溟，别认识他。”

　　……
　　
　　影子说：“霍溟，他不是曲小溪。”

　　……

　　曲小溪说：“……霍溟，我才是曲小溪。”


第二章
　　曲小溪是个傻子。
　　从出生时就是了。

　　他生得玉雪可爱，人们见了尚在襁褓中的曲小溪总要夸一句“真可爱啊”、“真像个小天使”。
　　等再长大些，家里人才发现曲小溪不对劲。

　　他是智障儿童，天生有缺陷。
　　再可爱的孩子，也成了不正常的可怜人。

　　幼儿园时，这种区别尚不算明显。曲小溪很乖，不会闹。他只是不爱动，也不爱说话。小朋友们找他玩，如果得不到回应，很快会去找下一个玩伴。
　　等到了小学，天真又残忍的疑问初显端倪，同学们会拉着曲小溪不断追问：你是傻子吗？曲小溪你是傻子吗？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好在曲小溪很迟钝，这份迟钝也表现在面对外界的恶意时。
　　伤人的话语如利刃刺入曲小溪的心脏，可曲小溪只会摸一摸自己的胸膛，疑惑为什么有点痛。既然痛了，就离那些让他痛的人远一点。
　　于是曲小溪成了哑巴，成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他是长方形凸出去的一块，是多余的一块。

　　曲小溪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他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可以将嘲笑声都屏蔽在外。
　　只是因为新换的座位离垃圾桶太近，偶尔会被隔空扔垃圾的同学“误伤”。

　　升入中学，曲小溪的父母总算接受现实，一早给曲小溪办了随班跟读。这次曲小溪不用再面对那些刺耳的疑问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班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是个傻子。

　　丢失的作业本也好，找不到的书包也好，曲小溪面对这些突发事件很少生气。
　　他摸出了规律，如果表现的太激动，那些捉弄他的人就会变本加厉，想要让他更生气，最好气到打人，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边还手，一边大喊：“快看快看！傻子发疯啦！傻子打人啦！”

　　最后引来老师，也没人会帮曲小溪说话。
　　因为大家只是和曲小溪开了个玩笑而已，明明是曲小溪先动的手。

　　曲小溪不想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麻烦中，他学会了躲藏。
　　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人，老师也不会在乎傻子听不听课。快下课时曲小溪提前离开教室，去操场，去天台，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等上课铃响了再回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高中。

　　在送曲小溪去特殊学校和保全自己的面子之间，父母选择了面子，他们花了点钱，让曲小溪去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
　　曲家很有钱，他们不需要曲小溪学会什么谋生手段好融入社会，他们只需要曲小溪按部就班地上学，做一个体面的人。

　　曲小溪原以为高中的生活和以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他遇到了霍溟。

　　开学第一天，一身潮牌的霍大少爷就迟到了。
　　男生半撩起眼皮，在老师“站到后面去！”的呵斥声里，扔下自己的书包，拖拉着步伐，懒懒散散地站到最后一排。

　　霍溟打了个哈欠，微挑的丹凤眼配上一米八三的大高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不好惹。
　　曲小溪缩在窗户边，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教室后排就这么大的地儿，曲小溪的座位又太扎眼，霍溟站了没一会儿醒了神，发现角落里藏着只一动不动的小兔子。

　　“你这位置不错。”霍溟先点评了一下曲小溪的座位，见曲小溪抬头，又疑惑道，“新生？昨天报道好像没见过你？”
　　曲小溪盯着霍溟，不说话。

　　“问你呢。”霍溟瞧着曲小溪白生生的脸蛋，刚剥皮的鸡蛋似的，这么一张白净的脸摆在青春期众多的油田里，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曲小溪摇摇头，蹦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新生？”霍溟心想这小兔子长得可可爱爱，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一样。
　　见曲小溪又缓缓摇头说了句“不是”，霍溟忽然想起来，昨天报道班主任好像说过，班里会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同学，让大家平时照顾着点，友好相处。

　　“啊。”霍溟反应过来了，“你是曲小溪。”
　　曲小溪点头，紧接着就听到霍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有点傻。”

　　坏人。
　　曲小溪给这位又高又帅还自来熟的新同学归了类。

　　曲小溪心中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评判表，会关心照顾他的人是好人，可以接近；无视、不待见他的人是陌生人，最好不要靠近；会嘲笑欺负他的人是坏人，得躲着点。
　　毫无疑问，说曲小溪“有点傻”的霍溟，就是一个坏人。

　　惹不起躲得起，曲小溪不再搭理霍溟，扭头看向窗外，正大光明地发起了呆。
　　老师讲的曲小溪也听不懂，还不如看窗外的野鸟互啄。

　　霍溟也没再招惹曲小溪。
　　很快下了课，霍溟回到自己的座位，曲小溪扭过头，微微松了口气。

　　嗯，无视大法还是有效的。

　　大部分的坏人，只要不理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因为丧失逗弄傻子的乐趣而离开。很幼稚。

　　曲小溪的一口气还没有松完，“砰”的一声，一张课桌并在了他的课桌旁。
　　曲小溪呆住了。

　　他呆呆地抬头望向高大的男生，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你这位置我喜欢。”霍溟扔下肩上的书包，手一伸，对曲小溪道，“先来后到，我不和你抢，坐你旁边总行吧？认识一下，我叫霍溟。”
　　第一次有人对曲小溪伸出手，说，认识一下。

　　曲小溪僵在座位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霍溟见他半天没反应，向前一把拉住曲小溪放在腿面儿上的手，晃了晃，道：“你这是真傻啊，连打招呼都不会？嗯？”

　　啊。
　　曲小溪抽回被霍溟手心温度烫到的手，心想，果然还是个坏人，又说他傻。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一个坏人坐在了曲小溪身边，成了他的同桌。
　　曲小溪警惕极了，这份警惕并非毫无道理。

　　除了一看就不好惹的相貌和气场，霍溟总是喜欢主动招惹曲小溪。
　　这种招惹和以往那些人试图让傻子出洋相不一样。

　　曲小溪说不出二者间的区别，他只知道霍溟一会儿叫他小傻子，一会儿又要揉乱他的头发，似乎格外爱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总之是个坏人。

　　家里的阿姨每天都会给曲小溪装一盒纯牛奶。
　　曲小溪从小就喝不来牛奶，闻到牛奶加热后的味道甚至会恶心想吐。不过没有人在意一个傻子的感受，大人们都说牛奶是好东西，喝了牛奶就能长高变聪明。

　　塞在书包里的牛奶从早晨躺到下午，临近放学才会被曲小溪慢吞吞拿出来，插上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喝掉。

　　“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霍溟一手无聊地转笔，一手支着下巴，歪头看曲小溪捧着盒牛奶，吸一口回味十分钟。
　　“什么？”曲小溪看他，黑黝黝两只眼睛里没有喜欢也没有厌恶，像头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鹿。

　　指尖一滑，手里转动的笔飞了出去，霍溟把笔捡回来，捏在手里晃了晃，没再转。他盯着曲小溪，问：“牛奶，你喜欢喝吗？”
　　曲小溪像是在思考，他回视霍溟，过了一会儿才迟疑道：“喜欢吧？”

　　霍溟笑他：“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喜欢吧？’是什么？”
　　“牛奶，不好喝……但阿姨说喝了能变聪明，要喜欢喝，每天都喝。”曲小溪乖乖回答。

　　“那你可真好糊弄。”霍溟嗤笑一声，放下笔，拽过曲小溪喝了半节自习课还没喝完一半的牛奶，两口吸溜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道，“觉得不好喝以后别喝了，瞧每天把你费劲的。”
　　曲小溪惊讶：“那是我的奶。”

　　“你的奶怎么了？我喝不得？”霍溟又揉乱了曲小溪的头发，没好气道，“帮你解决麻烦还事这么多，以后你的奶都给我喝。”
　　他俩对话声有点大，前排趴着写作业的男生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词，听了半天忍不住转过头，一脸猥琐地问：“什么奶？谁要喝谁的奶？”
　　霍溟一皱眉，下意识瞥了眼曲小溪，见孩子懵懵懂懂的样子，一脚踹向前排的板凳，骂道：“滚蛋！”

　　曲小溪被他吓得一哆嗦，立马慌张道：“给、给你，我都会给你的。”

　　霍溟无语了。
　　他没再和曲小溪说话，收拾掉自己的笔袋课本，扭头趴桌子上睡觉。

　　第二天霍溟一进教室，曲小溪就双手递上一盒牛奶，活像是在交保护费。
　　不过从那天起，每周有五天不用面对喝牛奶这一大难题，曲小溪心情好了一半。

　　又是一节自习课，不用对着牛奶愁眉苦脸的曲小溪趴在桌上，偷偷看霍溟写数学作业。
　　霍溟转着笔，一道题基本扫两眼就能干脆利落地填上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曲小溪觉得霍溟笔尖划过纸张“唰唰”的声音很好听，有点酷。

　　小学时学的加减乘除曲小溪还能勉强听懂一些，到初中，数理化这三门学科对曲小溪来说和天书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连题都读不完整。
　　所以曲小溪有点崇拜，也有些羡慕可以毫不迟疑写下答案的人。

　　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题目，对这些人来说仿佛只是一加一。

　　“好厉害……”

　　霍溟分出点余光，看见曲小溪傻兮兮地盯着他的练习册一个劲儿地看。
　　霍溟不懂：“这有什么厉害的？”

　　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的曲小溪被吓一跳，他坐直身，不知该怎么解释。
　　霍溟没有丝毫不耐，他转着笔等曲小溪组织语言，好半天，曲小溪说道：“就是这些题，你都会做，好厉害。”

　　纯靠蒙应付差事的霍溟：“……”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嘟囔道：“会这些题就厉害了？写写ABCD而已，有什么厉害的……”
　　“厉害的。”曲小溪垂下眼，露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落寞神情，小声辩驳，“会这些题，就能被喜欢了。”

　　霍溟笑他：“什么逻辑，难道说我会这些题你就喜欢我了？”
　　曲小溪皱眉，有点被绕进去。

　　霍溟爱欺负他，应该是坏人。
　　但霍溟从来没有伤害过他，还帮他解决掉了难喝的牛奶……

　　一直到霍溟编完作业，拿出曲小溪的早餐奶喝，曲小溪拽了拽他的袖口，小脸上写满了纠结，道：“喜欢你。”
　　霍溟被奶呛了一口。

　　曲小溪把自己的话补充完整：“你会做这些题，我喜欢你。”
　　霍溟：“……”

　　下课铃响，霍溟扔掉手里喝空了的奶盒，抬手揉了把曲小溪的头，恶声恶气道：“真是受不了你……小傻子。”

　　顶着一头乱毛的小傻子曲小溪仰头看霍溟。

　　啊。
　　他的同桌果然还是个坏人吧。

　　不要喜欢他了。


第三章
　　曲小溪的高中生活有了霍溟，不觉间少了许多麻烦。

　　依旧有人对曲小溪充满好奇，试探的行为从未减少，但因为霍溟坐在曲小溪身边，那些恶意都像是被阻隔在另一边。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在霍溟一句“滚”里，就消失不见了。

　　曲小溪便可以继续安静地看窗外的云，窗外的树，窗外无声的世界。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霍溟凑到曲小溪身边，稍稍弯身，从同一个角度望去，“不就是颗树么，每天都看。”
　　曲小溪回头，被靠太近的霍溟吓了一大跳。他猛地后仰，头撞在窗上，发出“咚”的一声。
　　生理性的眼泪霎时充斥眼眶，曲小溪抱着头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你……你没事吧？”霍溟无措地举起双手，对着蜷起身一声不吭的曲小溪想碰又不敢碰，“起包了？别捂着，让我看看。”
　　曲小溪还是不动也不说话。

　　霍溟像是在作法，两只手绕着曲小溪转了两圈，终归还是怕把小傻子给撞坏了，寻了个角度，剖蚌壳似的，强硬地掰开两条细瘦的胳膊。
　　“来我看看，撞哪儿了？”柔软的发丝缠绕在指端，霍溟摸着曲小溪的后脑，边摸边皱着眉头干巴巴道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你这反应也太大了，我又不会吃了……”

　　曲小溪抬头看霍溟，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簇一簇的，一双干净的眼睛显得更圆，微挑的眼尾晕开一片红，或许因为皮肤太白，鼻尖也红红的。
　　霍溟顿住，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曲小溪仰头，后脑贴在霍溟掌心。他眨了下眼，大眼睛里含着的一滴泪滑落，霍溟的心跟着一颤。

　　完了。
　　霍溟心想。

　　把人惹哭了要怎么哄？
　　霍溟从小到大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什么时候干过哄人的活儿啊。

　　眼看曲小溪要说话，霍溟心脏怦怦直跳，生怕小傻子一开口就让他滚。
　　这么好的座位，滚是不可能滚的，还是赶紧想办法哄人吧。

　　“……鸟。”
　　霍溟没听清：“什么？”

　　疼得声音里都带了哑的曲小溪红着双眼认认真真道：“……树上有鸟。我在看小鸟。很可爱。”

　　树上的小鸟可不可爱霍溟不知道。
　　眼前的小傻子倒是挺可爱。

　　霍溟猛地松开曲小溪，撇过头暗骂自己一声有病。
　　他居然对着一个男生心跳加速。

　　曲小溪捂着自己撞疼的后脑不明所以，不知道好端端的霍溟怎么突然变了色。
　　凉凉的指尖触及烧红的耳廓，小傻子自己疼还不忘关心同桌，他仔细地试探温度，担忧道：“你，发烧了？”

　　霍溟打了个激灵，一把握住曲小溪不知分寸的手：“没有。我没事。”
　　故作镇定的表情放在霍溟脸上显得似乎很不耐，曲小溪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害怕得向窗边缩了缩。

　　霍溟：“……”

　　按照正常审美来看，霍溟的长相是极好的。高鼻薄唇，狭长的丹凤眼下还落着一颗泪痣。一米八三的身高让男生多数时间都在垂下眼瞧人，课间打完篮球回教室，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仰头灌水，青春的荷尔蒙气息挡都挡不住。
　　是中学生最喜欢的酷哥型男生。

　　小傻子也有美丑概念，曲小溪自然看得出霍溟长相出挑，可比起长相，曲小溪更关注自己周身的氛围，像只警惕的小动物，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以期对方将他当作一块石头。

　　酷哥气势过强的霍溟拉下脸时其他同学都会绕道走，饶不了道的曲小溪只好往窗边挪挪，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课铃适时响起，被曲小溪视作洪水猛兽的霍溟郁闷地翻出课本。
　　不巧，这节课讲评期中试卷。

　　此事与曲小溪无关，他见霍溟没有继续凶他的意思，缓缓从墙角挪出，望向窗外。
　　站在枝头贴贴蹭蹭的两只小麻雀已经飞跑了。

　　一班的数学老师是位老教师，比起给学生留面子，他更想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一学生们敲敲醒钟。
　　教师用三角尺拍在讲台上，按成绩排好序的答题卡念一个名字上去一人，很久很久，才叫到霍溟。

　　身侧的人起身，凳子擦着地面发出“呲啦”一声，曲小溪迟钝回头，瞧见霍溟在数学老师危险的视线中领回一张布满红叉的答题卡。

　　分发完最后两张答题卡，数学老师敲敲白板，讲起了题。
　　讲之前，还要先内涵几句上课不听讲整天就知道睡的同学。

　　数学老师说：“那么大的个子，营养全长到身高上了，怎么不多长长脑子。”

　　鉴于倒数几位同学里就数霍溟最高，这句话不出意外是在骂他了。
　　霍溟：“……”

　　“行了一到五题送分题没什么好说的，不会的下课来找我，我们来看第六题……”

　　曲小溪没有参加考试，自然也没有试卷，他下意识将视线落在了霍溟的答题卡上。
　　嗯，第四题第五题都是错的。

　　霍溟展开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自己的数学试卷，快速覆盖住惨不忍睹的答题卡，心中罕见地升起几分窘迫。他将试卷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骗起小傻子：“这次是我没发挥好，其实这些题我都会做。”
　　曲小溪抬头，琉璃一样的眼睛眨了眨，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霍溟心虚嘴硬：“我真的会做。”
　　曲小溪轻轻点头，又垂下眼睫，注视着霍溟毫无做题痕迹的试卷。

　　霍溟：“……”
　　于是拿起笔埋头苦抄白板上的公式。

　　霍溟究竟是真会还是假会对曲小溪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感到新奇。
　　就像第一次有人和他握手，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分看一张试卷。

　　试卷中心的折痕恰对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缝隙上，一人一半，仿佛曲小溪不是有没有试卷都无所谓的傻子。笔尖刷刷划过试卷，不熟悉的字符填满空白区域，霍溟不知不觉越过中线，撞上曲小溪的肩膀。
　　洗衣液浅浅的香味萦绕鼻间，曲小溪的视线落在了霍溟眼尾的泪痣上。

　　霍溟写完一笔，直起身将试卷重新推向中间，他见曲小溪盯着他发呆，笑道：“看我干什么？看题。”
　　小傻子像是接触不良的小AI，反应总是慢着半拍。霍溟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处理器才导出相应的回答。

　　曲小溪将放在两张桌子正中的试卷推回霍溟的领地，道：“我不懂，不看了。你快写。”
　　“不懂就能不听课吗？”霍大少爷开始无理取闹，他讲卷子放回去，甚至更偏向曲小溪，用笔点了点卷面，义正言辞道，“曲小溪同学，老师正在讲这道题，请认真听讲。”

　　小AI歪了歪头，望着给酷哥平添了几分忧郁气质的漂亮泪痣，处理器慢吞吞反应。

　　明明霍溟平日里也从不听课。
　　可他说的话又没错。

　　老师讲课，学生是要听的。

　　笔杆在眼前晃了晃，曲小溪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小动物，低头看着霍溟手中的中性笔一笔一划，在试卷上书写出工整秀逸的字迹。

　　实际霍溟的成绩也没那么差。

　　期中考所有科目的成绩下来，班主任李老师没有挨个念成绩公开处刑，她将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前排，霍溟特意拉着曲小溪看他全班前五的英语单科排名。

　　霍溟：“数理化真的只是意外。”
　　曲小溪：“……”

　　就，不是很在意。

　　霍溟低头看着曲小溪迷茫的神情，胳膊一揽将人带回座位：“等着，下次给你考个总成绩前十看看。”
　　曲小溪：“……哦。”

　　小傻子实在不开窍，被数理化成绩连虐三天的霍溟咽不下这口气，他接过曲小溪今日份上供的鲜奶，插上吸管边喝边凶狠道：“你霍哥英语成绩这么高厉不厉害？”
　　曲小溪被困在座位里乖巧且害怕，他咽了咽口水，鼓掌道：“厉……厉害。”

　　霍溟舒服了。
　　就是如果曲小溪还能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写作业，霍哥可能会更高兴。

　　识破霍溟在胡编乱造糊弄作业的曲小溪有了新爱好，自习课上其他人争分夺秒赶作业，曲小溪一个人取出五颜六色的画笔，翻开簇新的素描本涂涂画画。
　　德育中学课余活动丰富，音乐美术课也一节不少。因为校内有不少特长生，音美体方面的师资力量甚至称得上雄厚。

　　前两天美术老师带他们去校园后山写生，年轻英俊的美术老师半蹲在曲小溪的画板前，夸曲小溪有绘画天赋，特地送了小傻子一盒三十六色的马克笔。
　　那以后曲小溪迷上了用艳丽色彩填满空白的纸张，有时霍溟叫他他都听不到。

　　霍溟在草稿纸上列公式，算了两遍都把自己算去死路，他侧眼看神情专注的小傻子，讨人嫌的凑过去，用黑色的笔在一个粉色的圆上画了颗猪头。
　　曲小溪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蓝笔，换回粉色的笔，将那颗粉色的月亮彻底涂成了猪头。

　　霍溟继续在小傻子的画作上肆意妄为，河流成了鲸鱼，气泡成了金钱豹，花朵成了公狮子。
　　奇幻的风景图成了奇幻的动物世界。

　　曲小溪跟着霍溟的笔填充色彩，直到有限的画纸上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卡通画。

　　一只小狐狸端坐在空白的角落，曲小溪停下了取画笔的动作，他静了静，合起手里的马克笔，轻轻拽了拽霍溟的袖子。
　　霍溟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曲小溪给小狐狸上色，他转着笔回头：“嗯？”

　　曲小溪指了指霍溟的练习册，又指了指教室墙上的钟表：“要放学了。”
　　霍溟：“……”

　　小画家合起斑斓画本，霍哥合起空白练习册。
　　白给一节自习，回家还得继续与数学搏斗。

　　曲小溪逐渐适应有同桌的校园生活。
　　如果他的同桌不总将他堵在过道外让他叫哥，或者在他的画本上添加各种动物头就更好了。

　　因着霍溟一句“上课要听讲”，曲小溪时隔多年又开始听老师讲课。
　　除非太困忍不住。

　　有些时候，特别是数学课。
　　真的很难不睡。

　　霍溟教育完小傻子，自己却一如既往，上课就倒。
　　按理说这样的状态，霍溟必进不了全班前十。

　　果然，期末成绩下来，班级前十查无霍溟。
　　人在第十五名。

　　曲小溪照旧不参加考试，也无需回校领成绩开家长会。
　　霍溟特地将成绩单拍照，发给曲小溪。

　　行万里路：[图片]
　　行万里路：看到没，第十五名
　　行万里路：考试那天感冒头晕，下次一定前十

　　小溪：……
　　小溪：嗯。

　　曲小溪不明白霍溟为什么忽然对成绩如此上心，不过曲歌说是个学生都会在意自己的成绩。
　　除了曲小溪这个傻子，什么压力也不会有。

　　曲歌是曲小溪的妹妹，小他三岁。

　　曲小溪不懂大人们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曲歌讨厌他。
　　因为他是个傻子。

　　曲歌说，如果不是因为曲小溪傻，爸爸妈妈也不会再要她这个二胎。
　　她不过是曲小溪的替代品。

　　霍溟对成绩的热情高涨不下，到高二分班，霍溟凭借着进了前十的成绩，留在了一班。而曲小溪是特殊学生，不需要换班级。
　　霍溟顶着班主任的死亡视线，再次搬着桌子坐到曲小溪身边。

　　高二的霍溟已经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刷题，画笔升级为五十二色的小画家曲小溪，偶尔会分给自己的同桌一点注意力。
　　曲小溪掌握到一些小窍门，只要他专注地盯着霍溟刷题，等霍溟抬头时鼓鼓掌，霍溟就能被哄得很开心。就不会在他的素描本上画猪头了。

　　曲小溪越来越习惯身侧有一个狮子一样懒洋洋的同桌。
　　也日渐习得应付狮子的一百种方法。

　　大狮子上课睡觉，下课欺负曲小溪，连睡带玩，在高三前进了班级第五，年级十一。

　　霍狮子：“这学期哥给你考个第一。”
　　曲小溪：“……”

　　所以到底为什么执着于向他汇报排名。

　　高三报道这天曲小溪难得也来了学校。
　　和曲歌一起来的。

　　今年曲歌升高一，进了德育中学的国际部。

　　到高三已经不会再发太多新教材，曲小溪领到自己的书，等班主任叮嘱完几句老生常谈，就原地解散。
　　霍溟和曲小溪一起下楼。

　　“你家车呢？”出了校门霍溟问道。
　　曲小溪摇头。

　　霍溟只当今天放得早，曲家的司机还没过来。

　　学校门口车不能久停，霍溟瞧见自家的车，对曲小溪摆摆手：“先走了，明天见。”
　　曲小溪也挥手。

　　方才司机给曲小溪发了短信，他还在另一个校区等曲歌，高一新生报道事情比较多，可能还得一会儿才能来接曲小溪。
　　曲小溪站在树荫下，看着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颤动腹腔，发出响声。

　　夏末的烈日灼人，校门口的学生陆续离开，曲小溪和知了一起等在树边许久，知了没能叫来伙伴，曲小溪反倒被它吵得头晕。
　　他看了看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犹豫片刻，抬步走向斑马线。

　　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无车经过，指示灯尽职尽责地读秒。
　　又等了等，人行横道对面的指示灯变为了绿灯可行。

　　曲小溪走下台阶，向街对面走去。

　　一辆失控的轿车直冲而来。

　　
第四章
　　再醒来时，曲小溪耳边回响着妈妈和妹妹的声音。
　　曲父曲母各有各的公司，十天里八天不着家。曲小溪很久没听到母亲说这么多话了。

　　“这也是应祸得福，或许你命里就有这一遭。”曲母向来冷淡的语气里参杂着怅然，她感慨道，“既然恢复了，就好好休息，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回学校。”
　　“妈，司机的事。”妹妹提醒。

　　“我会处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其实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医生说要观察一段时间。”曲歌打断对方。

　　“好吧。”那嗓音清亮又温柔，他从善如流道，“听妹妹的。”

　　曲小溪飘忽不定的视线找到焦点。
　　他从床上起身，就看到妈妈和妹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关心地注视着……他的身后。

　　曲小溪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半摇起的病床上靠着一人。
　　那人额头围了圈纱布，灵动的目光，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令曲小溪感到无比陌生，以至于小傻子呆愣许久，才认出坐在床上说话的人，就是他自己。

　　小傻子彻底傻在原地。小AI老旧的处理器尚不足以让他响应如此复杂的场景。
　　他茫然地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双手。

　　是他的手背，翻过来，也是他的手心。
　　只是，他的这双手是半透明的。

　　曲小溪的身上还穿着报道那天的衬衫休闲裤，同样呈半透明，就仿佛曲小溪的时间已经被定格在了报道那一天。
　　而代替他拨动表盘重新向前行进的，是眼前这位[曲小溪]。

　　曲母的工作非常非常忙，忙到有次曲小溪不小心摔下楼梯，她都赶不回家看一眼。
　　这次曲母硬是挤出几分钟，陪[曲小溪]多聊了两句。公司那边来了三通电话，曲母嘱咐曲歌照顾好哥哥，急匆匆赶回公司开会。
　　[曲小溪]挥手甜甜道：“妈妈辛苦了。”

　　曲母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曲小溪从未见过的欣慰笑容。

　　曲小溪怔怔望着自己消失在床面下的半截腿，向一旁走了走，走出病床，半透明的腿恢复原样。

　　一天折腾下来，窗外天色已暗，曲歌坐在病房窗边的小沙发上看手机，没有继续和[曲小溪]交谈的意思。
　　不一会儿，家里的阿姨带了曲小溪住院期间的换洗衣物过来。

　　阿姨是每天给曲小溪准备牛奶的那位，这次来医院，也没忘提一箱鲜奶。曲歌起身向阿姨交代几句，就准备离开，曲小溪见状不安地开口：“曲歌。”

　　妹妹转过头，目光却径直穿过曲小溪，叮嘱起床上的人：“不许一个人乱跑，有事就叫阿姨。”
　　她微皱着眉，习惯性地用命令口吻。

　　[曲小溪]扬起一抹乖巧笑容，配合地点头。

　　“……曲歌。”
　　曲小溪又叫道。他忍不住探手去抓曲歌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
　　可什么都没抓住。

　　曲歌离开了。

　　刘阿姨拿起新买的暖水瓶，跟在曲歌身后，毫无所觉地穿过愣在原地的曲小溪，去给[曲小溪]打水。向来迟钝的小傻子慢了半拍，才记起给阿姨让路。可阿姨已经穿过他，还顺手带上门。
　　病房门“吱呀”一声，掠过曲小溪的身体，轻轻合上。

　　“终于走了。”曲小溪转身，只见病床上的[曲小溪]出了口气，放松地躺进背后的靠枕，自言自语道，“看来还得有一阵儿才能回学校呀……”

　　曲小溪回到病床边，他问：“你是谁？”
　　无人应答。

　　[曲小溪]拿起床头龟裂的手机，摁了半晌，惋惜道：“不能靠手机收集信息了。”

　　……

　　世界从曲小溪睁眼的那一刻起变得陌生了起来。
　　曲小溪又花费了几天时间，才勉强理解自己的现状。

　　简单来说，他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属于曲小溪的身体，被另一个不知是谁的人占据。
　　而新来的[曲小溪]不是傻子，相反，是一个很开朗的人。

　　曲小溪看着[曲小溪]用他的身体，同他的家人长辈交流，还去接受医生的检查。
　　反复测试下，医生宣布[曲小溪]在经历一场车祸后，奇迹般的，智力恢复了正常。测试表的分值甚至还比正常区间高几分。

　　曲家小少爷不傻了的消息很快传出去，收到消息的人纷纷恭喜曲家“苦尽甘来”，说曲小溪有此等奇遇必定是个小福星。
　　慰问的鲜花摆满了病房，没有人发现小小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缩在角落里的透明人。

　　曲小溪挤在花团锦簇中，呆呆地看着医生给[曲小溪]拆额头上的纱布。

　　今天[曲小溪]该出院了。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疤，看起来与过去没有分毫不同。
　　除了他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也没有人去质疑这种改变。
　　毕竟，所有的不同都可以归因于曲小溪不傻了。
　　连专门负责照顾曲小溪的刘阿姨和曲小溪的家人，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眼前的[曲小溪]另有其人。

　　曲小溪不受控制地跟在[曲小溪]身后，和他一起回家。

　　难得一家四口都在，西图澜娅餐厅里上演着父慈子孝的剧目，曲小溪只能蹲坐在墙角，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曲小溪已经发现了，他不能离[曲小溪]太远，也不能触碰到任何物体。包括床和椅子。
　　坐上去只会坐空。

　　他只好坐在地板上，等[曲小溪]离开时，他会自然而然跟在[曲小溪]身后。

　　曲小溪想，他现在或许像恐怖电影里幽灵。
　　只是幽灵还有可能被人看到。
　　他却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这个幽灵的存在。

　　[曲小溪]急着回学校，又在家休息了两天，便恢复了一个高三生该有的作息。
　　曲小溪连续多日被当作透明人，本该对被人发现没什么期待的。可真当霍溟收起贴在他脸侧的手的那一刻，曲小溪还是不由感到失落。

　　德育中学的体育老师一般不会突然有事请假，到了体育课，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下楼，[曲小溪]在霍溟探究的目光里跟着大家一起移动去体育馆。
　　曲小溪回头看着霍溟脸上微妙的表情，直到被[曲小溪]带离教室。

　　曲小溪不怎么上体育课，球类飞来飞去的体育馆似乎也不适合小傻子待着。
　　往常只有去操场活动时，曲小溪会被霍溟薅下楼透透风。其余时间他都一个人坐在教室，或者画画，或者发呆，享受一个人的安静时光。

　　不一会儿霍溟重新出现在曲小溪的视野，他不紧不慢跟在[曲小溪]身后，踩着上课铃进了体育馆。

　　今天的练习内容是排球，分组打比赛，做完热身活动，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曲小溪]主动请缨。
　　说实话，[曲小溪]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热身已经够让人意外了，没想到他还想上场打球。

　　有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说小话，盯着[曲小溪]发出“哧哧”的笑声，[曲小溪]瞟了他们一眼，对体育老师道：“我可以先接几个球。”
　　体育老师只记得一班有个学生不上体育课，具体为什么不上，他每次听班里的男生八卦完，转头就又忘了。
　　见[曲小溪]如此积极，体育老师将怀里抱着的排球扔给他：“你先垫两下吧。”
　　[曲小溪]干脆利落地垫起球，动作标准得堪比教科书，从容里还透着几分优雅，让那群等着看他笑话的男生不由发出一声“卧槽”。

　　“同桌！”
　　[曲小溪]忽然将视线转向霍溟，等霍溟周围的人散开，他右手一挥，轻轻松松打出一个飘球。
　　霍溟将球托回去，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体育老师大手一挥：“行了，赶紧分组比赛去吧！”

　　[曲小溪]接住飞来的排球，抱在怀里笑着跑回队列，路过霍溟时还举起拳头。霍溟的表情更微妙了，他举起手握拳和[曲小溪]碰了碰。

　　透明人曲小溪就站在霍溟身边。
　　他仰头看着男生的视线追随在[曲小溪]身后，喃喃道：“……同桌？”

　　曲小溪很少主动和霍溟说话，大多时间只要他盯着霍溟看三秒，霍溟就会凑过来问他：“怎么了？小傻子。”
　　偶尔被气急了，曲小溪会直接叫霍溟的名字，声音很小，霍溟听到了就会停止欺负小傻子的动作，转而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好，我错了，不惹你了。”

　　“同桌”是一个对曲小溪来说有些陌生的词汇，他明白霍溟是他的同桌，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霍溟。
　　[曲小溪]随口一句“同桌”，似乎就让他和霍溟间有了一个别人所没有的联系，连带着关系都亲近了几分。

　　曲小溪默默退出球场，坐在记分牌旁看一颗蓝黄的球在球网两边颠来倒去。

　　那几个笑过[曲小溪]的男生和[曲小溪]不在一队，两边打得火热，但只要球到了[曲小溪]手里，他就会专门对着那几个男生打，花哨的打法层出不穷，打得对面几个男生狼狈不堪。

　　“靠！这小子扮猪吃老虎啊！”

　　[曲小溪]极其挑衅地冲对面勾了勾手指。

　　一节体育课打出了正式比赛的架势，隔壁女生组都跑过来围观。
　　下课时对面还想继续，[曲小溪]指指单面碾压的记分牌，将手里的排球扔回球框，拍拍手，同自己的队友友好击掌。

　　仅一节体育课，[曲小溪]和班里大半的男生都混熟了，那几个被他摁着打的男生不服气地跑过来约曲小溪下节体育课再战。

　　“你真的是曲小溪吗？怎么智力恢复还带点亮体育技能的？”
　　[曲小溪]被男生围在中间，他拍拍提问的那位男生，胡言乱语道：“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自然没人听他的鬼话，但也不会有人去怀疑曲小溪被掉包了。

　　[曲小溪]在男生们的簇拥中走出体育馆，很快发展到几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程度。
　　曲小溪回头，又看到霍溟跟在他们后方。

　　过去霍溟会这样一直盯着他看吗？
　　曲小溪没留意过。

　　那现在的霍溟是在看曲小溪，还是在看[曲小溪]呢？
　　曲小溪也不知道。

　　可那也没什么区别了。
　　毕竟，现在的[曲小溪]，就是所有人眼中的曲小溪。


第五章
　　复学第一天，“失忆”的[曲小溪]先熟悉了一圈班里的同学。
　　体育课和男生打好关系，课间借着问学习进度和作业安排的由头，又和好几个女生聊天。因着纯良无害的外表，[曲小溪]在女生堆里也很吃得开。

　　“其实之前就想和你搭话，不过你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没好意思过去打扰。”聊了几句意外发现[曲小溪]很健谈，有女生开玩笑道，“曲小溪，能透露一下你的护肤秘籍吗？你的皮肤是真的好，我羡慕很久了。”
　　[曲小溪]歪头思考片刻，眨了眨眼老实道：“可能是因为以前我都不用学习吧！没有压力，作息规律，状态自然看起来好～”

　　曲小溪长相偏小，牛奶肤大眼睛，一身清爽少年感，加上回答问题时会看着人的眼睛，又乖又真诚，一下子戳中了女生天然的保护欲，语气都温柔了八度：“那你现在要重新补以前的课了吗？高三的课程会不会有点赶？”
　　[曲小溪]略有羞赧道：“我可能还要从小学初中的课开始慢慢学。”

　　“没事，有不会的随时来问姐姐～”
　　“什么姐姐，你们还同岁呢！”班长拍了一巴掌满脸姨母笑的女生，对“群狼环伺”的[曲小溪]友好道，“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有什么问题不用客气，随时来问我们。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班长夏梨是位能干漂亮的女生，同样没有转过班，在一班连任了三年的班长，将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给班主任省下不少心。
　　过去曲小溪躲在角落里当透明人，夏梨也不会忘记他，有班级活动时都会去后排耐心地询问曲小溪要不要参加。
　　当然，大多时候曲小溪的答案只会是拒绝。

　　见夏梨鼓励的表情，[曲小溪]感激地点点头，信任道：“那就先谢谢班长了。”

　　曲小溪呆呆望着和女生们说说笑笑的[曲小溪]，他坐在霍溟旁边的过道地上，回过神来，就见身侧的霍溟又在注视着[曲小溪]。
　　中性笔在男生手里翻飞成一只看不清影的蝴蝶，大狮子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这时候如果递给霍溟一盒牛奶，他会接过去，瘪着嘴和曲小溪说起些有的没的，哪怕小傻子听不懂；或者曲小溪会拉着霍溟的袖子指指窗外，大狮子就凑到他身边，顺着手指去的方向看窗外那些平平无奇的花花草草小麻雀，然后笑着揉一把曲小溪的头……
　　曲小溪有给狮子同桌顺毛的一百招，可惜，今天的牛奶被[曲小溪]喝掉了，而[曲小溪]本人在忙着和女生聊天，也不会把窗外新开的小黄花指给霍溟看。

　　“为什么，不开心？”

　　难得曲小溪主动询问，过去絮絮叨叨像只大麻雀的霍溟却不会给出回答，反而将笔一甩，趴倒在桌上。
　　曲小溪抿了抿嘴，只好重新将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发呆。

　　直到放学，早上一起打球的男生来问[曲小溪]有没有人接。
　　大家都知道曲小溪是在校门口等家里的车时出了车祸。

　　[曲小溪]婉拒了顺路送他回家的邀请，一边装书包一边挥手和热心的同学说“明天见”，霍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怪声怪调道：“你今天都快成朵花了，四处绽放。”
　　突然被阴阳怪气，[曲小溪]一脸莫名地看向霍溟。

　　霍溟也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风，忽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他干脆转开脸，不看[曲小溪]。

　　[曲小溪]皱眉思索片刻，抬头惊讶道：“哎呀，同桌，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霍溟：“？”

　　“我吃什么醋？”酷哥形象被诋毁，霍狮子瞬间炸毛，他将头转回来，冷冷道，“不要胡言乱语。”
　　[曲小溪]却是一脸理解青春期小屁孩的慈爱表情，拍拍霍溟的肩说：“没事，他们是同学，你是同桌，级别不一样，还是你更重要呀我的好同桌，日后就仰仗你照顾了！”

　　霍溟：“……”
　　霍溟两条眉毛纠在一起：“曲小溪，你真的把脑子撞坏了。”

　　背起书包的[曲小溪]大笑一声，撸了把霍溟的头发，安抚性地说了句“明天给你带好吃的”，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曲小溪一脸呆滞望着霍溟头上翘起的呆毛，都忘了跟上自己的身体。
　　只见霍溟同样一脸空白，他静了静，抬手抓了把自己被摸乱的头发，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跟上[曲小溪]。

　　又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曲小溪索性和霍溟保持相同的步调，他歪歪头，望着霍溟头顶翘起的呆毛，出神地思考，男生到底为什么会一直偷偷注视着“他”呢？

　　德育中学高三下午多一节主课，之后的晚自习自愿参与，持续到晚上九点半。
　　正常放学的时间还不到七点，入秋太阳落得早些，街上的灯已经亮了。

　　在曲歌的提醒下，曲家换了个司机。
　　报道那天曲歌明明说过先去接曲小溪，可司机师傅懒得跑那一趟，就让曲小溪一个人等在校门口。

　　这样怠慢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小时候仗着曲小溪傻，也有保姆糊弄过不会告状的小傻子。

　　新来的司机一早等在附近，收到[曲小溪]的消息立马过来，刚好接到人。

　　微暗的天色里，霍溟站在不显眼的角落，确认[曲小溪]上车，才转身欲走。

　　曲小溪伸了伸手，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不远处启动的轿车带离了校门口。

　　国际部放学早，曲歌参加完社团活动依旧比曲小溪早到家。
　　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六菜一汤，明显不是兄妹俩的量。

　　见[曲小溪]回来，一位阿姨上楼叫人，[曲小溪]洗完手迫不及待凑到桌前：“好香啊，是我饿了还是阿姨今天的饭做得格外好吃呀。”
　　“小溪的嘴这么甜呦！”刘阿姨乐呵呵地掀开砂锅的盖子，热气上涌，玉米排骨汤浓郁的香气四散，[曲小溪]深吸一口气：“今晚我要喝两碗汤！”
　　“快坐下吧，你说想喝，阿姨今早专门去市场买的新鲜排骨！”刘阿姨低声对[曲小溪]说，她挤了挤眼，给[曲小溪]舀了最嫩的一块排骨。

　　曲歌第一个下来，随后是聊着公务的曲父曲母。
　　两位大忙人今天居然又回家吃饭了。

　　西图澜娅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响动，不出片刻，果然，曲父率先道：“小溪，爸爸妈妈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请个家教，把之前的功课补一补。”
　　[曲小溪]夹菜的手一顿，他收回筷子讪讪道：“……这么突然。”

　　“不突然。”曲母开口，“既然医生说你的智力没有问题，那就抓紧时间把以前落下的都补回来，快的话明年就能送你出国留学，大学连硕士读完，毕业也不会太晚。”
　　[曲小溪]：“……”

　　曲家的风格一向是快节奏、功利性。曲父曲母的结合是商业联姻，合作共赢。婚后不出一年有了曲小溪，发现曲小溪智力有问题，立马又要了二胎。
　　曲父对二胎是个女孩不太满意，没出月子就回公司处理工作的曲母淡淡道：“想要第三个自己去生。”

　　曲父实在没那套生.殖系统，找别人生也不现实，合作共赢的局面下，他出轨有私生子，只会是给曲母送把柄。
　　遂放弃。

　　这种绝对利益导向的行事方式延续到曲歌身上，就是她从小学到初三拿回家的一张又一张奖状与证书。
　　曲家的人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无意义的事，唯有曲小溪例外。

　　他的全部生活都是在无意义里打转。
　　他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残次品，也是曲家精英教育里无法挽救的失败品。

　　过去这个失败品被扔给保姆，眼不见为净；如今失败品居然像坏掉的电脑，磕一下又恢复正常了。
　　好了，那就代表着可以投入使用。

　　曲母希望[曲小溪]可以尽快适应新的生活节奏，融入这个家庭该有的氛围，成为一个有能力有作用的人。

　　在曲父曲母不容反驳的注视下，[曲小溪]硬是挣扎：“我的头还有点疼。”
　　他按着太阳穴，商量道：“我想先熟悉一下环境，等彻底调整好了，再进入高强度的学习。”

　　[曲小溪]垂下眼，可怜巴巴道：“妈妈，我才刚出过车祸不久呢。”

　　曲母不认为家庭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有什么需要熟悉的，更何况[曲小溪]的表现也不像是没有习惯变成正常人后的生活。
　　她的这个儿子恢复正常后比她想象的要聪明机灵。

　　拒绝的话在看到[曲小溪]乖巧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后被吞回。

　　算了，孩子才从医院出来没多久。
　　不久前他还是个拨一下动一下的软棉花，现在学会讨价还价，不失为一种成长。

　　曲母从未如此快的妥协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尽快调整过来。”
　　[曲小溪]给曲母搛了一块她喜欢吃的蒸糕，开心道：“妈妈最好啦！”

　　曲歌抬眼瞧了母子二人一眼，几下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碗道：“我吃好了。”

　　随着曲歌的离席，曲父曲母也先后吃完上楼。而[曲小溪]果真喝了两碗汤，又向刘阿姨要了一盒牛奶，最后一个离开。

　　二楼卧室，[曲小溪]坐在床上靠着一个白色的圆狐狸玩偶，边消食边刷手机。他挨个翻看今天加到的同学的朋友圈，偶尔还会回几个人的消息。
　　曲小溪坐在床边和被压扁的豆豆眼狐狸玩偶对视，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出几分忧郁。

　　“笃笃。”

　　床上的[曲小溪]一下坐直，他顺手拿过后背的小狐狸抱进怀里，说道：“请进。”

　　敲门的是曲歌，她进来后转身合了门，瞥了眼抱着玩偶的[曲小溪]，不由皱眉，但她没多说，只问：“你是怎么想的。”
　　[曲小溪]歪头：“什么？”

　　曲歌冷冷望着[曲小溪]：“我以为你急着回学校，是想尽快赶上所有人的进度。”
　　“只是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曲小溪]往一旁挪了挪，拍拍床示意曲歌坐下聊，他好奇地问，“你也希望我早点‘步入正轨’吗？”

　　“不然呢？”曲歌没有坐下的意思，她深吸了口气，直言，“曲小溪，过去你智力障碍，照顾你是我的责任。现在你好了，麻烦你，请你，快点找到自己该干的事。我不想养你一辈子。”
　　[曲小溪]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仰头看着曲歌，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耸耸肩，软声道：“好，我知道了。”

　　曲歌见他这样，郁结于心的怨气又哑了火，她侧过头：“你知道就好……还有，别让爸爸看到你的狐狸，你变好了他反而会更看不惯一个男生抱着毛绒玩具。”

　　[曲小溪]显然没料到一个玩偶还能被嫌弃，他脸上的错愕稍纵即逝，随即挂上一个新的笑容：“谢谢妹妹提醒。”

　　自从曲小溪恢复正常，再也没叫过曲歌的名字，而是称呼她为妹妹。曲歌不是很习惯这样的叫法，但年龄让她也不想再纠结这种小事。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曲歌不再多留。离开前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牛奶，曲歌停顿一瞬，只当是曲小溪又把今天的牛奶剩下了。

　　关门声响，[曲小溪]举起憨态可掬的圆狐狸，倒在了床上，他对着狐狸自言自语道：“系统，这可怎么办呀。”

　　“……”

　　[曲小溪]叹了口气：“大家都对我寄予厚望，可我感觉这次的任务用不了半年就能解决了呢。”
　　“等我走了，她们会伤心的吧。”

　　缩在卧室角落的曲小溪抬起头，茫然地望向躺在床上的少年。


第六章
　　曲小溪也疑惑过，出现在他身体里的人是谁？会占用他的身体多久？这个人还会离开吗？以及……

　　“等你走了……我会去哪里？”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回答了曲小溪的疑问：“宿主，你的目的只是做任务，原身早已死亡，你的离开也不过让他的命运回到原有的结局。”
　　曲小溪还在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曲小溪]已经回道：“他原有的结局是车祸死亡，我的到来让他先变聪明，再猝死。就像刚有了些希望，再把这个希望彻底掐灭，对他的家人来说多残忍。”

　　“死于车祸，原身就只是个乱跑害死自己的傻子，说出去都可笑。变聪明后再猝死，更体面也更容易获得人们的同情，对曲家的人来说是件好事。”电子音毫无起伏地提醒，“宿主，恕我直言，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感到唏嘘。”

　　曲小溪轻轻眨动眼睫：“……死……了？”

　　“好好好，任务，抓紧时间做任务是吧？”[曲小溪]抱回狐狸玩偶，转身去摸床上的手机，嘴里嘟囔着，“系统，你可真没人性呀。”
　　那位被[曲小溪]称为“系统”的家伙没了声音。

　　曲小溪小声道：“系统先生。”
　　“……”

　　无人回应。

　　果然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吗？
　　曲小溪站起身，走到床边，绕着[曲小溪]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没能找到系统先生的踪影。

　　曲小溪不是第一次听到那个奇怪的电子音。
　　在医院时[曲小溪]就和系统说过话，他们在谈论一些曲小溪听不懂的话题。什么任务、狗血文、追妻火葬场。

　　全是曲小溪不熟悉的词汇。

　　系统先生和现在的曲小溪一样，是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存在。一开始曲小溪还会围着[曲小溪]，试图找出和他对话的系统藏在哪里，后来实在找不到，便放弃了。
　　这也是小傻子的习惯。搞不懂的事，就算了。

　　哪怕[曲小溪]不开口就发出声音和系统交流，曲小溪也不再奇怪，只会在一旁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部分的时间都听得云里雾里。

　　但此刻曲小溪又想揪出系统先生，仔细问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于车祸”。

　　曲小溪不确定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困惑起人死后是否都会变成他这样。
　　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系统。”

　　[曲小溪]突然出声，吓了曲小溪一跳。他后退几步，离[曲小溪]远了些。

　　“男主真的无辜吗？”[曲小溪]翻着手机，懒懒道。

　　“宿主，上个世界我就说过，这不重要。修复烂尾的剧情，给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才是你该做的。”
　　曲小溪从平淡的电子音里听出几分不耐：“你不愿意走增强故事性的路线，就请专心刷数量，尽早达标，你也能早点回到自己的世界。”

　　[曲小溪]不再多说，屋里又恢复安静。

　　曲小溪困惑地重复：“剧情？故事？”

　　不到十点，[曲小溪]打了个哈欠，拿过床头的牛奶，喝了两口感叹道：“这具身体的生物钟太准，我的失眠都被治好了。”

　　一番洗漱，床头灯熄灭，房间彻底暗了下来，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晕出朦胧的光，[曲小溪]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成了“幽灵”的曲小溪反而没以前那么容易困。

　　他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被[曲小溪]搂在怀里的圆狐狸。没有触碰到令人安心的毛茸茸，倒像是对着空气挥了挥手。
　　曲小溪缩回一团，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想问[曲小溪]和系统离开后他是不是就要彻底消失了，想问他如果就这样变聪明，又突然死掉……曲歌会更讨厌他吗？

　　……

　　曲小溪不知不觉在月光中睡去。
　　他梦到同样是月光朦胧的一晚，爸爸让阿姨把他屋子里的毛绒玩具全部扔掉，说“这么大了还抱着玩偶睡觉，跟个姑娘似的，像什么话”。

　　曲小溪一直哭一直哭，那个总是骂他傻子的阿姨一把拽走他手中的玩偶。
　　曲小溪去抱下一个，阿姨就跟着去抢。

　　一个又一个，曲小溪抱进怀里的每一个玩偶，都被拿走了。

　　玩偶们被打包进黑色的大袋子，哭闹不止的曲小溪被关在空荡荡的卧室。

　　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感让曲小溪藏进了窗帘里，细小灰尘抖落，曲小溪忍不住呛咳，可他只能更紧地拽住窗帘，将自己包裹着，仿佛藏起来，就没有人能再伤害他。

　　渐渐的，曲小溪哭累了。他在窗帘里裹出满身的汗，低声啜泣着，脑子里也懵懵的，隐约间似乎听到有人打开卧室的门。
　　窗帘晃动，曲小溪又往深处挪了挪。

　　“别躲了，我都看到你了。”幼嫩的声音响起，曲小溪打了个哭嗝。
　　厚重的窗帘被扯开，八岁的曲歌板着一张小脸居高临下地望着曲小溪：“出来。”

　　曲小溪又委屈地掉起泪珠，他一点点挪出窗帘，边挪边擦眼睛，将自己擦成了只花猫。
　　曲歌摸出张餐巾纸，嫌弃地蹭了把曲小溪的脸，命令道：“别哭了。”

　　一团白色的毛茸茸被塞进曲小溪怀里，他低下头，呆呆道：“……狐狸。”

　　“还知道是狐狸呢。”曲歌用两个指尖拎着粘了曲小溪鼻涕的纸团，她把窗帘拉好，将曲小溪赶去床上，慢慢说，“有人问，就说狐狸是我的，落在你房间了，记住了吗？”
　　曲小溪无比珍重地抱着狐狸缩在被子里，抽着气“嗯”了一声。

　　“笨死了。”
　　曲歌给曲小溪拉了拉被子。

　　……

　　其实曲小溪的玩偶本就是曲歌的。
　　父母偶尔会带曲歌去参加一些拿孩子做由头的聚会，大人们给女孩子准备的礼物无非就是玩偶与芭比，曲歌不喜欢这些，倒是能拿来应付总是粘着她的小傻子。

　　每当曲小溪又来拽曲歌的衣摆或者牵曲歌的手，曲歌就会塞给他一个玩偶。小傻子两手抱住玩偶，能一个人安静地呆好一会儿，直到曲歌腾出空来搭理自己的傻子哥哥。

　　曲歌常骂曲小溪笨，也不喜欢曲小溪跟屁虫一样的跟着她。
　　可曲歌会拿出好朋友送给她的狐狸玩偶安慰曲小溪，也会想办法保存家政阿姨私下辱骂曲小溪的证据交给爸妈，让他们换人。

　　曲小溪不希望曲歌更讨厌他。

　　如果，[曲小溪]能一直在他的身体里，一直这样聪明下去，不再需要曲歌照顾和保护，还能帮曲歌挡住父母过于沉重的期待。
　　……曲歌会觉得开心吗？

　　……

　　为了搞清楚出现自己身体里的[曲小溪]究竟是什么人，曲小溪开始认真听[曲小溪]和系统的对话，哪怕暂时理解不了，也努力记下两个人说话的内容，等夜深人静再慢慢分析。
　　听一句漏一句的反复琢磨下，曲小溪大概搞懂了[曲小溪]和系统的目的。

　　据[曲小溪]说，曲小溪所处的世界是一本烂尾小说，这本小说有狗血、青春伤痛文学、霸道总裁、追妻火葬场等等标签。
　　[曲小溪]和系统的到来，是为了改变这本小说中女主的命运，让剧情走向一个合理的结局，以平息读者的怨气。

　　曲小溪听得晕晕乎乎，高强度思考三天，差点儿把小AI的cpu都烧干了。
　　总之，观察许久，曲小溪知道[曲小溪]现阶段的目标是接触女主，和女主搞好关系。
　　而这位身处青春伤痛文学，将来会和霸总拉拉扯扯爱恨不休的狗血小说女主，就是高三一班的班长——夏梨。

　　“班长，我总找你问题，会不会太打扰你了。”[曲小溪]趴在桌上，侧头对夏梨笑笑。
　　夏梨耐心地将初中数学题的每一个解答步骤拆开写明，用笔戳了戳[曲小溪]的胳膊：“不打扰，我正好巩固基础了，快起来看题。”
　　[曲小溪]一下坐直，靠近几分认真地听夏梨讲题。

　　不远处。
　　“……有题不会倒是问我啊，傻子。”
　　“不傻的。”曲小溪搭话，“他在做任务。”

　　霍溟越看前排的两个人越不顺眼，他干脆站起身，向夏梨的座位走去。
　　曲小溪没来得及挪开，被大长腿踹了一脚。
　　踹空气也算踹。

　　“你才是傻的。”曲小溪对着霍溟的背影鼓了鼓脸，又像小鸭子一样瘪嘴道，“……他明明不是我。”

　　……

　　“太感谢班长啦！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曲小溪]收起从家里翻出来的初中练习册，邀请夏梨。
　　“请客到不必。”夏梨一拍手，从课桌里取出一个夹着纸的板夹，对[曲小溪]露出一个爽朗笑容，“下下周运动会，报个项目吧！”
　　[曲小溪]：“……”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每天粘着班长问东问西，关键时刻就要被拉去凑人头。

　　[曲小溪]对着报名表上的项目愁眉苦脸，有点担忧小傻子这副常年不运动的身体能不能参加运动会……重点在于拿个倒数可就太丢人了。
　　夏梨善解人意道：“没关系，高三的重在参与，把名报满了就行，不用拿成绩。”

　　首先跑步排除了，曲小溪的身体肯定费劲。
　　[曲小溪]对着几个小项目犹豫，最后将目光放在跳高上。

　　……中学生一般都不怎么会跳高，现场时不时有人跳着跳着就骑在了杆上。
　　而且上次打排球，感觉曲小溪的身体弹跳力不错，他稍微练一下，到时候不出彩也不出糗就可以了。

　　[曲小溪]接过夏梨早就准备好的笔，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胳膊忽然被撞了一下，[曲小溪]立马抬笔才没画出一道。

　　霍溟垂眸瞥了他一眼：“不好意思。”
　　[曲小溪]：“……”

　　[曲小溪]：“过道那么宽你就非要撞我？”

　　霍溟盯着[曲小溪]手里属于女生的粉色猫猫头笔，淡淡道：“对。”

　　[曲小溪]：“……”
　　[曲小溪]：“你是不是有病。”

　　夏梨打断两位男生的幼稚对话，她拍拍霍溟的胳膊，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营业式爽朗笑容：“来都来了，报个项目吧！你同桌都报了，你不报岂不是很不好意思！”
　　霍溟：“……”

　　[曲小溪]趁火搭腔：“对！不报我看不起你！”

　　霍溟：“……曲小溪。”

　　[曲小溪]看他：“？”

　　“算了。”霍溟错开视线，拿过[曲小溪]手中的笔，在3000米长跑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余光里曲小溪又在兴致勃勃地和夏梨聊天，霍溟抿了抿唇，在心里补全没说完的话。

　　……曲小溪，你真的还是曲小溪吗？


第七章
　　运动会前高三有次小月考，在外人看来小学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考试的[曲小溪]，再次进了考场。
　　班长夏梨担心他不熟悉考试流程，亲自将人送进考场，又重复了一遍考场纪律，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包括前排的男生，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二人好几眼。

　　小月考时间安排紧凑，占用点午休时间，一天就能全部考完。
　　考场里是“唰唰唰”的奋笔疾书声，[曲小溪]漫不经心地晃着笔，缓慢做题。

　　“宿主，你的正确率过高了。”系统出声提醒。
　　“我有分寸。”

　　全开的窗户散去些许教室内的沉闷，[曲小溪]支着下巴继续做题，错一些，对一些，边做边算分，眼瞅着是要往年级前两百去。
　　系统想起那天曲歌找上门的事，忍不住再次出声警告：“宿主，你的任务不是帮原主解决家庭矛盾。”

　　[曲小溪]笑了：“你的目光怎么这么短浅。”
　　系统：“……”

　　[曲小溪]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他前面的兄弟是本届万年倒数第一，头一回考试身后有人，大兄弟浑身难受，睡都睡不踏实，时不时回头瞅[曲小溪]一眼，见人在认真做题，更难受了。

　　[曲小溪]对系统道：“你说，‘我’突然从傻子变成正常人，还以极快的速度从倒数的考场一路考进一班，成为学神，这剧情够不够炸裂。”
　　“够。”系统冷冷回答，“但你不是主角，顶多是个炮灰都算不上的路人甲。”

　　“所以我说你笨。”[曲小溪]对再次回头看他的大兄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在脑海里道，“如果‘我’给自己加点戏，从路人甲变成女主身边的炮灰男配呢。小傻子变聪明后喜欢上照顾自己的温柔女主，剧情很合理，还能给女主增加了万人迷属性。”

　　“怎么？你又改主意，想走增强故事性的通关方法了吗？”

　　“说不定呢。偶尔换换方式也不是不行。”[曲小溪]确定分数够了，不再答最后的几道大题，写上“解”后和系统聊天，“穿了好几个世界了，好不容易有一个这么好的身份，都不用扮演原主的样子，我想多待几年放松一下。“
　　系统狐疑：“你不是急着回自己的世界吗？”

　　“拜托，当初可是你极力建议我完善故事线的，现在我愿意试试，你又不乐意了？”
　　电子音毫无感情：“随便你，但请宿主不要浪费我好不容易找来的这个身体。”

　　打铃收卷，前排的哥们交完白卷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似乎想和[曲小溪]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又埋头直接离开。
　　[曲小溪]：“？”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眼男生的背影，边收拾文具，边问系统：“穿进哪个身体不都是定好的吗？”

　　“每天死那么多人，系统的职责就是帮宿主筛选规定时间段内最合适的身份接近主角。这次的身体和女主是同班同学，找到并和这具身体绑定花费了我不少能量值，希望宿主要么半年内通关走人，要么就好好完善故事线，争取最后拿到S+的评级。”
　　说到评级系统不免幽怨：“一个S+完全能顶你前面的三个B。”

　　“好好好，知道了，这次我一定好好干。”[曲小溪]敷衍。

　　“……什么知道了？”
　　一天考完，教室里的气氛可算活跃了几分，发卷没多久就撑不住睡过去的曲小溪在嘈杂声里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发现[曲小溪]都走出教室了，急忙起身跟上。

　　一班就是1考场，里面基本都是本班的人，大家考完试陆续将桌子搬回原位，[曲小溪]回到教室时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在本班考试的霍溟也坐回自己的座位，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根香蕉。

　　“考得怎么样？”[曲小溪]走近，发现他的课桌已经被转回来了，他将对着香蕉发呆的霍溟往前推了推，挤进自己的座位。
　　霍溟回过神来，淡淡道：“还是前五。”

　　[曲小溪]一乐：“这么自信呀？我看你平时都不听课，这就是学神吗。”

　　两周过去，霍溟对曲小溪“失忆”的情况适应良好，他没提以前揪着小傻子见证他从倒数考到前五的事，转而举起面前的香蕉，递给[曲小溪]：“吃吗？”

　　“哪来的香蕉？”
　　“别人给的，我不太想吃。”

　　曲小溪还站在过道里醒神，闻言低头看了眼举着香蕉的男生，疑惑地歪了歪头。

　　做了一天题，正好大脑缺糖，[曲小溪]顺手接过：“那我就吃啦？”
　　霍溟点头，默默看着[曲小溪]剥香蕉皮，他身后的曲小溪也盯着[曲小溪]。

　　黄澄澄的香蕉皮被剥落，霍溟搭在桌边的手轻轻蜷了蜷。就在[曲小溪]将香蕉送到嘴边时，霍溟抬手：“等一下。”

　　[曲小溪]：“？”
　　霍溟的目光幽幽：“算了，我又想吃了。”

　　说罢，霍溟直接从[曲小溪]的手里拿走剥好皮的香蕉，两口塞进嘴里，抬手将皮扔进了垃圾桶。

　　[曲小溪]：“……”
　　[曲小溪]：“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霍溟不说话，鼓着脸颊像只塞满了食物的花栗鼠。

　　[曲小溪]克制自己不翻白眼：“少爷，该不是您连香蕉皮都懒得剥吧？”

　　霍溟居然真的点点头，他面无表情地摸出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又砸了砸自己的前胸。

　　[曲小溪]：“……”
　　[曲小溪]：“行吧，那您也慢点吃啊，我又不会再把香蕉抢回来，瞧您这噎的。”

　　霍花栗鼠忙着咽香蕉，顾不上回话。

　　[曲小溪]无语地转过头，收拾起自己塞满书的桌兜，下一秒，他在脑海里呼叫：“系统系统！曲小溪是不是香蕉过敏啊！”
　　系统：“……你是怀疑？”

　　“曲小溪这同桌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关注曲小溪，刚见面那天他就发现我突然改口味喝牛奶了，最近他天天盯着我看，怕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系统觉得[曲小溪]想太多：“他才是个高中生。”

　　“上上个世界的男主十六岁都能当皇帝了。”[曲小溪]看出系统对原主的身体状况也不清楚，思索片刻道，“回家问一下刘阿姨好了，万一真过敏呢，霍溟岂不是想谋杀亲同桌。”

　　曲小溪担忧地看着霍花栗鼠喝水咽香蕉，忍不住皱眉反驳：“不过敏的。霍溟，很好，不杀人。”

　　只是会有点不舒服而已。

　　曲小溪不太能吃香蕉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曲歌是一个，因为曲小溪总是跟在她身边，曲歌观察力又强，见过两次就能发现小傻子吃了香蕉会肚子疼。
　　至于霍溟，是曲小溪主动告诉他的。

　　每天都喝曲小溪的早餐奶虽说是帮小傻子解决不喜欢的东西，但霍溟也觉得不太好，于是经常带点别的东西投喂小傻子。

　　那天霍溟出门时从家里掰了根新买的香蕉，一到学校就扔给曲小溪。
　　小傻子却捧着那根香蕉迟迟不动。

　　霍溟问他：“又怎么了？”
　　按往常来说，曲小溪该摇摇头，然后乖乖接受别人出于好意给他的东西。

　　可曲小溪看了看霍溟桌上喝了一半的牛奶，想了想，犹豫地将香蕉放在牛奶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霍溟毫无障碍地领会到小傻子的意思：“香蕉也不喜欢？”

　　曲小溪小心翼翼解释：“吃了，肚子会痛。”

　　回应小傻子的不是批评他娇气，也不是说他多吃几次就不会痛了。
　　霍溟抬手揉了揉曲小溪的头发，轻松道：“那就别吃了。”

　　从那以后霍溟投喂曲小溪食物时都会问他喜不喜欢，能不能吃。比家里的阿姨还要在乎曲小溪的感受。

　　所以霍溟为什么会递给[曲小溪]香蕉呢？
　　曲小溪蹲在桌子边，仰头望着霍溟垂下的眼睫。拖长的阴影落在泪痣上，遮住了男生眼中的情绪。

　　霍溟真的……发现了什么吗？

　　“就算他发现什么也没用。”系统的声音响起，“曲小溪已经死了。”

　　透过黑色T恤和课桌的空隙，曲小溪望见[曲小溪]的手，他在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课桌。

　　“也对。不过话说回来，霍溟这颜值人设，在原著里居然毫无提及。”
　　装好周末需要带回家的书，[曲小溪]站起身很自然地和霍溟道别，同时在脑海里感叹：“帅气学霸富二代酷哥，不当个暗恋女主的男配岂不是浪费。”

　　“……暗恋女主？夏梨？”睡了一觉的曲小溪还不知道[曲小溪]决定改变做任务的方式。
　　匆匆和霍溟说了声“再见”，曲小溪重新跟上[曲小溪]，就听他说：“我好像已经知道高中时期暗恋女主的男配是谁了。”

　　“怪不得这次会把我传送到这么早的时间点，男主和男配都在这所学校，我再撮合一下霍溟和夏梨，加上我本人，四个人一起追女主，这剧情如何。”

　　系统：“……”
　　系统：“宿主，这是篇都市狗血文，不是校园玛丽苏。”

　　“格局要打开呀系统。”[曲小溪]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又没规定必须要狗血才有看头，玛丽苏也是有受众的好吗。”

　　[曲小溪]愉悦道：“先试着拉近一下霍溟和夏梨的关系吧。”


第八章
　　[曲小溪]回家后问了刘阿姨香蕉过敏的事，自然什么都没能问出来。刘阿姨擦擦手，将刚切好的果盘递给[曲小溪]，说[曲小溪]刚好提醒她了，下次去超市买点香蕉。
　　香蕉补充能量，[曲小溪]现在学习累，每天吃一根没坏处。

　　[曲小溪]端着果盘上楼，不由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想没想多不知道，曲小溪忧虑地望着[曲小溪]。
　　……[曲小溪]能喝牛奶，或许也可以吃香蕉？

　　不然一天一根香蕉，岂不是每天都要拉肚子。

　　……

　　德育中学的运动会开三天，高三不用坐在操场上充当气氛组，参加完开幕式，后面的时间自由安排，留在教室看书也可以。

　　十月初天气不那么热了，秋风送爽，估计运动会结束没多久就该添外套了。

　　曲小溪身上还是夏天的那身短袖，也感觉不到冷暖，他坐在楼梯间对着窗外的枯叶发呆，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掉落枝头，伴随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被吹到曲小溪面前。
　　他伸手去接，没能接到。

　　落叶跌在了脚边，校园广播响了两声，传来高三跳高项目即将开始的通知。

　　去年这个时候曲小溪在干什么呢？
　　应该是被霍溟拉去音乐室了吧。

　　去年运动会是大晴天，一班不幸被分在太阳底下。霍溟借口曲小溪不舒服，说送他去医务室，最后拐着小傻子去了副楼的音乐室。

　　远离操场的空教室听不太清广播声，偶尔会有一两个同样跑出来躲懒的学生路过。

　　曲小溪问，不是要去医务室吗？
　　霍溟笑他，你还真难受啊？

　　曲小溪诚实地摇摇头。

　　霍溟打开了施坦威的琴盖，问诚实的小傻子：“想听什么？”
　　曲小溪也说不出什么复杂的名字，他望着男生轻快明亮的眼眸，想起他为数不多能叫上名字的歌曲。

　　“小星星。”

　　简单的曲调响起，渐渐变成曲小溪没有听过的变奏曲，他坐在霍溟身边，看着修长的十指和转笔时一样，变成了漂亮的蝴蝶，落在黑白琴键上敲击出欢快的音符。
　　霍溟转过头看他，垂落的视线莫名让曲小溪想到低下头求摸摸的大狮子。

　　他还是不明白霍溟为什么要带他来音乐室，但在温柔的小星星变奏曲里，他不由弯了弯眼睛，对大狮子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

　　现在没有变奏曲，也没有人牵着他的手带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奏“一闪一闪亮晶晶”。

　　[曲小溪]说要拉近霍溟和夏梨的关系，今天便付诸行动。

　　广播又通知了一遍让跳高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曲小溪]拉着霍溟和夏梨一起从教室出来。
　　曲小溪放弃捡起落入楼道的树叶，站起身准备好被一起带去热闹的操场看[曲小溪]跳高。

　　这两天曲小溪有个小发现。
　　他似乎能离自己的身体远一些了。

　　之前[曲小溪]在教室，他也只能待在教室。
　　现在[曲小溪]在教室，他却可以在楼道里活动。

　　曲小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离[曲小溪]更远。
　　会远去校园外吗？会远去两个不同的地方吗？

　　……最后的最后，他会迷失在谁也不知道的角落吗？
　　就像这片误入走廊再也回不到树上的树叶一样。

　　[曲小溪]和夏梨渐行渐远，小傻子独自想着这些无边际的东西，直到一双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弯下腰，捡起地上不起眼的小小落叶。
　　修长的手指捏着叶柄，轻轻转了转。

　　霍溟似乎只是无聊，他带着这片寄托着小傻子忧愁的树叶，下楼将它放回了大树底下。
　　跟着下来的曲小溪翘起嘴角，有一点小开心。

　　为这片得以归根的落叶。
　　也为和他一样发现了这片落叶的霍溟。

　　“霍溟。”曲小溪喃喃自语，“……你可不可以，也发现我呀。”

　　微风吹过，霍溟回头望了眼树下，又扭头重新跟上走远的[曲小溪]和夏梨。

　　操场上的学生们比在楼上瞧着的热闹，观众席里不乏盖上衣服偷着打PSP的，围成一圈打扑克牌的，甚至还有人蹲在树丛后满头热汗地吃泡面。
　　教导主任站在树荫下和其他老师聊着天，勉强对各班纪律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跳高的场地早就布置好，低年级的比赛开始有一会儿了。各班运动员和陪同的人围成一圈，还零散站着几个观众席上坐久了来操场中心看热闹的人。
　　跳高实在离日常生活太远，来参加的人基本都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少人连人带杆子倒地，更有甚者直接从杆子下面钻了过去。
　　一时间增厚海绵垫上丑态百出，笑声不断。

　　很快轮到高三，[曲小溪]抽到的号靠后，曲歌帮他别好号码布，安慰他：“重在参与，别紧张。”
　　[曲小溪]原地蹦哒两下，笑道：“不紧张。”

　　霍溟瞥他：“别逞强。”
　　[曲小溪]对他做了个鬼脸。

　　[曲小溪]是真不紧张，自从报完名，他专门买了套跳高架放到别墅后院，在系统的指导下从头学习跳高。
　　一开始他的目标只是能学会姿势过一杆就算胜利，后来[曲小溪]发现，自己的这副身体远比想象中好用。

　　在众人的注视下，[曲小溪]助跑，起跳——
　　毫无压力的跳过一米四的高度。

　　“系统，要不是知道你抠，我都要怀疑你给我这副身体增属性了。”[曲小溪]回到夏梨身边，和小姑娘击了个掌，接着转身，也拉起霍溟的手拍了一下。
　　“明明是个不怎么活动的傻子，身体素质却很好，这是原主的天赋吗？”[曲小溪]在心里自言自语，被骂抠门的系统压根儿不搭理他。

　　曲小溪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也站在原地蹦了蹦。他有点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跳跃的天赋。
　　难道不是因为[曲小溪]比较厉害么？
　　
　　不过……
　　小时候被追着打时，他倒也确实跑得挺快。

　　升杆后第二轮比赛开始。

　　见证了[曲小溪]一跳过杆，夏梨反而紧张起来。原本以为奖牌想都不用想，现在似乎有点拿到成绩的可能。夏梨想想还差两分就能超过隔壁班的班级分，不由盯住场上剩下的人，观察起对手的实力。

　　率先上场的是一名续着杀马特长发的高个男生，由于长到遮眼的发型太过独特，夏梨记得这个男生，他第一跳也是两次就跳过去了。
　　夏梨炯炯有神地盯着这位来自十班的选手，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名男生似乎也偷偷瞄了她一眼。

　　下一秒，男生助跑，起跳——

　　“哐当”一声，杀马特骑在杆上，直挺挺同杆子一起跌落海绵包。

　　在场男生跟着头皮一紧，隔空深深共情到某种真切的疼痛，哄笑声都扭曲了许多。

　　“杀马特”夹着杆子僵在海绵包上，缩成一只虾米。厚厚的海绵包被压得倾斜，虾米又缓缓顺着垫子边缘滑落在地。
　　夏梨就站在一旁，她下意识伸手，小心翼翼道：“……同学，你没事吧？”

　　浑身散发着阴沉与痛苦气息的男生抬起头，黑发下的双眼匆忙掠过夏梨，又扫了眼一旁的[曲小溪]。
　　几不可闻的一句“没事”，“杀马特”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才迈出去一步，就腿一软跪在了夏梨面前。

　　“这还没到过年……”[曲小溪]凑上前嘴贱，“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男生仰头恶狠狠瞪[曲小溪]一眼，这次看都不敢看夏梨，红着双耳朵被赶来的校医扶走，被迫退赛。

　　“系统，还记得考试坐在我前面的大兄弟吗？应该就是这位了，我们高中时期偷偷暗恋女主的深情男配！”[曲小溪]兴致勃勃望着男生的背影，脖子忽地一凉，霍溟用手里的矿泉水瓶贴了贴他的后颈。

　　“你那么说话也不怕被打。”

　　[曲小溪]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狡辩：“我也没说什么呀。”
　　“再说你不是在旁边站着嘛，很有安全感。”[曲小溪]扭头道，“是吧，夏梨？”

　　夏梨望着行动不便差点被校医找担架抬走的“杀马特”，回过神来赶忙拍拍[曲小溪]的肩，郑重道：“小溪，安全第一，比赛第二。你还年轻！那什么摔坏了可怎么办！”
　　[曲小溪]：“……”

　　霍溟拿回[曲小溪]的水瓶，拧紧瓶盖默默离两个人远了点。

　　第二轮比赛一米四五，[曲小溪]依旧轻松跃过。
　　接着第三轮、第四轮……

　　直到场上只剩下[曲小溪]和另一位专业体育生。

　　横杆的高度早已超过夏梨的身高，霍溟望着快赶上自己高度的杆子，皱着眉拉了[曲小溪]一把：“别逞强了。”
　　[曲小溪]擦掉鬓角的汗，眯眼瞧了瞧霍溟，勾唇笑了下：“这么担心我呀？没事，我不会受伤的。”

　　担忧的小心思被戳破，霍溟立马想松开手，可一看身旁升到一米八的横杆，他板着脸道：“弃权吧。”
　　夏梨也跟着劝：“没事小溪，第二名已经特别好了，你不用这么拼。”

　　[曲小溪]又说了一遍：“放心啦！”
　　他拉着夏梨和霍溟的手晃了晃，对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回到跑道。

　　因为欢呼声不断，附近围过来不少人，众人纷纷屏住呼吸望着场上的二人。

　　一米八快赶上高考跳高专项的满分了，这位体育生是拿过二级运动员证的，他长出一口气，迈出步伐，漂亮地一跃过杆。

　　校运动会的增杆没那么精细，一下从一米七五增到一米八，[曲小溪]远没看上去那么轻松。他在心中道：“之前明明想好的只是参与一下，怎么就认真起来了呢？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呀。”
　　系统嘲笑他：“你要是做任务也有这么认真就好了。”

　　“我这不是正在做吗，任务。”[曲小溪]小跑两步，加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险险擦着杆跃过！

　　夏梨一下子激动地蹦了起来，她都顾不上害怕霍溟的冷脸，拉着人击了下掌，蹦蹦跳跳地跑到[曲小溪]身边，将人拉起来抱住拍了拍。
　　“小溪！你真的超级、超级厉害！！”夏梨很快松开[曲小溪]，脸上还是兴奋的神情，只不过比起[曲小溪]预想的倾慕，更多的，像是一种……慈爱？

　　系统：“……我怎么感觉女主像是在看自己争气的好大儿。”
　　[曲小溪]：“……”

　　[曲小溪]：“一定是你的错觉。”


第九章
　　最终[曲小溪]放弃挑战855的高度，以零失误的记录拿下第二名。
　　夏梨陪着他去领了奖，下来时小姑娘高兴地捏了把[曲小溪]软乎乎的脸颊，夸他给班级争光。

　　系统：“劝宿主趁早放弃玛丽苏路线，没前途，真的没前途。”
　　[曲小溪]不理他，摘下自己的银牌，挂在了夏梨的脖子上。

　　霍溟跟在二人身后，一张脸拉得老长，曲小溪频频抬头，用自己贫瘠的常识检索着霍溟生气的原因。
　　是有那么一个词来着。

　　看到另外两个人很亲密而自己被排挤在外时。
　　是……“吃醋”吗？

　　曲小溪依稀记得他听到过这个词。
　　所以霍溟在吃谁的醋？

　　[曲小溪]说要让霍溟喜欢夏梨，那……霍溟是因为[曲小溪]和夏梨太亲密所以不高兴吗？他希望[曲小溪]走远一点？他已经开始喜欢夏梨了吗？
　　小AI的头顶冒起白烟，发出信息过载的警报声。

　　曲小溪难以理清这复杂的关系，他甩了甩头，对着霍溟的背影闷闷道：“醋，酸。不好吃，不要吃醋。”

　　霍溟一只手插着兜，慢悠悠走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前方冒出搞怪的音效，是夏梨的电话响了。女生看到来电显示，一双杏眼明显亮了亮。
　　[曲小溪]噤了声，垂眸望着耳根微红的夏梨低头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隐隐漏出一丝低沉的男声，夏梨贴着手机一侧的耳朵愈红。她对着电话应了几声，挂掉电话重新抬起头时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过于灿烂。

　　“美术老师说他给我们班买了奶茶，让我带两个男生过去取。”

　　[曲小溪]自然不会拒绝，他回头招呼霍溟：“一起呗？”
　　霍溟无可无不可的跟上二人。

　　高三普通班的美术课不多，一学期只有两次美术鉴赏，全当放松精神，要么去后山呼吸新鲜空气，要么在教室看部电影。
　　一般来说一学期见不上几面的美术老师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也好不到买奶茶，实在是一班分到的美术老师太年轻，还长得帅。高一高二时大家就喜欢缠着慕老师问东问西，问着问着就混熟了。

　　慕老师耐心、贴心，谁有烦恼都可以向他倾诉。大他们八岁的慕老师成熟可靠，又不至于太有代沟，总是说教。
　　曲小溪有段时间也会翘课泡在美术室，可以安静地画画，偶尔也给慕老师当模特。
　　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光，本该很放松。

　　夏梨敲了敲美术室半开的门，探过头，两根麻花辫从她肩头滑落。
　　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怎么来得这么快，进来吧。”

　　女生“嘿嘿”笑了笑，背着手走进。

　　坐在窗边的男人穿着一件米色的圆领针织衫，袖口略微圈起，露出有力的小臂。一双宛如艺术品的手上一边托着调色板，另一边拿着沾了颜料的画笔。
　　慕戚尘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对走进来的三个人抱歉道：“刚问了那边，奶茶还没做好，你们得等一会儿了。”
　　夏梨连忙摇头表示没事：“老师怎么想起给我们班定奶茶了呀？”

　　慕戚尘对她扬了扬唇角：“这不是看你们高三学习辛苦吗。”
　　柔顺碎发下的双眼盛着透过窗的阳光，低缓的语调温柔得令人心动，夏梨身后勾在一起的手指都绞紧了。

　　慕戚尘收拾好画板，起身同[曲小溪]和霍溟打招呼。
　　“好久没见小溪了，听说开学时出了车祸？没事吧？”慕戚尘和霍溟没那么熟，只对男生笑了笑。
　　霍溟点点头算作回应。

　　“小溪车祸后忘了好多以前的事。”夏梨适时解释，她问[曲小溪]，“还记得慕老师吗？你以前经常来慕老师这儿画画呢。”

　　“没想到原主和他有过接触。”[曲小溪]悄悄在心中道，面上却对慕戚尘腼腆地笑了笑：“有点记不清了。”

　　慕戚尘抬手揉了把[曲小溪]的头，莞尔道：“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
　　他伸出手：“我叫慕戚尘，一班的美术老师，以前教过你画画，以后要是还想学美术也可以来找我。”

　　[曲小溪]一边配合像是在对待小朋友的慕戚尘，一边和系统说：“这就是我们日后掌握了全球经济命脉的男主吗。”

　　初秋的阳光正好，微风轻轻卷起窗边的遮光帘，画板上涂抹着绚丽的色彩，少女青涩的悸动，温柔帅气的美术老师……任谁来看这都是一段唯美校园恋的开端。

　　“要不是看过剧透，我还真想不到他以后会变身霸总，把女主怼墙上红着眼睛说‘命都给你’。”
　　系统：“……本来也没说过。”

　　[曲小溪]：“差不多啦，都是一样的霸总标配语录。”

　　……霸总。
　　曲小溪望着慕戚尘，缓缓将他同[曲小溪]口中的男主画等号。

　　所以……美术老师就是将来会伤害夏梨，又动用所有资源让夏梨无路可走只能回到他身边的霸总男主吗？

　　据系统所说，《虐恋情深：总裁请放手》的剧情发展到后面，作者快要圆不回来男女主的感情线，只好疯狂给男主叠buff，叠到最后，女主猛得一下就想通了，就不和男主玩你追我跑的游戏了。剧情直接快进到女主怀孕和男主世纪婚礼，俗称——烂尾强行HE。
　　系统希望[曲小溪]做的，就是补充中间缺失的逻辑链，让剧情保持狗血风味的基础上，圆满HE。

　　“看样子小溪真的恢复正常了？”慕戚尘道。
　　“是呢！刚才小溪还拿了跳高的银牌！”夏梨举起挂在脖子上的银牌晃了晃，“一下给我们班加了好多班级分！”

　　对话声打断了曲小溪的思索，他听慕戚尘夸赞：“原来小溪这么厉害呀！”
　　慕戚尘拿过摆在教室里充当静物的果篮，笑道：“我早上刚换的新鲜水果，你看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曲小溪]推脱两次，慕戚尘干脆将果篮里的香蕉取开，体贴道：“我记得你不能吃香蕉，那就拿个苹果吧。”
　　说完又给夏梨塞了颗圆圆的梨。

　　[曲小溪]捧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缓缓将头转向进了美术室后就一言不发的霍溟，一字一顿道：“……原来我，不能吃香蕉啊。”

　　霍溟：“……”
　　霍溟默默将视线移开。

　　慕戚尘没看出两个人在打什么机锋，干净利落地补上一刀：“之前你来我这儿画画，我顺手给过你几次香蕉，还是你同桌专门过来和我说你不能吃，让我别为难你了。”

　　“这么说起来。”慕戚辰打量霍溟，“这位同学就是小溪的同桌吧，刚都没认出来。”


第十章
　　慕戚尘感叹：“你们同桌俩的关系真好呀。”

　　霍溟：“……”
　　[曲小溪]：“……”

　　在[曲小溪]无声的注视下，霍溟淡定地从果篮里摸走一颗苹果，随意道：“你不能吃香蕉吗？我都不记得了。”

　　[曲小溪]：“……”
　　[曲小溪]：这解释还敢再敷衍一点吗！

　　霍溟还真就这么敷衍，他拿着苹果去了画室后排，一副对墙上贴着的优秀作业很感兴趣的样子。
　　[曲小溪]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得接过慕戚尘手里的苹果，转头去跟夏梨看慕戚尘方才正在画的那幅新画作。

　　霍溟一个人对着满墙的画稿面无表情地咬了口苹果，漆黑眸子落向的地方，是一张学校后山的风景图。
　　色彩明快的抽象画里，一只卡通猪头格外瞩目。

　　一边三个人有说有笑，一边霍溟孤零零啃着苹果。
　　曲小溪想知道第一次和男女主同时见面的[曲小溪]会和他们聊些什么，可回头看看霍溟单手插兜的冷酷背影，曲小溪迈步走到了霍溟身边。

　　“谢谢你。”曲小溪仰头说。

　　高一的时候慕戚尘总是会给他塞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马克笔有零食，甚至还有一块手表。
　　曲小溪鼓起勇气拒绝过，慕戚尘只当他是在客气。小傻子勇气有限，实在拒绝不了第二次，就把这些东西都搬运回教室，每天对着桌兜发愁。
　　不想要，又不知道怎么处理，很是苦恼了一阵。

　　霍溟本以为他是愿意收着这些的，接连几天瞧见小傻子乖乖捧着根吃不了的香蕉回来，就问他为什么不拒绝美术老师的好意。
　　小傻子这才期期艾艾解释，说自己拒绝过，但好像没什么用。

　　那会儿霍溟直接要走了曲小溪囤得塞满了桌兜的小玩意，也没告诉曲小溪拿去哪儿了。
　　曲小溪只以为这些让他苦恼的东西，就像牛奶一样，交给霍溟就没事了，没再问过。

　　原来霍溟私下去找了慕老师，替他把东西还了回去，还替他说了拒绝。
　　怪不得后来慕老师没再给过他贵重的东西，只是偶尔让他拿些本来就放在办公室的零嘴。

　　慕戚尘是个很温和、很乐意照顾学生的老师，按理来说，他应该也在曲小溪的好人名单上。
　　一开始也的确在。
　　他说曲小溪有绘画的天赋，又乐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曲小溪学绘画基础。

　　那时曲小溪很喜欢翘掉听不懂的数学课来美术室跟着慕戚尘学画画。
　　可后来不仅是慕戚尘送礼物的举动让曲小溪有压力，当他们两个人待在教室时，慕戚尘望着他的眼神，也让曲小溪有些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十分细微，说不定只是曲小溪的错觉，但曲小溪向来对外界的一草一木警惕，慕戚尘望着他的眼神让他莫名想起小学时学到过的一个故事。

　　曲小溪努力回想那是个什么故事，无意间在自己的素描本上画出一只黄鼠狼和一只鸡，霍溟瞧见就说：“你还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什么？”小傻子呆呆道，“黄鼠狼为什么要给鸡拜年？”

　　“当然是想一口吃了傻乎乎的鸡。”霍溟说着，在曲小溪的本子上画了只尖嘴猴腮的黄鼠狼，丑得曲小溪一节课没和他说话。

　　之后曲小溪越看慕戚尘越像不怀好意的黄鼠狼，而他在慕戚尘眼里似乎就是只香喷喷的火鸡，曲小溪怎么想怎么别扭，干脆就不去美术室了。

　　……

　　不一会儿，做好的奶茶送了过来。满满两箱，好在箱子都不算大，霍溟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曲小溪]分走了一箱小的，夏梨才依依不舍地和慕戚尘说再见。

　　出了副楼，[曲小溪]打趣：“你喜欢慕老师呀？”
　　少女心事被戳破，一张白皙的娃娃脸染上红霞，夏梨拍了[曲小溪]一下，小声道：“说什么呢！”

　　“喜欢就喜欢呗，慕老师那么帅，喜欢他很正常。”[曲小溪]笑嘻嘻道。
　　夏梨瞪他一眼：“不许告诉别人！”

　　说罢，回头看了眼远远坠在后面的霍溟，又凑近问[曲小溪]：“有那么明显吗？”
　　[曲小溪]诚实道：“眼睛里都要跳出小星星啦！”

　　“啊！”夏梨作势要捂[曲小溪]的嘴，“快别说了！”

　　身后的霍溟大长腿一迈，离着二人近了些。

　　夏梨脸上的红一时褪不下去，觉得尴尬，她又警告了一遍[曲小溪]不许告诉别人，自己先跑回了教学楼。

　　霍溟走了过来，问道：“在说什么？”
　　[曲小溪]瞥他，轻哼道：“秘密。”

　　霍溟看他一眼，没再开口。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小路上，到了午休时间，连校广播都没声了。
　　[曲小溪]呼唤系统：“你说霍溟是真忘了曲小溪不能吃香蕉，还是装的。”

　　“你说呢？”系统无语。
　　隔了片刻，系统给出诚恳的建议：“你最好还是离霍溟远一点。以及，赶紧放弃你那个不靠谱的校园玛丽苏计划。”

　　“为什么？”[曲小溪]不服，“多个人追女主不好吗？万一女主喜欢上别人了呢？夏梨多好一姑娘，何必和男主纠缠不清？这恋爱不谈说不定对他们双方都更好。”
　　系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像是烧开的开水壶，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走在一旁的曲小溪都难受地捂住了耳朵，[曲小溪]也遭不住地停顿一秒。

　　霍溟侧了侧头，瞧向[曲小溪]，[曲小溪]重新迈开步伐跟上他。

　　“哎呀哎呀，好了别生气了，我就开个玩笑嘛。”[曲小溪]安抚一言不合就精神攻击的系统，安抚完见没效果，又愤愤道，“你是不是玩不起。”
　　系统彻底被[曲小溪]气消了音。

　　双耳得到解放，两个小溪同时松口气。

　　霍溟又侧头不着痕迹地瞧了眼[曲小溪]，忽然问道：“你的素描本呢？”
　　[曲小溪]松出去的一口气硬生生卡住，警惕地收了回来。

　　想了想，慕戚尘说他教过曲小溪画画，那原主应该是有素描本的。在学校[曲小溪]没看到过什么素描本，于是回答：“在家。”

　　霍溟又问：“最近怎么不画画了？”
　　“不想画呗。”[曲小溪]等着瞧霍溟还能问出些什么，结果霍溟问完两句就没了后文。

　　两个人回教室发奶茶，发完才看到洗了把脸平静下来的夏梨回来。

　　要说慕戚尘有心呢，都是最基础的奶茶，给夏梨点的就是独一份的芝士草莓，还专门按照夏梨的口味点了少糖。
　　小姑娘抿着唇喜上眉梢，[曲小溪]再一提，就搬出班长做由头，说老师是看她当班长辛苦才区别对待。

　　下午最后一项项目是男子3000米，径赛比田赛看的人多，楼下加油声阵阵，不想下楼又看不进书的高三也跟着趴在窗边凑个热闹。
　　霍溟换了件运动短裤，慢慢做着热身。班里几个男生说下楼给他加油，霍哥冷酷一句“用不上”，钦点[曲小溪]跟随出征。

　　[曲小溪]“拖家带口”，捎上了一个夏梨。
　　霍溟的眉头要皱不皱，最后还是放弃再和[曲小溪]多说。

　　400米的标准跑道，三千得跑七圈半，绕都绕晕了。霍溟已经上了跑道，[曲小溪]和夏梨站在内圈看裁判最后确认人数。
　　夏梨朗声道：“霍溟！加油！”
　　霍溟点头，视线转向[曲小溪]，半天没等来下一句“加油”。

　　发令枪响，高矮胖瘦层次不齐的高三生由一条斜线挤作一团冲了出去。
　　毕竟高三，大家或多或少有些中学最后一次运动会的情怀，跑得比前面几个年级认真许多。

　　一人认真，人人认真。在场几位忽然就卷了起来，一个个跟跑四百似的不要命。

　　霍溟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机一戴，谁也不爱。
　　到了高三，他的个头窜去了一米八五，长腿迈开，几步跑去了前面。

　　后面的比赛就松快许多，一圈下来，人员已经分散了个七七八八。霍溟依旧保持着第一，巧的是，跟他一个梯队的也是个体育生。

　　“你俩今天跟体育生杠上了。”夏梨叹道。
　　[曲小溪]盯着一圈又一圈从眼前跑过的人，无聊地数起操场上有几个人对霍溟指指点点。

　　无他，实在是酷哥表情太酷，长腿太长，很难不引起注意。

　　[曲小溪]连加油都快懒得喊，一只无人能看见的小幽灵到是不知疲惫地跟着霍溟转圈圈。

　　曲小溪见霍溟没让班里同学下来，[曲小溪]和夏梨也被老师赶去外场，便自己跟上霍溟，想给他加油。
　　哪怕霍溟听不到也看不到。

　　小傻子跟着霍溟套了最后一名一圈，恍然发现，他不仅能跟上霍溟，居然还一点都不累。
　　曲小溪停下打量自己的身体，很快被霍溟甩在身后，他又重新跟上霍溟，学得和霍溟一样，自夸道：“霍溟，我好像，有点厉害呢。”

　　酷哥目不斜视，勇往直前。

　　又一次路过终点，霍溟余光瞧见班里的同学还是下来了，都站在外场，见他过来了，大家齐声喊道：“霍哥霍哥！天下第一！霍哥霍哥！唯我独尊！”

　　曲小溪明显看到霍溟的眸子凝了一瞬，酷哥的冷气更上一层楼，硬生生提了几分速度，尽快远离这群恐怖分子。
　　结果这一跑，正好超过了跑到他前面去的体育生，后面的人喊得更卖力了。

　　曲小溪瞧着霍溟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琉璃一样的眼眸中不觉染上浅浅笑意。
　　他也随着遥遥落在身后的欢呼一起，小声喊道：“霍溟，加油。”

　　冷着脸跑了五圈的霍溟突然就转过头，视线直直望向曲小溪的方向。
　　曲小溪愣住。

　　两条长长的剑眉拧在一起，霍溟边跑边巡视四周，无果，视线又望向遥远的观众席。
　　那是[曲小溪]之前在的位置。

　　曲小溪从没有这么快得反应过来——
　　刚才，霍溟是不是听到他的声音了？

　　曲小溪当即想要再说句话，然而话未出口，一阵不可违抗的引力就带着他飞速掠过大半操场，彻底离开霍溟身边。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圈，不出几分钟就能决出胜负，场上的加油愈发激昂。因为是最后一场比赛，观众席上的人都站了起来，还有不少人围到终点。

　　曲小溪穿过一个又一个欢呼的身影，望着越来越遥远的霍溟，想起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做到离[曲小溪]那么远，陪着霍溟在操场上跑步的？

　　小傻子猛地回过头，去寻找[曲小溪]的身影，却迎面撞上了教学楼的墙壁与窗户。
　　终于，他停在一班门口的走廊。

　　[曲小溪]正漫不经心地靠在窗边，远远看着操场上迎来了尾声的比赛。

　　第一名最终还是归了体育生，紧随其后的，是半路忽然摘了耳机神情骤变的霍溟。

　　曲小溪顺着[曲小溪]的视线望去，又转过来生气道：“你怎么！上来了！”
　　只听[曲小溪]笑了声，说：“系统，我就说他们很配。”

　　曲小溪重新看向操场，终点旁，夏梨手里拿的是霍溟跑步前交给[曲小溪]的毛巾和水杯。

　　夏梨担忧地俯身和撑着膝盖喘气的霍溟说话，霍溟歪头看向女生，不知说了什么，夏梨将毛巾披在霍溟身上，拧开杯盖，递过水杯。
　　霍溟喝了两口，直起身，慢慢绕着操场外圈走，夏梨拿着他的水杯，跟了上去。

　　
第十一章
　　少年少女的身影在落日余晖里拉长，相叠。
　　先前跑下楼喊加油的男生想要上前祝贺霍溟跑了个第二，结果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指了指二人和谐的背影。
　　于是相视一笑，凑在一起低声起哄。

　　凉凉的晚风吹上了教学楼，站在窗边的小傻子却觉得滞闷。
　　他想起[曲小溪]说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情、人设、计划、任务。

　　夏梨是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曲小溪还记得过去许多次需要填写各式手续表单，夏梨见他不懂，便会拿着可爱的猫猫头中性笔，坐在他身旁一项一项仔细询问，帮曲小溪一一填上。
　　“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这句话，夏梨在高一刚担任班长时也对曲小溪说过。

　　这样热情开朗的女生，在考上心仪的大学后，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卷入男主狗血的情感纠纷。
　　慕戚尘明明有未婚妻，还和毕业后鼓起勇气向他表白的夏梨在一起，直到最后，夏梨怀了小宝宝，被男主的未婚妻找上门，才知道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第三者。
　　那以后夏梨中断学业，流掉孩子，浑浑噩噩许久，最终只身去了国外。

　　系统说这些不能怪男主，男主也是迫于家庭压力，是不得已，是被家人逼着商业联姻。

　　曲小溪看得出[曲小溪]与系统的意见不同，他不怎么喜欢慕戚尘，也不是很想让男主和女主按着原来的剧情互相伤害，然后等将来夏梨从国外回来，二人再继续发展这段孽缘。
　　[曲小溪]想让夏梨找到一个更值得喜欢的人。

　　曲小溪不懂爱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可他也觉得慕老师不大好，他让曲小溪感到不舒服，还会让夏梨伤心。
　　曲小溪不希望一个对傻子都很友善的小姑娘会被坏人伤害。

　　这样对比下来霍溟的确不错。
　　他是一个好人，一定不会伤害到夏梨。

　　……反而还很会照顾人。

　　他也会帮夏梨吃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他也会笑着听夏梨说奇怪的话吗？

　　……他也会温柔地摸夏梨的头吗？

　　小傻子想不出有了爱情的两个人会做些什么，只是想想霍溟平日里对他做的这些，小傻子的心头便生出一阵陌生的情绪，又酸又涩，像是咬了一口柠檬，也像是弄丢了最心爱的白狐狸玩偶。

　　最后一项奖项颁完，校园广播通知今日的运动会结束，找借口溜上楼的[曲小溪]不等领奖的二人上来，直接背起书包先走了。
　　曲小溪又眺望楼下，学生乌泱泱一片，没能再看见霍溟。

　　……

　　也是凑巧，前几日刘阿姨没去超市，没能给[曲小溪]买上益处良多的香蕉。今天一回家，桌上就摆着香蕉，嫩黄嫩黄，很是新鲜。
　　刘阿姨看[曲小溪]回来，立马掰了根最好的给他。

　　都知道“自己”不能吃香蕉了，[曲小溪]应该果断拒绝刘阿姨的好意。
　　可他盯着香蕉瞧了半晌，居然接过了。

　　实在是[曲小溪]别的没有，好奇心倒很重。
　　他一想，刘阿姨敢让他吃，霍溟也敢拿香蕉试探他，那原身应该也是能吃香蕉的，起码不会过敏。
　　他有些好奇曲小溪到底为什么不吃香蕉，又不愿问霍溟，于是打算亲自试试。

　　曲小溪还当他也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刘阿姨的好意，不由起了几分惺惺相惜，替往后要一天一根香蕉的[曲小溪]难过了好一阵。

　　然而现实是[曲小溪]吃完一根香蕉没任何反应，还寻思再来一根。
　　一直到晚上，[曲小溪]在卧室写完卷子，写着写着忽觉腹痛，站起身一秒都耽搁不得地冲去厕所。

　　连着跑了三趟。[曲小溪]才放弃继续做题，虚浮着步伐，下楼给自己冲了杯淡盐水。
　　他瘫在沙发上，虚弱道：“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系统冷冷出声：“活该。”
　　[曲小溪]连同他拌嘴的力气都没了，安静地窝在沙发里，余光瞄见桌上的香蕉，还身残志坚地转了个身。

　　门锁轻响，外头的天已经黑透，曲歌才背着小提琴回来。
　　玄关留着灯，[曲小溪]方才就没再开客厅的灯，这会儿坐起身，吓了曲歌一跳。

　　“你怎么在楼下？”曲歌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道。
　　[曲小溪]：“下来喝水。”

　　平时曲歌的课外班多得离谱，两个人很少能碰上。
　　好不容易见次妹妹，[曲小溪]想多说两句，曲歌却换了鞋就要上楼。
　　[曲小溪]暗叹这兄妹关系真是僵硬，走上楼梯的曲歌又停步，转身道：“院子里的东西是你买的？”

　　说的是那套跳高设备。

　　[曲小溪]点了点头，曲歌道：“你一个人练也不怕摔坏了？下次去找个专业的教练。”
　　曲歌猜的到曲小溪是要参加校运会才练这么一阵儿，今天跳高比赛都结束了，她只冷声提醒这一句，没再说其它的。

　　[曲小溪]又扬起笑说“谢谢妹妹关心”，半黑不黑的灯光下，曲歌的心底蓦地生出几分陌生。
　　她盯着[曲小溪]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曲小溪]躺回沙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曲歌该不会也察觉出什么了吧？大意了，原主是个傻子，我就懒得再装他的样子，看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系统道：“现在装也晚了。”

　　“是晚了。曲歌习惯照顾傻子哥哥，我一来就成了不再需要她关心的角色，都不好和她多说话了。”
　　系统额头青筋狂跳：“你和原主的妹妹接触个什么劲儿。”

　　“这你就不懂了，我白占曲小溪的身份用，帮他关心一下家人是应该的。”

　　系统说过不只一次，宿主只需要做任务，不要做多余的事。
　　显然[曲小溪]全都当耳旁风。

　　[曲小溪]道：“我都打算在这个世界多留几年了，当哥哥的照顾一下妹妹怎么了！”

　　系统不想再说，消了声，只剩一个小傻子坐在沙发边上对着[曲小溪]发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小溪今日情绪本就不高，他听着[曲小溪]和系统拌嘴，忽然就意识到，[曲小溪]已经决定多用他的身体几年，现在还说要帮他照顾曲歌。
　　……曲歌应该会觉得开心吧？

　　自己这个透明人现在还留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

　　第二日一早，[曲小溪]又是一个人吃早饭，曲歌一向走得早。
　　等刘阿姨从厨房出来，[曲小溪]对她说了昨晚吃香蕉拉肚子的事，让刘阿姨以后别给他买香蕉了。

　　不出曲小溪所料，刘阿姨立马说那是润肠通便，多吃两次就好了。

　　“阿姨，我这是老毛病了，昨天难受的我作业都没写完，真的不能吃了。”[曲小溪]飞快地取出刘阿姨装进他书包里的香蕉，转身出门窜上了车，催着司机师傅赶紧溜。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曲小溪都没来得及跟上他。

　　在被带走前曲小溪回头看了眼刘阿姨，总是皱着眉和他讲香蕉营养价值有多高的刘阿姨却只是语气纵容地笑骂了一句“这孩子”。

　　……

　　[曲小溪]如今也熟悉了霍溟迟到早退的习惯，进教室一看霍溟在座位上，他笑着走近：“没课还来这么早？”
　　霍哥单眼皮一抬，将人拦在了过道外面。

　　“你昨天去哪儿了？”

　　[曲小溪]把书包甩进里面的桌子，说道：“我肚子疼去厕所，出来一看都散了，就直接走了。”
　　他打量霍溟的神情：“没和你说一声，生气了？”

　　霍溟一双眉毛皱得死紧，冷着脸似是想说什么，可瞪着[曲小溪]许久，最后长腿一收，一整个人趴在了桌上，看着像是气坏了。
　　[曲小溪]：“……”

　　[曲小溪]回座位喝完他的早餐奶，想出几个冷笑话讲，霍溟不搭理他。

　　实在猜不透酷哥的少男心，[曲小溪]见人是真不想理他，也不好硬拉着霍溟和夏梨凑对。他一个人找了夏梨，继续给班长打下手当小跟班。
　　趴桌子上装睡的霍溟坐起身，神情冷得掉冰碴儿，想找他下楼打球的男生都歇了心思，留他一个人在座位上思考人生。

　　同样思考人生的还有曲小溪。
　　小AI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自从[曲小溪]用了他的身体，爸爸妈妈都很开心，刘阿姨也更喜欢新来的[曲小溪]。
　　曲歌不用再照顾傻子哥哥，[曲小溪]还说以后要负起哥哥的责任。

　　而[曲小溪]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帮助夏梨。
　　哪怕他和系统的意见不同，曲小溪也相信他一定会想办法不让夏梨像原本的剧情一样难过。

　　[曲小溪]的到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只有曲小溪，出了错的是他。
　　本该死去的曲小溪，成了幽灵，留在这里没有消失。

　　是个多余的存在。

　　曲小溪想了一晚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幽灵，都忘了确认霍溟昨天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

　　运动会最后一天只有上午的接力跑和闭幕式，一班凭借着出色的成绩在班级评价上也拿了奖，奖品是全班人次的食堂饭票一张。
　　其余年级下午放假，高三还得留在学校上两节课尽快收心。

　　中午大家拿着发下来的饭票去食堂，格外有集体荣誉感，连带着对拿了奖牌给班级加分的运动员也很是亲切。
　　霍溟的比赛看得人多，好多人没见到[曲小溪]跳高，一听他得了个第二，还是和体育生比赛，都夸[曲小溪]深藏不露，让他下次体育课再给大家跳一次。

　　霍溟一个人坐得远远的，完全不参与他们的对话。

　　等一群人吵吵嚷嚷闹回了教室，晴天降下一道霹雳。
　　原来是各科老师在学生们撒野放欢之际，紧赶慢赶改完高三的试卷，这一上午的功夫，连成绩排名都做出来了！

　　没什么东西能比成绩更让人收心，活跃的气氛一下如沸水入冰，归于寂静。
　　卷子还在一张张发，成绩单先贴在了讲台。

　　一堆人又闹哄哄涌上去，抢着看自己的排名。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卧槽”，不一会儿，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曲小溪]身上。

　　这次考试还有件事，就是曾经是个傻子的曲小溪也要参加考试。
　　大家面上不会说什么，可既然参加了全科的考试，不管先前怎么样，曲小溪这次的成绩就要算进班级平均分了。

　　不光老师，班里同学也担心曲小溪考出个十几分的成绩给全班拖后腿。
　　回头他们班的平均分不如隔壁班，平白被人笑话，还得让老师揪住由头说他们退步了。

　　现在成绩下来，曲小溪果不其然垫底。
　　可这个垫底，却只是班级垫底。

　　班级倒数第二也在年级前一百。
　　而曲小溪的成绩不多也不少，高三四百人里，他排两百名。

　　这两百放一班不够看，放曲小溪身上，那可是傻了十多年才恢复正常没一个月的人考出的成绩。
　　这下大家不仅不嫌弃曲小溪是个拖油瓶，还围着他恨不得拷问他到底是怎么学得这么快的。

　　[曲小溪]被围在人堆里好不热闹，真正的曲小溪蜷缩在墙角里出神发呆。
　　耳边是一句接一句，“曲小溪你好厉害”“曲小溪你也太聪明了吧”“曲小溪你不傻了真是太好了”……

　　曲小溪想起小学被男生围在公园里冲他呲水枪，那时听到的话都是，“曲小溪是个大傻子”“曲小溪你会说话吗”“曲小溪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也是那一次，曲歌替他赶跑了那些人，转头让爸妈停掉她的芭蕾课，改去学了跆拳道。

　　……有他在，曲歌都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一滴晶莹的泪珠“啪嗒”一下，从曲小溪的眼眶滚落。
　　小傻子望着和大家说说笑笑无比亲近的[曲小溪]，明白了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傻子，傻子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
　　或许[曲小溪]比他更适合做曲小溪。

　　有了[曲小溪]，再也不会有人记起他这个傻子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掉，小傻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只无声地哭，哭得一抽一抽，想起自己再也抱不到曲歌的白狐狸玩偶，就哭得越凶了。

　　雪白的卷子“哗啦哗啦”掉一地，全从曲小溪身上穿过去。曲小溪吓地停了停，他眨眨眼，眨掉了眼眶里的泪，抬起头。
　　从食堂回来霍溟就又趴在桌上睡觉，课代表都把卷子盖在了他身上。盖得太多，试卷都滑了下来。
　　霍溟坐起来，俯身去捡跌落的试卷，轮廓分明的脸从曲小溪眼前过去，曲小溪不由想起昨天在跑道上，霍溟直直望向他的眼神。

　　曲小溪低低叫了声：“霍溟。”

　　霍溟的动作毫无停顿。
　　还是没能听到他讲话。

　　曲小溪瘪着嘴，又一包眼泪要掉。

　　男生抻长了的胳膊却慢慢停住，霍溟拾起了一张混在其中的，[曲小溪]的试卷，他看了许久，忽然动手翻起自己的课本。

　　曲小溪边哭边看他满书包翻找，终于，霍溟从语文书里翻出一张草稿纸。

　　满满一页，写满了幼稚的对话，像两个小学生在吵架，一会儿“曲小溪不是笨蛋”，一会儿“霍溟是大猪头”。

　　曲小溪不明所以地看着霍溟将手里的草稿折了折，拿着上面的用幼圆字体一笔一画写下的“曲小溪”三字，比对在了试卷上的姓名一栏。

　　带有笔锋的字体，明显不属于一人。

　　霍溟的手在轻轻颤抖，发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不是他。”

　　霍溟猛地抬头望向人群，[曲小溪]还在和同学对题，一群人说说笑笑，有男生关系很好似的揉了把[曲小溪]的头。

　　霍溟皱着眉，薄唇紧抿，低低的声音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小幽灵：“……曲小溪，你去哪儿了？”

　　我在这里。

　　被所有人遗忘的小傻子大哭着说：“霍溟，我在这里。”


第十二章
　　小傻子哭得伤心，一无所知的霍溟捏着手里字迹全然不同的试卷和纸条良久，按下心中疑虑，将成绩很是不错的试卷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

　　霍溟垂落视线，回想这一个月的种种，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曲小溪不对劲，说的是智力恢复，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性格都跟着大变。从腼腆可爱的小白兔，变成了只狡黠的小狐狸。
　　更甚至连口味都变了，还说自己失忆，失着失着自己以前不能吃什么都忘了。

　　上周霍溟拿出香蕉就是记起这件事，想试上一试。可到底怕小傻子是真忘了自己不能吃香蕉，这一吃再难受许久，他在旁边看着也不会高兴。
　　在曲小溪咬上香蕉的前一刻，霍溟还是将东西抢了回来。

　　只是霍溟还是觉得不对劲，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越相处越让他觉得曲小溪身上连过去小傻子的影子都瞧不着了。
　　到不是他觉得曲小溪就该是傻的，仅仅那一双眼睛，都让霍溟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小傻子每次望着他时都认真专注，就好像清透双眸中只安放着一人，生气时灵动，染上笑意时更是纯真灿烂。

　　霍溟也看过一些动漫小说，但毕竟是在现实生活里，他一时想不到穿越上，只隐隐疑心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曲小溪。
　　霍溟成日里琢磨这件事，琢磨得他大哥还以为他上了高三压力大，问他要不要停了周末的补习班出去玩一天。

　　是的，每天在学校里云淡风轻睡大觉的酷哥霍溟，他偷着在外面报补习班！

　　补习班的事先不提，就说霍溟问他大哥：“哥，你说会有人突然从只和一个人说话的内敛小孩，变得和谁都能聊两句吗？”
　　霍文渊忙着批文件，随口应道：“可能是鬼上身了。”

　　霍溟：“……”
　　霍溟板着脸喃喃：“……对，说不定就是鬼上身。”

　　霍文渊这才放下文件，扶了扶眼镜，好笑道：“什么就鬼上身了？你朋友忽然不跟你玩，你不高兴了？”

　　“我又不是小孩！吃这种醋干什么！”霍溟被他哥说的耳根微热，嘟囔道，“反正就是跟变了个人似的，我都不敢认他了。”

　　当大哥的最了解小弟，霍文渊略想了想，记起弟弟常提起的同桌，他说：“你有一阵儿不也和变了个人一样。自己中考没考好，滑了档，家里安排你到德育读书你还不乐意，说自己不学了，直接给我考个倒数回家。结果没多久，你又主动要报补习班，每日挑灯夜读，奋起直追。”
　　“只许你一天一个样，不许你同桌转性啊？”

　　“我又没说是我同桌！”高一的旧事被翻出来说，霍溟当即炸毛，“算了，和你说不通。”

　　霍文渊一听不是朋友的事，念头转动，怀疑起霍溟搞早恋，他板起脸严肃道：“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不许想那些杂七杂八的儿女情长，更不许早恋。”
　　霍溟：“……”

　　霍溟：“哥，你迂腐的快赶上咱爹了，怪不得至今找不着对象。”
　　说完就被他哥一拖鞋揍出书房。

　　霍溟满心“鬼上身”，被曲小溪拉去画室时也想着这件事。
　　过去小傻子乖乖软软，有什么事都和他说，美术老师送礼物的事都是霍溟帮他解决的。

　　霍溟一早看这美术老师不正经，听说是哪家富二代，不想继承家产只想搞艺术，这才跑到学校里当老师。曲小溪长得唇红齿白，又人傻容易被欺负，霍溟吓唬了他两次，让小傻子没事别再去找慕戚尘。
　　没想到这一失忆，曲小溪又和这一学期见不上两回的美术老师扯上关系。

　　霍溟听着曲小溪和班长在身后夸慕戚尘的画好看，三个人互相夸来夸去，听得霍溟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点都不像那个会画出粉红月亮的曲小溪了。
　　小傻子心思多清透呢，眼里的世界都是瑰丽梦幻的，才夸不出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霍溟盯着墙上他和小傻子一起画的（虽然他只负责在一旁捣乱）画，盯着盯着福至心灵，想起最近都没见曲小溪再拿过素描本。

　　曲小溪那么喜欢画画，去年霍溟送他一套全色的彩笔做生日礼物，小傻子高兴地说要给霍溟画一辈子猪头。
　　霍溟想想等他们七老八十了，小傻子还给他的病历本子上画粉红卡通猪头，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结果现在别说猪头，连素描本都找不到了。
　　曲小溪一句满不在乎的“不想画呗”，噎得霍溟都忘了自己是想让他再画一次猪头，看看人还能不能画出来。

　　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梗的，霍溟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花孔雀显摆的毛病又上来，想拉着曲小溪去看他跑步。
　　人不鼓掌加油就算了，还把他的东西都扔给班长，让一个女生给他递毛巾递水。

　　夏梨把毛巾披在霍溟肩上，夸道：“小溪专门叮嘱我看好你，别让你刚跑完步就着凉。”
　　霍溟气得脑仁疼。

　　这么用心怎么不见他自己过来！

　　等霍溟领完奖上楼一看，曲小溪早就扔下他自己回家了。霍哥更生气了。

　　他一边气一边想着跑步时隐约听到的一句“加油”。
　　霍溟怀疑自己是幻听。

　　明明都是一样的声音，可霍溟听出了不同，如今曲小溪的声音清澈悠扬，是个活力满满的少年人。霍溟记忆里曲小溪的声音，则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尤其在叫他名字时，咬着尾音，叫人听得心软。
　　霍溟没少因为这个故意欺负曲小溪，就是想听小傻子鼓着软乎乎的脸蛋，一板一眼念他的名字。

　　这一个月听多了清朗的少年音，霍溟确定昨天从自己耳畔一闪而过的，是记忆中那个小傻子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总想着小傻子，一跑步脑供氧不足产生的幻觉。

　　发卷子的课代表发着发着故意把卷子往人身上叠，压根个儿没睡着的霍溟想曲小溪想得心烦，又让卷子闷得不透气，他一下坐起来，卷子纷纷扬扬滑下去。

　　霍溟也是弯腰去捡时看到卷封一览里的“曲小溪”三字，才忽的想起。
　　对比不了画，他可以对比字迹啊！

　　霍哥干过一朝落榜就放纵自己的事。课也不听了，琴也不弹了，决心做个纨绔子弟，搞点地下音乐。最好是死亡重金属之类，回头混出个文凭就背着吉他去周游世界。
　　好在在他把脖子甩断前，霍文渊先揍了他一顿，再加上酷哥本人不想被小傻子同桌当文盲，霍溟还是中止了他的音乐生涯，重拾五三，鏖战题库。

　　只是毕竟刚在新班级里装酷扮拽没两天，霍哥也不好一下子就当乖乖学生，他干脆给自己打造了个“不学就会”的学神人设，正好能让小傻子也崇拜他。
　　于是霍溟每天在学校里不学好，要么上课装睡，要么就拿着草稿纸给曲小溪递小纸条。

　　小傻子不仅人生得可爱，一手字也写得圆头圆脑，霍溟有时看着喜欢，就随手将那些字条夹在自己书里。回家还专门收进他的铁皮盒子里。

　　好不容易从语文书里翻出一张夹忘了的纸条，霍溟拿着纸两相对比，一眼认出，试卷上的绝不可能是曲小溪的字迹。
　　性格可以变，口味可以变，一个人写了十几年的横竖撇捺可没那么好改。

　　教室前头还在吵着曲小溪考了个好成绩，短短一个月，不仅连笔迹改了，连成绩都一下这么高。
　　霍溟此前落下过小半学期的课，后来再补都觉得费劲，直直补了一个寒假，才在第二个学期给小傻子考出个前五，如今曲小溪要补十几年的知识，哪儿就那么好学了。

　　真正的曲小溪在霍溟身边哭了个昏天黑地也没人能哄他。
　　好在曲小溪不被哄惯了，自己抹了抹眼泪，又仰头看着面容沉沉的霍溟。

　　曲小溪原先想没人在乎他这个小傻子，自己还不如早早消失了的好，可现在看着霍溟，小傻子心头又生出希冀。
　　……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记得他？

　　小傻子伸手，没能抓住霍溟的衣角，只得期期艾艾喊一句：“霍溟……”

　　最是喜欢听他喊人的霍溟却听不到这句软软的呼唤，他低着头在草稿本上胡乱写着字，试图理清思绪。

　　霍溟几乎已经能断定曲小溪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曲小溪，但要说真的是“鬼上身”，也未免太离奇。

　　遭到围攻的[曲小溪]可算是从众人手中逃脱，他跑回后排，也没留意到霍溟的神情，直直进自己座位整理试卷。

　　霍溟看着草稿纸上写下的的“双胞胎”三个字，觉得这个比鬼神之说靠谱点。

　　他将本子上的字涂黑，斜眼观察起[曲小溪]，这一月他也算每天都盯着人看，身高体型外貌上没有任何问题。
　　霍溟仔细思索他的小傻子同桌身上有没有什么独有的特征。

　　视线不着痕迹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堪堪落在那一截细瘦白净的腕间。

　　曲小溪有一枚从小带到大的平安扣手链，红绳拴着不掺一丝杂色的羊脂白玉，衬得小傻子更是肤白如雪。
　　霍溟高一时总是会被这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吸引视线，后来也问过曲小溪平安扣的来历，小傻子说不太明白，只说家里大人让他一定要带着。

　　后面看得多了倒是忘了这回事。

　　现下这枚平安扣正好好的扣在[曲小溪]腕间，霍溟眉头一皱，觉得靠这些认人还是不行，要想写其它标志。

　　[曲小溪]却是被他看的心头一毛，猜不出霍溟冷着一张脸又在想什么。
　　他刚要开口提醒霍溟收收眼神，霍溟猛地一下拽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扯，领子都给他扯歪了。

　　“你干嘛！！”

　　霍溟目光迅速扫过[曲小溪]的后颈，又将人推回去：“有个虫子。”

　　“有虫子你也不用这么扯我吧！”[曲小溪]理着松了一圈的衣领道，他还想再说，数学老师提着一把长尺进班，教室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秒速回到自己座位，[曲小溪]也只好闭嘴。
　　霍溟数学次次140往上，这次更是考了满分，数学老师也不像高一那么骂他了，偶尔看他开小差也不管。

　　于是霍溟低着头继续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涂涂画画。

　　……手链一致，字迹不同。

　　……后颈正中的痣一模一样，性格差异又实在太大。

　　霍溟圈起“鬼上身”三个字，出神地想，难不成小傻子真的叫人夺舍了？

　　养了十八年的世界观微微动摇，霍溟没留意，一胳膊将笔盖撞去桌下。

　　他正要去捡，却看见那笔盖竟自己飞了起来。


第十三章
　　曲小溪拿着霍溟的笔盖，也愣在原地。太久没摸到过东西，手里的触感都让他觉得陌生。
　　脑海里才转过这么一个念头，笔盖又从他手中坠落，直直跌在地上，滚了两圈。

　　方才曲小溪也是看到笔盖掉在眼前下意识伸手去捡，没想过自己现在摸不着东西，更没想到他居然真把笔盖捡起来了。
　　眼见笔盖又掉，曲小溪伸手再拿，却是怎么都拿不起来。

　　于霍溟的视角里，这笔盖凭空飞起，又突然掉落，他用力合了合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但他亲眼看着笔盖从地面飘起来，停了两秒才掉回去，看得真真切切，这得是吃了y省菌子才能有的眼花效果。

　　“鬼上身”三个字又在霍溟脑海里转悠，既然曲小溪的身体被“鬼上身”了，那曲小溪本人呢？
　　他那个小傻子同桌是被压制的在自己身体里沉睡，还是被排挤在外成了孤魂野鬼。

　　一时间无数小说话本电视剧情节在霍溟脑海里炸开，他看躺在地上的笔盖半天没有其它动静，伸手将东西捡了回来。起身时却又心念一动，低低问了句：“曲小溪？”
　　曲小溪眨着一双哭得通红的兔子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含着委屈的“嗯”。

　　霍溟还是没听着。

　　再多趴一会儿就要让数学老师逮住了，霍溟一脸肃穆地直起身，视线又忍不住总往自己身边看，越看越怀疑曲小溪是不是就在身边。

　　真就坐在他身边的曲小溪也在研究自己捡起笔盖的这只手，他又尝试着触碰其它东西，从霍溟桌上的试卷文具，到数学老师手里吓唬人的长尺，小傻子绕教室一圈，没能摸到任何一样东西，倒是发现了三个艺高人胆大、在数学课上还敢偷着玩手机的人。
　　曲小溪回到霍溟身边，可怜巴巴抱膝坐在人腿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一阵儿喊一次“霍溟”，期盼着有一句就能叫霍溟听到。

　　霍溟搜刮完记忆里毕生所闻的灵异事件，也说不好曲小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心直接问身边的人是何方妖孽，可这也太好答了，身边这个“假小溪”一句失忆，就能把他所有话都堵回来。
　　霍哥板着一张冷酷的脸，不知不觉在自己的草稿本上画了一本子卡通猪头，画着画着脑子里就全是小傻子同桌呆呆的模样。

　　曲小溪一个人一定很害怕。

　　霍溟想小傻子想得心烦意乱，全靠着画猪头才挨到放学，铃声一响立马提起书包就走。坐在他腿边的曲小溪顾不得其它，想都没想便跟上霍溟。
　　一直跟着人跑到校门口，看着霍溟被霍家的车接走，他追不上了，才停下步伐。

　　刚消肿没多少的兔子眼又红一圈，街道上的路灯渐次明亮，曲小溪一个人站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看着一尾车灯汇入主路，消失不见。

　　曲小溪能离开[曲小溪]的距离更远了。

　　平日里都是被[曲小溪]坐的车带着飞回家的曲小溪，今天没有飞停在家门口，而是刚被带到小区门口，就停了下来。
　　曲家的车早进去了，曲小溪只能从小区门口走回家。

　　天色已暗，月亮悬在天际，不时有吃过晚饭出来玩的小孩从曲小溪身旁跑过，小傻子避让间不小心撞到一只萨摩耶。
　　他匆匆将腿从萨摩耶身上抽回来，萨摩耶无知无觉，还吐着舌头和主人在路边长椅上吹湖风。

　　曲小溪蹲下来隔空摸了摸“微笑天使”的软毛，半晌，失落地收回自己的手，和看不见他的狗狗说再见。

　　就连小狗都瞧不见他。
　　能发现他这个小幽灵的只有霍溟。

　　如果不是会被[曲小溪]带着跑，曲小溪真想跟着霍溟走了。
　　……可他也追不上霍家的车。

　　伴着晚风，曲小溪满心落寞地走回家，穿墙进了客厅，听到[曲小溪]在打电话。

　　“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学习，不用报补习班，真的不用。”[曲小溪]手里转着根香蕉，边晃边说，“班里的同学特别照顾我，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们，再说还有老师在呢，你看我才上一个月就能参加考试了，再上补习班和课外班反而分心。”

　　曲母最近去外地出差，百忙之中不忘让秘书盯着点家里的两个小孩。
　　这边[曲小溪]在学校里考试发成绩秘书都及时汇报给上司，曲母忙完想起来，就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成绩，再说说给[曲小溪]报补习班的事。

　　其实曲母根本没想着[曲小溪]能考出成绩，傻了十七年落下的功课，还是要找几个家教一对一地补。
　　然而[曲小溪]给她考了个年级两百名回来。

　　虽然是曲家从来没见过的低名次，但曲母叫[曲小溪]说得也不忍心挑剔太多。

　　[曲小溪]哄道：“妈你工作那么辛苦，晚上早点休息，不用担心的我成绩，我下次肯定考的比这次高！”

　　“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了。先说好，下回要是没进步，我还是要给你找老师。”曲母说道。
　　[曲小溪]暗暗松了口气，嘴上甜甜道：“好，我一定认真学。”

　　曲母又说了两句要挂电话，顿了一下，想起件事：“小溪，你手上的平安扣还带着吧？”
　　“带着呢。”[曲小溪]瞥了眼手腕。

　　“这段时间我都忙忘了，你那手链是华清殿开过光的，保佑你平安长大，早日恢复神智，做个正常人。现在你真的好了，还能一下追上学业，不管是不是神佛保佑，我们都要回去还个愿。”

　　[曲小溪]知道有些商人信这个，曲母也是做生意的，儿子又傻，求个神拜个佛倒不奇怪，他不可能和曲母说自己是个冒牌货，只乖乖应了一声。
　　曲母又叮嘱他一遍平时一定要带着手链，就挂断电话。

　　解决掉补习班这等大事，[曲小溪]心头一轻，也不想写卷子，干脆将刘阿姨不死心塞给他的香蕉放回果盘，回卧室看起了电影。

　　曲小溪在一旁跟着看了会儿，注意力渐渐被[曲小溪]手腕上的手链吸引走。

　　今天他看到霍溟在本子上写了“手链”二字，晚上妈妈又提起。

　　这枚平安扣从曲小溪记事起就带着了，小时候挂在脖子上，因为玉不大，长大后就带在了腕上。
　　妈妈记不住他不爱喝牛奶不能吃香蕉，但每次都会专门叮嘱照顾他的阿姨，一定让他带着这枚平安扣。

　　[曲小溪]用了他的的身体后，也是刘阿姨提醒，才一直带着这条手链。

　　曲小溪不知道这条手链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是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晚上[曲小溪]看完电影去洗澡，将手链解下来放在床头，曲小溪看了会儿，慢吞吞走去桌边，伸手碰了碰那枚陪伴他多年的平安扣。

　　一线天光骤然闪过，曲小溪眼前一花，竟然凭空看到一条清幽小径。

　　密林层层随风轻摆，青苔攀沿着石阶而上。
　　一道纤细身影怀抱襁褓踏入这副风景画，石阶尽头穿着道袍的道士见其上来，甩动拂尘念了句法号。

　　画面转换，来者掀开遮风的被单，露出其中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大眼睛安静看人的幼儿。

　　“此子受前世所累，三魂七魄有损，是以痴傻愚钝。华清殿早年收下的玉佩与此子有缘，住持已为其开光祝福，施主切记，此玉需时刻带在小公子身上，方能助其聚合离散魂魄，多加温养。”
　　“日后福缘到了，公子自能神清智明，再无忧难。”

　　女子接过历经岁月只剩得小小一块的平安扣，谢过布衣道士，将不染纤尘的羊脂白玉带在了幼儿颈上。

　　曲小溪还要再看，眼前又是一晃，是洗完澡出来的[曲小溪]从他手底下拿走了手链。

　　“给我。”曲小溪伸手去碰，结果这玉到了[曲小溪]手里，像是切断了和曲小溪联系，他怎么摸都摸不着了。

　　曲小溪尝试几次，没能碰到手链，也没能再看到什么画面，只好放弃。
　　小傻子缩回狐狸玩偶身旁，思考起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那样一幕。

　　长胡子的爷爷说什么前世……三魂七魄有损……

　　那应该是妈妈抱着他去求平安扣的场景吧？他为什么能看到过去的事？
　　那位老爷爷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小AI回想匆匆听过的那番话，迟钝的处理器响起“难以识别”的警告。

　　长胡子爷爷说福缘到了，他就能变聪明，福缘是指[曲小溪]吗？
　　[曲小溪]聪明了，就代表他聪明了？

　　那他本人怎么办呢？
　　前世又是什么呢？

　　怎么想也想不通的话语塞在小AI的脑袋里，想得他头昏脑胀。

　　不知何时，[曲小溪]关灯入睡。
　　灼灼月华倾泻入室，坐在床边的曲小溪就盯着一地月光发呆。

　　幽幽暗芒自身侧透出，过了许久，小傻子才回过神来，他转头去看，睡在床上的[曲小溪]正好转身，带着平安扣的那只手落在被子外。
　　仿若夜明珠的莹光自白玉中散发。

　　曲小溪不由又伸手摸去。
　　堪堪触及一点温凉，这一次曲小溪却是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曲小溪隐约听到一道威严的声音冰冷道：

　　“曲溪，大道无情。”


第十四章
　　曲小溪跌入一段醒不来的梦境。
　　眼前的景物朦胧不清，耳畔的声音杂乱无章，小傻子努力去识别周身的环境，可他好像被束缚住了，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大片绿影晃动，潺潺泉水流淌而过，曲小溪察觉到自己似乎在一具身体里，这具身体正在迎风奔跑。
　　忽地，身体腾空，一道听不大清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音色很熟悉，刚才听到过。

　　是说“大道无情”的那位。

　　曲小溪还在反应，下一刻，物转星移，唯有两个字清晰地落在耳边。

　　“吃吧。”

　　吃什么？
　　曲小溪尚未回过神，蓦地一阵剧痛。

　　这疼痛像是刻在他的灵魂中，如烈焰一般，要将他碾碎，将他燃烧殆尽。
　　曲小溪不由发出嘶喊。

　　黑暗吞没了所有响动。

　　无声的悲鸣持续很久，曲小溪浑浑噩噩地漂浮在黑暗中，直到一片光引着他踏入另一番天地。
　　依旧什么都看不真切，唯有一人轻轻的笑声落入心间，这次曲小溪听清了。

　　那是霍溟的声音。

　　那人轻浮地笑着，问：“哪来的小狗？”

　　……

　　再睁开眼窗外已天光大亮，曲小溪怔怔起身，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伸手擦掉这一抹湿润，小傻子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解道：“为什么……要哭？”

　　曲小溪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看到手链在发光……然后就碰了平安扣……
　　……然后，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曲小溪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窒闷的感觉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应该是一个很难过，很难过的梦。

　　梦里残留下的悲痛不曾停留，逐渐随着现实里的声音远去。
　　曲小溪放下手，抬头望去，[曲小溪]不在床上，洗漱间响着水声。

　　他猫儿似的揉了揉脸颊醒神，扶着床沿站起身，手上一动，带着挂在被子上的毛狐狸滚动了两圈。
　　曲小溪顿在原地，想了两秒，才看向自己的手，又低头看床上的狐狸玩偶。

　　洗漱间水声不断，[曲小溪]应该还在洗脸。
　　曲小溪看了看洗漱间，收回视线，试探地伸出手，像是怕惊动什么，缓缓向前，最终摸上一片柔软顺滑的绒毛。
　　温暖的触感贴在手心，柔软得小傻子又呆住了。

　　毛狐狸正面对着曲小溪，两只黑黢黢的豆豆眼无辜地望着他。曲小溪不由重重地揉了一把狐狸毛，差点又掉泪珠子。
　　不等小傻子一把将心爱的狐狸玩偶揣进怀里抱紧，一道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昨天下午霍溟怪怪的，那小子好像真生气了，不就是没等他吗？真是少爷脾气。”

　　曲小溪身上的汗毛都炸起来了，随后，他就看到自己的手从狐狸玩偶身上穿了过去。
　　[曲小溪]毫无所觉地站在曲小溪身边，顺着他的手将狐狸玩偶拿起来，转身藏回衣柜里，又从柜子里拽了身衣服出来。

　　“这两天还是不招惹他了吧。”[曲小溪]思索道。

　　系统冷笑：“你最好永远都别再招惹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配角。”

　　[曲小溪]不理系统，快速换了睡衣，下楼吃早饭。

　　过了片刻，空荡荡的卧室里紧闭的衣柜开了一道缝隙，柜门边上的雪白狐狸玩偶凭空滚动，掉进了衣柜更深处。

　　……

　　曲小溪一晚上又是看幻境又是做梦，经历了好些事，另一头的霍溟亦是彻夜难眠。

　　霍小少爷从补习班回家就对着卷子发呆，题做了半天，写出一稿纸的“曲小溪”。
　　霍溟回过神，将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抬手关掉模拟考试的计时器，起身去大哥的书房。

　　“哥。”霍小少爷磨磨蹭蹭地蹭到书桌前。
　　霍文渊头也不抬：“干吗？”

　　霍溟伸头看看他哥的拖鞋，又用余光瞄了眼刚进来时刻意推到底、贴在门吸上大敞着的书房门，勉强稳声道：“之前爸找来给咱家祖坟看风水，说特别灵的那个大师，您有联系方式吗？”
　　霍文渊沉默地摘下眼镜，没有第一时间取拖鞋，先问：“怎么？你要算命？”

　　“不是我。”霍溟隔着电脑按住大哥蠢蠢欲动的双手，恳挚道，“哥，我朋友最近特别倒霉，倒霉到邪门了。我是帮他问的，他求我半天了，你就帮帮他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霍文渊对上霍溟的双眼，对自己这不省心的弟弟没什么多说的，当即将人扣住，抄起拖鞋厉声道：“你给我老实说，到底是帮谁！”

　　……

　　一天过去，霍少爷的冰山脸吊得更长。[曲小溪]彻底歇了招惹他的心思，十二点下课铃一打，立马揣上饭卡去找夏梨。
　　霍少爷盯着远去的人脸黑如炭，来点火星子都能给他点着。

　　霍溟发现了，这假曲小溪格外喜欢凑到班长身边，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男生尽往女生堆里凑。
　　该不会穿进小傻子身体里的是个色鬼吧？

　　霍溟恨恨想着，也拿了饭卡往食堂去，隔着重重人影，还能瞧着点[曲小溪]的后脑勺。

　　那人一点没有自觉，贴着夏梨走，袖子都蹭一块了，就差挽着手了！

　　霍溟是哪儿哪儿看着都不合适，挂着脸一身冷气，周围的人都退避三舍，连一直跟着他的小幽灵都白着脸。
　　不过曲小幽灵不是被黑脸阎王吓到了，而是急的。

　　这一早上曲小溪都在试探自己到底能碰到些什么，试来试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能碰，只一条，不能被人发现，一被看到，他就又成了空气，什么都抓不住。
　　尤其是不能在[曲小溪]身边，只要靠近[曲小溪]，他就彻底回到原始状态，坐个凳子都能掉地上。

　　然而霍溟和[曲小溪]是同桌，一早上都坐在一块儿，曲小溪想引起霍溟的注意，试来试去都不成功。

　　曲小溪跟着步履匆匆神情冷峻的霍少爷，急得上火。
　　小傻子又去拽霍溟的衣角，拽了个空。

　　他看看不远处的[曲小溪]，仰头对霍溟气鼓鼓道：“你就不能……离他远点，吗！”

　　霍溟目不斜视，小傻子气成河豚：“……霍溟大笨蛋！”

　　霍大笨蛋跟了[曲小溪]一路，也没别的想法，就是想看看[曲小溪]到底跟着夏梨做什么。

　　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霍溟倒了餐盘从食堂出来，左右瞧了瞧，发现[曲小溪]和夏梨没和其他女生一起回教室，看方向，是往副楼去了。

　　美术室就在副楼。
　　霍溟想起那个总是笑盈盈的美术老师，不由皱皱眉头。

　　好不容易等到[曲小溪]走过拐角，曲小溪赶忙去拽霍溟的袖口，结果一阵熟悉的力道带着他向后飞去。

　　霍溟也没有跟上[曲小溪]的意思，转身心事重重地走上回教室的路。
　　独留一个小傻子满脸幽怨地望着他的背影。

　　[曲小溪]的确是陪夏梨去美术室找慕戚尘了。
　　慕戚尘说周末有场艺术展，他有两张票，没人可送，想起夏梨和曲小溪都喜欢画，就送给他们了。

　　夏梨暗暗瞪了眼坏笑的[曲小溪]，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盼地问慕戚尘：“老师，那你去不去呀？”
　　慕戚尘温声道：“我当然去，这就是我朋友的展，我要过去帮忙。”

　　“你们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抽空带你们逛逛。”

　　这下夏梨高兴了，从美术室出来就叽叽喳喳地和[曲小溪]约时间。

　　落后二人几步的曲小溪站在美术室门口，回头望着慕戚尘唇边不散的笑意，觉出几分不舒服。

　　等到下午上课，曲小溪又坐回霍溟腿边，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听讲台上的老师讲课，放弃了再对着霍溟张牙舞爪。
　　反正霍溟看不到他，他也不是很想和大笨蛋讲话。

　　今天的课基本都是在讲小月考的卷子，霍溟昨天在补习班就把卷子复盘完了，这会儿转着笔，心不在焉地在卷子上勾勾画画。
　　一会儿把笔甩到地上，一会儿翻卷子时又失手把答题卡蹭掉。

　　接连掉了好几次东西，霍溟死死盯着地面，都不见地上的东西再凭空飞起过。

　　班主任李老师终于忍无可忍：“霍溟！早上就看你心不在焉，地上有宝还是你桌上打了蜡，一节课要捡八百遍东西！你是考上全校第一了吗？！“

　　霍溟低头挨训，后半节课没再作妖。

　　每次掉东西都有在努力捡，但就是捡不起来的曲小溪抬头望他，望了会儿，默默抱住自己的膝盖，小声道：“……笨蛋。”

　　课间，霍溟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大哥发来的。

　　昨晚挨了一顿揍，霍溟咬死了是帮朋友问，霍文渊最后把他赶出了书房。
　　霍家大哥不信神佛，奈何家里的爹讲究风水，如今不管公司事务了，也会跨国和大师联系，麻烦人家时常提点霍文渊。

　　霍文渊没把人大师的联系方式直接推给霍溟，只发来消息说，让霍溟的“倒霉朋友”，去华清殿问问。

　　霍溟看着手机里的“华清殿”三字，琢磨起周天要翘掉哪节课外班。
　　

第十五章
　　华清殿坐落于城市边缘的一座矮山上，风景格外秀丽，地方却不好找，因此还没被开发成S市的旅游打卡地，平日只有本地人来爬山拜神，倒是清净。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庇佑，曲小溪一踏入华清殿的山头，心里一轻，连着总是木木的难以集中注意力的脑子都清明了几分。

　　车开到山路尽头，要爬一段台阶才能到道观。曲母带着[曲小溪]上去，远远落在后面的曲小溪一个人多走了一千米，过来时停车场里只剩自家的车和站在一旁抽烟的司机。
　　他迷茫地环顾一圈，凭借直觉沿着一节青苔石阶向上走去。

　　秋风吹动繁密的树林，曲小溪认出这段路是第一次触碰手链时看到的那个地方，老道士就是在这里给了妈妈一枚平安扣。

　　怀着莫名的熟悉感踏上平地，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曲小溪走进清幽的庭院，看到了跪在大殿内的母亲。

　　往日八面威风的总裁，一身利落西装，低头向神像还愿时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她的脊背挺直，嘴里默念着，为自己傻了十七年的儿子还愿，最后的三拜额头触地，心虔志诚。

　　曲小溪站在太阳下，站在殿堂外，仰头望向隐没在殿宇阴影中的神像。

　　如果妈妈知道真正的他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会不会有些失望？

　　“愿她平安健康……快乐，幸福。”
　　脑海里响起一句心音。

　　曲小溪看过去，跟在曲母身后拜了三拜的[曲小溪]似乎一点儿都不怕被满殿神仙认出他是个冒牌货，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了个愿。

　　华清殿原来的住持已经羽化登仙了，当初代住持给曲母送来平安扣的老道士去外地参加道学研讨会，也不在道观。曲母有公司风水上的事想问，被[曲小溪]扶着起来时就托了个道士带她去拜见现任住持。

　　“你自己逛一逛，或者去车上等，别乱跑。”曲母嘱咐一句，跟着道士离开。

　　[曲小溪]一人无所事事地走动，道观深处有个不大茶摊，老板娘热情地报了一串茶名，他干脆要了碗道茶，坐进藤椅里和爬山的大爷大妈们一起吹着凉风老神在在地品茶。

　　曲小溪没跟着他，独自漫无目的地在道观里行走。他对高大的神像没有多少敬畏心，目光毫不闪避地将几座神像从脑袋看到腿。
　　色彩剥落的地方露出其后的木质纹理，曲小溪渐渐丧失兴趣，反倒是躺在石板路上晒太阳的狸花猫更吸引他的注意。

　　他坐在惬意舔毛的狸花猫身边晒了会儿太阳，放空的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灰麻的猫耳朵抖了抖，狸花猫忽然站起身，伸了个舒展的懒腰，迈着猫步向大殿走去。
　　曲小溪想也没想地跟上它。

　　小傻子一心一意低头看猫，最终跟着昂首阔步穿过一座座神像大殿的狸花猫停在了一双运动鞋面前。
　　站在道观门口的男生擦了把额头的汗，喘口气低声道：“可爬死我了。”

　　狸花猫发出一声嗲嗲的“喵～”，讨好地蹭着男生浅灰色的运动裤转了一圈。
　　曲小溪呆呆望着蹲下身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撸猫的男生，轻轻道：“……霍溟。”

　　“行啦，别撒娇了，我还有事呢。”霍溟站起身，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抬步想道观里走去。
　　一人一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嘿——！”霍溟停步转身，“你个小家伙，跟着我干什么？”
　　曲小溪无辜地眨了眨眼。

　　脚下的狸花猫又像没有骨头似的蹭着霍溟的腿，还直起身用软绵绵的爪子够了够霍溟的书包带。

　　霍溟想起来了。他从书包里掏出半个煎饼，也不知道道观让不让喂猫，鬼鬼祟祟地扫了周围一圈，捧着煎饼带着狸花猫走到路边，从煎饼里抽出带着牙印的香肠，挑了个干净地方放下。
　　狸花猫一点不挑食，埋头咬着半根淀粉肠吃得津津有味。

　　霍溟揉了揉猫头，眼里带了点笑意，嘴角也微微翘起：“小馋猫。”
　　曲小溪蹲在他身边看得着迷，一点儿没想起来这会儿[曲小溪]不在身边，他可以试着弄出点动静吸引霍溟的注意力。

　　没等曲小溪反应过来，一道阴魂不散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霍溟？”
　　霍溟抬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妈。”[曲小溪]看到“呼哧呼哧”埋头干饭的狸花猫，笑着走过来蹲到霍溟身边，“你又是来干嘛的？”

　　看着满脸慈爱摸猫头的[曲小溪]，霍溟神情复杂，顿了一下道：“保佑我下次考第一。”
　　[曲小溪]大笑，吓得狸花猫差点儿叼起火腿肠逃跑。

　　“月考有什么好保佑的，要拜也拜高考啊。”
　　霍溟不吭声，他站起身道：“你玩吧，我先进去了。”

　　[曲小溪]无所谓地摆摆手，好心提醒道：“里面有卖茶的，别被忽悠去雅座，贵一百块钱呢。”
　　“也别点道茶，苦。”

　　霍溟：“……”

　　霍溟对茶没半点兴趣，他是翘课来的，怕被家里发现，都没敢叫司机。
　　出租车开到山脚就不乐意往上走了，一路爬上来，等会儿还得赶着下山。

　　道观里的人不多，道士也没几个，霍溟绕了一圈找人，最后发现主殿门口就摆着张看板，上面明码标价。
　　看八字二百，破灾二百，其它业务咨询价格和大师面议。
　　一个小道士坐在大殿门边的桌子后面昏昏欲睡。

　　霍溟心想，还好刚才在山脚为了省钱没开高价让司机带他上来，不然这会儿都没钱开口了。

　　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小道士醒神，打了个哈欠：“算八字？”
　　霍溟摇头：“其他事，大师呢，我找他面谈。”

　　小道士理了理道袍，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上微笑道：“我就是大师。”
　　霍溟瞧着小道士脸，估计还没他年龄大，不由目露狐疑。

　　小道士倒是个实诚的，在霍溟的目光下憨憨笑了笑：“我师父不在，不过我的业务能力也不差，不是太复杂的问题都能解决，收费比我师父低一半呢！”
　　“除了你师父就没别人了吗？”霍溟倒不是嫌弃小道士年纪小，实在是有关曲小溪的事他不敢马虎。
　　小道士挠挠头：“道教开大会，华清殿人少，师叔师伯都去撑场面了，住持倒是在，但刚才有人找他，这会儿没空。”

　　小道士又露出牙齿笑：“其他人年纪比我大，本事可没我好哦。”

　　霍溟拿着手机看了眼时间，没犹豫多久，开口道：“我是想来问问……真的有人能被夺舍吗？”
　　小道士的大眼睛忽地一亮，兴致勃勃地示意霍溟多说点。

　　霍溟删删减减地说了曲小溪的状况和自己的怀疑，小道士沉吟：“听你说的，这人倒真像是被夺舍了。可这夺舍的风险极大，一个搞不好就会魂飞魄散，哪怕真成了，也会不断消耗新身体的元气，苟且偷生罢了，不值当啊。”
　　霍溟喉头一紧：“那被夺舍的人呢？还有机会要回自己的身体吗？”

　　“那得看被夺舍的人魂魄还在不在，有些人魂魄一离体就失忆了，回头走丢了找都找不回来。”
　　“在的！”霍溟一时没控制住音量，他喊完尴尬地咳了一声，又降低声音道，“应该是在的，我听到过他的声音。”

　　小道士摇了摇头：“这个得看过了才知道。要想被夺舍的人回来，得先看他在不在人间，召回他的三魂七魄。还得看占了他身体的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赶走这位也要花一番功夫。最后，被夺舍的人魂魄离体太久，身体又被消耗了元气，就算平安回去了，怕也要大病一场，需好好修养一阵。”

　　“只要他能回来……”

　　不远处的墙角下，[曲小溪]正对着狸花猫碎碎念。霍溟的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忽然问：“小师傅，一个人如果被夺舍了，你们仅凭外表就能看出来吗？”
　　小道士回答：“可以，只要道行够高。”

　　霍溟：“你道行高吗？”
　　小道士含蓄点头：“很高。”

　　碰都碰上了，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霍溟干脆抬手对着墙角与猫搏斗的[曲小溪]一指，说道：“那你看看那个人，可有不对？”
　　小道士迷茫了一瞬：“难不成这就是你刚说的人？”

　　霍溟不置可否。
　　小道士盯着[曲小溪]看了半天，看得[曲小溪]都察觉到二人的视线，站起身向这边走来。

　　曲小溪坐在小道士面前的桌子上无聊地晃着腿，他猜小道士什么都看不出来。
　　毕竟他都坐在这儿半天了，小道士都没有发现他。

　　果不其然，小道士摇了摇头，道：“并无异样。”
　　霍溟不经怀疑小道士的能力：“你是不是不行。”

　　小道士有点生气：“全道观除了我师父和住持，没人比我眼睛更好使了！”
　　霍溟还想说些什么，[曲小溪]已经走了过来。

　　“聊什么呢？”

　　霍溟给小道士一个眼神，开口道：“算八字，你算不算？”
　　“不算。”[曲小溪]摇摇头，淡定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霍溟：“……”

　　小道士还在盯着[曲小溪]瞧，瞧得他两眼快要冒火光，见[曲小溪]看过来，小道士赶紧竖起个大拇指：“施主说得好啊！”
　　[曲小溪]：“……”

　　霍溟看到小道士在暗地里对他摇了摇头，这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干脆拿出手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小道士一边皱着眉沉思一边从袖子里摸出手机。

　　小师傅业务还挺繁忙，微信消息里一连串的红点。
　　“钱回头微信转你可以吗。”霍溟问。

　　小道士摇头：“回头再说吧，你……你这八字清奇，等我再去问问我师父。”

　　[曲小溪]不由笑了下：“你这是什么八字啊？”

　　见他们加上微信了，[曲小溪]问起霍溟：“你下午有事吗？要不一起去看画展？”
　　霍溟莫名其妙：“画展？”

　　“不错。”[曲小溪]笑眯眯点头，“慕老师朋友的画展，夏梨也去。”


第十六章
　　霍溟掐着课外班大课间的时间点，给家里发了短信，说中午不回家了，和同学出去。
　　收回手机，曲母也出来了，[曲小溪]笑着介绍自己的同桌，曲母点点头，霍溟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霍溟有些好奇，曲母难道就没有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对劲吗？
　　他这么想着，蹭了曲家的车下山，结果一路上曲母都在接打电话，声音冷静清晰，一项项任务安排下去，熟练得都不用停顿思考，比他大哥还工作狂。

　　车到山下，曲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轻声道：“公司有事，没时间送你们了。妈妈给你转了钱，中午吃点好的，别去不干不净的小店。”
　　[曲小溪]习以为常地点头，推了推霍溟，两个人下了车。曲母换到后座，车门一合，宾利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曲小溪]收了一千的转账，叫了辆车，和霍溟站在树荫下商量中午吃什么。

　　霍溟看着[曲小溪]手机屏，迟疑片刻问道：“你妈工作很忙？”
　　“嗯。”[曲小溪]点开一家店看评价，随口应了一声。

　　“那她平时多久回一次家呀，我哥也总是忙得不见人影，我都快忘了家里还有他这个人了。”霍溟似是抱怨。
　　“一样，一周能见一面都是多的了。”[曲小溪]笑道，“大人们都忙着赚钱嘛，毕竟机会不等人。”

　　霍溟“嗯”了声，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双眸中的情绪。

　　“这家店怎么样？”[曲小溪]给霍溟看了一家烤肉店，霍溟扫了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能恢复，你妈妈一定很高兴吧。”
　　“是啊。”[曲小溪]扬唇笑了笑，“其实今天她就是来还愿的，儿子终于不傻了。”

　　霍溟一梗，莫名有点说不出话，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大致能猜出来曲小溪的生活环境了。

　　小傻子曾经羡慕地望着他说出的那句“会这些题就能被喜欢了”，一字一音，像是把迟来的刀落在霍溟心间，刺得他咽回剩下的试探。
　　他忽然想，如果小傻子知道比起他这个人本身，曲妈妈更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聪明人，小傻子会不会很难过？

　　会的吧。

　　这时候霍溟又希望曲小溪可以再傻一点，做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人。
　　可他的小傻子同桌一点都不傻，澄明清澈的双眼里清晰地映着每个人的身影，总是能敏锐地判断出人们对他的好与不好。

　　这一刻霍溟迫切地想找到曲小溪，告诉他，比起一个聪明的陌生人，他更喜欢呆呆傻傻的曲小溪。
　　曲小溪就是曲小溪，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霍溟想，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想他的小傻子同桌了。

　　……

　　[曲小溪]找的烤肉店就在画展附近，两个人吃完时间正好差不多，走到画展门口，夏梨也刚到。

　　德育中学没有校服要求，不过大部分学生平时只穿简单的T恤运动裤，女生里也很少见穿裙子的，还不如裤子方便。
　　今天夏梨明显是打扮了一番，披散的长发，飘逸的纱质长裙，外加一件白色薄外搭，优雅得像位小公主。

　　夏梨踩着小高跟走到两位男生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如何？”
　　[曲小溪]竖起拇指：“超好看！”

　　霍溟应和地点点头，心里琢磨[曲小溪]为什么要叫他过来凑热闹。看现在这个情况，今天明明是[曲小溪]和夏梨两个人的约会。
　　视野里夏梨漂亮可爱，[曲小溪]的身高也算不上矮，一身少年气站在女生身边，很般配。

　　霍溟不由猜测，占了小傻子身体的家伙搞不好就是冲着夏梨来的，在学校就每天粘着夏梨，现在连周末都不放过。

　　“你们都到了呀。”
　　温润男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工作牌的慕戚尘手里拿着张门票走近。他的目光落在夏梨身上时涌现出明显的惊讶，金丝边镜片后的双眼微弯，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慕戚尘由衷赞叹：“我们的班长今天好漂亮。”
　　夏梨白皙的面颊浮上薄粉，她抿下嘴边的笑意，仰头轻嗔：“慕老师，平时我就不漂亮了？”

　　慕戚尘好脾气道：“老师说错了，是今天格外漂亮。”

　　[曲小溪]拿到慕戚尘递来的票，给了霍溟，一行人进了美术馆。
　　画展来的人不少，霍溟路上查了，办展的画家小有名气，在网络上有不少粉丝。

　　慕戚尘将三人送进展厅，简单介绍了一下画师的风格和流派，给他们指了参观流线，抱歉道：“我那边还有点事，要过去一趟，等下忙完了来找你们。你们慢慢看，碰到有卖周边产品的，不用买，回头我从后台给你们拿一份。”
　　慕戚尘狡黠地眨眨眼，夏梨笑盈盈推了他一把：“老师快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霍溟将夏梨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次注意到了，自从慕戚尘出来，夏梨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走过。
　　所以假小溪喜欢夏梨，结果夏梨喜欢美术老师？

　　霍溟若有所思地看向身旁的[曲小溪]，就见[曲小溪]笑容不变地走到夏梨身边，和小姑娘说起了悄悄话，瞧着倒像是贴心男闺蜜。
　　霍溟：“……”

　　霍溟又摸不透这个假小溪想干什么了。

　　先不论假小溪要干什么，霍溟将视线转回到夏梨身上。
　　班长居然会喜欢美术老师。

　　因为曲小溪，霍溟对慕戚尘的印象本来就差，方才慕戚尘又来了一句“格外漂亮”。谁家正经老师会盯着漂亮学生深情款款地说“你好漂亮”，一看就缺乏师德，心思不正。
　　霍溟不想多管闲事，可夏梨一个无辜的女生，又是被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天天缠着，又是被“缺德”老师虎视眈眈，霍溟觉得自己可以适当提醒一下夏梨。

　　霍溟走上前和两个人一起沿参观路线看画，展厅里很安静，大家交谈的声音都很小，霍溟听着前面的两个人聊完了，淡淡插话道：“慕老师人真好。”
　　夏梨笑了下：“是呀，慕老师年轻，和我们都没代沟，像哥哥一样。”

　　“上次就给全班买了奶茶。”霍溟看向[曲小溪]，“曲小溪估计不记得了，慕老师以前还给他送过好多东西，有些都不像是老师会送给学生的。”
　　夏梨的表情微微一怔。

　　[曲小溪]转过头问：“他送了什么？水果？零食？”
　　夏梨也看向霍溟。

　　“你高一第一次去后山写生，慕老师隔天就送了你一盒马克笔。”霍溟道。
　　夏梨的表情刚有放松，霍溟又道：“后来你给慕老师当模特，他又送了不少东西，还送你一块特别贵的表，还是我帮你退回去的。”

　　夏梨抓着小皮包肩链的手忽然就松开，挪到了身后。霍溟注意到那只手腕上带着一条光泽莹润的珍珠手链。

　　“慕老师还挺大方。”[曲小溪]轻松道，“听说慕老师家里很有钱，可能他想感谢我给他当模特，随手送的。我那时候怎么还把收下的礼物退了，多伤老师的面子。”
　　霍溟看着夏梨的目光一顿，看回到[曲小溪]脸上，冷冷说：“不管慕戚尘家里多有钱，他作为一名教师，给学生送那么贵重的东西，你觉得合适吗？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你……”

　　话没说完，夏梨匆匆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不等二人反应，夏梨直接转身离开，[曲小溪]看了霍溟一眼，追了上去。

　　霍溟：“……”
　　他真的只是下意识想怼假小溪一句，没想到会针对到夏梨。

　　男生懊恼地抓了把头发，身上一贯的高冷气质散了散，难得露出了点属于年轻男孩的不知所措。

　　目睹了全程的透明小幽灵轻声嘀咕道：“……笨。”

　　霍溟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二人没有回来的意思，只好一个人心事重重地继续看画展。
　　视线里或浓或淡的色彩一一滑过，没能留下半点儿记忆。

　　曲小溪跟在霍溟身后，看着墙上的画，也看着霍溟脸上的表情。
　　男生的情绪很低落。

　　他知道男生只是想提醒夏梨慕老师对很多人都很好，给很多人送过礼物，他的举动已经超过了正常教师对学生的好。霍溟不希望夏梨被一个年长很多岁的男人借身份之便欺骗。
　　已经知道了后续剧情的曲小溪认同霍溟的这份判断。
　　可惜夏梨还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在满怀少女心的青春期，简单的喜欢上了一位彬彬有礼，温和可亲的哥哥。

　　曲小溪看着面无表情的霍溟，手指紧张地搓了搓衬衫边。他抓着自己的衣服，犹豫了许久，缓慢又坚定地向前伸出手。
　　在这之前已经失败过太多次了，曲小溪自己都说不准，他到底能不能碰到霍溟。

　　躲开[曲小溪]时他可以碰到一些物体，但他怕吓到别人，没敢试着去触碰学校里的同学老师，或者家里的曲歌和刘阿姨。
　　唯一可能不会被他吓到的霍溟，又总和[曲小溪]凑在一起，曲小溪没机会碰他。

　　现在霍溟不高兴，曲小溪想安慰安慰萎顿的霍大狮子，而[曲小溪]又正好不在附近……

　　曲小溪即将触碰到霍溟手掌的手轻轻一顿，换了个方向，抓住了霍溟宽松的衣摆上。

　　指尖触摸到了柔软的布料，曲小溪捏住，轻轻拽了拽。

　　霍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身后熟悉拖拽力度让他晃了晃神。那人还拽着他的衣摆，没有松手。
　　霍溟数着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声，回过了头。

　　身后空无一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了展区的最尽头，其他参观的人都看完走了。
　　空荡的环境里霍溟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身后衣服被拽着的感觉在他转身时就消失了。
　　拽着他的人没有很用力。

　　……就像曲小溪一样。

　　轻轻拽他一下，如果他没发现，小傻子也不会再出声，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霍溟忽视过曲小溪一次后就格外注意自己身边的动静，哪怕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绝对不会再忘了，也会留神衣摆的重力，稍微被拽一下，他就会侧过头去问自己的小傻子同桌，又有什么事。

　　语气很不耐烦。
　　然后下次被拽还是要乖乖低头。

　　画廊的光线很暗，霍溟对着一团昏暗，视线慢慢下垂到习惯的位置，轻轻问道：“……曲小溪？”

　　曲小溪仰头看着他，又伸出手，这次他握住了男生温热的手掌。
　　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手，掌心却微微潮湿。

　　曲小溪握着这抹温热，这抹潮湿，张了张嘴，然而，身后的响动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原来你在这儿，还找了半天。”
　　曲小溪转过头，[曲小溪]自转角处走来，他的身后跟着夏梨。

　　可让曲小溪在意的不是自己被打断的话，也不是夏梨微红的眼眶，而是一道找不到出处、冷冷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第十七章
　　那道视线很快消失，就仿佛是曲小溪的错觉一般。
　　手心令人心安的温度也在同一刻散去，曲小溪看着自己骤然落空的手，抿了抿唇，姑且忘记刚才被人盯上的毛骨悚然。

　　霍溟半握的手捏了个空，他看着走近的[曲小溪]，不动声色地背手抓了抓空气，什么都没碰到。半掩在身后的手不由捏拳，霍溟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与焦急，换了口气，松开拳头垂手道：“我看你们没回来就先自己逛了。”
　　跟在[曲小溪]身后的夏梨主动走出来，上前小声说：“……对不起。”

　　霍溟装作听不懂：“没事，人有三急，我们又不赶时间。”
　　夏梨却又道：“是你刚才说的话，戳破了我的一点儿小幻想，我一下子就破防跑走了。”

　　夏梨的坦诚让霍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喜欢慕老师。”夏梨抬头笑了笑，笑完嘴角又沾上苦涩，“刚听了你的话，我发现自己可能想太多了。慕老师对谁都好，我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现在轮到霍溟说对不起了，他一点儿都没想戳破夏梨的少女心事。

　　夏梨却摇摇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坦然道：“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早点清醒呢。”

　　“不过。”夏梨话音一转，神色变得认真，“慕老师是一名很优秀的老师，或许因为家境原因，他对花钱没什么概念，但我相信，慕老师给大家送东西都是出于好意，不是为了其它目的。”
　　“慕老师真的很好，从来没有说过不得体的话，或者有任何不得体的举动，是我一个人想太多。刚我也问了小溪，他虽然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但也觉得慕老师从来都没有坏心。”
　　“他能记住我爱喝的奶茶，能记住小溪不吃香蕉……真的只是因为关心学生。希望霍溟同学不要因为一些传言，或者仅仅只是个人的猜测，就误会慕老师。”

　　霍溟想起慕戚尘看向夏梨的眼神，对夏梨这番带着滤镜的辩白存疑。但他对上夏梨认真的神情，终究还是把所有的不合时宜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夏梨重新扬起笑脸，长出口气，开心道：“那我们继续看画吧！”
　　站在一旁等着夏梨说完所有话的[曲小溪]接话：“好。”

　　霍溟眼底蓦地一冷。

　　他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因为本来就不怎么合群的酷哥人设，夏梨和[曲小溪]也没刻意找他聊天。

　　霍溟暂时放下夏梨的事，垂眼思索方才手心的一瞬温凉。
　　那会是曲小溪的手吗？

　　手心凭空触碰到什么的感觉令人本能地感到害怕，时间太短，霍溟只来得及握住那只手，一片空白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曲小溪]就来了。
　　手心的温度也跟着消失。

　　霍溟目光沉沉。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曲小溪的声音是在三千米跑，当时[曲小溪]提前离开，人不在操场。
　　第二次发现自己的笔盖凭空飞起，[曲小溪]站在讲台上，离他不算远，非要说的话，可以算是不在他身边。

　　霍溟不能确定手心的触感消失就一定和[曲小溪]的靠近有关系，但他也不可能就放着这个疑问不管。
　　无论如何，总要先试一试。

　　霍溟叫住身前的二人：“我去趟洗手间。”
　　[曲小溪]和夏梨转头看他：“……”　　
　　霍溟又开口：“是真的要上厕所。”

　　见二人点了点头，霍溟转身快步离开。

　　余光瞄到霍溟略显匆忙的背影，还以为对方尿急，[曲小溪]没多想，回过头继续和夏梨聊天。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系统悄然睁开双眼，看向霍溟离开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曲小溪？”转过墙角霍溟的步伐就慢了下来，他走到人少的地方，又开口轻轻叫道，“小傻子？”
　　垂在身侧的手很快被人握住，还用力捏了捏。
　　像是在不满“小傻子”的称呼。

　　早就做好准备的霍溟一把握住对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出所料，空无一物。

　　视觉和触觉的割裂让人不由心率过速。
　　霍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是曲小溪吗？”

　　手掌被捏了捏。
　　霍溟又问：“你……不能说话吗？”

　　就站在霍溟面前的曲小溪仰头看着浑身紧绷的男生。
　　他刚才就试过了，霍溟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现在男生又问了他一遍，曲小溪抿抿唇，还是乖乖叫道：“霍溟。”
　　霍溟没有反应。曲小溪只好摇摇他的手。

　　原本干燥的掌心又覆上潮热，霍溟问：“不能说话？”

　　手掌被捏了一下。
　　那就是不能说了。

　　有人走了过来，以防被当成神经病，霍溟一手牵着曲小溪，一手摸出只蓝牙耳机带上。
　　他尽量自然地牵着曲小溪，带着曲小溪慢慢地走过或明或暗地灯光。

　　比他小了一号的手被他牵着，一动不动，乖乖的。

　　霍溟摸索着温凉手掌上的纹路，又仔细地摸过了小小一只手上的每根手指。匀称的手指柔软乖顺地任由霍溟搓揉，十指交缠，霍溟摸到对方的中指上只有薄薄一层茧。
　　熟悉的触感令霍溟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想了想，小声道：“你一直在曲……你的身体旁边？”
　　手被捏了捏。

　　他又问：“不能离开吗？”
　　隔了一会儿，手被捏了捏，接着又摇了摇。

　　霍溟猜是不能离开，但可以隔一段距离。

　　“只要靠近他你就不能碰我了是吗？”
　　手又被捏了捏。

　　霍溟心里有了些底，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曲小溪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偷偷摸他手。
　　霍溟忽然想这一个多月曲小溪一直跟着自己的身体，看着一个陌生的人占据他的身体，侵蚀的他生活。家人、同学、老师，每个人都对着一个陌生人喊“曲小溪”，夸他变聪明了，变好了。
　　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投向真正的曲小溪。

　　小傻子一定吓坏了吧。

　　手被摇了摇，霍溟回过神，握紧曲小溪的手，而后又觉得这样的相触不够，他动了动手指，将曲小溪的手整个包在手中，捏了捏，用沉稳地声音道：“别怕，霍哥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去。”
　　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曲小溪抬头望着霍溟，手被完全包裹住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好像真的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想用另一只手摸摸霍溟的脸颊，可惜摸不到。他们的接触似乎只能碰一碰手，于是曲小溪动了动被霍溟紧握的手，霍溟松开一些。曲小溪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只示好的小动物，乖得让霍溟心软。
　　他又一次握紧了曲小溪的手。

　　两个人之间无声的交流没有持续太久，手再次落空的时刻曲小溪毫无缘由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环视周围一圈，没有看到[曲小溪]，可就是碰不到霍溟了。衣服也碰不到。

　　霍溟同样发现不是[曲小溪]找了过来。他又等了等，没能等到曲小溪的触碰，猜测曲小溪的触碰或许有时间限制。
　　他握紧了残留着小傻子手掌温度的手，低声像是在说给曲小溪听，又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没事，还有机会。”

　　霍溟重新找到[曲小溪]和夏梨时，两个人已经和慕戚尘汇合。慕戚尘给他们买了喝的，夏梨的那份依旧是少糖的芝士草莓。
　　女生的眼神时时刻刻落在慕戚尘身上，只是人没有像刚来时那样离着慕戚尘那么近了。

　　霍溟的心思不在三个看似都喜欢绘画的人身上，三个人聊得有来有往，霍溟一个人心不在焉地喝着奶茶，视线巡视过四周，不知道到底该落在哪里。
　　而一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缓缓消散。

　　[曲小溪]陪着夏梨聊了一下午感情学习生活，真把自己混成了女主的贴心男闺蜜。他一回家就倒在床上，疲倦地抬不起一根手指。
　　“累死了，还好夏梨拒绝了男主的邀请，不然还得在外面吃晚饭。”

　　“搅和了男女主增进感情的机会你还很高兴？”系统冷声道。
　　“怎么叫搅和了，又不是我搅和的，再说人家霍溟说得很对啊，男主没事干给女主送那么多礼物干嘛？不就是目的不纯吗！”[曲小溪]嘟嘟囔囔，“……就算他现在没想法，以后也有，还骗夏梨做小三呢……”

　　“宿主！”系统突然大声，吓了[曲小溪]一跳，系统近乎冰冷道，“你以后离霍溟能有多远就有多远，也别想再搞那些莫名其妙的剧情，女主的未来只能属于男主，没有也不可能有第二种可能！”
　　“好好好。”[曲小溪]答应得没心没肺，“你今天让我给男主说好话我不是也说了吗？夏梨现在还喜欢慕戚尘呢。不就是暧昧期的拉扯么，至于生这么大气啊。”

　　[曲小溪]不想再理系统，闭上眼睛装睡，系统也没再说话。
　　曲小溪坐在卧室角落捧着自己的手发呆。

　　夜晚。
　　月影绰绰，[曲小溪]沉沉睡了过去。
　　曲小溪还坐在角落里没有挪过位置。

　　一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了他的手上，小傻子回想起霍溟手掌的温度，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曲小溪抱紧膝盖，想着霍溟说的“别怕”，将手心贴在了脸侧，闭上了眼睛。

　　没等他睡过去，一道细微的波动扫过房间，紧接着一道更强的波动扫过。
　　曲小溪察觉到了。

　　他放下手，缓缓地睁开眼。

　　一个不大的光团悬浮在床上空，[曲小溪]睡得一无所觉。
　　当曲小溪看向那个光团时，他听到了熟悉电子音。

　　“原来一直都躲在这里，还以早就死了呢。”

　　和下午相同的冰冷视线，像毒蛇一样牢牢锁定曲小溪。

　　
第十八章
　　曲小溪没有出声，他盯着那团光动了动腿，默默地往一旁挪动，然而危机感如影随形，犹如实质的视线仍然牢牢地笼罩着他。
　　系统真的发现他了。

　　“别费力气了。”光团准确地飞向曲小溪，“你一个没有执念的普通人，离开自己的身体这么久早该魂飞魄散，怎么还会留在这里？”
　　曲小溪不再尝试躲开，他看着那团光，露出茫然的神情。

　　“算了，和你这个傻子说不着这些。”系统嗤笑一声，骤然贴到曲小溪面前，冷声道，“小傻子，我警告你，不要想着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没用的。我也不是什么恶人，既然你还活着，只要乖乖听话，我就不会再杀你一次。”
　　“但，如果你非要闹，非要让别人发现现在的曲小溪不是曲小溪，我也不介意让你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光团见曲小溪害怕地往后缩，满意地放软了语气：“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会把身体还给你。”

　　“……”

　　“……骗人。”

　　曲小溪的后背贴在了墙上，他没功夫想自己怎么没有穿墙而过，只是攥紧手心里的温度，仰起头磕磕绊绊道：“你骗人，那个人说，还要在我的身体里，很多年。要追……夏梨。”
　　缓和了没几秒的氛围复又绷紧，系统彻底冷下声音道：“你能听到我和宿主说话？”

　　“能……能的。”
　　曲小溪不知不觉间缩到了墙角，蜷着腿摆出防御的姿势。

　　他很怕，非常怕。
　　他不该说这些的。

　　系统先生忽然出来威胁他，但曲小溪直觉系统没有想把他怎么样，可一听到他这句话，光团盯着曲小溪的视线明显多了份杀意。
　　可是……系统说会还他身体。

　　曲小溪不由地就想要问清楚，他真的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曲小溪]不是还要做任务吗？

　　……霍溟也说要让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没有被人发现时，曲小溪觉得自己似乎去哪里都无所谓了，把自己的身体让给别人也没关系。反正也没人想要他这个傻子。
　　可霍溟发现了他，霍溟说要让他回去。

　　曲小溪发现不是无所谓。
　　他是想回去的，他还想活着，还想抱他的狐狸玩偶，还想拿起画笔。
　　他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回到霍溟身边，给他的同桌画一辈子卡通猪头。

　　“我真的还能回去吗？”曲小溪望着眼前的光团，努力压下颤抖的声线，问道。
　　系统没有说话，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一片死寂中，睡得呼呼作响的人翻了个身，怀里的狐狸玩偶“咕噜噜”掉在地上。
　　无形的杀意散了几分，系统瞥了一眼床上的人，收敛住外露的情绪，远离曲小溪远了些，语气又恢复淡然：“当然。”
　　系统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宿主在这个世界耽误太久。只要他完成任务，我们离开，你就能回自己的身体。”

　　“所以，别做多余的事。”系统看着曲小溪，“只要不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我就不动你。”
　　曲小溪缓慢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系统看了他片刻，幽幽道：“别和我耍心眼，之前不知道你在就算了，以后我会随时盯着你。你再和那个霍溟做什么小动作，我绝不会手软。”
　　不会骗人的小傻子垂下眼，攥了攥拳，过了片刻，僵硬地点了头。

　　光团的色泽不觉间暗淡许多，系统最后威胁道：“如果霍溟从你这儿听到了任何不该听到的消息，我就让他死了来陪你。”
　　这次曲小溪不再犹豫，仰起脸慌乱摇头，紧张道：“我听话，我什么都不会做了。”

　　光团这才回到[曲小溪]上方，很快消失不见。

　　曲小溪苍白着脸坐在墙角，眼底涌出一阵热意。
　　白狐狸玩偶掉在床边，圆滚滚的脸对着曲小溪，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捡起它。

　　曲小溪捏紧自己的手，他很想上前抱起小狐狸，拍掉它身上的灰尘，说自己没有丢下它。
　　可他不敢。

　　系统的威胁回荡在耳畔。
　　他说他会让霍溟死。

　　不要。
　　哪怕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哪怕魂飞魄散，曲小溪都不要霍溟死。

　　所以他不能再和霍溟说话了。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

　　曲小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脸埋起来，不看小狐狸，也不再看任何事。
　　他和落寞的小狐狸一起，掉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整夜。

　　*

　　霍溟一回家就联系了华清殿的小道士，说他确定了曲小溪的灵魂还在，他都摸到了。
　　小道士闻言吓了一跳，立马一通电话打过来，问霍溟有没有事。

　　“我没事啊。特别好。”霍溟不明所以。
　　“哥们你太行了！你不害怕的吗？你怎么就能确定那是你认识的人？万一是孤魂野鬼怎么办！”

　　霍溟被劈头盖脸一顿教训，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身，大声道：“我都摸到了！那个手绝对是他！”
　　小道士语塞片刻，问：“……你听到他声音了吗？看到他的样子了吗？摸个手就能摸出来……你还会摸骨啊？”

　　“反正我能摸出来。”霍溟咕哝道，“小师傅，你别和我绕弯子了，就说能不能让人回来吧。那个冒牌货一直占着他的身体，他连话都说不了，该害怕了。”

　　小道士就当霍溟摸到的真的是他朋友，语重心长道：“你要是真牵住他的手了，他还能给你回应，那你这位朋友可有些了不得。”
　　霍溟不解：“怎么？”

　　“普通人魂魄离体只会越来越虚弱，搞不好就魂飞魄散了，你这朋友不仅没散，还能摸到你个大活人，还是阳气这么重的活人，他这灵魂得多厉害啊。”
　　小道士没敢说一般有这本事的都得是厉鬼，他还是怀疑霍溟摸的不是他朋友，而是个路过的大妖怪。

　　小道士一边给远在外省的师父发消息，一边劝霍溟：“你别轻举妄动，等我师父回来了给你朋友看看，如果真的是被夺舍了，我师父一定会把你朋友找回来的。”
　　“对了，你朋友的家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回头师父要做法，监护人不同意可不行。”

　　霍溟一时沉默，他也说不好小傻子的家人会不会相信夺舍这么离谱的事情。而且看曲母亲自到华清殿还愿的样子，她大概真的没发现自己的儿子换了个人。

　　霍溟道：“我会和他家里人联系。”
　　“那就行。”小道士叮嘱他，“你千万别和不明来路的东西接触了，再说，和离体的魂魄接触久了对你们双方都不好。”

　　霍溟嘴上答应得痛快，挂了电话就想明天到学校要怎么和曲小溪交流。
　　小道士说和鬼魂有肢体接触会损害自身的阳气，霍溟倒不怕这个，可小道士又说，他身上的阳气也有可能伤害到曲小溪。
　　那霍溟就得多几分斟酌了。

　　霍溟想，虽然不能肢体接触，但他可以让曲小溪写字呀。
　　纸和笔都准备好了。

　　他当然不能放曲小溪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小傻子会难过的。

　　*

　　霍溟考虑得再好，到第二天早上，这些想法也都破灭了。
　　整整一个上午，霍溟对着空气使了半天劲儿，没能得到半分回应。
　　担心是因为离[曲小溪]太近，曲小溪不方便出来，一早上四个课间，霍溟拿着纸笔跑去教室外尝试了各种距离，结果都没能召唤出他的小傻子同桌。

　　霍溟不经有些害怕，不会昨天握了一会儿手，真的伤到曲小溪的魂魄了吧？
　　他慌里慌张给小道士发消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修复灵魂的办法。

　　小道士愈发怀疑霍溟被厉鬼迷了心窍，赶紧狂拍师父的头像催人回来，又谨慎地回复：没办法，只能静养。
　　霍溟收起手机，“失手”碰落在地的橡皮还躺在那里，没有半分变化。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空，霍溟再不去食堂，饭都该被抢完了。

　　他站起身，顿了顿，耳根微红，视线找不到落点，只好垂下眼睫，对着空气喃喃道：“你……我等你。好一点了就想办法告诉我，但别碰我，你会受伤。我把橡皮放桌上，等你好了，挪一下橡皮我就知道了。”
　　“……或者别的提示，我会注意。只要告诉我一声你还在。”
　　“我……我很担心你。”

　　霍溟说完这些话，就遭不住一个人在空教室里自言自语的羞耻，埋头快步走出教室，到最后甚至是小跑着去食堂，赶在后堂阿姨撂勺子前一刻打到了午饭。

　　事实上霍溟真的是对着空气冷酷又娇羞地安排了一番，曲小溪这只小幽灵根本不在教室。

　　入了深秋，教学楼旁的树彻底枯萎，掉落的树叶被扫走大半，只剩树根的泥土里混着些，腐化成肥。
　　曲小溪坐在树边的长条木凳上，抬头望着被干条条的树枝割成碎片的天空，苍白一片，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他不敢坐在教室，坐在霍溟身边。
　　他一定会忍不住的。

　　只要霍溟找他，他一定不忍心让对方的期待落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曲小溪低下头时只来得及看到男生略显窘迫的背影。

　　曲小溪看着男生越跑越远，蜷缩着手指碰到自己的手心，掌心的那点温度像是被霍溟带走了，凉凉的。
　　“……好冷。”曲小溪抱住自己的膝盖。

　　天气越来越冷，大家都换上长袖长裤，坐在枯树下的曲小溪还是那身纯白色的短袖衬衫，垂落的脖颈露出大片皮肤，寒风顺势而入，吹得衬衫鼓起一片，也将小傻子冻了个透彻。
　　小傻子只好努力地缩得更紧。

　　他的怀里塞着自己的手，仿佛在徒劳地挽留一抹早已消散的余温。


第十九章
　　“咕噜噜——”
　　放在桌角的橡皮从指尖溜走，滚落在地。

　　霍溟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橡皮长久出神，预备铃响了都没听到。

　　来往的脚步渐歇，一只白净秀气的手忽然出现在霍溟的视野里，捡起了橡皮。
　　霍溟猛地抬头，对上一张每天都在脑海里描摹千百遍的脸。

　　“曲……”

　　随手捡起橡皮的[曲小溪]见霍溟一副呆住的样子，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上了笑意：“发什么呆呢？”
　　霍溟眉头狠狠一皱，接过[曲小溪]递来的橡皮不道谢不说，还冷下声道：“多管闲事。”

　　“吃枪药了？”[曲小溪]白他一眼，轻踹霍溟的椅子一脚，从他身后挤进自己的座位，“你这两天发什么神经，总是挂着一张脸。”
　　[曲小溪]本来还想趁热打铁，让一起“友好”参观过画展的霍溟夏梨促进促进感情，结果从周一开始霍溟就脸黑赛包公，夏梨都看出霍溟心情不好，劝他平时小心一点别惹到霍溟了。

　　霍溟沉着脸看[曲小溪]，他注意到[曲小溪]刚给他递橡皮的手上红着一块，想也没想地拽过[曲小溪]的手，问道：“怎么把手弄成这样了？”

　　[曲小溪]越来越摸不清自己这个同桌的脾气，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中指因为这段时间写太多卷子磨红了一块。
　　过去曲小溪不常用笔，用也是画画，抓笔姿势不一样，手上的茧很薄。现在[曲小溪]要写作业，要做笔记，用得多了，自然磨出一块痕迹。

　　“我要写字啊。”[曲小溪]道，又笑，“你是没见过笔茧吗？”
　　“原来不是这样的。”霍溟目光黑沉沉地盯着[曲小溪]，像是在透过熟悉的皮囊看向其后藏着的人，咬着牙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曲小溪]没由来的心慌，他很快压下心底的奇异，微微歪头，一脸不解地看着霍溟：“什么想干什么？我爱学习还有错了？你管我手上长不长茧呢。”
　　霍溟盯着[曲小溪]，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揭穿[曲小溪]的假面。

　　两个人谁也没有挪开视线，好似在无声地较量着什么。
　　很快上课铃敲响，老师进了教室。霍溟又盯着[曲小溪]看了几秒，轻轻甩开他的手，一脸生气地别过脸。

　　“我去，这哥多少有点大病。”[曲小溪]缓缓从心底松口气，这下是真的有些打消撮合霍溟和夏梨的念头了。
　　系统没有回应[曲小溪]的吐槽，只是冷冷瞥了眼一旁寒着脸记笔记的霍溟。

　　那块橡皮又被霍溟放在了桌角，像是在等着谁来拿起它。

　　……

　　快一周的时间，霍溟都没能抓住曲小溪存在的蛛丝马迹。
　　他找不到真正的曲小溪了，他弄丢了他的小傻子同桌。

　　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候，到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霍溟很害怕曲小溪的灵魂真的消失了，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周一的霍溟一个人对着空教室说话还会感到害羞，周五的霍溟已经能面不改色在自己的座位上自言自语。

　　夏梨课间经常过来找[曲小溪]，见了几次霍溟的状态，觉得不放心，还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要不要请假休息一下。
　　霍溟看了夏梨许久，撇开眼淡声道：“不用。”

　　霍溟对夏梨的存在很好奇。他一直暗暗观察着[曲小溪]，他想弄清楚，[曲小溪]到底为什么要接近夏梨，夏梨有什么特别的，这和他占据曲小溪的身体有没有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霍溟很想直接扯着[曲小溪]的领子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用曲小溪的身体，凭什么打乱曲小溪的人生。可他又害怕彻底撕破脸会让[曲小溪]恼羞成怒，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曲小溪就是[曲小溪]握在手里最大的人质，没有万全的保障下，霍溟不想打草惊蛇。

　　可现在霍溟根本找不到曲小溪。

　　又一个上午结束。
　　霍溟点了点毫无动静的橡皮擦，轻叹道：“小傻子，回来了就动一动橡皮。我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我真的，很担心你。”

　　坐在霍溟前排的男生听他霍哥碎碎念好几天了，虽然听不清霍溟在和谁说话，但也是真怕了霍溟的精神状况，铃一打就窜出座位，直奔食堂而去。
　　霍溟也收起桌上的卷子，准备去食堂，走之前还警告[曲小溪]：“不许碰我的橡皮。”

　　[曲小溪]低骂了一句“神经”，撞开霍溟跑去找夏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美术老师的事，夏梨这周的心情也不好，时常一脸忧郁，和[曲小溪]的关系倒是更亲近了。

　　霍溟一手插着兜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下楼，恍惚间似乎看到楼梯一角站着一个穿着短袖的人。
　　柔顺的黑发，白皙的脸颊，仰头看着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

　　一晃眼那道影子又消失不见。
　　霍溟捏了捏眉心，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中午要抢饭，人散得快。楼梯里没几个人，霍溟想着刚才的一瞥，望着楼梯拐角，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在想要不要去那个角落叫一声“曲小溪”，又觉得自己在发神经。

　　正想着，霍溟不该有任何差错的一步居然踏空，他想要稳住身形，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直直向楼下摔去。
　　视线里直对的就是放在角落里的消防柜，尖锐的一角向着霍溟，在他的眼前不断扩大。

　　肾上腺素飙升，眼前的一切都在放慢。
　　霍溟以为自己会被撞得头破血流，搞不好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大脑一片空白时他又听到了那天在跑道上听到的呼喊，这次带着急切，带着惊慌。

　　“霍溟！”

　　霍溟被一股更重的力道撞开，狠狠摔在了消防柜旁。
　　慢放的画面恢复流转，伴随着几声惊呼，楼梯上下的人都围了过来，担忧道：“同学，你还好吗？”

　　即使避开了消防柜，霍溟也摔得不轻。他的眼前泛着黑，强撑着一抹意识在人群中寻找。
　　什么都没能找到。

　　霍溟在楼梯摔倒的事很快传到班主任那儿，好在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晕了一下，马上又醒了过来。不过校医说以防万一，还是让家长领去医院检查一趟。
　　一班的班主任给霍溟的家长打了电话，赶到校医室亲自探望霍溟。

　　霍少爷没事人一样坐在校医室床上，想站起来，被校医摁回去：“你就躺着吧，万一磕出个脑震荡怎么办？还是等你家长来了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真没事，别给我家长打电话。”

　　“已经打了。”班主任打断霍溟。
　　霍溟放弃挣扎，坐回床上看着老班：“我真的没事。”

　　“有事没事医生说了算。”班主任打了午饭过来，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轻拍了霍溟的肩一把，说，“我刚去看了监控，你怎么回事，下个楼梯都能摔倒。要不是你小子机灵，转了个身，差点就要磕破脑袋了。”
　　霍溟想说些什么，顿了一下问：“我身边没人吗？”

　　“没有。”班主任道，“离你最近的人都离你有两米远，根本碰不到你。你是觉得有人碰你了？”
　　霍溟目光微敛：“没有。我脚下绊了一下，还以为有人，看来是自己绊了自己一跤。”
　　班主任悬着的一口气放下：“还好没磕在消防柜上，不然就出大事了。”

　　“霍溟，是不是最近学习的压力太大了？老师也发现你这两天上课不太专心，如果觉得压力大，就回家休息两天，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要还没高考，先把自己给熬垮了。”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劝道，“明天你就别来学校了，好好睡一觉，放松放松。学习也要讲究劳逸结合。”
　　霍溟向班主任道谢，拿过老班打来的饭吃了起来。

　　班主任见人的确没什么大事，就放下霍溟回去处理剩下的事。

　　学生没怨言，家长可不一定会轻易放过学校。
　　楼梯里放的那个消防柜确实太危险，班主任看监控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当时没学生在霍溟附近，真的只是他自己绊了一跤，不然牵扯到推搡问题，两个非富即贵的家长互相扯皮，能把学校给掀了。

　　学生出事，老师自然要去看望，于是到学校门口接霍溟家长的任务就交给了班长。
　　班主任回到办公室，霍文渊正坐在她的办公椅上看拷贝下来的监控，夏梨站在一旁。

　　学生家长的身份学校老师们手里都有资料，倒也不必装不认识，班主任客气道：“霍总。”
　　霍文渊点点头，也没为难人：“李老师辛苦。”

　　“没有没有。”李老师赶紧道，“这次确实是学校的问题，差点就让霍溟受伤。”

　　霍文渊又看了一遍监控，确认真的没有任何人出现在霍溟的活动范围内，这才点掉视频播放器，开口道：“没事，也是他自己不小心。当然，希望贵校能尽快改进校内设施。楼梯间学生走来走去，很容易会磕到碰到。”
　　“一定一定，我正准备去校长那说明情况，您看您……”

　　“我就不去了。霍溟在校医室吧？我直接带他去医院。”霍文渊站起身，谢绝了李老师要送他的好意。
　　夏梨接收到老班的示意，道：“我带您去校医室吧。”

　　霍文渊不找学校麻烦，但也不想摆什么好脸色。不过他还不至于拂了一个学生的面子，于是点点头道：“那就麻烦同学了。”

　　夏梨走在霍文渊身前半步，出了办公室，看到在门口等她的[曲小溪]。
　　[曲小溪]见霍家大哥跟着出来，猜到他们要去校医室，便没再说话，只乖巧地点头打了声招呼。

　　霍文渊盯着[曲小溪]看了一眼，才和夏梨离开。

　　[曲小溪]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思维又活络起来：“霍溟有病，他哥好像不错诶……眼镜西装，斯文败类，看着也是个霸总，不比慕戚尘差多少。”
　　系统：“……”

　　系统此刻的心情很不好，直接骂道：“宿主，你是脑子有泡吗？”
　　[曲小溪]：“……？”

　　[曲小溪]委屈：“不行就不行，这么凶干嘛，你也吃枪药了？”
　　系统看着霍家大哥远去的身影，又想到那个坏他好事，现在还扒在校医室门口的小幽灵，不由低声阴沉道：“……我是吃枪药了，怎么不直接炸死那两个人呢。”

　　[曲小溪]没听清：“什么？”
　　系统不再说话。


第二十章
　　去校医室的路上很安静，霍文渊对夏梨印象不错，他听夏梨介绍自己是班长，想了想问道：“同学，我可以问问霍溟最近在学校的表现吗？”
　　夏梨回过头，笑了下：“让霍溟知道了岂不是会说我打小报告。”

　　霍文渊的年龄不算大，夏梨在他面前不至于太过拘谨，再加上霍文渊样貌英俊，风度翩翩，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放心，我保证不告诉他。”
　　夏梨“嗯”了一会儿，小声道：“好吧，我也不是要打小报告。就是霍溟同学最近心情不好，可能临近期中压力太大了吧，让人看着有些担心。”

　　霍文渊点了点头，夏梨一吐舌头，又觉得自己有点多嘴：“其实霍溟人很好，看着冷，但很关心周围的人。哥哥你回头别说他，今天只是场意外，霍溟没事就很好了，他自己肯定也吓坏了。”
　　霍文渊不觉得自家的皮小子会被吓到，不过还是点头答应：“好。”

　　二人到校医室门口，夏梨敲了敲门，主动退开对霍文渊摆了摆手：“那哥哥我先走啦，霍溟同学有什么事的话就让他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班长。”

　　夏梨笑出个小梨涡，转身步伐轻快地跑走。

　　校医室的门打开，霍溟擦了把油乎乎的嘴，含糊道：“哥。”
　　霍文渊问他吃完了没，霍溟点点头，回去收拾塑料饭盒，和校医打了声招呼，跟着亲哥离开。

　　霍文渊见他额头青了一块，估计身上也摔得不轻，想起夏梨的话，没再凶霍溟，揽着人下楼，问：“这两天怎么了，有心事？”
　　霍溟被他哥温和的语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哥，我没事，真的。”

　　“嗯。”霍文渊不松开霍溟，说，“我刚见到你那同桌了，确实一点看不出以前傻过，很机灵一孩子。”
　　霍溟脸色一变：“你从哪儿见的他？”

　　霍文渊瞥了眼自己的弟弟：“办公室门口，他在等你们班长。”
　　“阴魂不散……”霍溟念道，脸色又臭了几分。

　　“所以你最近心情不好确实是和你那同桌有关？”
　　霍溟收回自己的臭脸：“才不是，你别管。”

　　霍文渊眼睛一眯：“霍溟，别当我不知道，你上周末把补习班翘了跑去哪儿了？是不是华清殿？”
　　霍溟：“……”

　　霍溟：“反正你别管，有事我再找你。”

　　霍文渊把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塞进车里，跟着坐进去，沉声道：“不然我还是去找华清殿的住持来给你看看吧。”
　　霍溟瞪大眼：“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霍文渊冷冷说，抬眼示意司机往医院开。
　　霍溟顾不上反驳自己不用去医院，先问他哥：“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霍文渊回想起监控录像里的那一幕，霍溟的摔倒和躲闪都肉眼可见的突兀。
　　霍文渊透过镜片打量身侧傻兮兮的亲弟弟，还是忍不住抬手拍了霍溟一巴掌：“行了，我不管你在干什么，唯一的要求，不许把自己放在危险的环境里。”
　　霍溟捂着后脑勺小声道：“知道了。”
　　安静了没两秒又问：“……那个，你真能叫来住持吗？”

　　霍文渊：“……”

　　*

　　曲小溪站在校门口看着霍家的车绝尘而去。
　　垂在身侧的手依然冰冷，他仿佛还站在楼梯拐角，眼睁睁看着霍溟坠落。

　　曲小溪只是有些等不及，想早点看到霍溟。去食堂的路上的霍溟不会碎碎念地和空气说话，曲小溪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回应。
　　他真的只是想跟在霍溟身边，看一看就好了。

　　他明明很听话，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系统却还是出手了。

　　那一瞬的能量波动，被吓得浑身血液都停住的曲小溪感受到了。就是系统。

　　如果他今天没有上楼，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点。
　　霍溟会怎么样？

　　曲小溪自己都记不清他是怎么撞开的霍溟，他只知道，当时的情况但凡他晚了一步，霍溟就要死了。死在他的眼前。
　　再一次。

　　破碎的画面倏尔从曲小溪脑海中闪过，速度太快，他没能捕捉到那些转瞬即逝的场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要保护好霍溟。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曲小溪回到[曲小溪]身边，大声喊着“系统”，系统就像听不到一样，没有理他。
　　这一刻曲小溪不再畏惧死亡，如果他的消失能让系统放弃针对霍溟，那就消失好了。

　　反正，到头来也只有霍溟一个人发现了他。

　　很多年没发过火的小傻子生气地对着认真上课的[曲小溪]大喊大叫。
　　[曲小溪]不为所动。

　　天色渐暗，德育中学用一下午紧急检查校园设施，排除安全隐患。有需要动工的地方也是安排连夜动工，要求既不影响学生上课，又要迅速及时。
　　生怕霍家人回家后越想越生气，再回过头来举报学校一个管理不善。

　　曲小溪呼叫系统失败，逐渐从失去霍溟的恐惧中冷静下来，他放弃了继续推搡[曲小溪]。
　　躲在[曲小溪]背后的系统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出来见他。

　　曲家。
　　曲小溪站在[曲小溪]身边，看着[曲小溪]百无聊赖地写卷子。

　　曲小溪记得中午的那个瞬间，他特别特别着急，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霍溟，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撞开了霍溟。
　　按理说他应该没那么大能力撞飞一个人的。

　　曲小溪思索着那一刻的感觉，对着放在桌子的的笔盖发力，无果。
　　[曲小溪]伸了个懒腰，合上笔，推开试卷，转身扑进床里，打算休息一会儿。

　　曲小溪看了看桌上合起来的笔盖，走到床边，决定换一个发力点。

　　他好久没有抱起小狐狸了，他很想抱他的小狐狸，哪怕[曲小溪]就在身边，他也要抱起他的狐狸，他一定可以。
　　曲小溪越想越急切，真的一把推动了[曲小溪]身边的狐狸玩偶。

　　圆滚滚的玩偶不失主人所望，一路滚到床边，掉在地上。

　　[曲小溪]睁开眼，一脸懵地支起身：“怎么掉下去了？”
　　系统不再装死：“你刚碰到了。”

　　[曲小溪]还有些疑惑：“是吗？”
　　系统：“是。”

　　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曲小溪]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系统暂时脱离宿主，花了大力气屏蔽掉宿主和他之间的共感。
　　一个很小的光团出现在曲小溪面前：“你是活腻了吗？”

　　然而曲小溪一点儿都不怕他：“你，骗人。伤害霍溟。”
　　系统双眼微眯。他确信自己动手很干净，以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不该被人发现。连宿主都不知道他干过些什么。

　　曲小溪却一副亲眼看到他动手的样子，毫不退缩地和他对峙。

　　说起来，这个曲小溪本就奇怪。
　　早在和曲小溪对话的那个晚上，系统就动了杀心。他暗中试过了，大费周章发出去的攻击落在曲小溪身上，没能抹掉这个小傻子的灵魂不说，甚至没能给这个离了体的灵魂造成半点伤害。

　　系统收敛住自己的情绪，平静道：“我没有对霍溟动手。”
　　曲小溪生气：“你有！我都感觉到了！”

　　系统见装傻不成，干脆威胁：“我有又怎样？我本来就可以轻易杀了你们两个人，是你的存在，才让我注意到了霍溟，我杀他不过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谁让你已经被他发现了呢？”
　　“……别杀他。”像个要咬人的小狐狸一样呲牙咧嘴的曲小溪闻言收起自己的小虎牙，垂下脑袋蔫蔫道，“你不就是怕我告诉霍溟男女主的事吗？”

　　“只要我消失了，霍溟就不会知道了。时间久了，他也不会再找我了。”

　　“所以。”曲小溪抬眼平静道，“别杀他，杀我吧。”

　　系统：“……”

　　系统被曲小溪那一瞬近乎漠然的眼神镇住了，接着系统被气笑。

　　废话！
　　能杀曲小溪他早就杀了！还用得着曲小溪这个傻子本人提醒吗！

　　系统内心恨不得让曲小溪立马魂飞魄散投胎不能，面上还得故作淡定道：“我说了我是好人。既然这次你救下了霍溟，那便算了。”
　　“只要你遵守我们的约定，我不会再对他动手。”

　　曲小溪看着光团的眼神没有丝毫信任，小傻子坚持道：“你杀了我。”
　　系统：“……”

　　小傻子靠近光团：“快点。”
　　系统：“……”

　　系统真的要被这个傻子弄无语了。
　　果然是个傻的！

　　系统沉默着思考了片刻，狠了狠心，又花费了翻一倍的能量值，不动声色地攻击向面前这个看似毫无威胁力的小幽灵。
　　然后，系统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一堵比上次拦住他攻击的能量膜还要坚硬的墙。
　　堪比钛合金。

　　系统被能量反噬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不由怀疑曲小溪一直以来都是在扮猪吃老虎。

　　然而小傻子一脸坚定地看着他。
　　仿佛是真的很想死。

　　光团快要熄灭，系统撑不住多久了，他反劝起曲小溪：“你死了，如果我又反悔，要杀霍溟，这次谁来保护他？”
　　小傻子呆住。

　　系统趁热打铁：“所以你不能死。”
　　曲小溪看着突然就变暗了好多的小光团，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哦。”

　　系统：“……”
　　小傻子大惶恐：“那你不要杀我了。”

　　系统咽下又要翻涌而上的老血：“我不杀你。”
　　小傻子：“也不要杀霍溟。”

　　系统怕不同意曲小溪又要闹到宿主面前，他咬牙答应道：“好。”
　　小傻子恍惚：“原来你真的是个好人。”

　　系统：“……”

　　安静的卧室里“叮咚”一声，打断了莫名达成共识的一魂一系统，二人看向床。[曲小溪]闭着眼摸到手机，又弹出几声提示，他才不情不愿地睁眼。

　　行万里路：明天我不去学校
　　行万里路：你帮我拿一下发下来的卷子和作业
　　行万里路：周天我去你家取

　　[曲小溪]无语：“不会把脑子摔坏了吧，上赶着写作业。”
　　考虑到霍溟有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大哥，[曲小溪]还是回复：好

　　不知不觉间小光团消失，系统应该是回去了。

　　曲小溪收回视线，环顾了四周一圈。
　　他刚才和系统说话时，隐隐察觉到有一道能量隔开了[曲小溪]。

　　系统似乎，很不想让[曲小溪]发现他。


第二十一章
　　周天，霍溟找[曲小溪]要到地址，板着张脸，顶着块纱布登门拜访。
　　酷哥双手插兜站在别墅门口，像个上门找事的坏小子。

　　刘阿姨给他开门，“坏小子”颔首礼貌道：“阿姨好。”
　　“好好好！”刘阿姨笑眯眯邀请霍溟进门，这可是曲小溪从小到大第一次有朋友来家里，刘阿姨开口就说，“中午一定要留在家里吃饭。”

　　霍溟乖乖点头。[曲小溪]从楼上下来，见状假意受伤道：“原来刘姨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是给我同学准备好吃的呀。”
　　“当然是给你们两个人准备。”刘阿姨亲切道，“都是长身体的好时候，一定要吃好。”

　　霍溟看着亲得像一家人的二人，没有说话。
　　[曲小溪]对霍溟招手：“刘姨，我们先上去了，中午饭好了叫我们。”
　　“好！”

　　[曲小溪]穿着一身睡衣，脚踩棉拖鞋，模样懒散又自在，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霍溟问：“家里其他人不在？”

　　霍溟来得太早，[曲小溪]还没睡醒，他打了个哈欠：“不在，爸妈出差，妹妹课外班。”
　　霍溟皱眉：“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你管那么多呢。”[曲小溪]回头警惕地看了霍溟一眼，“要不你取完作业就走吧。”
　　霍溟：“……”

　　霍溟：“阿姨刚还邀请我留下吃午饭。”
　　[曲小溪]不大乐意地撇撇嘴，推开卧室门。

　　霍溟的注意力一下被布置简单的卧室吸引走。
　　虽然站在身边的人不是真正的曲小溪，可霍溟能看出来，这间卧室还是原来属于小傻子的那一间。

　　立在墙角的画架，摆在桌上的一百六十八色马克笔，放在窗台的一排猫猫头陶瓷小花盆……
　　都是霍溟送给曲小溪的东西。

　　霍溟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留意到床上的毛绒玩偶，好笑道：“哪来的小狗？”
　　坐在床脚的透明小幽灵听到他的话愣愣抬头。

　　[曲小溪]走近拿起圆滚滚，将脸对准霍溟，嫌弃道：“看清楚，这明明是狐狸。”
　　霍溟一把抱过小狐狸，塞进自己怀里低声嘀咕：“……又不是你的狐狸。”

　　[曲小溪]没听清，也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拿起整齐放在桌上的试卷报纸练习册，一股脑塞给霍溟，赶客道：“你吃完午饭就走。”
　　霍溟今天找理由来曲家，是想见一见曲小溪的家人。现在连人都没见到，霍溟当然不急着走。

　　他不假思索道：“实际上我是被我哥赶出来的。”
　　[曲小溪]闻言来了点感兴趣：“哦？”

　　霍溟见状继续编：“我哥嫌我下个楼梯还能摔倒，骂了我两天。”
　　霍溟垂眼装可怜：“我想留在你这儿写作业，晚上再回去。”

　　[曲小溪]看着霍哥真诚的目光，衡量片刻，爽快同意。
　　于是两个人打着写作业的名头，坐在课桌前对着英文报纸聊起天。

　　话题主要围绕一方的霸总哥哥和另一方的学霸妹妹。

　　霍溟奇怪：“你为什么对我哥这么好奇？”
　　[曲小溪]冷漠：“我还没问你老打听我妹几点回家是想干什么呢？不然你还是现在就走吧。”

　　霍溟：“……”
　　人在屋檐下，霍溟不得不卖哥求收留。

　　中午曲家小妹没回家，只有霍溟和[曲小溪]吃饭。曲家装修精致豪华，一板一眼的家居布置，像精美的样板房，也像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总之，不像一个家。
　　缺了些人情味。
　　还不如曲小溪简单的小卧室温馨。

　　上午两个人围绕哥哥妹妹的话题聊了个差不多，[曲小溪]收获颇丰，霍溟基本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看到一个摆着全家福的相框。
　　曲家连全家福都是影楼标准示例图，父母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得如同在拍商业照。两个孩子被抱在怀里，女孩儿脸上是和父母如出一辙的冷静表情，只有年幼的曲小溪，坐在爸爸怀里，一脸懵懂不安地拽住妹妹裙摆的一角。

　　下午二人开始正儿八经写作业，书桌足够大，和学校一样，霍溟坐在[曲小溪]右边，两个人谁也不打扰谁，各干各的。
　　霍溟写着写着视线飘到窗台的猫猫头花盆上，出了神。

　　那是他上个学期送给曲小溪的生日礼物。

　　曲小溪的生日在六月一号，儿童节。
　　那会儿学校里混进来一只流浪猫，每天在食堂周围混吃混喝，吃饱了就藏在各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一般人找不到狡猾的小猫咪，呆呆傻傻的曲小溪却能一找一个准。

　　曲小溪找猫，霍溟找曲小溪。
　　最后两人一猫占据一间废弃的旧教室当秘密基地，到午休时间便跑来这里躲清闲。

　　霍溟问曲小溪这么喜欢猫怎么不抱回家养。
　　小傻子摸着藏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橘猫摇头：“不可以。”

　　霍溟等小傻子说原因，曲小溪蹲在课桌下，沉默一会儿，戳了戳猫猫的耳朵，小声道：“……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呀。”

　　后来霍溟送给曲小溪一排猫猫头花盆和一包种子。

　　“这是猫草，你先养着，等你能养活猫草了，就用猫草来找我换猫。一盆猫草换一只猫。”
　　“你家如果不能养，就放到我家养，但那也是你的猫。”

　　小傻子抱着一堆小花盆和一包装得鼓鼓囊囊的燕麦种子，仰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霍溟。
　　霍溟也被自己哄孩子的做法幼稚到了。酷哥偏过头咳了一声，红着耳根抬手揉了把曲小溪的发顶，说：“种子管够，种完了再找我要。”
　　像是在诱拐小朋友。

　　一个暑假过去，学校里的小野猫蹭不到饭溜走了，曲小溪的燕麦种子也不知种了多少。
　　现在的花盆里连土都没有，整整齐齐一排摆在窗台上，仿佛已经沦落成了小巧可爱的装饰品。

　　霍溟想，没猫草就没猫草，曲小溪喜欢猫他养不就行了。
　　不知道跑去哪儿了的小幽灵说不定会偷偷跟着他回家呢。

　　临近太阳落山，霍溟厚着脸皮，硬是又坐在了曲家的餐桌上，等着蹭晚饭。
　　菜端上桌，上了一天补习班的曲歌才从外面回来。见家里多了个人，曲歌微蹙眉头，疏离地打了声招呼。

　　霍溟盯着曲歌的小提琴包，外侧装曲谱杂物的口袋拉链半开，凸出着一块，一时看不出装着什么，随后霍溟发现曲歌的手腕上带着护腕。
　　曲歌上楼放东西，再下来手上的护腕已经取掉。

　　三个人吃饭比中午两个人还沉默，霍溟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兄妹”二人，没话找话：“我看客厅的照片，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有别的照片吗？”
　　[曲小溪]：“……”

　　[曲小溪]：“有病？”

　　曲歌抬了抬眼，扫了二人一眼。霍溟看向曲歌：“他不好意思让我看，妹妹知不知道照片在哪儿？能不能找出来让我看看？求你了。”
　　霍哥的“求你了”，像是在说“识相点”。

　　[曲小溪]放下碗：“你是真的有病。”

　　霍溟今天脸厚到底，他盯着曲歌，一副今天看不到照片就不回家的样子。
　　曲歌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曲小溪]越看霍溟越不顺眼，严重怀疑霍溟是想泡他妹。
　　霍溟装作接收不到[曲小溪]的眼刀，吃完饭就跟着曲歌上楼，[曲小溪]想跟上，居然被曲歌拦住。

　　曲歌：“相册在柜子上面，你够不到。杂物间小，三个人太挤。”
　　[曲小溪]：“……”

　　[曲小溪]惨遭抛弃，曲歌带着霍溟进了杂物间，随手关上门，打开抽屉翻出了本相册扔给霍溟：“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霍溟怔了怔，随即嘴角一扬，他翻开手中的相册，道：“你和他真不一样。”

　　曲歌也不嫌杂物间灰多，靠在了一旁的柜子上，冷眼瞧着霍溟：“有话快说。”

　　相册里的小男孩面对镜头总是格外不安，只有站在妹妹身边，才像是找到了归属，轻轻拽着妹妹衣服的一角，似乎很害怕被抛下。
　　霍溟看着相册里的小孩，直白道：“你们真的没人发现他变了吗？”

　　按理说曲歌该回一句“什么”，可曲歌只是看着霍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相册。
　　曲歌理解了霍溟的意思。

　　她或许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在霍溟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内心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再粘人，不再胆怯，突然爱上喝牛奶，突然乐于尝试新事物……那不是曲歌熟悉的、需要被她保护的曲小溪。
　　现在的曲小溪看起来更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哥哥，反过来保护自己的妹妹。

　　而曲歌不需要被人保护……也不想再保护别人。

　　曲歌撇开眼：“我以后不需要再照顾他了。”
　　霍溟看她：“所以他消失了也无所谓？”

　　曲歌不说话。

　　曲歌总是扎着高马尾，因为小时候看书太久，轻微近视，清瘦的脸上架着副半框眼镜，和曲母如出一辙的冷淡干练。
　　她遗传了妈妈的小骨架，也像妈妈一样腰背挺拔。小小年纪就挡在曲小溪面前，像是能帮自己的哥哥拦住所有怕的东西。

　　“是鼓棒吧。”霍溟道。
　　曲歌抬头。

　　“放在小提琴包里的东西，是鼓棒吧。”
　　曲歌没有回应，也没有否定。

　　霍溟说：“阻碍你前行的从来不是曲小溪。”

　　霍溟见抽屉里有笔和纸，拿过来写上自己的号码，给了曲歌。
　　“你们不要他，我要。”霍溟合起相册，还给曲歌，“你不想再保护他，我想。”

　　曲歌没有接那本封面印着她和曲小溪照片的相册，霍溟将相册放回抽屉，转身离开。

　　杂物间的门轻轻合上，曲歌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许久后紧绷的表情松动，她低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啊。”
　　总是一副冷硬模样的曲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轻嘲道：“我帮他赶走坏人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我自己的哥哥，用得着你个外人来保护吗？”


第二十二章
　　曲歌倒进自己的床，还在回想霍溟那两句臭屁的话。
　　装什么酷，说得好像她是抛弃曲小溪的坏人一样。

　　拽掉绑得头皮疼的发绳，曲歌烦躁地对着枕头一顿拳打脚踢，最终还是爬起身添加了霍溟的微信。
　　她看到放在角落的小提琴盒，顿了顿，从里面取出没多想就装回了家的鼓棒。

　　其实曲歌并不是真的讨厌曲小溪。
　　她的傻子哥哥从来不会主动惹麻烦，同时还很信任她，她说什么都会认真去听，认真去做。
　　哪怕她让曲小溪不要再粘着自己，曲小溪也会听话地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即使不安，也会克制着不再伸手去拽她的衣摆。

　　最早的时候，曲歌是想要好好保护哥哥的。

　　只是后来越长越大，看到的事越来越多，庞杂的信息涌入小小的身躯，曲歌忽然就发现爸爸妈妈的爱没有那么纯粹，她所面对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友善。

　　曲歌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被看作是一个不完美的替代品。

　　长大了的曲歌知道了，如果曲小溪不傻，就不会有她。如果有一天曲小溪恢复，她将被随时取代。
　　因为她是女生。是哥哥残损后被制作出来的替代品，也像是夺走了所有本该属于哥哥的关注的偷窃者。

　　曲歌有时在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这样的夺取会不会显得更理所当然，她面对父母长辈的期待会不会更有底气，她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一句：“可惜了，曲家的男孩不顶事，剩下的又只是个小姑娘。”

　　妈妈告诉她，女人就是要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能得到认可。她的哥哥不能肩负起的责任落在了她身上，她就要做得更好，更完美，让所有人看到，她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
　　相反，她还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哥哥。

　　而需要被她保护的哥哥什么都不懂，不懂自己有多大的天然优势，不懂本该他承担的压力被翻倍压在了谁身上。
　　他只会跟在曲歌身后，小声又不安地叫她：“……曲歌？”

　　曲歌没那么喜欢芭蕾，也不讨厌跆拳道，她只是讨厌看不惯曲小溪被欺负就放弃芭蕾去学跆拳道的自己。
　　就像是又一次印证，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曲小溪。

　　曲歌越来越讨厌事事被安排好的生活。
　　要努力学习，要快点长大，要接手公司，要照顾哥哥。

　　每一条，每一条，都是锁着她的锁链。
　　曲歌在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里看不到半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终于，曲歌放下小提琴，拿起了鼓棒。
　　她不讨厌小提琴，也没那么喜欢架子鼓，她只是想短暂逃离自己被安排好的人生。她想被密集的鼓点包围，手臂甩下每一击都是在敲碎这个虚伪的世界。

　　握在手中灵活转动的鼓棒掉落，砸在了曲歌的额头上。
　　“啊。”曲歌捂着额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承认，在妈妈说要给恢复智力的曲小溪请家教送他去国外读书时，她有一瞬的心寒。
　　她想，果然，有了哥哥，她就该退出了。

　　那就退出好了。

　　她把这些年得到的关注，得到的培养，全都还给曲小溪。
　　那样她是不是就可以去做自己，去过自己的人生？

　　于是曲歌开始刻意躲开曲小溪。她对曲小溪的所有异常视而不见，只想远离这个陌生又奇怪的哥哥。
　　她觉得这可能就是注定。
　　注定曲小溪会改头换面，拿回原本就属于他的一切。

　　……直到霍溟戳破了她的逃避。

　　曲歌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侧头摸过自己的手机。
　　微信名像个中年人的新好友给她弹过来了很多条消息。

　　曲歌一条一条看完，骂了句：“有病。”
　　又骂：“怎么这么扯淡啊。”

　　曲歌坐起身，将霍溟发来的消息仔仔细细地重看了一遍。指尖悬在屏幕前许久，最后点开了通讯录。

　　曲歌想，她可以逃避，可以怨恨，可以报复。但首先，她面对的人要是曲小溪。
　　是被她保护了十五年的哥哥。
　　而不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陌生人。

　　卧室门外，曲小溪靠坐在墙边发呆。
　　哪怕是只透明的小幽灵，他也不会随便乱跑，闯入家人的私人领域。

　　曲小溪坐在这里是在等。
　　没多久，熟悉的能力波动不出所料地从他的卧室跑出来，溜向曲歌的房间。

　　曲小溪静静坐在曲歌门口抱住了膝盖，他歪头看着系统先生和在杂物间门口时一样，无头苍蝇似的撞了一圈。
　　不同的是，迟钝的系统先生这一次察觉出了不对。

　　系统花了些功夫去寻找曲小溪的踪迹，结果人就坐在他面前。
　　系统变成小光团：“……你怎么在这儿？”
　　曲小溪无辜地眨眨眼：“卧室太闷。”

　　曲小溪疑惑：“系统先生出来是要干什么呢？”
　　系统一时语塞。

　　接连两次偷听失败，系统不得不怀疑是曲小溪在捣鬼。可曲小溪明明是个傻子。

　　……一个让他频频吃瘪，又怎么杀都杀不掉的傻子。

　　看在曲小溪暂时还算听他的话，没闹出动静让宿主发现的份上，系统不想和摸不出底的小傻子对上。
　　他放弃继续打探霍溟有没有对曲歌说些什么。
　　系统：“我……我出来散步。”

　　“哦。”曲小溪点点头，像是信了他的鬼话。
　　曲小溪静静地坐在曲歌卧室门口一动不动，系统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灰溜溜离开。

　　*

　　一周后德育中学期中考结束，高三年级的成绩当周公布。
　　霍溟勉勉强强留在年级前十，[曲小溪]短短一个月前进五十名，排在年级一百四十六。
　　反倒是夏梨，一下从前二十掉到了五十名开外。看来那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对她的影响，远比看起来的要大。

　　德育中学除了有食堂，还有卖速食的便利店。霍溟提着加热后的三明治和牛奶跑去旧楼，那间上学期被他和曲小溪当作“秘密基地”的废弃教室。

　　除了后排靠窗的两张桌子周围被清理过勉强能看，教室其它地方都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地上桌上还叠着一串杂乱的梅花印。

　　“刚开学的时候我来看过一眼，那只肥猫早跑了，你也不在，我就再没来过。”霍溟自言自语道。
　　他打开教室的窗户通气，从兜里翻出湿巾将后排的两张桌椅重新擦了一遍。

　　“这个三明治的口味是新出的，我先尝尝，好吃的话下次请你吃。”
　　一周过去，霍溟碎碎念的功力见长，酷哥硬生生被逼成单口相声大师，一个人就能从天聊到地。

　　曲小溪坐讲台边，仿佛离霍溟远点就能忍住不回话了。

　　他听着霍溟漫无目的地东扯一句西扯一句，隐约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就好像曾经有过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也是这样，藏在霍溟身边，听他讲各种各样的事。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就这样沉默地听了一辈子。

　　曲小溪的目光无意识涣散。最近总是这样，他会零零散散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画面，看不清，也记不住。
　　还有件事，就是曲小溪的能力在增强。

　　从能碰东西到能碰霍溟，曲小溪早便注意到自己的能力在变化。
　　他不知道这样的能力是什么，不过他对这能力很熟悉。随着恍惚间看到的画面越多，曲小溪迟钝的思维似乎也开始转动。
　　他尝试去控制这股力量，渐渐的，他便可以感应到系统的踪迹，也可以设置一道屏障拦住系统先生乱跑。

　　比起总是骗人的系统先生，曲小溪更想和满脑子奇思妙想的[曲小溪]交流。
　　只是曲小溪还有些担心，他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可不可以完全拦住系统。
　　万一系统真的能杀了他，就没人保护霍溟了。

　　所以曲小溪想再等一等，等这道深不见底的力量再恢复一些，他就想办法避开系统，和[曲小溪]聊一聊，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也问问[曲小溪]到底想让夏梨怎么办。

　　当然，最重要的是，等他确定自己能保护好霍溟，他会站在霍溟面前，再一次握住霍溟的手，他会说好多好多话，把这段时间没能给出的回应全都补给他的同桌。

　　塑料包装的窸窣声暂停，空荡荡的教室安静下来。曲小溪回过神，发现霍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窗边。
　　他的手里拿着牛奶，正垂眼望着窗外。

　　曲小溪支着下巴看霍溟线条分明的侧脸，平日里被气势掩盖的容貌安静下来看其实很漂亮。
　　垂落的睫毛像蝴蝶一样，让曲小溪想要伸手碰一碰。
　　然后再摸摸狭长眼尾的泪痣。

　　听说有泪痣的人会多愁善感，可霍哥总是酷酷的，好像不会有什么烦恼。

　　没烦恼的霍哥忽然放下手里的牛奶，翻身坐在了窗边。
　　接着，他一手支住窗框，大半个身子探去窗外。

　　曲小溪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眼看霍溟就要掉出去，曲小溪想也没想，闪身上前，一把抱住霍溟的腰，将人拽下来。
　　落地时没站稳，还被霍溟扶了一把。

　　曲小溪扬起头，对着转过身的霍溟生气地喊道：“这样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第二十三章
　　德育中学旧楼背面有一片小花圃，新楼开放后来这边的人变少，花圃也渐渐荒废，铺满了野草。
　　[曲小溪]走入阳光照不到的旧楼背面，多少有些后悔没随手拿点什么防身。

　　带他来这儿的，便是之前坐在[曲小溪]前排考试的本届万年倒数第一，也是跳高比赛时骑着杆子跪倒在夏梨面前的脸红杀马特，还是《虐恋情深：总裁请放手》这本小说未来的深情男二——顾风。
　　从这人的名字都能看出来，标准的霸总姓氏配一个随手敲出来的字，和“慕戚尘”这等忧郁哀伤注定有着不少童年阴影可能还胃疼的名字相比，顾风显然是个炮灰。

　　转过墙角，顾风顶着他的杀马特头，一拳砸在墙上，将[曲小溪]狠狠墙咚。
　　[曲小溪]：“……”

　　墙灰掉落，[曲小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未来温柔体贴多金的工具人男二，年少时好像是位校霸。
　　很可惜，当顾风出现在食堂门前凶神恶煞地让[曲小溪]走一趟时，[曲小溪]却没考虑这么多。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位小说后半段才打补丁一样登场的男二，葫芦里会卖什么药。

　　在原小说里，夏梨的校园生活基本围绕男主慕戚尘打转，直到故事进入职场篇，慕戚尘空降夏梨的公司，二人爱恨拉扯几个回合，读者被不争气的女主气了个半死，作者这才紧急拉出一个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二，邀请女主跳槽。
　　男二顾风，高中时期的万人嫌，唯有善良的女主夏梨对他伸出过援手，因此顾风将夏梨视为女神。

　　据作者解释，顾风虽是校霸，但在女神夏梨面前万分自卑，所以一整个青春期顾风都没出现在夏梨面前，直到多年后奋发图强，成为了霸总，才敢靠近女神。
　　接着就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让男主疯狂吃醋，连夜黑化。

　　[曲小溪]的到来改变了命运原有的齿轮。

　　只见杀马特校霸仰起头，厚重的刘海下露出犀利的眼神，狠声道：“小子，以后离夏梨远一点。”
　　[曲小溪]：“……”

　　原来葫芦里卖的是这么无聊的药。

　　好奇心得到解答，[曲小溪]无语地拍拍顾风的手，平静道：“你什么人啊，人夏梨认识你吗，你就管这么多。”
　　顾风大怒：“夏梨认不认识我不重要，我只知道你让夏梨伤心了！”
　　[曲小溪]：“……”

　　[曲小溪]：“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让夏梨伤心的。”

　　“两只眼睛！”年少版顾风看起来脑子不太好的样子，他一把拽住[曲小溪]的衣领，阴沉沉道，“自从你跟在夏梨身边，夏梨的笑容都变少了！你个一米八都没有还考不到年级第一的小白脸，配不上她！”
　　[曲小溪]：“……”
　　不是，说归说，怎么还人身攻击了啊！

　　[曲小溪]冷笑：“你一米八考年级倒数第一就配得上她了？”
　　狂风吹起顾风厚厚的刘海，重见光明的眼眸意外的明亮，顾风盯着[曲小溪]，道：“我是配不上，但你也不配。”

　　“夏梨将来会考去很好的大学，认识更多优秀的人，她会找到真正志同道合陪她前行的伙伴。而你，每天缠着夏梨，害得她分心，成绩下降，根本就是夏梨人生的绊脚石！”

　　这句话如果是对慕戚尘说的，[曲小溪]愿意举双手赞同。
　　实际上原著中夏梨的成绩也经历过一次大跳水，同样是因为慕戚尘。
　　男主对夏梨忽远忽近的态度让夏梨每天患得患失，考试时分了心，成绩一落千丈。
　　为此，男主骑上他帅气的大摩托，带着乖乖女夏梨去海边散心，温柔又浪漫。

　　借着落日归海，海面波光粼粼，男主讲上那么一两句关心的话，轻松树立了良师益友的形象，还迷住了天真单纯的夏梨。

　　[曲小溪]毫不客气地嘲讽顾风：“你说我是绊脚石，那你算什么？你真的了解夏梨吗？你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吗？你尝试过靠近她，为她做出改变吗？”
　　“只敢躲在背后远远看着，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替夏梨展望未来。”
　　“你这样的人根本就是懦夫！”

　　“你！”

　　“哐啷——”
　　一声响动打断了二人的争执，[曲小溪]和顾风齐齐向上方望去，然而除了一排窗户什么都没看到。

　　[曲小溪]不由皱眉。他往前走两步，想看看是谁在偷听，结果领口一紧，被顾风拽回原地，接着就是毫无预兆的一拳。

　　“靠！”
　　[曲小溪]捂住嘴角错愕抬头。

　　这小子还真打啊！！

　　*

　　霍溟好像听到楼下有人骂了句脏话，但他这会儿大脑空白，四肢僵硬，顾不上其它。

　　不是只有声音，也不需要小心翼翼的摸索，他走丢了的小傻子同桌，正抱着他的腰，仰头瞪着他，微翘的嘴唇张张合合，像只要咬人的小猫咪。
　　霍溟有一瞬恍惚，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的一只手还扶着曲小溪的手臂，半天了才触电一样松开，霍溟没听清曲小溪在说什么，只傻愣愣地问了一句：“你冷不冷？”
　　骂骂咧咧的小猫咪一顿，松开霍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袖衬衫，又反应过来，愤愤抬头：“你没听我讲话！”

　　“在听在听。”霍溟一边脱外套一边回答。
　　然而一转眼，曲小溪不见了。

　　霍溟：“……？”
　　飘忽忽的心霎时坠回原位：“曲小溪？”

　　霍溟眉头紧蹙，又试探着喊：“……小傻子？”

　　一时生气躲起来的小傻子怒气值飙升，河豚一样气鼓鼓地瞪着霍溟。
　　好心救人还被叫小傻子。
　　小傻子生气了！哄不好了！

　　等了半天，霍溟不哄人不说，还忽然放下手中的外套，转身又往窗户上爬。

　　“你干什么！”曲小溪伸手去拽霍溟的衣摆，手腕却突然一紧。
　　曲小溪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走。”霍溟将人紧紧抱住，单薄的身躯被完全纳入怀中，霍溟埋首在曲小溪的侧颈轻声道，“你吓死我了。”

　　小傻子后知后觉自己被忽悠了，他气愤地锤了锤霍溟的后背：“笨蛋！坏人！”
　　“嗯，是我太笨了。”

　　很快，霍溟松开曲小溪，牵着他的手笑：“居然才找到你。”

　　曲小溪还在气自己被骗，他气乎乎地对上霍溟灿烂的笑脸，又怔住，只记得小声念叨：“窗户边危险，会摔下去，不能爬。”
　　“嗯。”霍溟这次听到了，他笑着回答，“以后都不爬了。”

　　这要是让霍文渊知道，大概会气晕。
　　十八年以来，霍文渊废了无数双拖鞋都没能让霍溟服一次软。臭小子一身反骨，不让干什么他就非要干，活像是上辈子和他哥有仇。

　　大了两个号的外套披在曲小溪肩上，他被牵着手拉去椅子前坐下，乖乖的，惹得霍溟很心疼。

　　“我不能一直这样，力量用完了，就看不见了。”曲小溪解释。
　　霍溟想起小道士阳气会伤害到离体的魂魄，当即要松手，却被曲小溪握住。

　　曲小溪摇摇头：“没事，过一会儿，会恢复。”
　　“我很担心你。”霍溟还是松了松手，虚虚拢住曲小溪。

　　“我知道。”曲小溪答。
　　显现出完整的模样极耗能量，就这么一会儿，凝实的魂魄淡了几分，透出淡淡的虚影。曲小溪抓紧时间说：“我一直在的，你别担心。”

　　卫衣外套从曲小溪的左肩滑落，霍溟捞起帽兜，盖住曲小溪，隔着衣服，揉了揉曲小溪的头：“我会想办法让你早点回去，你也别害怕。”

　　“不害怕了。”曲小溪想了想，还是诚实道，“其实，他不是坏人。”
　　霍溟一如既往快速听懂曲小溪的话，他皱眉道：“他占了你的身体。”

　　曲小溪没感受到系统的踪迹，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设置了一道屏障。魂体又透明了几分，曲小溪从复杂的解释里挑出了一句：“他是来帮夏梨的。”

　　霍溟看出曲小溪的身影越来越淡，他没忍住拽着卫衣衣领，将人拢进怀里，没追问其它事，只严肃道：“就算是帮人，也不能占用你的身体。”

　　其实曲小溪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毕竟系统先生是骗子，说出的话都不能信。
　　他说过曲小溪能回去，也说过曲小溪已经死了。

　　曲小溪不想告诉霍溟这些，他陷在温暖的怀抱里，下巴搭在霍溟的肩膀上，望着窗外高远的天空，发了会儿呆，忍不住轻轻说出盘旋在脑海中已久的话：“现在这样，很好了。傻的，不好。回去了，大家都不喜欢。”

　　“不好。”霍溟毫不犹豫道。
　　抱着曲小溪的手臂紧了紧，霍溟重复：“现在这样不好。”

　　教室里静了很久，再开口时霍溟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他说：“我认识的曲小溪，傻乎乎的，不喜欢牛奶，不喜欢香蕉，又学不会拒绝。但没关系，我可以教他拒绝，拒绝那些不喜欢的事，不喜欢的人，继续做自己。去看窗外的小鸟、落叶，看他想看的风景，感受他想感受的世界。”
　　“曲小溪就是曲小溪，没有人可以取代。”

　　“他会画粉色的月亮，会弹《小星星》，那么厉害，那么努力。所以会有人爱他，喜欢他，在乎他。”
　　“曲小溪自己，也要喜欢曲小溪。”

　　“是这样吗？”曲小溪呆呆问。
　　“是这样。”

　　怀里的人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但外套还在，霍溟还能感觉出曲小溪靠着他。

　　霍溟说：“你不要走远了。”
　　“嗯。”

　　霍溟说：“等我接你回来。”
　　曲小溪认真答应：“好。”

　
第二十四章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敲响，霍溟拎着外套一步三个台阶地往楼上跑。
　　转过楼梯口撞上一道熟悉的背影，他愣在原地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穿的长袖长裤，不是曲小溪。

　　霍溟暂时不想和抢走了曲小溪身体的人说话，他放慢脚步，跟在[曲小溪]身后。
　　前面的人却用余光瞄到了他。

　　“嗨。”[曲小溪]回过头礼节性地打了声招呼。霍溟神色淡淡，准备无视[曲小溪]直接上楼，目光匆匆掠过对方的脸，又猛地停下来。
　　“你和人打架了？”霍溟一把拽过[曲小溪]的衣领，看到白皙脸颊肿起一片，青紫的嘴角还破着一块在渗血。

　　霍溟生气：“谁让你和人打架的？”

　　一时不妨被人揍了本就不爽，这会儿又被霍溟莫名其妙揪住衣领发火，[曲小溪]简直要气笑了：“我和谁打架你管得着吗？松手。”

　　霍溟不松，冷着张脸，眼眸黑沉沉的像是要吃人。
　　[曲小溪]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势，视线瞄向楼梯，思考把霍溟摔到楼梯上会不会不太好。

　　“小溪，霍……天！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中午被老师叫去谈话的夏梨跟着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回教室，半路看到剑拔弩张的二人当即一惊，赶紧上前分开了[曲小溪]和霍溟。
　　入眼就是[曲小溪]嘴角惨烈的伤口，夏梨不可置信地回头质问霍溟：“你怎么能打人？”

　　“不是……”[曲小溪]正要开口解释，被夏梨一把拉到身后护住。夏梨颦眉看向霍溟，其他同学看看班长和[曲小溪]，再看看脸黑如墨的霍溟，一时也不敢松开霍溟肌肉紧绷的胳膊。
　　不怪大家误会，霍溟的体型对上[曲小溪]嘴角的伤，再加上霍溟刚揪着[曲小溪]衣领的动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霍溟欺负同学。

　　霍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如果这不是曲小溪的身体，他是真挺想把人抓住揍一顿的。
　　上课铃响，霍溟甩开拽着他的人，冷着脸转身上楼。

　　“班长，是误会，不是他打的……真的不是……”
　　清悦的声音被甩在身后，霍溟心情烦躁，一脸晦暗地往教室走。快到门口，想到要和[曲小溪]坐在一起上课，又觉得不然翘课算了。

　　霍溟越想越烦，路过教室脚步不停，准备去走廊另一边的楼梯下楼。
　　身后的衣摆被轻轻拽了拽，霍溟一顿。扯着他衣摆的小幽灵晃晃手，像是在给气炸毛的大狮子顺毛。
　　霍溟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最后叹了口气小声道：“知道了，我不生气，这就去上课。”

　　身后的力道消失，霍溟转身睨了眼被其他人簇拥着上楼的[曲小溪]，面无表情地进了教室。

　　“……你怎么会外班的人打起来？那霍溟又为什么要拽你的领子？真的不是他打的吗？那我是不是该给他道个歉……”
　　[曲小溪]一边回答着夏梨的问题，一边困惑地看向霍溟的身后。

　　……他怎么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

　　霍溟一言不发地上完下午的课，[曲小溪]几次想找他聊天，对上一张煞神般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最后一节晚自习，[曲小溪]第五次悄悄探头往霍溟身后看，霍溟突然转头，凶狠地瞪了鬼鬼祟祟的[曲小溪]一眼，吓得人一个大后撤。

　　霍溟不屑地嗤笑一声，起身撞开椅子，出了教室。

　　“幼稚鬼。”[曲小溪]拍拍被吓到的小心脏，坐直了身。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看向身侧空荡荡的椅子，和椅子旁的过道。

　　[曲小溪]漫无目的地想着，其实霍溟一开始对他还挺好的，后来态度越来越怪，仿佛看出了他不是原身，因此他也不再刻意接近霍溟，最近几次都是霍溟主动找他。
　　不过霍溟整天阴晴不定的，对他也不像是对待普通同桌，总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难道霍溟真的知道他不是曲小溪了？

　　那他会不会有点太笃定了？
　　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霍溟为什么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又为什么没有直接质问他，而是一直隐忍不发？
　　他在顾虑什么？

　　或者说，他在顾虑谁？

　　[曲小溪]在草稿纸上写下“曲小溪”三个字，笔尖点了点纸面，[曲小溪]将笔一放，在脑海中呼叫道：“系统，出来一下。”

　　……

　　宽阔操场的角落，跳远专用的沙坑旁，霍溟坐在塑胶地上百无聊赖地拨沙子玩。
　　“我不想坐他旁边。”霍溟赌气道，“他把你的脸弄伤了。”

　　蹲在霍溟身边的小幽灵默默挪了挪，贴着霍溟坐下。
　　霍溟确认人在自己身边，就往旁边一靠，离开了小幽灵的贴贴：“你还没恢复，离我远点吧。”

　　天色渐暗，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不过离沙坑很远，没人注意到坐在这儿自言自语的霍溟。
　　曲小溪也没执着于贴着霍溟，他伸出一只手拽住霍溟的裤腿，表示自己在听。

　　霍溟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些小事，说他哥要给他请华清殿住持做法，说他爸远隔重洋打电话慰问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的中邪了，语气里不见担心，全是好奇……
　　曲小溪边听边笑，偶尔拉拉霍溟的裤腿予以回应。

　　耳边的絮絮叨叨渐停，夕阳的残晖坠入地面，操场蒙上暗影。听着篮球“咚咚”的声音，霍溟问：“冷不冷？”
　　曲小溪摇了摇霍溟的裤腿，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不冷的，是幽灵。”

　　“嗯。”霍溟轻轻笑了声，“小幽灵不怕冷。”

　　他们没再对话，就这样安静坐着，借着一个裤脚的力度，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小溪，师父不会害你。”
　　曲小溪眨了眨眼，对忽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并不感到惊讶。
　　他凑到霍溟身边，离着令人心安的气味近了些，抱住膝盖昏昏欲睡。

　　灵魂中的力量早已恢复到消耗前的水平，却还在源源不断攀升。曲小溪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这股力量的正确叫法应该是“法力”。

　　每当飘渺无形的法力涌入曲小溪的灵魂，他都会随之想起一些杂乱的片段。
　　有时是画面，有时是声音。
　　曲小溪只负责接收，并不想深究这些东西是什么。

　　只是这次曲小溪接收的片段似乎有些多。记忆中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眸凝视着他：“小溪。”

　　曲小溪缩成一团，忽然觉得很冷。

　　“修习无情道，须谨记，断情绝爱。”
　　“斩草，除根。”

　　磅礴灵气倾灌，曲小溪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冷得浑身都发痛。
　　痛归痛，竟还有余力思考。

　　斩草，除根……

　　渐渐，无需再睁眼，曲小溪已能感受到德育中学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
　　他看到身侧的霍溟捡了根树枝在沙面上写写画画，看样子是想画出个猪头。

　　曲小溪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教学楼。

　　慢吞吞地想，他现在，好像有点厉害诶，可以“斩草除根”了吧？

　　学着系统之前偷偷攻击他的方式，曲小溪轻而易举地将那两击的能量成倍地还了回去。
　　教学楼里暗淡的小光团闪烁了两下，渐渐熄灭。

　　曲小溪歪歪头，这算“斩草除根”吗？

　　“这沙太散了，都画不出线条。”霍溟将丑丑的猪头抹平，扔了树枝拍拍手。
　　“可以画。”曲小溪收回目光，说道。

　　他用手指戳了戳沙子，好像有些行不通，于是悄悄改用法力，给霍溟在沙坑里画了只大大的猪头。

　　*

　　为了陪霍溟聊天，曲小溪方才那一击没有用全力，担心不够斩草除根，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攻击一次。结果熄灭的小光团一直没有再亮起来。

　　放空了一节自习课，收获了一只大猪头，霍溟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知道曲小溪不能离自己的身体太远，虽然很想把小幽灵揣回家，也只能和曲小溪道别，说明天见。
　　可能是报道那天一句“明天见”，随后曲小溪就出车祸，给霍溟留下了阴影。他说完又补充：“这次找不到你我就去你家，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不许再消失了。”
　　曲小溪现在一点都不怕霍溟，还觉得高大的男生说这些吓唬人的话有点可爱，他抿下嘴角的笑意点头道：“好哦。”

　　挥手告别霍溟，曲小溪回想着本能般的法力运转方法，轻轻迈出一步，走出去了很远。
　　天地的运行在曲小溪眼里都变得有迹可循，曲家的车早开走了，曲小溪觉得如果自己想跟这霍溟走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过，他想先去见见[曲小溪]。

　　好不容易把系统先生弄没了，曲小溪想和[曲小溪]认真的聊一聊以后身体的归属问题。
　　说起来，他都不知道[曲小溪]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曲小溪闲庭信步般一路踩着车顶回了家，家里只有[曲小溪]一人，连阿姨似乎都不在。
　　别墅里静悄悄的，属于曲小溪的那间卧室亮着灯。

　　曲小溪顿了顿，平静地迈入了自己的卧室。
　　这次他没有穿墙而过，而是推开了门，显现出自己的身形。

　　[曲小溪]正坐在书桌前写卷子，听见声响抬起了头。
　　对方没有很吃惊的样子，反而对曲小溪挥了挥手，吊儿郎当道：“你好呀！”

　　
第二十五章
　　二人的身份仿佛反了过来，被占了身体和房间的小幽灵并着腿，局促地坐在床边。
　　[曲小溪]倒像正牌主人似的大咧咧甩掉拖鞋，盘腿坐进靠椅里，还拽过白狐狸玩偶，扔给曲小溪：“你的小狐狸。”

　　抱住小狐狸的曲小溪像是找到主心骨，放松了一些，他揉着小狐狸的软毛，抬头对[曲小溪]道：“你好。”
　　“嗯嗯嗯！”[曲小溪]高兴地点头，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用着你的身体和你打招呼太失礼了，唉，不过也只能这样，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乐晓遥，快乐的乐，晨晓的晓，逍遥的遥，真名哦～你好，小溪！占用了你的身体这么久，对不起呀。”

　　本还想主动问对方名字的曲小溪看着乐晓遥伸过来的手，呆呆抬起自己的，然后就被乐晓遥一把握住，上下晃了晃：“你好可爱哦，果然还是正版的比较适合这套皮肤，看了你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像曲小溪了，哈哈哈哈哈。”
　　曲小溪：“……”

　　小AI处理器狂转，快跟不上眼前的状况了。

　　好在曲小溪不说话，乐晓遥一个人就能聊得很开心，他用着曲小溪的五官，做出了曲小溪这辈子做不出来的夸张表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着小星星：“是你把系统弄死机了吗？”
　　曲小溪迟疑地点点头，又不确定道：“……死、死机？像手机一样？修一修，还会好吗？”

　　“是呀。”乐晓遥点头。
　　小幽灵的表情立马诚实地展现出浓重的失落：“啊，原来是死机，不是斩草除根。”

　　“哈哈哈哈哈哈哈。”乐晓遥狂笑，一下扯到青紫的嘴角还“啊”了一声，差点儿摔下椅子，“原来你想直接搞死它，哈哈，我也想，都快被它烦死了！”

　　乐晓遥重新坐回椅子上，见曲小溪眨着大眼睛懵懵地望他，没忍住抬手捏了把曲小溪软乎乎的脸颊，解释道：“我和它理念不合，早看它不爽了。这次多亏你，我趁它卡着，把它给举报啦！”
　　乐晓遥没讲太多，只是道：“正常来说，宿主，也就是我，应该会借用一个已确认死亡、且灵魂早已离开的人的身体，但你的灵魂还在，而且系统已经发现你的存在了，却瞒而不报，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系统也有总部，宿主有权进行举报。”

　　“我一直愁抓不住系统的把柄，这次可算是有机会把它换掉了。”
　　“总部已将系统召回，短时间它回不来了。”

　　乐晓遥又握住曲小溪的手上下摇晃：“谢谢你呀，小溪，帮了大忙。”

　　曲小溪被拽了一个趔趄，他反应慢，乐晓遥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首先能确定对方和系统先生的关系果然不好。
　　接着，曲小溪慢吞吞运转的大脑捕捉到一个词：“你刚说‘已确认死亡的人’，所以我是死了吗？……可我还在这儿……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愉快的气氛卡顿一瞬，像掉了帧的画面。乐晓遥很快补上这一帧，自然地笑道：“自然是没有……”
　　乐晓遥看到曲小溪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在认真地听他讲话。

　　满嘴不着调的话不由一卡，乐晓遥记起一双和曲小溪一样清澈的眼眸，满是信任地望着他，好像他说没关系，那些笼罩在医院病房中的死亡阴影就真的没关系了似的。
　　安慰人的话说不下去了，乐晓遥敛了敛高扬的嘴角，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抱歉道：“对不起呀，我也不知道你这样算不算死亡……但你的灵魂还在，还这么强，都能攻击系统！”

　　“等总部派新系统来，我一定帮你问问！按照我那怨种前系统的尿性，说不定它真的违规违了个彻底，故意害你被车撞……这样的话系统总部一定会给你补偿！让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的……”

　　乐晓遥劈劈啪啪豌豆射手一样讲了一堆，幽灵曲小溪被打蒙了。
　　摸着雪白狐狸的手渐渐停下，一双眼睛空茫茫望着乐晓遥，睫毛一扇，就滚出来了一颗泪珠子。

　　乐晓遥一下手慌脚忙，不知道该拿抽纸还是该直接把曲小溪抱住捋捋毛。

　　曲小溪没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他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止住鼻酸，才开口小声道：“……我答应了霍溟要回去的。”

　　“嗯嗯答应了霍溟……霍溟？”

　　乐晓遥想安慰人，从靠椅上下来蹲在了曲小溪腿边，他闻言仰头说：“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呀。”
　　曲小溪抽抽鼻子：“嗯。”

　　乐晓遥脑子转了一圈，忽然大彻大悟：“哎呀，完蛋，我不会乱点鸳鸯谱了吧……怪不得人小帅哥不待见我呢……”
　　曲小溪没听清乐晓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他乖乖抱着狐狸玩偶，疏淡的眉头微微蹙起，手里捏着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思索良久，垂下眼小心翼翼道：“之前，系统先生威胁我，要伤害霍溟，他还动手了……就是霍溟摔下楼那次，这个算不算违规，能不能找，总部，要补偿？”

　　神游天外的乐晓遥暂时遗忘自己曾经给夏梨和霍溟拉郎配的行为，赶紧道：“算的算的！”

　　乐晓遥向后靠，席地而坐，鼓励般的对曲小溪道：“系统应该瞒着我做过不少事，小溪，你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系统违规越多，我们越好和总部谈条件。”

　　曲小溪有些犹豫，他不是那么信任乐晓遥。
　　可看着坐在他腿边笑眯眯仰头望着他的乐晓遥，明明是同一张脸，曲小溪却总觉得对方像一个可以解决一切麻烦的哥哥。
　　乐观向上，看似不着调，又能奇异地给人安全感。

　　曲小溪问：“……你打算，让夏梨和慕老师结婚吗？”
　　话题跳的太快，乐晓遥却没追究，反而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说：“我不想。”

　　“原书的结局本就牵强，男主除了在学校时那点骗小女生的花花手段还勉强称得上一句浪漫，剩下的日子都在强行拽着女主互相折磨。”
　　“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硬往一块凑。”

　　曲小溪点点头，又问：“……那你想让夏梨和霍溟在一起吗？”
　　“哈哈哈。”乐晓遥尬笑，“现在提倡自由恋爱，我看夏梨和霍溟互相都没半点兴趣，算了吧，算了。”

　　曲小溪才算出了口气，他抱着小狐狸从床上下来，也和乐晓遥一样坐在了地上，接着便缓缓讲起了自他出车祸以后发生的所有事。
　　他说，希望这些能帮到乐晓遥，只要乐晓遥帮他问一问，他究竟还能不能留下，哪怕做一只小幽灵也可以。

　　谈话从初入夜进行到了凌晨，曲小溪不知不觉抱着小狐狸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乐晓遥晚上一回家就给别墅里的两位阿姨放了假，正好曲歌今晚也去了朋友家。现下别墅里静悄悄的，卧室里的大灯都关了，只亮着盏温暖的小夜灯。

　　乐晓遥抱着透明了不少的曲小溪到床上，给人盖上了被子，又把小狐狸塞进去。
　　小幽灵下意识抱住小狐狸，裹紧被子，缩成只蚕宝宝，睡得更沉了。

　　半透明的灵魂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慢慢，“蚕宝宝”也瘪了，塌在床上成了团普通的被子。
　　如果不是曲小溪提前说过这种情况，乐晓遥说不定又要手忙脚乱一阵。

　　“糟了。”积极照顾人的乐晓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碰不到东西，不会直接掉到床板底下去吧。”
　　然而人已经看不见了，乐晓遥只能默念“罪过”。

　　他不确定小幽灵现在到底是在床上还是床底，总之不管在哪，他都不可能再去床上睡。乐晓遥只好翻出张毯子，坐到了窗边。

　　临近十五，天上的月亮将圆未圆。
　　乐晓遥注视着温柔的月光，感伤起相似的月光，却不是他的那一轮月亮。

　　乐晓遥幽幽叹气：“囡囡，你说哥哥该怎么办呢……”

　　……

　　乐晓遥本想拿捏住系统违规操作的事，让总部给他减少任务次数，好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
　　但万一曲小溪真的死了……总部会大发善心，让曲小溪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再活过来吗？

　　这两天系统一直很沉默，乐晓遥早就察觉到对方状态不好，不然也不会发现点线索就找系统求证。
　　趁着系统反应慢半拍，乐晓遥连哄带骗地让系统承认了曲小溪的灵魂存在。
　　乐晓遥才刚打听出来两句，还在想要怎么避开系统的监管向总部举报，系统突然消了音。

　　乐晓遥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他叫了系统半天，系统都没反应。

　　乐晓遥一上头，就趁机赶紧给总部递了投诉信。

　　直到系统自动提示，他才知道自家系统855遭到攻击死机了。
　　哪怕死机也不能逃避审查，855已经被总部提溜走，等修好了就会进行问讯。

　　乐晓遥乐得差点儿买串鞭炮放，等乐完了又反应过来，系统好好的怎么会被攻击呢？
　　系统刚和他说到曲小溪不是普通灵魂，很有蹊跷，855辩称他是顾全大局，要等乐晓遥做完任务了再向总部反应曲小溪的事。

　　还没等855威胁乐晓遥不许给总部偷偷告状，855就凉了。
　　难道曲小溪真这么厉害？是他攻击的855？

　　乐晓遥有点儿难以置信，又想不出其它可能，回家后下意识就让阿姨们离开，想试试能不能叫曲小溪出来聊一聊。
　　结果曲小溪不仅出来了，还承认了是他攻击的系统。

　　小傻子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傻，神情严肃地思索着乐晓遥说的每一句话，还仔细审视着乐晓遥到底值不值得信赖。
　　乐晓遥姑且得到了曲小溪的信任。

　　他坐在曲小溪对面，听曲小溪条理清晰地讲和系统的几次对峙，越听越冒汗。
　　乐晓遥反应过来，根本就不是他幸运，碰上系统状态不好。而是曲小溪把系统的血条给磨没了，这才让他捡了把漏。

　　现在，乐晓遥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让总部给他减任务；要么，让总部复活曲小溪。

　　妹妹趴在他床边累睡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乐晓遥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躺在病床上，全靠妹妹花钱供着。他在小世界耽搁得越久，妹妹就要难过更久。

　　所以他拼尽一切办法都想要早点回去。
　　却偏偏让他碰上个难搞的系统，非要坚持什么狗血通关法，分明吃力不讨好，系统却像个老古董，非要坚持它的那一套。

　　这次是曲小溪给他创造了改变局面的机会。
　　……他真的要拿着曲小溪的机会，给自己用吗？

　　“囡囡啊。”乐晓遥忽然笑了，“……你要是知道哥哥为这种事犹豫，肯定会很失望吧。”

　　“……哥哥不能让你失望呀。”

　　
第二十六章
　　道教大会结束，又安排了各地道士在本地参观游玩。小道士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游玩活动也结束，便迫不及待地催他师父回华清殿。
　　老人家被催得没能吃到最后一晚安排好的豪华自助，一趟飞机，连夜回了s市。

　　第二日一早，老道士被小道士拉下山，捧着个鸡蛋灌饼，站在雾气缭绕的早餐摊旁，观察着德育中学的大门口。
　　保安频频向盘着发髻、穿着道袍的一老一少投以目光，想赶人走，又觉得万一是小道士羡慕上学的学生呢？
　　拉着师父站校门口表达两句钦慕之情又不违规。

　　保安挺了挺胸膛，试图展现德育中学良好的校容校貌。

　　然而小道士好不容易熬完了九年义务制教育，并不想重返校园，也不想再当学生。
　　小道士目光梭巡着每一位走向德育中学的学生，在他师父开口劝他再读两年书前，一把拉住老道士的袖口：“师父师父！就是那个人！”

　　两位道士挪到了早餐车后，冒出两颗脑袋看着下车的[曲小溪]。

　　从下车到走进校门，前后不超过二十秒。老道士捋了把胡子，自早餐车后出来，沉吟道：“并无不妥啊。”
　　“啊，连师父都看不出问题吗？”

　　小道士向准备赶人的老板娘要了两杯豆浆，站到师父身边道：“可是那位小施主描述的情况，的确像是被夺舍了呀。”
　　“笨啊你。”老道士接过豆浆，敲了下小道士的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也不是……其实我隐约能感觉到一点奇怪的地方，可又说不好……”
　　老道士还看着[曲小溪]背影远去的地方，他明白自家徒弟说的意思，是有一些违和感，可他也弄不清这点违和感的缘由。

　　“你那小施主不是说能劝动对方的家人吗？这事还是要监护人亲自开口，我们才好插手细究。”
　　“噢。”小道士拿出手机给霍溟发了消息，仰头问师父，“那我们就这么回去啦？”

　　“不然呢。”老道士又敲了敲小道士的头，一甩袖袍，端着豆浆大步流星地离开。
　　小道士匆匆跟上，听到他师父小声念了句：“怎么这么面熟呢……”

　　*

　　“你说霍溟找道士，以为你是被夺舍了？？”
　　曲小溪乖巧点头。

　　“服了。”乐晓遥笑出声，“你这同桌太可以了，所以呢，道士看出什么了吗？”
　　曲小溪摇摇头：“没有，说要近距离，开坛做法，再看看。”

　　乐晓遥：“……”
　　乐晓遥头顶飘起一串句号：“确定不是骗钱么？”

　　他问：“那霍溟打算如何让我心甘情愿地被道士围着跳大神呢？”
　　“他找了曲歌。”曲小溪诚实道，“想办法让妈妈同意的话，就可以了。”

　　“啊。”乐逍遥怔了怔，“曲歌也知道我是冒牌货了呀。”
　　曲小溪歪了歪头：“你很在意曲歌。”

　　乐晓遥笑笑，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走到了教室门口，乐晓遥叹道：“霍溟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也无所谓再多点。反正都是系统的错，趁着新系统没来，我和他透个底吧，省得我一边做任务，一边还要防着他。”
　　“不可以，伤害他。”这是曲小溪的底线。

　　“当然啦！朋友夫，不可欺呀！”
　　曲小溪呆住，没听懂。

　　乐晓遥拽了拽口罩，一脸阳光明媚地走到了教室后排，对早早坐在座位上的霍溟打声招呼：“嗨，早上好。”

　　霍溟刚收到小道士的消息，心情正差，抬头就看见[曲小溪]脸上的口罩，不由眉头一皱，抬手就去摘。

　　“哎哎哎。”
　　乐晓遥后撤躲开霍溟的手，自己摘下口罩给人看了一眼：“行啦，我知道了，我不该让这张脸受伤，可这也并不怪我啊！谁让那小子突然出手……”

　　“什么？”霍溟看着[曲小溪]比昨天更惨烈的脸，紧蹙的眉心都能夹死蚊子了。
　　乐晓遥重新带好口罩，对霍溟神秘一笑：“霍同学，别找道士了，咱们中午聊聊吧。”

　　霍溟的第一反应是曲小溪出事了。
　　他深怕这个假曲小溪发现了什么，对小傻子不利。

　　没等霍溟站起身揪住[曲小溪]的衣领，他的手被人握住。
　　熟悉的力道让霍溟顿住，那只手的主人又用另一只手按他的眉心，抚平了他的川字眉。

　　暴躁的霍大狮子知道曲小溪就在身边，心里一松，被捋顺了毛。
　　他瞪了眼在一旁啧啧称奇的乐晓遥，乖乖让小幽灵牵着坐回自己的座位。

　　一早上的课上得人抓心挠肝，霍溟一度想传小纸条聊天，被乐晓遥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拒绝。
　　到午休时间，霍溟一肚子的疑惑被磨了个差不多。左右不差这一会儿，他拽着[曲小溪]去校医室，给人惨不忍睹的嘴角上药。

　　昨天乐晓遥回家后被刘阿姨塞了冰袋冰敷，脸颊肿得不厉害，就是淤青看着吓人。
　　霍溟盯着校医给[曲小溪]的嘴角抹了药，校医又让他们俩去食堂要颗热鸡蛋敷一敷。

　　乐晓遥懒得去，霍溟黑这张脸去了，还顺路买了午饭。

　　二人提着便利店的饭团去旧楼，进了那间教室，乐晓遥反应过来：“昨天是你在偷听！”
　　霍溟冷冷道：“是你们自己说话声音太大。”

　　乐晓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甩锅：“这张脸受伤还得怪你！要不是你害我分心，我怎么可能让人给打了！”
　　霍溟也听出来了，[曲小溪]一早上“这张脸这张脸”的，是承认自己不是曲小溪了。
　　他知道霍溟在为曲小溪的脸受伤生气。

　　霍溟敛了神色，问了一个不久前问过的问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满是灰尘的教室很容易看出后排靠窗的两个座位被擦过，乐逍遥没有抢位置的意思，他在前一排的椅子上随意抹了抹，坐下，示意霍溟也落座。
　　睡了一觉后又活力满满的小幽灵重现身形，跟着坐在了霍溟身边。

　　霍溟对着两张曲小溪的脸：“……”
　　场景太过诡异。

　　乐晓遥没再兜圈子，隔着张课桌面对霍溟和曲小溪，自我介绍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乐晓遥，是一名正在做穿书任务的宿主。”

　　“再说直白一点，这里，是书中的世界。而我，来自高维度。”

　　霍溟：“……”
　　霍溟大受震撼。

　　*

　　乐晓遥简单说明了穿书系统和任务机制。
　　重点放在了介绍《虐恋情深：总裁请放手》这本书上。

　　女主夏梨，清纯善良的小白花一朵。高中时期的大好年华，遇上了温文尔雅的美术老师，一见钟情。
　　美术老师平易近人，对学生照顾有加，每当夏梨遇到不开心的事，都会被年长几岁的美术老师温和开解。
　　不是带着她看电影，就是带着她去兜风。

　　美术老师一边泡妹一边说师生恋不可以，劝夏梨好好高考，考完再考虑其他事。
　　这下夏梨更是觉得美术老师进退有度，尽显绅士风度了。

　　而我们的男主慕戚尘，H市慕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因为不满家中对他人生的安排，逃到了S市当美术老师，在他深情对夏梨表白时，家里还有位即将领证的未婚妻。

　　夏梨踏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天，和慕戚尘正式确定关系。慕戚尘不愿夏梨住在狭小的宿舍，哄着人早早搬出校外和他同居，说好的一人一间房，绝不冒然越界。
　　二人都已成年，又是男女朋友，再矜持，没几个月，夏梨还是让慕戚尘搬回了主卧。

　　如果这篇文到此为止，它还能是篇充满了粉红泡泡的小甜文，然而真正的狗血从此刻起，才落在了夏梨身上。

　　仅仅因一次的疏忽，夏梨就偏不偏地怀上身孕。

　　男女主在一起两年，慕戚尘都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未婚妻，一直拖，拖到慕苏两家的脸面都挂不住了，苏家人，也就是慕戚尘的总裁未婚妻亲自找上门。
　　苏艺瑾对慕戚尘的想法不在乎，她只想用自己婚姻博取到最大的利益。

　　因此她查到了夏梨，也没有为难小姑娘的意思。她告诉慕戚尘，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只要不弄出私生子，她都不管。
　　慕戚尘有过一瞬的动心。

　　所以，在听到夏梨怀孕的消息时，他迟疑了。
　　惊喜又不安的夏梨敏锐地察觉到了男友的沉默，她的脸色瞬间苍白，问慕戚尘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慕戚尘握着夏梨的手，用满是哀伤的神情告诉夏梨，他的童年如何如何孤独，这一生又如何如何生不由己，他求夏梨原谅他的欺骗，又让夏梨体谅他的为难。

　　慕戚尘难得一见的脆弱神情让夏梨不忍。
　　小姑娘愤怒地跑去H市，找到了苏艺瑾，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逼慕戚尘走他不想走的路。

　　刚开完会的苏艺瑾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摆摆手，带着夏梨去了家高档西图澜娅餐厅。

　　“小妹妹，你真的觉得，慕戚尘逃不出慕家吗？”苏艺瑾见夏梨没有动手的意思，便将自己这份牛排切好，换给了夏梨。
　　“慕戚尘哪怕离家出走，慕家也没断了他的钱，不然你们现在住的房子，靠一个高中美术老师根本供不起。”

　　夏梨觉得难堪，却依然不觉得慕戚尘有错。
　　他只是不得已，他也有他的苦衷。

　　直到苏艺瑾说出下一句话：“妹妹，他如果真的在乎你，就不会让你做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三。”

　　“小三”两个字狠狠地刺在了夏梨心上。
　　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坐在这家西图澜娅餐厅，怎么会对着她男朋友的未婚妻生气。

　　对了，慕戚尘和苏艺瑾订婚那天，她还在读高三，那次的期中考她没考好，大半个月都闷闷不乐。
      后来慕戚尘带她去了海边……夕阳下，慕戚尘笑得很温柔，说：“小梨，等你上了大学，如果还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吧。”

　　那时的慕戚尘，那时已经订了婚的慕戚尘，在乎过她吗？

　　
第二十七章
　　夏梨突然晕倒，苏艺瑾送她去了医院，一下就查出夏梨怀了孕，孩子差点儿没保住。
　　此时的苏艺瑾又没了面对慕戚尘的强硬，她等夏梨醒来，让夏梨自己选择：要孩子，她就和慕戚尘退婚，成全这对小情侣；不要孩子，她就送夏梨出国，保准再也见不到慕戚尘这个孬种。

　　躺在病床上的夏梨难得清醒了几分，她拿过放在床头上的手机，和慕戚尘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昨天慕戚尘在外面喝醉了，给她发消息，要夏梨再给他点时间，去处理家里的事。

　　等慕戚尘回家，人已经烂醉，抱着夏梨哭个不停，哭得夏梨一夜通宵，脑子一热，就订了来H市的机票找苏艺瑾。

　　怀疑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蛛丝马迹都成了养料，浇灌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密不透气的藤蔓。
　　夏梨想到夕阳下的情话，想到搬出寝室前的承诺，想到那一瞬的沉默……每一瞬的沉默、犹豫、迟疑，每一个曾经望向她的眼神，似乎带上了深意。

　　在乎吗？真的在乎吗？
　　身为被注视的那个人，夏梨自己的心里最清楚。

　　在乎。
　　但没那么在乎。

　　夏梨流掉了肚子里尚未成形的孩子，她没要苏艺瑾的钱，一个人回了家，在父母的劝说下休学去了外地旅居。
　　然而夏梨像是被困在了那如梦如幻的五年时光里，睁眼闭眼都是慕戚尘说“爱”她。
　　她的心底也有道声音在回响，说“回去吧”，说“原谅他”，说“你还爱他”……

　　夏梨去了海边，任由海浪卷上她的脚踝，小腿，裙摆。
　　苏艺瑾的话突兀地在耳边炸响，那个无所谓情爱的成熟女人说：“去海外吧，好好读书，好好爱自己。”

　　夏梨望着海面看不到尽头的边界线，火红的太阳坠落，像一把炙热的火点燃了平静的水面。
　　粼粼波光无需动人的情话也能令人着迷，所以那一瞬的痴迷究竟是因为他的话，还是这场景。

　　夏梨对着大海落泪，越哭越大声，大海卷起她的裙摆，又带着她的眼泪去向远方。

　　夏梨去了国外，一去就是五年。

　　弄丢了夏梨的慕戚尘发了疯，接手慕家，和苏艺瑾结婚，动用所有关系找了夏梨五年。
　　没能找到。

　　苏艺瑾冷眼瞧着慕戚尘领着一个又一个肖似夏梨的人回家，转手将夏梨的消息埋得更深。

　　然而被安排好的命运难以挣脱，夏梨牵挂父母，还是回了国。她听说慕戚尘和苏艺瑾的感情很好，微微恍神后，便将往事抛之脑后，以为和慕戚尘再也不会有交集。

　　夏梨工作没多久，领导层换人，时隔五年，她又一次见到慕戚尘。男人成了高高在上的慕总，望向她的眼神深沉又疯狂。
　　在慕戚尘眼里，夏梨才是那个被苏艺瑾挑拨了几句，就不信任他，杀死了他孩子，抛弃他，对他弃之不顾的罪人。

　　他依然爱她，也恨她。

　　他要重新得到她，让她再也不会逃跑。

　　“……自此以后，他们开始了一段‘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经典剧目。”

　　霍溟：“……”

　　乐晓遥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说：“我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其实原著里苏艺瑾算是反派，夏梨对慕戚尘也没彻底放下，不过‘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还是觉得夏梨比起做慕夫人，更想做夏梨。”
　　曲小溪还在消化乐晓遥讲的故事，霍溟率先提问：“所以你的任务是让夏梨和慕戚尘的误会没那么深，狗血的恰恰好，完美HE？”

　　“原本是这样。”乐晓遥支着下巴，巡视了面前黏黏糊糊但又格外纯情的二人一眼，收起太冒进的称呼，道，“但你同桌把我的系统搞没了，我打算干票大的。”
　　乐晓遥的神情难得认真了几分：“我想让夏梨彻底摆脱狗血的命运，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啊。”曲小溪道，“可是系统先生说，任务结束要评级，好好完善故事线，才能S+。”

　　“对，评级高，我能早点回自己的世界。”乐晓遥一哂，“可什么叫完善故事线，现在可不归855说了算。”
　　“我那怨种系统，整天盯着我，恨不得自己来做任务，稍有不合它心意的，就威胁我要解绑，让我死。”

　　曲小溪点点头，认同系统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喜欢威胁人的系统。

　　“一开始怕它来真的，我还配合过它的那些狗血恶趣味，最后任务评价是个普普通通的B，系统怪我太保守，不够狗血。”
　　“后来我就不想听它的了，这个世界是我离主角最近的一次，介入时间点又早，我就想可以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好好琢磨一下‘完善故事线’的意思，顺便想办法搞掉我那破系统。”

　　“我还没使力，小溪就帮我完成一半愿望了。”

　　乐晓遥感激地去握曲小溪的手，被黑着脸的霍溟半路拦住：“那另一半愿望呢？‘完善故事线’？你还想占用曲小溪的身体多长时间？”
　　“小溪在这儿，我自然不会赖着不走。任务的真谛下个世界再琢磨也行，不过在这个世界，我也得先做完任务了，才能给小溪腾地儿。”

　　霍溟没时间纠结自己是本小说里的路人甲，他顺着乐晓遥给出的信息提问：“现在才是高三，如果我没猜错，男女主最关键的剧情应该是职场部分吧？你要怎么确认剧情的变动？”
　　乐晓遥积极解答：“就是因为一切狗血还没上桌，才好提前把狗血都扼杀在摇篮里。至于剧情的改变，以及任务是否完成，系统有系统的确认方法。一共三次机会，宿主可以随时申请确认。”

　　“如果想让我早点离开，可能还得霍同学帮点小忙～”乐晓遥费劲讲半天，终于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
　　霍溟问：“什么忙？”

　　“借你哥哥的资源一用，想办法让夏梨知道慕戚尘已经订婚的消息，把一切都扼杀在源头上。”乐晓遥预计过，如果顺利的话，他很快就能离开这个世界，这次的评级不重要，能换掉系统也算是成功一半了。

　　“好。”霍溟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乐晓遥的提议，还说，“有什么要求就提，只要你能早点滚蛋。”

　　乐晓遥：“……”
　　霍小少爷的气性还不小。

　　*

　　午休不算长，再除去校医室和食堂耽搁的，剩下短短一个小时，霍溟的世界观被洗了一次牌。
　　霍溟恍然想起，他本来还想问是谁打了[曲小溪]，乐晓遥上来一句“书中的世界”，霍溟就忘了这件事。

　　听乐晓遥讲夏梨和慕戚尘的爱恨情仇，霍溟真的像是在听故事，没多少实感。
　　对乐晓遥的提问都是靠着最后几分理智，他得了解情况，保护他的小傻子同桌。
　　再多的，他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什么系统，什么书中世界，只要细究，就会让人忍不住想，既然是小说，那自己在这个既定的剧本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自己还是自己吗？还是被安排好的工具人？
　　这样想下去，最后的终点就是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世界的存在，怀疑一切。

　　霍溟的手被曲小溪握住，在听乐晓遥“讲故事”时就握着了。
　　坐在他身侧的小傻子总是这样及时地察觉到他的情绪，然后就会用笨拙但有效的方法安慰他。

　　曲小溪在桌下悄悄握着他的手，自以为乐晓遥没有发现。

　　霍溟还不明白这股将他从‘世界虚妄’的风暴中心拽回来的力量是什么，他只是牵住了曲小溪的手，在乐晓遥戏谑的目光中，紧紧地握住曲小溪，像是抓住了自己的锚点。

　　“乐晓遥之前说，你没有出现在原著中。”曲小溪说。

　　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乐晓遥很有眼色地先一步离开了旧教室。

　　“是么。”霍溟还牵着曲小溪的手，他们谁都没提松开，就这样十指相扣地聊天。

　　“是呢，他说你很帅，可以去追夏梨。”曲小溪是个诚实的孩子，毫无压力地卖了乐晓遥。
　　霍小少爷脸一黑，阴森森地咬牙：“……我说呢。”

　　被握住的手暖乎乎的，曲小溪一点不怕暴躁的大狮子，反而靠近一些，歪头探究霍溟脸上的表情，问：“那你会喜欢她吗？会追她吗？”
　　霍溟盯着曲小溪水亮的眼睛，即将脱口而出的“不会”卡壳，变成了：“你觉得呢？”

　　小傻子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他摇摇头，说：“不会。”
　　“嗯。”霍哥垂着眼，想酷酷的，还是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小傻子对他讲：“曲小溪就是曲小溪，霍溟就是霍溟。”
　　“我们都只是我们。”

　　“看得见自己，就不会被困住。”

　　曲小溪翘起嘴角乖巧地笑：“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

　　又一夜，乐晓遥的新系统姗姗来迟，一下从855变成了088。
　　乐晓遥：“我怎么觉得你是想占我便宜。”

　　088和一句话恨不得冷哼三次的855很不一样，他温和道：“宿主也可以直接叫我系统。”
　　新系统肩负着给予宿主合理解释以及协调补偿的重任，他没和乐晓遥在脑内对话，而是带着乐晓遥去了系统空间。

　　088开门见山道：“经总部核实，系统855涉嫌滥用职权，占取不符合要求原住民身体，恶意插手世界运行，以及干扰宿主完成任务等，现已关押电子监狱，等待判决。”
　　乐晓遥惊了下系统总部还有电子监狱，不过他对前搭档的哀悼还不足一秒，只感叹这货背地里的小动作是真的不少。

　　既然088如此坦诚，乐晓遥也不急着和人谈条件了，他状似随意道：“曲小溪的身体也是855动的手脚吧，回头得还给人家呀。”
　　还以为088会推脱，或者说什么“路人甲无所谓”，结果088爽快道：“当然，宿主完成任务后，曲小溪会回到自己的身体。”

　　都还没提补偿，就同意了。乐晓遥收好自己的惊讶，又问：“那我被855耽误的时间？”
　　“总部愿意对此做出适当补偿，您看减免两次任务如何？”

　　乐晓遥沉默了。
　　这是他还没考虑帮曲小溪前先想好的最优补偿，现在就被088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了。

　　轻易也不轻易。
　　乐晓遥是个识趣的人，他没再讨价还价，点头认可了088说的补偿，同时也反应过来，或许曲小溪本来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根本不需要系统介入。

　　他都忘了，曲小溪可是攻击过855的人啊。


第二十八章
　　Melody：我说了曲小溪很奇怪的事，妈妈说她很忙，让我别添乱
　　Melody：她还是不信
　　Melody：等她回来我和她当面谈谈
　　Melody：或许会好一些

　　行万里路：不急
　　行万里路：有我在学校看着，别担心

　　曲歌放下手机，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从抽屉里翻出来个抓夹，她一边夹头发一边嘀咕：“说急的是你，说不急的也是你。”
　　高一有场辩论赛，曲歌是三辩位，压力很大。桌子上摊开一堆论文资料，她拿起笔勾了两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没夹好的头发又从耳边滑下来。

　　曲歌扔了笔，倒头在资料里，闭上了眼。

　　“好烦。”

　　乐晓遥下楼接水，路过曲歌房间，卧室门突然被拉开，吓了他一跳。
　　曲歌的手里也端着杯子，她淡淡扫了眼乐晓遥，顾自下楼。

　　乐晓遥跟在曲歌身后，看到了女生的白色抓夹。曲歌的头发不算长，平时扎高马尾还要在马尾下面别两个彩色的一字夹，卡住梳不上去的碎发。
　　用爪夹还是乐晓遥第一次见，夹得不高，让曲歌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闲适。

　　乐晓媛也喜欢用爪夹和彩色一字夹。抓夹舒服，不拔头发。彩色一字夹用来别刘海。
　　乐晓遥给她各买了一大盒，什么样式的都有。
　　不过乐晓媛从不用白色的发饰，说是白色不吉利。

　　乐晓遥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曲歌接好了水站在一旁观察着他。
　　水很快接近杯口，乐晓遥关了开关，发现曲歌还没走。

　　“怎么了？”乐晓遥笑道。
　　曲歌问他：“你刚在看谁？”

　　乐晓遥一噎，喝了口水，才对着曲歌继续笑：“看妹妹呀。”
　　曲歌没说话，她深深看了乐晓遥一眼，转身离开，走到楼梯边时回头道：“以后别叫我妹妹了，听不习惯。”

　　杯里的水很快喝完了一半，乐晓遥看着平静的水面，松了口气，轻声答应她：“好的呀。”

　　曲歌已经上了楼。

　　*

　　“高位面不想被知道，这里的人便发现不了任何痕迹。真有人能看出我身份，他就该飞升了。”乐晓遥双手插兜，老神在在地和霍溟说，“所以，快收了您的神通吧，我不想被人盯着。”
　　今早在校门口乐晓遥又看到了那两个鬼鬼祟祟地道士，上次是小道士拉着老道士，这次换老道士给小道士买饼买豆浆，躲在餐车后面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似乎是对他的脸有所疑虑，再来确认一遍。

　　霍溟不知道小道士又来了，不过霍溟也没说不查了，小道士可能就是再来看看。
　　乐晓遥说他完成任务就能离开，霍溟不放心，还是想做两手准备。

　　既然乐晓遥说没用，霍溟就直问了：“你走后曲小溪真的能回去吗？”

　　“可以。”乐晓遥答得干脆，也明白霍溟的犹疑，小两口还都想得挺多的，他征得088同意，解释道，“我换新系统了，这次这位很支持我自由发挥，只要做完任务一切都好说。”

　　“那855就是脑子有毛病，系统总部没规定只能用狗血方式通关，但855有执念，执念到我是它带的唯一一个宿主，其他人都跑了。它特别希望我能用狗血达成S+成就，所以想尽办法争取好的身份。”
　　“按照正常流程，系统会选择和男女主沾点关系，已确定死亡的人做临时身份。但855违规操作，让不该死的人死去，把身份给我用。”

　　眼看霍溟脸色越来越冷，像是要冰封十里，乐晓遥赶紧道：“放心，小溪没死。他就是普通车祸，你可能不知道，小溪的魂轻，这次车祸把他的魂撞出去了，本来能自己恢复，但855正好扫描到他，就趁机把我塞进来了。”
　　霍溟冷冷问：“你这样占着他的身体，不会对他的魂魄造成伤害吗？”

　　“不会。”乐晓遥心想，不仅不会，你也不看看，你的预备役老婆都把855揍成什么样了。
　　听说很惨，非常惨，一堆数据都快碎成饺子馅了。

　　“等我做完任务，小溪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不会有任何后遗症。”说不定智力也能恢复呢。
　　这件事088没细说，乐晓遥只知道曲小溪的灵魂天生有残缺，借着从身体里出来的机会正在修复，等他回到自己的身体，或许就真的完整了。

　　面对未知的力量，人能做的事太少。如果那什么系统不想对曲小溪负责，霍溟也没有任何办法找对方算账。
　　现在乐晓遥还愿意解释，霍溟只能暂且信了。

　　不过他嘴上还是不饶人，冷笑道：“这些都是你的新系统告诉你的吧，所以上次我们谈的时候，你根本就不确定小溪能不能回来。”
　　乐晓遥：“……”

　　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结果是好的就好，你一定要揪着这些细节不放吗。”乐晓遥咬牙切齿。

　　小幽灵适时发挥和事老的作用，这边顺顺毛，那边拍拍肩，一通糊弄，让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放下往日恩怨，重新关注起正事。

　　“我问我哥了，H市慕家前段时间刚宣布和苏家订婚，正好，下周就是订婚宴。”霍家和慕家多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收到了礼节性的邀请，霍文渊没时间去，只准备送点礼聊表心意。
　　霍溟道：“不然，让夏梨去亲眼看看？”

　　乐晓遥：“……”
　　乐晓遥：“怎么看？说美术老师下周订婚，我带你去参加一下？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而且明知道夏梨喜欢慕戚尘，还提这件事，这不是伤口撒盐嘛。

　　“最后肯定要让她知道，你曲里拐弯告诉她就不是伤口撒盐了？”霍溟冷漠，“早说还能早点认清现实。”
　　乐晓遥微笑：“我现在用的是曲小溪的身份，你不介意让曲小溪做这个恶人，那我也无所谓喽。”

　　霍溟：“……”
　　霍溟沉默了。

　　片刻后，霍溟站起来：“那就我去说。”

　　曲小溪拉住了霍溟，他发觉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好好沟通，只好自己皱着小脸苦巴巴思考少顷，道：“让女孩子去外省，不安全。也没必要亲自参加，给她看照片就好了。”

　　乐晓遥被霍溟怼晕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们的订婚宴会有媒体去吧。”
　　“会。”霍溟牵着曲小溪的手坐回去，“重点也不是订婚，是慕苏两家的合作，两边肯定都找了地方媒体报道。”

　　“那就行。”乐晓遥有了想法。

　　*

　　又一周，乐晓遥回到夏梨的小集体，跟着女生们一起吃饭聊天。
　　去完食堂回教室，夏梨不想午睡，拽着乐晓遥去顶楼的楼梯间聊天。

　　天台的门关着，两个人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这边没窗户，光线很暗，夏梨抱着膝盖和乐晓遥瞎聊了几句，发起了呆，像是被人牵走了魂一样。
　　乐晓遥主动道：“你在想慕老师呀？”

　　夏梨给了乐晓遥一拳，埋头在臂弯里蹭了蹭，扬起脸叫了一声：“啊！”
　　“吓我一跳。”乐晓遥坐远了一点。

　　夏梨幽怨地看他：“坐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乐晓遥开玩笑：“但你的怨气像是要吃了我泄愤。”

　　“哎。”夏梨放开膝盖，反手支住地，伸开腿搭在台阶上，晃了晃脚，忧郁道，“不知道慕老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会请假呀，不会是生病了吧。”

　　“就这么喜欢他？”乐晓遥歪头看着惆怅的夏梨。
　　“喜欢呀。”夏梨抬脚晃动自己的散开的鞋带，“第一次见到他就像看到了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心跳超快的。”

　　那会儿高一刚开学不久，陆陆续续发新教材，夏梨才当上班长，还不太好意思支使班里的男生，想着书也不多，就一个人去了教务处。
　　慕戚尘也在那儿，夏梨找到一班的书时慕戚尘正好要走，两个人一起离开教务处，从同一个方向下楼。

　　夏梨的鞋带开了，慕戚尘注意到，体贴道：“同学，我先帮你拿着书吧。”
　　接过书本的手修长有力，夏梨抱着胳膊发酸的教材，在对方手里似乎就一点儿都不重了。

　　夏梨很快系好鞋带，说“谢谢老师”，想要拿回教材，慕戚尘侧了侧身：“没事，你在哪个班，我送你过去。以后搬书这种事，叫班里的男生来。”
　　“没事，也不重，我一个人可以的。”夏梨不太好意思让老师搬书，又想和慕戚尘多说两句话，
　　想问问他是教什么的老师，也想问问他带哪个班。

　　没等夏梨问出口，她的鞋带又开了。夏梨的脸颊通红，急忙蹲下身系鞋带。

　　“等等。”慕戚尘叫住她，他将书塞回到夏梨手里，随后很自然地蹲在夏梨面前，修长的手指缠绕上洁白的鞋带，慕戚尘轻声道，“先这样，再这样，绕一圈，然后打个结……好了，这样系的鞋带不容易开。”

　　慕戚尘抬起头，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和煦：“需要老师再演示一遍吗？”
　　鼓膜“咚咚咚”作响，夏梨抱着书垂头看慕戚尘，都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只凭着下意识道：“……不……不用了。”

　　慕戚尘笑了笑，站起身接过夏梨手里的书：“那就走吧，小同学。”

　　……

　　夏梨陷在回忆里冒粉色泡泡，乐晓遥扣了扣兜里的手机边，感叹男主这是第一眼就开始撩了啊。

　　“前段时间我一直很纠结，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不合时宜的喜欢，结果想太久，成绩都掉了好多。”
　　“现在我想通了。”

　　夏梨转过头看着乐晓遥，语出惊人：“等毕业了就光明正大向老师表白！”
　　夏梨灿烂地笑：“我才不要给自己的青春留遗憾呢！”

　　乐晓遥看着女生开朗的笑容，捏住手机，有点后悔没听霍溟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直接告诉夏梨慕戚尘已经订婚了。

　　原著里夏梨就在毕业后向慕戚尘表了白，得偿所愿。
　　现在夏梨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又回到了命运会有的轨迹上。

　　乐晓遥暗暗叹气，可那并不是一个通往美好的轨迹呀。

　　又聊了会儿天，乐晓遥拿出手机装作刷视频，大数据感人，都不用乐晓遥去翻提前存好的链接，他就刷到了一条推送。
　　“我去……”乐晓遥抱着手机一下坐直，演技略显浮夸。

　　“怎么了？”夏梨好奇道。
　　乐晓遥一副不知该说不该说的模样，握着手机满脸悲怆地望向夏梨。

　　“什么呀？”夏梨笑着凑到乐晓遥身边，看向了手机屏幕。

　　照片中的二人举着香槟站在一起，不显亲密，但中指上的对戒遥相呼应。

　　上一刻思念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相同的笑容，相同的得体，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也不再有机会成为那个特殊了。


第二十九章
　　“他们是商业联姻。”不会轻易分开。
　　“我知道。”

　　“我知道的。”夏梨没给乐晓遥安慰她的机会，“小溪，快上课了，我去趟洗手间。”
　　乐晓遥收起手机，望着夏梨远去的背影：“还是做了坏人呀。”

　　“没关系哦。”曲小溪出现在乐晓遥身边，郑重其事道，“我允许你用我的身体做一次坏人。”
　　“好。”乐晓遥笑着道谢，“谢谢小溪。”

　　“订婚照片都看到了，不知道这次夏梨能不能彻底摆脱慕戚尘。”乐晓遥感叹。
　　“班长会放下的。”

　　“你对夏梨这么相信？”乐晓遥疑问。
　　曲小溪摇摇头：“不是我相信，是班长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敢爱，也敢当断即断。

　　乐晓遥望向早没了人影的楼梯：“希望如此吧……”

　　……

　　夏梨一路跑去洗手间，冰冷的水流扑在面颊上，洗净了泪痕，掩盖不住泛红的眼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逃跑都不知道换个借口，又是来洗手间，小溪该笑话她了吧。

　　夏梨拿出手机，她没告诉曲小溪，她找过慕戚尘了，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事，是不是生病了。
　　慕老师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他下周就会回来。
　　丝毫没有提及订婚。

　　慕戚尘很少提起自己的私事，夏梨早该明白的，在慕老师眼中，她只是一个学生，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不同。
　　霍溟都提醒过她了，可夏梨还是放不下，青春期的一瞬心动像是会被专门记录，留存在记忆的长河里，每一次回想起都恍如昨日，小鹿乱撞。
　　这次总该放下了吧。

　　夏梨嘲笑自己，她翻看和慕戚尘的聊天记录，每一次的鼓励，每一次的开导。
　　他们的关系亦师亦友，也只能这样了，这个人已经订婚了，她不能再怀揣着别样的心思和对方聊天，分享心事。
　　那样是对慕老师未婚妻的不公平。

　　夏梨最后看一遍和慕戚尘不长不短，但两年来从来没删除过、保存得很完整的聊天记录，就准备让这份记录给手机腾出储存空间，以后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然后慢慢淡化，想找也找不到。
　　那样她就不会总是惦记着了吧。

　　慕老师：我的理想就是写写画画，再教教学生，现在都已经实现了
　　慕老师：现实很残酷，所以能坚持理想的人都很了不起
　　慕老师：夏同学有梦想就要去追，你还这么年轻
　　慕老师：一定可以的！

　　……

　　夏梨的目光恍惚了片刻。

　　对了，慕老师说他的理想是画画和教学生，他不喜欢利益感太重的事，什么事都追求从心，要简单，要快乐，要自由。
　　那他为什么会和别人商业联姻？

　　他真的喜欢苏小姐吗？

　　……他是自愿的吗？

　　夏梨的思维越跑越远，不知不觉忘记了要删除聊天记录。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方才的决心了，只想着要亲口问问慕戚尘的想法，要勇敢说出自己的心意，那样才是对的。
　　那才是她该做的事。

　　偏离了命运轨道的小人被轻轻拨动，又回到了她该去的结局。

　　*

　　放学时乐晓遥跑了几步追上夏梨：“你没事吧？”
　　夏梨轻哼一声：“不就是失恋嘛，能有什么事。”

　　乐晓遥拍拍自己的肩膀：“难过的话肩膀借你靠呀。”
　　夏梨大笑：“不至于不至于。”

　　“那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呀，哪有那么快就放下的。”夏梨坦然道，“别担心，喜欢也只是喜欢，不会再影响到学习了。”

　　乐晓遥挠了挠脸颊，他倒不是担心这个。
　　不过学习也很重要就是了。

　　乐晓遥举起手：“那就祝你化悲愤为动力，下次月考回到前十！”
　　夏梨配合地和乐晓遥击了个掌：“好！”

　　夏梨上了车，放下车窗对乐晓遥摆手，女生的脸上不见阴霾，依然是那个乐观又自信的班长。
　　乐晓遥看着女生的笑容，挥了挥手。

　　命运的转变往往都发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想法，孤注一掷的决定，从此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提前两年知道慕戚尘已经订婚的消息，必然会给夏梨的未来带去或多或少的改变。

　　这算是比较重要的故事节点，变化已经发生。
　　乐晓遥在当晚申请了任务确认。

　　第二天一早，乐晓遥在霍溟幽深的注视下走到后排，书包先行，被甩在课桌上，乐晓遥挤进自己的座位，面对霍溟探寻的目光，轻轻摇头。
　　霍溟不转笔了，想说些什么，周围人来人往，小组长随时会过来收作业，又不好开口。

　　乐晓遥从书包里翻出两盒牛奶，自己喝了一盒，一盒扔给霍溟：“他让我给你带的。”
　　霍溟的脸色好了些，拆了塑料包装戳上吸管问：“都知道了还会和他在一起？”

　　乐晓遥翻出作业本交给小组长：“中午再说吧。”

　　主角的命运没那么容易大转弯，乐晓遥对这次失败有准备。
　　一共有三次机会，用一次来确认剧情改变的程度，不算亏。

　　夏梨的未来当然有变化，变化还不算小，不过对整个故事来说，只是少了一盆名为“青春伤痛”的狗血。
　　现在故事还是烂尾，烂得平平无奇。

　　088锐评：这么写故事是要被读者弃文的。

　　“夏梨还是相信了慕戚尘的解释。”

　　中午吃完饭，霍溟找了个借口从夏梨那儿叫走乐晓遥，二人一幽灵再次坐在旧教室。
　　乐晓遥说起被改变后的故事线。

　　这次夏梨没有和慕戚尘谈恋爱，也没有怀孕，她成了慕戚尘的倾听者。
　　听慕戚尘说自己的没有亲情的童年，被支配的少年时代，和追求自我的青年期。

　　慕戚尘表明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夏梨再次孤身一人去H市，找苏艺瑾。
　　她让苏艺瑾放过慕戚尘。

　　苏艺瑾只问她：“你知道苏家和慕家的合作有多少资源置换，最后会带来多大的利益吗？”
　　夏梨说不出话。

　　“让慕戚尘什么时候担得起这笔钱，再来和我谈真爱吧。”
　　苏艺瑾提醒才步入大学没多久的小姑娘：“你觉得他会为了所谓真爱放弃一切？”

　　“妹妹，真正该和我谈话的是慕戚尘，他躲在后面，推你这么一个小姑娘出来，你觉得合适吗？”

　　夏梨大二的时候，慕戚尘还是和苏艺瑾结婚了，他让夏梨等他三年，三年后他一定和苏艺瑾离婚。
　　夏梨没等，她申请到学校的留学项目，在慕戚尘婚礼当天，登上去国外的飞机。

　　“三年后慕戚尘离婚，夏梨在国外读研，慕戚尘找到她，再次开始他们相爱相杀的一生。”
　　霍溟无语：“夏梨都去国外了，慕戚尘怎么还和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不放。”

　　“因为三年之约呀，哪怕是单方面的约定，对主角来说，也是一段故事再续前缘的契机。”乐晓遥说明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还是要在夏梨身上下功夫，慕戚尘对夏梨的感情是在夏梨表白后升的温，只要在这之前，让夏梨真的放弃慕戚尘就好了。”
　　“让这段故事根本没有开始。”

　　“那岂不是没有故事线了。”曲小溪担忧乐晓遥的任务。

　　“没事，本来就是女主视角，夏梨的人生就是故事线。昨天夏梨提醒了我，学习最重要，大不了让言情变成无cp大女主事业线文嘛。”
　　就是这个频道有点冷，088说这么玩他的任务评级可能会很低。

　　“所以夏梨到底为什么会对慕戚尘这么执着。”霍溟捏了捏眉心，面对这些情情爱爱无从下手，“你说的相爱相杀是指什么？”
　　乐晓遥：“包括但不限于车祸意外、互甩巴掌、小黑屋play……”

　　霍溟：“……”
　　霍溟：“这也能HE。”

　　“所以烂尾啊……按照855的理念，我就应该成为女主最好的朋友，在每次洒狗血的关键时刻，起到搅屎棍的作用，让狗血没有那么狗血，玻璃渣里也要掺着糖，最后让读者认可，HE是合理的。”
　　乐晓遥后知后觉：“这么说来，855根本就没想让我早点完成任务吧！”

　　霍溟将话题拉回来：“我记得你上次说慕戚尘找了很多像夏梨的人。”
　　乐晓遥点头：“经典剧目，替身文学，实际上这次剧情改变后他还是找了。”

　　“夏梨不会喜欢这样的。”曲小溪皱着眉开口，“慕老师找像夏梨的人，既不尊重那个人，也不尊重夏梨，更是不尊重他和苏小姐的婚姻。”

　　“到底是怎么扯到HE上的。”霍溟向后瘫靠在椅背上，椅子摇摇晃晃，曲小溪看得胆战心惊。

　　乐晓遥在想曲小溪刚说的话：“一天一百个字，一个月也能憋出一章三千字的HE结局。”
　　可依着夏梨的性格，这个看似简单却很有主见的女孩，不会那样轻易对男主的纠缠不休妥协，更何谈被打动。

　　“……这才是关键。”乐晓遥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我知道了！”

　　濒临摔倒的霍溟：“……？”
　　手忙脚乱想把人拽回原位乖乖坐好的曲小溪：“……？”

　　你们能不能不要如此目中无人！

　　眼前的二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亲密。乐晓遥忍住帮他们戳破那层窗户纸的想法，长出一口气说：“作者写文不一定真的能驾驭得住自己笔下的人物，脑子里想的是十，写成大纲是五，再组成正文就只剩一二了。”
　　“当遇到不合理的剧情时，无视主角逐渐成型的性格，还死守着设定好的套路，文字一敲，判定主角的命运。”

　　“可主角的成长轨迹才是真相。”

　　“夏梨的性格让她根本不可能在被慕戚尘那样对待后还选择原谅，小说全凭着夏梨高中时的那点儿心动为慕戚尘开脱。
　　“说白了，就是夏梨对慕戚尘有滤镜。无论慕戚尘做什么，凭借着高中三年的温柔以待，夏梨都会不由地陷入作者设定好的套路，觉得慕戚尘是个好人，他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那如果我们彻底击碎这层滤镜呢？”

　　“让夏梨在和慕戚尘的感情更近一步、愿意为他放弃更多底线前，就意识到慕戚尘和她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三观根本不相符，不是作者强行写了一句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日后他们就真的可以每天幸福。”

　　“道不同不相为谋。夏梨如果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会做出选择的。”

　　
第三十章
　　“如果是现在的夏梨知道了慕戚尘日后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早早远离他。”乐晓遥深沉道，“爱情使人盲目啊。”
　　然而未来的事不能说给夏梨听，说了她也不会信。那么要怎样让现在的夏梨知道慕戚尘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完美呢？

　　作为曾经和慕戚尘有过接触，且对对方印象不太好的人，曲小溪说：“慕老师喜欢夏梨，还会找和她相似的人，那现在的他，会不会也有交往的人？”
　　霍溟看他：“有的话就是出轨。”

　　曲小溪点头：“已经订婚了，这样做是不对的。”
　　霍溟对慕戚尘的印象也不好，他揉了揉曲小溪的头，说：“我赌他会出轨。”

　　乐晓遥：“……”
　　乐晓遥选择闭上眼，不看这对时刻在眼神拉丝的同桌，道：“你赌没用，我们要找到慕戚尘不讲道德的证据，还要想办法让夏梨知道这件事。”

　　小幽灵很有当幽灵的心德：“我可以偷偷跟踪他。”
　　虽然跟踪好像也不太道德，小幽灵又道：“嗯……只在公共场合跟，不跟去家里的那种。”

　　乐晓遥咳了一声，不好意思说他刚还想让曲小溪去慕戚尘家里看一看。

　　“不用你跟。”霍溟想得更多，他对成年男性的私生活很不放心，生怕曲小溪看到不该看的，万一长针眼可就不好了。
　　霍溟：“我直接找人查一下吧。”

　　乐晓遥：“……”
　　这就是有钱人吗。

　　所以霍溟到底为什么没出现在小说里当个男配。

　　三个人还在费劲想查探慕戚尘私生活的办法，一道电子音突兀响起：“Awakening。”
　　电子音只有乐晓遥和曲小溪听得到，两个人同时重复：“Awakening？”

　　“酒吧？”霍溟看了看曲小溪，又看乐晓遥，“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个酒吧？”
　　曲小溪摇了摇头。

　　乐晓遥问：“这是家酒吧？”
　　他有点反应过来：“慕戚尘经常去这家酒吧？”

　　088只应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

　　霍溟用眼神询问乐晓遥。
　　收回心底滑过的一丝狐疑，乐晓遥说道：“是088给的信息。”
　　他看霍溟：“你知道这家酒吧？”

　　“去过两次。”见曲小溪望过来，霍溟赶紧解释，“高一的时候想搞地下乐团，了解过一些，这家酒吧晚上会找乐队驻唱。”
　　“我只跟着唱过两次歌，唱完就回家了，一口酒都没喝。”

　　曲小溪点头：“哦。”
　　曲小溪：“你还会唱歌？”

　　霍溟积极道：“下次唱给你听。”
　　曲小溪又点头：“好哦。”
　　乖乖的。

　　乐晓遥：“……”
　　我不该坐在他们对面，我该去桌底。

　　乐晓遥打断二人：“那我们可以不用跟踪了，直接到酒吧蹲点，看看慕戚尘过去的频率，然后找机会让夏梨撞到慕戚尘去那儿约会，如何？”

　　“有个我认识的人投资了那家酒吧，他经常去那儿玩，可以找他帮忙注意一下。”霍溟补充，“而且他也知道慕戚尘。”
　　乐晓遥有了些微妙的预感：“这人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吧？”

　　“是。”霍溟点头，“十班的顾风，他有钱没处花，四处撒。”

　　嘴角快好的伤口隐隐犯疼，乐晓遥默默道：“说起来，那天就是顾风给了我一拳。”
　　然后就打伤了你同桌的脸。

　　霍哥的神色缓缓变冷。

　　*

　　顾风后来能成为和男主短暂叫板的男配，自身的背景自然也不会太低。
　　实际上他也是富二代，不过是私生子。

　　顾风从小被妈妈带着找亲爹讨钱过活，街坊领居都知道他是小三的儿子，对他指指点点，小朋友们也不和他玩，骂他是妈妈的提款机，工具人。
　　母亲生前找顾风的便宜老爹要点钱比要命还难，母亲死后便宜爹仿佛幡然醒悟，每个月都给顾风花不完的钱。

　　只是家里毕竟还有正妻，他把年仅十五，又刚失去母亲的顾风扔去了另一座城市。
　　除了吩咐助理打钱，从不过问顾风的生活。

　　再也没有人会管着顾风，念叨他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顾风拿着老爹的钱，不知道怎么花，就乱花。
　　今天拯救濒临解散的乐队，明天投资乐队驻唱的酒吧。听乐队贝斯手讲“v我50”的复仇故事，都能立马转出去一百让人讲两套复仇计划来听听。

　　反正不是他的钱，不心疼。

　　比起冷冰冰的公寓，Awakening更像是顾风的家。

　　乐晓遥走到十班后门，扬了扬下巴：“找顾风。”
　　缩在最后一排睡得昏天昏地的杀马特被人小心翼翼叫醒，抬头瞧见一张小白脸，阴沉沉笑着站起来。

　　他拽了拽堆在一起的卫衣帽子，撩了把刘海，走上前单手撑住门框，低头玩味道：“怎么，小矮子，还想被我揍？”
　　乐晓遥：“……”

　　看出你个智障很有成为霸总的潜力了。

　　乐晓遥只说一句话：“夏梨的事，你帮还是不帮吧。”
　　顾风扶在门框上的手一滑，怕别人知道他个小混混喜欢夏梨，赶紧回头恶狠狠瞪了看热闹的人一圈。胳膊一伸，不容拒绝地揽着乐晓遥去楼梯角落里说话。

　　本来说好的是霍溟来找顾风，但乐晓遥问了问，霍溟和顾风也不熟，只加过微信好友，消息都没发过。
　　霍溟打算直接和顾风拿钱谈话，乐晓遥想想顾风不可一世的德行，觉得不靠谱，还是他这个假想情敌亲自来吧。

　　“什么夏梨的事，你要干嘛？”顾风警惕地看着乐晓遥，好像乐晓遥下句话说的不对，他就又要揍人了一样。
　　这次乐晓遥有防备，他拍开顾风随时随地将人壁咚的手，冷哼一声：“我和夏梨的关系有多好想必你心里也清楚，不想我找夏梨告状，你就小心着点吧。”

　　霸总预备役被拿捏了软肋，双目赤红道：“你卑鄙！你无耻！”
　　乐晓遥：“……”

　　杀马特兄总是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反应。

　　随时被揍的风险暂时降低，乐晓遥说起自己的来意。
　　他没提夏梨喜欢慕戚尘，只说慕戚尘是夏梨敬重的老师，可他无意间撞到慕戚尘进出酒吧，怀疑对方人品有问题，让顾风帮忙留意一下，别让夏梨信错人。

　　“夏梨敬重老师和老师的私生活有什么关系？”顾风生气，“再说进酒吧怎么就人品有问题了？你一辈子不长大？一辈子不喝酒？你丫是不是瞧不起人？”
　　乐晓遥：“……”

　　乐晓遥：“进出酒吧没问题，但慕老师已经订婚了，还和别人出双入对，是不是人品有问题？”
　　“夏梨有时候会私下找慕老师讨论绘画上的问题，如果慕老师真的是四处撩妹的人，我也好提醒夏梨留个心眼。”乐晓遥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男人很渣很没有底线吗？”

　　顾风沉默了。
　　他最知道这样的人有多不负责任，多自私。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你帮忙确认一下就好。”乐晓遥怕了顾风说动手就动手的毛病，劝道，“你到时候可千万别一个激动就揍人啊，人家毕竟是老师。”

　　小顾总挺好忽悠，因为是和夏梨沾点边的事，对方又疑似渣男，他没多想就答应了。
　　乐晓遥走之前小顾总做出重要指示：“你一男的，别粘着夏梨了！不要脸！”

　　上次乐晓遥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玩一手“学神爱上好朋友”的戏码，不敢把话说太满，这次他可以斩钉截铁道：“我和夏梨是普通朋友，你别管太宽，再乱说我就告诉夏梨。”

　　顾风：“……”
　　顾风：“你除了拿夏梨威胁人还会什么！！”

　　乐晓遥笑而不语。
　　呵，论威胁人，他可是得了855的真传。

　　*

　　冬天的第一场雪飘落，曲家的西图澜娅餐厅时隔两个月，终于又坐齐了一家四口人。
　　曲母听刘阿姨说了[曲小溪]嘴角带伤的事，她想起不久前女儿提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再看[曲小溪]的眼神带上了审视。

　　曲父倒觉得这不算什么：“男孩子，摔摔打打才正常。我看现在就很好，不然十七岁了，还抱着个毛绒玩具，传出去脸都要丢光。”
　　曲母和丈夫话不投机半句多，懒得再说。

　　吃饭时曲母照例问起二人的学业，曲歌辩论赛得了第一，乐晓遥的成绩也一直有进步。

　　只是下次小测乐晓遥不打算再往高考了。
　　他有点心虚，咬着筷子试探性地问：“妈，我下次要是考得一般……”

　　曲母眉头一皱：“还是给你找个家教吧。”
　　乐晓遥：“……”

　　倒也不必。

　　“你这么快就能考进年级前五十，说明天分很好，努把力进年级前十不是问题。”
　　乐晓遥：“……”

　　我的娘嘞，鸡娃也不是这么鸡的啊。

　　曲母淡淡望着乐晓遥：“还是说你需要补课？”
　　“哈哈，先不用，我先考吧，万一又进步了呢……”乐晓遥苦兮兮道，在心里默默为楼上真正的曲小溪点了个蜡。

　　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吃完，曲歌在客厅坐了会儿，见妈妈上楼，跟着一起去了书房。
　　乐晓遥猜她是去和曲母说“夺舍”的事，默默叹口气，也上了楼。

　　回到卧室，曲小溪已经抱着小狐狸睡着了。
　　他的身影很淡，等彻底睡着，就会消失。不过曲小溪说他现在哪怕变透明也不会掉到床下，只要是平面，都可以触碰。

　　时间还早，等到乐晓遥睡觉的时间，曲小溪会起来换乐晓遥去床上睡。毕竟小幽灵可以不那么讲究。
　　乐晓遥也不和他推辞。

　　窗外细小的雪花飘落，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家里开着地暖，不怎么冷，这样的天气很适合睡觉。
　　乐晓遥裹着薄毯坐在窗边，看着曲小溪的身影渐渐消失，想起了088突然告诉他们“Awakening”的行为。

　　乐晓遥结合最初谈补偿时088对曲小溪的态度，有了些自己的猜想。

　　“系统。”
　　088温和道：“乐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乐晓遥捧着马克杯，热牛奶的香气飘在鼻端，让他不由放松，闲聊般说道：“你似乎很想让我快点离开这个世界。”
　　088回答得体：“系统自然希望每一个宿主都能顺利完成任务。”

　　“唉。”寒风下温暖的环境太容易令人松懈，乐晓遥不想再绕弯子，索性直问道，“曲小溪到底是什么人？”
　　088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侧面证明很多事。

　　乐晓遥还想再问，床上的曲小溪却重显身形。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还没睡醒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困顿，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系统先生，我也有问题想问您。”

　　“我和霍溟，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第三十一章
　　乐晓遥和曲小溪的疑问都没能得到解答。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乐晓遥尴尬道：“088手底下的宿主很多，可能去忙了。”
　　曲小溪善解人意地点头：“我只是好奇。”

　　“那下次我帮你问他。”乐晓遥随口开空头支票。
　　小傻子信了：“好哦。”

　　乐晓遥：“……”

　　背后打听人的身份，还被现场抓包，乐晓遥有点不好意思。
　　他总觉得曲小溪早就不傻了，只是他的性格本来就慢吞吞的，恢复了也看不太出来。
　　越是好哄的人，可能越不好糊弄，大智若愚嘛。

　　一口喝完杯子里的牛奶，乐晓遥起身去把杯子洗了，又漱了口，裹着毯子盘腿坐在曲小溪身旁：“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霍溟呀？”
　　乐晓遥毫不见外地向曲小溪八卦。

　　曲小溪记得乐晓遥说过一句“朋友夫，不可欺”，他不太懂“朋友夫”是什么东西，但“朋友”应该是在说他。
　　乐晓遥把他当朋友。

　　曲小溪愿意向朋友分享一点自己的小烦恼，他慢慢道：“我偶尔会想起一些，很零散的片段。”
　　“那些片段里，有霍溟的声音，我听出来了。”

　　乐晓遥早就猜到曲小溪不简单，听曲小溪的意思，可能是前世今生？或者其他充满了奇幻色彩的故事。
　　乐晓遥好奇：“我能问问你想起来的都是些什么片段吗？”

　　曲小溪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讲的，就告诉乐晓遥了。
　　他说，有个声音很冷淡的人，总是会讲些他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他又会觉得很疼很疼；再就是霍溟，除了声音，曲小溪还能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记忆碎片里的霍溟不是现在的模样，长头发，坐在树上，笑着说什么小狗……

　　曲小溪想起霍溟时会觉得开心，可有时候又觉得难过。
　　他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和霍溟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莫名感到害怕，怕霍溟离开。

　　离开去哪儿呢？
　　曲小溪也说不好。

　　所以曲小溪想问问系统，他回想到的这些片段，究竟是什么？

　　乐晓遥在曲小溪的描述中听到了一句“大道无情”，立马猜道：“你上辈子怕不是在修道啊。”

　　曲小溪疑惑：“修道？”
　　他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说，修道，可以抓兔子。”

　　“什么？”乐晓遥笑倒在床上，“修道就为了抓兔子？”
　　曲小溪歪头看他：“不对吗？”

　　“倒也没错。”乐晓遥侧眼看曲小溪，忽然觉得为了抓兔子修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挺好的，修了道就可以抓很多小兔子了。”
　　曲小溪揉了揉怀里的毛绒狐狸：“其实那些记忆也不重要，我只想知道，霍溟的部分。”

　　乐晓遥从曲小溪的表情中理解道：“怕霍溟被未知的东西伤害？”
　　曲小溪点头。

　　“你好在乎霍溟哦。”乐晓遥一只手支住下巴。

　　“他是我的同桌，很好的，朋友。”曲小溪私自将霍溟划入了朋友的范围。
　　关于这一点，他没有和霍溟口头确认过，但他觉得，霍溟应该会认可这个称呼。

　　“只是朋友吗？”乐晓遥意味深长。
　　“那还会是什么？”曲小溪不懂。

　　乐晓遥不再多说，他坐起身揉了把曲小溪的头发：“放心吧，我会帮你问的，霍溟的事。”
　　曲小溪没有纠结朋友以外还会有什么，只礼貌点头：“谢谢你。”

　　乖巧的孩子总是让人又怜又爱，乐晓遥又捏了捏曲小溪的脸颊。

　　嘴上答应的爽快，实际操作起来太难。
　　乐晓遥不想辜负曲小溪的期待，每天闲来无事就敲一下088。
　　088却彻底神隐，就是不出来答疑解惑。

　　无是无非的，系统挂机也不算违规。乐晓遥连投诉都找不到理由。

　　088话不多，性格温和，容易相处，对宿主施行放养，管的不多，但不涉及机密的问题他都会仔细回答。
　　乐晓遥对088很满意，暂时不想再换系统。

　　乐晓遥想，等到确认任务进度时，088怎么都得出现，到时候再问他曲小溪的事也不迟。
　　088总不能又装掉线吧。

　　没过太久，顾风顶着他的杀马特头鬼鬼祟祟从食堂门口拦住乐晓遥。

　　“我在Awakening看到慕戚尘了，靠，他真在那儿勾搭妹子。”
　　还是旧楼后的花圃，顾风一拳将乐晓遥怼在了墙壁与手臂间。

　　乐晓遥：“……”

　　陈旧墙皮“簌簌”掉落，乐晓遥矮身从顾风的胳膊底下钻出去，拍掉背后的灰，心有余悸道：“你没把人打了吧？”
　　“我打他干什么？等着被学校开除？”顾风愤愤不平，“人面兽心，心术不端……枉为师表！”

　　“你知不知道，他来了Awakening三次，三次都带着不同的人，还有个男的！我靠，他老婆知道他是男同吗？”

　　乐晓遥：“……”
　　乐晓遥：“那叫双性恋。”

　　乐晓遥对此不算吃惊。
　　小说里没明确说明慕戚尘的性向，只说慕戚尘在爱上夏梨前风流潇洒、不拘一格，在爱上夏梨后浪子回头金不换。
　　考虑到慕戚尘找替身的行为，乐晓遥对小说结局“慕戚尘从此只爱一人”的描述表示怀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慕戚尘的爱只给一个人，性却不一定。

　　唉。
　　乐晓遥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叹气。

　　他就说男女主是真的不配啊，非凑一块儿搞什么狗血虐恋，还HE，可不就烂尾了。

　　“下次你再看到慕老师，给我发个消息，我想亲眼确认一下。”
　　主要是带夏梨去看。

　　转述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有冲击力，乐晓遥怕夏梨不全信他的话，跑去找慕戚尘求证，再被人三言两语忽悠了。

　　“你不信我。”小顾总却从乐晓遥的话里理解出了其它意思，他幼小的心灵狠狠受到伤害，“你是在怀疑我说谎？你凭什么怀疑我说谎？我为什么要说谎？你这人讲不讲理！”
　　乐晓遥：“……”

　　双目赤红的小顾总捏紧拳头，脸上全是不被信任的痛。
　　乐晓遥心想倒也没这么严重吧。

　　上次他被揍可都没哭啊。

　　面对青春期敏感多疑的孩子还能怎么办？哄着呗。
　　乐晓遥只好坦诚：“我是想带夏梨亲眼看看，她比你想象的还要尊敬慕老师，我怕她不相信慕老师会做出这种事。”

　　“你要带夏梨去Awakening？”顾风暂停霸总动不动就红眼睛的通病，呆住了。
　　这会儿顾风又觉得酒吧是不太好了，他道：“Awakening禁止未成年进入。“

　　乐晓遥：“我们不进去，就在门口‘偶遇’一下慕老师。”
　　乐晓遥侧目：“你不也是未成年吗？”

　　顾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不在焉地轻哼：“我可是老板。”

　　实际上顾风已经成年了，今年九月的生日，刚成年不久。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他就去办了Awakening的转让手续，目前还没办下来。

　　高一的时候他被小乐队的贝斯手哄着拯救快倒闭的酒吧，年龄不够，只能找便宜老爹帮忙。

　　顾风染了头金发，带着六个耳夹，一对唇夹，向贝斯手借了身皮夹克和破洞裤，一副社会青年的模样，上公司找他的便宜爹，说要买家酒吧搞乐队。
　　结果令顾风大失所望。

　　便宜爹没有骂他胡闹，也不在乎他是什么装扮，大手一挥，就把顾风打发给一个姓林的助理，说：“以后有事直接找小林，他会去S市帮你处理。你最好别再回来了，你阿姨身体不好，看到你会动气。”

　　那天顾风拽掉耳朵嘴唇上的铁环，力气太大，嘴唇破了块皮。他一边擦嘴角的渗出来的血，一边哭，一路从机场哭回Awakening，像个傻逼。
　　贝斯手冲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哭屁，多大点事，有钱没人管，我要是你做梦都能笑醒。”

　　乐队的人按着小老板的头，把一头金毛重新染回黑色，将人送回了学校。

　　那以后顾风再也没去找过他的便宜爹，和林助理的交流也仅限每个月定期转账。
　　家长会是乐队里年龄最大的键盘手参加的，每个月惨不忍睹的试卷由乐队成员轮流签字。

　　Awakening是顾风的家，乐队成员都是他的家长。

　　家长之一亲手给顾风倒了杯橙汁，杯口别上一片柠檬片，再放一根扭成爱心样的吸管，用托盘端给小老板。

　　“臭小子，怎么想通剪头发了？你那厚刘海是真他丫的丑，可算是换掉了。”
　　贝斯手呼噜了一把顾风的头，清清爽爽的短发，露出英气的眉眼，一下从小巷里揍人的不良少年进化成了操场上跑步的阳光男高。
　　贝斯手挂上老父亲般欣慰的表情：“这样才对嘛，我们小老板可算是长大了。”

　　顾风还不太习惯这么开阔的视野，他挥开头顶像揉小狗一样的手，喝了口贝斯手端来的橙汁，一边刷手机一边扫视酒吧里进出的人。

　　“作业写完了么就坐这儿玩手机。”贝斯手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哥，今天跨年诶！”顾风赶人，“上去唱你的歌，别管我。”

　　进了年底，又马上期末，学校老师的事多。
　　慕戚尘有段时间没来Awakening了，不知道是美术老师也忙，还是慕戚尘去了别的地方。

　　顾风也不是每天都来Awakening，今晚跨年，Awakening旁边的广场会放烟花，听说还整得挺隆重，他想沾点年味。
　　……顺便看看能不能逮到慕戚尘。

　　姓曲的小白脸说他会找借口把夏梨约出来，烟花秀就是很好的借口。
　　如果夏梨今天来的话，他就能和夏梨一起跨年了。

　　虽然夏梨可能都不记得他是谁。
　　但能站在一起看一场跨年烟花，顾风也很心满意足。

　　为此顾风一早跑出去剪了个头发，神经兮兮的。
　　明明慕戚尘都不一定会来。

　　慕戚尘不来，夏梨也就不会来。

　　顾风咬着吸管，望眼欲穿地盯着Awakening的大门，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着慕戚尘大驾光临。
　　只要慕戚尘今天来了，信男愿一个月茹素！

　　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降临，舞台上传来调试乐器的动静，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吉他手一扫琴弦。
　　四起的欢呼声里，顾风的家人们开始他们今年的最后一场演出。

　　灯光闪烁，气氛热烈。
　　慕戚尘带着Awakening小老板吃素一月的誓言，推开了Awakening的门。

第三十二章
　　一收到顾风的消息，乐晓遥就给夏梨打了电话，问她要不要去看烟花。
　　电话那头夏梨征得了父母的同意，开心道：“我们在哪儿见？稍微等我一下，我洗个头，很快的！”

　　“不急，霍溟也要洗头。”乐晓遥笑，“等会儿我把地址发你，慢慢来。”
　　挂电话前乐晓遥听到夏梨的父母让夏梨好好玩，珍惜高三前为数不多的放松机会。

　　夏梨的父母在原著中的戏份很少，他们总是无条件站在夏梨身后，显得有些工具人。
　　现在隔着电话听到概念里背景板的声音，他们的形象忽然变得立体了一些。

　　来自父母的疼爱让夏梨活得单纯，轻易落入慕戚尘的温柔陷阱；也是父母的信任，让夏梨在痛苦中也能有站起身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

　　在未来夏梨和慕戚尘反复的拉扯的剧情中，夏梨的父母出过意外，成为了男主追回女主的一捧狗血。
　　顾风、苏艺瑾、夏梨的父母、那些长得像夏梨的替身……无数的小配角在男女主的狗血里来去匆匆，是助攻、是反派、是想起来就用一下的工具人。

　　乐晓遥不知道女主命运的变动又会给这些配角带去多大的改变，但作为短暂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看客，他看到了很多小说里没有的东西。
　　学校门口卖鸡蛋灌饼的阿姨，总是站得笔直的保安，三番五次暗中观察他的师徒，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日三餐。

　　无论男女主是继续相爱相杀，还是从此不相往来，每个重要或不重要的配角、路人、背景板，都会继续他们的人生。

　　乐晓遥不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小说烂尾也不会让一整个世界都陪葬。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由夏梨选择吧。

　　*

　　如幕的黑夜里纷纷扬扬飘起雪，很快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乐晓遥顶着曲母和曲歌的双重凝视，一溜烟窜出门，上了霍家的车。

　　半路上乐晓遥接到顾风的电话：“到哪儿了？人都快走了！”

　　“快了快了，这不是堵车嘛，马上就到。”
　　没等乐晓遥多说，顾风好像骂了句什么，挂掉了电话。

　　乐晓遥和霍溟到的比夏梨早，跨年夜的广场人满为患，附近的车位早就停满。霍家的司机只好将二人放在Awakening门口，开着车离开，等他们看完烟花了再过来接。

　　乐晓遥抓起羽绒服的帽子盖在头上，双手揣在兜里原地蹦蹦跳跳。
　　霍溟去买了两杯热巧克力，递给乐晓遥一杯：“夏梨的等她来了再买，一会儿放凉了。”
　　乐晓遥点头。

　　广场上人太多，曲小溪不好现身，霍溟把小幽灵赶去了一家开着空调的店。
　　寒冬腊月，小幽灵还是一身短袖短裤，霍溟上学都恨不得多带一套衣服给曲小溪穿上。

　　没一会儿顾风又来了电话，说他刚见慕戚尘要走，情急之下端着杯子撞了上去，给人撒了一身橙汁。
　　现在慕戚尘在后面换衣服，他们乐队的贝斯手在帮忙拖延时间，估计也拖不了几分钟。

　　“我已经在门口了，夏梨也马上到。”乐晓遥刚说完，看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夏梨，他扬起胳膊挥了挥，夏梨挂掉刚拨出去的电话，跑了过来。

　　天气冷，夏梨带了手握暖贴，她给乐晓遥的兜里塞了两片，又递给霍溟两片，问：“烟花零点才会放吧，我们先去夜市看看？”
　　电话那边一听到夏梨的声音就安静了，乐晓遥笑道：“还有个人。”

　　他对电话说：“听到没，就剩你了，赶紧的。”
　　“靠。”顾风骂了句，“你不早说要带我一起……还好今天把头发剪了。”

　　挂了顾风的电话，乐晓遥目测了下，奶茶店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Awakening，不怕错过慕戚尘，他带着夏梨先去买奶茶。

　　有时真的是赶巧，三人买完奶茶重回Awakening门口，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慕戚尘。
　　慕戚尘被顾风弄脏的是外套下的衬衫，贝斯手给了他一件新的衬衫，为了拖延时间，又强行附赠一件外套。
　　慕戚尘自己的外套，便披在了要美丽不要温度的女伴身上。

　　女伴靠着慕戚尘，慕戚尘的胳膊圈住女伴的腰，很亲昵的姿势。

　　这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相遇，夏梨愣在了原地，嘴角的笑慢慢僵住。

　　到底是成年人，被学生撞到搂着人出现在酒吧门口，也不至于尴尬到甩开手。
　　倒是夏梨，下意识先打了声招呼：“慕老师……”

　　慕戚尘的女伴仰头看看慕戚尘，再看一眼稚气未脱的夏梨，脑子反应很快。她笑道：“慕老师，这是你的学生？不介绍一下？”
　　这种时候推说是朋友或妹妹都太过刻意，慕戚尘干脆顺着女伴的意思，笑着说：“对，三个都是我学生。”

　　他自然地松开女伴，对面前的三人介绍：“这位是我女朋友，你们的师娘。”
　　其实女伴才知道慕戚尘的职业是老师，她笑得不动声色：“同学们好呀。”

　　乐晓遥接话：“师娘好。”

　　慕戚尘问他们要去哪儿，知道他们是来看烟花的，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

　　女伴抱住慕戚尘的手臂对三人摆摆手：“那我们就先走啦！你们已经买了奶茶了，那就让慕老师下次再请你们，千万别和他客气！”
　　慕戚尘配合地点头，他扫了眼笑容勉强的夏梨，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今天实在不巧，刚好碰上了，那就先这样吧。

　　走出去不远，女伴促狭地撞了一下明明看出小朋友心意，却故作不知的坏心大人：“慕老师，那位小妹妹喜欢你吧？”
　　慕戚尘摇头失笑：“她还是个学生。”

　　“所以呢，你在等她毕业？”女伴问，“你对她也有好感的吧？”
　　慕戚尘伸手揽住女伴的肩，意思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不是那么熟的关系，慕戚尘不想说，女伴也就算了。

　　转过街角，慕戚尘用余光看到那个还站在Awakening门口的女孩。
　　他对夏梨是有好感，这份好感可多可少。

　　慕戚尘从不刻意营造暧昧的氛围，一切的关心体贴都恰到好处，剩下的就是顺势而为。
　　对于夏梨的好感，还不至于让他打破这份平衡。

　　今晚之后，夏梨还会不会喜欢他，对慕戚尘来说，都无所谓。

　　……

　　亲密无间的二人消失在人群中，留下的三个人都知道，慕戚尘已经订婚了，跟在他身边的女伴，不是他的未婚妻。
　　夏梨想要笑，嘴角牵起了一个一点都不开心的弧度，她说：“我是不是有点可笑。”

　　乐晓遥摇头，递给夏梨一张纸巾。

　　夏梨接过，想说“没事”，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被哭腔压住。
　　她只好继续笑，笑得太难看，干脆转过身，摆手让乐晓遥先别管她。

　　一张纸来不及擦源源不断涌出的眼泪，就用手背去蹭，手背蹭湿了，夏梨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手心里，蹲在了路边。

　　等着和夏梨一起去看烟花的顾风在Awakening目睹了全程，怎么可能还猜不到夏梨喜欢慕戚尘。
　　不是尊敬，是喜欢。

　　顾风推门出来质问乐晓遥：“你怎么不去安慰她！”

　　“夏梨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乐晓遥看到小顾总的新发型，惊为天人。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顾风：“要不你去。”

　　顾风搡了两把乐晓遥，没搡动。
　　霍溟的视线冷冷望过来，顾风不明所以地瞪回去，他抽走乐晓遥手里的纸：“我去就我去！”

　　气势汹汹地迈出步子，等走到夏梨身边，顾风又期期艾艾停下。
　　女生的哭声散在雪夜里，顾风在心里把慕戚尘从头骂到了尾。

　　他上前两步，蹲到夏梨身边，挡住了风，小声说：“……别，别哭了。”
　　夏梨以为是[曲小溪]过来了，结果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抬起头，淌着眼泪看顾风。

　　顾风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纸巾，情急之下都忘了把纸给夏梨，直接自己伸手去擦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滚落的泪珠。
　　夏梨哭得更凶，一边哭还一边弯起眼睛说：“我记得你……你是十班的吧，运动会上跳高，摔倒了。”

　　“你还记得我啊……”顾风的脸红了，手里纸巾被夏梨拿走，就赶紧再抽出来一张。
　　夏梨笑着说：“我记得啊……呜呜呜，你很厉害……如果没摔倒，能拿个第三……呜……第二不行，那是我们班的……”

　　顾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夏梨，夏梨好像也不需要安慰，他只能举着纸巾，对着边哭边笑的夏梨手足无措，又哭笑不得。

　　临近零点，广场上开始有人零零散散地放烟花，光亮滑过夜空，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夏梨仰头看着转瞬即逝的光点，在街道嘈杂又热闹的人声和车声里，轻轻对自己说：“……我这三年到底在喜欢什么呀。”

　　“是他配不上你的喜欢。”夏梨在看烟花，顾风在看她。
　　他轻轻擦掉滑到夏梨脸侧的泪珠，用笃定的语气告诉夏梨：“你很好，特别好，你值得更好的人，也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夏梨收回视线看向顾风：“真的吗？”

　　“真的。”顾风就差指天发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儿，学习好，性格好，还很善良，每次看到你笑，我的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见夏梨破涕为笑，顾风一上头，不着调道：“嗨，谁还没个眼瞎的时候，是那个姓慕的太能装，你早点儿看清他的真面目，还能及时止损。”

　　说完，顾风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得太直，他大狗一样垂下头：“……我瞎说的。”
　　夏梨抽了抽鼻子，摇头笑了：“你说的对，及时止损。”

　　“可以扶我一把吗？”夏梨不掉眼泪了，她擦干净脸，不好意思道，“我腿蹲麻了。”

　　顾风扶着夏梨站起身，听到夏梨说：“我真的好傻，还为了这种事纠结。”

　　借着烟花绽放的声响，夏梨大喊道：“我要好好学习！”

　　天空上的烟花越来越多，夏梨继续喊：“我要考个好大学！”

　　“我不会再喜欢他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无数的烟花齐齐绽放，街边的店铺里放着不知名的歌曲，大风卷起雪花，烂漫飞舞，仿佛也在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连绵不绝的欢呼声里，夏梨仰头问眼前的男生：“同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顾风看着很快就重振旗鼓，眼中又充满了明亮光芒的夏梨，心如擂鼓。
　　他弯下腰在夏梨耳边道：“我叫顾风。”

　　“夏梨，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夏梨侧了侧头，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主动抱住了顾风。
　　隔着厚重的冬衣，这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顾风的手拢在夏梨的身后不敢乱动。

　　又一轮烟花绽放，他大声说：“夏梨！加油！你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夏梨答应他：“好！”

　　……

　　还在倒数时，Awakening里的客人就全都涌了出来，等着看烟花。
　　乐晓遥和霍溟被人群冲散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乐晓遥仰头看着高高点缀在夜幕上的烟花，想起小时候攒钱买给妹妹的仙女棒。
　　不知道那边的时间走到了几月，乐晓遥对着漫天烟花说：“囡囡，新年快乐。”

　　欢呼声不断，乐晓遥也祝福了他的新系统：“新年快乐呀088。”
　　这次088给予了回应：“谢谢，也祝乐先生新年快乐。”

　　不等乐晓遥说其它话，088再次神隐。

　　……

　　霍溟就站在离夏梨和顾风不远的地方。
　　他牵着曲小溪的手，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两个人一起握着夏梨给的暖手贴。

　　零点钟声响起时，曲小溪出现在了霍溟的视野里。

　　“不会被别人看到吗？”霍溟看着曲小溪身上的衣服直皱眉，只能侧侧身，帮小幽灵挡着点风。
　　“不会。”曲小溪最近又掌握了新技能，他仰头看着烟花，弯了弯眼睛，说，“现在只有你能看到我。”

　　霍溟侧眼瞧着身边的人，忽然说：“我也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面对酷哥随时随地燃起的胜负欲，曲小溪已应对良好，他单手拍拍霍溟的口袋，当作鼓掌：“嗯，霍哥超厉害。”

　　霍溟捏了捏暖手贴，又放开暖手贴，连着暖手贴一起，圈住曲小溪的手，他说：“等你回到自己的身体，我有话要告诉你。”

　　曲小溪短暂将目光从漫天烟花上移开：“什么？”
　　霍溟握住小傻子的手，仰头看烟花，酷酷道：

　　“保密。”

第三十三章
　　迎接新年的第一场烟花落幕，街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顾风的哥哥们顺利完成最后一首歌，贝斯手兴冲冲跑出来告诉顾风一会儿去吃烧烤。

　　霍家的车还在拥挤的马路上慢吞吞挪动，顾风迅速回Awakening给夏梨装了一杯热橙汁，又抓着一大把糖果，跑回路边。
　　他拿走夏梨手里已经凉透的奶茶，将热橙汁和糖果塞给夏梨，

　　乐晓遥没好气道：“喂，这儿还有两个人呢。”
　　顾风敷衍地从另一个兜里翻出来两颗糖，扔给乐晓遥：“吃点儿得了。”

　　霍溟不要，两颗糖都归了乐晓遥。

　　没多久霍家的车开过来，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司机大叔。
　　霍文渊刚加班结束，顺路过来接弟弟。他瞥了眼离着朋友们八尺远，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小弟，额角青筋跳动。
　　霍文渊想，不然还是找个时间，带霍溟去庙里拜拜吧。

　　一行人和顾风道别，夏梨坐进了副驾驶，两个男生坐后排。
　　夏梨和霍溟的大哥也算认识，她笑着向霍文渊打了招呼，报上自己家的地址。

　　正好父母来电话，问她怎么回家，需不需要人接。
　　霍文渊让夏梨开了免提，承诺一定把夏梨安全送回家。

　　开出这段路，车好走了许多，霍文渊看了看后视镜，发现他弟不往窗户边坐，非贴着他同桌坐在正中间，就好像身旁还有个人似的。

　　霍文渊：“……”
　　霍文渊：“你往旁边坐，挤着你同桌干什么。”

　　虽然看不到，但乐晓遥猜曲小溪也在车上，他赶紧道：“不挤不挤。”
　　霍溟拉住想要飘出车让开位置的小幽灵，心想，我真往旁边坐才是挤着我同桌了呢。

　　曲小溪挣脱被握紧的手，拍了拍霍溟，示意他换个位置。

　　于是曲小溪坐在了中间，霍溟被赶去窗边。
　　这样看起来就没问题了。

　　曲小溪看霍溟：“笨。”
　　霍溟：“……”

　　夏梨家不远，霍文渊将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一看，电梯口有个喝醉的男人站在那儿，像是在等电梯。
　　霍文渊看看后排对着一团空气做小动作的傻子弟弟，再看看弟弟那洋娃娃一样精致乖巧又满脸无辜的小同桌，只得自己解开安全带，送夏梨上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乐晓遥开口道：“你是真把你哥当空气啊。”
　　两个幼稚鬼在霍溟的大腿面上虚空画井字棋，玩了一路，把把平局还能玩得不亦乐乎。

　　曲小溪显露身形，脸上是和乐晓遥刚看霍家大哥时一模一样的无辜神情，乐晓遥瞬间不觉得井字棋幼稚了，他又想捏捏曲小溪的脸。
　　蠢蠢欲动的爪子还没伸出去，被霍溟轻轻挥开。

　　“小气鬼。”乐晓遥收回手嘟囔道。

　　霍溟对着他晃了晃手机，上面是他和曲歌的聊天记录：“曲歌让我想办法让我留住你。”
　　“啊？”

　　“她好像快说服阿姨找道士来给你看看了，让我多拖住你一会儿。”霍溟点开对话框，“怎么回复？不然今晚你住我家？”
　　乐晓遥侧目，怀疑霍溟只是想找借口把曲小溪拐回家。

　　最后乐晓遥还是决定去霍溟家，因为霍溟说他家养了只大橘猫，曲小溪一听，就心甘情愿被坏人拐跑了。
　　跑就跑吧，还帮人数钱：“你说，种出来猫草，才能换一只猫。”

　　霍溟捏了捏乐晓遥没能捏到的软乎脸颊：“就当预支了。”
　　曲小溪咧着嘴含含糊糊道：“袭实我种出来惹。”
　　霍溟松开小傻子的脸，让人把话说清楚：“猫草，种出来了，但刘阿姨以为是花盆里长了野草，帮我把土都换掉了。”

　　车里沉默了片刻，一左一右同时揉上曲小溪的头。
　　一个说：“以后别那么听话，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主动说出来。”
　　另一个说：“没关系，以后我和你一起种新的。”

　　说完两个人互瞪一眼，曲小溪捋了捋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见电梯从楼上下来，默默隐匿了身形。

　　*

　　霍溟家里的大橘猫是从救助站领养的，刚带回家时瘦瘦小小一只，短短一个月就肥了一大圈。
　　大橘猫有个潦草的名字，叫大橘。

　　“大橘。”曲小溪挠了挠大橘的下巴。
　　大橘主动卧倒扬起肚皮，左右翻滚。
　　很会帮它的主子讨好人。

　　乐晓遥从浴室出来，见曲小溪专心致志地撸猫，忽然计上心头，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要不要穿去隔壁房间吓一吓霍溟？”
　　曲小溪把液体一样软绵绵的大肥猫揣进怀里，仰起头呆道：“那样不太好吧。”

　　乐晓遥继续怂恿：“没事，说不定他也在期盼着你送上门。”
　　曲小溪：“？”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很有原则的小幽灵坚定拒绝：“还是不要了。”

　　“唉。”乐晓遥叹气，霍溟可别怪他没助攻。
　　时间太晚，乐晓遥关了客卧的大灯，滚进还带着柔顺剂芬芳的被子里。他拍拍完全足以睡下两个人的大床，邀请曲小溪和他躺一起。

　　橘猫被放出了客卧，曲小溪坐到床的另一边，学着乐晓遥常用的姿势，盘起腿，问：“道士，没关系吗？”
　　“没事。”乐晓遥实话道，“我预感这次夏梨肯定不会再对慕戚尘心软了，说不定明天我就能完成任务离开啦。”
　　曲小溪又呆住：“你要走了吗？”

　　乐晓遥支着头侧躺，戏谑道：“舍不得我呀？”
　　小傻子乖乖点头：“嗯。”

　　乐晓遥缓缓转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被真诚击倒。
　　他的两只手忍不住狂拍床疏解心中的情绪。

　　曲小溪猫猫一样歪头，观察着这个奇怪的人类。

　　“好吧，小溪，能认识你真的很好。”乐晓遥蹭乱了头发，他从被子里坐起身，和曲小溪面对面，“谢谢，我好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但还是想再说一次，谢谢你，帮我搞定了855。因为你的帮助，我能少做两次任务，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曲小溪摇摇头：“没关系哦，我也只是刚好帮上了忙。”

　　曲小溪又说：“朋友，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不用说谢谢。”

　　“……朋友。”乐晓遥轻念这个词。
　　做宿主太久，总是在扮演不同的身份，用拟定好的性格应对书中的人物。
　　这次借着智力恢复的由头，乐晓遥任性地做了回自己。
　　现在他有了一位朋友。

　　不是带着面具的刻意接近，曲小溪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乐晓遥，不是其他的什么人。
　　曲小溪愿意和他，和乐晓遥做朋友。

　　“是啊，我们是朋友。”乐晓遥笑着倾身向前抱住了曲小溪。
　　曲小溪被撞得向后仰了仰，他回抱住乐晓遥，问：“任务完成后，你还能来这里吗？”

　　“应该是不能了。”

　　曲小溪“啊”了一声，马上想到：“那你要不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做任务，会很累吧。我记得你和上一位系统先生说过，想多放松几年。”
　　“我现在这样，也没有不方便，可以把身体再借给你一会儿。”

　　“不过也不能太久。”曲小溪认真商量，“霍溟会着急的。”

　　“……完了。”乐晓遥松开曲小溪，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我也快爱上你了。”

　　看着曲小溪迷茫的神情，乐晓遥笑了，他说：“我还是早点把你的身体还给你吧，不然该被某人揍了。而且，我要早点完成任务。”
　　“还有人在我的世界等我呢。”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在意曲歌吗？”乐晓遥倒回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曲小溪了然，他想了想，确信地说：“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哥哥。”

　　“哈哈哈，不是。”乐晓遥笑道，他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温情与歉然，“……我不是个好哥哥，不然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乐晓遥和妹妹乐晓媛是对孤儿，他们被扔在一个雪夜，一篮一粉的襁褓里只塞着一张写有他们名字的纸条。

　　妹妹晓媛是个健康漂亮的孩子，哪怕在孤儿院长大，也没有养成孤僻自卑的性格，她笑容灿烂，很有礼貌。孤儿院的每个开放日，都有条件不错的家庭想领养她。
　　但乐晓媛还有个哥哥，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病秧子哥哥。

　　无论多少人来向小女孩描述有了爸爸妈妈后的美好未来，乐晓媛都只讲一件事——她的未来一定要有她哥哥。

　　“晓媛和曲歌的性格其实一点都不像，她胆小，爱哭，还粘人。每次我生病，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丁点儿大的小姑娘趴在乐晓遥床边，抓着哥哥的手，说“哥哥不许丢下我一个人”，说“我把叔叔阿姨们给的零食都藏起来了，留给哥哥吃”……
　　乐晓媛说：“哥哥别怕，晓媛会一直陪着你。”

　　这一陪就是十三年，乐晓遥咬着一口气硬生生和妹妹过了十三个春秋，乐晓媛终于找到了愿意同时收养两个孩子的家庭。
　　兄妹俩以为命运总算给了他们一次眷顾时，乐晓遥病倒了。

　　一场普通的感冒反反复复好不了，最后不得不住院，抢救，做手术。

　　“爸爸妈妈原以为我的病情不会这么严重，没想到最后真的接了个烫手山芋回家。”

　　乐晓媛不想让爸爸妈妈觉得带回家了两个累赘，便连着乐晓遥的份一起，加倍努力，考最好的成绩，进最好的学校，成为让爸爸妈妈出门可以夸耀的孩子。
　　乐晓媛整理所有的学习笔记带给乐晓遥，她总说，要和哥哥一起高考，一起去大学，一起工作，一起活着。

　　未来还那么远，她在前进，也要带着乐晓遥一起，她不会让乐晓遥被落下。
　　所以，乐晓遥也绝对不可以先抛下她。

　　“我还是食言了。”

　　乐晓遥没能参加高考，他在妹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陷入昏迷。
　　好在，命运又给了乐晓遥一次机会。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欲，乐晓遥绑定了系统。

　　“系统说只要我做够十个任务就能从昏迷中醒来了，如果表现好的话，还能让我的心脏病不再复发。”乐晓遥掰着指头算了算，“我已经完成三个世界，总部为了补偿我，减免了两个，再加上这次，还有四个世界我就能回家啦！”

　　前三个世界乐晓遥花了七年，已经算快了。
　　七年时光，妹妹都只能留在乐晓遥的回忆里，因此看到卡着彩色发夹的曲歌，他难免想要多关心几分。

　　“曲歌嘴上说着不想照顾你，实际心里还是很在乎你的。”乐晓遥旁观者清，比起刀子嘴豆腐心的曲歌，有问题的明显是曲小溪和曲歌的父母。
　　乐晓遥也说不清这种没多少爱意的精英教育究竟是好是坏，但显然，家里的两个孩子都过得不怎么开心。

　　等他从这个世界离开，当初立学霸人设的烂摊子就要扔给曲小溪了。

　　乐晓遥盯着天花板许久，忽然转过身，双眼发亮道：“小溪，我知道怎么让你顺利用回自己的身体了！”

　　
第三十四章
　　还是霍溟之前一通乱扯的夺舍说法给了乐晓遥灵感。

　　“正好你妈妈要找道士，我就假装被道士降服，告诉他我上辈子死不瞑目，所以抢走了你的身体，想要赢得你家人的信任，然后为非作歹！”
　　这样曲小溪的父母肯定巴不得快点把他送走，也不会再管什么成绩不成绩了。

　　曲小溪皱眉：“你没有为非作歹。”
　　“这不是人设嘛，就和学霸人设一样。”乐晓遥不在乎形象，反正他在这个世界也只是个过客。

　　曲小溪还是不同意。
　　二人商量半晌，最终以乐晓遥的妥协为结束。

　　大橘三更半夜挠门，乐晓遥将猫放进来，大肥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跳上床，左刨刨右刨刨，钻进被子，靠在了曲小溪怀里。
　　曲小溪睡得正熟，他抱住团成球的大橘，用脸蹭了蹭。

　　乐晓遥给一人一猫拉了拉被子，敲088：“爸爸，小溪上辈子和霍溟是什么关系呀？”
　　088：“……”

　　乐晓遥等了半晌，强行认的爹并不想理他这个儿子，乐晓遥只好放大招：“系统，我要申请任务进度确认。”
　　088被迫出现：“宿主申请第二次任务进度确认，是否确认？”

　　乐晓遥没有犹豫：“确认。”

　　“任务进度确认中……”
　　“检测到剧情线变动，小说内容更新中……”

　　“小说内容已更新。”

　　“恭喜宿主帮助觉醒自我意识的主角夏梨获得崭新人生。都市-破镜重圆频道小说《虐恋情深：总裁请放手》，现已更换至都市-业界精英频道，新文名生成中……”
　　“新文名已生成：《不想谈恋爱的我只好疯狂卷事业》”

　　乐晓遥：？

　　“世界线生成中……”

　　乐晓遥眼前一花，视野里出现一本书，书页翻动，一道光屏从中投射而出。
　　一幕幕爱恨纠葛的剧情自光屏上掠过，又碎裂成光点，重新组合。

　　乐晓遥看到了在大雪纷飞里迎接新年的夏梨、在街角一闪而过的慕戚尘、咧着嘴傻笑的顾风……

　　还有……霍文渊？

　　……

　　翌日，曲小溪从睡梦中醒来，他翻了个身，埋进一片毛茸茸。
　　一声嘹亮的喷嚏，将大橘从睡梦中惊醒，大肥猫惊慌失措地跳下床，“嗖”的一下窜没了影。

　　曲小溪揉着鼻子坐起身，发现房间里已经没了乐晓遥的身影。
　　他怔了怔，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短袖衬衫，又放下心来。

　　小幽灵还是小幽灵，可以变得透明。曲小溪飘出卧室，隔壁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霍溟站在桌边打电话，乐晓遥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肘挂着椅背，昏昏欲睡。

　　曲小溪敲了敲门，里面的两个人同时向他看来。
　　“好，知道了。”霍溟挂了电话，对曲小溪道，“早。”

　　曲小溪走进霍溟的卧室，乐晓遥支起下巴对他摆摆手，开心道：“小溪，我的任务完成了，今天就可以离开啦！”
　　“刚曲歌来电话，说阿姨找好了道士。”霍溟接话。

　　曲母雷厉风行，只要信了曲歌说的话就会立马行动，今天一早便请了华清殿的道士下山。

　　乐晓遥打了个哈欠：“还好昨晚熬夜确认了任务，这下也不用再刻意找离开的时机了。”

　　曲家。
　　一进门，乐晓遥看到一老一少两位眼熟的道士。
　　老道士笑得一脸慈祥：“小施主好，我来帮你妈妈看看你们家的风水。”

　　乐晓遥：“……”
　　还以为他一进门就会被降服呢。

　　老道士显然很讲武德：“我需要去你的房间看看，可能还要再问你几个问题，小施主你看，方便吗？”
　　坐在沙发里的曲母抬起头，她静静看了乐晓遥片刻，淡声道：“带两位师傅上去看看吧。”

　　于是乐晓遥点头，又转过身对霍溟摆了摆手，带着两位道士上了楼。

　　“你怎么也跟过来了？”曲歌问。
　　霍溟面不改色：“我怕他察觉到不对，半路逃跑，就亲自把他带过来了。”

　　曲歌：“……”
　　曲母听曲歌说了，最先发现儿子不对劲的就是儿子的同桌。

　　“同学，先坐吧。谢谢你对小溪的关心。”曲母的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略显疲惫。
　　霍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坐在了沙发上。

　　楼上，老道士拿着个罗盘，装作在打量房间，实际一直在暗中观察乐晓遥。
　　老道士第一次去德育中学就觉得这张脸的面相很熟悉，他又带着小徒弟去了两趟才敢确认，这孩子就是十七年前被抱上山的幼儿。

　　当年老道士按照住持的话，将华清殿的一枚玉佩交由对方。
　　他还记得那时的曲小溪双目无神，呆滞又安静。老道士只看得出曲小溪天生灵魂有恙，等时机到了，自有机缘恢复。

　　如今看来曲小溪是恢复了正常，老道士却一点儿都看不透对方的运势了。哪怕是被夺舍，也该有夺舍人的运势才对。

　　一老一少围着乐晓遥明着暗着打量，老道士咳了一声，收起罗盘，率先道：“小施主，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掌纹？”

　　乐晓遥忐忑地将左手握拳扣在胸前，他慢慢将手伸向前，尚未展开手掌，又猛地收回。
　　再抬起头时，乐晓遥已是热泪盈眶，他按照和曲小溪商量好的剧本，对着老道士声泪俱下道：“大师，是我错了，我不该抢占别人的身体！”

　　老道士：“……？”
　　等下，他还什么都没看出来呢。

　　乐晓遥才不管他看没看的出异样，再说有系统的屏蔽，老道士顶多看他像个黑户。
　　乐晓遥说起自己昨晚编好的凄惨身世：“唉，我这人就是太爱学了，从前念不起书，只能四处打黑工，结果就把自己累死了。变成鬼反而能在中学里蹭听，我的梦想就是考一次试，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
　　“这不，就碰上这家的孩子在学校门口出车祸。这孩子魂轻，一下被撞飞出去，我没多想，就用了他的身体。”

　　老道士听得一愣一愣的，小道士叱责：“你占了这具身体，让这具身体的主人怎么办？魂魄无处可去，随时有可能消散，此举与杀人无异！”

　　“小师傅你别着急。”乐晓遥牵住小道士的手，“说来也怪，那曲小溪的魂魄有一天忽然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只是我比较厉害，把他压制住了而已。”
　　“如今我的心愿已了，又被你们二位厉害的道长看出了真身，我便将身体还给曲小溪，且转世投胎去吧！”

　　小道士费力抽出自己的手：“谁看出你的真身了，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乐晓遥：“在下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名爱学习的社畜罢辽！”

　　老道士：“……”
　　老道士打住满嘴跑火车的二人，他问：“小施主，你的意思是，你主动离开，曲小溪就能醒来了？”

　　“是呀。”乐晓遥一秒变乖，他道，“师傅，你去和小溪的家人说一声吧。这段时间一直占着曲小溪的身体，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老道士捋了把胡子，目光深远地盯着乐晓遥看了半晌，闭目摇头，叹了口气道：“也罢。”

　　老道士转头就走，小道士左右瞧瞧，跟上他师父：“不是师父，你真信他那一通胡扯啊？”
　　老道士不答：“我问你，你那眼睛看了这么半天，看出他有任何问题了吗？”
　　“是没看出问题来，可是！……”

　　老道士的声音悠悠传来：“徒儿呀，师父再教你一条，那就是参不破的事，莫要强参……以卵击石，毁了你的那双眼睛事小，失了道心，这人，可就完了呐……”

　　……

　　曲小溪问：“你不下去了吗？”
　　乐晓遥回道：“不去了。”

　　乐晓遥坐在了床上，曲小溪的身边。

　　他说：“我帮你问过088了，他还是不愿意说上辈子发生过什么。但他让你不必担心，前世已成过往，对你和霍溟，都不会再有影响。你现在拥有的能力，等你醒来，也会逐渐消散。”
　　“会觉得可惜吗？”乐晓遥问。

　　曲小溪摇头：“能力，不重要。”

　　乐晓遥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笑道：“好，那就珍惜现在有的东西吧。”

　　“真的不和他们道别了吗？……夏梨，还有顾风。”曲小溪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的脸，有些遗憾他看不到乐晓遥本人长什么模样。

　　乐晓遥的脸上是标准的乐式笑容，很灿烂，很招人喜欢。
　　他抬手捏了捏曲小溪的脸颊，说：“这次夏梨真的会拥有属于她的未来，放心吧，她和顾风都会很好。你和霍溟也要好好的，等我回到自己的世界，会想你们的。”
　　“对了，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妹妹吗，作为我最好的朋友？”
　　曲小溪同意：“当然。”

　　曲小溪说：“你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乐晓遥可怜巴巴：“不是最好吗？”

　　曲小溪纠结：“可……还有霍溟。”
　　“哈哈哈……”乐晓遥笑倒在床上，“那我还是最好的。”

　　乐晓遥甩掉拖鞋挪去了床中央躺好，他对曲小溪道：“088说，等你回到自己的身体，可能会生病一段时间，不要怕。”
　　曲小溪摇头：“我不会怕。”

　　“那就好。”乐晓遥弯了弯眼睛，“那我就走啦。”

　　曲小溪看着他。
　　乐晓遥闭上了眼，说：“小溪，能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

　　黑暗吞没了乐晓遥，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到曲小溪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他放下心来，让数据流带他回了任务中转站。

　　“爸爸，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小溪和霍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在《不想谈恋爱的我只好疯狂卷事业》的世界线里，乐晓遥甚至看到了霍文渊，都没能看到霍溟和曲小溪的身影。
　　就好像他们从不曾出现在夏梨身边。

　　乐晓遥不经又想到一件他一直很疑惑的事，霍溟这样的人设，又是夏梨的同班同学，为什么没在小说里出现过？
　　还有曲小溪，帮助需要特殊关照的同学，最能体现出女主善良，《虐恋情深：总裁请放手》篇幅不算少的校园篇里，也丝毫没提过班里有个智力障碍的同学。

　　回到系统世界，088不用再担心被无形的意识听到谈话，他见乐晓遥实在好奇，便好脾气地讲给他听。

　　“早年间系统总部发生过一场权力更迭，当时大小世界全部陷入混乱动荡，曲小溪就是在那个时候钻了空，带着一人，进了穿书系统部。”
　　“曲小溪原来的世界，比你的世界要高出不少等级。他是他们那个世界最有希望突破位面，前往更高秩序的人。”

　　“但他还是输给了命运，输给了天道，最终被世界意志吞没，成为了那个世界运转的能量。”

　　“直到系统总部内斗，曲小溪抓住机会，从原本的世界脱离，自愿降维，进入了书中的世界。”

　　乐晓遥怔怔道：“他带走的那个人，是霍溟吧？”

　　“对。”088回答，“曲小溪的灵魂和修为一起被世界意志吞没，是霍溟的一枚玉佩，搜集到他融入天地的灵魂，将其重新汇聚、温养，才让曲小溪有机会逃离世界意志的控制。”
　　“他能够强撑着不屈服于世界意志，也是因为有人每一世都拿着玉佩在等他，等到孤独终老，永远孑然一身。“

　　“玉佩……小溪手腕上的平安扣？”

　　“那是玉佩的一小部分。曲小溪将玉佩分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里都封印着他的一点力量，分散在不同的书中，成为他找到霍溟的媒介。”

　　乐晓遥惊讶：“不同的书中？”
　　088无奈：“低维度世界根本承载不住曲小溪那么庞大的能量，只能好多个小世界一起分摊开。也就是说，曲小溪和霍溟还会在很多个世界相遇、重逢，走完他们平淡但可以互相陪伴的一生。”

　　“世界线捕捉不到他们，是因为曲小溪提前设置了屏障。”

　　088解释：“我不在任务世界中对你说这些，是怕曲小溪回想起不该想起的事。万一他改变心愿，又要重新集合力量，回到高维世界，那将给很多小世界带来变动，对穿书部门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不会的。”乐晓遥肯定道。

　　“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因为有霍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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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曲小溪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游荡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好似自由自在，又好像，哪儿也去不了。

　　如火的夕阳烧透了半边天，曲小溪飘飘悠悠来到了一颗树前。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一条从树上垂下的腿，漫不经心地晃动着。

　　俊秀的青年很没规矩地坐在树上，东倒西歪，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曲小溪在一旁看得有些急，想托起青年，让他坐好。

　　不知好歹的青年却直接躺倒在了树上。

　　青年对着远方的夕阳伸出拳头，修长的手指松开，一枚羊脂般润白的玉佩从他的掌心掉落，被套在中指指根的系绳牵着，在空中晃了晃。
　　玉佩迎着坠落的夕阳，镀上一圈温润的光边。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呢……”青年对着玉佩喃喃问道。

　　一阵轻柔的晚风忽然穿过林间，犹如无声的回应。

　　梦里的曲小溪随着这阵风，去了树上，去了青年身边。
　　他梦到自己轻轻地，在青年的脸颊旁，落下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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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曲小溪迷蒙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

　　他忽有所觉，低头看向手腕。腕上的那枚平安玉扣，不知何时碎成了两半，落在床边。


作者有话说：
书名《不想谈恋爱的我只好疯狂卷事业》是我想不到书名瞎编的（顶锅盖）

夏梨的未来是开放式，大家自由想象……番外可能还会提到一点她和顾风，但也只是到大学
如果需要打的补丁太多，倒是有可能会单独开一个全是小剧场的番外
不过目前都还不确定！（扛起锅盖飞速逃跑）

以防万一：这章不是正文完结！（下章是）
（扛着一身锅盖逃跑）


第三十五章
　　一缕阳光融了枝头嫩芽上覆着的薄雪，携着早春气息，落在病房了窗边。
　　净白的手轻轻推开玻璃窗，让这缕光溜进来，驱走屋内的沉闷。

　　“小溪，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开窗户了，再着凉感冒。”
　　刘阿姨说着，要过来关窗。曲小溪抿了抿嘴角，轻声道：“开着吧，通通气，一直闷着也不好。”

　　刘阿姨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风也不大。她转身拿过椅背上的针织衫，披在曲小溪肩头：“那就开一会儿吧，别开太久，这天还是冷。”

　　曲小溪点了点头，回到床上。
　　他现在还不能站太久，昏睡了两个月的身体需要慢慢康复。

　　乐晓遥离开那天给楼下的霍溟发了消息，说明了曲小溪会陷入短暂昏迷的状况。
　　等霍溟看到消息，找上楼，躺在床上的曲小溪已经发起了烧。

　　当时赶回家的曲父正在和老道士唇枪舌战三百回合，骂老道士胡说八道，他儿子本来就聪明，不可能是什么夺舍，让老道士赶紧走。
　　小道士越听越气，气得他叉腰怒斥曲父枉为人父，是不是自己亲儿子都认不出来，就想着要个聪明的。

　　曲母坐在沙发里面色铁青，曲歌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霍溟就是因为这场闹剧才耽误了看消息，他抱着曲小溪下来时，楼下的人还在吵，老道士招架不住，想拉小道士离开。
　　霍溟瞥了眼曲小溪的父亲，让曲歌叫了司机送曲小溪去医院。

　　曲小溪昏迷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等他醒来，冬天都快过去了。
　　不出意外，昨晚落的这一场雪，就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

　　高三几乎没有寒假，只放了春节，平日里三天一小考，两天一大考。
　　霍溟只有周末有时间来看看曲小溪。

　　曲小溪靠在床头发消息：刘阿姨买了一箱牛奶放在病房，下次你来时可以提走
　　行万里路：再喝我就要一米九了

　　曲小溪想了想，回复：那我留给顾风？
　　行万里路：……
　　行万里路：我觉得一米九挺好的

　　曲小溪弯了弯眼，放下手机。

　　他还有些检查没做，要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霍溟每个周末都会来找他，偶尔带着成绩单。
　　曲小溪夸他两句，霍溟就会从背后变出素描本和彩笔。

　　在病房无聊，曲小溪靠画画和看书打发时间。等他身体好一点，被带去做了智力测试。
　　普普通通的成绩，没有乐晓遥那么高，却也能证明，曲小溪不再是智力障碍了。

　　回家那天爸爸妈妈都不在，曲小溪听到卧室外的声音，去隔壁敲了曲歌的门。
　　“进来吧。”曲歌刚回家不久，她让开路，叫曲小溪进了她的房间。

　　小提琴放在角落，两根鼓棒大咧咧摆在桌上，曲歌从自己的衣柜里拽出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扔给曲小溪。
　　“你晕倒那天，爸去你卧室看到的。”

　　曲父又想把儿子的玩偶扔掉，曲歌将东西要了回来。

　　曲歌对自己父亲的大男子主义习以为常，当年她放弃芭蕾改学跆拳道，父亲也说，一个女孩子，跳跳舞就行了，学的什么跆拳道。
　　好像在父亲眼里，男孩儿和女孩儿之间有一个明确的判断标准，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是一出生就规定好的。

　　很可惜，曲歌和曲小溪都没能长成他希望的样子。

　　“妈妈说，高三在复习，我没必要再回学校。她会找家庭教师，从基础开始教我。”曲小溪抱着狐狸垂下眼道，“我会尽量学快一点，医生说我的智力水平很正常，只要努力，是可以赶上同龄人的。”
　　“……所以曲歌，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曲歌靠在书桌边，双手撑在身侧，她看了看手边的鼓棒，开口道：“霍溟说你……你的身体被占据时，可以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曲小溪茫然地抬起头。

　　曲歌却没看他：“那个时候，我对着‘恢复正常’的你说过些不好的话，对不起。”
　　不等曲小溪回话，她继续道：“妈妈知道我翘掉小提琴的课去学架子鼓了。”

　　曲小溪顺着曲歌的目光看向桌上的鼓棒：“……很适合你。”

　　曲歌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抬起头，对曲小溪说：“跨年夜那晚，我和妈妈讲你的事，妈妈沉默了很久，告诉我人生很难有双全的时刻。放弃照顾家里的孩子，去专注自己的事业，是她做出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那天妈妈问了你平时都爱做些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问了我。”

　　“她说她催着‘变聪明’的你去学习，不是因为看重男孩，想要放弃我。”
　　“女人强势地出现在在男人堆里，让其他人真的去适应她的强势、去尊重她，这很难，非常难。那样的生活太累，妈妈尝试过了，也疲倦了。但她已经不能再放下身上的责任，也做不到回归平淡的生活。所以当你‘恢复正常’时，她便想给还没长大的女儿留出一条退路。”

　　“我告诉她了，我不需要这份迟来的保护。”

　　曲歌看着曲小溪，平静道：“过去我是站在你身前的人，以后我也不会退去任何人身后。”

　　跨年夜的雪天里，曲母听到女儿的话，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唏嘘。
　　她为了事业放弃了太多给家人的时间，她看不出儿子生活习惯的突兀改变，也不知道女儿到底想要什么。
　　哪怕现在她想要补偿，女儿也不需要了。

　　曲歌的性格跟了她，都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追求，不需要旁人自以为是地指点。

　　曲母放下习惯于端着威严的肩背，靠在了沙发上，对曲歌说：“我和你们的爸爸都还年轻，在自己的位置上再干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我们的事业也不是一定需要你们接手。”

　　“妈妈没陪伴过你们的童年，那就给你们长大的自由吧。”

　　“妈妈让我们慢慢长大，多去看一看，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未来。”

　　曲歌说：“曲小溪，其实我的选择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你。”
　　“替你藏起玩偶也好，帮你赶走欺负你的男生也好，前提都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才会去做。”
　　“所以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我也不想要你的补偿。”

　　曲歌说：“哥，我以后会离开这个家，去往自己的目的地。”
　　“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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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曲母说会给他们自由，这自由也不能过了火。
　　曲小溪还是迎来了他的八科家教老师，语数英三个，文综两个，理综两个，外加一名美术老师。

　　高三的霍溟水深火热，重拾小学初中教材的曲小溪也水深火热。

　　立夏来时，窗台上种了一排的猫草长得郁郁葱葱。
　　曲小溪选了两盆最茂密的，一手一个，举着猫猫头花盆，去了德育中学。

　　霍溟一下课就跑了出来：“你说一声，我周末就去你家取了。”
　　曲小溪在保安的注视下，隔着大门递给霍溟两盆猫草：“正好想过来看看。”

　　“你真的不回来上课了吗？”霍溟隔着铁栏杆，低着头问曲小溪，“我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很不习惯。”
　　曲小溪摇摇头：“毕业那天，会来的。”

　　“你好好考试，不要在课上装睡了，晚上回家又要熬夜，不好。”
　　霍哥老脸一红：“……我现在没睡了。”

　　曲小溪夸他：“乖。”

　　保安用余光瞄着二人，觉得自己像是在看铁窗泪，他忍不住插话：“同学，不然你进去说呗。”

　　曲小溪：“……”
　　霍溟：“……”

　　……

　　德育中学今年的毕业典礼定在了六一，儿童节，也是曲小溪的生日。

　　天气暖和起来，曲小溪按照学校的要求，穿了白衬衫，黑色的长裤。
　　一班排在第一个拍毕业照，都来不及去教室，大家就被安排站在了摄像机前，随着一声“茄子”，匆匆忙忙定格下三年的时光。

　　曲小溪半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动，握在手里的牛奶被人拿走了。
　　曲小溪仰头，霍溟从高一截的站台上跳下来：“怎么还拿着奶。”

　　曲小溪无奈道：“刘阿姨习惯了，一定要塞给我。”

　　马上突破一米九大关的霍溟叼着吸管，和曲小溪一起走向教学楼。

　　“小溪！”
　　曲小溪转头，看到匆忙跑来的夏梨。

　　曲小溪的性格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熟的人就算了，夏梨肯定会觉得不对劲。
　　在曲小溪住院期间，霍溟告诉了夏梨“爱学习社畜夺舍无辜学生”版的真相。

　　很离谱，听的人又不得不接受。

　　夏梨看着眼前这张跨年夜后就再没见过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分明是同一张脸，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出，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总是陪她聊天，耐心听她讲无聊心事的朋友真的离开了。

　　最后先开口的还是曲小溪：“他离开时说，夏梨会有自己的未来，会过得很好。”

　　曲小溪面对夏梨，认真转述了未能当面说出的告别。

　　“嗯。”

　　毕业这天会拍很多照片，夏梨的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她简单应了一声，就抬起头，想要忍住眼泪。

　　“未来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夏梨的妆还是花了，但她笑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小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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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零点发过消息了……”
　　回到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最后一排，霍溟将空了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转头对曲小溪道：“小傻子，十八岁生日快乐。”
　　曲小溪鼓起脸：“我不傻了。”

　　霍哥勾起唇角，捏了把小河豚的脸，就是不改口。

　　离毕业典礼还有一会儿，大家都在校园四处拍照，教室里人不多。
　　霍溟双手插兜，酷酷道：“转个身。”

　　“什么？”
　　说着，曲小溪还是乖乖转身。

　　一枚平安扣玉坠落在了颈间。

　　霍溟仔细系好绳结，说：“生日礼物。”

　　“你的手链不是碎了吗，这个也是开过光的。”
　　“祝曲小溪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曲小溪低头看着垂落在胸前的玉坠，那玉坠像是带着温度，温温柔柔地，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抬起头问：“跨年夜那天，你说等我回来，有话要告诉我，是什么？”

　　“咳。”
　　霍哥呛了一口，他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在曲小溪的注视下默默转开头，耳根微红。

　　“……等考完了我再告诉你。”

　　霍哥临时变卦，曲小溪盯着霍溟看了几秒，很好脾气地让步道：“好吧。”

　　“那祝你高考加油。”

　　霍溟将视线挪回来：“只口头祝福吗？”
　　曲小溪迷茫：“……你还想要什么？”

　　霍溟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想逗逗曲小溪。
　　他的视线乱飘，看到某个同学的桌子上放着没收拾完的荧光笔，就道：“你给我画个猪头吧。”

　　曲小溪更迷茫了。
　　他问：“……画在哪里？”

　　霍溟拿了粉色的荧光笔过来，交给曲小溪，又伸出自己的手背：“就画这儿。”

　　霍溟：“看到你画的猪头，考试的时候，我就不会紧张了。”

　　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曲小溪拔开笔帽，握着霍溟的手，一笔一画，在男生的手背上画上一只粉色的卡通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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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结束，行万里路给曲小溪发来消息：稳定发挥。
　　曲小溪回复给对方：[点赞][点赞][点赞]

　　曲小溪等着行万里路来兑现承诺，告诉他那个新年时就该说的秘密。
　　等啊等，等到中考结束，等到高考成绩公布，再等到德育中学的期末考试也结束。
　　曲小溪没能等到。

　　德育中学夏季期末考试结束后有一项传统活动——校园开放日。
　　高一高二的班级都会参与其中，开小吃摊，表演节目，做主题展览……形式多种多样。

　　大部分高三的毕业生会在这天重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捧场。
　　是很热闹的一天。

　　曲小溪在这天，终于见到了高考完的霍溟。

　　自从高考结束，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发消息，没再见过面。
　　曲小溪都怀疑霍溟逃跑了。

　　具体是因为什么逃跑呢？
　　曲小溪将目光投向霍溟。

　　这么多天不露面，霍溟也有些心虚。
　　他推着曲小溪进学校：“走吧，看看今年弄了些什么东西。”

　　校园开放日的活动说丰富是丰富，其实每年也差不多。

　　值得一提的是，曲歌报名了大礼堂的登台表演，和她的乐队一起。
　　她昨晚专门找了曲小溪，邀请他去看她的表演。

　　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曲歌登台，霍溟和曲小溪先去看了其它班级的展位。
　　有咖啡店、占卜屋、鬼屋。
　　这是比较常规的。

　　还有接地气的。
　　比如一人十个圈套五三大礼包，再比如激光枪打气球赠拷贝了名师讲座的u盘……甚至有人推来了早餐车，现场表演摊煎饼。

　　二人一路逛一路吃，看时间差不多，曲小溪道：“去大礼堂吧。”
　　“哦……嗯，好。”霍溟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霍溟都有些心不在焉，话也很少。
　　虽然他的话本来也不多。

　　曲小溪抿了抿唇，看了霍溟一眼，抬步向大礼堂走去。

　　大礼堂是开放场馆，台下摆着的椅子已经被坐完，曲小溪和霍溟站在了最后。
　　他们到的时间刚好，上一个节目结束，正在清理舞台。

　　不一会儿，幕布拉开，曲小溪看到了坐在架子鼓后的曲歌。

　　那是他没见过的曲歌，洁白的衬衫挽在手肘上，视线微敛，专注于鼓面。每一次挥臂，纤细的手臂绷出有力的线条，落在鼓上的鼓棒敲击出放肆的音符。
　　曲歌不是主唱，却掌握着乐队的节奏。

　　一首激昂的原创歌曲结束，现场的气氛热烈沸腾。
　　曲小溪跟着观众一起鼓掌，由衷地为曲歌感到高兴。

　　不一会儿旋律变化，键盘手弹出的钢琴音逐渐趋向舒缓。
　　主唱笑着道：“接下来的一首歌，《带我走》送给大家。”

　　一声提示音，主旋律进入，干净清澈的声音慢慢唱道：“每次你总说带我走，某个角落，就你和我……”

　　“曲小溪。”
　　曲小溪分神看向身边的霍溟：“嗯？”

　　“……这次你却说要我走
　　交叉路口 各自生活”

　　霍溟轻换了一口气，垂下眼对曲小溪说道：“我填好了高考志愿，会去b市，这段时间，我都在看那边的房子。”
　　曲小溪愣住了。

　　“你要离开了？”
　　“嗯。”

　　“……像土壤离开花的迷惑
　　像天空遗弃雨的汹涌”

　　霍溟轻声道：“高考完的这几天，我一直在回想高中的这三年。”
　　“最开始到德中，我不高兴，不服气，想着要搞点叛逆，做个酷酷的坏学生。”

　　“然后开学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一个小傻子。”

　　“……在你的身后 计算的步伐
　　每个背影 每个场景
　　都有 发过的梦”

　　歌声渐渐远去，曲小溪抬头看着霍溟，耳边只听到他轻柔的叙述。

　　“那个小傻子沉默、安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很乖。”
　　“我被老师罚站在最后一排，和他说话，故意逗他生气，又在被无视后偷偷地看了他一节课。”

　　“一整节课的时间，小傻子都在看着窗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窗外的世界又好像全部映在了他眼中。”
　　“那双眼睛是我见到过的最干净的眼睛，干净得不像会出现在这里。”

　　“我被那双眼睛捕获了。”

　　“我坐在了你的身边，逗你，欺负你，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每天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我好奇你的一切，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想要分析出你的全部……后来我发现，我不是真的要研究你这道无解的难题。”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

　　“你的眼睛里可以盛放一只小鸟，一朵小花，一片落叶。”
　　“我也想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小溪，以前我总觉得时间很慢，只要我想，没有我来不及去的地方。”
　　“去年找不到你的那段日子，我真的很怕。我忽然发现曾经觉得无聊的事，在讲给你听后，好像都变得有趣了起来；曾经我不愿意转头去看的风景，跟着你用同一个角度看去，好像也拥有了无与伦比的绚丽色彩。”
　　“时间一点都不慢。”

　　“高中三年转瞬即逝，而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更多的风景，想和你说更多没有意义的话，想看着你画粉色的月亮，想让你的眼睛里永远都能有我的身影。”
　　“我想一直在你的身边。”

　　“……曲歌说，你想去外面看看，但还没有找到要去方向。”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先去看看b市。”

　　“b市的高铁航班线路很多，你想去哪儿都能随时出发。”
　　“我在那里租了一间小公寓，可以养大橘，还可以再给大橘找个伴……”

　　霍溟背了一路的话，其实在第一句出口时就偏离了想好的内容。
　　他拜托曲歌唱一首烘托气氛的小情歌，可听到第一句就发现歌词好像不太甜。

　　他想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着曲小溪，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又盛满了他的身影，那一瞬间霍溟意识到，不是背好的内容没关系，歌词不甜也不重要。

　　他们注视着彼此，音乐声，欢呼声，都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大礼堂的角落，霍溟低下头，轻声说：“……曲小溪，我喜欢你。”
　　“你愿意收下我的未来吗？”

　　“我会在b市的公寓里，和大橘一起等着你回家……如果你想，我也很乐意和你一起去看你想看的风景。”
　　“所以……你愿意，带我去你的世界吗？”

　　男生低着头，离曲小溪很近。曲小溪看着那双眼睫微垂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他的身影。
　　曲小溪好像没告诉过霍溟，他的眼睛也很漂亮，眼尾垂落的一颗泪痣，总是能让曲小溪盯着看很久。

　　副歌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顶点，音乐又回到了曲小溪的耳边，他轻轻抬手，触碰到了那颗温柔的泪痣。

　　“……带我走 到遥远的以后
　　带走我 一个人自转的寂寞”

　　纤长的睫毛扫在指尖，曲小溪轻轻踮起脚，在那颗泪痣上落下了一个吻。

　　“……带我走 就算我的爱 你的自由
　　都将成为泡沫
　　我不怕 带我走”

　　歌曲进入了最后的段落，霍溟弯着的腰僵住不动。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汗湿，他闭着眼，感受到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眼睫。
　　他听到曲小溪说：“我愿意。”

　　霍溟睁开了眼，看到他的小傻子同桌翘起唇角，笑着说：

　　“霍溟，其实你很早就在我的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台上敲架子鼓的曲歌：可恶，还是让他骗走了我哥！

结尾这首歌是杨丞琳的《带我走》，这里用的歌词是苏打绿live上改编版的～　　

正文就先到这里啦！但还不是完结！QAQ！
按照国际（？）惯例，先给全文捉个虫，然后再来更番外～

番外会写前世的故事（be预警），还会有一个同居番外，交代一些没交代完的事～

感谢陪着我讲完（虽然还没完全讲完）这个故事的大家！评论都有看到，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QAQ……

再多的话等真的完结了再来写！（前世番外估计得写个几章，小鸽子码字慢慢慢，辛苦大家再等等……）
总之谢谢所有的陪伴！让我能写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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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系统误入灵异十六区》
015作为系统界优秀员工，每日穿梭于副本间，对那些男男女女谈恋爱的小把戏了如指掌，轻松送走一届又一届宿主。
直到有一天，恋爱组精英015去接新宿主时，一个传送失误被扔去了隔壁灵异组。

睁眼就是女鬼贴脸的015：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快来个人救命啊啊啊！！！！
沈湫：？

沈湫（冷静且礼貌）：您好，请问您是我的系统吗？
015（惊恐且抗拒）：呜呜呜呜呜呜什么系统？我不是！放我走！！

*

沈湫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从未睡过的集体宿舍木板床上。
白衣女鬼飘在他的床尾，透过床帘缝隙，对他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脑海里的哭喊声半天不见停，沈湫叹口气，一脚踹翻试图爬床的女鬼，温和道：“别哭了，你看我把她赶跑了。”

神智不清的015小心翼翼睁眼看了看床下，女鬼正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015：“……”
015：“神、神仙！”

*

后来，副本中。

沈湫：“……怎么变鹦鹉了。”
015（紧张）：“不喜欢吗？那下个副本我变猫？变狗？变耗子？”

015：只要不共享宿主视角，好说，都好说。

沈湫（欲言又止）：“……你开心就好。”

小剧场：
据说，恋爱组精英015虽然业务一流，但他本人，却是个情感白痴。

015：“宿主，为了确认我的心跳加速究竟是因为吊桥效应，还是因为我喜欢你，能请您给我一个吻吗？”
沈湫：“……”

沈湫：“你最好真的是个情感白痴。”

副本里淡定养生的体弱宿主受 x 每天都想逃跑的怕鬼系统攻
 
入坑指南：
1、主受，年下忠犬，1v1，HE。（卡哇伊也是1，哭包攻也是攻！不拆不逆！）
2、文案废物，其实是正经无限流（大概吧…）
3、攻也是正经攻，孩子只是有亿点点怕鬼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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