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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在大秦帝国教书的日子》
　　作者：花灯见
　　文案：
　　一觉醒来，不仅回到了风云变幻的春秋战国末年，还多了一位学生。
　　再过几年，秦国就会拥有一位千古一帝；再过几十年，秦国就会一统江山。
　　身为这样国家的皇室教师，顾衍觉得自己很安全。
　　除了自己那个眼神犀利，疑似生而知之的学生。
　　其他一切都好。
　　……
　　秦始皇嬴政重生了，一切都与前世一样。除了自己多了一个奇怪的老师。
　　老师什么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神仙天降。
　　千古一帝，对自己的老师很感兴趣。
　　战国末年，六国势微。凤翔顾氏族地，长者次子于凤鸣时降生，时人异之。有行人望之曰：”此子必凤出岐山。”秦奉水以表德，族长因其志名曰：“衍”从水行，朝宗于海。
　　是岁，问其志向。
　　衍漠然，尊者催方笑之曰：“时人著书或有时而不章，学说也有时可商，唯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历千万祀。至于衍，胸无点墨，不过尔尔，不足道矣。”
　　衍既非翩翩公子，也非赳赳武夫，时人皆道此子乃泱泱圣贤。
　　ps.人称不用古称，就“你”，“我”，“他”，不是考据党。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顾衍说的那个时人著书的话来改自陈寅恪先生《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爽文 异想天开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衍，秦始皇嬴政 ┃ 配角：其他路人甲乙丙 ┃ 其它：基建
　　一句话简介：卿大夫，请留步——
　　立意：即使被命运裹挟，我们已经有崇高的理想永在心中
　　战国末年，六国势微。凤翔顾氏族地，长者次子于凤鸣时降生，时人异之。有行人望之曰：”此子必凤出岐山。”秦奉水以表德，族长因其志名曰：“衍”从水行，朝宗于海。
　　是岁，问其志向。
　　衍漠然，尊者催方笑之曰：“时人著书或有时而不章，学说也有时可商，唯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历千万祀。至于衍，胸无点墨，不过尔尔，不足道矣。”
　　衍既非翩翩公子，也非赳赳武夫，时人皆道此子乃泱泱圣贤。
　　ps.人称不用古称，就“你”，“我”，“他”，不是考据党。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顾衍说的那个时人著书的话来改自陈寅恪先生《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


第1章 
　　“召，芈姓顾氏衍为王太孙政之师——”
　　华服少年未带冠，披发束髻，形色肃穆于阶下两拜，轻轻的将自己的身体俯在青砖地上。耳边是钟磬合奏的大雅，恢弘的宫廷乐歌环绕在耳畔，兰脂香膏焚烧的味道有些刺鼻。明明离宫室如此远，为何还能如此震耳欲聋？为何还能如此香气翎绕？周围是在族地见不到的富丽堂皇，但这个看上去年岁不足一十的孩提面色沉静，目光坚定，没有一丝闪神。
　　他是白身，又是孩提。当然没有资格进入那个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国家权力中心的殿宇，但即使在殿外跪候也不是寻常黔首可以的。更不要说，刚刚侍者所传之言几乎是让这个还是总角之龄的孩童一步登天。——虽然是行宫，但王之所在便是秦国中心。
　　王于殿内，唯着玄衣绛裳端坐殿内，殿下未有文武百官列坐。这里是祈年观，距凤翔不远，是以秦王才忽然想起族地位于凤翔县的顾氏一族。顾氏随宣太后自楚归秦到如今已四代矣，军功卓著又得太后庇佑，算是大族，封于岐山凤翔，而顾氏子孙衍，是随凤鸣而生，天生异像又有大才，是远近闻名的天纵奇才。
　　此子年少便长于农政，有功于秦，按律当封。他此来祈年观，兴致忽长便招之一见，虽然听说这个少年岁数不大，没想到如此小。但秦王低眉敛目想起自己有个马上就要回国的太孙，刚好两人年纪应该相仿，大手一挥便让这个小天才去教书了。
　　“王太孙自齐归国，自幼未习秦言又无礼仪。精选博士恐会揠苗助长，不若择大族士子年岁相仿者引之，到其年岁稍长再另择名师也并无不可。”侍立左右的博士官赞同道，“王上英明。”
　　“不过尔尔，何来英明？”王却不受博士官的吹捧，示意侍者扶他起来离开了王座。他有不知几何的子孙，教导之事不用他费心。不过是没有料想到顾氏衍如此年幼无法奖赏，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至于要归国的太孙？是他方才想起来的理由。
　　博士官不过是怕他把那个顾氏子封为博士，压他们一头罢了。
　　深谙宫廷朝堂规则的秦王连眼皮都没抬就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在想什么，无所谓的缓步离开，身上玉杂组一点声响都没有。博士官们连忙叩拜行礼。
　　当钟声节奏转变，在侍者的唱呼中顾衍终于从地上慢吞吞的起身。粉雕玉琢的少年，即使华服庄重也不见老城，行动间具是六国之风。他起身向侍者的方向再拜，侍者侧身不受让出台阶，他不也推辞自行缓步离开，在廊庑处转身又拜，侍者回礼。
　　不远处他刚刚长跪的青砖上，是两卷需要呈给秦王的奏章，等他离开侍者会将它们交到秦王案上。
　　“小先生，可还安好？”顾衍步出宫门，家人就快步赶到他身边，躬身将小少年扶住，关切的问。这个年代，家人的意思与后世不同，指代家族奴仆。这次陪他来的家人是他父亲身边的老人，行止皆有法度才来驾车。
　　原本应叫他少主，但顾衍自小与旁人不同，生而知之，他现在被王上传召恐怕受封官爵，以后自然不是‘少主’了。只是家奴不知自己小主人究竟受何官职，就谨慎的按以前的称呼叫他小先生。
　　顾衍的点点头，一手撑住家仆一边低声说，“你我要速速归家。”
　　空蒙的眼瞳如上好的琉璃映着家奴佝偻着的身形。如果有人直视他的眼睛，就会发现毫无聚焦。
　　顾衍竟然目盲！
　　只是他的凌然风姿掩盖了一切身外之物，让身体的残缺反而不那样显眼。只余下风骨气度，翩翩风采。
　　他目不能视，却走过了长长的穿廊，越过重重宫门。镇定的叩拜，呈奏章，又行礼，毫不异于常人。甚至做的比那些习惯于繁琐礼节的士大夫们还要好。
　　祈年宫的所在移栽了很多桂花，漫山遍野。
　　紫云，金桂铺路，每走一步桂香都被揉碎在他的脚底下。花香垫道，凤鸣贺生，隐隐然圣人之像
　　一时间，让人忘了这个孩子只有十岁。
　　……
　　光影微黄，一睁眼便是陈旧的分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和用竹条撑起的棚顶，两臂是陈旧的木板，在移动间嘎吱作响。身下腐烂的茅草随意堆叠，已是他许久不曾感受过的贫穷。外面吆喝的声音，嘈杂的市井卖弄以及……
　　熟悉的兵戎之声。
　　出于谨慎，他没有乱动。但缠着妇人发髻横钗，交领坦胸的美妇已经察觉到他的动静。
　　“阿政，可还不适？”
　　皮肤白皙，容貌艳丽的妇人尽力的去学习贵族们的行为举止但还是难免东施效颦，不得其要。只是严重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是要喝水吗？”
　　孩童虎目微怔，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他和母亲渐行渐远的呢？
　　妇人担忧的蹙眉，伸手试探起他的额头。此时已是重活一世的秦始皇嬴政紧紧抓住身下的茅草才忍住不起应激反应。自从他登上王位之后，没有人能如此贴近他的要害处。
　　“阿政高烧多日未退，可吓坏阿母了。”妇人——秦王孙子楚正妻赵姬将自己唯一的孩子搂着，用齐语说，“无事了，无事了。吾儿定是被梦魇了……过几日变到秦国境内，你我母子无碍矣。”
　　“阿母不慌，儿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一个关于秦一统天下，又二世而亡的梦。他好像在梦里看到他与母亲反目，还看到他挥斥方遒，一统天下，也看到自己追求长生最后身死咸鱼。上天使他重生到幼年，定还是眷顾于他给他机会改变。
　　此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嬴政应付着母亲的关怀，心里整理着这一世和前世的不同。前世他是在祖父去世后才被接回国的，大概也就是现在这个年纪。可听母亲的絮叨，自己的曾祖父秦昭襄王竟然还在世，而且身体康健！而自己竟然就被接回国了。
　　难道是因为命运已经改变？
　　他敛目正坐在牛车上，车轮吱呀吱呀的转动再向前便是秦国境内了。既然过去已经改变，那么没有人看到，一个九岁的孩童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未来也会在他的掌控下。
　　车行辘辘，代表着高门的牛车慢慢悠悠的走在乡野小路上。身为本地望族，放眼所有土地，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顾家田地。当然，在秦国没有私人土地一说，这些族地都是顾氏靠军功政绩换来的，只能使用不能买卖，如果那天后代没有可立功者，这些爵位和土地是要还回去的。
　　顾衍稳稳的坐在摇晃颠簸的牛车上，周围没有帷幔遮盖，路上的农人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真是遭罪了！顾衍在心里抱怨着。一觉醒来，他就从自己的书房到了战国末年的秦国。没人能知道他一睁眼就看到身边一堆鬼哭狼嚎的巫祝时的惊恐，差点再次厥过去。只是，楚人信巫不信医，就算他们家已然是秦人也不能免俗。
　　他三岁不言，让家长担忧。若不是伴着凤鸣降生让族中认定他的不凡，估计早就当傻子放弃了！只有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从生下来就没有灵魂，只是一副躯壳。虽然他不信神佛，可那巫医确实将他这个无辜的灵魂从现代拉来了这个时代他也不得不信这一回。
　　好在钟鸣鼎食，让他在这个幼儿夭折率相当高的时代安稳活到如今。
　　“韩，可归家了？”少年手边是一节木杖，木杖乌黑发紫，光滑油亮整体无装饰，只有杖头简单的雕了一只鸱鸮的头，眼睛突出，翎羽凌乱。不过在顾衍摸来，更像是只鸡。当然，大人说是鸱鸮，他也不能说是雉。鸱鸮凶猛，可夜间飞行。大人希望他能早日复明，也是一片心意。
　　奴仆连忙侧身低声说，“还未，恐怕还要半日。”
　　顾衍点点头，闭目养神道，“那即使归家恐也回不去岐北里了，转道去附近的东阳里吧！”
　　“可”刚刚少主还言速速归家，如今又改道。韩有些犹豫，他把不准自己少主是否生气了，才这般更改命令。
　　“无事，既然已经来不及便不必再赶。如今秋收，吾正好去看看田里。明日归家，我与大人解释。”顾衍好像猜到了家奴的担忧，温和的解释。
　　“诺。”
　　到了东阳里，农人正连成一排抓紧收割今年的庄稼。自从几年前主家的小少主教会了大家肥料的用法，粮食的收成好了很多。再加上顾氏仁慈，从不盘剥佃户，交了税后一家还能留下不少粮食。
　　“今年的收成可是老汉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的多。”佝偻着身子的农人在田垄处歇息，和同乡说，“这还是第一年，往后可有好日子了！若是我儿在战场上立半个功，那老汉我这后半辈子就不愁啦——”
　　正说着，他瞄见前方一个小人正要往割过的麦茬地里走，连忙站起来怒吼，“何方的竖子！都不怕麦茬割了脚？”一看穿着就是士人家的小孩，不知农活。就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下地里恐怕马上就要叫唤。
　　顾衍正检查麦茬的断面，判断今年的收成，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怒吼，连忙站起来行礼，“是吾无礼，还望老者莫怪。”
　　不远处，□□恭敬的捧着顾衍的袜履立在牛车旁。老汉走近了才看到顾衍的打扮，华服被高高挽起，半长的头发未束只有一个小髻顶在脑袋顶，行止见一派士人模样，只是手里还拿着捡到的麦穗颗粒。
　　一时间，老汉有些紧张。这一身的高门打扮，若是开罪了恐怕讨不到好。可秋收事大，也不是他这童子能捣乱的，训斥两句，里长大约也不会拿他怎样。
　　顾衍通过身边的呼吸声判断出了老者的情绪，宽厚的笑了笑，“是衍无礼在先，老者莫怪。我只是想知道今年收成何如，一时情急这才踩踏了田地，还望老者海涵。”
　　一连串的文雅词老汉是没听懂，不过倒是明白眼前这位贵族少爷不打算追究他，问的又是农政，也就松了口气打开话匣子。
　　“去年我家那下田还颗粒未收，今年农官推行富田之法，都能多下粮食了”
　　那柄黑色的手杖在他手里一直没有用，就像是一个骄矜的装饰品，在老汉说话的当口重要派上了用处。他站在那里，眼帘低垂，神情认真，明明比老汉还要低上不少，却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可他分明恭谦到可以静听一个农人的絮叨——说不定这位农人的家族，自有人类以来都没有识过一个字。
　　白皙的小手握着鸱鸮的头部，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土地。
　　沙，沙，沙。
　　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敲开一扇门。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良辰吉日，遂开文。
　　老规矩，v前大概是隔日更，如果存稿颇丰就日更。
　　又尝试了新的风格，希望大家喜欢，节奏稍慢，不过我们始皇大大天命之子必然不凡哈哈哈。
　　蠢作者不是纯正历史学出身，文中如有纰漏就算私设。
　　最后，感谢与诸位在此相遇。


第2章 
　　淡黄的竹简被绳结编连，字迹墨色极深又深深凹在竹简里，字形流畅，结构规整繁复，线条粗细均匀，正是大篆的笔法。只是简上字距均匀，没有标点，一眼看去宛如天书，又像是小人的跳舞。
　　顾衍摸着简上的凹凸不平，‘读’的正是《国语》，心里想的确实昨日所闻。
　　几年前，他见家中下田不收就央求大人将地分于他一分算作玩耍。无意间发现农人只知靠天吃饭，没有施肥的意识，很多地里收成都不好，要是遇到天旱就更是要面临颗粒无收的境地。那时他刚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又心高气傲，想着以自己的才学定能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有一番作为。
　　于是就把施肥富地的方法告诉了大人——当然是假借先贤的名声。哪知道他爹就这么相信了，将他那分下田收回来，让家奴施肥。其实就是把家中便溺发酵后倒在地里，第二年那分下田在农官的分辨下竟然变成了中田！
　　农官不敢私藏，直接报告上峰。一路禀明，就传到秦王耳中，然后便是全国推广，这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他的眼睛，也是从那时候看不见的。
　　“秦，亡”于始皇37年，公元210年。
　　话未出口，还没有到关键处，顾衍自言自语的低声就被打断，他不受控制的就要昏倒在车里。
　　熟练拿起麻布捂住鼻子，不让血低落在衣服上。他只有这一件华服，等王太孙传召还要穿着去见他，可不能弄脏。
　　“小先生，可有事？”韩在外面驾车，听到响动立刻问道。
　　“无碍，可是快到岐东了？”顾衍镇定的问。
　　“是矣，马上便要到家了。”韩的语气也有些雀跃，他自幼就被从韩国贩卖到顾氏，从来没有远离过岐东里。如今到祈年观附近这两天的路程都算是长途旅行，已经有些思念岐东。
　　这一打岔，他也就忘了顾衍刚刚的异常。
　　见韩不再询问，顾衍使劲擦了擦鼻血，嘴里嚅嗫着，“泄露天机，折阳寿只是稍微改变历史的进程，便会目盲？”那是不可恢复的目盲吗？天机的范围又是什么？技术层面的就没事，但直接给结果就会死？
　　“不过，我这瞎的也算是得其所。”他幼稚的笑了笑，“至少没影响田地丰收，大家能过个好年了。”穿越带来的后遗症是他没办法随时保持成人的状态，心智时不时的就退回了小时候。
　　当树叶上的晨露渐渐消，太阳也升过麟次排比的青瓦，顾衍已经回到了岐东里，阳光能直射中庭的时候他已经伴着里中阵阵读书声来拜见长辈了。
　　中堂敞开，树上的鸟鸣清脆，与读书声应和。
　　堂中的三足铜鉴外侧贮满炭火烧的正旺，内胆里是煮好的羊酪，平整的青砖一节一节的整齐铺地，放着细麻编的席子，旁边是数寸高的凭几和木案。铜鹤铜兽灯立在四周，天色还早没有点起，若是点上了就能看到灯火璀璨。
　　端庄又古典的宅院，是他出生的地方。顾氏族长悯穿了一身青色深衣，广袖收口嵌着月白的边。衣边处没有按风尚绣印花纹，只是朴素的舒展在席上。顾悯正坐当中，仪态自然，挺拔如竹全然没有往常的闲适。
　　而他的二子顾衍端坐下首，未束巾，长发垂髫。华服已经换下，着雪色深衣腰系墨玉配。眉目疏冷，神情淡然又不失恭敬。面前的黑漆云雷纹条案里满是食物，米糕甜饼之类寻常人家孩子爱吃的东西被整齐的码放在豆里，匕放在杯旁用来吃乳酪。
　　“阿衍此次远行，可还顺利？”虽然看起来端正，但顾悯没有着急问孩子见秦王的事，反而关心了路途顺利。
　　顾衍点点头，“道路通顺，孩儿并无烦忧。只是牛车稍慢，路上颠簸，倒是晚归了半日，让阿父担忧了。”说罢微微附身，行了半礼。
　　“你这顽童，倒是埋怨上牛车了。”顾悯笑道，“牛马贵重，能给你坐就算不错了，若是再如此下回可就让你步行去外县了。”
　　“儿子还是待在阿父身边就好，闻道是‘父母在，不远游’，孝道不可废。”顾衍才不怕他吓，回嘴道。
　　果然，顾悯轻轻磕了磕隐几，不悦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怎可终日思家？儒生那套，还是不要全学才是。若是我家出了个终日仁礼的儒生，还不知怎么被人戳脊梁骨呢！”此时游学之风盛行，稍微有点才学的士子都愿意出门走走，增长见识。当然也重孝，只是和后世宣扬的愚孝不同，战国秦汉的孝更多的是自身觉悟的过程。这个时代的孝道就好比是，因为本人纯正，与父母关系好才发自内心的感念他们。后世很多规矩太过苛刻，成了公式化为了当官的作秀，思想不纯就失去了本质。
　　再说了，顾氏以军功见长，怎么能出个酸腐儒生？看遍六国贵族，哪有儒生啊！
　　父母慈，子孙才孝。
　　“孩儿受教。”
　　一阵插科打诨倒是让气氛轻松些，顾悯这才继续话题，“王上可曾为难于你？农政虽重，可你一介孺子王上恐会疑心啊。”说白了就是秦王兴冲冲的想给顾衍升官，却发现改善土地肥力竟然是个十岁的小瞎子，肯定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按照先代和当今王上的头铁属性，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没查清楚的，大概率会降罪给顾衍。
　　顾衍摇摇头，“王上仁慈，并未难为。”然后在他爹松了口气后继续说，“只是我年岁实在太小，王上无法封官，安排了我去为王太孙启蒙，算是恩赏。我上了奏疏，恐怕过几日就有信使来家。”
　　顾悯沉思，呼吸都轻了些。而顾衍倒是自在的去拿米糕，这种软糯的糕点是他的最爱，咬着半块糕他想着，自己父亲的呼吸再轻点他都感受不到他的方位了！边想边又啃了口米糕。
　　这个真好吃，再来一块。他将袖子收拢，伸手去够剩下的米糕时，他爹说话了，吓的顾衍立刻缩回手乖乖坐好。
　　“教导王太孙恐怕还轮不到你，不论多有才名你也不过是十岁小童罢了，王上既然没有降罪估计不会再为难你。”顾悯长叹，“吾儿啊，王上只是想限制吾家。”顾氏虽为秦臣，实乃楚人。虽然军功卓著，可从不曾直面楚军。这是此时的惯例，各国士子在七国中寻求功名，不论敌我，只要王上用得就能一直在国外干下去。
　　就连现在大秦的丞相和上将军都不是秦人。
　　发动战争和灭国是不一样。只是发动战争，在士子，官员和贵族看来不过是土地多寡的事，可灭国就不一样了。就是因为各国互相联姻，各派官员士子互相制衡，楚才可以在国君都无了的情况下保存自己。在宣太后在时，秦楚也交好了一段时间。山东诸国更不必说，错综复杂，党朋结交。
　　秦王的野心绝不是称霸六国，让其俯首便可的。看看长平之战，那哪里是威慑，完全就是起了灭国之心啊！
　　作为外人，他们本就处境艰难，原本有宣太后庇护还好。可，宣太后已薨多时。他家身为秦国新贵，又在楚国亲族众多，失去了宣太后庇护，王上的那点信任还不足以让家族安稳。再加之，族地距国都稍远，王上不可时时关切。
　　阿衍此去，恐为质子啊！
　　“阿父不必忧心，看上去王上并无此意。”楚国势力在秦国盘根交错，历代秦王的确忌惮。只不过，真正下手处理楚国势力的是秦王嬴政——他现在估计只有几岁吧！
　　“兹事重大，不可轻易下结论。”顾悯摇摇头，“不谈这个了，你的眼睛可还是不能视光？”自从去年他的这个次子无缘无故的失明后，家里不知找了多少疾医和巫师。疾医说是心中郁结，脑里栓塞导致，待经脉疏通后方可复明；巫师说是天降贵子，前途无量故困乏其身，修其心智，若有开悟必然明朗。
　　脑里栓塞不过是医生无话可说的搪塞，他的失明没有客观的病理成因。反而巫师还蒙对了一点。
　　顾衍稚嫩的小脸平静的点点头，“心有所感，眼睛也稍微能看到一点光圈了。”算是肯定了巫师的言论。
　　“哦？有何感想。”顾悯拿起匕，将堂中鉴里的乳酪舀出来放到顾衍的耳杯里。听到声音的顾衍皱了皱小脸，慢吞吞的端起杯子，又缓慢地说。
　　“昨日于东阳里歇息，偶见农人，与之交谈。”手里不断地转着杯子，“农人畅谈农事，又言富地之法增益收成，家中今年不会忍饥挨饿。其人感念于我，赞叹秦王之政。”
　　顾悯敲了敲案几，示意他不要拖延时间，赶紧把乳酪喝了。顾衍才不得已停下话，深吸一口气一饮而下。
　　他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自己不一口将那酸臭腥咸的东西喷出来。为什么他要忍受如此的折磨啊！乳糖不耐受就不要喝了嘛，干嘛非要把羊奶酿成乳酪来折磨他。
　　他皱了皱小脸，在心里抱怨。然后等嘴里的酸味消散了一点后继续说，“当时感叹富民之法可救困强国。百姓不过求食饱穿暖而已，至于君舟民水，君不必多贤明仁爱，只要有稳定的生活黔首便感恩戴德了。”
　　顾悯点点头，“百姓天下之说？如能使黔首食饱，当为仁君。”
　　“只是忽明孔子之言属实罢了。”顾衍再拜，谦逊的说。
　　“既然体悟圣人之言可使你心中澄明，那还不速去再抄经史五十？”他爹满意的说，然后催促他。
　　啊？
　　不是，为什么？
　　他刚刚接受了乳酪的折磨，又要在目盲的时候去抄书？
　　他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儿子现在看不见啊！端坐堂前的小白团子猛的抖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拜服道，“谨遵大人教诲。”
　　“教诲甚？”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年轻的女声从堂屋门后传来，“不知吾儿刚刚归家，还未休息？怎么就催着学业，寻常人家五六岁才启蒙，阿衍今年虚十按理还是认字的阶段呢！”


第3章 
　　金秋九月，楚人有登高采菊的习俗。他阿父在家等他归来，回来的时候没见到母亲，顾衍就知道是去采菊了。正说着，一位着素白深衣套浅绿禅衣的佳人缓步走进堂屋。那佳人面上未敷粉但皮肤依旧白皙，少量的茜草粉点在眼角附近，衬得她更是肤白如雪。未带发饰，只是将如云的乌发细细密密的绾在身后，看上去不足30岁。
　　顾衍的眉目间倒是与佳人有几分相似。
　　“哎呀，吾儿归矣。”这位佳人也就是顾衍的母亲一进来，连眼神都没有给顾悯一个就将顾衍揽在怀里，“路上可是辛苦？怎么这样着急就来见你阿父，还是要好好休息才好。”
　　“诗书之事就连你阿舅都是八九岁才学的，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说完就打发他回去休息，“家老那里也接到你被王上传召的消息，恐怕近几日都不会再来与你温书。你大病未好，还是多做歇息吧！”家老就是负责教授族中子弟的德高望重之辈。贵妇没有过问顾悯的意见，直接就把顾衍的后续安排了。
　　眼见得了许诺，顾衍轻快的将手放在面前的地板上微微俯身向大人行礼，“那儿子就先行告退了。”拿起自己的手杖，转身就走。
　　“王上传召阿衍，命他教习王太孙如此怎可荒废学业？阿芷万不可”
　　“孩子刚刚归家，你就如此着急，也不怕他熬坏了身子。都听闻慧极必伤，如今灵验还是”
　　顾衍听到自己爹劝阿母的声音，敏锐的听觉还听见一阵衣袂纠缠的声音。他脸上一红，又加快了步伐，父亲和母亲关系太好也不好啊。
　　楚人倚重长女，他的美人妈嫁过来之前是楚国公室屈昭景三家里的屈氏。出身大贵族的母亲被宣太后赐婚到他家，倒是和父亲和睦。男子称氏不称姓，女子称姓不称氏，所以她母亲应该被尊一声芈姬。楚国与中原不同，并不将妇人有才看作不详，甚至允许夫人们参政，而贵族也以妻为助力，可以说妻子为哲妇才好。
　　到了哺食也就是晚饭时，因为少主从宫中回来所以食物也丰盛了些。顾衍跪坐在下首处，对着漆器里装着炙烤后的雏鸡，然后又抽着鼻子精准无误的找到蒸米糕。耳边是悠长的乐歌声，贵族用膳时听乐是常态，只是秦地少有舞乐，多为征伐之声，就算是他家也只能听些简单的丝竹而无钟磬。
　　顾衍没有怎么去欣赏乐声，而是对着一桌子的饭食发愁。
　　他不怎么喜欢吃肉羹，现在的烤物也少有佐料，但肉食难得不可浪费。最后还是喝了肉羹，吃了炙鸡。索性味道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这些的时候那辛辣，酸甜的味道搅合在一起的感觉就难受。
　　用完膳食，美人母亲关切了几句和父亲同样的话，然后才说道，“今日我与你阿父商讨了一番，王上之令不可不从。只是王上恐还不知你目盲之事——”
　　“孩儿行动并无大碍，也无需多加照顾。”顾衍秒懂她的意思，“王上命我这一童子去教王太孙句读，恐不喜那太孙，自不会多加关切。”所以他大概率是不会再见秦王了。
　　“可是在安国君府上，还是于芷阳？”对秦王宫中事物更熟悉的顾悯问。因为这代表着秦王究竟真的不看重那个王太孙。安国君是现在的继承人，膝下孩子众多，但斗争也非常激烈。而如果是在芷阳，那就是已经过世的悼太子的子孙，虽然远离朝堂但对顾衍来说安全些。
　　他家已经有长子在外征战，挣得爵位功名，无需次子也卷进朝堂之争里。对于身为家主的顾悯来说，次子去芷阳更好。
　　顾衍摇摇头，“只听闻教导王太孙‘正’，其余并无安排。只是请大人放心，我已奏明王上，请在咸阳东郊自建学堂，不必进城。”说是学堂，以秦王的大手笔恐怕会直接分他一个里。
　　“正?”芈屈氏想了想，没有从记忆里得到一点点的答案，“我会去信给华阳夫人，请她多加照顾你。”安国君的正妻是出身楚国的华阳夫人，芈屈氏说起来还和她沾亲带故，这才想到去信请着帮忙照顾。
　　顾衍敛目俯身，“那就麻烦阿母了。”
　　“并不是难事。只是不知阿衍可学了《诗》？”这下用的却是夏言了，夏言是现在的官方普通话，六国皆有自己的语言，但贵族们为了方便交流还需要学会一门外交语言，就是夏言。
　　“禀阿母，孩儿浅学了几则。”顾衍做了个相当标准的拜礼，用的是夏语。
　　顾悯知道妻子的意思，接着说，“可学‘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言？”他语气和缓，可顾衍却面容沉色。美人父母是对他擅自上书王上不满了。
　　堂中安静，顾氏夫妻都不开口，仆从的呼吸都轻的微不可闻，顾衍俯身甚至能感觉到自家父母的灼灼视线。
　　他双手触席，“曾参病重，召见弟子以检查其手足，启予手，启予足诗曰此言。曾子一生谨慎，唯恐伤及父母祖辈殷切期望。”就是说，要爱护自己，不让父母担心。
　　“谨而又谨，你既学《诗》自然知明哲以保身之理。”母亲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衍稽首，“‘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日后在都邑我定不敢妄行，让亲族父母担忧。”
　　在冬季来临之前，嬴政终于回到了曾经居住了几十年的秦国都咸阳。当写着咸阳二字的大篆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微微眯起眼睛，好像要从那两个字里看出日后秦国的辉煌。历史已经改变，从斥候的通传里得知原本应该在他八岁时就薨了的秦昭襄王，他的曾祖父，现在身体还很硬朗。而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告诉他，那些应该发生在他未出生前的事情大多都是近几年才发生的。
　　不过就是历史向后推移了吗？他有自信在今生更快速的灭掉东方诸国。
　　在回到安国君府后，他的父亲秦王孙子楚并没有见他，只是叫母亲赵姬和他一起去见华阳夫人。恐怕，是华阳夫人不愿见他。
　　坐在分来的房间里，周围的青铜烛奴手臂上托着蜡烛，将室内照的通明。而侍者奚奴们战战兢兢的侍奉在左右，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虽然这个刚刚归国的王太孙少言寡语，但目光凌厉看着有天人之像，他们不敢不谨慎侍奉。
　　没有人会想着给不足十岁的孩子准备珍贵的书简，嬴政实在被整天吃了睡的生活折磨的不轻，这让他想起吕不韦和嫪毐妄图把他养废的那些日子。刚好赵姬从华阳夫人处回来，他眨巴眨巴眼睛，装作稚嫩的问，“都说六岁启蒙，孩儿此时还不识字是否不妥？不知”适时表现出羞涩，“阿父可会给政儿安排家老？”
　　作者有话要说：正和后文的政，不是错别字。是眼盲的顾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教的人是始皇大大。


第4章 
　　赵姬摸摸嬴政的头发，“阿母正要和吾儿说呢！”她最近在学秦言，不太熟练所以说的也慢，“秦王为你找了先生，是远近闻名的才子。”
　　远近闻名？那他上一世怎么没听说过？
　　“是什么样的老师呢？”嬴政想要套赵姬的话，可惜赵姬也不太清楚，“只听闻年岁与阿政相同，王上认为先教你句读和秦言礼仪为要，而你在秦又无同龄友人，故而先择年岁相仿又稍有学识之子与你。”
　　那就是伴读了。
　　虽然话里话外是为他考虑，可在嬴政看来这就是对他的不重视。只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徐徐图之才是正道。
　　“孩儿知矣，定当勉励学习。”嬴政低眉敛目，看上去与寻常孩童无异。至于心中怎么想，就不是见识浅薄的赵姬可以看出来的了。
　　事实上，要是如今的秦王在这里，恐怕都很难看出将情绪控制到极致的嬴政的真实状态。
　　很快就到了年关。这一年，秦国少见的没有任何军事行动，去年秦国刚刚轻取周之王都，将这个绵延数百载的‘正统’王族彻底的剿灭，周赧王卒，秦国彻底确定了霸主地位。曾经诸国怕秦，但并不畏秦，只当是西北霸主罢了。但如今的举动却让诸国惊惧，而秦也彻底走出西北，准备问鼎中原。
　　嬴政在心里想着，上一世灭周是在秦昭王五十一年，时年他三岁。而这一次，同样是秦昭王五十一年，但他九岁。
　　也就是说，这一世所有的事件都推迟了六年吗？
　　奚奴侍者跪在门外，恭敬的垂手低头，没有少主人的传唤他们是不被允许进入屋内的。外面北风萧瑟，大雪甚至都飘到了穿廊里，可仆人们依旧光着脚走在地上。嬴政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他看来仆从属于器物的一类，不需要投注过多的关注。
　　屋里地龙烧的火热，屋外寒风凌冽。
　　此时，一辆马车伴着大雪缓缓地驶进了咸阳城。
　　顾衍本不想坐马车，他年岁尚小坐马车太过招摇。可母亲却以家中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博士’为由，将她用的马车分给了他。根本不顾他辩解自己只是个伴读——说不定还要兼任保姆。楚国贵族好奢侈，行动举止皆豪奢。到了秦国，芈姬倒是收敛了不少，可贵族该有的她是不可能让儿子委屈。
　　上次去见秦王，顾悯竟然让他坐牛车已经触犯到了他美人妈的底线了。更不要提一路上带的贵重礼品，都是给华阳夫人准备的。都是楚国人，互相帮衬着也好。
　　只不过，华阳夫人恐怕不这么想。
　　“夫人正在安国君处，恐无暇见小先生。”管家拱手拜礼，谦恭的婉拒。事实上，这是顾衍递拜帖后第三次来了。因着年龄小，被轻慢是在所难免的。
　　“夫人在长信侯夫人来信后便使工匠做宅邸，以供先生居所。”管家显然是人精，知道不能开罪一个士，就算年纪再小也不行，为主人辩解，“只是实在俗事缠身啊。”
　　顾衍好脾气的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是晚辈唐突冒犯，与华阳夫人无关。只是家母托付，不敢不听长者言，才来送礼。”他的面上没有表情，但让人如沐春风。
　　“请务必送到。”
　　管家连忙点点头，“自然，自然。”
　　等离开了安国君府，顾衍对着自己的仆人说，“还是尽快前往书院吧！”都城里贵族权臣的攀比，斗争实在让他不喜。若不是王上传召，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跟来的仆从是他六岁时母亲命人伢子来家里，让他选的。一男一女，只比他虚长几岁。女仆来自越，简单的被称为越丫，男仆自韩来，就直接称为韩徒。
　　应话的是越丫，“奴已去了书院一趟，皆按少主所言建造，并无疏漏。少主若是想尽快搬去，奴明早就去将东西收拾好。”虽然比顾衍长几岁，但也是十来岁的孩子，说话间也没那么拘束。
　　韩徒在外驾车，听到越丫这么说，就接话道，“可书院远在郊野，王上虽分少主一里，实为空里。此时天寒地冻，这样前往恐怕不妥。”
　　顾衍点点头，算是赞同，“正月里就在驿管里歇息，开春前在动身也不迟。”刚好他还能编些教材给王太孙开蒙。虽然所有人都将他看作伴读，但该做的事情还是一件都不能马虎的。
　　夜晚，顾衍坐在榻上毫不犹豫的在竹简上刻下教学宗旨。一排排，一行行的字准确无误的跃然简上。
　　是实际的，不是空谈的。
　　是自由的，不是拘束的。
　　是
　　不，顾衍眼前好像又黑了一些。虽然在黑夜里并不明显，可五感相当敏锐的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同。落笔时有多果决，将那些字刮掉时就有多犹豫。他就好像刚刚失明一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摸过那些篆字。
　　又一寸一寸的，用刀将它们挂掉。
　　他没准备好，这个时代也没准备好。
　　与房间连接的厨房，越丫和韩徒席地而睡。顾衍吩咐他们不必吝惜炭火，将炉灶温温的点着以防两人在没有门的庖厨间冻死。当他停下笔刀时，只有北风呼啸，炭火噼啪，还有仆人的清浅呼吸声。
　　而他，坐在大雪纷飞中，静默以对。
　　目盲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在黑夜里也不必点灯吧！


第5章 
　　嬴政在来年开春时去见‘老师’的时候，已经是整整十岁了。前世的今年，他的父亲赢子楚就已经为秦王，而他也已是太子。只是此世不同，不论政局如何他还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王太孙而已。
　　当奚奴将他送至所谓书院时，他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年岁不大，又不是正统秦人，可这书院未免太过偏僻，远离中央这让很多事都无法实现。
　　嬴政步履轻慢，腰间的玉佩纹丝不动，毫无从未学过礼节的样子。他就像一个在贵族世界里沉浸多年的老者，高高在上又礼节周正，进退有度。一路过来，除了将他引来的奚奴外并没再见仆从侍者，只能自己去找那所谓先生。
　　不知走了多远，绕过已从巨大的树木，忽然出现一院围墙，青砖齐齐的码着，看样子是新建的院落，他一抬头就看到一间庭院。与他熟悉的院落不同，里面引水为池，亭台楼阁参差于花草树木间，就连围墙的开光漏窗都是有格式从来没见过的花纹组成。
　　从漏窗里向内看去，最近的树下放着竹席，席前有一炉残香，和半幅残缺的棋局。如此随性，如此奇异，又这样的美。
　　嬴政谨慎的穿过一丛迎春花，又越过不知多少亭台和奇怪的草。直到一间在这花团锦簇间毫不起眼的屋子前，停驻了脚步。
　　像是书房的屋子开着窗，他没有找到进去的门。当然，作为一个‘恭敬谨慎’的幼童，他也不可能冒然进到先生的书房。
　　因为那周围的草实在长的太高，甚至钩住了他的玉佩。嬴政不得不伸着小短手去解玉佩上的绸带，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不似寻常脚步，更像是——
　　手杖触地的声音。
　　他皱着眉头，自己的这位先生小小年纪就不良于行？不过他并没有躲开，只是笔直的站着，准备随时行礼。他现在需要扮演的是一位敏感脆弱又希望给好不容易得来的老师一个好印象的孩童。
　　即使他的老师和他一样大。
　　只听‘吱’的一声，视线的边缘一扇木门被一只非常漂亮的手推开，看起来非常稚嫩可嬴政也不能否认那只手的美丽。即使他还看不到来人的身形，可一只手已经足够。遍览六国美人奇珍的秦皇知道，真正美的东西不必认识它的全然，只需一个边角就能感到震撼。就像是真正的美玉不必开采，只需露出半角就能让人神伤，只需抚摸片刻便会让人心向往之。
　　他没有依礼移开视线，恭敬垂眸，而是直勾勾的看着那扇门。
　　乌黑的手杖像是桃木所制，屋子里点着士族喜欢的淡淡熏香。嬴政准备好了表情，微微躬身打算行礼，却见进来的少年视线淡淡地掠过窗外，然后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坐到书房中间贮满精碳的火盆边，将手搭在盆边，一边垂下眼眸，将席子边的书简展开。
　　嬴政睁大了眼睛，看着少年一点一点摸着书简上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是个盲人？
　　少年从进屋开始就没有再用手杖，就像是那只是身边一个精致的摆设或者弄器，每走一步都翩翩有礼，又毫不迟疑。
　　他坐下，烧水，展开书简，然后用笔刀在上面修改刻画，行动举止带着从容不迫，和嬴政记忆里那些古老氏族出身的贵族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那些老古董更加赏心悦目。
　　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分，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听见这个美丽的少年淡淡的声音在清风中响起：
　　“何人？”
　　嬴政迅速将玉佩和腰带的连接处用手按住，然后使劲拽下。但除了将自己从那堆草里解放出来外，他没有任何动作。眼看着少年放下经卷，他没有动。
　　嬴政倒是想知道这个古怪的目盲少年还能干出什么事。
　　一直低垂的眉眼终于抬起，清风过山岗，明月照大江。嬴政看到的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幽深，又清透，像是初春的潭水，刚刚经历了化冻，还带着冬日的寒气，又清又冷。
　　他来到窗边，随意的抬脚站在放置在那里的竹榻上，让自己的脑袋高出窗橼。嬴政没有动，即使少年探出窗外的动作几乎让他们呼吸纠缠，他的唇好像都要亲吻到他的额头。
　　两人的身体年龄尚小，可从灵魂里透露出的沉稳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岁月的积淀。只是呼吸缠绵，不像是在试探窗外的人，反而像是亲昵的吻。
　　两人离得太近，嬴政抬头就能看到少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青色，也能看清阳光自树荫下穿过，又轻轻浅浅的随着他的动作映在他浅色的唇上。
　　清冷的旎郦。


第6章 
　　风从围墙的窗棂处穿过，发出急急的呼啸声，迎春花细细簌簌的落了大半。嬴政欣赏够了年幼的美人，这才低眸后退了两步，恭敬的行礼。
　　“学生赢姓赵氏政，前来拜见先生。”
　　啊？
　　学生正？
　　顾衍楞了一下，连忙侧身不受礼。然后从榻上下来，穿过成堆的简牍和锦帛，越过还在袅袅升烟的博山炉，最后将正门大开。侧身向嬴政所在的放向示意，请他从前门进来。
　　顾衍动作一如刚才的行云流水，而嬴政仪态庄重的就像是真的在拜见一位德高望重的延师，一步一顿的缓步至门前。即使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位先生目不能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怠惰。
　　跪在穿廊的步台上，顿首拜服，顾衍侧身不受又回礼拜，嬴政侧身推辞再拜，如此反复三回，两人才正式进屋。
　　要不是目不能视，顾衍简直都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当他走到记忆中应该是坐席的地方时，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暴了粗口。
　　去他大爷的周礼，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泯灭人性的礼仪存在？
　　但第一次见面，礼仪还是要做足的。毕竟，面前的小家伙可是连正经的贵族礼仪都没有学完的，听听他刚刚稳定但太过沉重的脚步声和叩拜声吧！顾衍相信，要是他不回礼自己未来的学生恐怕是要把步榻砸穿。
　　作为老师，兼伴读，兼保姆，他恐怕还得兼任礼仪老师。他要找秦王要四份工资！
　　深吸了一口气，顾衍不辞席，正坐，让对面的席子给嬴政，嬴政再拜稽首。顾衍轻声道，“请王太孙再礼。”
　　嬴政撑着手，再稽首，声音比刚刚轻了很多，带起的风也柔和了不少。顾衍不再苛责，侧身不受礼，对他壹拜，嬴政再顿首，顾衍受。
　　如此往复，两人对拜的头昏眼花这才算真正见过面。
　　“王太孙不必以我为师，你我年龄相仿，只是我闻道先于你，日后王太孙必胜于我。”顾衍委婉的表示自己的不太能胜任老师这个岗位，虽然有谦辞的成分在里面，但他还是真心希望来的这位不受重视的王室成员能理解他的意思。
　　做一条咸鱼。
　　事实上，未来当始皇帝嬴政登基后，做咸鱼才是最保险的。他这是在教学生保命的秘诀！他向来是个乖孩子，爸妈不让干的事情他不会去碰。再说了，求取功名还有他哥呢！轮不到他。
　　让顾衍满意的是，这位王太孙很上道，立刻应道，“先生不必谦辞，政身无长物，只得仰仗先生大才。此地远离咸阳，是读书修心的好地方。”
　　“如此，便好。”顾衍轻轻的笑了笑，随手将身边的书简拿起递给嬴政，“你知我目不能视，但左氏目盲演春秋，实乃目盲心不盲。虽然我不及圣人，可生活无豫，只是习字之事还请王太孙自便了。”
　　“若有所问，自可来问。为师者，非句读知不知，惑之不解才答，若是心有所悟你我自可一同探讨。”顾衍摸了摸被他刻下的字，心下安稳。若是这孩子真如外人所说，如白纸一张，那他说不定可以做个实验。
　　——全新的教育方法。
　　“政不敢不听先生言。”嬴政恭敬的再拜，将书简接了过去。还未细细翻阅，只是匆匆一瞥，就看到“人之初”云云。
　　掩下心中的诧异，他前世启蒙时已经在即位后了，但那不代表老师的水准有待商议。吕不韦确实想将他养废，可在识字句读上也不会克扣。那时他在秦王的藏书阁里看了不少书，优秀的记忆能力告诉他从未有‘人之初’开头的章句。当然，时人不可能遍览群书
　　可只是启蒙而已，不会有什么稀奇的书简的。
　　他大大方方的将书简展开，认真的看起来。如果老师是正常人，他还需要装作不识字，可一位盲人的话，只要他不出声，糊弄一个十岁的目盲孩子是很容易的。
　　“第一句乃，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1）掐着时间，顾衍轻轻的说，然后害怕面前的孩子没记住又不好意思说，打算再重说一遍时，那孩子的声音响起了。
　　“性本善之言，观之似儒家之法。自来咸阳后，学生察我强秦似善于法家之学才盛于诸国”像是害羞才没有往下说。
　　嬴政边说，边皱紧眉头。他不是没读过儒学经典，但儒生多迂腐之辈，没想到这少年小小年纪倒是深谙此道。他不能表现得太聪明，这个老师底细不明还是谨慎些好，于是说着说着就闭了嘴。
　　顾衍笑了笑，“我出身岐山顾氏，先祖乃楚国宗室，自归秦后以军功立家，生于吾家恐不会有儒生之像。”秦国公室对儒家接受程度不高，他先解释了自己并非儒生后，才说，“只是万事万物存在既合理，并非儒学不行，而是用者无能。”
　　“学术乃刀，怎么使用看持刀者。”嬴政接话，“但儒学使人软弱，败人心智，学生不明其用还请先生见教。”可能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嬴政对那些让他立分封的腐儒向来没有好脸色，如今再被人提起根本想不起儒学有什么好的。
　　“那不知，阿正可明后半句？”顾衍有点放弃给一个十岁的孩子讲性本善这种人的本质的知识，转而问后面。还顺手将炉上温好的水给嬴政倒上，将耳杯放在对方身前。
　　“秦征战诸国，常常连下数城，各地民风不同自不会认为自己是秦人。”嬴政摩挲着竹简上的字，眯着眼睛，“移风易俗，一统思想才是正途。”
　　真不愧是秦王宗室呢！竟然能从‘□□’这三个字就想到那么远。顾衍在心里感慨，不知道若是秦始皇嬴政此时若是听到这样的话，会有什么想法。
　　“那不知阿正可有什么方法使民移风易俗?”顾衍轻轻敲了敲席子，认真的看着嬴政。在那没有聚焦的眼瞳里，嬴政竟然看到了鼓励和赞扬。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跑题而生气，也没有像普通孩子一样胡搅蛮缠，更没有为了所谓师道尊严而斥责他。
　　要知道，刚刚的回答是他的试探。试探这位老师的接受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1）三字经


第7章 
　　&ot;以法拘之，以刑止之。&ot;
　　顾衍原本认真的表情忽然就破了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哈哈哈哈，阿正不亏是赢姓子孙，有乃祖之风！”此时的人对王上恐怕没有多少尊敬，顾衍这样说算不上僭越。只是赞叹嬴政真不愧是秦人子孙罢了，就是他当着嬴政的面说如今的王上不好也不会招人非议。
　　不过，这样的话倒是让嬴政高兴了一阵。上辈子受困于那些不轨之徒对自己身世的揣度，他很在意自己的血脉问题。如今被一个不知他过往的人如此说，他是高兴的。但，这高兴没有冲淡他感受到的顾衍对他的方法的不赞同。
　　“先生似是不乐？是学生哪里答错了吗？”他忽然绝对自己这位小先生很有趣。毕竟，他是个执掌秦国，一统江山数十年的王。如果他能不伪装的和对方流畅交谈，那对方至少得是范蠡那样的吧！
　　可，对面那个妄图教导他的人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嬴政眯起虎目，打量着老师。他是不是可以怀疑对方的真实年龄
　　“如今倒是晚了，你远道而来恐还未洗漱。明日清晨，我再与你说我之答案。”顾衍没有说嬴政的对错，只是说自己有不同的答案。
　　嬴政当然没有异议，对于有才之人，他是非常有耐心的。
　　山上的春天比山下来的要迟，冬雪还未尽化，但河流已经感受到了季节的变化开始慢慢的同届。小院内，穿廊的挑檐下挂着一排银灯，明明暗暗的照亮穿行的道路。棋盘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此时席上却坐了人。
　　当然不是一个人，顾衍静坐在棋盘前用手摆弄着那白玉和墨玉做的棋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树枝上，他披着青色的外衣，身边是特意种植的书带草。
　　韩徒跪坐在少主人的下手，身边是点着烛火的镂空石灯。书院的主人是不需要灯的，但仆人们需要。即使这不算太小的庭院只有几个仆从，顾衍也没有因为自己不需要灯火就禁止侍人们浪费烛火。
　　草丛里有零星几点萤火，顾衍自己和自己下棋。
　　韩徒一直很奇怪，自己的主人为何如此淡然。明明已经失去了光明，可除了刚刚失明的那两天他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拒绝喝水吃饭外，之后就一直一副目盲也阻止不了他天天下地，看书写字的样子。
　　就连拜见秦王，自家的主人都没有露出任何不便的样子。甚至来到咸阳，贵族们大多也不知道顾氏次子已经瞎了的事——即使主人没有隐藏什么。
　　如果韩徒生在现代，一定会用‘开挂’来形容顾衍。但只有顾衍知道，这不是什么开挂，更不是馈赠，因为他从来没有依靠赠与来获得什么。
　　当视觉消失的时候，其他的感官会增强以替代失去的感官，虽然不是突破性的给予身体什么异能。剩下的感官在视觉作用的遮掩下，显得不那么突出罢了。当视觉消失时，它们变得无比敏锐。
　　通过大量的练习，人类可以重新掌握这些感官的阈值，重新建立刨除视觉外的感知系统。好在，古时的社会生活相当简单，顾衍不需要面临随时而来的汽车，扰乱嗅觉的污染气体，混淆听觉的噪音。
　　这让他的生活简单不少。
　　“韩徒，你相信生而知之吗？”
　　韩徒抿着嘴，不知道主人是真的在询问这个超出他能力范围的问题，还是自言自语。
　　好在顾衍没有为难他，然后又自言自语，“唔，天生龙种是真的？”他虽然看不见，可那个孩子身上被隐藏很好的气势还是被他捕捉到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因为视力消减而增强的其他感官。
　　若是如此，秦始皇又作何解释？难道自己的学生不幸的因为早慧成了未来秦王的眼中钉？
　　也不是不可能。
　　顾衍用白玉棋子磕了一下棋盘，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春寒料峭，雕花的穿廊窗子被吹的呼呼作响，声波穿过各种障碍物，回弹再消失最后被顾衍捕捉。安静的空气最后被韩徒的声音打破：
　　“少主，天冷了”
　　顾衍将白子放在早就想好的地方，在韩徒的搀扶下站起来，广袖一甩起身离开。灯火照亮了他前进的道路，而身后白子已经彻底将黑子杀死。
　　翌日晨，顾衍躺在榻上，半长的头发自然的摊在脑后，白色的寝衣刚刚盖过脚面。而越丫带着一堆仆妇静静的跪在门外，她眼尖的看到奚奴们抬着烧好的热水缓慢又稳定的过来，立刻示意身后的仆妇就接着。
　　当仆妇们将奚奴摸过的地方用细麻布自己擦过后，她才用长柄匕将热水舀到青铜鉴里，等待主人的召唤。而奚奴们自然是被低声喝退，省的脏了主人的眼。
　　“唔——”顾衍一脸虚脱的被阳光照醒，他平时动脑过度又低血糖，早起对他来讲是个不小的刑罚。可他的‘学生’还在等他。
　　当顾衍跪坐在青铜镜前享受越丫的洗脸梳头服务时，在心里暗下决心。下回的问答时间定要安排在午后。
　　“少主，王太孙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韩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太大的寝室让他的声音即使不大也足够清晰。
　　“若是害怕下回就不用回禀了，我和他说有事的话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行。”顾衍用手摸了摸脑袋顶上的布巾，随意的说，“你的声音听起来是被他吓坏了。”
　　“奴”韩徒叩首打算请罪，顾衍却脚步轻慢的挥退所有侍者，自己去见嬴政。
　　越丫跟在主人身后偷偷回头示意韩徒主人没生气后，才快步跟上打算为主人和那位气势惊人的王太孙热水端糕点。
　　等到了书房，顾衍却不进去而是让越丫招呼嬴政到院子来。
　　一排排蚂蚁从他衣摆处列队而过，顾衍像是若有所觉似的给蚂蚁们让路，然后温和的笑着说，“一会儿就拜托你们了。”


第8章 
　　而嬴政此时已经走到他的身后，敏锐的听到顾衍的低声细语。拜托谁？他皱着眉头，越丫已经去端水和书案了，周围也没有仆从。
　　绕到顾衍的侧面，他一边行礼一边顺着顾衍的目光看去，发现视线的终端竟然是一排蚂蚁？他这位神奇的老师，竟然在拜托一群蚂蚁什么？
　　当顾衍和他分坐蚂蚁队列两端的时候，嬴政还是没有想明白他的老师究竟想要干什么。虽然他不需要学习句读和秦文，可第一天教学就来看蚂蚁，他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王位的弃子教导？难道是此时还对自己毫无信心的华阳夫人授意的
　　顾氏自楚来，与华阳夫人亲近，那么自己这位老师背靠华阳夫人也是常理。
　　被宫廷政治斗争淫/浸多年的大脑很快就将其中关系理顺，当嬴政的表情已经恭谨让人看不出错。
　　顾衍却笑了笑，“昨日你我共论移风易俗之事，今日我们以蝼蚁为例。”此时越丫也将糖糕和蜜水端了过来，安静的放在顾衍和嬴政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阿正不如试试如何让这些蝼蚁改道？”他轻轻的将案几向嬴政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用案上的匕，蜜水，刀之物来达成目的。
　　君贵，臣轻，百姓为蝼蚁？嬴政挑了挑眉，看来顾衍也不是什么正统的儒生嘛。他有信心不被儒生那套腐蚀，可难免厌烦。若是老师懂得变通，那以后他们说不定还能愉快合作。
　　边想，边用刀匕在蚂蚁的队列中间划了一道鸿沟。为了防止蚂蚁越过去，嬴政甚至将沟壑深挖。果不其然，蚂蚁群在鸿沟面前止步，而嬴政得意的看向面容柔和的顾衍时，忽然想起顾衍看不见。
　　于是打算说的时候，却发现蚂蚁们已经一个搭一个的越过了鸿沟，他们甚至还拖着食物原路返回！
　　作为王公贵族，嬴政很少有和乡下孩子一样的玩耍经历，就是在邯郸都因为被拘禁而少有玩乐。虽然心里经常视贱民为蝼蚁，可却没有真正的观察过它们。
　　他觉得自己的帝王威严被一群蚂蚁僭越了！
　　而顾衍轻笑着听着周围的响动，听着自己的学生挖土沟，设置障碍，甚至碾死领头的蚂蚁
　　“以法拘之，以刑止之？”顾衍笑着用昨日嬴政的回答反问，然后不出意料的听到对面恼羞成怒的声音。
　　然后在他伸手去拿耳杯的时候，听见阿正咬牙切齿的声音，“那，还请先生赐教。”他一顿一顿的说。
　　顾衍笑着将蜜水饮下，只留杯底然后在嬴政的眼皮子底下倾倒在旁边，又掰了糕点随手一撒。嬴政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改变方向的蚂蚁队伍很快就混乱了起来，然后大部分蚂蚁就向着蜜水的方向进发。
　　“阿正，那些没有改变道路的蚂蚁在什么方向？”顾衍又问道，嬴政牵着他的袖子将他的手放在没有改变道路的蚂蚁上，然后看着顾衍随意的碾死的那些蚂蚁里的‘少数派’。
　　“百姓想要的很简单，食饱穿暖足以。”顾衍将杯子放回案几，“至于反抗者，大多是想要回到曾经优渥生活的贵族，杀之即可。”
　　嬴政眼中精光闪烁，脑海里浮现出前世他死后以灵魂的视角看到的那些推翻帝国的战争他收敛情绪看向顾衍，深深俯身拜下，“请先生教我。”
　　顾衍却摇摇头，“阿正不必如此，你我年岁相仿何至于此呢？”他的学生生而知之，就是有点被这些贵族教坏了。他只是占了重活一世的便宜才显得聪慧罢了，自己的学生是真聪明。
　　哪里去找这种不用教写字，不用教说话又一点就通的听话小孩啊！
　　“在你心中，百姓为蝼蚁，可你也看到了蝼蚁也有自己的坚持。”顾衍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形容，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可平等自由在这样思想时人不能接受，顾衍只能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让大家过得好些。
　　对面的王宫子弟，顾衍也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嬴政接着他说，“是故天下唯利是图。”朝臣是为了家族，官爵，野望投靠于帝王；百姓为了衣食足而臣服于帝王。如果想要江山万年永存，必以利贿之，以利诱之。
　　眼前的少年穿着青衣，目光平静的毫无波澜，琉璃似的眼瞳映着他此时的样子。嬴政看着顾衍，前一世秦国的覆灭其实有他的责任，并非子孙之祸。朝臣野心横生，他自信可压制其数世而放任自流；秦政不以民生为主，征伐之事终有尽头可他没有更好的转变方法，值得不断征发刑徒，为军队创造建立功勋的机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统天下后，秦的弊端。
　　尾大不掉，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
　　嬴政此时脑子里已经有很多个贿民的法子，但这些想法都是一闪而过。因为眼前的人比他那些过很多年才能实施的计划重要的多。
　　前世的时候，岐山顾氏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平和，强大又蔑视王权。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大逆不道，甚至有僭越之嫌，可对着自己这个流着秦王血的孩子竟然如此随意的说了出来。藐视帝王，统治者当然不希望看到，可作为学生——拥有一个藐视王权的老师，代表着他能真正的学会如何做一个帝王。只有藐视它，你才能真正掌握它。
　　帝王之学，从来不是普通人应该知道的。
　　当年岐山周围的氏族黔首都因为嫪毐作乱而被杀，难道是那个时候自己的命令把一位旷世奇才宰了？
　　“可贿民使民懒惰，于国不易。”嬴政敲了敲跪坐着的膝盖，“贫民才可使他们不断为国家创造价值。”吃饱了谁还想着努力，他可不想要怠惰的平民。
　　而这一次，顾衍却没有回答他。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少许才笑着转移了话题。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心里的无力，可眼前却不再是黑暗一片，反而有模糊的光影开始闪烁。要知道，自从上一次他打算以现代的标准教导王太孙的时候，眼睛就不可控的从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光明堕入了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领悟什么，甚至对现状有些失望。
　　可，光明却又一次回到了他的世界。


第9章 
　　天道不许他改变世界，又允许他自身开悟。有的时候，顾衍甚至觉得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怀念自己曾经生活的时代，并且想为之努力，可他活跃的思想和对内在的修炼更本不可能被付诸实践。黑暗从来不是阻挡他追求光明的障碍，真正阻挡他的是未知。
　　他可以用自身的残缺换取百姓的富足，可他根本不能保证天道什么时候会将这些改变收回。没有人能承受由奢入简的痛苦，顾衍也不忍心让百姓去承受自己的私心——重新回到曾经的生活中去。
　　他在不知道天道存在的时候，将肥料传授于民，付诸实践。迎接他的就是双目失明。这一次是他的眼睛可以抵消改变历史的影响，下一次呢？当他的生命都不足以抵消时，是不是就轮到受益者去偿还了？他不敢去想。
　　在开悟君民之间的关系后，他眼睛稍微可以视光，这大概是天道最后的仁慈。
　　而如今——
　　他顺着模糊的色块看向对面坐着的小人，他没有开悟，他只是将自己的领悟教导于对面之人而已。
　　黑暗中，顾衍好像好像抓到了什么。就像是漂浮在流水中的人忽然捉住了一根浮草，他不知道这根浮草能保护他多久，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只能紧紧攥在手里。在此时，顾衍才意识到，当天道打压他时，他从来没有低头过，即使自暴自弃地藏秘了所有想法，像真正的贵族生活了一整年后，他还是没有真正的向命运，向那无形的东西低过头。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施展自己的才华。
　　他抬头‘看’向端坐对面的人，心中千百万思绪就这样在喉间滚动，只是犹豫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最后只留下眼神中的坚定和唇齿间的静默。嬴政看不出自己的老师犹豫再三究竟想说些什么，他不觉得自己刚刚的回答有什么可让老师纠结的，同样思来想去没有再张嘴，有才之人必有其异，这是他做了多年的王所得的经验，他也相信等到顾延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年龄相仿的师生二人就这样各想各地，保持了难得的安静。
　　虽然顾衍的身体只有十岁，但灵魂毕竟已经成年多时，冷静下来后，再加上多年的思考，他很快就将其中关节想通。
　　对面的人是特殊的，教导他使其理解自己的思想恐怕是天道承认的。甚至，天道会承认自己学生对客观世界所做出的改变。
　　而随着改变越来越贴近自己的想法，失明也会自然痊愈——目盲本就是天道对自己强行改变世界的惩罚，只要自己的学生将客观世界改造的进度加快，跟上自己所做的改变，惩罚自然不存在了。
　　也就是说，嬴正是世界所承认的异数。
　　等等——
　　顾衍顿了顿，将目光投向正在看书简的学生，“阿正，你我认识后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如何书写。”只是给王太孙教习礼仪文字，没有必要下达文书，所以顾衍也没有机会知道‘正’的具体字形。可现在，连姓带名的读起来倒是像那位千古一帝的名字。
　　更何况，天道都承认了他。
　　顾衍心生疑虑，便直接向学生本人求证。
　　“朕名，王政之政。”嬴政皱了皱眉头，搞了半天自己的老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怎么写？看来自己的确不被重视啊！
　　此时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朕，这个字在被秦始皇下令禁止旁人使用之前只是个普通自称。
　　太阳行至中天，散发着灼目的光芒让顾衍刚刚可以视光的眼睛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要流泪，只是不知道那眼泪究竟是因为眼睛被光灼伤，还是因为瞳孔地震。
　　千古一帝！竟然是秦始皇嬴政！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在嬴政没有亲口承认的时候他还是心存侥幸的。自春秋以来，因为人口的增长，重名的几率几乎是飙升，什么白，正，旦，夕几乎各国公室都要有好几个，这也间接出现了很多新造字——为了区分人名。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教导一个和秦始皇名讳同音的公室子弟罢了，没想到竟然是本人。
　　顾衍原本平静的拿水杯的手都有点颤抖，强装镇定的将耳杯放下，“是我愚钝了，以为阿政是正义之正。”不过他是嬴政才说得通啊，如此早慧，如此凌厉，只有他才会是千古第一帝啊！
　　嬴政敏锐的感受到顾衍情绪的变化，心下一凌，顾衍认识他？不，看样子他恐怕是知道‘嬴姓赵氏政’这个名字。为什么被各种阴谋锻炼了一辈子的大脑开始飞速工作，可他想不出任何和顾衍这样的变化有关的阴谋诡计。
　　在第一次见面时，他怀疑顾衍和他都是重生之人。可观其举止，虽然礼仪完备可姿态随性，不像是被正统贵族教导成年的样子，表情喜好更不似老者重生——他的心态至少还停留在青年时代。
　　最后，想起那夹杂着他从未了解的思想的经书，目盲但行止无虞，和早上他对着蚂蚁说话的样子，嬴政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穷尽一生追求仙人长生，智慧开新，能与蝼蚁言，这不就是徐福那个竖子口中的仙人吗？只是仙人罹难，这才目盲以凡人躯停留人间，机缘所在成为自己的老师。
　　天命在朕！
　　嬴政忽然就骄傲起来，笑着看自己强装镇定的老师，心想既然仙人都知道自己的特殊那必是全力助他。这一世，他要创造比上一世更辉煌的成就。
　　思虑下，嬴政更是对顾衍恭让礼敬。
　　然后他足足有一周都没有再见顾衍。
　　顾衍的小院子虽然是华阳太后命人修建，可设计的稿子却是他一笔一划精雕细琢出来的。此时的工匠职业素质极高，更不要说宫廷里少府的那些匠人了，几乎是将顾衍的想法一一实现了。这里的每一处的设置，都颇有些后世苏州园林的风范，与此时流行的庄园院落风格大不相同。顾衍曾经带着嬴政一步一步踏过院子的每一处角落，为他介绍其中的美好寓意。
　　就连花园里的青砖路，顾衍都戏称那砖铺的像是人字，所以他们走在上面便是‘人上人’。
　　嬴政有的时候也感慨自己的老师有那么多想法，看起来也颇喜欢享乐，可这幽静院落却少有仆从。至少，就那几个奚奴根本赶不上一般人家的排场。他想起前些天第一次来时，顾衍那一副不用人陪自己就能天荒地老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的老师实乃奇人。
　　‘就是在仙人行列里，他应该也算奇怪的了吧！’嬴政在心里嘀咕着。
　　坐在书房里，嬴政默写着早就烂熟于心的《商君书》。此时书简贵重，如果不去王室藏书库，恐怕他是没有机会再见前世看到的那样多的书册了。好在他记性不错，大多书册都能默写，在顾衍不与他见面的时候他就会整理这些书简。
　　至于回到朝堂？他不着急，总有机会的。
　　“先生何在？”顾衍不在，嬴政也不用装的听话乖巧，常居上位的气势充斥着整个书房。
　　越丫稽首，将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谨慎但镇定的说，“少主巡视里中，择日而返。”只是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ot;呵。&ot;
　　嬴政没有说什么，只是嗤笑一声，越丫将头埋的更深了。她在心里祈祷，少主赶快回来吧！再不回来，您的学生就要把书院里的所有仆从都吓死了！
　　因为书院所在是一片被秦王批下的空里，只有顾衍、嬴政和些许仆从居住，书院建好了但周边还是一片荒芜。顾衍自从有了通过嬴政的手来为百姓提供更好的生活，这一念头后就克制不了自己的想要实地考察一下周遭的环境，先前不理会是他除了教书了无所求，如今不一样了！他当然要从手边的地方管起，最好能将这片里改作试验田或者工厂——
　　正想着，顾衍停下了脚步。
　　“远处发生什么了？”顾衍隐约听到喧哗声，用鸱鸮仗遥遥的指了指前方。在他的眼里大小不一的黑点在晃动，好像是一堆人影。此时正是初春，周遭都翠绿一片，只有那边人声鼎沸，阴影成团，顾衍很容易就注意到了。
　　韩徒跟在他的身后，听到主人的问询立刻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了看，仔细分辨后说“好似农人争执。”他说的比较委婉，因为看样子说是斗殴都不为过。此时斗殴是常事，就是秦国这样法律森严的国家都时有发生，其他诸国认为男孩不杀人的话就不算成年的地方更是不鲜，韩徒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问了一句，“少主，需要我去拦住他们吗？”在哪个里打架，里长都要负责处理的。
　　“去问问。”顾衍平和的吩咐，丝毫没有因为有人在自己的里上打架生气。此时农人集体斗殴大抵是因为争水，争肥。
　　活着已经很艰难了，很少有人因其他事寻衅。更何况，秦律严苛若是无故争执是要罚钱的。这里是空里，这些农人的里长既然没有阻止，很大概率是因为生产所需。
　　果不其然，韩徒回来说是农人争水。
　　作者有话要说：“朕”这个称呼在始皇禁止之前谁都可以用啦，现在始皇还没称帝，连顾衍都可以称自己“朕”。所以，始皇大大这么用也没错，不会暴露身份什么的。


第10章 
　　此时正是春灌，现在的耕作方式还维持在粗放型耕作阶段，就是在春耕的时候放火将去年的地烧干净，再灌水将土地沤肥，等水退下就可以开始撒种子了。所以，春灌的意思不是给作物浇水，而是肥地的一部分。
　　虽然农家肥能解决其中的一小部分问题，但那毕竟是个新技术，还不能完全替代固有的经验。
　　顾衍当然知道，所谓耕耙磨技术是在土地不足的客观情况下才出现的，现在最缺的不是土地而是人，所以这种粗放的耕作如果没有外力的影响大概会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不过，想起幼年时那些为了尽可能多打一些粮食，佝偻着腰身，枯黄的肩膀艰难的拖动锄头的老人，甚至是为了能替父亲参军后，没有壮年男丁的家里减轻负担而早早耕作的孩子，顾衍觉得就是重新回到黑暗也无大所谓。
　　他当然可以坐视不管，可这里是他的故土，是生养他的地方。他不是过客，更不是观众，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是他踌躇一生都不能放下的眷恋。他怎么能忍心自己明明力所能及，却又袖手旁观呢？
　　所以，从挖渠开始吧？
　　关中平原从地理上来看其实不是标准的平原——至少不是人们印象里的冲积平原，它其实是个沉积下来的巨大河谷。作为巨大的河谷地区，就代表着这里的水系是非常单一的，在河流改道后留下的地方和河流还没有波及到的地方，水资源相对来讲比较缺乏。
　　这也是农人经常争水的原因，处在河流沿岸的耕地自然没事，但稍远些的就跟不上浇灌了。
　　当顾衍被韩徒搀扶着来到打架的人群前时，两堆人也已经停下了手，虽然都知道打架犯法，不过等到了关头上谁也顾不得了，如今贵人到来才让他们生出些畏惧之心。百姓胆怯地撇着这位看上去就出身显赫的孩子，更而何况刚刚他身后那位来打听情况的仆人说，他是这里的里长。
　　当然，看这样子谁都知道这里长是虚名，至少是王上将这片地划给少年的借口。这里既无佣耕也无隶臣妾，就是个空里，平时无人打理，他们才敢来夺水。
　　谁能想到今天这么倒霉，正好碰上贵人出游？
　　各个里的领头人虽然心里是欺负这里没人，但嘴上倒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顾衍所有的问题。
　　脾气好的公子没有因为他们争水斗殴生气，只是平静的点点头，“槐树里和柳下里都位于下水处，我这里少有田种，也用不了上水，尔等可以自便，不必争抢。”
　　韩徒适时说道，“可自下面上来，要经过书院，人声嘈杂恐怕”他显然还是在忌惮嬴政那不太好的脾气。
　　春灌在即，农人佣耕们也顾不得什么纷纷表示他们会尽可能的小声，定不会打扰贵人。
　　“噤声，噤声。”
　　“哧，哧，莫嚷——”
　　带头的人都拦不住大家急切地心情，虽然他们也急在心里可若是贵人追究起来他们难免会受些苦头。杀人的确犯法，可隶臣妾的命又不值钱，贵人们有的是钱去配。
　　顾衍蹙眉，然后就听到农人们更急切的保证声，在喧哗声越来越大，领头的农人都快急哭出来时他终于建议道，“不若，开水引渠，尔等自可不必每日上山。”
　　“如果自上而下引渠，阿政觉得当如何？”顾衍坐在书房里，轻声问着对面的少年。虽然他给嬴政编了教材，不过显然他不喜欢，只是随意翻了翻后就自己默写藏书——他也不打算装了。顾衍没有妄加猜测嬴政从哪里得知这些他应该没看过的书，在对方掉马后只是不再强求他按部就班。
　　他想转变思路，‘格物致知’好像是个不错的主义。中华文明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圣贤，但其实内在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在历史的长河里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而已。虽然跨了千年，但宋朝的治学概念应该比他的时代那些思想更容易被接受。
　　当然，他拉着始皇勤于墨者之学也是因为只有经过嬴政的手的东西，才是被天道承认的。
　　“征民工，计阡陌，方才开渠。”嬴政头也没抬，继续看着他已经烂熟于心的《商君书》，“先生若是想兴修水利，还是禀明王上，以徭役和少府匠人负责为要。”嬴政口中的少府匠人不是官职而是一类人，主要是在少府这个机构里负责测量，建造各种东西，和兴修水利，有很多分类。他们几乎负责整个秦国的工程建设，鉴于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什么享乐的方式，那些负责园林，乐器等等的制造工匠非常少，反而实用人才巨多，水利人才也在其中。
　　至于顾衍，是不能私自兴建水利的。嬴政显然猜出了自己的老师想做什么，他没有反对，他也想知道顾衍能做出什么来，但面对的困难就是秦国根本不会让他这么做。
　　顾衍眨眨眼，滚边的青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声音，嬴政闻声抬头刚好被他戳中脑门。对面的少年清俊典雅，目不能视毫不影响他的风姿，如白玉一样的手带着些许寒气点在他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映出扇形的阴影，“我问你该做什么，而不是能不能。”
　　“考校？”
　　嬴政的眉头还没皱起，就被玉般的手指抚平，然后就听对面笑着说，“是合作。”
　　“合作”嬴政琢磨着顾衍的话。眼前清俊的少年年少因农政扬名，如今又想设计建筑水利，自然与农政有关。而自己如与他共设计水利设施，必然会惊动王上
　　自己一直等待的入宫的机会就来了。前世他并没有见过如今这位秦昭襄王，视为憾事，如果能立功觐见自然是好的。至于会不会让王上看重自己，嬴政向来是有这方面自信的，到时候只需稍展天赋即可。
　　顾衍好像很清楚的他的目的仙人果然不同凡响。
　　顾衍想的倒是利用这次机会好试验一下是不是只要嬴政参与的事情就可以被天道承认，更何况他想做的东西其实难度也不大。
　　两人各怀心事的一拍而合。
　　顾衍经过这几天的实地考察，对周遭的环境已经了熟于心。用手沾水在案上靠记忆随手画下等高图，然后将需要引水的地方圈出来，最后发现如今周遭几个里的位置处于水流的上游区域，昨日韩徒所说的他们书院在上水地区是相对位置。
　　那么就代表着水在他们这里是从山涧冒出来的小溪，还算平缓，随着高差和各种溪流地下水的汇入，到了争水的那两个里就变得湍急不适于打水。
　　河流比村子要低很多，又湍急，根本无法利用。他们需要的不是水渠，而是引水的工具。顾衍本来的打算是设计灌溉渠，将周遭的里村连起来。丰水期存水，枯水期放水，就能保证一年不旱。如今向来，就是开渠容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发挥效用的，反而帮助农人取水更实用些。
　　嬴政看着顾衍画的奇怪的图，水迹很快就挥发不见，但那些线条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当顾衍将自己的思考和他说的时候，嬴政还在想刚刚那个奇怪的线条。
　　他直接打断顾衍滔滔不绝的对佃户农人的担忧，“不如先生先教我刚刚的图是什么，我就和先生一起做那什么水车。”
　　等高线图是地图里比较精确的一种，现代地图的主要元素有比例尺，图号，偏角度和图例，而此时的地图这些元素已经是萌芽状态，很多战争图，路线图，堪舆图等各种地图都有了这些东西，事实上此时因为战争、赋税等等的原因，地图的绘制技术相当熟练。如果不是顾衍的地图实在奇怪，嬴政恐怕也不会出声询问。
　　有基础的学生是相当好教的，顾衍只需提点就嬴政就能立刻跟上。
　　“唔，所以说比例尺的测算其实可以更精准？”嬴政和顾衍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看着顾衍在沙土地上，拨弄算筹，“但如要精准的计算，一定需要精确的度量衡，不知先生是用何标准呢？”嬴政想起前世自己强势的推行度量衡，王朝的覆灭和自己的政策有脱不开的关系，那么统一度量衡呢？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1）。
　　他不会单纯的将前世王朝的毁灭归咎到一人，虽然确实是子孙不肖，但根深蒂固的问题还在自己。他有意改变，可实在分不清那些好又那些不好。如今话题既然已经到这里，不若让他试探一番。
　　顾衍想了想，如果要谈论固定的度量衡标准，他大概要从宇宙观开始讲。他从腰上的系带边将笔刀解下，心里无端浮现出各种计量工具，无数的尺子从他的脑海里滑过，最后终于落在了前世书房里摆着的一个复制品上。
　　那是一个长条状的铂铱合金，没有任何雕饰光秃秃的，看起来也灰蒙蒙的陈旧一片。它被摆在博古架上，周遭是各式精美的标准器（2），显得有些突兀又朴素。但，这样一个复制品，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失去了视觉，让顾衍的其他能力变得无比发达。心里想着记忆深处的铂铱合金，笔刀直接在条案落下，笔直的从左向右划去，没有偏转，没有倾斜。一个直直的线就出现在顾衍身前的条案上。他没有画在地上，因为他知道以后大概需要无数次的用到这个长度单位，比起随时会消失的土地，还是直接刻在桌上更好。
　　桌上的线，在顾衍的脑海里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铂铱合金重叠，跨国千年的光阴最后落在他的手指间。顾衍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明白，他再也回不去了。
　　嬴政看到顾衍脸上微不可见的落寞神情，眼神又看到桌上的那条线。心下揣测，只是一条线就让先生失神，不知是什么功用？他轻叩条案，将顾衍从回忆里拉回来，然后状似不明的问道，“先生何故刻画？学生不明。”
　　“立规矩，定准绳乃度量衡之始。”顾衍摸着那条线，在千年后会有一个名叫洪堡的德国人测量地球的经线长度再平均到十进制单位，就得到了一个被十几亿人传用的‘米’单位。那个用铂制造的标准米镶嵌在亚历山大·洪堡的哥哥威廉·洪堡创办的大学校园里。“天地之间，方有度数。以均分天下，得一距离便为绳。”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韩非子·喻老》
　　（2）一个具有高准确度且可做为一个标准的器具均可称为标准器。考古学经常使用各时代具有代表性的器具来断代
　　（3）故事出自《丈量世界》，大概是杜撰而来，不过很有趣就添在这里了。


第11章 
　　“天地之长？”嬴政神情痴楞看着案几上普通的一道划痕，顺着这条线延申便是庭院深深，越过草木再向外，就是广阔草原——
　　天地，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嬴政有些失礼的抓住顾衍的衣袖，急切的问着，“能否与朕说说，天地之景。”
　　啊，这就开始了？顾衍心里琢磨始皇少年时期也很好忽悠嘛！如果能改变他头铁的行事作风，说不定就能给天下争得百年安定。毕竟作为封建王朝的开端，秦朝还是很有拯救的可能的。
　　定了定神，顾衍将自己放在了神棍的位置上。——天才能与天地沟通，不过分吧？
　　“世界之初，混沌未明”顾衍并不打算和嬴政谈论什么宇宙观，反而从神话故事入手，此时的神明信仰还没有完全脱离自然崇拜进入偶像崇拜，千年间民间信仰将其完善深化，最后形成了完整的体系，用来忽悠自然崇拜胜于人物崇拜的战国人最合适不过了。
　　嬴政还没有从测量天地之长获得的准绳上回过神，就被共工、祝融、女娲淹没，修道修心方成大道让他心向神往。
　　当然，顾衍的目标可不是引导这位‘未来’会被徐福骗得团团转的帝王引上修仙的道路，修仙要不得啊。君不见那些一心修炼的帝王都没什么好下场吗？
　　说这些不过是
　　“故，格物方才知万物，得万物才可利民，利民立功德才获长生。”他一脸高深莫测从袖子里掏出木牍放在书案上，“格物利民，便从此物开始吧！”
　　木牍上赫然是一个长相奇怪的装置，深深的扎进水里。
　　嬴政没有被顾衍前面的一番方士言论蛊惑，但上古传说和最后的立民长生却让他上了心，此时看顾衍拿出的木牍也没有先前那般功利，反而关注起其中道理。
　　边看还边问，“所以，先生认为统一度量衡乃善举。”既然格物，必然需要度量衡，顾衍的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
　　“利及万代。”顾衍微笑着说。
　　“天下之大，各国割裂，商旅不行，百姓断绝。如今各国各自为政，征伐自士大夫出，疲敝百姓，非不行也实不利也。”顾衍将各国的大致地图画在地上，将各国关卡指给嬴政看，“韩擅铁艺，燕产煤炭，齐鲁文化商贾繁盛，楚地富饶各国有各国的长处，可一旦出境他地百姓便无从知晓。多是因度量衡，货币不通所致。”
　　“若不通，便不知他国情况自然不服。”这是上辈子他考量的事，嬴政自然的接过话头，“故一统天下，移风易俗必行矣。”可，上一世他推行统一度量衡却遭到了各地的反抗。
　　顾衍笑了笑，“但万不可得胜后再实施，百姓心中对你有怨，必不会听。”
　　“哼。”他自然知道，早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顾衍就告诉他了。顾衍也不亏是秦国儿郎，一统六国也是他心中所想。他已经完全理解了如何统帅万民。
　　“若我即位，还要多依仗先生了。”嬴政郑重的行礼。当收到韩徒让人运来的竹子时，顾衍心里止不住的开心。这种高兴是和当年推广农家肥时的高兴不一样的，那时他骄矜自傲，一心展露头角，觉得自己能改变历史。后来，天道给了他深刻的教训，平定后的顾衍倒是不再骄傲，但有一阵子也对周遭失去了兴趣。
　　可现在，他能够通过秦始皇的手一步一步的改变百姓的生活！
　　而这边，嬴政坐在书房读书，心里想的却是前几日顾衍所说的那些‘长生’之道。死过一次的人，他冥冥之中已经想清楚长生是不可能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纵使天命在他，也不过是让他重来一世罢了。
　　可自己的仙人老师却说的信誓旦旦，嬴政会心的笑了一下，立民长生，恐怕不是身体上的不死，而是精神永传吧！想起前世自己的举动，他也能理解顾衍为何会用那些方士之言蛊惑自己，毕竟如果是前世遇到顾衍这般的人物，他恐怕也会倾力以悦吧！
　　帝王一笑，不知是笑他的前生，还是笑他的此世。
　　伺候的婆子远远的跪坐在边上，安静的就像是不存在一般。越丫和韩徒跪坐在廊下，顾衍命他们照顾嬴政，两人只能听凭嬴政调遣。此时听到室内孩童的笑声，两人心下一紧连忙叩首，已经跟随嬴政几日的两人知道，当他这样笑的时候一定会去找少主人。公室子弟不比少主人仁慈，他们可不想因为冲撞主人而被打杀。
　　秦国法度严明，但已经对隶臣妾、奴隶、家妓没有什么保护。这类人进了主人家的门，就是主人家的人了，一切都被主人家掌控，随意打杀也不会受到惩罚。
　　一阵脚步轻慢，嬴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就径自离开。
　　越丫连忙起身跟上嬴政，拢手垂头侍候在他身后。而韩徒回到书房整理起放的到处都是的书简，沉重的简牍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劳作韩徒毫不停顿。整理书简的工作至少比洒扫粗活要好的多。
　　&ot;嘿，听说山上那个里正要请人手？&ot;
　　赵婆子的邻居看到她扛着石犁出门要去田里，招呼道，“不若让你家丫头去帮个忙，听说能一日能换一些盐呢！我可见东边的那婆姨昨日去了，拿回来的盐雪白雪白的。”邻里都知赵婆子的儿子战死，儿媳改嫁，家里只剩下孙女和她。虽然儿媳时常也来看望，但终究解不了近急，大家也对他家多有照顾。
　　“我听说了，不过那是水渠的活计吧！二丫才多大？那种城担的活还不得累死人，还是让她跟着我去耕地吧。”赵婆子拖这犁回头让孙女跟上，她身后的女儿瘦瘦小小，面色饥黄但收拾的干净，正安安静静的挑着竹笼。
　　“哎，听说小孩去只是收拾竹子，不干重活！”邻人显然也是去地里，拿着锸边走边说，“多干上几天，说不定就能换把铁镰了！秋天就不必那样辛苦。”赵家的铁器被赵婆子的老伴和儿子拿去了战场，两人都没回来，女人力气上不比男人，秋天收麦最是辛苦。若是能拿盐换些铁，他们家秋天就好过啦！
　　“再看吧！”徭役最是辛苦，律法照顾她们这种孤寡，不必服徭役，她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更不可能让自己的孙女小小年纪就上赶着去干苦力。那点盐粮，不要也罢！
　　邻人见她这样，自然不会再劝，只是说，&ot;就在南边那条河边，要是想去了自己去就行了。&ot;然后就赶忙到地里开工，心里想着若是干完农活天色还早就去河边碰碰运气，若是能拣点小活干，晚上家里还能添个菜。
　　食盐珍贵，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是少能吃到的，但拿精盐换些粮食和粗盐就能顶半月的饭呢！
　　“婆婆，就让我去吧！”中午吃饭时，一直沉默的二丫忽然开口，“虎子也说小孩也能帮忙，不累的。”显然说的是去河边帮工的事。此时徭役管饭发钱，大多在农闲时期，这次赶上春耕，所以工钱给的多，也不限年龄性别，看得出那里正相当着急。
　　“错过这次，说不定就没下次了！”二丫看着奶奶皱起的眉头，央求道，“我就去看看，能干就留下，不能干我就回来。”
　　她把水壶塞给赵婆子，哒哒哒的转身就跑，“这就半天，累不着的！”然后也不管身后人的招呼，飞奔而去。
　　“死丫头，不等我说话就跑！”赵婆子把水壶一扬，高声喊，“慢点！莫摔到！”
　　乡村的午后烈日高照，虽然是初春但温度已经不算低了。有的农人依靠在树下乘凉歇息，田垄边男人们插科打诨，女人箪食壶浆结伴来送食物。二丫一路飞奔，乡亲们看见她着急的样子都嬉笑着打趣，“二丫，慢点跑。那里正年纪不大，对你这样的小孩最是照顾了！”
　　二丫来不及回答，气喘吁吁的对着乡邻招招手。她一想到干些活就能换精盐，脚步怎么也慢不下来。二丫甚至在心里庆幸此时农忙，中午那些壮劳力是不可能去抢活干的，说不准自己现在去还能找到好活。
　　“二丫，你也来干活？”等快到邻人指的地点时，二丫就被虎子叫住了。
　　二丫揉着衣角，低着头糯糯的说，“是在哪里记名？”
　　虎子挠了挠头，“大家都正吃饭，没人给你记名，要不你先和我一起去看看？”来干活是管饭的，中午日头强大家都在休息。
　　当二丫来到河边时，周围的景象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样子。周遭的水草和沉木烂叶都被清除堆在一旁，听虎子介绍这些东西被沤在这里到了下种的时候和土翻在一起可以当肥料。
　　“就和农家肥一样？”用各种粪便肥地的法子已经推广了几年，收成确实提高了不少，二丫对这种法子也很熟悉。
　　“嗯。”
　　虎子拉着二丫穿过一堆沙石木料，来到散落在地上的竹条边，“我们都是在这里干活的，只要拿小刀把竹节削平，一天就能挣到一钱。”看着成堆的竹条，二丫觉得如果自己能干这个活的话，今年一年都有钱赚了。
　　不过，“我听说是用精盐算工钱的啊？”她皱着眉头，虽然一天一钱也不错，可是比听说的要少的多啊！
　　这时吃饭的匠人们都回来了，听到小丫头的疑惑哈哈哈大笑，“小丫头，要想挣精盐就得会用木！”用木就是做木工，大多是村里男子学的手艺。听说城里少府的匠人们工艺精巧，能为王上做器，他们这些黔首当然用不上那些手艺，不过是学些修补的手艺补贴家用罢了。
　　二丫直勾勾的看着一帮玩笑着的匠人，大声说，“我每天都来，肯定会学会的！”
　　“用木需要力气，你还小恐怕还学不来。我正巧缺个算数的小朋友，小家伙有兴趣学吗？”此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一堆干瘦的工匠身后传来，明明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二丫垫着脚要往人群后面看，就听到他们里正有些谄媚的声音，“还不赶紧去干活！在这里聊老甚子，去去去，耽误了公子的工期可是要罚城担的。”
　　匠人们一下就散开去干活了，夯地的号子很快就响彻天迹，虎子更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干活了。二丫害怕的缩了缩脖子，站在原地。
　　“哦，是你这丫头。”等里正和那个温柔声音的主人来到她面前，二丫对着贵人低下头，就听见里正用完全不同往日的细声说，“公子好眼光，这丫头的大爷跟着邻村的先生学过两天，还算是识得几个字。”也不管二丫是不是真的会写字。
　　“嗯，那就让她跟着我吧！”
　　二丫就这样加入了河边工厂，平日里跟着虎子片竹子，休息的时候就和那位留下她的公子四处转悠，学习记账。
　　“二丫，我用十钱盐换十钱麻，再分于五人，一人得多少麻？”公子一边在地上画着她看不懂的图，一边随口考她。
　　二丫剔除无用的信息，然后在心里算了算，肯定的说，“一人两钱麻。”
　　前些天这位山上的里正写了一个术数的口诀教给自己，让她背熟，然后在任何时候随机考教自己。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显然不是普通里正，不然管理自己的那个里正也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顾先生，这是什么？”二丫伸手搀扶了一下蹲久了有些眩晕的里正，好奇的询问。土地上的划痕像是一个大型的炉子，又和她平时看到的炉子不一样，看上去像是给土包。
　　“如果能顺利将水骨龙车做出来，我就告诉你这个是什么。”里正，也就是顾衍用一直不离身的鸱鸮杖撑了一下自己，然后笑着说。眼前最后的那点光亮，又消失不见了。
　　“啧，我以为先生只有我一个学生？”拎着捉来的猪仔，嬴政危险的眯着眼睛。
　　春日祭，众人春射。自从回到童年他就再也没有摸过弓箭，刚好在顾衍忙活两人设计出的水骨龙车时，他去锻炼筋骨。
　　原本猎到野猪心情不错，还想着那小猪仔给目盲的小先生补身体，没想到第一次来工地就看到他的先生在悉心教导一个野丫头！（野味不可食，大家不要学习）
　　他已经听了一阵子，那个什么计数口诀先生都没有和他说过。虽然术数确实不是什么帝王之学，可他不学不代表顾衍可以不教。
　　因为一身猎装的少年气势惊人，周遭偷偷关注这边的工匠农人在他看过来时都赶紧转头各干各的，不敢偷瞄这个传说里的王太孙。贵族向来不与贫民接触，只是那山上那位在那个空里给王太孙教书才让他们有机会见到真正的贵族，而顾里正又性格与人和善，相处几日他们已经不似初见时尊敬，如今被嬴政一吓才惊觉贵族不是他们所能窥探的。
　　身后的韩徒更是被他吓的冷汗淋漓，怀里抱着的大猪都不能给他安全感了。
　　顾衍听到声音回头，按住要往下跪的二丫“我予你那蒙学之书上自然有更详细的，又何必和一乡野丫头斗气？”
　　作者有话要说：嬴政：朕完全懂了！
　　顾衍：不，你不懂。


第12章 
　　至于嬴政没有看到？那是他的问题，顾衍是丝毫不慌的。
　　嬴政也毫不示弱，“你那书开头都是些劳甚子腐儒之说，谁还有心情看下去，先生不如早早分科教我才是长策。”君子六艺，嬴政一项都不需要顾衍教，他现在还有耐心跟着他胡闹些墨者之学，不过是觊觎顾衍脑子里那些崭新的思想。但此时的教学其实不是这样随意的，分类分科是非常清晰与后世无二。
　　“我以为阿政只对帝王之学感兴趣，不屑于此类墨者之术。”顾衍吩咐二丫去统计土方，自己留下来和嬴政调笑，“若是想学，我自然会教你。”
　　“你是我的先生，怎能自降身份？”嬴政显然不满顾衍教其他人的行为，面色冷凝的说。
　　“如今识字的人不多，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稍微教教的分担工作的，你可莫要胡闹。”顾衍无奈的说，“我只有你一个学生，自不会有他人。”
　　顺毛撸了很久，嬴政才满意，顾衍也换了话题，“你我二人设计的水骨龙车已经可以组装了。”
　　“哦？”果不其然转移了嬴政的注意。
　　两人走到岸堤边，农工坐到边上正歇息，看到他们来连忙让出地方，退到一旁。嬴政踩了踩夯实的土地，皱着眉头，“水渠营造当以质为先，城墙夯土都需百步以内五石弓射而不没，水渠怎可如此松散？”说完还看向明显是工头的人，那人连忙跪下叩首，“王太孙有所不知，水渠不比城墙，地上部分夯实便可。”
　　“超标准完成太耗劳力，是我让他们不必太苛刻的。”顾衍替瑟瑟发抖的工头解释，“只要水渠部分结实就可以了，不必空耗人力。”
　　水渠的营造是非常苛刻的，为了不让水过快的渗入地下，水渠部分的夯土都会打的非常坚实。
　　顾衍要来一杯水，将水倒在已经夯实的水渠上，对嬴政说，“一刻钟不渗完，就算工程合格。”然后和嬴政一起看着那杯水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就是不渗进去。
　　坝面是夯土材质，坝壁却是夯土加烧结的耐火泥堆砌而成。顾衍本身是不会烧耐火泥的，还是工匠们在做饭的时候发现河滩地的细泥可以烧出不会耐水耐火的硬块，才用在了水坝上。嬴政探身去摸那些砖块，感觉比脚下一刻钟都不渗水的夯土地还要结实，皱着眉头对顾衍抱怨，“那些少府真是吃干饭的，这要好用的东西竟然都不知道。”竟然让乡野村夫去发现。
　　“若是能建个院子放材料就好了。”顾衍没搭理他，自言自语，“春雨最贵，可对竹木不好，那些材料都没做防水恐怕见雨会坏。而且，长期的劳工每日往返村子和工地也不方便，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好——”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候着的里正慌忙打断。
　　“慎言，慎言，公子慎言啊！”里正颤抖的顶着嬴政的死亡视线趴伏在地，“庶民必比邻而居，不可私建住所啊！”
　　像顾衍那个空里就是例子，他想要在僻静的地方建单独的书院就得有一个完整的里，只是里面的户籍是空的，住民都是他家的仆役或者奴隶。
　　“玩笑话而已，吾知晓秦律。”顾衍温和的说，没有辩解。
　　“先生慎独啊！”此时嬴政的声音从他身边幽幽地传来，“有心人听去了，还以为先生对秦法不满，那可是大罪。”私下议论律法，罚五甲，更重要的是顾家的名声会受损。
　　“吾知矣。”顾衍向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躬身，“阿政大才，吾受教。”
　　按礼，嬴政侧身不受，这事才算过去。
　　顾衍命韩徒照着自己的设计图让家中奴仆制作了很多建筑工具，用的最多的是用来粉碎土块的磨盘。本来顾衍是打算设计省力的沙石破碎桶，但找不到适用的铁——铁是军需品，很难单独买到，除非他有合理的理由才能以‘里正’的名义申请。最后只能找来坚硬的石头，做了磨盘。
　　午后，顾衍和嬴政坐在工地里讨论《左传》，忽然二丫揪着一个小子来寻他，后面还跟着里正，说是有人盗用工地的东西，还用那工具浪费粮食。
　　顾衍正想着穆公篇的某句，此时被打断倒也没有不悦，只是嬴政显然很不开心。安抚了明显暴躁的嬴政，顾衍这才有空应付二丫和里正。
　　“这竖子将明日的朝食放在那土磨里碾碎了！”二丫重重的将一个不足十岁的男孩推倒在地，然后又轻快的说，“私用工具，公子快快审了他，好让大家加餐。”她倒是毫不避讳。
　　抓了贼人，见者有赏，从百钱到几十不等。如今的一石粟差不多百钱，边关可能稍贵但大差不离，就是农人月余的收入了，像二丫这种家里没有壮劳力的可能还要更多。她抓了这孩子，要是顾衍说按律办，她可就能得一笔横财！
　　“公子，公子，不是”孩子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大喊求饶。


第13章 
　　里正上前将事情起因禀明，不过是这孩子准备饭食时见石磨碾土，觉得也可以用来碾麦脱壳，就趁人不注意倒了些进去试试。当然，壳没脱出来，麦倒是被碾成粉了，被二丫看到就揪来报他。夹杂着麦麸，麦和麦皮的粉末让人无从下手，每天的粮食的定量发放的，孩子这样一弄明日所有人都要饿肚子。
　　“那麦粉何在？”顾衍问，然后在里正递过来的时候伸手接过被当作物证。粗糙的石磨当然不可能碾出顾衍熟悉的精粉，还带着谷壳碎渣，可顾衍却会心笑了。其实此时的人也吃汤饼，但舂米、麦是辛苦的活计，更不要说把麦弄成粉了，就是达官显贵也不太常吃麦粉——在他们看来，这是贱民所食。
　　不过顾衍觉得，那是不会吃。只要找对了做法，刻在基因里的吃货天赋会让所有人都喜欢上麦这种美好的东西的。
　　“二丫，我素来喜食麦，这孩子是受我之命才用土磨碾麦，放了吧！”
　　里正和二丫心有不甘，若是顾衍就这样随便将男孩放了，岂不是他们都没有赏金可领？
　　嬴政此时开口，“你们二人守法遵规，也当受赏，今日的工钱就多结三倍。”算是堵了两人的嘴，赶紧打发走了好让先生继续讲课。
　　顾衍笑着点点头，觉得嬴政好像开始体谅百姓不易了。
　　果然，听了嬴政的话，二丫和里正也不再说什么要罚那孩子的话，纷纷低头领赏。男孩也被松开，在那里磕头谢恩。
　　“这麦粉不知能否予我？”顾衍摩挲着麦粉,“刚好有阿政田猎之物，你三人拿去给大家加餐，全当我换这麦粉了。”反正嬴政也说那肉是给自己的，顾衍换起来毫无压力。
　　仗着自己看不见就无视了嬴政的死亡视线。要知道，等到身边的这位登基，他可就没那个胆子再这样肆无忌惮了。
　　在始皇还是幼崽的时候抓紧机会放飞，不然光阴不再来啊！
　　在外，嬴政还是给自己名义上的老师面子的，没有当场发作。趁着就要食哺食的当口，顾衍亲手将磨好的粉过筛后和成面，放在阳光下自然发酵。如今气温正好，也不过半小时有些发黄的面团就膨胀到了一倍大。
　　嬴政亲眼看到这一现象，心想顾衍究竟要做什么，就看到按理来说要‘远庖厨’的君子竟然挽起下裳，脱掉丝履跑到正要杀猪的工人那里去了。
　　“先生——”
　　贵人不与贫民为伍。嬴政知道自己的老师异于常人，但心里还是不能接受他这样自然的这些贱民混迹在一起，只可惜他没拦住，只能在不远处直瞪眼。
　　顾衍从杀猪的队伍里回来，作为贵人当然分了最好的肉，又让韩徒找来一块薄石板洗净，架起火堆。
　　其实顾衍自己也不算会做饭，不过是看前世的母亲做过几次罢了。为了安抚嬴政只能硬着头皮上，更何况他也馋了。
　　揉好了面，再随意的扯开将面条扔进韩徒在旁边一直热着水的陶鬲中，又将此时唯一的去腥香料姜拿出一些和铜刀片好的肉丁拌好，放在已经烧热的石板上加热。顾衍专门要了带些肥肉的部分，在美拉德反应的促进下石板边香味飘飘。
　　尤其是被煸出的油脂，散发着此时人没有办法拒绝的香气。没有植物油的年代，动物油便是大家摄入油脂的最主要来源，可普通人那里有机会时常吃到油脂呢？
　　就着煸出的油，顾衍将肉简单的炒了一下放点盐就算是这个贵族以各种肉羹为食，平民吃麦菽饭的时代不可多得的美味了。将面条从鬲里面捞出来，拿碗乘好再浇上闪着油光的肉丁，一碗简单朴实的肉臊面就完成了。
　　虽然肉香飘布整个工地，但工人们只敢偷偷的往这边瞟，然后默默的咽下口水。肉食难得，一人分到的肉虽然不多，但如果和其他里的大人物换粮食的话也是不小的收入。
　　二丫咽下口水，将分得的肉用树叶包好心里琢磨着怎么分配。
　　留下一点点给奶奶加餐，他们命贱享受不来这种精贵的吃食，剩下的就走远些到大柳树里和官吏换点粮食这些肉应该能换个三四天的口粮，就换麦，可以多换点。麦饭难咽，但刚刚看公子做麦粉的方法很好，那舂米的石臼说不定也能将麦捣成粉，到时候她和奶奶两人可就能好好吃一顿饭了！
　　越想二丫越觉得可行，忍下肚子里的馋虫，又遗憾的看了眼没有肉的膘。虽然这东西有润滑的作用，可那都是给贵人的车架用的，他们这些贫民用不上，放在那也浪费
　　嬴政的邯郸也吃过这种汤饼，但味道远没有顾衍做的好吃。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对油脂的渴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明显，让嬴政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饭食。
　　在他大快朵颐的时候，顾衍已经溜达到那堆肉膘边上了。看着做饭用的甗还有水，就招呼还没走的二丫将肥膘扔进水里煮。
　　“公子这是作甚？”二丫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膘，疑惑的问顾衍。
　　顾衍微笑着说，“扔了有点可惜，我打算把油存起来。”
　　“油”二丫没有吃过油，但也知道是个好东西，“那我能在边上帮公子吗？”在旁边帮忙能学会一门手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分点油。
　　顾衍点点头，他不讨厌为了生存动而耍的小机灵。不过，如果没有油脂的摄入，人体所需的能力需要大量的食物去供给，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粮食无意义的消耗。顾衍想起农人常常吃的菽，也就是后世的豆子，心里有了计量。
　　等到嬴政吃完饭，顾衍也收获了一大锅猪油，只要等到它凝固，以后再做饭的时候他就不用忍受各种翻来覆去的羹，蒸菜和烤肉了——虽然有的味道不错，但单调的饮食难免让他厌烦。
　　“阿政不是要看龙骨水车建的怎么样了？”这才是嬴政过来的初衷，不过是刚刚被顾衍教二丫的事情给气的忘了。
　　为了防止嬴政再说什么教二丫不教他的疯话，顾衍赶在他开口讽刺前提议道。
　　作者有话要说：嬴政：仙人只能教我一人，贱民怎敢？


第14章 
　　龙骨水车的结构非常简单。以木板为槽，尾部浸入水流中。另一端有小轮轴，固定于堤岸的木架上。顾衍做了精细的更改，还拿饴糖和这边的孩子换一种长相非常接近蒲公英的植物。这种在现代已经很少见，只有西北地区和中东分布的东西在他现在看来可是千斤难求的存在。
　　用龙骨水车时要靠农人踩动拐木，使大轮轴转动，带动槽内板叶刮水上行，倾灌于地势较高的田中。这里距离田埂不远，可还是存在一定的距离，所以顾衍才会命农人先挖一个小干渠用来引水。
　　后世又有利用流水作动力的水转龙骨车，利用牛拉使齿轮转动的牛拉翻车。以及利用风力转动的风转翻车。至于二丫他们那些孩子收拾的竹条，是为了做给农人浇灌方便用的一种手摇水车，施于田间水沟，用来分水。
　　嬴政眯着眼睛，听韩徒的解释，视察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有没有被好好实施。
　　而走到轴承和翻板连接的地方时，嬴政敏锐的发现那里的结合和自己当初与顾衍一起设计的不一样，立刻看向韩徒，“那里与设计图不符，是否有人偷工？”设计图这个词也是和顾衍学的。
　　“这”毕竟是主人的命令，韩徒不知道是否应该对嬴政说实话。
　　顾衍笑着接过话头，“不是工人疲懒，是我让韩徒改了设计。”然后将袖子暗袋里的小植物拿出来给嬴政，“吹吹看！”语气兴奋的就像是第一次发现蒲公英玩法的孩童。
　　被好好保护的植物已经到了播种的时候，毛茸茸的球在顾衍手里摇摇欲坠，不用嬴政吹自己就掉了不少。
　　&ot;先生这是何故？稚童玩乐便罢了，先生怎&ot;嬴政不赞同的说，语气里带着痛心，就像是天纵之才竟然因为贪图享乐而自甘堕落一样。
　　感到手上的触感，顾衍遗憾的将植物掰断，“非玩乐也，实乃良物也。”胶质从植物的断/茎上冒出来，慢慢凝固最后变成富有弹性的胶体。
　　这种长得和蒲公英很像的小植物，名叫橡胶草。与它同样是橡胶生产原料的植物是巴西橡胶树和银胶菊，橡胶树是不要想了，不过银胶菊顾衍觉得等自己眼睛恢复一些了说不定可以找找看。
　　虽然作为喜欢温暖湿润环境的植物，银胶菊在他的时代大部分都分布在云贵川地区，但此时的气候与千年后不同，温度也比小冰河期后的地球要高上不少，环境和千年后的贵州差不多，应该是能找到的。
　　心怀着期待，顾衍指着龙骨水车的传送带说，“阿政可以摸摸看，橡胶草的耐用度可比模板好多了。”
　　嬴政在他的鼓动下试探着去摸泛黄发黑的橡胶条，在除去水分后，坚实和柔软的矛盾手感下了他一跳，但嬴政很快缓过神来仔细观察着这让顾衍非常重视的东西。
　　从未见过的材质，看上去柔韧性极佳又有一定弹性，更重要的是它好像防水。
　　看着嬴政起了兴趣，顾衍趁机讲了几篇《墨子》，又和他讨论了橡胶的具体用处。
　　在听到橡胶粘合性和抗老化性都不错时，嬴政眼睛发亮的对顾衍说，“是否可做铠甲？”这种东西可比铜甲和石甲轻，又比木甲耐用，更重要的是材料低贱，随处可见又方便采集，向来生产起来更加容易。
　　“能，倒是能，只是”顾衍完全没想到嬴政的脑回路竟然跳到了军队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犹豫道。其实，橡胶做鞋是最合适的。
　　还没等他说完，嬴政就想到了做鞋的事情，在一旁嘀咕着，像是要开发出橡胶在军队的一百零八种用法一样。
　　“既然可用，先生何不上书王上，以利军队？”
　　“可是”这是他做出了帮助工人们省事的啊！而且橡胶的价值就在于各种便于生活，若是上交王上，恐怕会被垄断，就连采集橡胶草都会成为罪名。这和他的初心不符啊！
　　嬴政看到顾衍有些犹豫的表情，立刻正色道，“国之大事，在祭与戎。庶民小利怎能与国之要事相提并论呢？先生不可糊涂。”
　　顾衍想了又想，在嬴政的催促下只得暂时应下，“此时等春灌结束，龙骨水车真正显出效果后，我一并上书王上。”
　　嬴政思虑片刻，觉得顾衍应该不会在这种事上隐瞒秦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哪里知道顾衍正想着怎么忽悠秦王将生产的资格下放到地方呢！
　　不知道长生不老，积德行善这个借口行不行？应该挺吸引人（帝王）的吧！到时候夹杂些神话传说，再找材料做点药给他老人家调养身体第一次忽悠帝王，顾衍有点胆怯，不过更多的还是兴奋。
　　距离春灌结束还有月余，足够他准备了。
　　顾氏族地。
　　清晨尚未到朝食时分，但平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春耕在即，总是要比往常忙碌些的。几个短褐大袴的平民蹲在田垄边休息聊天。
　　“听说少主被王上征召成博士官了！少主大才你我又可安稳几世”
　　“听闻五道里的贵人无军功，被夺了爵收回田产那些佃户被发卖，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呢！大公子在军队，如今少主又得王上看重你我安矣”
　　“可不，岐安侯良善，其子肖父”现在的主家当然是长信侯，但长信侯的父亲乃岐安侯，农人们根本搞不清贵族侯爵的规矩，只是按顾家最初的那个爵位说。
　　在秦国，土地和爵位不是世袭，只有家族每代都有军功农政卓著的子孙才能保住家族土地。而一旦失去土地，附属于贵族的佃户是第一个遭殃的。作为主家的从属，一旦主家失势，自然会被发买为奴或者转给接手土地的下一任贵族，而和土地捆绑在一起的农人则会换一个不知好坏的新主子。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件好事。
　　所以，顾家鼎盛也是岐东几个里的期待。
　　和平民一样晨起劳作的还有贵族府邸中的奴婢，葛麻制成的粗衣是奚奴们的日常穿着。楚人穷奢，就是普通平民都喜欢丝绸，只是到了秦国这样节省的国家，就是芈姬也收敛了不少。只有身边的仆从才会内衬丝绸。
　　身穿曲裾的侍女小碎步穿行在行道中，锅炉的下等女奴战战兢兢的将热水桶抬到走廊下，侍女用白娟衬着手试探了一下木桶的温度，确定里面的水在合适的温度，然后用娟擦过木桶后指挥着跟着自己的奚奴将桶抬起，向女君的居所走去。
　　拉门和隔窗用纱娟笼着，薄薄地透着人影，当侍女走到门前时拉门就被室内的侍女打开了。奚奴是不能进去的，侍女将滚开的水从木桶里舀出来放在铜盆里，又装满另一个漆桶。用白布将奚奴碰过的地方细细擦了后，才让室内候着的两人把东西抬进室内。
　　一路走来，又换了容器，开水已经是合适的温度了。刚刚进门就是一层一层的帷帐，之后便是女君的榻了。
　　“女君，可是在忧心衍少主？”


第15章 
　　一位中年妇人将妆盒里的木梳拿出来给芈姬梳发，细细的齿梳将她的头发梳开，“少主大才，巫人都道‘凤出岐山’，必是少主。女君不必忧愁啊——”楚人以凤为尊，夸人也是‘类凤’，‘凤人像也’之类。
　　“若是他能平安，我必然不忧愁。”芈姬让侍女将香膏涂于腕处，边按摩边说，“惠极必伤，吾儿多智慧，只是行事鲁莽，又年幼自矜，恐会给他带来灾祸啊！”她刚嫁给顾悯就怀了长子，此时他也是加冠参军，后来又怀了次子，可以说作为妻子是非常合格的，可她看得出长子平庸只是守家之才，那次子才是真正的栋梁。
　　可那孩子早慧，她作为母亲并不能教导什么，就是自己的夫君恐怕也——
　　这才让他狂放无度。
　　中年妇女是芈芷的乳母刘氏，一直陪伴她，虽然没听懂芈芷的担忧，但还是温声宽慰道，“少主吉人天象，女君宽心啊！女君宽心！”
　　“罢——”屈氏低眉让侍女上妆，然后在刘氏将乌黑的头发细细的挽成椎状再妆上饰品，最后在腰间带上两组玉组，碧玉的玉珏和玉璜带着玉璧用金缕穿起，行动见不闻脚步声，只有珠翠金玉音，“就算时人讥我家道衰落，但吾家爵位庇护阿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阿衍年岁尚小，在国都多见多闻便是。”就好像她料定顾衍会在咸阳闯出祸患来，已经做好用侯爵之位换他性命的准备了。
　　刘氏觉得女君有些过于担忧，大公子勇武，少主聪慧，顾家安矣，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但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恭顺的跟着屈氏走出层层流苏纱帐，到内室去用膳。
　　这边，自赏了肉食后，工人们显然更加卖力气了，再加上春耕已经快要完成，更多的农人来报名工作，水渠和龙骨水车很快就完成了最后的工序，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看着轻易就从河中流向万亩田地的水流，嬴政一边震撼于那工具的力量，一边对顾衍说，“后日有春射，我为王太孙必然要参加，先生何不与我同往？”言语间尽是孩童不希望和自己的玩伴分离的期待。
　　对于目盲的顾衍来说，他和春射这种展现武力的祭祀活动向来是无缘的。但嬴政此时并不受宠，恐怕那赵姬也不会护着他——从嬴政来到书院，她没有一次派人问候过就知道了，若是作为王上安排的先生兼伴读都不和他同去王室的春射，恐怕嬴政会遭人诟病。
　　思虑片刻他决定为‘小可怜’嬴政撑腰，“我与你同往，刚好向王上上表龙骨水车和橡胶草一事。”虽然这些东西是他的主意，嬴政只是帮忙，但也算功劳一件，只要有功绩傍身，王都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也不敢欺辱于他了。
　　“先生莫不是想要给自己的名声上再添一笔，好让自己加官进爵吧？”嬴政的脑回路顾衍向来猜不透，突然这样问的他措手不及。
　　哦吼，送命题。
　　说是春射，事实上是三月上巳日的祭典，也被称为‘大絮’。上巳，官民皆絮于东流水上，曰洗潅除宿垢疢为大絮。而絮者，乃阳气布畅，万物讫出，洁也。这项在灞水边的活动，只限于王公贵族，在此时还未普及到平民。
　　不过，在这月沐浴清洁是大部分人家的共同选择。
　　此时热水难得，大部分平民月余才会舍得木材洗个热水澡，接着节日的明天好好享受一下也是常理。而时常能用上热水的王公贵族则会利用这一机会邀请宾朋，在祭祀后举行别致的郊外宴会活动，所以这个活动也是贵族们交往联络感情的机会。
　　顾衍很少参加这种活动，目盲是一，这种宴请活动不适合未成年参加也是真的。先不说猎杀各种动物的比赛，就是宴会上舞妓腰肢缠曼，衣着曝露就不适合孩子参加。不过王上要举全族与民同乐，估计不会太过分。
　　越丫拿着细麻布将顾衍刚刚濯洗过的头发擦干，洗发用的舜华花香味清淡，在发丝上留下清甜的痕迹。
　　“少主之发甚密，只是长了些。”擦干后，越丫又拿出篦子轻柔的将头发疏通，小心不弄疼顾衍。
　　“日五盥，沐稷而靧梁，栉用椫栉，发晞用象栉。进禨进羞，工乃升歌。”顾衍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嬴政和他交流的越多，他的眼睛就恢复的越好，此时已经能模糊的看到人影了，“若是太长，便稍微剪些吧！”此时虽然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过男子还是不会留太长的头发，以他的年纪，散下来到肩膀下面一些就算长，再长就要被认为是女郎了。
　　越丫用铜匕首将多余的头发小心削下，等到了合适的长度才用细娟幅巾将顾衍一半的头发高高扎起，剩下的就披散在后面。今日要去参加春射，顾衍一举一动都要按照礼仪来，动作看上去比平时都要拘谨。秦人以水为德，衣服也尚黑。顾衍的礼服黑衣红纯，金线螭纹交错在衣掾上，让平时素衣青裳的他多了几分贵气。腰间的玉杂组串联在一起，看上去相当繁复。
　　门外的牛车已经等待多时，而作为学生的嬴政恭候在车旁，身上穿的和顾衍差不多，只是纯和掾用的是青色，银线绣滚边，看上去比顾衍的还要复杂。依礼，玉杂组嬴政带了两串，但行动间不闻声响。
　　抬眼瞥见顾衍只有身侧一组玉佩玉璜，嬴政立刻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越丫，“刁奴无礼，怎可欺主？”
　　顾衍眼睛不便，如果在衣饰上有什么纰漏又发现不了，肯定是那刁奴偷懒才只给他带一串玉组。若是殿前失仪，顾衍难免会被责问。他这位先生性情良善，甚至有点妇人之仁，才会惯的奴仆无礼。
　　顾衍轻笑了一下，踩着韩徒搬来的脚凳登上牛车，回身对应该为他驾车三匝的嬴政说，“半礼就行，毕竟我又不求加官进爵——”
　　作者有话要说：唔，嬴政现在是秦王的曾孙，按理来说应该是公太孙，但是我觉得有点难听，写小说嘛就按顺嘴的写了，所以王太孙就不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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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然后在嬴政微楞下笑着做好，用鸱鸮杖点点车边，然后带着笑意说，“快点，不然若是误了吉时，你是打算用甲去抵罪吗？”
　　顾衍没问嬴政的御术学的怎样，当车轮缓缓转了三圈后嬴政将鞭子交给跟随的仆人，自己也回到了车厢里。
　　“先生不必向我解释——”虚伪的推诿了一下，嬴政满意的笑着说。
　　顾衍哪里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不过心里倒是赞叹不亏是赢氏子孙，生来帝王心。然后恭谨的微微点头，“阿政不可失了今日疑我之心，方为帝王之道。”尤其是你日后最亲近的人。
　　这些嬴政当然知道，只是疑惑顾衍竟然毫无顾忌的就将自己疑他的事情说出来，心下骇然。
　　“阿政可有困惑？”
　　顾衍目盲，但心却不瞎。少年嬴政会想到的事情，他大致也能猜出一二。不看嬴政的脸色就知道他的疑虑。
　　“先生是教我防备先生私以为被人怀疑，总会心中挂怀。”君臣之间，利字当先，顾衍看似什么都不求，但嬴政知道这种人所求才甚大。而如今自己只是个前途未明的王太孙，又轻易怀疑于他，很难不让人寒心——因为这几月和顾衍聊的太过舒畅，他一时忘了自己还不是秦王。
　　这种时空的错位感一直影响着嬴政，甚至让他放下的伪装。
　　如今要见秦王，他才忽然想起。
　　顾衍叹了口气，“那我问阿政，汝可对王位有所图？”透亮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嬴政，想要从模糊的影子里看到少年的决心。
　　嬴政正色道，“自然。”他从未在顾衍面前掩饰这一点。
　　“那么我便会教你帝王之学，我心中早已做好准备，你有帝王之心，我又怎会怨怼？”言下之意便是嬴政的举动他都有心理准备，“但，秦国多征战，刑法严苛——”
　　“非严苛，实乃”
　　顾衍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着急，“若是一统江山，那时百姓必苦战事久矣，还是修身养息最为稳妥，我唯有这一项祈求。”
　　图穷，匕首现。
　　顾衍知道嬴政的头铁程度，根本就不打算扭转他的想法。但嬴政又是个相当现实的人，只要讲明其中利害关系，再用自己的知识作为交换，顾衍有这个信心。
　　车轮辘辘，遥遥地就听到灞水边有歌声悠扬。秦不善乐，当然没有山东诸国金玉之音，可就是瓦釜雷鸣在春风和畅，众人欢歌之下也显得有悦神之能。
　　当顾衍和嬴政来时，已经是稍晚的时候。匆忙被带到席位上，官吏贵族们纷纷打量着两个陌生的少年，但无人交头接耳——因为秦王马上就要到了。而以顾衍的身份自然不能坐的太前，他根本看不见已经回到安国君那里的嬴政，不过身体肥胖面露虚色的安国君倒是见到了。
　　虽然，他的眼睛还是看不太清，不过那一晃三摇的身形非常明显，顾衍不需要看清就知道他有不足之症。
　　当钟鼓声变，秦王至，众人收回视线纷纷对着王座行礼。
　　三跪九叩的等简化的周礼毕，众人尽伏。侍从置法酒。诸人侍坐席上皆伏仰首，然后依照唱名依次敬酒。
　　当唱名到嬴政时，显然年老的秦王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子孙，顺着谒者的视线看去，便注意到嬴政端正肃穆又不失气度的身影。少年人此时已然有帝王像，秦王眯着眼睛偏头问谒者他的来历，然后露出恍然地神情，轻笑着点头道，“有穆公之像，不亏是我赢秦子孙。”然后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招手让嬴政到前来问话。
　　国君不会太过为难一个十岁孩子，顾衍并不担心。在看不到的地方，他遗憾的叹了口气，如果秦王重视嬴政，恐怕自己的官职也做不了多久了。以当今秦王的性格，如果真的属意嬴政，大概率会留他在宫里。
　　只希望，这几个月能给嬴政留下深刻印象，好让他登基后能想起自己。
　　正想着，谒者就叫道了顾衍这里。
　　“顾氏衍——少保——”
　　顾衍不卑不亢，起身施礼。只是心中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成少保了？王子有傅、保、舍人、先马、庶子倒是依礼，只是嬴政自从归国后就没见过安国君，自然不会给配齐礼仪所需人马。没看安国君那些儿子、孙子哪些不是前呼后拥，只有嬴政一人独坐席前，而自己更是被安排到了末位。
　　难道是奉常认为自己是王太孙老师，所以才按的名号？好在今日只是私下的游园戏水活动，不然他这一身可是不合少保之礼的。
　　“王曰：‘太傅在前，少傅在后，人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望顾少保审慎行事，以教王太孙——’”
　　谒者重复着秦王的话，顾衍顿首再拜，领命退回座位。
　　想起自己托付给嬴政的记有农用机械，包括但不限于龙骨水车的竹简，顾衍的心一直提着，等待王上的传召，直接忽略了周围官员若有似无的打量。
　　等到所有人都敬完酒后，谒者唱‘罢酒’，这才算行完礼。但等到所有礼仪都行完，王上还没有传召他的意思，顾衍就知道这才是不会传他了。
　　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难得一见的舞乐上。秦擅征伐，少娱乐。但这种少不代表不好，或者不行的意思，仅仅是次数上比山东六国少罢了！至于其他，纯属污蔑。
　　不过确实大家很少专门抬出编钟编磬来进行大型演奏会——这在山东诸国是常有的事。实用主义者的秦国人觉得石磬也能用，何必浪费铜铁呢？
　　不过宫廷舞乐还是比较大的，再加上先前的祭祀，这样的盛会难得一见。
　　起先的是《礼容乐》，这是一种礼仪类的舞蹈。顾衍睁大眼睛看着难得一见的舞蹈，虽然只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不过也能看出舞伎的腰肢缠曼。
　　乐府诸人敲击者石磬。磬作为乐器始于原始社会的时代。最初的舞蹈，以敲击石器为节拍，《尚书》中说“予石拊石，百兽率舞”。这种石就是原始的磬，它是动作的指挥，歌咏的节奏。这种古磬与古乐舞有密切关系，随着乐舞动作的变化，磬的形制也在乐谱中不断变化，形式由鲸鱼头到曲尺，制作由打制到磨制，由磨光到装饰花纹，而且由单一的特磬到根据音程高低而成组的编磬，功用差不多，只是音调乐谱节奏更多。在同一个乐谱中，往往需要大量的不同形制和花纹的磬作为乐器演奏。
　　礼仪舞代表着，这是这场宴会里二十岁以下的少年能看的唯一一个节目，家教甚严的家族很少会让家族子弟过早的尝试男女之乐。礼仪舞端庄典雅，剩下的那些舞蹈无一不是舞伎乐人所用的。
　　袒胸露乳的曲裾甚至会垮到腰间，将上半身完全露出来，而舞蹈动作更是妩媚惑人。大部分舞伎都是抱着勾引一位显贵，从此为人姬妾的目的的。
　　毕竟，等到二十几岁刚过，腰肢一硬她们就会被乐府厌弃，赶出乐府自生自灭。虽然为人姬妾也面临着为主母牛马的日子，但好歹衣食无忧
　　可惜《礼容乐》时间不长，顾衍很快就收回视线低头寻找自己喜欢吃的甜糕。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自己——其他人也没心情看，敏锐的听觉都感受到了有人已经拉着顺眼的舞伎到僻静处去了。
　　没心思关心这些的顾衍在心里琢磨着田猎活动就要开始，说不准嬴政能猎个兔子给他们打牙祭。
　　最好是一箭致命的，不然惊了兔子肉就不好吃了！
　　宫宴上的吃食当然精美，可没有炒菜的年代，就算是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各种菜肴一百二十样的大型宴会，也让顾衍兴致乏乏。这个年代大家多食羹和蒸煮菜肴，各种肉羹菜羹有数百种，所以就算是一百二十样菜可能有大部分都是羹。
　　没有馒头，顾衍吃不下肉酱啊！
　　端起果酿打算压一压嘴里酸腥的肉酱味时，一只略显丰腴的手从隔壁桌探了过来，手上拿着青铜豆有切好的炙肉。
　　顾衍敛目侧身打算行礼，看到对方身上的青衣又硬生生将平辈礼换成了下礼。觐见君王的场合，就是普通的宴请都不会太过随意，而身边这位身穿青衣，那只有一个理由——他是白身，或者是商贾。
　　当然，他并不歧视商人，甚至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不歧视商人。只是这种场合，能以白身之资来的，大概率是有名的大商贾。
　　顾衍是少保，自然不能给他行平辈礼。
　　自来熟的某人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反而爽朗的放下豆后回礼，一点也看不出被顾衍行下礼的尴尬，捋着胡子宽和道，“年少多饮无益，还是食些炙肉为好。”
　　毕竟是长辈，顾衍笑着点点头，“多谢关怀，不知阁下——”处于谨慎，他没有将询问对方姓谁名谁的话说出来。
　　“卫国濮阳姜姓吕氏，见过顾太保。”对面很有时代特点的恭恭敬敬自报家门，在一长串的祖先名号后才轮到自己，“名不韦，经商于阳翟，稍识得些各地风土。”
　　哦吼，见到大人物了。


第17章 
　　如今满座的达官显贵，顾衍是哪个都没看上眼。不见千百年后，谁还知道谁？到时候说句，你问我家，我是谁？还有几个能答出来？只有真正名留汗青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物。
　　而自己身边这位，是一个比秦国数百年所有臣子都有名的存在。就是那商君恐怕都没有吕不韦这三个字来的出名，顾衍连忙正色再拜。
　　互换祖先姓名籍贯背景后，两人这才寒暄起来。
　　“闻道王太孙西席乃年少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是客套话，“不知太保可有心来我府上一絮？我于邯郸和王孙、王太孙少有些善缘，顾太保潜于岐山，恐不知王太孙脾性。虽然我身为白衣，可毕竟稍长顾太保几岁，今日见之心喜”这是想说自己可以给顾衍在王孙，甚至华阳夫人跟前牵桥搭线，让他仕途通畅了。
　　顾衍没这个心思，但耐不住他第一次见这么明目张胆拉拢他的人，还是尽了脸面，“实不相瞒，衍生有残疾恐不能全了吕大商人的拳拳爱护之心。”当然，他也知道吕不韦这是好心给自己人情，一是惜才，二是为了让自己好好教导他的‘奇货’子孙，好让未来自己的地位能一高再高——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养废嬴政的打算。
　　不过，他不想卷进定继承人这种安国君的家宅事中。他和吕不韦不同，他是士人又是贵族，要是被人知道他卷进内宅争斗中，不用等到今天晚上，他和整个岐山顾家的脊梁骨就要被戳断了。
　　然后他家大人的书简就会立刻过来，还要压着他去给祖宗赔罪。
　　想到有可能的未来，顾衍也顾不得了，抬起一直敛着的星瞳直直地看向还在慷慨激昂表达自己爱才之心，愿意与他结交的吕不韦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通透，无神可又让人觉得他看透了什么。漆黑无光的眼睛就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一晃神间吕不韦就低下了头避开顾衍的视线。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少的少保只是不屑于和他这种到处钻营的商贾对视，才一直低头不看他。谁知道对方生了双这样奇异的眼睛！想到顾衍的才名和少年得志，吕不韦更是在心中赞叹。
　　真乃神人！
　　他自诩有点相人之能，不然怎么能从那么多质子里找出秦子楚呢？这才，他也决定相信自己的能力。
　　然后就更加热切起来，“听闻太保的私塾在咸阳郊外，想必身边也没有可用的奚奴调用，我这里刚好有些可靠的人牙子等到哪日得了空，我递拜帖去您那，咱们也可给您相看一二。”此时送礼，最不贵重也最不落人口舌的就是给舞伎，给奴婢，给姬妾了。吕不韦可能是想一步一步的拿下顾衍，开口并没有自己平时的豪爽。
　　顾衍有些怀疑吕不韦根本就没看出来他的眼睛有问题，是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正眼看他了才又热络起来，只能叹了口气挑明了直说，“您也看到了，我这眼睛实在不是有福之人，吕大商人若是有心为王太孙钻营，不如另求他人？”
　　“先生暂时受困，日后有大造化。孟子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只有凤人之资才如先生如此，眼睛之事必是上天考验，先生不必妄自菲薄。”
　　顾衍依旧保持着宽和的神情，只是如琉璃似的眼睛眨了眨，看向吕不韦的神情已然有些奇异。不仅仅吕不韦觉得他是个奇人，他也觉得吕不韦是个妙人啊！就这样都不死心？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吕大商人在来赴宴之前一定查清过所有来宾的身份，不然也不会这样目标明确的来找自己，说不定就连座位都是他精心安排的，只等找到机会和自己搭话。虽然这其中可能有巧合的成分，但顾衍向来不信任巧合。聪明的阴谋论者总是这样，一切的巧合背后都有一个为实际利益服务的缘由才是。
　　等到宴会结束顾衍才匆匆地从吕不韦过于热情的攀谈中逃离出来，找到了在田猎场狩猎的嬴政。此时的人大多尚武，贵族士人进行狩猎也是常有的事，不过顾衍因为身体原因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就连君子六艺他也有部分没有学过，所以还有些陌生，好几次若不是韩徒提醒他都要走到狩猎的场地部分了。
　　“彩——”
　　“哦，彩呀！”
　　接连的欢呼声代表着有人拔得头筹，成了收获最多那个人。顾衍看不清，但是不妨碍他从一堆人里找出自己的学生。
　　众多王太孙中，嬴政当然是最显眼的。
　　不过，风姿卓绝的顾衍穿着礼服在一堆皱皱巴巴，长须几尺的官员堆里也相当明显，就在他努力想往年轻人的队伍里融入的时候，就感觉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韩徒的声音适时响起，“奴请政公子安。”
　　顾衍等了两秒，同样行礼。然后就是老生长谈的拜，再拜，又拜，如是三次。两个人当众表演了个师生见面礼的完整版。
　　当然，如今早就是礼乐崩坏的年代了，就是齐鲁之地都只有老学究才恪守周礼，更不要说在秦国这个实用主义盛行的国家，这种大张旗鼓的礼仪已经很少会有人做了。不过是秦王前脚刚说过让顾衍立身为范，后脚不可能有人说他做的不对。
　　更何况，虽然大家不行礼，可心里是清楚周礼的顺序的，再加上小孩子郑重其事的如此这般，还会让自诩年长的诸人会心一笑。
　　帮嬴政拉了一波路人缘后，顾衍这才和他走到博戏的位子前坐下。民间玩博戏，必然围观者众，但贵族官员们自诩身份自然不会来观战，就是真正喜欢的也是拉对手酣战，不去评价他人的棋力。
　　这是难得的安静地。
　　顾衍简单介绍了一下吕不韦来找他的事，以嬴政的聪慧一定清楚他的意图，此间人多他也不好说的详细。可嬴政已经得了秦王的喜爱，他们都不确定后续的安排是什么样的，只能尽快交流。
　　“吕公心善豪爽，交际广于天下，就是四公子也不比他如今更得士人欢心。”嬴政所说的四公子就是著名的战国四公子，“先生若是收了他的拜帖，不妨一絮。”吕不韦暂时还算是心向他父亲和他的，结交一二也有好处。
　　“吾家百年氏族，少有结交商人”有什么理由呢？
　　“先生若是有什么东海的精奇，可托他买来赏玩。”楚人好奢侈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顾衍若是专门找了商人给他买东西，好像也说的过去——主要是为了糊弄他家大人和阿母。
　　当然，对于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的想法也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但吕不韦既然想来结交，安国君府里应该还是看不上顾衍的，不然也不可能放任这位到处钻营的商人真的来为嬴政和赢子楚拉人。虽然吕不韦用钱撬开了华阳夫人的门，成功将赢子楚和嬴政接回来，可就华阳夫人的想法应该是，让赢子楚上位，但要生下秦楚的继承人。
　　秦国的王后自秦发家后就向来是个香饽饽，每次有新王即位都难保有一番明争暗斗。历代秦王扫，都只有自己王后的母国不会受为难，——宣太后除外，这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典范。而作为当今秦国继承人正妻的华阳夫人，当然要在秦国的意图越来越露骨的当下，至少要保住母国三代。
　　而她肯定不能真的等到嬴政他们掌权，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后能干什么？还是那句话，她不是宣太后，还带着人手来嫁人的。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在赢子楚还在她手上的时候给他娶个楚国贵女，生下继承人。根据顾衍推测，华阳夫人放着安国君府里那么多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养，竟然被一个商人收买，收养一个没见过的孩子。对于一个宅斗的王者来说，当然是因为这个懦弱的王孙好掌控啦！
　　让楚女生的孩子成为秦王，几乎要成为华阳夫人的执念。
　　在这种大前提下，华阳夫人越不重视他，就代表她越不看好嬴政——或者越不信任嬴政。而以如今的情况来看，吕不韦当然不会放弃从自己这里送去的舞伎生下的孩子，但除了收买外他在朝中说不上话。只能弯道超车，找到看上去深受王恩的顾衍。
　　而且，作为嬴政的太保，顾衍天生就是嬴政派的。
　　心思千回百转，顾衍笑着说，“我有珍宝，正好需要吕大商人为我找来。”他已经想好如何利用吕不韦达到自己的目的了，而且嬴政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来做事。
　　他们有资源，吕不韦有钱，一拍即合。
　　果不其然，嬴政在这次春射后就被王上传召了一次，具体的情况顾衍不知道，但咸阳城里已经传遍了王太孙政是难得的年少才俊，肖似穆公，深得王恩，就连他的老师都是王上精挑细选的顾氏天才。
　　好在顾衍的书院在咸阳郊外，不然他得被想要巴结嬴政的贵族官吏的拜帖淹了。
　　不过，此时顾衍也没空理会这些闲事。自从那次和嬴政谈过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珍宝’来勾引吕不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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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ot;……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039;纸&039;。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ot;
　　事实上，早在西汉时期最早的麻纸就在使用了，只是纸张过厚又不易书写，所以不作为书写工具，而是一种包装纸。而蔡伦改造的麻纸在性能，薄厚上有明显的优势，但真正大范围作为书写工具还是在魏晋时期黄麻纸的出现。
　　而顾衍这次所作的便是经过沤，打等等各种工序后的白麻纸。黄麻纸当然比白麻纸好，但是他一时半会找不到黄蘗，也只能先凑合了。
　　虽然顾衍不满意，可奈何吕不韦是第一次见这东西，眼中闪过奇异，又很快掩下自己的神色，笑道，“不知顾太保这是何意？”没有问东西是什么，直接问来意。
　　“此为纸，书写包装之用，由麻竹制成。”顾衍简单介绍了一下纸的作用和成分，“竹简昂贵笨重，如此便不需要再辛苦抬书了。”《左传》十九万字，《国语》九万多字《战国策》，差不多有十二万字，如今士族必读的书差不多需要整整一个院子来装，更不要说若是想多读些其他书，那若是没有万贯家财就不用想了。
　　知识的传播如此困难，很难做到教育普及。
　　顾衍可以将卖纸的利益让一部分给吕不韦，来换取他对嬴政更坚定的支持，顺便做做文化入侵。不是说秦没有文化吗？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教育从娃娃抓起的威力。
　　“太保的意思是”吕不韦看着这所谓的‘书写工具’，确实比竹简木牍要轻，“听闻塞外少布料，确实有以麻草做袋，只是少见如此洁白。如果太保想要买卖此物，某可以代劳。”他已经想好了一连串的推销计划，主要针对喜欢这些精细物件的贵女贵妇们。
　　顾衍听到他强调洁白就知道自己和吕不韦想的不一样，连忙解释道，“非贵物，乃平民之用也。”
　　然后他就看到吕不韦脸上明显的困惑和怀疑，但当他用水在案上写下‘乱政’一词后，吕不韦肉眼可见的从震惊，到若有所思，再到恍然大悟，最后郑重的行了礼。
　　顾衍避身不受，连忙回礼，“吕大商人这是何故？”
　　“先生大才，某佩服。”
　　纸既然比竹简木牍轻，造价又便宜，那就代表着大量的底层士人甚至有意学习的平民能够消费，而书也难得，他们在卖纸的同时提供抄书服务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但凡能过从根本蛊惑那些学子，秦国大业就成了一半。
　　其实，顾衍也挺佩服一点暗示就能立刻想到这么多的吕不韦，真不愧是未来做相邦的人啊！
　　一想到自己能够得到贩卖纸的权力，日后青史必有他吕不韦一人，顾衍对面身材丰腴的商人就激动的有些难以自已。
　　可，顾衍真的愿意将这种东西分享给他吗？
　　“您也知道，我家式微，但如今我已是阿政的太保华阳夫人那边，与我家不睦。”顾衍已经想明白，自己的太保之位恐怕是嬴政在秦王那里说了什么。太子太傅太保事关重大，但一个普通的王侯曾孙的太保，就很随便了。
　　他是坚定的嬴政派，在吕不韦想来整个岐山顾氏都指望着嬴政登基来复兴家族，那么对于一个氏族来说，家族荣耀和蝇头小利孰大孰小还是很好取舍的。在王位没有确定下来时，身份敏感的顾家不能出面，所以才请顾衍来卖他个好处，希望达成合作。
　　“自然，自然。”吕不韦觉得自己掌握了顾衍，乃至整个顾家的心思，连声应着，“王太孙与我在邯郸有旧，我自当尽心。”
　　很快，纸张的生产以及文书抄录的事情就确定了下来。
　　顾衍这边提供技术和原材料，吕不韦掏本钱和工人。在吕不韦的坚持下，顾衍答应做几种种适合推销给贵族的纸用来混合视听——当然，顺带挣钱。
　　女子喜欢什么呢？
　　顾衍走在乡野小路上，琢磨着刚刚和吕不韦达成的交易。嬴政又被召到宫里去了，也没个人商量。
　　山野间的泽兰花开的正旺，就是顾衍看不清也不妨碍它们占据着他的大部分感官。这种在此时还叫做兰草的东西为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分布地也非常广泛，据顾衍所知除了藏区外，几乎所有地区都有生长。
　　泽兰也是如今最常用的制香，沐浴的花。到了春末夏初，总有君子采了送给心慕的女子，而女子小孩也会自己采了回去用。总之，这种花几乎贯穿了贵族平民的日常生活中。
　　“要不，做些香水？”顾衍想想如今的琉璃技术，觉得如果稍微改进一下，还是很有可能性的，不过筹备周期太长，还是等来年再说吧！他眼前昏暗了一点，然后心中就有了计划。
　　当嬴政最近很忙，也有莫名的爽快。刚回来时他无人问津，而如今倒是门庭若市——这个门，当然是安国君家的大门。如此的改变，给父亲和母亲的处境也带来了一些改善，至少华阳夫人确实不太再敢搞什么大动作了。
　　安国君见了他几次，对这个祖父，嬴政没有任何的情感——前世他还在邯郸，已经是秦孝文王的祖父被葬在了东陵，他回国后因为朝中局势和自己的处境，甚至没有去祭拜过一次。
　　秦王将少府放给自己，让他监管着水骨龙车的建造，他趁机提了顾衍曾经无意间说的‘料姜石’，这种在秦邑盛产的石料最适合做水坝。秦邑是秦国的旧王都，交通商贸都很方便，秦王便允了他更换水渠材料的事。嬴政已经想好了，若是真的好用，他就开始筹谋关中平原的灌溉问题。顾衍嘴里的泵机不过是原理复杂些，只要他想做，他相信可以做出来。
　　他就是这么自信！
　　回来的路上，坐着马车——那辆牛车已经在秦王的命令下‘退休’了。哪有王太孙坐牛车的？
　　因为天气越来越热，车周围已经撤了遮挡的厚重帷幔，只留下薄薄的纱，虚虚的遮着嬴政。可到底不是完全遮着，唇红齿白的少年穿着滚边的袍子端坐车内，一路从咸阳回到书院，一路被瓜果和兰草扔。
　　少女们手牵着手，对着明显还是孩子的嬴政唱着他本不该听的情歌，将篮子里采好的兰草抛向他。她们当然知道嬴政不可能和她们有什么，但是欣赏美人是人之常情，她们根本不吝啬表达自己对嬴政皮相的赞赏，大胆的表示着。
　　等到嬴政真正回到书院，已经是硕果盈车了！顾衍听说了后连忙让韩徒去带人将那些兰草收集起来，也不管嬴政不太好的脸色，欣喜的宣布自己的决定。
　　“我去沐浴，先生自便。”冷冷淡淡地说着，然后嬴政转身就走将顾衍抛在脑后。
　　“去将这些花压扁灼了石灰水加到纸浆里，先试试看效果怎样”顾衍这边还没来得及察觉嬴政那点小心思，就被赶来找他拿主意的仆从匠人们包围了。他毕竟眼睛不好用，没了视觉，周围又这样嘈杂，学生的一点点小心思确实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到。
　　嬴政生气的点在于自己竟然被一群乡野女子拦着扔花！要是有人刺王杀驾怎么办？前世那些刺杀事件总让嬴政心里不舒服。
　　不是决定被刺杀这件事怎么样——作为秦王，后来的皇帝，被刺杀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可以说如果秦王是一份工作的话，那么被刺杀也是能被算在工作范围里的。让他不爽的是，在死后，重生前的那段时间里，他知道了那些刺杀自己的事件，竟然成就了刺客的威名，而自己竟然像硕鼠一样！
　　这是嬴政无法容忍的。
　　当然，这也是顾衍不太能理解的。
　　被刺杀当然要重视起来，尤其是秦王看上去很喜欢嬴政的当口，很难保安国府里有什么机锋——
　　但是嬴政因为不能忍受成为刺客故事里的背景板就要求换地方，这实在有点过分了！
　　造纸工厂就在顾衍所在的里，要是他走了自然就不再是里长，那造纸的生意和后续的计划怎么办？书院清净，小院子还是按照他的审美亲自设计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回到咸阳，他和嬴政就正式卷进继承权之争了。
　　顾衍还没准备好！
　　有的时候，顾衍觉得自己的性格挺别扭。既希望能为民为国做些什么，又对那诡谲的朝堂有些恐惧。当初请秦王让他在这村落里教书就是为了避开城里那些阴私——就是没有阴私，光是人情往来都是他一个盲人吃不消的。
　　分开住更是不可能，若是王太孙无缘无故的离开一直住着的书院，外面就不知怎么揣度秦王的意思了，倒是顾衍还没坐几天的太保位置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呢！
　　不过好在，顾衍和嬴政都是搁置争议的高手，两人看问题得不到解决就默契的转换了话题。
　　只是，还没等他俩商量出个什么来，秦王的召见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纯纯的师生情啊！可能互相利用更多。
　　说有珍宝让吕不韦找来，只是个借口。顾衍是贵族出身，当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想联系商人卖东西，会被别人以为顾家要完的，不过嬴政秒懂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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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一次如此郑重其事的穿过层层宫阙，条条廊道跪在殿下还是去年的秋天。当时的顾衍以为自己可能不会再有面见秦王的机会，只是时也运也，他没想到又一次跪在了这里。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已经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分析出浅薄的人影，也不再需要调动所有的感官来应付繁琐的礼节。而且，这一次他的位子理应比上次靠前，应该在大殿里。
　　之所以说是‘理应’。
　　是他已经在大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没有人叫起。如果他还是普通的士人，秦王自然不敢这样折辱他，但他受了太保职那就是秦王内宫的官员——放在普通人家就是家老、女师这样的人物。若是犯了错，被冷落些也是合情理的，更何况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家族呢？
　　但，错在何处？
　　夏末秋初，炎热还未完全褪去，天却高了很多。青砖路被太阳晒的发烫，顾衍却神色不动的保持着叩拜礼的姿势。鼓乐声不停，代表着秦王也在大殿上等着他。
　　嬴政没有和他来，也不在王宫，如今的王太孙政可是咸阳城的名人，明明只有十一岁但不少老臣都以及暗地里讨论他若是继承大统必有穆公之能。
　　所以说他的教育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那么哪里招惹这位亲王不快了呢？顾衍在心里头琢磨着，同时也要忍受着灼热的阳光。当然秦王可能也不是为了惩罚他，不断的有臣子从大殿内走出，看样子秦王的政务也非常忙碌。
　　他只是没有叫顾衍起来罢了。
　　“顾太保，快快请起——”内侍尖锐的声音忽然刺痛顾衍的耳膜，然后他才镇定的再拜后起身，一连串的唱和声高呼顾衍的名字和官号，一层一层递进内廷宫殿，而少年人仪态端庄，风姿绰约的踏过一节又一节楼梯。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衫被汗浸湿粘在背上，双股颤颤到几乎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才能稳定它。
　　走到殿内，顾衍无视其他人的视线，跪下膝行几步在礼仪范围内停了下来，“臣顾衍，受诏前来拜见秦王，大秦万年。”
　　“少府送了物件到寡人这里，听闻是顾太保之作？”秦王老迈的声音传来，他没有要内侍官来传话，而是自己亲口诘问，“卿可识得？”
　　内侍托着铜禁快步来到顾衍的身边，顾衍低头垂眸只能看到眼前的三寸地，听到声响也没有抬头，反而是内侍将禁放在他眼前。
　　铜禁上盛的赫然是顾衍交给吕不韦贩卖的纸，供给贵族的印花纸和平民的普通麻纸都有。
　　“是臣之作，王太孙年幼不可长端书简，又勤勉非常，终日脱力，我怜其刻苦便做此物以减其负担。”秦王既然直接问他，那必然是知道吕不韦最近的动作，也很清楚纸的用法。顾衍直接将起因推给嬴政，认下了他做的纸，“早年读些杂书，听闻塞外有草做袋状物以盛载，臣书院中种书带草，本为鼓励王太孙勤读刻苦，后发现做纸一绝便用来为王太孙学习之用。”
　　“呵，卿倒是忠于职守。只是这纸既然为王太孙所做，为何流落民间？”秦王笑了笑，继续问。
　　顾衍低头，声音平稳娓娓道来，“昔山东诸国嘲我大秦少诗书，无圣人，乃蛮夷。吾家虽自楚而来，但多年生活已将秦作为母国，吾心中不平，乃想疏襟解怀，便与商贾吕不韦合作贩卖纸张，以显我强秦也有阳春白雪，而非全为下里巴人。”言语间尽是少年意气，状似无心之举。
　　当然，真实情况没有这么吓人，好像说的秦国人都不识字，茹毛饮血一样。作为古老的国家，秦人还是很有文化的，该有的都有，只是这种文化不体现在享乐上而已。再加上山东六国的诋毁，才让秦国给了人没什么文化的印象。
　　“哈哈哈哈，从未听长信侯言其子如此意气风发，倒是肖似我大秦儿郎！”秦王哈哈哈大笑，对左右说道，顿时大殿里一片称赞声。
　　只是顾衍知道，自己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如此已经算是超长发挥了，可对于一个九岁提农事，十岁入咸阳，十一岁为太保的孩子来说，刚刚的回答有些幼稚了。顾衍要的就是这效果，他让秦王有了个印象——顾衍再聪明，也是个会冲动的孩子。
　　他已经猜到秦王的想法了，知识一直被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就算有私塾的存在但普通的平民根本交不起束脩，识字率实在小的可怜，而书籍更是不可能通过购买获得的重要资源，很多氏族能过千年鼎盛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大量的知识。
　　但纸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束缚。低廉的成本几乎可以让所有有心学习的人都有机会识字——虽然现在还没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可只要纸在民间存在这样的事就总会有一天来临。自秦孝公后历代秦王都是法家的拥趸，而法家最不喜百姓识字读书。
　　只有这样的印象，才能让顾衍后面的话顺理成章的说出口。
　　“那，卿可知纸流落民间所带来的后果？”秦王收敛了笑容，沉声道。
　　话题也重于来到了关键的地方。
　　顾衍深吸一口气，坦然道，“臣知，只是不知王上可知？”
　　“哦？可有寡人不知者？卿自辩来。”秦王倒是大方的给了顾衍辩解的机会。
　　顾衍微微直起跪到发麻的身子，回话道，“百姓愚钝，不知天地宽广；贵族满盈，心思不轨。秦挥斥方遒，直指，天下一统百年内必实现——彼时定嘱告列祖，以光祠祀。可开疆容易守土难，秦以法制必国强，别国却风土与秦自不同，大将军可数月连拔十余城，但城中百姓固守家土百年数代，贸然更改心中自有不平。”
　　“哼，不过是不堪教化。”
　　熟悉的发言，嬴政真不亏是他的好曾孙，俩人说的话都一样。


第20章 
　　祖传的头铁也让顾衍在短短一年就练就了一身安抚他们的绝学，打动这些王的从来不是什么百姓民生，而是利益——巨大到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
　　比如，江山万年。
　　顾衍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娓娓道来。他说话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可以让人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并且发自内心的赞叹他的能力。当然，这不是什么神力或者金手指，仅仅是顾衍作为他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上辈子，他通过这样的能力成为了一位老师，今生也阴差阳错的走上教育行业，真是造化弄人。
　　顾衍谈到从文字故事入手，先让各国百姓了解秦国，也了解被秦国统治的好处，潜移默化的让民心向秦国这边靠拢——民心所向，自当所向披靡。再加上如今各国的王确实不是明君，甚至各国前几代都不算是明君了。
　　和他们形成反比的是，自穆公来秦国国君虽然代代头铁，但也代代明智，代代强。啧啧，都不用顾衍编故事，现成的例子就能忽悠的其他国士子来秦国求出路。至于百姓，不习惯的还是秦法和秦吏。
　　秦吏难做，但同样在县村里有巨大的权力。过快的扩张会导致官吏供应不足，培训不到位，匆忙上任的官吏甚至有的是地痞流氓出身，这样在律法执行的时候难免有误差。甚至有人会以权欺人。
　　百姓当然不会觉得是秦吏本人的错，更多的是将自己的痛苦转嫁给秦法，而那些被灭国的氏族稍微鼓动，那就是在动摇国家通知的根基。
　　“若是以纸为引，百姓知秦之能，自然夹道相迎这是其一；潜移默化的使民间有识之士学习秦法，好在秦军进驻时可接管政务法令，当地人与当地人好沟通，便于宣扬秦之令这是其二。此二者，乃万代之基。”
　　至于后续怎么操作，顾衍相信自己不需要说的很清楚，秦王在心里已经有了考量。有些话，也不是作为臣子的他能说出口的。
　　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要秦王同意纸张的生产和推广。顾衍相信，只要他此时种下一颗种子，整个民族在未来就能收获一颗金灿灿的代表文明的树。为此，他不惜代价。
　　果然，秦王听完顾衍的解释笑着说，“那用歌舞的方式推广秦之威名的法子倒是有趣，准了。”身边的侍从官立刻记下。
　　至于纸张的生产和销售——
　　“容寡人再想想。”
　　秦王不咸不淡的推了。
　　回去的路上，顾衍没有让车夫直接驾车回到书院，反而是在乡野间转悠起来。颠簸的车上，顾衍想着今天秦王的态度，和周围官吏的反应，一条条一个个的分析。这是他的习惯，独自一人去考量未来的路。
　　纸的出现不仅仅是动摇了贵族的基础，更是触动了秦王那根由变革和稳定争夺着的神经。
　　国君不知道他的才能吗？他不知道纸是好东西吗？
　　不，秦王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害怕。
　　公元一世纪，差不多就是三百年后吧！大陆的西方，是秦人不知道的一个国家，能工巧匠为了提高生产某种东西的效率，为皇帝进献了一个可以大幅度节省人力的机器。皇帝下令重赏了工匠，然后摧毁了那个机器和它的制造图纸。
　　这个国家，叫罗马；这位皇帝，是维斯巴芗，一位以重整国家，善于用人且励精图治闻名史书的皇帝。
　　维斯巴芗不知道机器可以促进生产，而生产可以为国家带来繁荣吗？
　　他知道，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更何况，技术的发展并不是此时最需要的东西——纵使它可能节省人力，让国家变得更强大。
　　如果他所言的纸的作用仅仅是可以给民众洗脑，秦王肯定就答应了，可惜的是，顾衍知道，朝中的大臣知道，秦王更知道，纸的出现不仅仅会带来这些。
　　阶级的更迭，百姓的诉求，甚至国家的走向都会被看似小小的举动影响，而且这个影响是所有人，至少是除顾衍以外的所有人难以预估的。就是顾衍，其实也不是真正清楚纸的出现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多大的改变。
　　技术代表着变化，而变化带来了风险。
　　这太要命了。
　　孟德斯鸠指责磨坊的大量推广让工人们失业，蒸汽机的改良者瓦特晚年也抱怨自己的发明实在愚蠢。
　　顾衍此时必须承认，自己的心急。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并不后悔。
　　在有限的前世记忆里，顾衍知道在公元前2500年道公元500年间技术几乎是停滞的状态。技术对既得利益者来说当然是好的，但我可往，寇亦可往。
　　另一个顾衍想做出来的东西——雕版印刷，同样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罗马教廷曾经推广过一个非常实用的技术，印刷机。滚滚而出的铅字印刷机让教皇御令，圣经，甚至赎罪卷大量的生产出来，散如百姓群体里。但同样从印刷机里出来的还有俗语版的圣经，路德的《九十五条论纲》等等教廷不允许的东西。
　　如果敌人从技术发展中得到的利益比自身更多，那技术发展不要也罢。
　　而歌舞却一直存在于各个阶层的生活中，只要稍加改变词语就能起到和纸张同样的效果，秦王自然第一选择它。
　　当然，顾衍有时觉得可能是自己提出这件事的时机不对。
　　秦王嬴稷已经老了，就算他比顾衍记忆里多活了几年可这不代表他还是雄心勃勃的盛年时代。如果嬴稷在四十岁时听到顾衍的建议，恐怕他现在已经是不论身份年龄任官的秦国最年轻的相邦了。
　　但，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如今顾衍面对的事实就是不愿改变，或者说恐惧变化的王上。
　　“王上实在是”嬴政听完顾衍的解释后，皱着眉头说，“不过是百姓识字而已，多加引导甚至可以让天下人唯君王唯是从至于传发书物，只要命专人审查即可，也不必因噎废食吧！”
　　顾衍轻声笑了出来，嬴政总能在自己有些灰心的时候给自己力量。超越时代的眼光出现在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也是中华大地上第一个皇帝身上真不奇怪。
　　“先生可还有顾虑？”嬴政看顾衍半天没说话，疑惑的问。


第21章 
　　“没有，只是刚刚想起一个定理，笑自己痴罢了！”顾衍笑着说。
　　嬴政和顾衍学了数月的墨者之学，定理是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于是好奇的问起来。
　　“嗯是一西方圣人提出的理论。”顾衍随手指了一下地图上秦国以西的地方，嬴政顺势看向那片没有准确图录的土地，心里琢磨着顾衍的无心之言。
　　西方圣人？秦国地处最西，向外就是蛮人之地，那些蛮人连文字都不曾有，更不可能有圣人出现。那么，先生指的是蛮人再向西吗？那里竟然有国家！
　　心神向往甚至有点没听清顾衍说什么，直到顾衍挥挥手将他的魂拉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拜服道，“是政之错，还请先生细说。”绝口不提自己刚刚为什么失神。
　　顾衍没有生气，小孩子注意力不容易集中，就连他自己有时看书都会走神，便轻松的笑笑，“无事，刚刚讲到技术的变化。”
　　“西方圣人总结百姓和生产后提出，在人口增长和贸易条件的制约下，百姓的收获定不断趋向生产所需的量。”
　　“不断趋向生存所需的量？”嬴政皱着眉头仔细思考。
　　顾衍画了个数学抛物线给嬴政解释了一下自己会用到的趋向，指数增长等词的基本含义。确定他都懂了后才接着说。
　　“就是在如今，不论我拿出什么奇技淫巧使生产各种物资的量增加，百姓的生活都不存在任何可持续的指数增长的可能。”平民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由存量竞争和零和博弈组成的。
　　嬴政不是很能理解，“百姓既然多加生产，只要君王不征收重税自然衣食无忧，若再加上推广书文，数十年后必然会小有积攒，为何不能有指数增长？”
　　“因为人口。”顾衍指着纸上刚刚画的横纵坐标，“若是百姓亩产一石粮，只能堪堪养活三人，那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孩子自然因为粮食不足而亡。”
　　“若是因为先生帮助，产两石粮，孩子便能活下来，可生育不会停止，直到农人堪堪养活六个人时，第七个人饿死，他们的生活依旧是只能维持温饱。”
　　虽然很残酷，可嬴政说的对。在马尔萨斯-李嘉图模型下的社会，任何由技术所带来的增量都会迅速被人口增长抑制，从而使百姓生活依旧维持原状。结果就是，任何社会的平均生活水平都在温饱线上浮动，所有古代世界的国家财富总量，都是人口数乘以温饱线数。（1）
　　所以，只要增加国家人口总数便可以轻易提高国家财富。而人口增长的前提便是国家稳定，所以对于大多数统治者来说，持久的社会稳定比技术创新更靠谱。
　　世界的本来面貌，对于古代社会（2）的人来说一直是一样的。汉武帝和华盛顿所统治的国家城镇化率差距甚至不会超过百分之10。
　　在零和博弈的世界，没有人会相信双赢的存在。
　　但顾衍在心里想，自己面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大多数统治者。
　　“人口和技术，不能同时存在吗？”伟大的统治者怎么能零和博弈呢？当然是全都要啦！
　　作者有话要说：（1）马尔萨斯-李嘉图模型，出自《经济思想史》
　　（2）古代社会的时间划分有很多，这里使用摩尔根的看法，大约为公元前170万年起到1911年清亡。摩尔根死于1881年，所以古代社会的结束他没有看到，这里使用他对古代社会开端的认知，结束使用封建王朝灭亡时间。
　　作者君被作业活埋


第22章 
　　他们的话题早就从简简单单的一张纸变成了发展技术会怎样了。顾衍并没有天真的认为封建帝王会有多么看重技术的发展，他们将国家看作自己的东西，并不会在乎百姓的安危，自然也可以凭借喜好决定一项技术能不能被广泛使用——他们还要考虑，一项技术被推广后的后果。
　　而嬴政却问出了如果稳定和技术他都想要，该如何做这样的话。
　　顾衍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嬴政却专注的看着他，不像对待曾经那些顾衍没有回答的问题一样转移话题，甚至有些执拗的看着他，然后行礼道，“请先生教我。”他有一种预感，秦国乃至天下的未来会因为顾衍接下来的话而改变，他会成就自己，也会成就这片土地。
　　一切都会被改变，甚至他重生以来最大的依仗——‘预知’的记忆那点最后的价值都会被消磨。
　　他不知道顾衍接下来的话究竟会为秦国带来什么，是不世之功，是鼎盛万年，还是灾祸频发，是民不聊生。就像是博戏一样，嬴政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未来，可这种未知带给他的不是恐惧，反而是兴奋。
　　头铁的嬴政根本就没考虑过要是玩脱了会怎样，满心都是崭新的未来。
　　他又催促了一句，“请先生教我——”
　　顾衍这才面色冷凝的说，“你究竟有没有”听懂。只要稳定，嬴政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技术带来的结果甚至不比单纯的修身养息更好。
　　其实顾衍都有些退缩，技术带来的利益是带有风险的。他习惯了现代追求改变，日新月异的思维模式，完全忘记了对于小农经济来说，任何一种改变，不论是自然灾害还是人为的设计都是无法承受的。古代社会更需要修身养息，而不是搞事。
　　可，他眼前的这位却是中国历代帝王里能排得上号的喜欢搞事。简直是生命不息，搞事不止。
　　陛下，奇观误国啊！
　　虽然在理智这样劝解着顾衍，可感情上顾衍还是满心欢喜。
　　他高兴于嬴政对他的肯定，又感念他短短的一句话就将自己从自暴自弃的泥潭里拉了回来。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追求是为了百姓更好的生活而努力，这一点是从未改变的。
　　可当自己以为的道路被自己推翻时，痛苦是他难以接受的。那甚至是比他第一次目盲还要让他崩溃，他原本是打算用给嬴政讲解的方式让自己理清思路并且冷静下来，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依旧是技术发展。”顾衍轻轻地说，像是害怕惊扰一个时代似的。
　　“但，如今识字者少。”嬴政听到顾衍的提示后，自顾自的分析着，“先生大才我平生未见，可见人才产生之难。若是先生之才乃万里挑一，那我便使天下人都识字，必有似先生之人产生。”
　　“可百姓识字又于国不利——”怎么才能让新收复地的百姓忠诚于秦呢？
　　“六国本为一体，又何分你我。”顾衍笑着说，“阿政莫不是忘了我曾经为你讲的神话？”
　　嬴政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以歌舞戏剧将先生之言广而告之，六国百姓与我大秦百姓同。六国纷争，黔首苦乱世久矣，如此宣扬必莫不思统一，莫不想为我大秦子民。”还有秦律的好处也可以同时宣传，到时候再加上先生此时就在推广的纸和书，一定能让那些愚民知道秦国的好，不再思自己的故国。而且，如果能有更多节省人力的机器——比如水骨龙车这种东西被制造出来，百姓的徭役必然会减轻，到时候那些六国遗族还有什么理由鼓动百姓反叛？
　　这样也能起到修养生息的作用。不过不能让百姓闲下来，空闲也生事端对了，学习。先生不是一直想让百姓都识字吗？以国家名义开办庠序，冬日农闲或是徭役轮休时就让所有人都去习字，还能宣扬帝王威仪，使愚民敬畏。
　　轮休是嬴政和顾衍学的，这就立马用上了。
　　顾衍当然不知道嬴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了这么多，只当是他在回忆那些神话传说。
　　“我会去见秦王，再论此事。先生放心，以秦之能必不会有纰漏。”即使技术的发展真的给国家带来了什么问题，嬴政相信自己也有能力解决。
　　嬴政行礼后便自行离开了，而顾衍却坐在原地低声的笑了出来。
　　“呵哈哈哈哈哈哈”
　　秦王嬴稷真的老了啊，这个时代恐怕已经是属于嬴政的了。嬴政正走向那个这些老人根本就不可能想象到的未来，而他们终将用自己的生命为嬴政铺就去往那崭新的未来的大路。
　　其实，顾衍并不着急，他也会安抚嬴政，让他不要着急。有的时候，功成不必在我。他和嬴政能做的，就是定一个放向再打下一个基础，剩下的事情便要交给时间了。顾衍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可他明白他能做的便是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
　　如果未来的自己因为如今的选择而面临困苦，他也不会后悔。
　　嬴政并没有着急去见秦王，反而安分的负责起自己的手里的水利工程。如今是夏日，趁着不到秋天农忙的时候尽快将该有的都完工。
　　嬴政监工当然不会像顾衍那样宽和，好在随着水渠和水骨龙车作用被宣传，百姓们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怨声载道。嬴政又一次体会到了宣传的作用，原本像他这样的催促工期又要求严苛，服徭役的人就算不会说出来，但私底下肯定会抱怨的。
　　可命人打探后，劳工们竟然都在传春季建了水骨龙车的地方浇水多么方便，今年收成肯定好的话，个个都像在秋收之前尽快建好，好让自家的地能享受上着奇怪的机器。
　　嬴政看劳工们如此热情高涨，觉得工作量还是太小——只是挖水渠和组建水骨龙车有什么难的？于是缠着正专心编写幼儿识字教材的顾衍画了和水利相适应的另一件东西。
　　于是，在秋季来临之前，咸阳城外的村里各地拔地而起了另一种东西，水利磨坊。
　　可惜的是，嬴政还没来得及拉先生去看看自己这两个月努力的成功，秦王的旨意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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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其实，嬴政是去和秦王谈过关于纸的事情的，但可惜的是两人谁都没说服谁，最后还是将问题搁置了。
　　嬴政在水磨坊建成后又进宫见了一次秦王，回来后倒是说秦王似乎被说服了，顾衍也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可，内侍官的传令却是——
　　“王太孙政，年岁稍长，当择名师，不日回宫以博士教之。”意思是，顾衍被解雇了。秦王给他留足了脸面，没有直说是因为他做的那些奇技淫巧怕教坏嬴政——虽然可能已经教坏了。
　　电光火石间，顾衍忽然想起嬴政几次前往游说秦王，而纸张的生产贩卖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他甚至开始编纂幼儿识字教材。也就是说他们的计划秦王默许了，可为什么在这时候卸掉自己的任职？
　　宣布完诏令，内侍官就走了，而顾衍看了眼嬴政，眼睛稍微恢复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目盲时不能从他脸上得到的信息，如今也能模糊的看到。嬴政神色平淡，没有自己忽然换老师的暴躁和愤怒，也没有自己办事不利的懊悔，更没有吃惊。
　　看来，是他和秦王有了什么默契。
　　顾衍神色平淡，笑着问嬴政，“所以，秦王是打算将我留给你？”这是历代王的对属意的继承人的安排，留下能用的老臣，将能力优秀或者适合未来发展路线的人才雪藏，让新秦王对其伸出橄榄枝，收拢人心。
　　将年轻的人才雪藏还有个好处，这些人身处乡野绝不会搅进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夺权乱政里，他们绝对干净。
　　秦王这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啊！这么着急给嬴政储备人才，毕竟嬴政前面还至少有两任秦王，没有预知能力的秦昭襄王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孙子都很短命，而自己的曾孙年少便要顶起整个国家。
　　所以才会将自己支走，好让自己不会被明显不是明君的安国君和不知底细的赢子楚折腾。
　　如果嬴政知道顾衍这样想，一定会嗤笑他的幼稚，不过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所以当顾衍透露出这样想法的时候，他默认了。
　　秦王给的整备时间不短，顾衍这个空里的里正位置让给了嬴政，自己彻底成了白身。一时间，有些感慨。
　　“先生，这是何物？”
　　当顾衍将一些寓言故事写完时，眼睛又一次的堕入黑暗。他温和的接受了黑夜，并知道可能需要很多年他才能重获光明了，可一想到孩子们的笑声他便觉得黑夜并不可怕，太阳会依旧升起，而国家的未来也在欢声笑语里延申。
　　技术会带来的改变，他需要让孩子们先认识到。这样，未来的一切才不会有太多的未知。当思想被引导时，任何未来都是可以被预言的。
　　当然，不论顾衍如何解释嬴政都理解不了他的行为，没了他的理解，顾衍不得不又成了盲人。
　　如今收拾东西，嬴政拿着一些书房里他从未见过的甲片来，那些奇异的像是文字的东西透露着古老的神秘，他猜到是顾衍曾经说过的上古祭祀的产物，于是拿来问他。
　　顾衍此时静坐在书房里，他好像天生适合这样的气氛，周身是陈旧的竹简，长久不晒的霉味和浸透了的墨味。就像是从故事里走出一样。一种尘封的圣洁。嬴政皱了皱眉头，心想着要给他换一些更好的墨锭，至少让他不要再用这种东西折磨他的嗅觉。
　　他将手里的甲骨放到顾衍的手边，然后说，“不知先生为何有此物，我从未见过。”
　　“甲骨啊。”顾衍笑着，顾氏族地曾经是商的一个都城，只是千年过去那里早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为平地，可毕竟不如后世那样深，随便耕作都有可能刨出一块来。此时没有什么保护文物的意识，毕竟大家在后世都算是文物了，农人们更是觉得是奇怪的硬块不予理会，顾衍便挑挑拣拣的拿了些，算作收藏。
　　前世没机会亲自收藏这些东西，如今倒是过了把瘾。
　　“这是商周时代君王祭祀后的残片，上刻都是些祈祷祭祀的问题。”因为此时各国也有祭祀告慰祖先的习惯，顾衍不需要多加解释嬴政就能理解。
　　“这些，都是人们曾经使用过的文字。”
　　如今的人最朴素的认为过去比现在要好，三代要比春秋战国好，嬴政也难逃这样的定向思维。即使顾衍用最平常的语气教导他这只不过是文字的初始形态之一，他还是热情高涨的自己拿去研究了半天。
　　六国文字变形严重，大篆只是它们的统称，但秦国用的大篆和甲骨文最像——顾衍怀疑是实用主义的秦人懒得再造新字，嬴政在秦篆的指引下莫名的竟然能看懂几片甲骨。
　　“此乃王？”嬴政最后拿着一片来向顾衍确定，不过语气倒是充满了笃定。
　　顾衍摸到熟悉的文字，笑着说，“是啊，此乃王。”
　　“倒是与如今‘王’字很像，可为何横是弯的，倒像是——”嬴政笑着说。
　　顾衍立刻就知道他在问什么，不外乎想知道自己心里‘帝王’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很正常，人的好奇心就是这么奇怪，自己明明有答案可就是克制不住的想知道其他人的想法。
　　可顾衍并不像谈论这种话题，只是平静的说，“造字不外乎外取诸物，内取诸身，你看这‘王’字，像不像斧斤之物？”
　　“故，王乃征伐？”
　　国之大事，在祭与戎，嬴政很能理解这个造字意思点点头，然后发现了盲点，“那皇呢？”
　　这个问题就很捉住重点了，因为大部分甲骨都是为了商周君主祭祀和告问祖先用的，而他们被称为商王或者周王，或者帝什么帝什么——没有叫什么什么皇的。中国人的含蓄在甲骨里就体现了，很少有哪位王真的在慰藉祖先的时候将自己的名号写的很长，直到周人开始大范围做鼎，祷告的文字才变长了。
　　回到问题本身，那就是‘皇’的问题。顾衍当然不能直说，只是迂回的问嬴政，“那阿政想做什么？”
　　“王自是不行的，我大秦以破周之宗庙，若是还屈居其下便不是自谦，而是虚伪了。”嬴政认真的说，“至于帝，五帝恐也不及秦之功业。”
　　这是看上三皇了，顾衍轻笑着想，还没有自称秦始皇，嬴政就如此高傲，这以后可以怎么办啊！
　　不过是心里想想，顾衍当然不会真的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人天生就属于历史，他们名留青史，有骄傲的资本。
　　“为帝为皇，当是你自悟，而非我教之。”顾衍摇摇头，笑着说。帝王总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可那不是教出来的。天生龙子，非比寻常。
　　“先生不愿教我？”但凡谈论到自己悟这件事，在嬴政的心里就是顾衍要转移话题了。他最善此道，可顾衍马上就要回岐山，再次见面不知到什么时候了，他想在顾衍立刻前知道在他心里真正的统治者是什么样的。
　　眼看糊弄不过去，顾衍笑着摸了摸手上的甲骨，温良的触感像极了千古文人的气度。
　　“前行的路需要你自己走，阿政。”顾衍用空茫的眼睛看向嬴政。
　　明明是个男孩，却美的迤逦。他没有猥亵自己这位老师的意思，但他确实看到了超越性别的美。嬴政自诩见过六国美人，可唯有今生此见，才有真正的震撼。与第一次相见时不同，嬴政忽然觉得那美丽的皮相拖累了老师，唯有精神的充盈才能使一个人有着超越性别的美——纵使他年岁不大。
　　“如今你还未登上王位，可一旦坐在那个位子上，你便知道——”
　　“我的敌人不是天下，而是自己。”
　　没有等顾衍说完，嬴政便接话。
　　成为天下之主，他所面对的便不是有形的敌人而是自己的狂放无度，是自己的骄傲自满。当一个人完成了追求已久的目标时，他性格里的缺陷就会被无限放大。
　　对于一个刚刚建立的国家来说，统治者的缺陷是致命的。
　　若是真的要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恐怕还有一段路要走。
　　嬴政一直认为自己要对前世秦国的覆灭负责任，难免在思维的时候会从自身考虑。顾衍不知道嬴政重生，但也从未纠正过这个问题，他觉得嬴政有心从自身找原因很不错，至少对他自己的成长好。可那毕竟不是王者该有的想法，以往还觉得时间够用，不必打消孩子独立思考的积极性，如今是来不及了，顾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咸阳，在心里想着至少在技术层面给嬴政扫清前路，也要提点他不必妄自菲薄。
　　“阿政，明日你我登山采菊吧！”
　　楚人有秋日采菊，煮菊水的习惯，往年是母亲去采了回来一家分享，如今母亲不在身边，顾衍倒是要自己亲自去了。
　　嬴政知道，这是先生有什么要和自己说的，便点点头。


第24章 
　　说是采菊，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去欣赏山脚下的菊花。
　　顾衍和嬴政的车架留在山脚，两人步行上山。既然上山，自然也想看看日出，顾衍便和嬴政一起在晨光未明时登山。
　　一路上，顾衍没说一句话嬴政也没说。山峦慢慢浮现在两人的眼前，顾衍看不到他也不需要看见，他希望嬴政懂。
　　江山在两人脚下蔓延，连同寄宿在土地上的百姓一起，辛勤的民族不分昼夜的劳作，只为糊口。达官显贵挥金如土，歌舞曼华，坐享祖先遗产——即使在秦国这样爵位不世袭的国家，也很难阻止阶级固化。
　　就像顾衍家，即使祖父作古可父亲依旧能靠自己的能力得到爵位。因为祖父在世时就将路铺好了，更不要说在这个人均识字率低的可怕的时代，他们这种贵族的家学是很多读书人可望不可及的。
　　他们天生比平民靠近权力中心。
　　可这不正常，固化的阶级只会让矛盾激化。而百姓的不满就像是隐藏在人群中的炸弹，随时都会被引爆。
　　堵不如疏。
　　上个月两人关于普及识字的事情看似达成了统一，可顾衍并没有满足。如果不能推动科举的进行，将上升空间扩展一部分，他前面所作的任何的努力都显得意义甚小。
　　顾衍所图甚大。
　　当两人终于登上山峦之巅时，顾衍才轻笑着回头看落在自己身后半步的学生，坦言道。
　　“阿政，你的敌人是天下啊！”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清风过山岗，明月照大江。
　　此时的顾衍，好像进入了某种状态，嬴政分辨不明。
　　他身后是层层云海，阳光像是王尔德笔下的绚丽的舞步和凝结的血海，而他处在高山之巅，四海无人处。初升的晨光映在他的脸上，半边脸都沉在阳光中，又有半边脸都浸在黑夜里。就像是一幅深切的油画，色彩浓艳又光影暗错。只可惜他的世界没有王尔德，没有油画，更没有光影。只有盘螭龙纹交叠，连身饕餮张牙舞爪。只有诗经楚辞，只有水墨丹青——哦，连水墨丹青都没有。
　　“唯有教之忠义，放才保帝位万年。”顾衍看不见嬴政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说，“我心知你所图，‘王’，‘帝’自是不比你之将来。但阿政啊，皇位、帝位并不是自封啊——”
　　顾衍叹息的声音好像要消散在江山中，但嬴政听的分明。想起前世自己自封‘皇帝’时的意气风发，又想到看到秦国大厦将倾时的山河动荡。
　　皇帝，不是自封的吗？
　　可——若为帝者与天下为帝，又如何让群臣将他捧上皇位？
　　可能是种族天赋，也可能是嬴政自己的天赋再加上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的经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让百姓和群臣将他捧上高位，和他统治他们将他们视作自己的敌人并不矛盾。电光火石间，嬴政想起了顾衍给他上的第一堂课——那队蚂蚁。
　　还有顾衍这一年身体力行教他的事情。
　　迂回，明面上分享力量，可却暗藏自己的目的。明明是想要为黔首争取什么，却一定要包上为他好，为了国家稳定的外皮——重要的是，他的建议真的在某种情况下使秦国可以万代永传。
　　顾衍曾经说过，他所做所教的，无不是帝王之学。那么，他耗费一年，潜移默化用行动所教会他的，便是阳谋。
　　只要转换主体，今日顾衍所为，便是明日他之御下之术。
　　“先生大才，政知矣。”不过是开拓上升渠道，给那些平民一个希望而已，如果通过让渡一部分无关大小的利益就能使百姓听之从之，嬴政觉得没什么问题。
　　当然，这些话顾衍肯定不爱听，所以他只说，“学以治，教为先，与先生弗如是。”


第25章 
　　来时，是初冬；去时，同样是初冬。
　　寒风凌冽，晨光未露。咸阳城外哒哒的马蹄声响的突然，惊醒在城门口打盹的守卫。即使在咸阳住了一年，可顾衍并没有什么行礼——甚至比来时还要少。
　　虽然顾衍和嬴政都清楚秦王的安排真正的含义，而秦王也给他留足了脸面，可在大部分人心里他此去不过是被王上厌弃了，自然不能在白天时离开。他还丢不起那个人。
　　官道宽敞干净，但同样古朴老迈。自孝公时秦人迁都至咸阳，近百年间这条路恐怕都没有大修过。脚下是发滑的石板，幽幽的反射着守卫们的铠甲，马车的轮子在车辙里深深的埋下，为这历史的痕迹增添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城墙离得很近，高高的耸在车架的旁边，顾衍伸手掀开帷幔，好像都能感受到这如今最强之国的寒意。
　　窄窄的月光让顾衍的眼睛感受到一丝光亮，只是太过惨淡，酷似远古的记忆。顾衍轻轻的叹了口气，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轻轻的叹慰也消散在寒风中，就像是不愿惊醒打盹的守卫，也不敢惊醒一个古老的国家。
　　寒风凌冽，难道瑞雪丰年。
　　一丛马蹄扬起白色的浪花，在顾家宅邸门口停驻。为首的青年，面冠如玉，脸庞无须，气度非凡，翻身下马。随手脱去貂裘，仆从们根本赶不上他干净利索的动作，没有照顾到来者下马，只得慌乱的接过披风和马鞭。
　　管事匆忙的打开边门，口中道，“君子归家，我等迟来，还请恕罪。”
　　“无碍，也不必叨扰大家了。”来这朗声道。
　　“学以治，教为先，与先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啊——”
　　顾衍倏然惊醒，条件反射似的用手去摸嘴角，确定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血没有喷出来，动作熟练的就像是经过无数回了一样。
　　窗外大雪纷飞，狂风凌冽，抽打着林叶。漏窗上被细细的覆着白娟和纸，以保证寒风不会吹进来。顾衍没有摸到湿润，暂且放下心来，缓缓地呼气让新鲜的空气再次充盈胸腔，又吐出。
　　自从离开咸阳，他就大病了一场，身体不复从前，如今已过去数年。冬日里地龙烧的旺，他时常感到胸闷气短，可身子又畏寒，万不能开窗通风。
　　刚刚的梦魇让他浑身发麻，身子半会动不了，只能麻木的瘫在榻上。
　　手边还有就要寄给嬴政的信，洋洋洒洒写了不少。但从他越来越差的身体来看，恐怕已经为公子的他并不能完全接受远在岐山的曾经的太保的建议。也对，信中根本没办法将很多事情解释清楚，就算嬴政有心践行，可不明白其中原理，改变历史的代价还是需要顾衍背负。
　　天蒙蒙亮，仆从端着热水已经候在门外，侍女数年如一日的重复着清晨的流程，只等主人清醒。再过一阵子，父亲和母亲就会起床，——兄长，恐怕也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所以最近大家都起的格外早，唯恐顾家的嫡长子回来没人招呼。
　　顾衍深吸一口气，终于拿出勇气从温暖的被衾里出来。
　　适应了重量后，他像常人一样换下中衣，在侍女的帮助下穿好青色深衣，洗漱后披上厚重的毛披风，任由侍从帮他把头发梳好，最后用玄色的娟将头发包好，最后走出门。
　　“少主，你起身了。”扎髻的少年快步走趋步从穿廊尽头走来，躬身将手抬起，方便搀扶顾衍。
　　顾衍轻轻点了点头，韩徒深知他的意思，没等他开口便流畅的说，“主公未起身，女君正在洗漱，郎君今晨已经归家。”今早君子便已经纵马归来，只是时辰尚早他吩咐仆从不必打扰父母兄弟，独自一人在书房静坐读书。
　　既然时辰还未到，顾衍便让韩徒自去做事，自己也到了书房。
　　乌黑的鸱鸮手杖被他捏在手里，也不用，就像是精致的装饰品。
　　微微的呼吸声，自然不是他的，那便只能是独自在书房静坐的长兄了。少时还和长兄有过接触，但随着他年岁的增长，兄长也到了参军的年纪，如今已经过去五年，顾衍难免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亲哥。
　　“阿衍？”屋里的人倒是没有什么顾虑，看见门口踌躇的少年，猜测道，“是阿衍吧，怎不进屋？”
　　顾衍只得抬步走进书房，将鸱鸮杖挂在臂弯处，然后端正的行礼。那边好像随意的动了动就算是将礼回了，然后他就听见自己亲哥嬉笑的声音，“快来坐，我在军队也听说你的事情了。”
　　顾衍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自己兄长听说的是哪一件。
　　“这纸可真是良物，军报都轻简不少。”显然，顾家长子顾昭在军队野惯了，根本就是将贵族礼仪丢了个一干二净，说话也爽利，见顾衍没有接话，道，“你我兄弟几年未见，倒是生分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其实几年前顾昭回来过一次，结婚。但顾衍当时在咸阳，便没有赶上。再加上芈氏觉得顾衍身子向来不好，舟车劳顿当然能免则免，也没通知他。
　　所以兄弟见多年都没见了。
　　“是衍身子羸弱，让兄长担心了。”顾衍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茬，“阿熙倒是活泼，肖似兄长。”阿熙是顾昭的儿子，娶了临乡的赵氏后顾昭没过几天就回军队，留下赵氏在家。
　　等到顾衍从咸阳回来，就有了个可爱的侄子。
　　阿熙也是他一直在教。
　　“哦？”显然顾昭还没见自己的儿子，听到顾衍提起就被引去注意力，又多问了几句。
　　等到向父亲母亲问早的时候，兄弟两已经没有什么生分的意思了。
　　互相问安后，他哥难免会提起早晨的事，“小时阿衍总是不愿早起，还找由头逃避射御之术，如今倒是长大了。”
　　他含笑戏谑道，也不管自己的妻子暗示的眼神，大大咧咧的说。顾衍自目盲后就再也不接触这种事物了，家中也少有提起，没想到顾昭刚回来就说。
　　芈氏摇摇头，所以说族中都觉得自己的次子有大才，实在是长子不着调，轻笑着说，“阿衍善思，不喜这些莽夫之物，子明你倒好，在军营里玩疯了也不知归家看看，阿熙多亏你弟弟照顾。不仅不谢，倒是还打趣他。”
　　阿熙坐在顾衍身边，用肉乎乎的小手拉了拉叔父的衣摆。顾衍轻轻按住他的手，然后用空蒙的眼睛看向他，“见之闻之，当什么？”
　　“未目见，未耳闻，不可断！见之闻之，当独断！”
　　“那你见叔父晨起不勤吗？”顾衍又笑着问。
　　“未曾——”
　　显然，对于从来没见过的阿父，还是整日教他的叔父更得小孩子信任，阿熙毫不犹豫的将叔父教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犹豫的看了眼祖父和父亲，“可，未见也不能说叔父便没有睡到日上三竿过。”毕竟他一般都是食过朝食后才去见叔父。
　　“思则辩，辩则通，通则远，阿熙大才。”顾衍见没办法通过小侄子挽尊，最后放弃道。
　　“阿衍你都多大了？还耍这种小聪明，刚刚还说你长大了，如今一看倒是还是童子呢！看看哪家贵女能看上你？”顾昭和自己的妻子聊了会，将满地跑的儿子捞过来拍了拍头，状似随口道。
　　大家长顾悯没有说活，倒是芈氏皱着眉头道，“子明！”她的确是招长子回来一起给次子相看贵女，但忽略了他在军队根本没学好，连贵族特有的委婉都没有了！
　　虽然顾昭确实很随意了，而对于亲人相当信任的顾衍也没有察觉其中暗含的意思。
　　母亲对兄长的警告被他听在耳朵里，他很清楚母亲、父亲和兄长的心情。目盲体弱，就是稍微有些身份的家族都不会将自家的贵女嫁过来。
　　顾衍只是笑笑，“母亲莫要发怒，我如今确实年岁不大，还不必着急吧！”
　　“阿衍，你如今以过婚时，当择贵女了。莫不是心有所属不肯告诉大家？”兄长惊讶的问。
　　顾衍心里算着自己，他今年虚十六，确实还早吧！
　　“非有所属，只是暂时不考虑两姓之好，时间还早吧。”
　　\&ot;男子身长六尺五寸便可婚配，阿衍如今都是七尺儿郎，如何还算早？\&ot;如今贵族成婚很是麻烦，就算所有礼仪完毕，订婚后也要等吉时。这个吉时很多都是数年后，所以如今为顾衍谈婚事也不算早了。
　　而且如果在适龄时候不成婚，是需要被罚甲的。
　　顾衍知道律法，但这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年纪不大还不到时候。往日聪慧的大脑在这种时候却显得不那么灵光了。
　　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就剩他一个单身汉，这个话题没完没了的在兄长、大嫂、母亲之间流传。顾衍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父亲，可是他家大人竟然无视了他。
　　看不见几人表情的顾衍有些焦躁的攥了攥衣袖，等大家停止了臆想转而征求他的意见时，才淡淡的说，“大业未成，不敢为家。”
　　“政公子，岐山来信。”
　　家仆用托盘托着一封熏过香的信封快步穿过穿廊，跪在书房的门口。每月固定的时候，都会有岐山来信，听闻是政公子曾经的太保所寄。
　　可，那太保辞任多年，怎还如此关心政公子学业？
　　家仆想不通，也不需要想通，政公子大才被昭襄王盛赞，是秦王的不二人选，太保估计是想和政公子常联系，好日后重回咸阳吧！作为政公子的家仆，这种事他见多了。
　　“嗯。”
　　屋内传来主人的声音，侍女从里面将拉门打开，家仆将托盘从穿廊边推进去就叩首膝形几步离开了。
　　等嬴政真正打开从岐山寄来的信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萤萤的烛火将屋内照的明亮，自从赢子楚顺利登基后，他的身份水涨船高，曾经在书院那略显清贫的生活早就一去不复返。
　　用笔刀裁开信封，苍劲的笔记映入眼帘。
　　“展信佳，不知政公子安否？今强秦疲敝，民生多艰，公子意开疆拓土，以武齐备，今有易法，白身不敢藏私，遂书于公子”
　　跳过客套的话，嬴政熟练的将信纸翻到最后赫然看到熟悉的图纸。
　　自从他给先生提过需要军事方面的机械后，先生便时不时的画出奇怪的机械来给他。拿给秦墨后，倒是激发了他们明确图纸的念头，如今只要是工匠都能对照准确的图纸制作那些复杂的军械了。
　　他事物繁忙，很少再仔细去读先生所写的原理，只是确定一下有价值的东西就会交给自己养着的那些秦墨。至于剩下的事情，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亲自见到先生，到时候有什么需要请教的再说，奇技淫巧他只需知晓就行，不必深究。
　　作者有话要说：顾·心中只有事业·衍感谢在2021-11-2423:03:29~2021-11-2612:0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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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咸阳嬴政还在看顾衍的来信，岐山这边顾悯将顾衍叫到了书房，还有他刚刚归家的兄长。
　　“我儿大才，相貌俊朗，必有贵女见之心喜，不必妄自菲薄。”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到了今天早晨的事情上，顾悯以为顾衍早上的推辞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目盲，有些自卑不愿与女子相近罢了。
　　顾衍拜，冷静的说，“我的确不想结婚。”表情淡漠，神色平静，看着便不像是会对女子动心的样子。
　　“那阿父可以知道为甚吗？”顾悯对他向来没什么要求，听到次子惊世骇俗的言论也没有着急说什么，只是平静的问。倒是顾昭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的看着自己的兄弟。
　　顾衍看不到兄长的表情，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亲人的态度。
　　面对亲人的关切，顾衍忽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可话还未到嘴边血腥味就已经从喉咙里渗出，堵住了他的声音。最后，那些话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说于自己听。
　　我该如何和自己的子嗣后代坦然的说，这个世界本可以安宁平和，人人生而平等，不会被任何人、事裹挟，每个人都有选择不做什么的权力，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心中所想的未来。
　　不必为徭役而苦恼，不必担忧明日无食。
　　他可以告诉自己的亲人，相信未来一定比如今更好，每一个生命都有值得尊重的价值，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造就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蝇营狗苟只为活着吗？
　　他心中的世界，不是眼前的世界。
　　他努力为更多的生命创造美好的未来，那么他必然要为了更多的孩子而放弃自己的孩子，为了更伟大的真理而抛弃自己。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不能强迫陌生的女子和还未存在的生命和他一同承担这样的未来。
　　在这个时代，没有孩子对一个女性的打击有多大顾衍都不需要看就知道。他不能在明知未来多艰的情况下，依旧自私的将一个美好的女子拉进自己铸造的牢笼里。
　　他对着父亲低下了头，但背脊挺的笔直，没有任何想要屈服的样子。
　　父兄见他久不搭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直到顾衍抿抿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不着调的顾昭竟然开口了。
　　“阿衍莫不是有魏王之心，余桃之意，不肯与父兄畅谈，故而踟蹰？”说完还看向父亲，眼神里尽是‘他就知道’的肯定。
　　“这——”顾悯被自己的长子笃定的神情影响，也怀疑起这件事。
　　如今的社会风气并没有后世那般严苛，男子之风谈不上什么奇事，更不要说是什么家丑了。若是美人真心相恋，还会得到周围人的祝福，并不是坏事。自己的儿子如此俊秀聪颖，就算是喜好男子也定会得到族人祝福！
　　“若是阿衍有此心，大可不必羞涩，可先命人牙子挑拣美貌少年养在府里”看顾衍没有反应，顾悯更觉得自己的长子猜对了，立刻说。
　　然后还在心里想果然还是孩子们有能互相理解，若是阿衍不和他说，他可能一直都发现不了这件事。
　　“只是，娶妻乃是结两姓之好万不可任性。”想了想叮嘱一句，正妻不一定是最喜欢的，但该给的尊重还是要有的。纳妾纳色，但妾也是家中的奴隶——牛马之属，是正妻可以随意打杀的存在。
　　万不可沉溺于妾中。
　　“啊？”


第27章 
　　“先生。”
　　岐山山脚下，竹林深处有一个书斋，是周围的百姓都知道的事情。那教书的先生是顾家的神童也不是什么秘密，自从先生从咸阳教完如今的政公子回来后就招呼人建了这个书斋，说是帮族中孩童们开蒙，若是各村各里有想要读书的孩子也可以一同送去，男女不拘。
　　秦国重农政重军，社会风气也与后世不同，女子为农官为军士不是奇事，只是参军徭役还好说，若是为农官可是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一般需要下力气的活计家里的女孩也干不了，顾先生收学生不限年龄，所以十里八乡稍微宽裕一些的家庭也愿意将家里的孩子送到这里来学点术数，御术什么的。
　　要知道，但凡会识些字，养马架马，那都是最小也能成个管事，再不济也可以去商队跑马，总是要比终日务农要好。
　　说不定还能得顾先生喜欢，做个农官干干呢！
　　所以，除了家里的小孩子外，顾衍甚至凑足了两个班！女孩子还很多，几乎占了一半。
　　被父亲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到的顾衍连夜从家里跑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小书斋里。因为家比较远，又有宵禁，所以每晚都有几个孩子留在书斋。看到在宵禁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先生竟然回书斋，几个孩子连忙出门迎接。
　　行过礼后，顾衍支着鸱鸮杖，将几个孩子都关心过生活后才说，“乘法口诀可熟背？”
　　“背矣——”
　　“先生我可很努力的。”
　　“我都可以自己算田亩数了！”
　　孩子们高兴的回答，叽叽喳喳的说着。直到韩徒听到声音从书斋的后院赶过来，才消停了。自从书斋开始收百姓的孩子后，顾衍就管不过来了，所以写了斋规教给小朋友们，再让韩徒管着。本来不知礼的孩子们是管不住的，但韩徒想了个办法，每天吃饭时都考教他们斋规，背不出的就没有饭吃，直到背熟。
　　但是背熟是远远不够的，知行合一这四个字被韩徒当作圣典在执行。若是被发现有违反斋律的孩子，会被立刻送回家再也不能来书斋学习。
　　可以举报，但秦律里谎报瞒报与犯事者同罪，所以即使韩徒不强调这点，也没有孩子敢诬陷他人。
　　是以，韩徒的吓人程度可能比顾衍这个真正的主家还要过。
　　“少主，韩徒迟来。”他先是对顾衍行礼，然后就将这些往顾衍跟前凑的小子都打发了，才从越丫手里接过搀扶他的责任，低头让顾衍小心脚下。
　　“不必对孩子们太过苛责，孩子贪玩乃天性，太拘束反而不好。”顾衍温声对韩徒说，越丫倒是替韩徒说话，“黔首无礼，冲撞了贵人不美。少主心善，不代表无礼百姓就真的感念您，保不准还想着欺主，韩徒管严些也好。”
　　刁奴欺主虽然不常见，可不代表不存在。更何况少主看起来实在太和善，那些刁民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里议论他，就是越丫都听过几次难听的话。
　　只是怕脏了少主耳朵，韩徒在背后处理了罢了。
　　顾衍点点头，“懂规矩也好，不过罚的还是莫太过了。”他对韩徒和越丫做的事情很清楚，那些百姓背后如何议论他的愚蠢也略有耳闻，不过他是不在乎的。
　　那些孩子是这个社会的未来，要让他们认识到‘国家’的概念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做。他现在不过是在走艰难的第一步罢了。
　　让韩徒和越丫自己去忙，顾衍独自往后室去。
　　“少主还是心善，教他们识字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哪里有给那些黔首日日鸡卵和乳酪的道理？”越丫清点着明日的吃食，和在一旁记账的韩徒抱怨。
　　韩徒倒是没有赞同她，反而说，“施以小惠，不过是为了让那些孩子对少主有几分感念，至于忠心与否，是书中所讲。他们若是仔细学了，自然会对少主忠心。”他跟着顾衍讲学，还是听了一些的。
　　越丫还是不满，在她看来少主就是太心善，若是缺忠心的奴仆，以法拘之便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但少主聪颖，她有时又觉得是自己愚钝，不懂少主的计策。现在抱怨，不过是可惜这些吃食。普通百姓哪里能吃这么好啊！
　　因为少主和政公子的努力，如今的农人在少府的‘帮助’下都建了水骨龙车和磨坊，下田种的麦也算是逐渐进入日常的餐食中。听农官说近年粮食的产量增加，而赋税未涨，很多农户都有了些余粮，日子也好了不少——孩子自然也多了起来。
　　不过嘛，越丫还是觉得过不了多久赋税就会上涨，徭役也要加重了，她边收拾着食材，边想。这些食材会被登记，然后明早按量分配到每个班，早课后再由他们自己烹煮。
　　“听闻肃州又征发人手了。”秦法月为更卒，己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只是因为长平之战，秦赵大战，年十三者悉数参战，虽然最后胜了，但国内也伤了根基，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大战，徭役多为城旦，水利之类轻松些的活计。如今肃州征发人手，很难不保证又要对蛮人作战。
　　不过，越丫和韩徒是不用担心的。他们的主家是长信侯，再征发黔首也到不了他们这种侯爵家奴隶身上。所以韩徒只是说说罢了。
　　越丫也没有什么恐惧的反应，只是点点头，“那倒是肯定要加赋税了。”
　　回到自己的书房兼寝室，顾衍将嬴政寄来的木牍拿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摸过。
　　在如今这个贵族统统使用纸这种更轻盈漂亮的书写物的今天，嬴政还坚持用竹简木牍无非是照顾眼睛不好的顾衍。
　　手边是从启蒙到律法儒学的课本，每一本都是顾衍精心编纂的。当然，他独自一人是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的，只能说暂时合适。
　　虽然教嬴政的时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真正要系统的教孩子，顾衍还是将科目分开了。启蒙班学的比较杂，识字，读顾氏童话，学识数和简单的计算，有兴趣的孩子还可以和他学画画——就是拿烧过的碳在地上胡抹，真正有天赋和兴趣的孩子才会在高级班里学透视和阴影，或者水墨画。
　　不过启蒙班和高级班是顾衍在心里给他们的分类，在明面上只是单纯的甲班和乙班罢了。
　　黔首的孩子们对农事和建筑类的知识更感兴趣，对读些文学，政治和律法的事情并不积极。这是自然，在他们心里那些都是肉食者谋，与他们无关，而学农事和建筑的知识能让他们在日后服徭役的过程中得到更轻松的活计——管事或者精细的工匠。成为农官甚至有可能受爵，这样服徭役的时间就会减少。
　　说实话，这也是顾衍实在不能接受的一点。秦法对服徭役的时间是有明确规定，秦民必须每年服徭役一个月，称为更卒。另外还要服兵役两年，其中一年在各郡进行军事训练,或为材官(步兵)、或为骑士(骑兵)、或为楼台水兵)。而另一年在京师或边疆戍边，在京师屯戍者称卫士，在边疆戍者称戍卒。虽然看起来不算多，但架不住服役的时间巨长。
　　秦民开始服役的年龄是从男子身高6尺6寸，即17岁始服，18岁正式服役。而秦制二十，男女赐爵一级以上,有罪以减,年五十六免。无爵为士伍，年六十乃免老。
　　那就是有爵的人56岁就可以退役，无爵的人要到60岁才能退役。一般无农民在役年限为43年,按秦制规定每年服役一个月,合计1290天；另外服兵役两年,合计为720天,二者共计为2010天,再加上各种法外之徭。（1）
　　还不能保证百姓都能活到60岁，很多人其实都是干到死也没退休。
　　《徭律》还规定，凡征发民夫修建的墙垣、壕等工程，必须对所建筑的工程担保一年。一年内如有损毁，主管工程的官吏有罪，并令原来的民夫重新修筑，不得计入服的时间。同时规定，如果需要临时修补苑围，应征发范围旁边有田地的人修补，不得作为摇役，等等。
　　虽然曾经和嬴政争论时，顾衍知道这个数字不至于力役三十倍于古，但也绝对是非常沉重的量了。所以，孩子们希望能学一些能用一辈子的，让他们干轻松活计的知识也无可厚非。
　　至少，在顾衍没有说服嬴政修改律法之前他们这样的想法没有什么问题。
　　“要不，再想办法给大家加点营养？”虽然现在不能减轻他们的徭役时间，不过如果能让大家吃好，多补充营养，使百姓强壮也算是增加大家的生存几率了。
　　第二天，早早进行晨读的孩子们发现书斋前面的空地，顾家的仆从运来了巨大的磨盘。他们当然认识这个东西，和水骨龙车和磨坊一样都是他们先生做的，但他们如今既不磨土又不磨面，拿它来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1）卫宏：《汉旧仪》下卷感谢在2021-11-2800:01:42~2021-11-2922:4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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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菽是一种非常不容易食用的食物。想要蒸煮它都需要大量的柴火，但种植它的有多是贫困的农人，很少有人舍得耗费那么多的柴火去煮一个不好消化的作物。
　　可有的田确实不适合种植其他的作物，只能勉强的种菽。
　　分到下田的农人也只能食菽。
　　而菽价低，顾衍家的井有的是盐卤井，用笨办法熬了盐出来，虽然品相没有在咸阳那里精心做的好看，但用来换豆子肯定是绰绰有余的。随便拿了些盐去换了今日所需要的教学工具，顾衍招呼着孩子们围过来。
　　“菽虽难刻化，可我曾教过你们什么？”他笑着问小豆丁们。
　　“木以火灼，化烟化尘；水以寒激，化冰化实。万物一成不变，实乃法之不覆，技之未达也。”岐东里的一个小姑娘抢先脆声背道，“先生是要教我们如何改变菽的物理吗？”
　　“大丫你笨，用火煮菽也改变了它的物理，可好吃了吗？先生肯定不是教这个！”有个男孩没等顾衍解释，抢先怼了小姑娘。
　　这是甲班，也就是基础班，很多孩子前阵子才和顾衍学了‘物理’这个词，没有完全搞懂，但是每天必然挂在嘴边以显示自己学会了新知识。
　　“对，也不对。”顾衍先纠正了大丫的话，“我曾经教过你们，物理的改变是——”
　　“维持原物。”顾熙接话，然后在自己叔父鼓励的眼神下继续说，“物理，实乃物之道理。树木变梁，是物理之变；水变冰，是物理之变。盖因此变并无新物产生，木依旧是木，水依旧是水。火烧木，有烟有尘，非物之变故，大丫举例，前半句不对，后半句对。”在书斋，他坚持称呼顾衍为先生。
　　顾衍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着的却是大家族的孩子果然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容易接受新的知识。不是智力的差别，而是基础的不同。顾熙很小就以《国语》，《左传》启蒙，家中也藏书颇丰。虽然在他看来，《左传》什么的根本不适合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来启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超前教育会让贵族子弟们更早的成熟，思辨力，记忆力都会得到更好的锻炼。
　　他们对新知识的接受度也更好。
　　“先生是想教我们什么呢？”顾熙替所有孩子问了出来。
　　“那大家猜猜？”顾衍拄着鸱鸮杖，走到泡着菽的大桶变，伸手将一些豆子捞出来，试探着软硬。
　　“前些日子学了物理，但先生并未教我们火灼木生灰此类的道理，是否有关？”大丫问道。
　　“大丫说的对。”顾衍点点头，招呼着所有孩子到身边来，“应该都磨过土和麦吧，菽也一样。”
　　然后他不需要解释，孩子们就拿过斗将菽塞进磨盘的小孔里。磨土的磨盘和这不太一样，这个是百姓用来磨麦时改造的，比磨土的盘更适合磨粮食。
　　就来顾熙都挽起宽大的袖子上去帮忙，少数的士人孩子也好不介意的上去帮忙。这个时代活着是很难的，就算是贵族子弟也会些简单的活计。虽然平时不需要他们真干，但大多也都知道农具怎么使用。
　　“有人能告诉先生，将菽磨成粉是物理之变吗？”
　　“无新物产生，是物之变！”
　　“是物之变。”
　　叽叽喳喳的声音立刻回答，顾衍分辨着孩子们的声音，点点头，“哪能告诉先生，现在菽是什么样的吗？”
　　“白色的，像羊酪”一个小姑娘糯糯的说。
　　“那，和菽长的不一样了，大家是怎么知道这没有产生新物的呢？”顾衍笑着问。
　　孩子们又你一言我一句的回答，最后告诉顾衍是因为磨盘磨土时，不会产生任何新的物质，土还是土。菽进入磨盘，应该和土进入磨盘产生的结果一样。白色的豆浆是因为他们加了水，就像是土加水会成为泥，但泥晒干还会变成土一样。这个过程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产生。
　　顾衍满意的笑了笑，让越丫给孩子们将豆浆煮一下。煮好的豆浆散发着孩子们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新鲜味道，一个个忍着口水从越丫姐姐的斗里领到自己的那份豆浆。
　　然后迫不及待地喝下去。
　　就连一贯伙食不错的顾熙都亮了眼睛，高兴的对叔父说，“先生！这个好好喝！”
　　顾衍接过越丫端来的豆浆，一口气喝完，才将喉咙里的血腥味冲散。他曾经预计的没错，当眼睛不能抵消改变现实的代价后，就会用其他的器官代替。
　　好在，嬴政虽然不太看那些原理，但那一年的努力他也不会像普通的封建帝王那样了。有了他的平衡，这些小小的改变现实的技术的代价，顾衍还能承受的起。
　　“可，先生。”大丫的声音在他膝下传来，“这便是不同于物理之变的事情了吗？”
　　顾衍笑着对小姑娘说，“刚刚大家是不是说土和泥的关系吗？泥干了还是土，那豆浆呢？要自己试试吗？”
　　“唔。”小姑娘咽了咽口水，狠狠点点头说，“要试！”
　　顾衍写了简单的实验报告格式，给大丫细细讲了后就放她自己去弄。他想看看，如果只是单纯有基础知识，这些如白纸一般的孩子能不能给他惊喜。
　　顾熙端着豆浆碗，等大丫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一起做‘实验’后才走过来，他偏头看了看一堆聚在一起的孩子，又看看手里的豆浆碗，“先生，其实就算将豆浆煮熟就物理和其他的变化夹杂着吧！”
　　“哦？”
　　小孩在顾衍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有些紧张，犹犹豫豫的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往日有什么想法，先生都会立刻给予我们结果，可今日我们的猜测先生都未给予评价，再加之先生定是想教会我们新知识，定然不会是我们能随意猜测出的。”
　　“故而你如此想？”顾衍笑着对自己的侄子说。
　　“是。”顾熙抿了抿嘴，“本来是这么想的，可先生又说格物致知，定然希望我等自己通过自己的实践得到结果，如此——”他看了看那堆兴致勃勃的做实验的同学，“也说不定是先生所期待的结果。”
　　“哈哈哈哈”顾衍低声笑了出来，自己的兄长直爽没想到竟然有了个心思如此弯弯绕绕的孩子。
　　“阿熙日后有大才啊！”简直是千层饼转世。
　　顾熙竟然没有从他希望的理工科的放心思考问题，而是从人心，简直神情。不过顾衍知道，这才是这个年代贵族和士人习惯的思维方式，不是说他们不擅长或者学不会理工类的知识，而是他们是先了解人心再将这样的思维方式融入各种学科里。
　　就是顾衍自己，其实现在也更习惯揣摩人性。
　　将知识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思维方式没有高低，只是文化带来的习惯。顾衍没有否认顾熙，淡淡的说，“万物也没有绝对，就是变化也不是单一的。我如今只是教你们一些简单的理论，万事万物的混沌还需要你们去探求啊！”
　　顾熙低头看着豆浆碗，又抿了一口，然后轻轻的点点头。
　　顾衍走到豆浆锅边，伸手到冒着热气的容器上感受了一些那烫人的温度，然后招呼还在等豆浆里的水蒸发的孩子们过来。
　　古老的食物虽然历史悠久，但确实不是这个时代就有的。虽然传说是淮南王刘安所发明，不过顾衍其实更倾向于是刘安传播的，毕竟在这个时代贵族就是有这样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他发明的可能性不大。
　　但不论是不是淮南王发明的，顾衍此时都由衷的感谢此物。豆腐如果制作成功，那就含人体必需的多种微量元素，还含有丰富的优质蛋白，它的消化吸收率在95以上。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优质营养。
　　“豆腐之法，凡菽之类皆可为之。”顾衍对孩子们说，“水浸、破碎、去渣、蒸煮，此步骤你我皆做，然后就有了——”
　　“豆浆！”孩子们快乐的说。
　　“嗯，可还没有学新的知识呢！”顾衍对小朋友们向来有耐心，轻笑着继续，“刚刚有很多人都说了万物之变非物之变一种，今天先生就教你们新的变化。”
　　韩徒指挥着仆从抬来了盐卤水。孩子们都认识这种会产生珍贵盐的东西，知识岐山盐水井很少，少有的几个都在顾氏的族地里，旁人根本接触不到。如今见了都睁大了眼睛。
　　“那，先生要开始了。”顾衍从越丫手里接过斗，从盐卤水桶里舀了些液体，倒进匜（yi，一声）（1）中，然后越丫再从匜的流里将盐卤水注入。
　　顾衍随手将放在锅边的斗拿在手里，听着水注入的声音然后开始搅动。孩子们围着锅，眼睁睁的看着原本是液体的豆浆慢慢凝固，等到顾衍将斗从锅里拿出来时，原本乳白色的豆浆已经析出白色的絮状物，而其他的液体变成了微微泛黄的透明状。
　　大丫拿着顾衍刚刚给她的那个记录表格，认真的写着自己看到的一切。
　　豆腐之法以盐卤汁或山矾汁或酸醋淀，就釜收入。又有人缸内以石膏末收者。大抵得咸苦酸辛之物，皆可收敛耳。其面上凝结者揭取晾干，名豆腐皮，入馔甚佳也，气味甘咸寒。（2）
　　顾衍笑了笑，问顾熙看到了什么。他看不见，现在还不太清楚豆腐成型了没。
　　“先生，熙观之似神迹。”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的侄子的回答。
　　“公子，前方便是顾氏族地了。”
　　车夫低声对马车中的少年汇报，在听到车厢里传来的回应后又转头专心驾车。
　　在即将春祭的时候，公子竟然和王请命来迎曾经的太保回咸阳，时间太赶。原本应该走将近七日的路程，公子竟然昼夜不歇的赶路，五日便至岐山。只要进了岐东就正式进入长信侯的封地了，约莫着还有不到一日的路程。
　　嬴政看着顾衍来信，路上无事他倒是难得的仔细读了起来。这信里的所谓锻铁之法他已经命人摹写后交给了少府去试，自己倒是还没看过其中原理。只是听少府监说有了此法，秦之武备不愁矣。
　　如今仔细看过，不仅失声笑了出来。
　　他这位先生，究竟还有多少仙迹还没有展露出来。
　　“哈？”
　　顾衍实在没忍住，奇怪的低头看向自己的侄子，像是在吃惊他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
　　在顾衍的注视下，顾熙嚅嗫着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着急的去拽顾衍的袖子。顾衍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犹如寒冰的空洞眸子扫过所有身边的孩子，然后问道，“你们都这么看这件事吗？”
　　然后在孩子们迟疑的声音里叹了口气，耐下性子说，“刚刚你们还在说以火灼木，非物之理。怎么如今见到豆浆凝结就成了神技？”
　　“可”
　　“是谁创造了火呢？”顾衍笑着引导孩子们。
　　“燧人氏，钻木取火。”有孩子抢答。
　　“然后就被千年前的人为首领，以显示起才能。”又有孩子接着说。
　　“那，千年前你我的祖先认为能做出火便是神迹，可现在大家应该都会用火石或者火折子生火吧？那是神迹吗？我如今不过是让豆浆成块，当不得神迹之称的。”
　　“唔——”
　　孩子们细细簌簌的讨论声传入顾衍的耳朵里，最后纷纷对顾衍行礼道歉，“是小子无礼，不识先生意图。”
　　顾衍笑着对他们说，“任何如今尔等认为的神迹，不过是不知其中道理罢了。只要稍加认识，便知此物不过尔尔。”
　　然后他让孩子们去尝试自己做豆腐，让韩徒看着点别伤着后就自己去厨房看看豆油的情况。
　　簠上蒸着菽。菽是所有豆类的总称，不单指黄豆。因为顾衍不清楚除了黄豆其他豆子能不能熬出豆油，所以都一股脑的放在上面蒸，最后做出来再看看哪种豆子不行。
　　越丫跟在他后面，一边暗示仆人们将贵人不能触碰的腌攒物收好，一边小心的看顾着少主的脚下。在顾衍身边待的时间越长，她和韩徒就越知道自己少主的与众不同。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3）曾经，少主这样和他们说，“非远庖厨之事，乃需无杀戮之心也。”
　　所以，少主总是出入厨房。越丫看着周遭的案俎被按生肉和蔬果分类使用，烧好的陶砖砌成的灶台外敷生石灰。少主说石灰可以辟邪去病，虽然她觉得将药材用来做灶台有点浪费，但贵族向来奢侈，就是用石灰做灶台而已，谈不上过分。
　　在越丫胡思乱想时，顾衍忽然轻笑着自言自语。
　　“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4）
　　作者有话要说：（1）匜：一种注水器，形似瓢，有流。一般是贵族用来洗手或者洗头用的，也作礼器之用。这里出现是因为高级贵族那该死的仪式感。
　　（2）引自本草纲目
　　（3）《孟子·梁惠王章句上》
　　（4）《礼记·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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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笑着的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嘲弄,越丫在他身后恭敬的低下头。
　　顾衍准确的找到她的位置，笑着说，“我记得你和韩徒以前和我提过君子远庖厨？”
　　“是,少主说此言非不近庖厨，实乃仁义也。”
　　“那是孟子之说，非我之言。”顾衍摇摇头,用斗将已经蒸透的豆子舀出来,铺平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竹箕上,一边用斗将豆子扒拉平，一边和越丫说，“虽说此言是孟子为齐宣王之劝言,非单指杀生之事,不过表面之意有些浅薄。”
　　因为不忍心亲眼看到祭祀用的牛被杀,就换成自己看不到的羊。这个逻辑顾衍小的时候实在不理解,为何能为自己看到的残忍而发散善心，但却要推波助澜那些看不到的杀戮？这不是伪善吗？
　　可当他越来越大,也稍微能理解孟子明知这其实不算真的仁善却在当时赞赏齐宣王的想法了。
　　任何事都是不能贪功冒进的。若是直言怜牛宰羊乃伪善，王之道以包容天下为要，恐怕齐宣王是不会再听孟子接下来的话的。但，正是因为孟子开头的赞赏，并且拿出君子远庖厨来为王找理由,才能在后面一步一步的引导齐宣王认识到王道的含义。
　　圣人终归是圣人,顾衍边鼓捣着豆子边笑着摇头，是自己太着急。也不知道是说这些豆子,还是那些为嬴政写的书信，更或者是早在咸阳书斋时那些少年意气。
　　越丫不太能理解少主的意思，不过看到少主的心情好像好了很多也就不再纠结。终归少主是没错的。
　　“将这些豆子放在温室里晾着,过两天大家就有好吃的了。”顾衍边笑边吩咐越丫。
　　温室是顾衍在发现岐山竟然有温泉后引水到封闭的屋子内，然后试着在冬季中蔬菜的房子，已经在去年实验成功，家中冬日的新鲜蔬菜就靠他这个小屋子，平时被越丫当眼珠子似的保护着，若不是顾衍命令，随便的什么根本不可能让她妥协。他其实更希望得到阳光房，可惜华夏民族更擅长的是陶瓷器的制作，在料器方面的成就不比西方——他能理解，此时的玻璃器其实不是透明的，污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除了可以在制作过程中造型外，没什么能和陶瓷器媲美。
　　楚人好琉璃，顾衍小时候在家里见过几个质量已经可以说是此时琉璃制造巅峰的装饰，但依旧不是他记忆中的通透明亮。
　　陶瓷器比琉璃好看易造型，玉石比它通透，各中宝石金银更是比它闪烁。
　　这中鸡肋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发展的必要的。
　　没有通透的玻璃，阳光房自然是不用想了。顾衍考虑过改进此时的琉璃制造工艺，但只是个想法就有点放弃。
　　此时的琉璃其实是一中低温铅钡玻璃，无法承受任何压力和热，也就是说只能做装饰品——这个装饰品还不太好看。虽然通过多次烧制这中铅钡玻璃也能变的很透明，但过低的强度和太高的制造成本实在不适合日用。
　　而西方的钠钙玻璃才是顾衍记忆中的那中玻璃，但就算他能‘开拓’丝绸之路到西方去，此时能得到的也不过是透明度差，但结实的烧造技术。
　　此时这中钠钙玻璃也和他平时用的漆器和陶瓷器一样，是西方的日用品。至于光学玻璃，如果顾衍找不出能让玻璃变透明的秘密，估计要等到十八世纪了。
　　顾衍正想着，忽然觉得一直都发痒的喉咙既然好像恢复了？一直想咳嗽的感觉竟然没有了！
　　不过他也没有觉得惊喜，不过是嬴政可能看了他写的那些科技原理的其中一部分罢了。不过他知道嬴政此时一定很忙，还能抽空看看他心甚慰。
　　笑着吩咐越丫看着豆子们在暖房里稍微发酵后就拿出来，顾衍回到了先前做豆腐的前屋外的空地。
　　检查着孩子们做的豆腐，被压在石头下排水的豆腐已经非常有前世记忆中的样子了。耳畔是孩子们的读书声，顾衍琢磨着要不拿出点荤油，将豆腐煎了给大家添菜。
　　就当庆祝孩子们自己成功地做出了他们自己的第一块儿豆腐。
　　\&ot;少主，家中来人了。\&ot;韩徒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位低眉顺眼的仆从。有明显的楚人样貌，一看就是顾氏的仆人。此时是不允许奴隶私自怀孕生子的，只有主人家缺仆人了又不想重新买才会命奴隶们生子，然后从小教导。
　　如果主人不发买或者遣散他们，这些奴隶终身都会跟随主人家。
　　顾氏作为大贵族，自然拥有数量众多的奴隶。顾衍祖父从楚国带来的奴隶很多都结为夫妻生有后代，奴隶的后代自然也是顾家的奴隶，这些奴隶长的自然不似秦人。
　　他们也是家主的得力助手，深得主人信任。
　　“少主，主君和女君请您速速归家，家中有贵客拜访。”仆人没有寒暄，看得出很着急直接就将来意表明，“主君希望您明早之前就能到家。”
　　“明早之前，这样赶？”
　　顾衍皱了皱眉头，疑惑道，不过并没有什么不满。他本来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就算大人和阿母立刻找人把他抓回去都没什么问题，找仆人来叫他已经很给面子了。
　　不过，看着样子可不像是他俩生气了，找个由头要他回去那么简单。
　　“是真有贵客？”顾衍问仆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点点头对韩徒说，“我将孩子们需要学习和复习的课业安排留下，你在这里看着他们读书，让越丫找人给我和阿熙收拾东西。”越丫还要看着他的豆子，可不能离开。
　　顾衍心思转的很快，“今晚我们就回去。”夜间赶路肯定走的慢，但明早肯定就到了。
　　顾衍将制作豆油的方法和注意事项写的纸上，留给越丫。越丫能简单的看懂一些字，连蒙带猜的将顾衍的意思搞清楚就领命了，然后就是将仆妇们指挥的团团转给少主收拾东西。其实衣物日用品什么的岐东肯定还有的，但书简是没有顾衍动身都要带的。
　　好在现在的书简的数量变少，纸书多了起来也不算太过沉重。
　　还有小少主的东西小孩子的玩具，他的书，衣服等等都要装好。
　　而顾衍趁着仆人们忙碌在纸上将孩子们的功课都标注出来。韩徒和他学了一阵子《诗经》，又自己努力，日常的读书还是能应付的。更何况只是让他监督孩子们而已，问题不大。
　　“叔父。”顾熙已经在书房外等候了，小小的肉团子被红色的深衣包裹看上去格外喜庆，顾衍听着声音走到他身前，一把将孩子抱起来。
　　顾熙先是高兴的咧嘴笑了笑，然后又想起父亲的嘱咐，叔父眼睛不好不能劳累，自己也不能太缠着他。小朋友先是留恋了一下叔父的怀抱，然后轻轻的扯了扯顾衍的衣服，糯糯的说，“阿熙长大了，不用叔父抱了，可以自己走。”
　　听话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顾衍笑着将侄子放在地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跪坐下，从床上的案几上拿了几张《诗经》的抄文给他，让他自己去看。
　　自己再编写一些后续的教材。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启程回家的准备工作终于完成，越丫前来请两位主人。
　　顾衍将自己写好的东西交给韩徒让他誊抄，校正，耳畔的呼吸声告诉他自己可爱的侄子已经睡着了，小孩子注意力不行。让韩徒不要叫醒他，顾衍将顾熙抱起来，细心调整好姿势让孩子能睡的更舒服后才示意韩徒引他到马车上。
　　等要上马车时，韩徒低声对顾衍说，“少主，不若让奴将小少主抱着您也好上车。”很小的时候顾衍就拒绝踩马奴上车，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用手扶着车辕踩着车凳，手脚并用上去的。如今抱着顾熙，自然没办法独自上车。
　　“唔——”顾熙此时恰好迷迷糊糊的睁眼，小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几声叔父，然后紧了紧抱着顾衍脖子的手，在他的安抚声中又睡了过去。
　　顾衍单手将小朋友抱着，将鸱鸮杖交给韩徒然后踩着车凳一用力就轻巧的上了车。
　　韩徒将手杖递给顾衍时，心里还嘀咕着少主的身体是否好些了这中话。
　　连夜赶路，顾衍并没有睡。他分不清百日还是黑夜，休息读书都是按自己的时间来。虽然看不见，但脑海里浮现出的具象的图景和其他感官带来的信息依旧能给他真实。
　　“灭周，并韩。信陵君会五国兵攻秦乌合之众，当不攻自散”地图在他的脑海里延申，“当先彻底取韩，再图谋东方诸国。这等小事倒是不必王上费心，将军们自会定夺。难的倒是如何安民”
　　不过只是习惯的想想此时局势，顾衍一手安抚着睡得香甜的侄子，一边想着诸国的事情。当然，在脑海中流淌的更多的还是如何守土安民。
　　纸张和他曾经写的小册子也算是起到了一些作用，从嬴政那里知道那些编的歌舞戏剧倒是在各国都有了作用，诸国被盘剥的佃户莫不思秦之公义。而各国贵族大量的购买印花纸，也给秦国的国库带来了大笔的进账——造价低廉不代表从吕不韦手里卖出的就便宜。
　　识字的人太少，卖给贫民的纸和识字的册子效用不大，但也能让各国百姓习惯秦篆倒是好事。不过这些都在顾衍的预料，当年将效果说的夸张不过是为了说服昭襄王，如今昭襄王毙了多年，当然不会再提这事。
　　不过开办学堂
　　他用手无声的敲击着自己的膝盖，车轮辘辘的转，平稳的节奏甚至有些催眠的效果，再加上顾熙没心没肺睡的香甜的呼吸声，平白地惹顾衍也困了起来。
　　将头抵在车的架子上，顾衍闭上眼睛放空思维，也养起神来。
　　此时顾府，舞伎轻歌曼舞，媚眼如波。
　　钟磬之音，丝竹悦耳，长信侯顾悯端坐主位，如今的公子政南向坐，而顾家嫡长子顾昭侍坐。室内女妓们轻歌曼舞，无不尽力展现自己的柔美，谁都希望能勾大秦公子一度良宵。
　　若是公子对她们的服务满意，说不准就能一跃进入王宫，从此衣食无忧。
　　所有服侍的女奴都清楚若是今晚能得贵客喜爱，八成会被主君送给公子。那成为公子妾，日后必定荣光，于是服饰的更加殷勤。
　　不动声色的避开衣着暴露的侍女、舞女、歌女等等家奴，嬴政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虽说来高等贵族这里这些都是必备的，若是长信侯再殷勤些，让自己的宠妾来服侍自己都是常理。
　　但
　　他不能接受。
　　贵族都是老狐狸，自己不过十来岁，若是真的耽于美色，那些老货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美人见的多了，他又不是乡野村夫，那些贱奴有甚好看的。
　　更何况他也不是急色之人，没必要在底下贵族的府里失礼。
　　顾悯和顾昭暗暗打量着这位在顾衍口中秦之未来的少年，暗自点点头。然后是顾昭举起漆耳背，对嬴政见礼后将秬鬯一饮而尽。军队作风其实不太适合这样的场合，不过显然嬴政很喜欢，倒是同样饮酒示好。
　　顾氏以军功立家，听说这顾伯年纪轻轻已然是大夫。他从伍的地方不是边疆，不似李家那样能轻易让子孙靠军功为上造，只能说这顾家嫡长子的能力无可匹敌。
　　祖先为楚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我大秦的好儿郎？嬴政心想。
　　等眼看着大家对歌舞都了无性质，府中的管事让女妓们都退下，留贵人们自在谈话。
　　“在咸阳时，我家小儿多受公子照顾，臣感激不尽。”顾悯显示寒暄客套了几句，虽然大家都清楚三年前嬴政刚刚回国时，恐怕是顾衍庇佑他更多。
　　嬴政轻笑，摇头否认，“非我照顾先生，倒是先生护我周全。若不是先生的书院在郊外护我，恐怕——呵——”
　　剩下的不需说，顾悯和顾昭自然懂。
　　这根本不是感谢顾衍对他的帮助，反而是展示自己和顾衍的关系，表面在咸阳所有人都知道顾衍是站在他这边的，这是借着顾衍做他太保的事情想将顾家拉下水啊！不过虽然顾家远离朝堂，也不太关注宫廷继承人的斗争，也略有耳闻。
　　如今王不喜在邯郸娶的正妻，可政公子毕竟是嫡长子——这王后也有些手段，竟然真的能坐稳位子。也没有听闻王上还有哪个公子长于国政或军事，而阿衍自归家后就对这位政公子赞不绝口。
　　自家的孩子自家知道，阿衍看似恭顺实则傲气，若是能得他赞赏，政公子恐怕真的有惊世之才。处于对自家孩子的信任，顾悯没有无视这个话题，反而接着嬴政的话头说下去。
　　当被自己小弟改装过的刻漏标识亥时将过，顾昭又看了看两个看起来还没聊完的人，先行告退了。
　　出了屋子，他低声问家仆顾衍的行踪，得到他已经从自己那个破旧的书斋动身回来的消息后才回自己的寝室。政公子此次来岐山，恐怕是动了再请阿衍回咸阳的念头。顾家是自己的责任，但不是自己弟弟的，咸阳凶险，就是自己亲弟有大才可他毕竟身体不适，那华阳夫人，赵姬都不是好相与的，当今王上又是温和的性子压不住后宫——看看朝中过半的楚人就知道了。
　　政公子就是有通天之能，也毕竟是赢姓子孙，若是真到了要为大业妥协的时候肯定不会保身边的人。虽然顾昭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但人都是双标的，若是自己的亲人有可能成为被抛弃的那一方，那肯定是不行的。
　　“止曜为何叹息？”止曜是顾昭的字，赵氏亲昵的为他解开发髻，关切的问。
　　顾昭将前因后果说与自己的妻子听，然后叹息道，“总归是左右为难，阿衍三年前为大秦出农策，利农政，但政公子稍显才能，阿衍就被夺职遣回家中。如今政公子又来请，我实在不忍阿衍再去啊！”
　　赵氏听闻，将顾昭的头发梳通，然后调笑道，“往日都见止曜英姿飒爽，杀伐果决，遇到阿衍的事倒是又说这些妇人之言。”
　　“拳拳兄弟之情，怎是夫妇人之言了？”顾昭不服。
　　“阿衍大才，心有天地，必不想困于这方寸之间。”赵氏淡淡的说，“观其言行，必是早有定夺。我今日远远的看了政公子一眼，不似忘恩负义之人，三年前阿衍归家恐怕有甚隐情你我不知，夫君不可如此武断啊！”
　　“所言甚是”顾昭琢磨了一下赵氏的话，赞同的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她行礼道，“赵家有德，教女有方，妻聪颖为我解惑，请受昭一礼。”
　　“这是作甚呀。”赵氏赶紧侧身不受他的礼，将自己的夫君拉起。
　　“不过还是问问阿衍之意再和大人相说，你我不过是自己妄加猜测，也不知阿衍怎想。事关重大，你我作为兄嫂也不能替他决定。”
　　“夫人所言甚是。”顾昭点点头，应承下来。不过亲族怎么想，最后还是要以阿衍的意思为准。
　　啊，说起这个，顾昭想起顾衍溜走前他和大人谈的事情，想着赵氏毕竟和顾衍也相熟，知他喜好，就说，“阿衍以到知晓男女之事的年龄，不过似是不喜贵女，恐有分桃之意。夫人若是有良家面容较好者，不若为阿衍引荐一二？”
　　“妾身往常并未发现阿衍有此意，不过若此事当真，确实要早做打算。”赵氏皱了皱眉头，将这事应下来。阿衍如此貌美，让寻常女子都自惭形愧，确实不好有甚之交，而且身体有不足之症，若是男子还能照顾他一二
　　赵氏有些自责平时对自己这位婆家兄弟的关心不足，而且他还细心教导自己的儿子，作为报答都要好好为他相看的。想了想便细细的问起，“那可知阿衍有甚心仪的吗？”知道喜好才能对着找啊。
　　“这”顾昭也犯了难，他还没来得及盘问顾衍，顾衍就跑了啊，“他明日就归家了，容我细细问过再来同你说。”
　　“少主，到了。”
　　顾衍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家仆的声音，悠悠转醒。
　　其实这个时间应该找个地方将车停下暂时休息，等到天亮后再归家。不过顾衍的身份毕竟不是普通的农人。
　　当马车再向前，不一会就能看到高耸的围墙了。这中夯土制成的围墙以秦国的标准是百步以内，箭簇没其中应该不足半寸，相当的结实。
　　围墙中有门，门上横额书‘岐东里’。
　　岐东里的门监是顾氏的人，远远的看到少主的车架就将门打开让车过去。当顾衍的车刚刚驶进里中，就听到门监落下门闩的声音。秦法毕竟严苛，虽然执行下来也是事在人为，但还是尽量不要明目张胆触犯的好。放了顾衍进来，门监就立刻将里门锁好。
　　先将自己的侄子送回兄长那，顾衍又回到自己的院子休整了一下，等到巳时才去拜会父母，顺便准备见见所谓的贵客是何人。
　　不过问安时并没有看到客人，大人也让他先自去陪母亲说话。母亲只是关心了他的身体，劝他不要太过操劳后就将他打发了。看上去不像是需要他陪的样子。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衍看不见，只能在心里琢磨。再联想到父母着急把自己找回来，现在又像是不想见自己的样子，顾衍嘀咕着难道是真的突然想起自己不‘结婚’的不孝举动，打算收拾自己了？现在只是在麻痹敌军？
　　不会吧？
　　“阿衍。”这时不远处传来自家长兄的声音，顾衍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兄长。
　　“阿兄。”他冲着声音的方向低身行礼，“我刚刚拜过大人阿母，正要去书房。”
　　“母亲没有留你闲谈？”顾昭随口说，“那你还是惹恼她了啊！”顾昭笑着说，“不过几日前你回书斋她也没拦着，现在也不会再追究。”
　　芈姬当然不会表现出什么有失仪的情绪，可心里难免会觉得自己的次子不结两姓之好的决定实在胡闹。她不发火不过是觉得这是自己的教育的失败，才让次子与旁人家的孩子不同，错不在顾衍罢了。
　　兄弟两人边走边说。
　　“其实你只要找个美人，母亲也就不说你了。”顾昭建议，“不若你和我说说想要什么样的，我让你大嫂给你留心着？”
　　“阿兄”顾衍无奈的按着眼睛说，“我从未见过美人，也不知男女之情，心中皆是圣人之言。真的无心情爱，非无意也，实乃有更重要的事情吸引我。”
　　顾昭看着自家弟弟空洞如琉璃的眼睛，叹气问了句，“阿衍想效仿圣人，开天地之先河，言万世之圣表吗？”除了成为圣人，他实在想不通能有什么事情让顾衍几乎放弃了世俗的生活。
　　“若我说是呢？”
　　其实这样说是有些骄傲在里面，言辞也与此世大家习惯的谦虚内敛不太同。按照惯例，就算顾衍真的这么想，也要委婉的说出来。
　　他毕竟不是完完全全的战国末期生人，前世的生活带给他坦率，自信，同样也在他灵魂里刻下了这个时代不太常有的外露。
　　温润的文化沁养着他，慢慢打磨他粗糙的灵魂，可不可能将他灵魂的底色消磨。
　　他当然可以将自己伪装成翩翩君子，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可，发问的是他的亲人，是他血脉想通的哥哥，他不想那样伪装自己。
　　顾昭显然被自己兄弟的坦诚下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哈哈笑了起来。
　　“你降生时，巫祝都道‘次子贵不可言’，还把大人吓了一跳。要知道，贵不可言非寻常人家能当的起的，怕你夭折。后来有方士说你必凤出岐山，大人和阿母见你康健不似早夭之像才放下心来。”
　　“我本以为不过是方士为讨些赏钱才说的吉祥话，如今看来我弟果然面相清贵——”顾昭拍了拍顾衍的肩膀，笑着说，“我家要出圣人了呀。”
　　顾衍抿了抿嘴，“是我对不住家里。”到年龄不结婚，是要被罚款的——此时是以铠甲和爵位相抵。他现在身无寸功，也不事生产，还是有些愧疚的。
　　“这是哪里话？”顾昭摸摸他的头，笑着说，&ot;我家虽然不算鼎盛，但爵位还是有几个的。至于罚甲之事，你那造纸之术这几年的收入都能换几辆战车了，几副铠甲而已不必挂在心上。&ot;吕不韦还算厚道，顾衍就算去官回家后也没有停止合作，这些年巨量的收益也源源不断的送回岐山。顾衍书斋的开销就是用的这些收入，剩下的都给了家里。
　　顾衍点点头，感激的冲兄长笑笑。
　　“不过，若是大人问起可千万不要如此莽撞。”等到了书房边上的走廊，顾昭嘱咐道，说的是刚刚顾衍直接说他想比肩圣人的志向，“委婉，委婉懂吗？”
　　“知矣，知矣啦。”顾衍摸了摸被拍的生疼地肩膀，随口敷衍着。
　　“嗯？何事委婉？”
　　作者有话要说：都写到这了我才反映过来，前文说顾衍是用《左传》启蒙的，其实不太符合此时的风尚啦。《诗经》的某些章句才是启蒙主流，《左传》太毁小孩子三观哈哈哈
　　感谢在2021-11-3021:34:01~2021-12-0322:1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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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人。”
　　“大人安。”
　　顾衍和顾昭本能的行礼,可低头的那一瞬间又听到一阵玉杂组的叮当声。父亲身边还有人？
　　顾昭当然知道那是昨夜和父亲长谈的公子政，但顾衍并不清楚家里的贵客。他刚刚还在想是不是家里根本没客人，是大人和母亲在诓他。
　　看来父亲让他陪母亲说话,是因为有客人要见啊。
　　顾衍又对着玉组声音的方向行礼，然后跟在兄长身后侧身让路等两人过去。哪知环佩声确实又响起，可他感觉到来人停在了自己身前。
　　然后是,拜礼？
　　他又看不见行拜礼的人是谁,哪里敢接,连忙侧身不受。
　　“政，见过先生。”身前人的声音响起，是顾衍不太熟悉的声音。不过几年过去,曾经的小儿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就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改变,不熟悉嬴政的声音也是自然。
　　顾衍抿了抿嘴,终于知道父亲着急叫自己回家是为什么了。
　　算算时间，确实也到了嬴政即位的时候了。在顾衍的记忆里,赢子楚，也就是当今秦王就是即位三年后暴毙的。虽然可能因为自己穿越的影响，所有事情都向后推迟了几年，但也仅仅是推迟了而已。
　　他客观上没有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也就是，嬴政在自己即将即位的时候来到了他家。终于,到这个时候了吗？
　　顾衍轻笑,回礼道，“公子多礼,我如今不过白身，不必如此。”
　　多年未见的师生并未有任何的寒暄问候，自然的就像是昨天才见过一样。顾悯和顾昭知道嬴政和顾衍有话说,自觉地先走了，留下两人叙旧。
　　“咸阳可好？”两人坐定，顾衍先是关心了一下自己曾经学生的安全。华阳夫人那样执着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不过现在也不一定了。
　　嬴政知道他在问什么，嗤笑了一下，“不过是些宵小之辈，不足为虑。”前世经历过的事情，虽然因为推广纸张等等前世没有的东西，未来被撼动，不过那些家伙的脑仁还是那么大，没有因为他心态的改变有任何变聪明的迹象。
　　作为一个御下的王者，他还没怕过谁。
　　顾衍点点头，没有怀疑嬴政的能力。这么多年，他其实也怀疑过嬴政是否也重生了，他遇见的是那位真正的始皇，因为他实在太不凡了。就算是真的生而知之，也不代表他能在小小年纪就掌握一切为人处事，政斗阴谋，为王之道。
　　要知道，嬴政展现出的很多才能是必须通过实践才能得到的。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嬴政不说，他也不问——甚至不去试探。他相信嬴政也怀疑过他，互不打听是他们的默契。
　　两人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顾衍这么多年写给嬴政的那些技术上，虽然身体的状况能一定程度上反应嬴政对其的尝试，但顾衍还是希望能从他口中真正获得结果。
　　“连弩倒是很容易做出来，我养的那些秦墨很有能力。你说的实验求证也比较符合墨家的一些原理，他们接受程度很高。”嬴政不紧不慢的说，当然也隐去了他其实都是交给底下人学习，自己并没有看过这些文书的事实。
　　顾衍点点头，但还是在心里想着得找个方法规避这个问题。日后嬴政会越来越忙，他不可能做什么事都要求嬴政理解。
　　或者，直接阐述本质的原理更好？
　　“不过，高炉炼铁不是易事，如今已经实验了多次也不能形。”嬴政同样也带来了问题。其实春秋时期便有国家能做钢了，但实在太耗费人力和材料，更重要的是成功需要很大的运气成分在里面。这些因素加到一起，量产几乎不可能。
　　顾衍在书信中设计的高炉理论上可以量产高质量的钢材，这会是战场上的大杀器。但实施起来实在太难，嬴政推测如果顾衍不亲自指挥的话，等秦墨做出来，秦国早就一统天下了。
　　顾衍按了按眉头，“我知道了，是遇到什么困难吗？”制造钢材对世界的改变很大，他不能自己独自去做，必须要嬴政知道原理。得趁这个机会，直接让他了解其中原理，不然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嬴政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能将那些匠人们的尝试复述给顾衍。顾衍皱着眉头，耐心地听完每一种尝试。
　　说白了，是燃料和淬火有问题——虽然他还怀疑高炉的建造也很有问题。他毕竟只是提供了图纸，你不能指望一个瞎子能画出能指导对这方面丝毫不知的人做出精准的东西吧！
　　“炼钢最重要的是碳的含量。”这点是史前时代工匠们就知道的事，就算顾衍不说，嬴政也大致知道，“我们一切的努力都是尽量让铁中的碳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
　　“铁中的碳？”嬴政反问。
　　“哎，你是不是没仔细看过我寄给你的信？”顾衍轻轻叹息，然后温和的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句很平常的问句，像是在确定自己到底要解释到什么地步。
　　“嗯。”就是向来理不直气也壮的嬴政也有点尴尬。
　　好在顾衍没说什么，淡淡的解释起来。
　　“你是见过纸的制造过程的。”他拿起一张纸，抖落了一下上面就掉下很多碎屑，“看似平整的纸，不过是用打的细碎的草木压制而成。”
　　“钢铁也是？”嬴政了然的点点头，
　　“是的，如果有显微镜放大钢铁你就能看清楚，碳、铁等等组成钢铁事物是不规则的排列在一起的。而用从矿山上采集的铁矿石直接烧成的铁水凝固成的铁块，叫生铁，碳在里面的含量比较高，大概百里有二，所以铁剑易断易弯，造不长。”其实顾衍这样说也不太对，因为各国的王用的配件有的都很长，不然日后也就没有秦王绕柱了。只是现在他们谈论的是量产问题所以供给给王上的东西不做参考。
　　“而你刚刚说匠人们想了新的制造钢法，将生铁加热融化又加了些其他矿石。”顾衍敲了敲案几，“这是炒钢，我在信件里也说了，还附了鼓风机的做法。但同样也说了，还是高炉更好用，匠人们估计是迫于你的无奈才说是新的制钢法。”
　　他说到这，谴责的看向嬴政。
　　然后不仔细看信，还压榨劳工的嬴政就仗着顾衍看不到，撇了撇嘴
　　“炒钢之法不是最合适的，它将铁中碳的含量降低到了万中有一。”
　　“但太过极致也不是好事。”嬴政摸着下巴，“平衡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碳太多铁便很脆，碳太少又无法做成想要的形状，也就是可塑性降低。”其实顾衍也记不太清了，这些他还需要看到实物才能确定——他毕竟不算专业人士，但糊弄不好好预习的学生政肯定够了。
　　“所以若是想要更好的钢，要将碳含量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所以，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铁在液体状态下就成为钢，这样才能达到量产。”其实如果只是做合适的钢，现在的技术就能达到，但量产是个问题。
　　精力充沛的嬴政又拉着顾衍问了很多问题，一时间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咸阳郊外的书院，窗外是芳草摇曳，房中是书香墨香。
　　顾衍端起仆从送进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感觉他问题实在太多了，想了想自己的基础班课本在书斋，又觉得可以让嬴政看看自己的努力成果，给以后乡村学校的建设做个参考，然后就问嬴政说，“我在岐山脚下有个书斋，公子愿去看看吗？”
　　嬴政当然还记得自己对顾衍的承诺，要在秦国推行官方的教育，而且自己是来请人的，不管心里怎么想，姿态要做足。去了顾衍的书斋，还能让秦国养的那些戏团、歌舞团编个他礼贤下士的故事，宣扬一下秦国的形象。
　　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想看看顾衍这么多年待的地方。
　　于是，他先是矜持的点点头，然后猛然想起自己的先生眼睛不好，于是改为出声说，“当然，学生也想看看先生的书斋是什么样的。”
　　“先生！先生！”
　　“先生，那个实验我做出来了！”
　　“是我做出来的！”
　　“先生，你看我画的画。我还去乙班学了阴影，能画的很真了！”
　　顾衍和嬴政在顾家休息了几天，就起身回了他的小书斋。这次回去，是在白天，还没进书斋，他的马车就被孩子们围了起来，顾衍不得不让赶来了韩徒扶他下车，也来不及招呼嬴政就开始应付精力旺盛的孩子们。
　　嬴政拒绝了韩徒接他下来的手，自己从车上跳下来，然后皱着眉想，这么多年了先生的车架上连个踏凳都没有？
　　“阿政自便哦”顾衍在孩子堆里招呼他。然后让韩徒跟着嬴政，而自己去应付热情的孩子们。
　　早在车上，嬴政就和顾衍说了自己想隐瞒身份的事，所以现在顾衍用他的名称呼他。这大概是顾衍最后能称呼嬴政名的机会了，以后就是姓都不能叫，更别说名——至于字，想都不要想、
　　嬴政跟着顾衍来到书斋，韩徒尽职尽责的解释这书斋的一切，包括教学和规章制度等等。
　　然后在顾衍打发孩子们去读书的时候，他淡淡的开口。
　　“先生这是，不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前文写始皇刚刚重生时，所有事件都向后推了六年，他是按自己的年龄和秦昭襄王的驾崩时间算的。但因为顾衍和他后来大幅度的改变历史，对时间线造成了影响，现在顾衍其实不知道他们究竟处在公元几几年。
　　推个小可爱大大的文，坑品有保障哦！
　　《铁血秦皇，在线学习》by沈唐
　　蓝星公元255年，秦王孙政与母出逃走散，醒来后流落荒野，脑袋里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皇帝群，据说群主还是平行世界未来的自己。
　　群里人出手阔绰，经验知识，生产科技，“灵丹妙药”应有尽有。
　　很好，王图霸业尽在眼前，大展宏图一统天下更是容易。
　　只是——
　　他，幼崽，艰难，只想找到回家的路
　　————————
　　数年后——
　　秦人皆知在赵有一公子政，回秦后发现公子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去学习的路上。
　　秦人欣慰，此乃明君之兆啊！
　　只有公子政才知道自己有多艰难。
　　祖龙：看到那个老头没有，大秦第一剑客盖聂，跟他学习剑术你就不需要的绕柱跑了。
　　公子政：——哦。
　　野猪：看到那个中年人没，他老师是荀子，儒法贯通，找他给你牵牵线，保证你后面执政稳定。
　　公子政：——哦。
　　二凤：这是王翦啊，快去跟他讨教，以后你就不需要哭着求他回来了。
　　公子政：……
　　曹老板：隔壁小姐姐长得不错，赶紧定下当老婆，后世就不会编排你跟小寡妇了！
　　公子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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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嗯？”顾衍奇怪的回身看他,神色有些疑惑，像是一时间不能理解嬴政说这话的意思，“阿政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虽然,他有的时候在小事上确实不太信任嬴政，不过在大方向上他以为两人是有默契的。举办书斋也是为日后在全国推广教育而打下基础，以自己的小书斋为例其实能节省很多在朝堂上为教育内容和制度扯皮的时间。
　　顾衍轻轻摩挲手里的鸱鸮杖,在心里琢磨着嬴政为何突然这么问。
　　嬴政示意韩徒带着仆人离开,自己扶住顾衍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说道，“先生如此培养这些黔首之子,男女不忌,犹如训练军队。莫非是不信我能使六国彻底归顺,以至其安心为国不生祸乱？”
　　顾衍还是不太明白,但顺毛撸的习惯没有改变，“怎会？阿政大才,六国望风而臣，尽拜冕流。我怎会不信阿政呢？”
　　“那先生将那些黔首训的令行禁止，还使他们忠于自己？不就是觉得我未来一统天下后，不能长久，天下日后必大乱,才需这些孩子来保自己安全吗？”
　　顾衍眨眨眼,反手拉住嬴政的手安抚的拍了拍，让他冷静下来。他看不见嬴政的神色,嬴政又惯会隐藏情绪，他很难从语气和身体反应上判断他是否生气或者高兴，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安抚。
　　嬴政也知道自己有些过激了,抿了抿嘴，才轻声道，“我只是决定先生如此辅佐我，但背地里还培养忠士，心里难免过意不去。我以为先生是信任我的。”
　　他误会我在培养军队？
　　刚刚韩徒应该只是和他说说学校的规矩吧？而且，他也没有这些心思，就算韩徒说了什么也不应该拐到拥兵自重这种方向上啊！
　　顾衍忽略了此时的私塾管束其实不是如此的条例清明，学习其实全靠自觉。而且大部分贵族子弟由家老教学，基本上是一对一，不需要这些管理集体的条例。
　　在嬴政的心里，这种程度的教会孩子服从就是在从小培养军队。
　　“哎。”顾衍想了想，问嬴政，“阿政知道为何贵族会让家老教导族中子弟，而百姓在私塾跟随西席读书，西席是哪家哪派，学生便大多是那家吗？”
　　这其实是历史遗留问题，在他离开咸阳时并没有和嬴政仔细探讨过教育是如何引导百姓的，如今当他只从表象看，必然会无法理解。
　　而人的最大能力便是用自己原有的知识去理解不能理解的问题——即使有的时候会出现偏差。
　　“因为教育是延续一个社会阶级最有力的手段，农人、商人、贵族。就算是如秦国的军功爵制，高位者也不过是在各家轮流做而已。”秦国提拔的将军，宰相甚至很多高级官员向上数最多三代就是曾经的贵族。
　　顾衍将嬴政拉着做在穿廊边，面对正在一批一批学做豆腐的乙班学生，他们不仅仅是和甲班一样学如何制作，他们还将探讨其中的原理，“我教会他们服从，他们便服从。”
　　“我告诉他们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天下开太平，他们便会一辈子深信不疑。”（1）
　　顾衍笑着说，“我自幼由家老启蒙，读万卷书，比百姓们更早的接触朝堂和军队，这也是大部分贵族会走的路。所有贵族理应位高权重这些并没有错，但这样的教育会让我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别的人群，但我们在现有的情况下，在未来会领导这个国家。”
　　“诸事皆为肉食者谋。”嬴政轻轻的接话。
　　“是的，我们可能对农人、商人保有怜悯，甚至有的贵族还会善待奴隶。”说到这顾衍笑了一下，嬴政不能从他的语气中判断他是否在讽刺些什么，“但没有尊重，更不要提感同身受了。”
　　“本就贵贱有别，怎来尊重？”
　　顾衍轻轻的闭上眼，像是有些疲倦。不过他还是嘴角含笑，也没有因为嬴政的反问而生气。他让嬴政去看学生们做豆腐，顺便了解一下物理化学的基础知识，而自己面对着孩子们轻轻的笑了。
　　不论是教育的新自由主义，民主的教育，还是教育的阶层流通，所有关于教育的研究归结起来不过是一句轻飘飘又让人心累的话。
　　顾衍叹息般的自言自语，“特权最大的需求其实是延续特权。”
　　然后听到嬴政装作年幼孩子的语气问稍大些的学生关于物理和化学的区别的声音，又安心的摸了摸鸱鸮杖，“好在，这里是秦国，此时是大争之世。”
　　旧的阶级被打破，新的阶层还未诞生。战争会带来死亡，可也会带来新生——关于文明和制度的新生。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顾衍有些难耐的安抚自己，站起来走向学生们，“慢慢来，顾衍。”
　　“毕竟，对于文明来说，岁月还绵长。”
　　“今楚人当秦政，实乃宣太后与华阳夫人之力。秦楚联姻数代，朝堂早以非秦之朝堂，乃楚之朝堂。还，各国来秦者皆意谋求官职，受官后又不忠于秦，灭国之战此皆为阻拦。”
　　嬴政前世也遇见过这些问题，事实证明将朝中其他国的人开除是不行的。可，统一六国他们又不尽全力
　　“为之奈何？”他想听听顾衍的看法。
　　“阿政看这些孩子，当真不知？”顾衍笑着说，“各国贤才为名利而来，对母国也不会尽心。更何况，若是一统天下，哪还有他国之说。若是将他们去国，反伤人心。若是开办学校，以固定的教考方式选拔人才，在位者也参与考试，有才留，无才去，去者的官职就让新选拔的人才顶替，想必”
　　嬴政笑了出来，“那些追名逐利之辈，必然为巩固自己的官职而按我的心思答卷。就如先生所说，如此，便是我想让其如何想，他们便如何想了。至于有违心所书者”
　　顾衍敲了敲案几，“让吕大商人将此时广而告之诸国，教考后各重要官职的答案也皆数刊印发往各国，断其后路。”如果位居要职的人写违心的答案，都被各国人看过了，他国便都知他之所想，必然不会再用。他无处可去，也只能留在秦国。
　　不想干也可以啊，立刻挂印辞官，有的是人想升职加薪。
　　至于那些位于不重要职位的人，心究竟在不在秦也不重要。
　　嬴政自然明白顾衍的意思，然后忽然说，“所以，先生那般规范学生，非使其忠于你，而是为秦培养忠贞良臣？”他忽然福至心灵的悟了。
　　“低位者学习，也可通过考试为官，他们必然更了解黔首所需。如此，国之大政有了对黔首的考虑，百姓必然安居乐业，不思故国，而且黔首有了为官的途径，定然感念我之大德。更何况，若是秦如此任官，各国贵族有利可图，逆反之心也会降低”贵族最重要的是保证家族的传承，他灭了六国，六国遗贵宗庙被毁，家族复兴无望自然不会罢休。
　　可如果他们知道，通过考试他们还可以有复兴家族的希望呢？
　　至于那些顽固分子——
　　在他第一次见顾衍的时候，顾衍就展示给他看了。
　　顾衍笑着敛目，心下满意。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只需一点点的提示，对方自然会将自己的未尽之语补全。而且正因为是他们自己补全的，所以他们并不会怀疑这些事情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当然，在推动科举这件事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并没有什么后续的计划了。但保不齐以后会有，现在给嬴政一个自己心思很‘干净’的印象，日后说不定会有大用的。
　　自古帝王多薄性，难保嬴政未来会怀疑自己。要知道，那个坑了韩非子的李斯如果不出意外，会是自己的同僚。
　　他顾衍可是惜命之人！
　　嬴政的行动力很强，当天晚上便写信到咸阳，也不知道安排了什么。
　　而顾衍此时正让韩徒给他读孩子们的作业，好批改修正。边听乙班从做豆腐中对化学变化的猜测，边在心里想着一定要把玻璃做出来。
　　想了想，让韩徒退下。当韩徒离开书房的那一瞬间，顾衍就垮了下来，脑子里想着玻璃的制造方法——
　　长石、石英砂、石灰石
　　果然还是要实验看看才行，玻璃的原料里好像还需要碱。
　　纯碱的提取不是难事，但找到它的产地是件非常难的事。在工业纯碱制造以前，天然的纯碱获取是非常难的，也是很多工业发展制约的重要因素。
　　顾衍想着想着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他习惯性的沾水将欧亚大陆画出来，然后在丝绸之路沿线画来画去，思考着如果出了关哪里可以找到盐湖。
　　青海湖，可以吗？
　　顾衍觉得可行，但人选呢？谁能被派去找盐湖？他习惯做一步想十步，甚至百步，如今已经想到嬴政即位后派人走丝绸之路了。
　　“先生，这是何方地图？”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作者有话要说：蠢作者忘设定定时更新了
　　（1）改自：横渠四句，北宋大家张载的名言。原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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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哦豁。
　　顾衍的第一反应是顺手将案几上画地图的水渍直接抹去,然后迷茫的反问嬴政，“什么？”
　　嬴政却抓着顾衍的手将刚刚的地图重复了出来。那精准的重复，也不知道在一旁看了多久。
　　顾衍知道瞒不过去,只得说,“不过是蛮人之土，阿政这是作甚。”
　　“那，我大秦何在？”
　　顾衍摇摇头,“都言是蛮人之土了，又怎会有秦之疆域？”反正现在先瞒过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就嬴政那样喜欢拓土开疆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关外蛮人的背后还有国家，那还不得打穿欧亚大陆。
　　顾衍当然不担心秦军的战斗力,他担心的是这样穷兵黩武会出事的。这也和他为民为国的理想不同了啊！
　　好在嬴政只是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也松开了顾衍的手。
　　顾衍想了想，决定谈点什么转移一下喜欢江山的帝王的注意力。
　　\&ot;诸事莫不是徭役之属,然若是一统诸国后,除边防守备外恐难再需大量驻军。\&ot;顾衍想了想,“但，军事贵族便少有晋升的途径。如今的军功爵制若是再用下去,恐会生乱啊！”
　　虽然嬴政在心里不赞同顾衍对各地不需要守备军的言论,但他说的关于将士们晋升的问题确实需要重视。
　　于是他没有打断顾衍。
　　——至于那个形状奇怪的地图,他终究会知道的。也不必急于一时。
　　“其实我本想劝你即位后改制的,不过”顾衍边整理着语言边说,“这还是要看你，毕竟关系重大。”
　　“先生但说无妨。”只要嬴政认真起来就会称顾衍先生。
　　“如今爵位不传子，只有一代。在争霸年代,自然可鼓励更多的将士为爵位拼杀，可若是无功可立时，尤其是将军们自然会考虑自家子弟无功无爵，未来难以生活。军队难免心生不满。”
　　顾衍白玉般的手指轻敲端着的耳杯，发出清脆的声音，“无论是乱世还是治世，稳住军队是当务之急。秦以军功立国，当无功可立时必然需要其他替代的方式。”
　　“你我曾谈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1）。将军们也一样，以利稳之最好。”顾衍微笑着说。
　　“可，若使将士养尊处优，如遇战事恐不能为国拼杀。”嬴政也将自己的忧虑说出来，“况且大部分将军都有为王之功，若是封无可封当如何？将军们多是有土有民之辈，若是背叛于我当何如？”虽然只有彻侯才有封地，但大部分将军秦王为示恩宠也会分些土地给他们——只是权力没有真正的封君那样大。
　　“当然不是让秦养他们终身。”顾衍摇摇头，“三代到五代，爵位土地推恩。”
　　“推恩？”这是个新词，嬴政一时间不太能理解。
　　“以我家为例。”顾衍笑着说，“家严为长信侯，乃有封号之侯但位又比关内侯低，类大庶长也。”二十级军功爵制，大庶长位十八。
　　“按如今爵制，我与大兄是无法继承祁山这方土地的。”
　　嬴政点点头。
　　“推恩的意思便是，长信侯之封号在我家传三代。大兄为嫡长子，乃继承长信侯之位和岐东土半数土地。”
　　“半数？”
　　“嗯，其他土地便由其余嫡子和庶子继承。无需三代，各家所拥的土地便非常小了。”如今人的孩子都生的多，若是未来环境安定，顾衍估计会生的更多。他们家是十八级侯土地都不算多，就是彻侯也不过万户吧？要不了三代估计就会被分完。
　　这样对国家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在前期将功臣良将都稳住，而且若是在发动灭国战时想各国宣扬这种方案，——在秦国，只要有功于国就会得到封赏，不论出身国籍。只要许诺此利，各国百姓和贵族估计都能望风而投降。
　　“即使我大封天下，如此三代，诸爵者便泯然众人。”嬴政在心里算着如果真的这样封赏，是得到的利益大，还是损失大。而且他同样也想到了在一统天下之战时能用到的地方，其实他一直不太放心顾衍提出的用教化来化解各国的反抗念头。
　　当然，他承认这个法子是大秦万代的基石。但，所需的时间太长了，至少要两代人才能真正使他们臣服，不能解近火。
　　推恩的法子
　　略微操作一下，倒是能安抚那些把家传当命的贵族。——再加上为科考的法子，他就不信那些无力抵抗秦军的废物们不动心。
　　而他只需要忍受那些贪婪的废物两代人而已，就能换取秦国万代昌盛。怎么想这都是比万利的交易。
　　虽然嬴政很满意，但他还是没有说赞同或不赞同，只是不置可否的同样敲了敲案几。
　　顾衍果然被他诓住了，犹豫了一下说，“若是阿政在担心军队丧失战斗力，也大可不必担忧。只需挑军中优者，减缓轮换时间，将军队的人手固定下来，每十年一换，——如魏武卒那般训练，练就专门为军者，自当以一敌百。”
　　“秦不需用大量的粮钱养人数众多的军队，以攒钱为天灾，还能减轻百姓徭役时间，以平民愤。”
　　嬴政还是没说活。
　　顾衍皱着眉头，一时不知道嬴政到底想知道什么，只能把自己想到的都说出来。
　　“将领的培养也可如培养为国之文官，建武备学堂，意为武将者都可报名，学业有成者可入军为将，——给功臣的子弟留下名额，也可解将军们的后顾之忧。”
　　“练兵之事”顾衍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打算说要不自己想想现代的军训？再编个教材什么的时候，嬴政终于开口了。
　　“先生大才，政一事未想通便又出新意。”他打断了顾衍本来打算说的话，“至于军中具体之事，蒙上卿等可担之，不必先生操劳。”
　　顾衍也知道自己管的有点太多，于是点点头。并且在心里给自己画了条底线，以后说什么都不会再触碰军队这条历代秦王心中的红线。
　　“我也只是以教书想到如此，如阿政心中以有谋划那我也不必多嘴。”
　　第二日早，顾衍早起到厨房去看越丫已经炼好的豆油。好吧，说是看其实就是让越丫在一旁描述，然后他沾一点点尝尝味道。
　　“少主所写的法子做出的此物浑浊，倒是像猪油之类。只是如今天寒，也不见其凝固。”越丫在一旁介绍，顾衍将手伸进已经凉透的油桶里戳了戳，触感上确实不像是工业做出的豆油，不过尝了后倒是觉得还挺像。
　　算了，也没必要追求什么透明。
　　他笑眯眯的对越丫说，“这是由菽中炼出的油，效用与猪油类似。既然来了贵客，那就舀些将鸡卵烹了，给大家加餐。”
　　“诺。”越丫领命，吩咐庖厨的仆人们动起来。她也是用猪油煸过菜蔬鸡卵的，既然这菽油和猪油类似，那做饭的法子肯定是不变的。
　　耳边传来庖厨忙碌的声音，顾衍笑着想，若是高炉能做成，以后便有铁锅用了。铁锅可比现在用的陶簠之类好受热多了，也能省些柴火。
　　哦，柴火！
　　那天给嬴政讲铁的事，一打岔都忘了炼钢的事。咸阳的秦墨们炼不出好钢，可能也是燃料的问题。现在的连烧陶器的温度基本都能达到一千摄氏度以上了，炼钢只要高炉不出问题按理来说不会失败——就是高炉不标准，也不会差太多。
　　可按嬴政的说法，那些钢材炼出来根本不合格。
　　顾衍琢磨着，是不是有可能是因为煤？
　　众所周知，直接燃烧未处理过的煤炭会产生大量的硫化物。战国初期，工匠们就知道煤受热易裂，使炉料透气性变坏，导致炸炉，他们应该没用煤。但不管是煤还是碳含硫都较高，致使生铁硫磺含量升高，降低生铁质量。
　　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用焦炭。
　　就是将煤隔绝空气加热到1000c，所产生的东西就是所谓的焦炭了。对于早就已经可以烧制原始瓷器的国度来说，把什么东西加热到1000c是小意思。
　　“要不把这个也加到教材里，让孩子们先试试？”顾衍琢磨着，很快就决定带着学生们先试试再说。
　　陶器是百姓的日用品，一般几个里共用一个陶窑。而就如今的技术来说，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让陶窑变成烧结温度高达1000c瓷窑。
　　如今煤址较多，还有专门的商贾贩卖散煤。顾衍家当然不少用来过冬，顾衍拿出些准备做实验。
　　嬴政在顾衍的书房里翻看顾衍编写的教材，飞快的吸收着因为几年不在顾衍身边而落下的知识。虽然他对奇技淫巧真的不敢兴趣，可那些物理化学之法就像是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且他还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希望解决。
　　只是书中顾衍总是在这里或者哪里写下‘还未知’这种批语，让他难耐起来。
　　“看样子，不仅要搞清楚那幅奇怪的地图是怎么回事，也要尽快发展这些”他抖了抖手里的课本，“既然先生一人无力解决，那就让更多的人学习此道，为朕研究解惑。”
　　至于地图，嬴政当然知道顾衍在敷衍自己。他在虚空中用手重复着那幅地图的轮廓，嬴政很确定地图的东边是东方诸国的边界，而西方确实是他不知道的地域。
　　“先生曾说‘西方圣人言云云’，恐怕便是图中这蛮人草原之西？”
　　作者有话要说：（1）《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始皇猜到了
　　感谢在2021-12-0623:15:36~2021-12-0723:2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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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嬴政知道自己的先生的心思,无非就是觉得自己总是劳民伤财的，想拖延些时间再让自己知道。
　　他不否认自己确实挺喜欢立不世功勋，受万民敬仰的,不过也不会拖着整个秦国填补自己的。
　　那,找人出使总不过分吧？先探清情况，再做图谋——技术，军事等等,他现在对那些地方完全不了解，等他登基后
　　正想着，一声巨响将他惊的从席上站了起来。像是什么坍塌了一样,隐隐约约能听见慌乱的人声，扬尘也从前院飞过来一些。
　　随手抓了个匆匆而过的仆役,嬴政脸色不好的问，“前院发生了何事,可有伤到人？”心里想着若是因为房屋建造不良，使院墙坍塌,他一定要治那个监工罪,先生求情也没用。
　　“回君子,是是少主教学生时，窑炉榻了少主无虞”仆从显然也不太清楚其中原委,在嬴政的再三询问下也只能回答这些。
　　嬴政皱着眉头,决定自己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当他走到前院时,就看到顾衍弯腰对着一个被仆役压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少年问些什么,而其他学生们在检查那个已经炸开的窑炉——烧窑的时候偶尔也见炸炉的情况，尤其是控制不了火候的时候。
　　看样子是那个学生没控制好柴火，或者窑炉才导致整个窑都被炸了。
　　嬴政无趣的撇撇嘴,脑子一瞬间又回到了刚刚思考的问题上，转身就想走。
　　不过，顾衍身旁的人提醒了他嬴政的到来，顾衍连忙叫住他，“阿政，快来快来！”然后从一堆检查自己身体受否受伤的侍从里脱身，精准的避开所有绊脚石，冲着嬴政快步而来。
　　嬴政在吸收新知识的时候，顾衍的身体自然越来越好，如今眼睛又模模糊糊的可以视人了。准确的将人捉住，他笑着将嬴政拉到被炸的窑炉边上，让学生将检查后的炉子残渣递给自己，也不顾脏污，笑着对嬴政说，“真是天赐神兵啊！我本无意，但那孩子——”他遥遥指了一下已经被仆从放开，正坐在地上的少年，“竟有巧思，当为国之栋梁。”
　　嬴政已经不想知道顾衍是怎么从有巧思和国之栋梁联系到一起的。
　　“我本想带着学生们试着做些炼钢所用的焦炭，才命人砌了这窑炉。”顾衍笑着说，“焦炭燃之不会产生杂质，以其炼钢可使其坚韧。”算是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那，炼焦之事怎会使窑炉炸裂？”
　　顾衍神秘的一笑，招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过来。他这里的书斋遵守孔夫子的教导，有教无类，而且因为他家境殷实，就是束脩也收的少，孩子很多。而且，如果不做正式的学生，只是旁听的话只要自己管饭就可以了。
　　而这个孩子就是慕名而来的旁听生。
　　“煤碳去除杂质的方法为火烧，这孩子以为温度越高越好，于是就加了多余的东西进去。”顾衍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的说，“他年纪是那些孩子中最大的，其他孩子拦不住，趁我不在就擅自加硝进去。所以就引起了爆炸。”
　　“可先生也没说清楚，那炉中有硫磺或雄黄啊？”那孩子有些不服气的嘟囔着。
　　“这么说，你是知道这爆炸如何产生的？”嬴政不满的看着他，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要是以后有更危险的事，怎么办？
　　“《范子计然》有云，以硫磺、雄黄合硝石，并蜜烧之。则焰起，烧手面及火尽屋舍。”（1）少年认真的说，“我本以为如此温度，定可解先生之忧。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是我之过。”说完向顾衍行大礼，表示歉意。
　　这是火药的描述，本来顾衍高高兴的拉着嬴政来看，还想着让他认识到这种东西的威力。没想到竟然在范蠡的书早有记述。此时也冷静下来，对少年说，“也有我之过，你不知那是使排除煤炭中硫的方法，再加硝石进去自然是会爆炸的。”
　　“不不，是苍之错。”少年连忙低头再拜，不接受顾衍的道歉。
　　两人几乎同时摆起周礼的架子，互相行礼。
　　“所以说，先生是想告诉我这种爆炸是可以控制的？”在两人互相道歉的当口，嬴政低声打断了面前没完没了的周礼仪式。
　　“嗯。”顾衍点点头，“我记得东方诸国有很多城池经年累月的加固，已然非常的厚实，常理难以攻克。”比如大梁城。
　　“早年先生还不愿与我说军械，如见倒是也为之心急？”嬴政笑着接过火药没有烧灼干净的残渣，放在手里碾碎仔细分辨。这就是书中所言的‘化学反应’？脑海里回想着硫磺、硝石之类的东西原本的模样，嬴政点点头决定自己好像理解了些。
　　“你是哪国人？”顾衍先是问了一下偷偷旁听的名叫苍的孩子的国籍，确定是如今的阳武人然后点点头，才对嬴政说，“闻道是，国之兴亡百姓皆苦，既然战事不可避免，我想着不如更快的结束，于国于家都有利。”在后世，火药的发明和应用使得战争的伤亡率剧增，但如今的技术不行，就是真的使用在战场上恐怕也只是用来炸城门。
　　至少水淹大梁的事情没必要再出现了。
　　嬴政摇摇头，拍拍手将火药的残渣弄掉，然后笑着着让顾衍打发了那少年后才说，“先生少读兵书，又无参战经验，不知战事也是常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这火药的确是好物，不过将军们恐怕不会赞同将其用在军事上。”
　　“如今征战，不为逞一时之威，乃是万代功业。所以多为攻城之战。”嬴政说着，“古来战事，攻城最难，先生不知。”
　　顾衍点点头，他确实对战争不太熟悉。兵书看了些，大多都是纸上谈兵，毫无建树。既然嬴政提出火药不可行，那必然有他的道理。
　　嬴政接着说，“大梁城闸板四十尺，八千斤，非人力可开。其他小城的千斤闸也都在十数尺之上。”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土地上画着城池的构造，“况且，大多城池都是瓮城构造，为防止敌军真的突破闸门，营建城池时会套另一堵墙，将瓮城门隐藏。瓮城与外围城墙之间空间有限，军队无法回旋，弓箭就可杀之。”而各国大型城池外墙坚固，即使这火药能炸些夯土也对攻城无益。
　　顾衍只在岐山和咸阳之间往返过，而且眼睛不好根本看不清如今的城市构造。如今嬴政解释了一番，才明白。是他理所当然了，守军有一万种方法守城，攻城方也有一万种方法攻城，火药不是最好用的，也不是必需品。
　　“多谢阿政教我。”顾衍微微躬身对着嬴政行礼，但还是坚持道，“即使如今无用，也不代表将来无用。还请阿政将这事放在心上。”总不能真的就不发展火药了吧！
　　“等回到咸阳，先生还是自己去和将军们说吧！”嬴政笑着对他说，“我也不过是空口一说，有实地经验的是各位将领。说不定火药在其他地方有用。”
　　出现了，是千层饼！嬴政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就把自己回咸阳的事情敲定了下来！
　　顾衍笑着摇摇头，“我还要回家和阿父商量此事，如果阿父不同意那我也只能多谢王上抬爱了。”也不是顾衍摆架子或者推诿，这是这个时代人的正常反应，要是他能自己决定了做不做官才奇怪。
　　嬴政理解的点点头，然后说，“长信侯已去信给王父，太史令已经在拟官职和策诰，算算时间应该不日便到岐山。”
　　“那衍便恭候太史令了。”
　　四月，太史令至岐山顾氏族地。
　　顾氏于中庭置礼受召。
　　“公子政于洛池苑射猎，十弓，无废矢。王言芈姓顾氏衍敬学无尤，赐鞞琫（2）容刀，拜太保。”
　　顾衍感拜稽首，对扬王丕显休（2）。
　　作者有话要说：（1）《范子计然》，作者范蠡。但也有人认为成书于公元八世纪，这里暂以作者生年为成书时间。文中“蜜烧之”不是错别字，蜜通密。密封的意思。
　　（2）最后顾衍受官职的话改自伯柞鼎铭文，鞞琫（bg，blng，读三声）是刀或者剑的鞘，鞘上的装饰品或者将刀剑鞘系在腰带上的那个东西。对扬王丕显休，是古用法，大致意思是赞扬王上的伟大仁慈，在非常庄重的场合使用，在战国末期也不太常见了。不要问，问就是高级贵族该死的仪式感。
　　（3）大梁城暂时没有发现有具体的数据，数据是我编的。
　　（4）本文无cp,本人母单不会写感情戏，本来想突破一下自我练练感情戏的，尝试了一下不行。第五章 好像给很多小可爱带来困扰，我试着改了改，但是前十章是我一口气写完的，有点不知道从何入手。等我琢磨琢磨怎么改合理，就去修文。
　　（5）作者君手在工地被石碑砸了，一指禅艰难写完，字数有点少，等我康复一定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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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在太史令回咸阳复命时,嬴政也跟着回去了。走之前他和顾衍说当今王上身体日渐不好，他得尽快回去侍疾病，让顾衍多待些日子再启程去咸阳。
　　顾衍知道他的意思,在心里感慨终于要到这个时候了。
　　顾衍受官后几天,顾悯在一次朝食结束后将他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儿子终于还是走向了咸阳那个此时并不太平的地方，虽然他自己确实被公子政许下的利益所诱惑,但心里还是存在对次子的愧疚，前些日子对阿衍避而不见也是因为不知如何劝说他在年幼时接受家族的重任。
　　可，有些话再不说他也不知未来还有没有机会。
　　看着习惯性摩挲着手杖,安静端坐堂下的次子，顾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注意到往日对声音非常敏感的次子这次竟然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声音一样,依旧沉默的低着头。
　　“阿衍，你的眼睛好些了吗？”
　　顾衍终于抬起头,对着他一拜然后给予了肯定的答案，“是的,多谢公子帮助。”然后在顾悯疑惑的眼神中自嘲的笑笑,“自从去往咸阳教导公子政后,我就发现自己的眼睛能看的越来越清楚，刚开始很疑惑,后来思来想去只有要将公子政教成明君,就能恢复光明这一个理由。恐怕天命也希望我能助公子完成千秋大业。”他隐去了眼盲的原因和更严重的后果。
　　他边说,顾悯的神情变得有些犹豫,甚至带着后悔。
　　“公子政看重你,若是日后荣登大宝，你的仕途必然顺畅。但你兄长和我说过，昭襄王命你教导公子政,但薄性寡义，只是见他不似常人便担心你无力担任学官，一点面子也不留的厌弃你。就是当时继承之事不稳，昭襄王不想你卷入其中给公子政带来灾祸，也不该如此无礼。”说着，顾悯还生气的拍了拍案几，“我本不愿你再回咸阳，我家有你兄长也可保百年安好。”
　　“可公子政说服您了。”顾衍温和的说。
　　“是，他用家族未来说服我了，但我现在后悔了。”顾悯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顾衍，“你从未和我说过，你的眼睛和公子政有关。若是早知如此，就算他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同意的。”顾悯担心的说，“若是你的健康被他人掌控，必然为其尽心竭力，可那是你自己的决定吗？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好过，更不要说你是侍奉君王了。”若是顾衍与嬴政没有什么冥冥中的联系，凭借顾氏存留的那点官爵，不论他有什么招惹到秦王的事情，大抵是能保全的。可，现在呢？难道真的要顾衍牺牲自己成全家族的荣光吗？
　　他看着自己看重又宠爱的次子，深深的叹了口气，“为父失毁啊。”在这一刻，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族人出头的机会，家族的昌盛，族长的责任都比不过他预见的未来里，小儿子可能会受的委屈。
　　顾衍这才真正的直视父亲，绛色的深衣穿在父亲的身上，神情端庄可又晦涩的落在他的身上。他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看自己的孩子，艰难的责任也终于被自己亲手放在他聪慧的小儿子的身上。
　　父亲担忧发愁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叹息，顾衍抿了抿嘴，最后平静地问父亲说，“其他人都觉得我很好。”族人们，母亲，甚至知道自己志向的兄长都认为自己的状态很好，一个能为家族带来荣光的少年太保，有哪里不好呢？
　　“是啊，他们都认为你很好。”可他们不知道这天命让你无法挣脱，未来也终日难安啊！
　　“可我让大人为我担忧了，是我哪里还做的不够吗？”顾衍叹了口气，最后说道。
　　顾悯被他的问题问的皱了皱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人备九德，不以私欲挠意（1），为万民求索。如果他不是顾衍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在背负什么样的命运，他当然也会觉得他很好。
　　“我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些。”他的孩子脊梁一直都是挺直的，可物过钢则易折。
　　顾衍温和又沉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好像从未认真的端详过他。如今是他的眼睛状态最好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抬头看向这位顾家族长，他的父亲。明明是武将出身，但顾悯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身上的谦和完美的掩盖了他作为武将的气势，但贵族的气度又让人不敢真的放肆。白面长髯，隐约间还能看到南方楚人的模样。
　　顾衍想起自己揽镜自照时看到的样子，心里笑叹，我是我父之子啊！
　　“大人。”顾衍笑笑，“您为我忧心，我同样为兄长，母亲，族人忧心。每当想起楚人在秦的处境，我就夙夜难眠。若我今日不去，日后家中只会更加艰难。而且，公子政不似历任秦王，我和他自幼相知，就算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他也不会真的要我的命。至于卑躬屈膝，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对什么低头的，不是吗？”
　　逻辑通顺，顾衍觉得自己回答的很好。
　　顾悯又叹了口气，“这也是我难过的地方。我家千年传承，自周王起便是肉食之辈，我知道有人为了主君奉献自己，有人为家族利益不择手段，也有人为了复仇卑躬屈膝。你能做的事情，我们的祖辈几乎都做过，——包括你想成为万世圣人的理想。”他看到顾衍诧异的眼神，哈哈笑了出来，“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兄长会为你保守秘密吧？”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顾衍笑不出来。自己说是一回事，被父亲指出来还是有些许羞耻的。
　　但很快，顾悯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但无论是做什么选择，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直视这顾衍的眼睛，“我们自出生，学礼明智，读书游学，一步一步的了解自己，体会自己的思想，最后才真正的清楚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否认家老的教导会让他们大多都选择成为一个真正的贵族，但那至少是他们想走的路。”
　　“你自出生，巫师就说什么‘天生贵子’，大家当然很高兴，我也一样。可如今看来，你要背负的太过沉重，我实在不知道你所作的那些事是你自己的意志，还是被迫做出的选择？如今你的身体看似好了很多，可更大的危险还在前方。道美则美矣，高则高矣，若天然似不可及也。如若哪天你真的走到那步，我痛心的不是你早逝，而是你还不知何为人生啊！”
　　“是我自己的选择。”顾衍笑着对父亲说，“我想百姓安康，想家国昌盛。起初我不知道自己会目盲，但后来知道了也不后悔。其实我完全可以不去做任何事，在家里做米虫，至少还能做一条健康的米虫。”他看向被他的形容逗的忍俊不禁的父亲，继续说，“但我看到百姓困苦，听到战乱不断时，我才是真的忧心。我知道自己能为天下做些什么的，如果不去做，我寝食难安。”
　　“就算没有公子政，我也会为百姓尽心尽力。只是如今有了能帮助更多人的机会，我没理由拒绝。孟子有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我当行之。（2）”
　　顾悯沉默了良久，最后终于微笑着出声，“楚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是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3）。我家有俊才，胸有丘壑，当立万世功。”至于对孩子的担忧和不舍，也只能按捺在心中了。
　　顾衍再拜，但没有再说话了。
　　“公子，有仆役问我能否教他们做豆油。”刚刚从父亲那里回到自己的书房，越丫就过来询问。豆油这东西虽然工序复杂，但成本不知要比动物油少了多少，顾衍让越丫给学生们用豆油做饭菜，而孩子们吃到好东西大多会回家和家里人谈起，一来二去的周围几个里的人都知道了顾衍能用菽做食物和油，性子急的自然就找到越丫这里来问了。
　　“本就是为大家做的，若是有人愿意学当然是好事。”顾衍点点头，然后又担心先学去的人回到里中以此盘剥其他人，想了想告诉越丫，“你直接把做法让学生们抄多些，交给里正们，让大家都知道如何做吧！也不用让他们专门来岐东了。”
　　“诺。”越丫领命出去了，顾衍这才放松自己枯坐在床上。
　　父亲在对他回咸阳任官的事情上，态度非常复杂。他能感觉到父亲对自己志向高远的赞同和欣慰，又担心自己。
　　然后又想起最后父亲对自己说的话，“我和你阿母本想着你能和谁结为婚姻，若是不喜女子也可招些美人在身边，不过是希望你能感受为人的乐趣之一。虽然顾家子嗣不丰，但你兄长之子阿熙聪颖，也可顶我家门楣，也不用你为顾家增子添孙。如若你心已定，我和你母亲也不再多言，你心中有定数就好。”
　　“是我让父母担忧了。”顾衍摇摇头，但他不后悔。
　　如果一个人的志向能被轻易撼动，那就不是志向了。
　　作者有话要说：（1）引自《典略》，《三国志荀彧传》里用来形容荀彧。
　　（2）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四十二节》
　　（3）一鸣惊人：成语出自《韩非子·喻老》，但故事已经流传了很久了。感谢在2021-12-0919:26:04~2021-12-1015:5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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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自从父亲和他谈过后,母亲就没有再过问他的事情。每日顾衍还是会定时问安，可芈姬却再没见过他。
　　兄长顾昭安稳顾衍道，“母亲只是一时难过,你勤去她那问安，要不了几日她就会见你了。”他也知道顾衍不结婚的事情了，当然这是所有人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不过被父亲在族中确定后,算是正式确认罢了。母亲如此生气，不过是一时不能接受。
　　顾衍轻拍兄长的后背，沉静的说,“母亲至少不想我太过孤单,我知道的。”
　　然后还是每天早上都在母亲房门外请安。
　　“女君”
　　顾家的主母芈姬已经闭门不出很多天了，每天听着少主来请安,就是作为仆人的乳母都有些心疼他。
　　芈姬的乳母犹豫的劝道，“少主又来了，要不见一下吧”少主自小便是女君的心头宝，如今哪里能走到这一步呢？
　　“我没有怪罪他,我只是羞愧，没脸见他啊。”芈屈氏忧伤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是他的阿母，他是我儿，可我竟然从来不知他所背负的责任。”她是在自责,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太过早慧,身体又不好。可她在心里还对自己生了个‘贵子’甚至沾沾自喜过,她明明曾经察觉过阿衍身体上的不对劲，可还是无视了过去，——人若无疣,不可交也，不是吗？
　　直到前些天，夫君和她谈起阿衍的心思，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真正的关心过他。她的阿衍背负重任，不怨天，不尤人，长成了一个她曾经不敢想象的完美模样。可只要她现在细想阿衍曾做过的事，和将来要面对的事，她就觉得疲倦，更不要说真正面对那些的阿衍了。
　　没有谁是真的百折不挠，整日自省的。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必做到完美，顾家不需要圣人，她也不需要有一个成为圣人的孩子，然后作为他的母亲被彪炳史册，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平安，可以有脾气，可以和她闹别扭。——就连她闭门不见，他都没有闹脾气！
　　“可女君，即使少主能体谅您的心意，也不代表他不伤心啊！”乳母还在劝，“少主将要任官，远去咸阳，如此一别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有些话是等不得的啊！”
　　芈姬像是被猛然惊醒一样，回身抓住自己乳母的手，“对，阿衍马上就要去咸阳了！”然后她伸手去拿妆奁中的茜草粉，一时都忘了应该让仆人们为自己上妆。
　　“女君莫急，莫急啊！”
　　“让奴来。”
　　周围服侍的女仆忙做一团。
　　而芈姬叫顾衍去见她时，他正在教那个炸了他焦炭窑的少年数学，顺便，这个少年竟然姓张。
　　连起来就是张苍啊！那位数学家张苍啊！在知道他的名字后，顾衍就把他带到身边教导了。
　　不过作为教过嬴政的老师，顾衍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就镇定下来。现在的张苍还是个孩子，趁这个机会对灌输些知识，以后他有什么数论物理方面的发现，作为原住民，天道是承认他对世界的改变的！
　　这是顾衍这么多年试探出的结果，他教导学生，提出很多的新技术、新理论都会被天道反噬，只有教导嬴政不会，经过嬴政理解的技术都不会给他带来苦痛。但是他发现，他教导学生们的确会被反噬，学生按他的教导做出任何超出时代的东西也会让他身体更加不好，可当学生们自己提出新的观点，自己试错的时候，天道是承认这样的行为的。
　　所以，他只需要走艰难的第一步，往后的技术如果有革新就与他无关了！
　　正想着，少年张苍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先生，为何让我从一一得一开始呢？”张苍看着手里的九九歌，和自己背过的不一样，“不过先生画的这个梯形图，确实看上去很周正。”他仔细端详顾衍拿来的教学生的乘法表。
　　如今的九九歌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到‘二二得四’止。到唐朝都是‘九九八十一’开头，直到宋朝才有了顾衍熟悉的完整的九九乘法表。
　　“你在背九九歌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觉得有些困难吗？”从九九开始会让很多本就没有基础的孩子彻底不喜欢数学的，毕竟乘法对于几岁的孩子来讲理解起来本就难。
　　“是有些。”张苍点头，然后自顾自的说“先生是以一一得一开始，教学生们理解乘法，再记忆后续的乘法规则？”
　　“万事都是由易向难学的。”顾衍笑着说。
　　张苍果然反应过来，“所以先生教我们的物理、化学都是些基础？可为何我已经看完了先生在书斋书房里的书，也不见更难的了？”
　　“是因为先生也不知啊。”顾衍笑着看向失望的少年，摸了摸他的头，“所以，阿苍能帮先生完成未尽之事吗？”
　　“那先生能为苍做器具吗？能将那些事物放大的那种！”他知道自己的先生很擅长墨者之学，然后又想了想，很快翻出一堆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说，“学生看过那些书后，一直觉得很多变化不该是我们用肉眼看到那样，说不定放的更大些就能知道真相了。”
　　“你试过了？”
　　“嗯，学生按《墨经》中所言做了冰镜，但还是不够大。而且，冰在冬日还好些，若是春夏秋就不好得了。”张苍直接将自己的实验和困难统统给顾衍说明，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顾衍。
　　做出玻璃的难度，改变世界的代价，咸阳政局的复杂
　　顾衍用自己只能模糊看人的眼睛，看着张苍闪闪发光的眼眸，抿了抿嘴，然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给先生一些时间。”
　　然后他就放张苍自己去继续看书，跟着来通传的仆人到母亲那里去。
　　还没进到屋里，就看到顾昭在外间等他。
　　“母亲看上去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在咸阳的生活”顾昭看到顾衍来了，上前两步低声和他交代，“既然母亲已经不计较，就再莫要提你不结婚的事了。你在家里的时间也没多久了，不要再惹她生气。”
　　“衍知矣，知矣。”
　　见弟弟确实知道了，顾昭才转身离开。顾家要在顾衍去咸阳之前给他提前加冠，近几日父亲和他都在忙碌这件事，今天是听闻母亲终于愿意见阿衍了才匆匆来帮弟弟探听母亲的态度的。如今任务完成，他还要去确定冠礼的事情。
　　见到母亲后，顾衍敏锐的发现今天母亲眼周的妆容好像很红。他从未见过女子的茜粉的颜色，这些日子见到的也都是不施粉黛的侍女，所以一时间也不能判断母亲是否用茜粉遮掩红肿的眼眶。
　　芈姬也注意到顾衍的眼神，有些手足无措的想要遮掩，然后就听到自己的次子笑着说，“眼角如霞，阿母今日甚美。”
　　她笑着抿了抿嘴，用袖子遮住脸，然后叱责道，“怎可如此说话，失礼矣。”要不是知道自己的孩子从来不是什么委婉之辈，她就要以为自己生了个浪子。然后又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泛出的泪，说“到了咸阳，不可如此鲁莽。”
　　“儿子只是想让母亲高兴些。”顾衍温和的说，\&ot;是阿衍让阿母伤心了。\&ot;然后稽首道，“是阿衍对不住您。”
　　坐在主位上的芈姬放下袖子，微微摇摇头，但没有说话。身为母亲的尊严不允许她对自己的孩子道歉，但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懂。
　　等顾衍行完礼抬起头来，和母亲互相交换了一个理解的笑容，这些日子的一切好像都烟消云散了一般。有的时候，最好的表达是沉默，而不是语言。
　　母子二人聊了些家常，芈姬又关心了一下顾衍如今在做什么，听到他打算试着做琉璃后想了想，“我自楚来时，带了些做琉璃的工匠，反正现在也用不上，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便直接带去咸阳吧！”
　　楚人和中原的贵族不同，喜好琉璃之类的东西，制作琉璃的技术也比大部分国家的匠人都高超。芈屈氏从楚国来，媵臣里有很多娘家里带来的仆役，琉璃工匠就是其中之一。
　　顾衍想了想，点点头，“多谢母亲。”母亲的好意他确实无法拒绝。
　　又闲聊了一阵子，顾衍才从母亲那里回到自己的院子。张苍还在看书，顾衍想了想竟然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没有什么事了！一直以来，他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教书，或者想着如何帮大家过的好些。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在自己忙碌的人生里，竟然有一个下午空闲了出来。不用思考未来，不用担忧家人，更不用忧心自己的身体。
　　他难得的在走廊边坐下，阿熙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此时正拿着木剑和仆从玩着攻守游戏。仆人怕伤了金贵的小主人，都不会还手，被他追的满院子跑。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地，微风吹过还带来了悠长的花香。
　　顾家的花大多不是那种开的灿烂的品种，因为好看的花大多没有香味，天性浪漫的芈姬认为种这样的花就不能让眼睛不好的顾衍感受到春天的美了，她一直认为要让顾衍学会欣赏美，惟有爱和美才是灵魂的归所。于是在院子里种了很多不太好看，但香味很浓的花。
　　张苍背书的声音从身后隐隐传来。
　　顾衍难得的放空自己，安静仰头的看着碧蓝的天空。但安静无言并不是陷入空白，而是他送给自己的一个更深广、更澄明的思索空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12-1015:56:54~2021-12-1120:3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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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冠礼的前期准备和顾衍没什么关系,不论是戒宾、宿宾，还是为期等等都是父兄主礼，将冠者都不会参与。
　　但是清闲的日子没有多少,因为顾衍马上就要去咸阳，冠礼的准备非常仓促。为期本是确定冠礼的时间，一般真正定下的冠日都在数月以后，只是咸阳那里等不得,所以才会匆忙加冠。
　　仪轨繁复，顾衍也只是跟着兄长身后不断的换衣服，梳头。父亲出门立在左侧,等待主宾和赞冠者,然后接引他们进入宗庙。宗庙大门外，众人互相行揖礼,三请三让才进入庙内。宗庙内穿廊众多，每个人都肃穆安静，只有在每一个拐弯处和每一个台阶处，才会又开始互相作揖并且按仪轨来说谦词。
　　但这些都和在宗庙们口等着的顾衍没有关系,他今天的任务就是被所有人跟娃娃一样的摆弄。
　　直到始加时，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真的在这个时代成人了。其实按秦律，他早在几年前就成人了，但贵族总是在这种地方分外坚持。
　　父亲本想着等他二十再为他加冠，如今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赞冠者用栉礼仪性的为他梳头,将常年半披着的头发梳到头顶然后挽上发髻,用缁将发髻缠住。束紧的头发让顾衍觉得头皮生疼,但还不能放松，主宾是家中族老，德高望重,此时正在说始加的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再为顾衍加缁布冠，顾衍拜，然后起身回房换玄端服。侍女们将赤色黑滚边的蔽膝为他系上，然后他端正的走出房门，在众人的祝福下面南而立。
　　如此再三，才算真的把加冠礼行完。已经是五月初，气温升高，穿了礼服的顾衍觉得自己都快要虚脱了。转眼看到父亲、兄长端庄的姿态，心里暗暗佩服他们的忍耐力。
　　好在，紧接着的是祝酒一类的宴席。不过祝酒当然也有正宾的祝词，顾衍头昏眼花的根本听不清族老在说些什么。只听到承天之德云云。好在他没真的昏了头，还记得祭食、祭酒，然后对主宾行礼拜揖。
　　等到真的取字时，顾衍才从早上不断叩拜，换衣服的状态里缓过来。
　　取字前，他要先去见母亲。自东墙出，从北门进，芈屈氏早已在阶上等他，顾衍敛目对母亲行礼，然后就听到环佩叮当，母亲受然后对他拜，转身离去。顾衍再拜，以送母亲，芈屈氏转身又拜。如此三次，见母礼才算结束。
　　回到宗庙内，顾衍面朝南在西阶的东边站立，和主宾见礼后，就听到主宾说，“吉月吉日，昭告尔字。其字嘉善，与尔宜之。敬德修业，永受保之。兹尔其字，曰羡之甫。”
　　顾衍低头，心道，衍假字羡为之。父亲和族老们给自己起了一个同意词为字。然后答道“某虽不敏，敬承慎待。”
　　然后站在宾者左侧的顾悯再道，“冠礼已成，望汝自此束疏顽性，祖述仁义，修齐治平。谨之勉之。”
　　顾衍再拜，“儿虽不敏，敬承铭记。”
　　冠礼成，从今天起，他就是顾羡之了。
　　咸阳，王宫。
　　浓重的熏香味也掩盖不住室内苦涩的药味。嬴政沉默的跪坐在如今的秦王，也就是自己父王的病榻前，神情肃穆，看上去并没有被秦王的病容所惊吓，但也少了几分哀痛。
　　若是先生在这里，恐怕会劝我至少做做哀痛的样子。嬴政肃着脸，冷眼看着侍女们忙前忙后。有寺人来告，“文信侯前来问安。”
　　文信侯吕不韦，如今的大秦相国。
　　嬴政抬眼看了一眼已经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的父王，又扫了一眼低头面向他的侍从们，沉声道，“父王病重，恐怕无法见相国。你去回了他，待父王康复，必然会召见相国。”
　　寺人称诺离开，期间没有敢抬头看一眼这位公子政。
　　“我儿咳咳咳”
　　原本沉睡的秦王好像是被刚刚的动静惊醒，挣扎着想要起身，侍女看到后竟然先看了一眼嬴政，在得到公子政的首肯后才上前将秦王扶起。
　　秦王浑浊的眼瞳空蒙的转向已经完全掌握秦宫的嬴政，明明一直康健的身体竟然在一夕之间就迅速衰败，要说其中没有人做手脚，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想到有可能动手的那些人，他便心痛难耐，不知如何处理。
　　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他错过了彻查的机会，如今已是无力回天。
　　他在位期间，并没有做出什么不世功勋一直觉得有愧于先祖。好在，他的嫡子却是继承了历任秦王的杀伐果决。
　　“咳咳，咳咳，咳咳咳。”他止不住的咳嗽，抬手按下嬴政想要帮他顺气的手，声音沙哑的说，“我儿肖似先祖，当奋我大秦诸君之余烈，横扫咳咳，寡人无德，愧对列祖相国，相国势大，楚人位居半朝，两相制衡，暂无虞矣——”
　　“儿暂不会开罪相国，楚人也会待华阳夫人百年后在做图谋。”嬴政命侍从们尽数退下，独自将秦王撑起，在他耳边接话道，“如今六国式微，只要稳住国内，关内侯等人不作他想，秦军尽出函谷，一统天下近在眼前。”
　　秦王点点头，然后又喘着粗气道，“你那太保太保年少有才，但万不可尽信之。顾氏乃楚——赫赫，楚人，不知底细若有乱臣之心——”他知道嬴政非常倚重顾衍，两人又是少时相知。
　　“儿知矣。”嬴政沉稳的安抚着父王，“如不能为我所用，当杀之。”
　　“将军，将军们——”秦王缓过气后，继续说。
　　嬴政接话，“与我给您的信中所言一致，儿子会行推恩令，安抚诸军，直到彻底掌控兵权，再做图谋。”
　　秦王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闻言安心的闭上眼睛点点头。
　　就在嬴政以为父王就像平时一样耗尽力气又进入沉睡，就要起身离开王榻时，秦王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嬴政又坐了下来，就听到自己的父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为太子时，如果杀伐果断，门人家臣会高兴自己的主人有人主之像。但为王时，适当的柔和能安抚臣心，恩威并施方可使其尽心尽力。”
　　“儿受教。”
　　嬴政看着自己父亲苍白的脸庞，抿了抿嘴，再拜。
　　前世并没有人教他这些，一切的为王之道都是他自己在碰壁后琢磨出来的。而今生，昭襄王在最后几年亲自带他揽阅奏疏，教他朝堂政事。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也嘱咐他朝堂之事。
　　这一切对嬴政来说都是陌生的。
　　说完，秦王就又沉沉的睡过去。嬴政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的父王就会变成史书中的秦庄襄王，而自己的时代便会来临。
　　“照顾好父王。”
　　他走出寝宫门，吩咐候在门外的寺人、侍女们。然后打算去书房看书，还约了蒙毅商讨军政。上一世，蒙毅和蒙恬两兄弟就是他的得力干将，今生也不例外。他们的祖父蒙骜历经三朝，数次出兵，屡建奇功，位居上卿。
　　让蒙毅出入宫禁，在自己身边也是他的表态。
　　路过一处宫苑，听到里面的乐声和嬉笑声，他皱了皱眉头，斜眼看了看那处宫苑的围墙，冷哼了一声。
　　君王病重，宫禁女子竟然还有心嬉戏。
　　“公子，那是王后居所。”寺人小声提醒，身为儿子，嬴政不该褒贬母亲。
　　嬴政皱着眉头，“君上病重，母后在宫苑内公然玩乐，是为无礼。身为儿子，若是不制止她的失礼，才是不孝。”说罢抬步就要往宫苑里走。
　　“公子不可，不可啊——”
　　身后的寺人连忙要拦，但是哪里敢真的管身为继承人的嬴政，只不过是在他身后念叨。
　　嬴政当然不会真的无故硬闯母后的寝宫，他只是做个样子给所有人看。经此一遭，恐怕过不了多久全朝都知道赵姬是什么人了。
　　太后与人私通，在开放的战国时期不算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即使确实无礼，但也不至于让人被千夫指。位高权重的女性公然养男宠都是常事。
　　但若是在君王病重时就如此，恐怕不妥。古板了老臣们不会满意，新上任的臣子更不会接受，他不需要让朝臣因为这种小事就站在自己这边，但他要给所有人的心里扎下一根刺。
　　在未来，他们会好好考虑，真的要为一个荒唐无度的太后开罪君王吗？
　　嬴政都快要走到宫门口了，终于装作被拦下来的样子皱着眉头说，“母后失礼，确实不该是我能看的。”里面到底有多乱，他光靠想都知道，“你去告诉母后，我在宫门外听到里面的乐声，觉得不妥，还望母后自重。”然后就恭敬的立在门外。
　　寺人松了口气，连忙称诺，小跑着去王后的宫殿通传。
　　作者有话要说：阿衍成年啦，马上就要入朝为官了。
　　在写顾衍和家人的时候，我一直想着我的主角不能做个美强惨。他不能在选择面对命运的挑战，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的时候，还不能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于是就有了这几章哈哈哈
　　其实在写嬴政对庄襄王承诺顾衍若是不能为秦国所用时，就杀的时候，我有点难过的。但是换位思考一下，帝王恐怕真的会这么做。皇帝不是一个人，他是国家统治的机器，是朝臣为了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工具，在他登上王位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他了。当然，嬴政这样想是虐不到阿衍的，毕竟阿衍看重国家和自己的理想，高过一切。
　　最后，文内所有礼仪性的东西都是靠我久远的记忆，可能有误，没有考证，大家不要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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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嬴政当然不会在赵姬的宫殿外等候,看着寺人离开的身影，估摸着明天早上华阳夫人就要来找自己谈话了。然后带着一群侍女寺人往自己的寝殿走，路上竟然遇到了还没离宫的吕不韦。
　　想到刚刚在王后宫外听到的声音,嬴政皱了皱眉头，这个时候王后竟然已经和吕不韦离心了？不，不是离心。只是赵姬扶不起，能力不能满足野心日益见长的吕不韦了。也是,自己的母亲本就是一个普通的舞女，根本没有接受过真正的贵族教育，哪里来的政治眼光呢？
　　所以,刚刚他去王殿问安,不是为了见父王，而是为了见我。
　　嬴政眯着眼睛,看着吕不韦的身影，心想相国可真是日益壮硕啊！但是想想自己的舅父们，熊氏诸人，又微微笑了起来率先躬身行揖礼。
　　“见过政公子。”吕不韦看到嬴政行礼,连忙侧身不受，也躬下身子行礼。
　　“吕相国这是何故？父王能有您的帮助才登上王位，我是我父之子，当然要更加敬重您啊。”嬴政坚持行礼，“而且我为小辈,怎能受您的礼？”
　　吕不韦满意的笑笑,这才在嬴政的搀扶下起身。要知道,就连那些上卿都不能得到这样的礼遇！
　　“公子多礼了。”虽然心中高兴，但嘴上还要客气一下的，“听闻顾太保不日便会到咸阳？届时某在府中设宴,为其接风洗尘。”他和顾衍是旧识，顾衍又是嬴政的老师，此时挑起这个话题非常安全。
　　嬴政果不其然，露出一些真切的微笑，“确实，先生大概很快就能上朝了。不过此时父王病重，相国若是真心想为先生接风，也不用大摆宴席，省的惹人非议。”语气像是在为吕不韦考虑一样。
　　心里想的却是，相国真是心机深重，先生还没到咸阳，就已经想着怎么打压他了。也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竟然还怕一个小辈。
　　不过面上还是恭敬的样子。
　　“哦对对对。”吕不韦笑着回到，“看我，一想到要见到顾太保就分外高兴，有些失态了。”心里怎么想的就未可知了。在他没有成为秦国相国的时候，天纵奇才的贵族少年是他接近秦国贵族的踏板。但成为了相国，一个少年太保，——还是未来秦王的老师。那就是他最大的敌人。而且，吕不韦相信，不止他这么想。熊氏恐怕也在评估这个楚人血脉的太保。
　　嬴政笑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边走边聊，吕不韦装作无意间说，“王上身体可有好转？王上久不临朝，朝中非议连连啊。”虽然对外宣称秦王只是略感风寒，可秦王已经一个月都没有临朝，还把去看望老师的公子政召回。
　　是个人都知道秦王恐怕大限将至。
　　嬴政瞥了吕不韦臃肿的身体一眼，表情从微笑变得面露愁色，像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少年公子一样说道，“相国于我家有大恩，我自然不会瞒您。父王身体久不见好，如今已是不能起身”说完还犹豫的看了眼吕不韦，“您知道的，华阳夫人一直不喜我。成蟜阿弟颇有才干，我心不安啊。”
　　成蟜是秦王在咸阳和妾氏生下的孩子，自幼在咸阳长大，又接受的是正统的贵族教育。表面上，比在赵国经历悲惨童年的嬴政更有贵族气度。
　　但是，做君王可不是看谁更有贵族气度的。
　　老秦人自然都明白，嬴政才是昭襄王认定的继承人，所以公子成蟜并没有什么竞争优势。吕不韦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嬴政故意这样说，就是在暗示他，自己如果要继位还要仰仗吕不韦的助力。
　　面对嬴政的示好，吕不韦笑着没有应答。不过嬴政知道他会答应的，他想办法把自己从赵国接回来可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成蟜又和他没什么利益关系，也没有感情基础。
　　因为前世的记忆，嬴政对吕不韦的好感非常有限。前世因为他和自己的母后不清不楚，在朝中又势力过大最后才下决心除掉他。今生他有信心遏制吕不韦，但也不想给他过多的权力。
　　和吕不韦分别后，嬴政回到书房，蒙毅还没到，恐怕是吕不韦为了和自己聊一会动了什么手脚绊住了他。
　　吕不韦还真的有些狂放无度了。嬴政皱着眉头，翻着少府报上来的关于水利营造的报告，和下半年的计划。
　　在少府的报告上作出批示，然后无意间又看到自己模仿顾衍画的那个横贯东西的地图，忽然计上心来。
　　吕不韦不是想要摆脱商贾身份，名留青史吗？为大秦开拓新的土地，可比在咸阳做个相国更能建功立业。
　　他模仿着顾衍当时手指的方向，在自己画的地图上又画出了一条线，然后眯着眼睛，想东想西的。直到蒙毅通传进来，就看到公子政站在地图上研究什么。
　　蒙毅心下一喜，自昭襄王晚年到如今秦王，这几年里秦国都没有什么大战发生。对于靠军功立家的武将们来说，没有战争就代表着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家族就要衰败。
　　可是如今秦王性格温和，国内养精蓄锐，武将们盼大战久矣。公子政如此关系地图，定是在看各国疆域，图谋东方，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到他们大秦儿郎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公子，若是对六国开战，可先轻取韩，再图赵。齐鲁常年不战，君王无大志，不足为虑。至于楚，国内不平，又有华阳夫人，昌平，昌文两君平衡，此南方无虞。如此，可先图谋韩赵魏三地，打通前往东方诸国的道路。”蒙毅看嬴政在思考着什么，以为他在苦恼如何出兵，于是学着祖父和父亲曾经闲聊时说的话，开口道。
　　王家李家也是秦国的功勋世家，如果不能在此时利用好自己公子近侍的身份让公子认识到自家的能力，难道还要等着王家和李家的小子们出头吗？
　　嬴政笑了笑，非常清楚蒙毅在想些什么，不过他还没有表态，现在还不是时候。
　　“放心，反正再怎样也少不了你们的功勋。”
　　他没有和蒙毅解释什么，现在不是展露野心的时候，就算真的要图谋诸国国祚也不是给还未加冠的蒙毅说，而是说给他的祖父蒙上卿。
　　蒙毅有些羞涩的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嬴政忽然觉得这是个和各家透露风声的好机会。
　　“不过说起功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嬴政的视线没有离开地图，心里想的也是如何开辟西域，但三心二意并不能影响到他的判断和表述，“先生曾向我提及，大秦之法过于严苛，世家宗族若无功勋，便后继无人，对武将们实在苛待。他建议我与父王提议，爵位推而行之，是为推恩。”
　　“推恩？”
　　“你祖父侍奉三代秦王，于国有大功。我大秦本该庇佑其子孙，只是律法如此，不得委屈你家。”当然，委屈的不止蒙家。嬴政笑着在蒙毅面前选择性遗忘了他们，“先生说不如将爵位授予子孙，以三代为限。如果三代内，子孙有功，爵位延续，如无功则收回。”这和顾衍与他说过的不一样，嬴政模糊了很多条件和削爵分地的事情。
　　蒙毅眨了眨眼睛，看向嬴政的眼神亮了亮，但又很快皱着眉头道，“顾太保不熟悉军务，才会提出这样的意见吧！如果这样封赏，不出两代，大秦军队的战斗力就会下降，到时候要怎么抵御各国的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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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嬴政满意的看向蒙毅。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不是想到自家的利益,而是军队的战斗力，蒙家把子孙教的很好啊！
　　“哈哈哈。”嬴政笑着从主位上走下来，拍拍蒙毅厚实的肩膀,“你祖父和父亲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你回去可以告诉他们这是我已经和父王商量过的事，只是父王如今身体不行无法再推行，才迟迟没有风声露出。”
　　“王上”蒙毅有些担忧的看向嬴政。
　　嬴政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诺。”蒙毅行揖礼,然后才和嬴政聊起朝堂之事。虽然秦王病重，但朝堂依旧不是嬴政此时可以涉足的地方,在这种敏感的时期他甚至不能和外臣结交，了解政务。不过，蒙毅总是给他带来新的消息。
　　不过，因为君王病重，朝堂上也没什么新鲜事发生。秦法又严苛,就连互相诋毁的小动作都没有，让嬴政有点无聊。
　　他忽然想念李斯在的时候了，有一个很有‘上进心’的臣下有时也是打发无聊生活的一种方式啊！
　　两人闲聊了几句，蒙毅就很有眼力见的告退。嬴政挥挥手就放他走人了，就算表现的再怎么镇定,蒙毅肯定还是非常希望能尽快回家和家人分享他今天说的话。
　　蒙毅平静的行礼退下,在寺人的接引下离开王宫。当回到家里时，他立刻去见了祖父和父亲。将嬴政的话重复了一遍后,蒙毅安静的跪坐堂下，等待祖父说话。
　　安静了片刻后，这位历经三朝的蒙上卿捋了捋胡子，让仆人将蒙毅的兄弟,蒙恬也叫过来。
　　等蒙恬到后，蒙骜又让蒙毅将嬴政的话重复一遍，然后笑着说，“到吾辈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父亲是说”蒙家兄弟的父亲，蒙骜的儿子蒙武沉声道，“公子意图一统天下，建周之功业？”自从周幽王丧失都城后，周王室衰败推举一隅，自此征伐自大夫出。秦赵一战，天下霸主的地位就已经确定了公子政和秦王对军功爵制这样改革，是在安抚军队。
　　只有没有战争的需求，无法提供更多建立军功的机会，才会需要安抚军队。
　　“哈哈哈哈哈哈顾太保有大才，公子仁德，我辈之幸。”蒙骜捋着胡子哈哈大笑，“我家小子可要抓住机会，毕竟爵位越高，留给子孙的就越多。”就算三代无功就会收回，那也要比现在好得多。
　　去年，他带兵连下魏、赵两国三十七城，最后是在河边（1）被信陵君联合五国才拦住，如果放在往日，他也算是军功彪炳，但——还是比不上白起上将军。可是，公子政有灭国的意图，取人国祚的功劳可要比白起上将军高得多。
　　一时间，蒙骜想了很多。他眯着眼睛看向自己儿子和孙子们，心下满意的点点头，我家有俊才啊！
　　“据公子所说，这推恩之法是顾太保建议的。”蒙武说道，“听说这顾太保和公子一般大，而且患有眼疾。如今入朝无人帮衬，公子此举是否是在暗示我们亲近顾太保呢？”
　　他的儿子们和顾衍差不多大，蒙恬还和顾衍的兄长相识，理应亲近一些。
　　谁知道蒙骜摇摇头，哼笑着说，“公子是在暗示我们心里知道就好，不必和他太过亲近。”文臣和武将走的太近，可不是将相和那么简单的事。更何况，他不是廉颇，那顾衍也不会做蔺相如。蔺相如可不会教书，更不会农政皆通。
　　“顾氏子是太保，我们就将他看作太保，再无它想。”
　　“诺。”堂下三人拜。
　　三年五月，秦王薨，大丧。
　　“王归矣——”
　　“王归矣——”
　　“王归矣——”
　　复者（2）招魂，面北。一声呼于天，希神自天来；一声呼于地，希神自地来；一声呼于中，希神自中来。
　　丧礼就在复者呼号声中进行，而葬礼同时举行。嬴政立在宗庙内，身着斩衰，朝拜祖宗神灵。当他拜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新一任的秦王。
　　他的身后，秦朝臣子皆是斩衰之服，为君王服丧。在短短的三年，秦国就失去了三位君王。其余诸国都打心底松了口气，在听闻秦王薨的时候派出使者，甚至公子前来送葬。
　　丧礼毕，秦王子楚为庄襄王，入殓安葬。
　　葬礼结束，使节们也没有立刻离开，大部分使者都会秦国多待些日子，参加完继位仪式后才会离开。
　　不过，等顾衍到咸阳时，嬴政的继位仪式已经结束，他只赶上了大朝。当然，也可能是嬴政在等他，毕竟新君继位第一次大朝，太保就不在，会让人觉得顾衍对嬴政继位的合法性存疑。
　　不过因为在国丧期间，嬴政下令将大朝简化，顾衍也没有太过劳累。这种隆重的典礼性质的朝会一般不会讨论政务，只是一种表示。但是流程要是走完，年纪稍微大点的官员估计都要晕倒在库门内（3）。
　　顾衍边想，边随着朝臣行礼。红中带黑的素冠紧紧梏着他的头发，顾衍低眉垂目，不过余光还是看见身旁的老太傅颤抖的手，毕竟五月的太阳非常毒辣（4）老人家还真撑不下来。等所有朝臣从库门向外走时，顾衍不动声色的搀了一把太傅，“太傅小心。”
　　“啊，啊多谢顾太保。”老太傅低声回礼。
　　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相熟起来。老太傅自昭襄王时便是太傅，教过悼太子，孝文王，侍奉四朝秦王，马上就要到乞骸骨的时候，所以对年轻的太保很温和。在燕门（5）外等候君王传召的时候，老太傅捋着胡子道，“如今秦王年幼，并无子嗣。你我恐怕能清闲几年啊！”
　　一路上，好为人师的老太傅已经将朝中的各方势力都和他说了一遍，总而言之就是吕不韦和楚国势力争锋，军事贵族们在一旁看戏。太傅这么多年见的多了，还安慰顾衍不要把朝堂争斗放在心上，他们是秦王内臣，即使上朝也不参与政事，只要听从王命，这些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顾衍这才确定，老太傅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王召太傅、太保觐见。”寺人尖锐的声音。
　　还没等顾衍和太傅进殿，嬴政就已经迎在殿前了，他快走两步先是搀住老太傅，然后对顾衍说，“先生可让寡人久等。”
　　“是臣之错。”顾衍眉目温和的说。
　　当然，碍于老太傅在场，嬴政不可能和顾衍多说什么，只是说些身为内臣敬之勉之的套话，然后以老太傅身体不佳为由先让他回去，将顾衍留了下来。
　　等太傅一走，嬴政立刻拉着顾衍走到王位前高兴的说，“寡人登基时，少府送来了一柄神兵，先生看看是否合适？”案几上放了一柄铁剑，顾衍伸手摸了摸，在心里更正了猜测，这是一把钢剑。
　　“少府将炼钢炉做出来了？”顾衍笑着说，这柄剑显然不是现在流行的技术能做出来的，嬴政这般炫耀恐怕是少府按自己的图纸做的高炉成功了。
　　“嗯，如此我大秦将士当以一敌十！”嬴政高兴的说，“真是多亏了先生，这炼炉筑造的铁器不仅质量上乘，而且不费工费力！”武器是国家战争的基础，战争成败有时也是在考验国家的生产力。
　　有了新的炼铁方式，秦国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出产高质量的兵器，——再加上顾衍少时在农事上做的工作，粮食亩产有了进步。嬴政相信这一世，自己能以更快的速度将六国悉数纳入版图。
　　作者有话要说：（1）河，就是黄河。以前的河和江，特指黄河和长江。
　　（2）复者，复礼的主持者。复礼是丧礼的第一个礼仪，主要是招魂和停尸，所以复者大多都是巫师或者女祭祀。
　　（3）库门是王宫的一个地方，在周礼里是天子在库门外，诸侯朝臣在库门内议事，但是我问了一下做秦的同学，在战国时期礼崩乐坏，各国君主也用天子礼仪，所以在大朝的时候顾衍他们会在库门。
　　（4）按秦的历法，十月是正月，但是时间是一样的。也就是，秦时的十月和如今的十二月是同一个时间，都是冬天。而秦时的五月，对应现在的七八月。
　　（5）燕门：同样是周礼里的礼仪性的场所，天子见内臣和宗族的地方。感谢在2021-12-1318:35:12~2021-12-1323:1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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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半天不见顾衍说什么,嬴政从兴奋的情绪里走出来，有些疑惑的看向他，说“是还有什么问题吗？”那语气就像是,如果顾衍说出这柄剑一个不好,他就要去问责。
　　顾衍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模样，就像是曾经和他讲述那些新奇的道理时一样，但还是能看得出不太赞同,“王上是打算让少府独自炼铁？”现在的工匠都是国家的‘财产’,贵族会私养匠人，但是那不是正经的工匠,只是有技术的私奴。如果嬴政决定对炼铁技术垄断，那么百姓根本不可能享受到这种便宜迅速的炼铁方式带来的便利。
　　边说边从王位边上走下来，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子上。
　　“臣以为您会做些农具，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农业也是国之大事，百姓苦农具久矣。如有利器，必然能开垦更多良田，以充粮仓。”
　　嬴政显然没有想到顾衍会说这样的话，笑了笑道,“当然,先生所言甚是。”心里想的是用精铁拿去做兵器，剩下的矿料废渣再交给下面做农具。
　　如今关中平原,在嬴政这些年的主持，和少府利用顾衍设计的水利器械，精心设计的水利灌溉系统的运转下，早已被渭河和洛河灌溉的富饶,再加上农家肥的推广，让几年没有大战的秦国粮草充实。嬴政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增强军力，将诸国宣告新秦王登基。
　　就算没有新的农具，粮食也不会减产。在心里衡量了利害后，嬴政决定先将顾衍糊弄过去。
　　顾衍也清楚如今的情势，于是点点头，没再纠缠这件事，反而说，“王上仁慈，秦之大幸。说起来我还没送王上登基贺礼。”后半句却是以老师的身份说的了，毕竟如果只是臣子，并不需要给新王贺礼。
　　“哦？”嬴政偏了偏头，略感兴趣地看向顾衍，“先生可又有什么军械给予寡人，快让寡人看看。”
　　“请王上一观。”顾衍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章，上面是他精心准备的嬴政绝对会感兴趣的东西。
　　寺人举着托盘跪在顾衍身边，看样子也听闻了顾太保有眼疾的消息，原本应该安静无声的走动和行礼都出了些声响，以表明自己的方位。这明显违反了秦宫的礼规，但当寺人举着奏章跪送给君上时，嬴政只是轻飘飘的斜了那寺人一眼，就又笑着将奏章拿起来，仔细看过。
　　奏章上是他熟悉的顾衍的字，“这是……”他原本的微笑慢慢变为严肃，“这马鞍……先生是怎么想到的？”奏章上有顾衍写的关于马鞍马镫的使用之类的信息。
　　“我兄长在边关服役，见胡人凶猛，冲撞我步兵阵型，盖因其善骑射。”骑兵的杀伤力在冷兵器时代是不可小觑的，“我便想，若是可使我大秦将士经过简单的训练就可上马杀敌，就可不惧胡人。所以在兄长的帮助下，做了马鞍和马镫送给王上。”
　　“只有先生兄长了解马鞍和马镫？”嬴政显然不是真的关心顾衍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个东西的，他只关心究竟还有谁真正了解这个东西。
　　在没有鞍镫的时代，所谓骑兵需要跨在马上靠缰绳控制马匹，并用腿夹紧马腹才能不衰落，但嬴政很清楚这样的方式，根本不能让骑兵成为战斗力，因为长时间骑马本就容易疲劳，而在马上射箭就更是难事。
　　更重要的是，前世今生加起来，处理政务多年的嬴政非常清楚，骑兵的培养是很耗费钱财和时间的，马鞍和马镫如果真的能够用在实战中，那么秦国就可以用更少的军费，快速的拥有大量骑兵。
　　再确定了消息不会走漏后，嬴政点点头，吩咐左右，“宣蒙毅……不，宣蒙将军和王将军来。”他口中的王蒙两将军就是蒙骜和王龁两位老将军，两位老将军都是刚带兵回来不久。
　　“先生大才，如果这马鞍真的能用在克敌上，我定封先生为上卿！”嬴政快步走下主位，一把拉住顾衍的手，“有先生，真是我之大幸，也是秦国大幸！”算是水利的设计，农肥的推广，钢铁冶炼顾衍确实能当得起上卿，不过顾衍没有军功，可能有些不能服众。
　　看了看一脸平和的，并没有因为可能会成为秦国最年轻上卿这样的殊荣而高兴的顾衍，嬴政摇了摇头，等有机会就让先生去混个军功好了。看样子，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顾衍虽然很想见见这两位军功卓著的四朝老臣，但一想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商讨军重要是自己的身份还不够高，没有资格在这里旁听，于是推脱身体不适，打算先行回家。
　　嬴政看出顾衍的心，思笑着准了他的请退，然后说“先生喜欢营造之事，我已命少府监听卿调用，若是先生还有什么想法，可直接去吩咐他们。”算是给顾衍一个便利。
　　“多谢王上。”顾衍行揖礼，领了他的情告退。
　　……
　　虽然非常想立刻就去少府里看看，但已经说出的话就不能反悔，顾衍有些遗憾的向宫外走去。他隐晦的瞥了一眼身后那团人形色块，那是嬴政吩咐给自己引路的寺人，也是刚刚抖机灵发出声响，照顾自己眼睛的那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顾衍开口温和的说，“你出身隐宫？”隐宫就是产生和居住宦官的地方，一般是罪人的子女才会没入隐宫为奴。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顾言嘴角沁着微笑，他听到自己说，“那可有喜律法，擅文书的寺人？”
　　然后那寺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顾衍以为是不敢回答，于是补充道，“我只是问问，不做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距自己半步之遥的寺人低声答道，“奴略懂文书，平日也喜读律法，太保若是有什么吩咐，奴可任之。”
　　顾衍心说自己不会是误打误撞就遇到赵高了吧！于是又细细问过，得知这位机灵的寺人真的是姓赵名高后，顾衍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他，可惜将马鞍做出来的代价影响了他的视力，不然他真的想看看这位权宦年轻时的样子。
　　想了想，虽然自己不怎么相信赵高真的能在此时的嬴政眼皮子底下整什么幺蛾子，——嬴政身边的人他一定都很清楚来历。更何况，他不认为一个国家的毁灭是一两个人造成的。
　　不过，终归是对赵高有心结。
　　“你愿意和我去少府吗？”顾衍没有再看他，不过赵高知道这话是和他说的。
　　隐宫里还有他的母亲和兄弟，在内宫侍奉人的活计不算轻松，虽然去少府也加不见得前途光明，可至少比在内宫伺候人要好。
　　而且赵高自以为隐晦的看了一眼顾衍，然后在他温和又空洞的视线里飞快低下头，心下一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若太保不弃，奴愿往少府。”跟在这位明显非常得王上信任的太保，说不定他真的能带着亲人脱离隐宫。
　　人位于最低谷时，一切可以向上爬的希望都非常难得，不能放过。
　　顾衍根本没有考虑过赵高会拒绝这个选择，听到他的回答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我会和王上说的。”
　　进宫和出宫的方向是不同的，所以顾衍也没在路上遇到前来觐见的两位将军。
　　嬴政这边还在研究出使西域的事情，马鞍和马镫的图纸被他放在手边。匈奴胡人擅骑射，这鞍镫可能更适合塞外征战
　　“狄道侯可还未回南郡？”他边看地图，边问，得到侍从肯定的答案后，“宣李瑶。”
　　新王继位，各郡太守轮流回咸阳述职。本来李瑶应该在正月前来的，因为庄襄王病重才耽搁了下来，如今新王继位才匆匆前来咸阳，现在还未离开。
　　内侍不敢磨蹭，立刻去宣南郡太守。王上每隔多久，就宣了三位军功世家，很可能是想和三位一同商讨政事。本身宣狄道侯的时间就比两位老将军晚了些，他们动作要快了。
　　半个时辰后，蒙骜、王龁和李瑶匆忙来见。
　　“将军们看看这个。”嬴政将顾衍的奏章拿给三位传看，“可否实用？”
　　年长的蒙骜和王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斟酌了措辞后，蒙骜先开口道，“老臣不知王上从何得来的此物，但确实于骑兵有利。”
　　“只是，究竟有多大用处恐怕还需让军士们用过后才能决断。”王龁接着说，“而且，这鞍镫就算真的可用，也不能立刻用在战场上。”
　　他们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鞍镫的重要性，但在嬴政面前还是谨慎的判断新事物的价值。
　　“嗯，寡人也不心急。”嬴政点点头，“若是将军们觉得可用，寡人便命少府先监造一批分于禁军试用。如真的有奇效，再配给三军。”
　　出身陇西李氏的李瑶欲言又止，作为一直同匈奴作战的李氏，他非常清楚这鞍镫在面对骑兵时的作用，想了想提议道，“王上不如将这鞍镫做些配给边关，也可让将士们在实战中实用。”如今对各国的战斗都是攻城战，经验告诉他鞍镫还是更擅长在草原上作战。
　　禁军只负责守卫都邑，马鞍的作战性能根本不能发挥。
　　嬴政就在等他这句话，但是也没有立刻同意，直到王蒙两将军也觉得李瑶的建议更可行，纷纷出言劝道，才点头应允。
　　“蜀郡李冰那都江堰，可有效果？”自昭王起命李冰为蜀郡太守后，李冰每年的述职都在说都江堰的营造，但大多都是工程进度的汇报，嬴政想从其他人嘴里听一下这个水利工程的实际效果。
　　作者有话要说：有了粮草，就准备出兵呀。
　　本人的金相实验又双叒叕失败了，估计剩下的一个月要住在实验室修青铜器了。尽量日更，不过三次元很忙就真的要请假了。不过，一月中旬放假后肯定爆更。


第40章 
　　这话是在问李瑶,他是南郡太守，下属巴、蜀、汉中三地，应该是最清楚的（1）。
　　“都江堰可治巴蜀水患,虽还未完工，但已经初见成效，巴蜀两郡坐拥万顷良田,指日可待。”李瑶说起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如王上命少府于巴蜀饮水济渠,再加上蜀郡守营造的都江堰，巴蜀蛮地定可一改原貌，是为天府。”
　　嬴政眯着眼睛，回头看了眼地图，点点头，然后笑着看向两位将军，“有了狄道侯的承诺，再加上关中沃野，粮草无虞也。”
　　蒙骜笑着捋了捋胡子,“今年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王将军又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庄襄王东灭二周,置三川郡。如此，王上可先取韩,联楚威胁赵魏。”他不是整日想着立功的少年将领，并没有鲁莽的建议嬴政灭韩，反而提议,“留韩之宗庙，再轻取魏，如能速下魏国，就可分兵直指邯郸。”上次蒙毅回去和他说嬴政说有他们立功的时候，他就猜到王上剑指山东诸国，这才将早就想好的方案拿了出来。
　　“蒙上卿为何提议留韩？”嬴政没什么表情，他现在已经不会借鉴前世的经验了。自从十岁那年决定改变策略，如今的发展早就和前世不同，没有了参考价值。更何况，他亲政的时候老将军们几乎都已经作古，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和他们交流过。这一世，他想听听蒙骜和王龁的想法。
　　蒙骜捋着胡子，笑着说，“我大秦哪战不是连拔十城，连下几郡？各国早就习惯，但至今并未有秦君意图灭国。如果贸然将韩灭国，秦军确实可以打开前往其余五国的道路，可也会让诸国更加警惕防备，虽然各国国君不算明主，但宗庙不保的威胁可能会让他们和秦军拼死一搏。”
　　王龁也点点头，“虽然他们和我大秦作战，不过是以卵击石，但若是各国在灭国的威胁下，再有连横的意图，恐怕就算我大秦也会受阻啊！”
　　“留他宗庙，以彰我大秦仁德。等围困韩、赵、魏三国都邑后，他们自会投降。”不论礼乐有多崩坏，毁人宗庙还是不太受当时人接受，蒙骜是从稳定当地的角度来考量的。
　　嬴政想了想，前世的时候将领们和朝臣都没有和他提议过。当然，也可能是当时他刚刚处理了太后、嫪毐和吕不韦一党，朝臣们都不敢多言。
　　老臣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发表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发自肺腑。前世，他少年登基，一直被吕不韦的赵姬控制，直到亲政时才收回权力。但在一统六国的时候，又不得不面对朝臣们的背叛。嬴政早就习惯了和朝臣勾心斗角，从来没有如此和朝臣畅谈过。
　　直到太阳西下，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拉着年逾古稀的老臣聊了半天，连忙让他们回家休息。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李瑶却被他留了下来。
　　“狄道侯，卿看看这地图。”嬴政将自己模仿顾衍画的地图拿了出来，顾衍画的潦草，他这个也不可能很精细，但李瑶自幼随陇西太守，如今的郑南公驻守边关，对西北很熟悉，甚至年少轻狂时还骑马到西北草原转了一圈。
　　在看到地图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狄道的地形，然后不断向西北延申。可惜他也不过是离开陇西过百里，再远就不清楚了，最后遗憾的摇摇头说，“王上这图臣并不熟悉，只能模糊认出狄道陇西之类的地方。”此时的边关就是陇西郡的城门，李瑶也没有赘述。
　　“那如要探查此地，可要费些功夫？”嬴政没有失望，反而略有兴致的问李瑶。先让陇西郡守派人将附近的情况查清楚，然后再让吕相国打通前往西域的通路一统六国不过十数年的样子，从现在开始准备一点也不晚。
　　“这”自秦献公灭西戎狄族，建立狄道关，昭王又抵御月氏、匈奴、乌孙等等，秦人和西北胡人的战斗就没停过。不过自从奖励耕战后，边境的军队是无事也生非，早就荡平狄道周边的异族。嬴政手指的地方看样子离陇西郡不算太远，只是探查的话不算难事。
　　想了想自己还在担任陇西太守的父亲，李瑶点点头，“应该不费功夫。”
　　等李瑶从嬴政那里接了王命出来，才反应过来，王上怎么忽然想起探查西北了？难道要双向开战？
　　虽然西北守军不能轻易调回内地，但也不能轻易出兵北上啊？
　　说不准王上有什么战略是他不懂的，李瑶最后只能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写信给西北的父亲，将王上的命令更详细的转述给他。转头又犹豫了一下，也给正在巴蜀监工的蜀郡太守李冰去了信，表示王上已经同意派少府助他兴修水利，不日便达。
　　而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被安排的吕不韦已经命人给刚刚回咸阳的顾衍送来了请帖，说是为他接风洗尘。
　　“这吕相国居心不良啊。”替顾衍念请帖的张苍皱着眉说，国丧期间竟然还感大宴宾朋，简直荒唐。
　　身穿素衣的顾衍平静的笑着，将杯中的蜜水饮尽，“相国如今似王上仲父，自然有些狂放，不过既然王上和太后都未追究，你我也不要嚼口舌。”事实上，还要没有被顾衍提到的华阳太后。那位可是真的放飞自我了，国丧期间都没有任何悲伤，反而开始养起面首。
　　王室都不在乎了，朝臣们的守丧自然大打折扣。
　　“明日你随我去少府，我给你做透镜。”顾衍安抚了一下张苍，“至于吕相国的宴会，既然你不喜，那我自己去就是。”
　　“不，学生要往。”张苍撇了撇嘴，嘟囔着，“吕相这宴会不似真心，说不准要欺负先生身有残缺，又无人照顾。学生要去陪着先生，警惕那些官员。”顾衍是嬴政的老师，两人是自幼的交情，而吕不韦虽然助庄襄王和秦王登基，但毕竟从来没有和如今的秦王亲近过，自然警惕作为太保的顾衍。
　　在张苍看来，以吕不韦的势力现在就是将顾衍干掉，都没人替自己先生说话的！
　　“好好。”顾衍笑着，然后又将手边的玻璃的配方更改了一下，打算明天就让少府和自己带来的楚国工匠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1）李瑶和李冰都是太守，但是我咨询过同学后判断当时的地方官员结构不完整，所以李瑶很可能是李冰的上司。感谢在2021-12-1520:57:08~2021-12-1619:3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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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天顾衍带着张苍进宫,直奔少府。位于秦宫东北角的少府虽然面积不大，但却掌管着秦国的大小营造之事。
　　当然，工匠们并不在少府里工作,而是在各地的少府下属工坊劳作，少府是管理调配他们的地方。
　　等到了少府门口，就看到已经恭敬站在那里的赵高。顾衍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人影,笑了笑让张苍去和赵高打招呼，把人带着一起去见少府监。
　　张苍没有看清身穿寺人服饰的赵高，在他心里,能让先生看重的人一定有他过人之处，于是快走两步，和迎过来的赵高互相见礼。
　　“见过太保。”赵高走到顾衍面前，匆忙跪下行礼。顾衍虚抬手，将他拦下来，“日后私底下见我，就不用行大礼了。”以后赵高会经常见到他，每次都这么行礼实在让人遭不住。
　　“多谢太保，多谢太保。”赵高连忙起身,恭敬的跟在他身后。
　　插手少府工作的事情没有什么困扰，嬴政的命令被少府监贯彻的很完美，顾衍这个‘外人’几乎说一不二。
　　制造玻璃最大的困难是对原材料纯碱的提取，顾衍苦思冥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尝试人工制碱。早在农家肥推广的时候，排泄物就成了重要的农业资源,很少会被随意处理。各地为了能最大化利用农家肥，在少府的安排下都挖了堆肥坑——氨气很容易获得。
　　石灰在生产提纯过程中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在此时是当作废气排放的,只要稍加利用就可以使氨盐水生成碳酸氢钠沉淀，再经过滤、洗涤得到微小晶体，然后煅烧就能制得纯碱。（1）
　　当然，顾衍还准备了另一只制作纯碱的方法，简单粗暴的直接用食盐、硫酸、煤、石灰石直接煅烧，将杂质过滤就可以做出纯碱。
　　但是，如果用曾经学过的侯氏制碱法做纯碱的话，就会有另一种名叫氯化铵副产品产生，这是一种农用基础肥料。
　　巨大的诱惑前，顾衍决定一试。
　　将两种方法都教给少府监和在嬴政吩咐下，早就学习过他那些物理化学基础教材的秦墨，——是的，嬴政离开岐山时还带走了顾衍的教材，命少府里的所有人学习。顾衍详细的解释这些原理和方法，嘱咐所有人注意安全后，就带着赵高到工匠们劳作的地方，然后笑着说，“你从未和我学习过这些，现在恐怕要从头开始。”
　　赵高看了眼匠人们，又想了想自己刚刚一个字也没听懂的知识，点点头，“奴会跟随匠人们勤加学习。”
　　少府监欲言又止，在顾衍给嬴政写奏章禀明了要赵高到少府后，嬴政就批了赵高在少府任个小监事，理论上可以不用和匠人们一起做苦力的。
　　张苍是早就知道顾衍的打算和制作玻璃的原理的，此时已经麻利的换上粗麻褐衣，挑拣人手准备去收集氨气，看到不知道怎么融入匠人的赵高连忙招手，“高，快来。”（2）
　　他现在满心都是制出纯碱就有玻璃做透镜，根本不想浪费时间。
　　为秦宫烧造石灰的窑口离咸阳宫并不远，氨气也很容易就能收集，顾衍让张苍告诉他时间后犹豫了一会就决定和他们一起去。
　　带着食盐用来调制饱和盐水，一行人就步行到石灰窑去。一路上少府监殷勤的介绍着工匠们已经完全掌握炼钢的方法云云，顾衍时不时的点点头，心思却飘到路旁的田地里。
　　模糊的看到农人弯腰播种，犁耙倚靠在田垄上。
　　“先生在想什么？”张苍示意少府监在前面带路，自己走到顾衍身边。
　　“我在想做些农具给农人们，可以增加他们的人均耕作面积。”如今的犁已经有汉代耦犁的雏形，三人一牛，或者三牛两人合作才能完成犁地工作，这既费畜力又费人力。直到唐朝，曲辕犁才出现并迅速被推广到全国各地。而用来播种的耧车此时也有了雏形，只要稍加改进就可以了。
　　但是制作纯碱还需要顾衍亲自盯一阵子，可马上就要播种冬小麦，农人是等不及的。从咸阳向南，此时的冬小麦播种时间不固定，差不多是在六月到八月之间。他就是现在开始设计曲辕犁和耧车，再到少府命人做出来，教农人实用，也只能堪堪赶上平均播种期。
　　“先生如今还要管着玻璃的制作，如果再加上做农具的话，会不会太过劳累？”张苍一想到自己的老师要去做农具，就没有精力专心指导玻璃生产，自己就不能尽早观察微观世界，有些着急，但没有直说，只是皱着眉头隐晦的提了一句。
　　“哦？”顾衍笑着看向还是少年的张苍，“那阿苍愿意为我解忧？”
　　对啊，自己可以帮老师做农具，等到农具做出来，玻璃说不定就已经做出来了！自己虽然很了解玻璃的制作工艺，但有老师在工地，自己又起不上大用，还不如为老师分忧。
　　“苍愿为先生分忧。”在心里飞速的分析了一番，张苍立刻说。
　　聪明是少年很快就将顾衍教他的知识运用在实践中了，一边走他一边自言自语，“先去找农人问问现在的农具有什么不便，将增加人均耕作面积为目标进行研究嗯，现在是三人两牛耕地，那么只要改变农具，变成一人就能控制犁铧就可以了”边说，他边在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赵高一直默默的跟在两人身后，他现在还不能完全听懂顾衍和张苍在说什么，但偷听多学总是没错的。
　　顾衍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也笑笑没说什么。
　　烧碱，玻璃都需要一种耐火泥制作的窑炉才能保证安全，顾衍到了窑口后发现因为统一实用煤、焦炭可以效率最大化，所以这里不仅仅烧石灰石，还烧造陶器，瓷器、炼钢之类的。
　　烧毁的陶瓷器被砸碎统一掩埋，工人们流水线作业，各种产品因为一道道严谨的工序，质量非常有保证。
　　顾衍让赵高去找来被砸碎的瓷器和陶器碎片，带着少府的工人将其用石磨粉碎、过筛，洗净后堆放在一旁，然后又去石灰窑边将烧造不成功的石灰拿来和这些陶瓷器粉末混合，加水。然后吩咐在一旁拿着纸笔记录流程的一个匠人找一个不用的炉子。
　　古老的砖瓦粉水泥（一种耐火泥）就制成了，趁着水泥未凝结，将其涂抹在炉壁内外，等到水泥彻底干掉，一个不会因为高温变形爆炸的窑炉就制成了。
　　顾衍笑着吩咐在一旁围观的少府众人去少府监那里拿自己带来的纯碱和玻璃制作流程，然后平和的对一直跟着自己的少府监说，“那就拜托少府监了，如果顺利，天就能制成纯碱，到时候一定要叫我来看看成品。”
　　在少府监连连应声中又嘱咐道，“除了纯碱，剩下的杂质也不要随意丢弃，那可是比农家肥更好用的肥料，如果真的做出来会增加粮食产量的。”虽然现在不会随意处理各种杂质，——就像他能轻易在窑址旁拿到各种煅烧后的烧结物一样，匠人们都是统一掩埋的。但是毕竟纯碱是他们第一次烧制，顾衍就额外多嘴了。
　　然后少府监就带着人忙碌起来。他在心里一边规划着，一边指挥工人先制造更新现在的窑炉。
　　“先生，我已经和秦墨们解释了玻璃的制造原理。”张苍见顾衍忙完了，过来说，“非半不昔斤则不动，说在端。昔斤必半，毋与非半，不可昔斤也。端，是无间也（3）。是不是就是先生所说的原子之类的组成物质的最小单位。”
　　“虽然秦墨所言不是很准确，但是意思是对的。”顾衍点点头，“如果你想在物理方面有所进益，可以多读《墨经》。”
　　张苍想了想，“苍对更本质的方面更有兴趣，《墨经》都是很浅薄的说辞，苍想学的更多。”
　　“墨子大才，哪里是黄口小儿可以褒贬的？”一直在顾衍身边记录的匠人听到张苍的发言，有些生气的说。常年劳作的粗糙双手握着羊毛制成的笔，虽然辛苦的劳动让有耳顺之年的匠人比看上去更加苍老，但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一身的肌肉看上去比张苍这个白面书生要有力气许多。
　　不过张苍也没被吓到，不服气，争辩起来，“先生才是大才，《墨经》确实有益处但不及先生”
　　“阿苍。”顾衍制止了张苍接下来的话，对着匠人行礼，“小儿无礼，冒犯圣贤，还请君莫要怪罪。”
　　“太保多礼。”匠人侧身不受，同样行礼，“小老儿我是秦墨之首，受昭襄王宏恩带弟子门人来秦，数年前就从王上那里得了您的图纸和方案，确实精妙。但太保毕竟年少，万不可如此狂傲。”虽然出言不逊的是张苍，但作为他的老师，顾衍确实难辞其咎。
　　张苍听闻也对着匠人行礼，但是没有道歉，想必心里还是不服。
　　顾衍让张苍去找赵高，看看他都干了什么，自己留下和秦墨交流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1）侯氏制碱法，也叫联合制碱法。
　　（2）直呼人名其实才是平民最正常的称呼方式，赵高的身份是寺人，张苍是士人不可能和他平等，直呼其名是符合身份的。
　　（3）出自墨经
　　不出意外，应该还有一章，我码完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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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张苍跟着匠人们改造窑炉,除了每日不断的炼钢炉外，一但开炉，火就能不能停,否则炉里的铁水融化又凝固,再融化就会毁炉。
　　匠人们除了要把其他暂时不用的各种窑炉改造成耐火的外,还根据顾衍的指示将烟道改变方位,引入周边的河水，为暴露在外的各种设备降温，再将这些废水引入锅炉,——至于这些多余的热水，不用顾衍嘱咐，匠人们自然会用来做饭洗澡。
　　“也可以开放给周边的村民。”张苍看着颇具雏形的锅炉房,满意的点点头，“先生在岐山就造了个这样的浴室用来给周边的村民沐浴盥洗，只要为窑炉舂土就可以用这些热水。”在岐山书斋的那个被他炸过的窑炉最后被孩子们在顾衍的帮助下，改造成了大众澡堂，张苍可是很喜欢那个温暖的沐浴地。
　　“秦法”赵高在一旁打算提醒,立刻被张苍打断,“我就是想想,就是想想。”这里制造的东西都是不能让普通平民知道的，当然不能开放给平民。
　　两人一边和匠人们干活,一边闲聊，直到顾衍招招手让满头大汗的张苍过去,他才和赵高告别。下午有吕相的宴会，他还记得。
　　仓促的擦了擦脸，顾衍和张苍坐上了少府监准备好的马车。
　　顾衍轻笑着摸了摸张苍汗津津的头发，将他的葛巾解开,松散头发放热气散开省的捂着出汗。张苍扒拉了几下头发，问顾衍，“先生，为何今日要对那秦墨道歉？”墨者毕竟是匠人，顾衍是高门贵族，身份决定了他不需要对秦墨多客气。
　　“阿苍，你是知道如今我们的智慧其实都是前人的努力得来的吧！”顾衍笑着摸了摸身边放着的鸱鸮杖，“我让你读先贤的书并不是让你真的去学什么。你说的对，墨子之言有很多已经和如今不符，就是孔子、孟子又如何呢？荀子不是也不赞同其的一些观点吗？”
　　“但，先生还是让我读了。”
　　“是，因为我希望你能真切了理解先辈们曾经走过的路，历史不可追，但我希望你能在在书本里去重走他们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重点不在于你学会了什么，而在于你需要知道我教你的那些经验和知识，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样你才会期待知识未来的样子。”
　　“我希望你能拥有热爱知识，崇尚智慧的品格。”（1）
　　顾衍拍了拍张苍的后背，纠正了他的礼仪，然后平和的说，“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前人不如今人的话。没有过去，我们就没有今天，也不会有未来。”
　　“过去的所有塑造了我们，而我们的行动又创造明天吗？”张苍懵懂的看向顾衍，好像还是不能理解。
　　顾衍用鸱鸮杖点了点车辕，让张苍看车外，“你不需要现在理解，记住就好。”
　　歌舞曼妙，钟罄其鸣。
　　顾衍作为太保，被安排在了贵宾的位子上。顾衍不知道吕不韦在想什么，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两人从王上英明谈到顾衍交给吕不韦的纸张造法，吕不韦热情地不似对待下级小辈，反而像是多年知己。
　　矩鬯酒被一卣一卣的抬上来，这种贵重的酒恐怕只有吕不韦这样的人才能毫不吝啬的拿出来。
　　吕不韦担任相国后，广招门人，此时配坐的人很多，但主角显然是身为贵客的顾衍。吕不韦知道顾衍眼睛不方便，所以安排的很多节目都是说书，舞戏之类的有唱词口技的表演，只是这样的安排自然也让所有人都知道顾衍眼睛看不见了。
　　张苍将隐晦的目光一一瞪过去，气鼓鼓的坐在顾衍的下手，给他舀酒的时候还和顾衍说，“那些无礼之徒，吕相国果然是为羞辱先生才宴请您的。”
　　“门人太多，相国也顾不过来。”顾衍笑笑，不是很在乎其他人的视线。他们也只能看看了，身为大秦太保，他还不知道有谁敢来挑衅。
　　“早听闻顾太保十岁擅农政，为王者师。顾氏凤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忽然，一个小孩的声音在两人的身后传来。
　　座位是按尊卑安排的，顾衍的身后应该是吕不韦重要的家臣的位子，可说话的竟然是一个孩子？
　　“吕相少庶子（2），子姓甘氏，见过顾太保。”小孩见顾衍和张苍转过身来，端端正正的行了大礼，然后自我介绍道。
　　顾衍微微躬身回礼，“是甘相之后？祖父曾与甘相共事多年，未曾想你我还有缘相见。”当然是客套话，顾衍根本不知道甘茂有没有和自己的祖父共事过，不过是为了抛一个话头罢了。
　　甘茂在昭襄王时叛逃齐国，后来卒于魏国，后人应该在魏国才对。不过，魏国身为秦国名臣的卡池，这甘氏小子到秦国来也很正常。
　　“芈姓顾氏衍，不知少庶子何名？”
　　“承先祖恩德，名罗。”小孩抿了抿嘴，看得出还是有些紧张，毕竟除了吕相国外，顾衍是他见过的最高的官。其实他猜到了，吕相将自己安排在顾太保的后手就是为了将他引荐给顾太保，——至于为什么，他信息不足确实猜不到。
　　大名鼎鼎的甘罗啊！顾衍其实在听到他的氏时就有了心里准备，笑着在心里叹口气，看看吕不韦这里都把真正的少年天才折磨成什么了，连名字都不敢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整场宴会都在关注顾衍的吕不韦当然也看到了和顾衍说话的甘罗，此时拿着酒杯走过来，素色滚边的直裾是不合礼制的，但没人敢说，“这是位是甘茂之孙，小小年纪聪慧异常，自从魏来奔我。”
　　“这此宴会，我本就想为羡之引荐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将甘罗送给他。
　　“哦？”顾衍笑着看向吕不韦，“这孩子是吕相国的少庶子，怎能随意于我？”此时的士人都是有骨气的，虽然为人门客，但也不是随意能折辱的，吕不韦就不怕今天晚上安排了甘罗，明天天不亮就被人戳断脊梁骨？
　　“羡之误会了，误会了哈哈哈”吕不韦知道顾衍在想什么，连忙解释，“是这孩子今年九岁，但我这里已经无人能教他了。刚好羡之回城，便想着你愿不愿意收阿罗为学生？”
　　作者有话要说：（1）来自我的小学老师。我读小学的时候，正是读书无用论最盛行的时候，我的老师便和我们说，“学校教的很多知识在生活中可能用不上，在未来甚至会落伍，但学校的存在并不是仅仅教会你们什么知识的，而是培养大家崇尚智慧，热爱知识的精神的。你们读书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民族的未来，因为只有真正热爱知识的民族，才能走的长远，你们就是民族的希望。”我记到现在。
　　（2）少庶子，战国时年轻的家臣的特定称呼。感谢在2021-12-1820:58:53~2021-12-1823:1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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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其实,身为太保，顾衍本来只能教嬴政一个人的。但被嬴政用铁血手腕代父统治了几乎一整年的朝臣都知道，秦王根本就不需要教导。唯一对太保、太傅职位有坚持的就是以关内侯为首的宗室。
　　这种坚持就是名头上的,根本没有实质作用。
　　从嬴政默认他带着张苍来赴任就知道,他现在已经不在乎顾衍会不会收其他学生了。想到两人还是甘罗这么大时,嬴政甚至会因为他教导一个村女而生气,顾衍怀念的笑笑，心里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不过，收一个九岁的孩子？顾衍决定不能自己武断的做决定,毕竟甘罗志向说不定不在墨者之学，自己又无心朝政，恐怕在政治上给不了他什么助力。
　　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毫无认知的顾衍轻声问一脸严肃的小孩,“那阿罗可愿为我学生？”
　　甘罗看了眼笑着捋胡子，看不出情绪的吕不韦，又瞥了眼低眉恭顺的张苍，抿了抿嘴说，“罗见过先生,承先生不弃。”
　　吕不韦这此以接风洗尘为由的宴会,好像真的就是为了将甘罗介绍给顾衍一样,此后就自己去找舞伎享乐，没来打扰这对新出炉的师徒。
　　舞乐声越来越大,依旧掩盖不住宴会场上时涨时浮的淫/靡声音。顾衍敏锐的其余四感被折磨的不轻，想到现在的场面相当少儿不宜,于是示意张苍去和吕不韦告别，直接带着甘罗和张苍坐车离开。
　　好在走的比较早，赶在宵禁之前到了顾府。
　　三人坐在堂上，顾衍温和的望向甘罗,“你的衣物之类，我明日会让家人去吕相国那里取来，今天就先用我这里的吧！”
　　“承先生情，学生不敢。”甘罗素衣葛巾，深深拜下。
　　又说府里的藏书他可以随意翻阅后，顾衍就打发甘罗去休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阶段，多睡觉有利于长高。
　　又吩咐韩徒去和越丫说明天用豆油炒些蔬菜，再按张苍的标准给甘罗备上朝食后顾衍才笑着对张苍说，“若是阿罗问你什么，尽数告诉他就是，不用藏私。”
　　“诺。”张苍行礼，然后低声说，“可先生就不担心那吕相是在利用甘家小子”毕竟无缘无故的将自己的少庶子给当朝太保做学生，怎么想都很怪啊！说不准就是让甘罗做细作，监视顾衍呢！
　　“噤声。”顾衍轻声提醒他，然后在张苍安静下来后道“我和吕相国的事情，不该连累孩子。你就当他是你师弟就是，莫要有多余的心思。”
　　吕不韦不过是忌惮他在嬴政心里的地位会超过自己，从而得到更多的政治偏爱。这种只为自己的名声利益的人，本来就和他没什么交集，吕不韦只不过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假想敌了。
　　只要不过分，顾衍不会做什么的。
　　曾经，他和吕不韦都是坚定的保皇党，如今他依旧愿意做嬴政最坚固的基石，但吕不韦可不见得。就是没有前世记忆，顾衍都知道只不过是道义让嬴政不能下手干掉吕不韦这个眼中钉，但凡让他抓住了把柄，这位文信侯恐怕凶多吉少。
　　“阿苍，你觉得如果你落难，对你伸出援手的人在什么时候最值得感谢吗？”顾衍平和的笑了笑。
　　“在苍功成名就时。”张苍毫不犹豫说，“苍被人搭救，那时定没有能力报答恩人，故功成名就后加倍报答才是常理。”
　　“阿苍心思纯良。”顾衍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点点头赞叹了一句。
　　这个话题就像是顾衍忽然想到的一样，没有再提，两人转而聊起今天的窑炉直到月色笼罩当空。
　　嬴政这边还在看公文，前世他就每日看公文一石，今生虽然开始使用纸作为书写材料，公文没有那么重，但每日批阅是数量并没有减少。
　　只不过，今生有信任的老臣帮扶，比前世要轻松很多。想到顾衍提议的设立文官考核制度，嬴政觉得可以提上日程了。
　　命侍从将博士里善教者选些出来，明天下朝后来见自己，让寺人将明日见博士官和太保的事情记下，又看起公文。虽然很小的时候顾衍就教他将事情分成重要且紧急，紧急不重要，重要不紧急之类的分批处理，但在嬴政心里，国家大事哪有这些区分，分来分去都是重要且紧急，这种方法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低眉恭顺的侍女悄无声息的将油灯挑亮，然后将王身边快燃尽的蜡烛更换了一些，使宫殿内更加明亮了些。青铜灯架在烛火的照耀下在地板上投下阴影，侍从都安静的跪坐在阴影内，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年轻的王上批阅公文，忽然冷笑一声，在场的所有侍从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将头埋的更低了。
　　“尽是阿谀奉承之辈！”嬴政将文书拍在案几上，不满的说，原本还想说些都不如顾衍的话，但挑眉看了看四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吕相想攻赵？嬴政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吕不韦的奏疏，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他和将军们敲定的方案，现在攻赵不是好时机长平之战后，两方都有损耗，但那场几乎是赌上国运的战争只是让秦国修养了几年，而赵国已经彻底没有了曾经的辉煌。
　　“呵，不过是为一己之私就想让我大秦将士为其卖命，想的倒美。”嬴政将吕不韦的上书按在公文的一边，换了本公文看。吕不韦不过是想扩展他在河间的封地，根本不顾如今对赵作战是否合适。
　　翌日，常朝。
　　顾衍身着翠色官袍，头戴高山冠（1），无视所有视线站在朝臣对位的最前面。十七岁的三公，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但在秦国只能说顾衍被侧目而视的很大原因都是因为他目盲，又没有军功吧！
　　不过并没有人会上来讥讽这位暂时有衔无职的太保，所有人都清楚，顾衍在农政上的功绩早就超过了三公可以封赏的范围，他现在还不是相国只能说是身无军功而已。
　　顾衍身边站的要么是像蒙骜、王龁这样的四朝老臣，要么是昌平、昌文君这样的秦王外戚，剩下的就是吕不韦这样有从龙之功的，——当然，靠混资历上来的老太傅请假了，所以今天没有他。
　　在这个队伍里，只有顾衍一位年轻人，手里还拿着鸱鸮杖！
　　不过按理来说，顾太保也算是四朝老臣一堆官员里，李斯低头琢磨着。他是舍人，是身为相邦的吕不韦的属官，虽然官职不高，但离高官们的举例很近，所以他才有机会站在人群里偷偷打量秦国这位年少的太保。
　　他一边在心里感慨秦国唯才是举，一边想着要不借着吕相的名头去拜访一下这位顾太保。在他看来，吕相行事无度，秦王看着也不喜他，恐怕很快就会失势。若是自己能提早搭上身为秦王老师的顾太保，说不定未来会仕途通畅。
　　顾衍当然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位舍人在暗中琢磨的事情，正气定神闲的站在吕不韦和蒙骜的中间，心里想的是，听少府监的汇报，明日就能看到纯碱出产了。
　　这是顾衍没有预料到的顺利，看样子嬴政让少府匠人学习自己关于物理、化学的基础教程还是很有用的。
　　不过他的好心情只维持到嬴政到来，宣布上朝。
　　“昨日寡人批改公文，观太保奏章，今日拿来和众爱卿共商。”
　　我什么时候写奏章了？我刚到咸阳不到十天，别胡说，我没有。顾衍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否认，同时也在想嬴政恐怕是打算将自己曾经给他的建议拿出来商讨了。
　　重点就是，究竟是哪一项？
　　嬴政身边的侍从捧着‘顾太保’的奏章，高声朗诵，越听朝臣的议论声越大，投注在顾衍身上的视线就越多。尤其是吕不韦，他的目光灼热到都能将顾衍身上的官服烧出一个洞。
　　“是为推恩，勋爵勤之勉之，庇荫子孙三代”当侍从读完时，朝堂上已经刷刷跪下一片，甚至有老臣‘感激涕零’，赞颂秦王大德。
　　不过，理应是最受益的蒙将军和王将军并没有任何表示，不仅现在没有表示，就连刚刚顾衍被朝臣们侧目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看他一眼。
　　哦，这是受过嬴政提点的，顾衍面无表情的想。
　　“看样子，爱卿都赞同顾太保之言？”嬴政此时不咸不淡的开口，听不出喜怒。
　　李斯想说些什么，他自诩很会揣摩上司的心理。秦王虽然将太保的奏章提出来让朝臣讨论，但不代表他是赞同的，恰恰相反，如果秦王赞同，以他做储君时的雷霆手段早就直接下令命廷尉督办了。这种时候他希望听到应该是反对的声音。
　　但他隐晦的看了眼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微笑的顾太保，又有些拿不准注意。
　　“兹事重大，恐怕不能随意决断。”此时，刚刚还目光炙热的吕不韦在一片感恩声中站出来，说道。其他高级官员都没有任何表示。
　　“恩，相邦说的有理。”嬴政点头赞同，然后对队列里的博士官们说，“请诸博士商议出推恩令的章程，再做商议。”
　　算是一锤定音。
　　“太保如此建议，倒是让寡人想起曾经求教的时光。”嬴政笑着看向一脸无奈的顾衍，“太保曾建议寡人广开学路，效仿孔子，教天下士人，寡人觉得此言大善。”
　　等嬴政说完，蒙骜才出声赞同，“太保此言甚是，如今我大秦疆域日广，官员日渐不足。于当地任命亭长，里正等官吏都不识大秦法度，若能开学馆，教文法，当是善事。”
　　“蒙上卿，此言差矣。”
　　作者有话要说：（1）秦尚黑，但是高级官员穿青色或者绿色。当时的官员组织混乱，也没有统一的官服，最多规定一个颜色范围。兵马俑里的俑人出土的时候都是五颜六色的，配色很喜庆。感谢在2021-12-1823:14:50~2021-12-1920:1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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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出声的治粟内史,为大秦忠心耿耿干了几十年的老臣刚刚得知自己的爵位有机会传给子孙，脸上还留着几滴老泪，还没从激动中走出来,就又听到年轻的王上提出一个要以国家之力教导黔首的计划！
　　这怎么行，推举官吏是历来传统,就是底层小官也是里中有名望的人担任,怎能只教导文法就让其上任？这是胡闹！
　　但君上没有直接说在学馆里挑选人才,充实官吏队伍，所以他只能将矛头对准刚刚赞同的蒙骜,“孔子言有教无类,可门人弟子也不过三千,成才者又有几何？诗书贵重,如教贫民，在我大秦疆域中又有多少百姓愿读书习字？到时候国力不可负担,乃是灭国之祸啊！”他的理由充分。
　　“王上只是提出一个方案，哪里就上升到灭国之祸了？而且我大秦军队也不是茹素的。”蒙骜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对治粟内史说,不动声色的将顾衍挡在身后，高声与治粟内史辩驳。
　　“就是我大秦将士扫平,原本的官吏不足管理其余诸国，也该在当地择品行高洁者当之，只是教导，蒙上卿就能保证其人品德无瑕？”又有官吏站出来说。
　　顾衍皱了皱眉头,想闪身从蒙毅背后出去,今天他顾羡之就要舌战群儒！
　　身形还没动，就被旁边一直微笑的王龁拉住了，他有些疑惑的偏头看向老将军,然后耳边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顾太保莫急，这些老匹夫相当难缠，你年幼又没有军功傍身，现在去和他们斗嘴，还不得被这些老家伙生吞了？”
　　“此法于国有益，我们是赞同的。那些老家伙不过是碍于贵族身份，不愿与黔首为同僚才想法子反对。蒙上卿愿为你开路，就受着吧。”王龁笑着说，“也算是为你提出推恩令的报答。”
　　然后安抚的拍了拍顾衍，拉着他又往蒙骜的身后躲了躲。
　　蒙骜不愧是四朝老臣，对着一堆顽固派也毫不怯场，怼的那些站出来官员最后哑口无言。当然，还有很多官员察觉王上的意思，没有站出来反对，——至于心里怎么想？论迹不论心，没人会管。
　　治粟内史实在没话说了，只能对着嬴政一拜说，“老臣实在无能，愿王上准予老臣乞骸骨”
　　嬴政笑笑，“治粟内史老当益壮，为我大秦肱骨之臣，怎忽然要乞骸骨？我大秦正是用人之迹，卿还是在考虑一下吧。”
　　看上去是一派君臣相合的景象，不过朝臣里的人精已经感觉到君上的不满。其实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傻子，对于平民来说有可以读书的地方能减少多少被占领地的反抗，大部分人心知肚明。但，他们不能将掌握在贵族手里实权交给那些黔首。
　　“看样子大家都有不同的意见啊。”嬴政等所有人吵完，“既然没有结果，那有意见的各位下朝后再想个章程出来，明日和推恩令一起讨论。”
　　刚刚还一脸温和的安抚老臣的嬴政，此时话里话外就是学馆他是建定了，至于怎么建，官员怎么选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后又讨论了一下攻韩的事情，对战争非常熟悉的秦国朝臣就是这个庞大战争机器的一部分，飞快的各司其职，确定了粮草、军力、将领等等事宜后，嬴政就宣布退朝。
　　君上发话，没人再敢多说话，蒙骜率先行礼，然后朝堂上就齐刷刷地跪了一大片，恭送秦王离开。
　　顾衍叹了口气，第一天上朝他就感受到了嬴政浓浓的搞事气质。虽然他也很赞同尽快将很多事都提上日程，但嬴政未免太着急？国内改革，对外战争，他真的压得住？顾衍皱着眉头，决定尽快的立下更多的功劳，至少能在朝堂上助嬴政一臂之力，而不是像今天一样，要躲在蒙骜的身后。
　　他杵着手杖打算离开秦宫，去窑场看看新出炉的纯碱和氯化铵。如果能将氯化铵投入生产，增加粮食亩产，到时候他就去跟着军队混个军功，有了爵位，他才算在秦王朝堂上有了立足之地。
　　正考虑着，有寺人匆忙向他走来，传王上旨意，留他详谈。
　　“太保。”顾衍刚进殿门，嬴政就从王座上下来，拉着他走到席边坐下。顾衍感觉到对面还有人，于是又起身行礼，这才端坐席上等嬴政发话。
　　“刚刚寡人已和博士官商讨了建立学馆之事，儒家博士们都非常赞同，寡人打算将此事交给卿和众博士官来办。”
　　顾衍已经习惯了嬴政走一步计划百步的风格，闻言也没有诧异，“如果在学馆中选官，那教学内容”建立学馆的第一个目的就是用科举考试打破如今被贵族垄断的官员体系，教学的内容自然是要符合秦国的实际情况，这种教育就和现在贵族学的君子六艺没有什么关系了。基础教育自然不会分科，但若是真的有勤勉的学生能读到可以为官的境地，自然要专精一门。
　　“太保思虑周全，臣和王上也商讨了一个浅显的方案。”博士官开口，“太保有现成的蒙学书，臣看过之后深觉太保大才，只需再稍加诗文就可直接推广。至于蒙学过后，可考核众学生再则优教其文法，为吏之道。”
　　“为吏之道学完就可以去亭、里任职。有了年的为吏经验，想进修者可以报名参加太保口中‘科举’考试，优者入太学分学农、政、工等等科目。此后再由博士们评优劣者分管地方或在中央为官。”
　　嬴政笑着说，“这样也能更快的培养出亭、里官吏，也给黔首上升的机会。”
　　顾衍就算不看，都知道嬴政此时的愉悦，然后也轻笑着说，“王上思虑周全，只是老臣那里还是要安抚一二的。如果将科举作为太学的入读标准，那不如开放科举考试，祖上有功勋者可直接参加科举，不必再去亭、里任职，也算是王上仁慈，庇佑这些曾经为秦国出生入死的肱骨之臣们。”即使这样其实违反了自己曾经的设想。他希望通过这样的任官方式能过让官吏们感受到百姓的不易，设身处地的去理解百姓——出身贫苦的官吏们自然懂，但功勋之家就不一定了。
　　“太保就是太良善。”嬴政倒是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略带抱怨的说，“就是不庇荫他们又如何？”到底还是同意了。
　　顾衍和那位儒学博士官领命离开，嬴政独自在王座上看刚刚顾衍和博士官留下的关于建立学馆和后续人才选拔的各方面意见，最后摇了摇头，“先生也为了大秦稳定低头了啊。”想起两人曾经在咸阳郊外读书的日子，那时的顾衍意气风发，好像心里只有未来，根本没有当下的样子，嬴政就想笑。
　　“寡人那时竟然还想着日后一定要将先生那些计划改的更符合实际，如今看来是不用了。”先生自己就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蒙毅在顾衍离开后就回到了嬴政身边，听到王上的自言自语，心里想着王上和顾太保才是真的君臣相和。
　　顾衍不知道嬴政此时的想法，现在正匆忙赶向烧窑的地方。没想到等他刚到，就听到张苍的声音，“快快快，倒——”
　　眼尖发现顾衍过来的赵高在他身边跟着，此时正提示还穿着官袍的顾衍小心脚下。顾衍问他，“阿苍是在干什么？”
　　“张先生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工地，和墨家的夫子吵了一架然后两人又开始做玻璃，试了一天，已经能做出通透如冰的玻璃了。”
　　知道赵高可能有点夸张，但顾衍还是开心了一些。张苍在自己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经过多次试验得到最终结果，就是这个过程都要比做出完美的玻璃更让顾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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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先生,先生。”在顾衍巡视工地，然后检验氯化铵的品质时，张苍终于跑过来高兴的对顾衍说,“这玻璃果然通透了不少！”
　　“起初做出的玻璃还带些颜色。”张苍将前几次试验的‘失败品’拿过来，放在顾衍的手上让他一一摸过,然后又说,“但是,我想起琉璃就通透许多，然后让工匠换了一些配比,现在的玻璃已经通透又坚固了。”
　　“但还是带颜色？”顾衍笑着边走边问张苍。
　　“是。”张苍没有隐瞒,“不过只要趁玻璃液没有凝固就将它擀平,尽量的做薄,有些部分就是透明无色的。”
　　“阿苍聪颖。”顾衍摸了摸他的头，忽然想起托付给他的甘罗小朋友,疑惑的问，“你没有带阿罗来工地玩耍吗？”还是让他一个人回吕不韦那里收拾东西了？
　　“先生就是太过操心，那孩子聪明着呢！”张苍嘟囔着,“昨天让他回去睡觉，结果他在书房待了一个晚上,我今天早上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书房睡着。仆从不敢弄醒他，就让他在那睡了。”
　　靠谱的学生还补充道，“我吩咐了家仆去吕相那里帮他收拾东西，也让厨房给他留了饭油炸豆腐也留了。”油炸豆腐是张苍非常喜欢的食物,顾衍让人在家里的花园里放了磨盘,好给张苍做豆腐豆浆之类的补充营养，——这么想想，下次见嬴政的时候也把配方交给他吧！当君王可是很劳神的,没有足够的营养可不行。
　　两人闲聊着，顾衍让张苍自己琢磨怎么放大物体，如果做出来就亲手给他做新美味，张苍点点头，又跑去看新一批玻璃的质量了。不过没走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木牍片来，交给顾衍说，“答应先生的农具，苍已经做设计好了，先生可以让少府监拿去做出来看看。”然后不等顾衍说话，又跑去锅炉边盯着了。
　　少府的工地上，守炉的匠人和负责监视、护卫的士卒们搭起了草棚，这是他们暂时歇息和做饭的地方。用来碾土的磨盘有时也会被用来磨面，等面粉磨好后就直接加如开水中，再撒一把野菜和一点点盐就是非常美味的食物了。
　　高炉的火焰依然旺盛，没有敢偷懒，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干着。炉火的热气从专门设置的烟道里通过，加热用来给匠人们用的锅炉。锅炉上是原本被用来给高炉降温的冷水，现在已经是被煮开的热水，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战国时期很多国家都有下水道一说，大部分的水道都是用陶管拼接而成，贯穿整个城市的下方用来排污。而顾衍稍加改造，将水道和锅炉联通，将热水直通匠人们居住的里村边。
　　地下的热水被匠人们用来做饭和洗澡，等到冬日降临还能取暖。
　　至于被用掉的，匠人们会自觉地增补进去。毕竟若是因为降温水减少而造成高炉爆炸，受伤的还是他们。
　　顾衍笑着摇摇头，转头问在一旁殷勤服侍的赵高，“分你几分田，每日计量麦苗涨势，可能做到？”刚刚检查了氯化铵，顾衍觉得可以用在田地里一试。
　　“定不负太保所托。”赵高没有犹豫，立刻应下。
　　顾衍笑笑，“若是做的好，你也能升为农官，到时候我再引荐你去见王上。”他知道赵高跟在自己身边的目的，毫不顾忌的将面见王上说了出来。当然，赵高不是没见过嬴政，只是那是他是一个寺人，而顾衍引荐的话，他就是一个官吏了！
　　赵高欣喜若狂，但面色不露，依旧恭谨的向顾衍道谢。
　　顾衍心想，只是赵高一步登天的念头恐怕是实现不了了。过不了多久，学馆和科举的制度就会被秦王昭告全国，到时候就算他引荐赵高，恐怕他也只能从学为吏之道开始了。
　　又找到少府监，将张苍的‘发明’给少府监看，少府监不太确定是否实用，又叫来善于农耕的秦墨们一起商量。
　　“这曲辕犁肯定能节省人力和畜力。”秦墨们用树枝摆弄了一下，做了个简易的模型出来，然后和顾衍说，“但是这播中之物的效果就不得而知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就是将模型做出来也不太清楚到底如何使用。
　　张苍经过研究现在的农具后设计的出曲辕犁和耧车与顾衍记忆中的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张苍还根据如今的需要进行了一些‘本土’化改良。在顾衍看来，这两中东西设计的可比自己当年生搬硬套做出的龙骨水车和磨坊要符合实际多了。
　　让秦墨用木头做个模型出来，顾衍随便拿了点煤渣碾碎，然后模仿着农人翻土的样子将耧车插进地里，在耧车张苍专门设计的漏斗状的地方撒入煤渣，对在一旁围观的众人解释，“将这些煤渣比作中子。”
　　然后就推着小小的耧车模型向前，在众人炙热的目光下，随着耧车向前，同时有四道沟被开了出来，然后煤渣开始均匀的从漏斗中掉落，随着张苍设计的滑道从耧车上洒如刚刚开好的土地中，然后耧车背后用来配重的小锤左右摇摆正好将被翻出的土重新覆盖在中子上。
　　一个耧车，直接就包揽了翻土、播中、盖土的活计。
　　秦墨的首领在心里飞快的计算着，用耧车播中一人就可以做三四个人的活，再加上更省力的曲辕犁——人均开垦的土地肯定会增加，能中更多的田，就能养活更多的人。
　　“快快，将这木牍收好！”少府监立刻命人将设计稿收好，又告诉秦墨，“尽快做出来，等做出来我给苍请功，你们也少不了！”
　　有了升官的激励，匠人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等顾衍回家的时候，小小的工地上已经诞生了好几把曲辕犁和耧车。
　　以秦国的推广执行力，顾衍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在秦国大地上看到农人们使用这些工具了。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小可爱们，我不得不请假到1月15日。因为临近期末，我的实验做不出来，论文没有着落，还要修文物（这是个精细活，我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再加上期末考试。我觉得实在忙不过来，每天都在想着‘今天一定请假’，结果看到小可爱们的留言，最后还是在更新时间前码完发上来了。最近实在忙不过来，小可爱们我们寒假见！感谢在2021-12-2020:50:15~2021-12-2121:1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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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又是一年收获季节,农人束发戴巾，□□着上身，下身也只着犊鼻裈，在田野间挥汗如雨。顾衍带着赵高和张苍在田野里巡视,顺便听一听农人的闲谈。巡视的是他前年交给赵高用来实验氯化铵的农田,分别种了如今比较常吃的粮食,用来检测铵肥的实际功效。
　　现在是秦王政三年,安分了几年的秦国又开始磨刀霍霍向诸国，前些日子蒙骜将军已经带兵前往韩国,如果不出意外这将又是一场大胜。其实顾衍最佩服的不是秦国在战斗力，而是身为秦王对臣子的信任和冒险精神。
　　嬴政甚至在战事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接收韩国国土的诸多准备,比如让顾衍和吕不韦以及众博士官编纂教材和律法文书,拣选官吏和博士跟随军队派往韩国准备安抚人心,建立学馆——这是朝臣‘商议’的结果。
　　学馆依旧建立，因为顾衍的劝说,嬴政最后在选官的方式上进行让步，太学的名额大量的被分给功勋家族,再加上推恩令的颁布,那些老古董们才松口将基层的官吏选拔开放。毕竟朝臣们也清楚,和头铁的秦王对着干其实最后受伤的也只会是他们，既然嬴政已经让步,再纠缠下去就是不识趣了。
　　不过,只是个太保的顾衍就没有嬴政那么好运了。动不了秦王，他们这些身有军功的老人还动不了一个只有虚职的小孩吗？
　　想想和老家伙们斗智斗勇的日子,顾衍忽然轻笑出声，引得赵高和张苍奇怪的抬头看他。两个人早就把长袍脱掉，将裤腿挽起蹲在田埂边上观察割过的麦秆,张苍一边说、赵高一边记录，听见顾衍的笑声纷纷抬头看向他，张苍笑着问，“先生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顾衍也蹲下身子，眯着眼睛尽力去看赵高手中的记录册，说道，“只是想到了那些老臣。”
　　“军侯们欺负先生没有军功傍身，倒是给了王上一个抬举先生的理由。”赵高插嘴道，和顾衍认识久了，他也清楚顾衍骨子里是个温和的人，有时也会说些无伤大雅的闲话，“好在蒙骜将军也欣赏先生，王上让您随军，将军也没什么不满。”岂止是没有不满，当时蒙骜将眼睛不好顾衍接到军队里，没让他做一天正事，直到将晋阳平定，建立太原郡，才让顾衍象征性的进城受降。不过出乎蒙骜意料的是，顾衍用太保的身份勒令进城的军队不许滋扰百姓，然后尽力安抚百姓并且开仓放粮，广施恩惠，释放了奴隶，平分土地，同时宣布建立学馆，教导新的耕作方式。
　　因为军队的存在，当时太原郡百姓无论有没有在心里承认这些事，都安定下来。甚至在往后的一月多里看到秦军果然不似传闻中残暴，更像是戏剧里的天兵，渐渐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这是蒙骜从军数十年，第一次没有经历被占领地大范围的反抗和暴动。
　　他如实将这些信息传回国，还没等大军回国，晋升爵位的王令已经传到了军中。顾衍从没有爵位到拥有第六级军功，成为大夫，只用了不到半年。
　　当然，这是夺城之功，正常的随军官员都会连升二到三级，所以顾衍除了年轻些，在军队里也不算打眼。
　　这也让第一次尝到仁政甜头的嬴政有了灵感，此后再出兵都会让将军们带上能说会道的博士官，按照顾衍这一套来一遍。不得不说，效果拔群。嬴政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些所谓秦军残暴的传闻就会不攻自破，——至于还有反抗意图的当地贵族，自有被秦国的利好政策所俘虏的百姓替他收拾。
　　顾衍摇摇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能如此放肆施以恩惠也是因为巴蜀和关中的粮食丰收。若是粮食不足，别说我，就是王上也不敢如此大胆。”毕竟曾经的秦国也算的上是以战养战，如果不是国内粮草丰收，就是将军们也不会答应他开仓放粮的。他说罢拍了拍赵高的肩膀，示意他再仔细看看统计的数据，“所以，你的工作非常重要。”
　　“若是此番田亩产量真的如农官们所言，增了两倍有余，那可真才是解了王上燃眉之忧。”不管怎样，派兵出征还是非常消耗粮草的。如果这此亩产增加，嬴政就更有底气向东征伐了。
　　“也不知道阿罗如何了？”张苍将水肥再量了一下，拿出本子涂涂抹抹，有些担忧的说，“王上也真是信任先生，他不过是十二岁的稚童，哪里能出使它国呢？”
　　甘罗跟着顾衍学习了不到一年，顾衍就随军出征，回来后也断断续续的读了一年书，然后就被派往赵国出使。张苍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师弟，如今难免有些担心。
　　“秦国强盛，他乃左相之孙，赵王不敢拿他怎么样。”岂止不敢，就是真的觉得甘罗年纪太小，心里看轻他，那位刚刚继位不足两年的新赵王（1）也不敢真的无礼。秦国是个你不找事都要想办法打你的国家，要是对秦国使节无礼，那还不是把理由往秦国手里送？
　　所以，顾衍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学生。
　　“先生！”
　　顾衍和张苍聊着甘罗，旁边的赵高突然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兴奋的喊道，“先生，先生——”
　　“怎么了？”顾衍没有计较，温和的说，“算出收成了？”
　　“是！”赵高猛地站起来，“您那铵肥真的很有用！竟然有足足近三石！”在施用农家肥的时候，若是遇上风调雨顺，百亩可产不到百石粮（2）。如今用了烧制纯碱的残留物做肥料，竟然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亩产三石，这简直就是神迹！
　　顾衍松了口气。为了做出通透的玻璃，他征调了咸阳城里近半的人手去少府的工地，若是再拿不出于国有利的东西出来，就算是他恐怕也不能说服嬴政在统一战争的进程中，继续对一个‘弄器’（3）再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了。
　　“先生，那就是说——”张苍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顾衍。他一直想要有放大之用的东西，但秦王政元年成功做出的玻璃虽然看似通透，但也只能简单的将物体放大数倍，他希望能做出看到微观世界的放大镜，设计图都画好了，但两重玻璃相叠，就能看出一片幽幽的绿，根本用不了。
　　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实验，调整。三年过去，耗费的人力财力不知几何可是还没有结果，他也清楚先生在朝中的压力，都想着要不要放弃了。结果，炼制纯碱的高炉竟然能产出肥料，让土地增产！
　　“嗯，所以你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顾衍清楚张苍的担忧，也轻快地说。
　　“君子，让让啊——让让啊——”三人还沉浸在喜悦中，就听到有老农在不远处高呼。他推着一个独轮车正向顾衍他们走来。
　　这种独轮车结构简单，造价低廉，是顾衍在行军的时候，为军队运粮做出的小玩意。秦国的将士们大多都是服完兵役就要回家继续种田的，于是独轮车也渐渐成为了农人们的生产必备工具。
　　此时的老农正推着麦和粟向这边走来，车上还坐了个孩子。顾衍向后退了退，将狭窄的田埂让出来。原本想着让人家快点过去就行，哪知道老农看了看顾衍身后的田，竟然停了下来。
　　听到老农的声音，顾衍疑惑的将头转向他。观察到顾衍的疑惑，老农憨厚一笑，“我见君子身后的田，地力不同寻常，有些好奇。”
　　“老者有什么发现吗？”顾衍轻笑着问。
　　“阿爷就是见君子的地打出来的粮食比我家的多，所以想来问问为什么！”老者还没说话，车上的孩子就不顾他爷爷的阻拦，抢先答道。
　　老者见自己孙子已经问出来了，也就放弃了解释，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君子不知是有什么新方法吗？我从没见过一亩地能产那样多的粮食。”显然是这几天收粮食，他看到了‘试验田’产出了很多粮食。
　　“这是王上命人尝试的新耕作方法，用了少府做出来的新肥料。”顾衍耐心的解释，将功劳都给了嬴政，“明年春耕的时候，应该就能买到了。”
　　如今的农具农资都是需要少量的钱财向当地的长官购买，只有每年春耕的时候官府会象征性的发一些。
　　老农闻言继续打听道，“那君子知道需要多少钱粮吗？”他家虽然有点田地，但壮丁都到前线去了，劳力不足，买不起去年少府卖的耧车和曲辕犁，今年的收成没有别家好，要是肥料太贵，那就只能干瞪眼了。
　　顾衍听了老农的解释，犹豫了一下，然后对他说，“现在时间还早，老者可以赶种一季菽，来年少府恐怕会有新的税收政策，倒是您也就可以拿菽换肥料了。”
　　也是时候和嬴政商量着，推广豆腐和豆油的制作方法了。有了油，军队、劳力就可以从更少的粮食中得到更多的能量，从侧面减少粮食的需求。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有一天假，明天再更一章！不过我们学校放假比较晚，作者本人正和青铜器一起卷生卷死。
　　（1)指赵悼襄王，秦王政二年继位
　　（2）秦汉一亩大概是现在078亩，《汉书·食货志》记载“亩一斛以上，善者倍之”，9斛约等于一石，一斛差不多是4市斤，也就是说在没有战乱，劳动力充足，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一亩46斤左右。
　　（3）弄器，就是把玩的东西，比如现在的手串、核桃之类的。
　　看有小可爱在纠结顾衍妈妈的称呼问题，我当时写的时候没有具体的去考证，后来问了问做民族学方向的同学，求证了一下。
　　在战国末期，姓和氏的区别已经无限趋近于融合了。很多人都已经没有姓氏之分，后来使用的姓名字制度已经非常完善，这也代表着氏和姓的混用。贵族们强调自己的姓和氏更多的是为了和平民出身的士做区分，并不影响婚姻，更没有任何意义了。在战国中期就已经是同‘姓’可婚的状态，战国时期的礼乐崩坏是全方位的，整个社会风尚趋于一种旧的制度被打破，新的制度没建立的时期，很多传统都飞速的消失，包括对女子的称呼。
　　顾家是芈姓，家主之母可以被“芈姬”大致意思就是“那个芈姓家的主母”，平民就是“老顾家的”的意思。而屈氏出身楚王公室，熊氏是芈姓和子姓（我不确定，金文里有这两种称呼），所以不能确定屈氏究竟是什么姓。感谢在2021-12-2121:14:10~2021-12-3121:5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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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榨豆油、磨豆腐这类吃食早就被嬴政掌握,让秦宫的厨师时不时做给他吃。顾衍进宫的时候刚好赶上朝食，还没进殿门就闻到了油炸食品的味道。
　　“太保，王上正在用膳。”侍候嬴政的寺人远远的看到顾衍的身影连忙迎上来。这位虽然年仅弱冠，但已经在这太保之位上坐了三个年头,听说十岁的时候就是当今王上的老师,可不是他们可以怠慢的。
　　寺人低头躬腰,将手举平。顾衍顺手就将自己的鸱鸮杖放在寺人的手上,然后再扶着寺人进入殿内。
　　嬴政听到通报，挥手让旁边的侍从将食案撤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敬的站起身等待顾衍。顾衍听到环佩声，轻笑着说,“怎么还站起来了？平时可没见王上如此尊师啊。”
　　“寡人是替天下百姓向先生行礼的。”嬴政先是恭敬的对顾衍一礼,他显然是已经看了顾衍松提前送来的关于铵肥的奏章,“原本农业不过是靠天吃饭，就是水患旱灾也只能望之叹气。但自从十年前先生倡农肥,设计水车，到现在的铵肥,先生花了十年的时间在农业上,如今真的利及万民,当受寡人这一拜。”言语间尽是天下之主对百姓的殷殷期盼。
　　王上已经有帝王相了。
　　顾衍在心中叹然，稳稳地回礼,口中称不敢。“那王上打算怎么推广这铵肥？”这才是他这次来的目的。
　　“嗯”嬴政原本是打算只交给自己信任的世家,在他们的族地使用，毕竟如今天下未平,太随意的将这种神物交给百姓，他还是不太放心，万一流到他国,岂不是壮他人国力？但看顾衍这样问，他没有贸然的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先生有何教寡人的？”他先问道。
　　顾衍同样也考虑过这一点，但现在烧造铵肥的技术也只掌握在他和少府监手里，此时信息不发达，就是将铵肥卖到其他国家他们也不可能知道铵肥的真正做法所以，要不要将铵肥卖到其他国家，来换取经济优势，在大军到之前率先击垮他们的经济呢？
　　“先生这样想，寡人觉得不妥。”嬴政听了后，摇摇头，“农耕为国之本，虽然山东诸国都长于经营，但国家的根基依旧是农业。只要还有粮食，商业什么的对一个国家来说不是致命的。”然后还用秦国的今年农业和商业做对比，证明自己的话。
　　顾衍点点头，他想到了嬴政会反驳自己，他的意图也不在此，于是接着说，“既然农业重要，有了铵肥何不尽快推广？王上一定又想着先小范围的使用，封锁信息了吧！”他和嬴政十年君臣、师生、朋友早就对他的心理掌握了七七八八。
　　嬴政也不否认，大方的说，“寡人不过是担心有宵小偷窃神物！对待农作之物再谨慎也不过分。”
　　“其他国家的昏君比不上您万分之一，就是百姓偷盗铵肥奔走他国，也不过是安身而已，那些国君是不会重视这些东西的。”毕竟在他们心里，奇技淫巧不足道也。
　　恭维了嬴政一下，顾衍又说，“既然王上意图在占领地广施仁政，不如先在国内推广铵肥，待来年粮食丰收后，名贩卖纸张的商旅将铵肥的功用印在纸上，再卖去他国——”
　　“然后在占领地分发一年的铵肥，作为惠民政策，将消息散布出去，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城镇必然心动，再派大军前往，他们必望风而降！”秦军现在又不随意烧杀百姓，还平分田地，若是再用铵肥加码，恐怕没有哪个地方的百姓不心动。
　　至于当地的长官和豪绅□□的百姓可不是普通的士卒和护卫能挡住的。
　　“先生所言甚是，寡人受教。”嬴政点点头，然后让人召吕不韦觐见。作为秦国相邦，他负责这些庶务的分配，可以说现在秦国是顾衍和嬴政将政令确定下来，只需要吩咐吕不韦去做就可以了。
　　毕竟和嬴政前世不同，这一世他可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能被吕不韦和赵姬拿捏的稚童。秦国的军政大权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哦对，王上。”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多食些豆油就可以少吃粮食，军中食用必可减少粮食消耗，那不如也将菽作为抵税的作物吧！”如今驯养战马，或者种植马匹需要的优质粮草是可以抵税的，顾衍这么说也是有先例可寻。
　　“卿直接与治粟内史商量便是，这种小事不必报我。”嬴政大方的挥挥手，让顾衍自己决定。有了铵肥，粮田产量翻三倍，就是用菽抵税也不会减少国家收入，他不会在这种事上苛责臣下。
　　顾衍行礼，领命离开。他单方面和吕不韦不怎么对付，虽然每次见相邦都很热情，但他都觉得吕不韦在算计他什么，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样，让人不舒服。所以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就是两人合编的官吏教材都是他写好大纲，交给甘罗或者张苍送到吕不韦那里，再由他们和吕不韦手下的门客商量着来。
　　他和吕不韦只负责最后的审核。
　　算算时间，两人负责编纂的教材应该快编好了。顾衍快步走在秦宫中，他已经非常熟悉秦宫的路，就是没有寺人搀扶也能健步如飞，送他出宫的一大串寺人侍女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此时的后宫和前朝的划分没有后世的严格，再加上他见嬴政的地方是他的起居殿，本来就算是后宫的一部分，难免会撞见未成年王族公室。
　　感受到自己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住的时候，顾衍是疑惑的。朦胧的视线里没有东西，这里是秦宫的直道，他也没听见其他脚步声，难道是路中间突然长了什么植物？他低头回身看去，一个月白的团子正扯着他的衣摆来回扭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远处的寺人连忙跑过来，在看清那个团子的样貌后也不敢动他，连忙跪下低声劝说，“公子，公子放手呀——这是当朝太保，不能陪您玩——放手呀——”
　　“公子？”顾衍蹲下来，亲自将自己的衣摆从小团子的手里解救出来，然后将孩子抱起，“这是王上的公子？”毕竟宗室的孩子也能叫公子。
　　“是，是王上的孩子。”寺人连忙答道，然后在顾衍低头逗弄小孩的时候用眼神暗示自己身后的侍女赶紧去找公子的乳母，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胆的奴仆竟然放任公子自己玩耍，还弄丢了！要是王上知道，他们这些人都人头不保啊！
　　“公子，你叫什么啊？”顾衍从袖子里掏出饴糖，单手抱住小孩，然后将糖放在他眼前晃悠，逗得他伸手要够。
　　“糖——糖——”
　　小家伙小小年纪就知道要糖了，顾衍笑了笑，“告诉臣名字，臣才给公子糖哦！”
　　只有两三岁的孩子偏了偏头，努力理解顾衍话中的意思，然后含糊地说，“扶——”
　　“扶？”
　　“扶苏——”
　　顾衍笑着将手里的糖按约定塞到扶苏小团子的手里。他没关心过嬴政的后宫，毕竟他觉得这事和他本来就没关心，只要不出现后宫干政的大事，他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清楚秦王宫里究竟住了多少贵女。
　　只是没想到嬴政这么年轻就有儿子了，还是大名鼎鼎的公子扶苏。嬴政和他差不多大，来年应该都是弱冠之年吧？竟然已经是个两三岁孩子的爹了。在心里感慨了一下，顾衍倒是也没什么别的心思了。
　　毕竟，他怀里这个身着月白深衣的小团子还只是个两三岁的小不点，他的未来要比他如今经历过的要长的多，既然是未来，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摸摸扶苏脑袋顶上的冲天辫，顾衍将扶苏放在地上柔声说，“臣下次有机会再来看公子，公子乖乖的哦！”
　　然后就将意外见到的公子扶苏交给仆从，自己快步离开了秦宫。
　　“下次是什么时候？”公子扶苏含着糖块，奶声奶气的问抱着自己的寺人，好像想从仆从的口中知道答案。
　　“这——”寺人哪里知道顾衍说的下次是哪次啊，只能糊弄小公子，“就是等公子读书的时候。”顾衍是太保，公子扶苏的王长子，不出意外会被确立成继承人，那顾太保肯定会教小公子读书的。
　　“读书？”扶苏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袖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边，嬴政和吕不韦正在商议铵肥烧造和推广的事，等到两人确定了由少府牵头，在其他各郡的下属部门集中烧造，然后再按各地所需分配的大方向后，嬴政忽然笑了一下，引的吕不韦将头埋的更低了。
　　虽然他在嬴政刚刚继位的时候，确实动过控制年幼秦王的心思，在秦王的铁血手腕下已经被消磨了，他现在担心的就是哪天秦王看他不顺眼，或者想起他当年控制庄襄王的事情，然后把自己这些年的事情一起清算。
　　所以他才讨好顾太保，哪知道顾太保总是躲着他。难道这也是秦王的意思？吕不韦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战战兢兢的度过每一天。
　　“吕相，寡人有一事想命卿去办。”嬴政轻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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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太守,是陛下的御令。”传信的仆从跪在拉门外，北方呼啸的风声甚至都快要盖过他的声音，但屋内的陇西太守李崇显然听力敏锐,立刻命他进去。
　　如今从咸阳到陇西郡,快马加鞭差不多要十八马站（1），再加上一些手续,这封御令差不多是二十天前发出的。
　　“竟是如此”李崇挥挥手，让仆从们都退下，自己一个人就着油灯细细将秦王的御令再看了一遍。王上刚刚继位时，他在南郡做太守的儿子李瑶就来信说王上秘令陇西郡调查关外边地,恐意图再去犬戎、匈奴百里。但他当时并没有相信儿子的判断，王上虽然年轻,可毕竟是穆公之后。老秦人本就是为周王抵御犬戎的封国,但那早都是故事了，如今周室早已成为过去，而犬戎部也安分多年，王上不可能为了所谓传统就贸然出兵塞外,东出才是彰显秦国之威的最好手段。
　　看到御令他才恍然。“王上大才啊！”李崇叹息着,心里也高兴秦国又是一代明君。有相国、太保辅佐，良将领兵,六国于秦不过是囊中之物，一统江山指日可待。但若是以后无战可打，军士没有安顿，秦国又刑徒众多，如此两项，再加之若是六国余孽不稳，难免会无法控制。
　　而西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是，以商队为名，调查西域蛮人，是不是有些冒险了？李崇没有琢磨出远在咸阳的嬴政和那位久负盛名的太保的想法。
　　“罢了，去叫信儿来。”李崇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让自己的孙子出关再看看，然后找出早就准备好的关外气候、风土之类的情报。他虽然看不透王上的想法，但也能敏锐的感觉到，他们李氏的辉煌就在这次了。
　　而此时的咸阳城，吕不韦还不知道秦王其实早就送信到陇西，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在听了王上意图让他带领商队西出，为秦国打通前往西域的道路时，他愣了一会。在编写书院和太学的教材时，顾衍增添了域外异族的篇章，介绍了关外的风土，他也对这些稍有了解。
　　可蛮夷毕竟是蛮夷，吕不韦一想到要与域外的人做生意就止不住的胆怯。
　　“王上若是对臣不满，大可直说”他犹豫着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臣为王上和先王筹谋半生，散尽家财，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为王上排忧解难，臣心中有愧，也一直想为我大秦尽心尽力，可这出使塞外恕臣年老体衰，下有稚子抚养，家中老人孝敬，实在无力承担啊！”说罢，甚至带上了哭腔。
　　嬴政冷眼看着体态雍容的相国在堂下哽咽，吕不韦的表演丝毫没有打动他。
　　眼见如此不行，吕不韦也没有再表演下去，只是安静的跪在堂下，看样子是打算和嬴政耗下去。其实，刚刚嬴政还将铵肥的推广交给了吕不韦，就算吕不韦将出使西域的事情一口答应下来，也不是立刻出发的。
　　只是此时若是出使西域，就相当于自我流放客死异乡。吕不韦毕竟年纪大了，自觉经不起折腾，一时间慌了手脚。他抗拒的太明显，嬴政已经生气了。
　　“相国没必要在这求寡人，还是自己回去考虑一下吧！”
　　嬴政才不吃他那一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了，留吕不韦一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跪着。
　　殿外寒风料峭，今年比往年冷的更快，明明是初秋的样子却已经需要穿上毛里的披风了。宫女和巷伯（2）赤着双脚在木制的穿廊边走着，端着各中吃食往太后宫中去。这里是内宫，前往太后宫中最近的路就是路过王上的大殿。
　　来来往往的宫人虽然都低头敛目，不去关注殿中的吕不韦，可殿外‘保护’他的武士存在感太强，恐怕过不了今天，吕相失势的传言就要飞满全宫了。
　　嬴政的离开，也给了吕不韦喘息的机会，认真思索后他也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毕竟心思诡谲的君王不会因为臣下卖惨就改变主意，而他在这里跪着不过是徒增王上不喜。
　　当务之急是回去找门客们商量对策。
　　揉了揉因为长期跪在石板上而变麻木的腿，吕不韦颤颤悠悠的站了起来，没有管宫人们的视线，他是商贾出身，什么视线没见过？事到如今也不会在意这些了。
　　武士们显然是得了王命，没有拦着吕不韦，还护送他一路出了王宫。
　　赶回府邸，吕不韦连忙将自己的幕僚们都召集到一起，当然也包括身为舍人的李斯。在了解到吕不韦如今的处境和秦王的态度后，幕僚们都沉默了。
　　除非吕不韦能拿出更加打动秦王的能力，否则让一个头铁的秦王改变注意简直是不可能的。想想因为商鞅变法被挂墙头的老贵族们，还有胡乱议论先王身体健康被挂墙头的大臣们，以及反对推广书院太学制度被挂墙头的老臣们
　　总之，被挂成人干的刑法使用频率太高，导致幕僚们现在根本不敢建议吕不韦有什么小动作，而吕不韦确实除了经商没有什么独特的技能了。
　　原本靠着在秦王那留下的点知遇之恩，吕相还能混迹朝堂，可若是这点恩情都被消磨了后呢？和他平起平坐的顾太保就像是个神一样，几乎万能。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什么都能管，和他比起来，吕相国的价值简直不值一提。
　　李斯看了眼周边的同僚们，心下暗想，如今吕相已经走投无路，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接受王命。吕相就像是表面辉煌但内里已经开始漏水的船，正在不明显的沉没，而他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弃船而逃。
　　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机会李斯觉得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他必须在这条名为吕不韦的船彻底沉没前，为自己找好新的靠山，如果能在吕不韦身上捞些可以帮自己渡河的木材就更好了。
　　“相国如今困惑，不外乎想不通王上心思。”李斯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哪里是想不通，就是看的太清楚才知道自己走头无路，李斯这么开场不过是为自己的话做个铺垫。
　　“探查西域之事恐怕是顾太保的谏言，必然是可以指定出使人选的，而且顾太保与王上自幼相识，肯定能够劝动王上。若是相国以金银贿之，说不定此事会有所转机。”
　　吕不韦皱着眉头，他不是没想过要求助于顾衍，可是那顾羡之这些年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任凭他怎么亲近都无动于衷。贸然去求，恐怕他也不会点头。
　　吕不韦看了看提出建议的李斯，又失望的看了眼一重低头不语的幕僚，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顾太保不喜我，只能拜托李舍人为我从中说和，拜礼就从府中挑选，你尽量让顾太保满意。”
　　“诺。”李斯深深拜下，被广袖遮掩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但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又恢复成了平日的冷淡模样。
　　吕不韦哪里看不出李斯的心思，只是他现在自身难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了。
　　于是，当顾衍收到来自相府的拜帖时，轻巧一笑，对身边的张苍说道，“这李斯，还真是会钻营。”
　　顾衍对宫中的事情并不知情，但吕不韦失势只是时间的问题，就算他这些年小心谨慎，最后能保下性命和土地，对他这中曾经手握重权的人来说也不过是苟活而已。对于想要靠他升官的李斯来说，自然是没有用处了。
　　“只是不知道是用什么理由来找先生的。”张苍还在研究手里的玻璃，闻言抬头看向眼睛空蒙的顾衍。他在先生身边日久，早就知道顾衍的眼睛时好时坏。只是从未见过顾衍的眼睛糟糕到如此地步。
　　“无非是为吕相求些什么，姑且听听他会说什么吧！”顾衍伸手向张苍要来他手里的玻璃，摩挲着边缘，思考着另一件事。今年的气候相当反常，天冷的太早了。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寒流席卷了中华大地，也代表着今年会是一个暖春。
　　“暖春啊——”顾衍转头问张苍，“阿苍觉得，春天如果太过温暖会出现什么呢？”
　　张苍头也不抬的说，“土地过早解冻，会有虫灾。”虽然此时的人对虫灾的到来有一定的预判，但其实没有什么好方法应对，只能听天由命。张苍也只是做了个分析，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顾衍倒是用手指敲了敲案几，吩咐侍从把赵高叫过来。
　　当到了约定的时间，李斯前来拜访的时候，就看到整个太保府上下正在清理窗棱。说是太保要将琉璃按在窗户上。
　　李斯当然知道这些年顾太保的学生张苍在负责琉璃的制作，听说吕相正在极力推广的铵肥就是做琉璃的一步。只是没想到，顾太保竟然是为了给窗户上安装琉璃才命少府制作的。
　　李斯看着匆忙的仆人们，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顾衍的兴趣。他定了定神，说服顾衍引荐自己的信心更足了些。
　　只是没想到，这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太保也好享受啊！
　　李斯在主室见到顾衍和张苍，互相见礼后还在想着，甚至都没注意到顾衍端坐在主位上，根本就没看他。
　　顾衍面东，张苍侍坐身边，李斯南向坐下，这才又行礼拜曰，“还请顾太保救吕相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1）十八马站：参考的是古时从西安到兰州的路程，骑马要十八天左右。
　　(2)巷伯：太监的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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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先生,李斯野心过剩，不易控制，又非忠贞之臣,您答应引荐他去太学是否有些不妥？”
　　张苍将李斯送出府后,看到顾衍还在把玩刚刚李斯送来的琉璃弄器，忧心的建议。刚刚李斯除了开头为吕相说话外,后面便是明里暗里的表示自己可以效仿甘罗转投顾衍，只要顾衍愿意将他引荐到马上就要成立的太学里，他便对顾衍马首是瞻。
　　此时虽然没有什么对主君忠诚一说，但李斯这样明目张胆的做出背主之事还是让人所不齿。君子行之有度,小人才趋利避害。张苍实在是不喜这样的人。
　　顾衍虽然没有将李斯的投诚放在心上，还敲打他应该忠于王上而不是自己,但最后还是收下了李斯从相府带来的礼物,答应有机会就引荐他入太学学习。
　　“君子有君子之能，但国家大事有的是纯臣不能做的，必须要李斯之辈去做。”顾衍淡淡的笑道，“水至清则无鱼啊！”
　　“水清则无鱼,是因为在没有遮挡的水池中,鱼很难找到食物，又容易被天敌捕食,所以鱼群需要遮挡物或者浑浊的泥水来保护自己。”张苍摇摇头，不赞同道，“难道就算是先生这样的人，也需要小人的庇护吗？”
　　“你知道为什么吕相会如此快的失势吗？”顾衍没有回答张苍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个毫无关系的事。
　　张苍习惯了顾衍总是在这种问题上顾左右而言他，反正他说不过先生，只能乖乖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两代秦王的恩人。”顾衍将手上的琉璃器放下，在一旁盲写着玻璃的改进方法和后续计划。
　　“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报恩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对吧？”在得到张苍的肯定回答后，顾衍接着说，“当时你说是在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涌泉以报。我赞你心思纯良，可那并不是帝王之思。”
　　张苍一直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当朝太保，是君王的老师。但他从来都没有觉得一个经常去村庄和农人讨教农学，在工地顶着烈阳把控火炉的顾衍是一个高门贵族，也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真正意识到他是一个十岁就可以为帝王师的天才。
　　帝王之学，少有人能学。
　　顾衍神色淡漠的说道，“若是王上，必然在施恩的当场就将恩情报答了，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因为为王者，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挟制自己，也不能因为任何人事影响自己的判断。在他们登上王位的时候，他们便不是他们自己，他们只是一个名为国家的奴隶、一个天下人的敌人、一个孤独的丰碑。
　　所以，就算是报恩也是有限度的。
　　张苍也猛然醒悟，“所以，吕相最好的模样便是大商人吕不韦，而不是大秦相国吕不韦。”前者是可以感谢的恩人，而后者就是王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您，也是如此。”
　　顾衍笑笑，将自己刚刚改好的玻璃的制备方案放到案上，然后说，“是啊，自从王上继位，我就在走向灭亡。”只是这个灭亡的程度是告老还乡，还是被车裂就要看他的能耐了。“我最好的年华，永远停留在了秦王政一年。”在嬴政心里，恐怕最好的是在荒山隐居的顾衍，而不是如今和吕不韦分庭抗礼的顾羡之，顾太保。
　　“不过，王上如今年轻，我又还有些用处，阿苍不必为我忧心。”其实前世秦王不过是蛮横霸道了些，并没有后世封建帝王的其他毛病，只是此生的秦王已经不是那个少年困苦，被吕不韦把控多年的年轻帝王。一个被宫廷阴谋，被权势浇灌成长的帝王会是什么样，会怎么想，顾衍和嬴政相伴多年，心里非常清楚。
　　他会怎么处理得意忘形又无用的人，吕不韦就是最好的例子。
　　张苍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声音，最后努力用气声说，“李舍人，是您给自己留下的后路。”他不愿承认自己光风霁月的老师，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要靠扶持小人为自己谋求后路。
　　“也不算吧。”顾衍笑着安抚张苍，“只是他确实有能力，有心性。我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处境就随意推荐人，李斯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他一定是最合适王上的。”
　　“好啦，莫哭、莫哭”
　　李斯从太保府中离开，拿着顾衍给吕不韦的信心情颇好。他一直想要名扬天下，奈何吕不韦迟迟不肯将他举荐给王上，只让他做个小小舍人。如今吕不韦失势，他又搭上了顾衍这艘大船，只要能进太学，以他能力要不了两年必会出人头地。
　　欣喜的李斯将信交给吕不韦派来的仆从，自己开始琢磨先拿太学的课本预习背诵，等入了学自然能先声夺人。他本就是校订太学课本的一员，原版书的一部分就在他这里，也不需要和他人打招呼，李斯就开始挑灯夜读。引得隔壁的门人疑惑，这李舍人还真是刻苦，怎么天都黑了还处理公文？
　　这边吕不韦拿到顾衍的回信，立刻挥退左右，急不可耐地将信封撕开，颤抖的手甚至将信封的边缘整个破坏了，信纸直接掉了出来。
　　略过顾衍写的‘见字如吾，听闻近况’云云，吕不韦直接去看顾衍的建议。
　　“君于王恩重，王上无以报答，认君为仲父，实乃非常。然宫禁之中，有传言闲谈君与太后之事，宫人每提及君必言‘假父者’”刚刚开始读，吕不韦的冷汗都下来了。秦王称他为仲父，是出于他帮助先王的恩情，认为他是自己父亲的弟弟，可宫中竟然有传言他是王上的继父！那岂非暗示他祸乱后宫，与太后有染？
　　平复下心情，吕不韦继续看信。顾衍的秦篆极好，风骨具在，让人根本看不出是盲写的，但如此优美的字在如今的吕不韦看来都是会吃人的妖魔，吞噬着他的勇气和意志。
　　“念君为秦尽心，王上怒而不发，朝堂内庭皆如常待君。只是君献太后之人实乃小人也，妖言惑众，惹王上不喜，连累于君。”顾衍的信中透露着吕不韦从来都不曾了解过的信息，将嬴政的心路历程解释了一下，“我偶听太后宫中侍从言，嫪毐曾醉言王上乃其子，欲尊己为太上王。此言实乃大谬，宫廷之中怎能有如此狂言乎？王上知嫪毐乃君献于太后之人，心下实在不乐，已命人将其斩杀，秘不发丧。”吕不韦确实给赵姬献过嫪毐，只是自那以后他就被嬴政吩咐下来的公务压的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时间去关心一个男宠的死活，若不是顾衍此时在信中提起，他恐怕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多年情谊，王上才不忍告君真相。只是流言已出，覆水难收，为我大秦之风气，王上本意将君迁出咸阳百里”吕不韦读到这里，苦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信。被秦王厌弃之辈，有哪个好活？迁出咸阳，莫说百里，就是一里都是在要他的命。
　　看来，秦王还是心存善念的。吕不韦叹息着将信烧毁，顾衍敢悍然抗住规矩给他透露宫廷内幕，他就不能留下这封信给顾衍带来风险。他和顾衍在朝堂上确实对手，但这不代表他们要为了争权夺利而不择手段。更何况，他现在除了出使西域没有任何选择，既然注定要远离咸阳，也就不用费劲心思将顾衍也拉下马了。
　　更何况，顾羡之在信中说的对，若是从西域带回中原未有之物，开辟通商渠道，史书中必会有他一笔。比起留下个悲惨而死的记录，开辟道路的先行者自然更加好听。
　　翌日，朝会。
　　“臣自请出使西域，为我大秦通西方诸国，说服犬戎以西之国与我两方出兵彻底剿灭犬戎诸部，还狄道安宁。”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微微躬身说道。言辞间尽是拳拳为国之心，情感真挚，就像是他真的担忧北方胡人进犯，期待为国尽忠，客死异乡也在所不辞。
　　顾衍面色沉静，搭腔说，“相国高风亮节，然出使西域困难异常，还请王上准臣为相国准备人马行礼，以保相国平安。”
　　嬴政满意的看着非常‘识相’的吕不韦，赞叹道，“相国有此为民之心，寡人倾佩。人马行囊之事就不必相国操心了，太保可调动少府、典客(1)为卿筹备，定然无后顾之忧。”然后又将吕不韦的嫡长子爵位升了一级，其他孩子都有封赏，甚至亲口承诺他的孩子们不论男女都可以在通过为吏之道的考试后，进入太学读书。
　　不管朝堂上有什么议论，下了朝吕不韦就径直走向拄着鸱鸮杖的顾衍，深深行礼。顾衍不敢当，连忙侧身回避，然后也行礼道，“相国这是为何？”
　　“我知道是太保为王上进谏，才有我儿如今。君之大恩，不韦没齿难忘，若是能从西域归来”吕不韦苦笑了一下，“我自为太保马首是瞻。”他知道秦王在厌弃他后，竟然还答应庇佑他的子孙只能是顾衍从中斡旋了。
　　顾衍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吕不韦，努力了片刻又放弃了，笑着说，“相国不必有如此承诺，衍会给相国列个单子，相国只要在出使的路上记得为衍找齐便是。”让吕不韦心甘情愿的出使，再帮他带东西，也不枉他天不亮就进宫，对着嬴政费劲口舌。
　　秦王政四年初，相国吕不韦奉命出关，走狄道入西域。同年，关中蝗灾，粟米减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顾衍给吕不韦的信里的话，信个三成都算多的。顾衍没说实话，甚至编了个如今还没有发生，但未来肯定会发生的故事来吓吕不韦。因为今生的吕不韦小心谨慎，并没有做出格的事，但嬴政因为前世的记忆要收拾他，所以顾衍这个为嬴政圆话来了。两个人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达成了压榨吕不韦最后一丝价值的默契。
　　（1）典客：掌诸侯与少数民族部族首领朝觐事务、接待诸郡县上计吏。属官有行人，备临时差遣远方。吕不韦出使，带的就是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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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秦王政四年,秋。
　　“太保，太保，太保留步——”刚刚在朝堂上,各郡县报上来的蝗灾奏章就跟雪花一样，嬴政的脸色也非常不好，如今蒙鹫和王龁具领兵在外,最得王上信任的顾太保也没说话,其他朝臣更不敢吱声。
　　顾衍正打算下了朝再去找嬴政商量赈灾的事情，有的话不好在朝堂上当着关内侯们说,治粟内史就在后面将他叫住了。
　　虽然顾衍如今还是太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快就会被王上找个理由命为丞相了。所以大事小事,各部有事都会来询问他的意见。
　　“治粟内史,是有事寻衍？”顾衍是不知道来人的姓名的，他虽然关心农事却很少和管理税收、农务的治粟内史打交道。就是嬴政命他和治粟内史共同商定将菽放入税收的事情，他其实都没有亲自见过这位长官。
　　“是，是。”年纪有些大的治粟内史是昌平君的属臣，后因精于财货才被任命为治粟内史的，是熊氏族人，还和顾衍沾些亲缘,“前段时间就听闻各地都有灾情,我便命人收拢今年各地农作收成情况，想着王上可能会要。”他从袖子里掏出早就整理好的报表，——这种表格也是顾衍手绘推广给中央和各个郡县的官吏使用的。
　　顾衍点点头,“熊内史可以稍后承奏给王上，不必特地来寻我。”他耐心的将鸱鸮杖放在手里，看样子是打算仔细听治粟内史的话了。
　　“只是其中有一处，我核验了多遍,都没发现其中有错可这数据根本就不合理！”熊内史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在顾衍的微笑下说了出来，“王上推广您做出的铵肥，去年关中就已经逐步发放了，想必今年就用上了，但蝗虫过境是寸草不留啊！铵肥的作用恐怕不能显现，但这两县，粮食并没有大规模减产，粮税也都收上来了。”
　　说罢他担忧的问顾衍，“是否是当地官吏不敢直言灾情，瞒报了？”他将手里的表格递给顾衍，又想起顾衍的眼睛不好，连忙低声说了两个地名，“岐东和鄂里。”
　　顾衍了然的笑了笑，终于明白治粟内史为什么不直接将表格交给嬴政了。岐东是他的家乡，顾氏族地的所在，而鄂里却是他一直做农作实验的地方，有将近一半的土地都是试验田。两个和他关系深远的地方如今粮食没有减产，任谁都会怀疑其中的问题。
　　顾衍摇摇头，“恐怕不是瞒报，内史也知道我在鄂里做的尝试，说不定我们找到了对抗蝗灾的办法了。”他想起自己去年担忧暖春时，吩咐赵高的话，定了定神。向发愣的治粟内史要了他的所有奏章，顾衍就招呼宫人替他通报秦王，他想拜见。
　　刚到王殿，就听到嬴政在里面发火，当然没有官员在里面给他出气，只不过是他一个人在发泄罢了。
　　顾衍定了定，让宫人先不要通报，等到里面渐渐地安静下来才进去。而嬴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威仪。
　　“见过王上。”顾衍行礼，目光一直落在膝盖前的方寸之间。
　　嬴政还没从遭遇蝗灾的事情里抽身，语气难免有些冲，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太保可有要事？”
　　“臣为蝗灾一事而来。”顾衍将从治粟内史那拿到的表格放在身前，“路上遇到治粟内史，这是熊内史整理的今年税收和粮食产量。”
　　立刻就有宫人将表格和奏章用托盘举着，送到嬴政的手边。
　　然后大殿里就是翻阅纸张的声音，顾衍低着头，心里想着嬴政此时的样子。肯定是一脸不耐烦的看着治粟内史的废话，又认真的分析表格上的数据，对比往年的收成，心里盘算着一会要说的话。
　　“所以，先生找到对抗蝗虫的办法了？”嬴政的声音打断了顾衍的思绪，语气中终于有点愉快的意思了。和治粟内史的担忧不同，嬴政很快就知道是自家先生又出了什么方法遏制了蝗虫，才导致粮食没有减产的。
　　周围服侍的宫人也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能安抚王上的只有顾太保一人啊！总算不用心惊胆战的服侍在侧了。
　　顾衍笑了笑，“去年冬天来的早，这个时候就已经要穿毛里的披风了，臣猜会是个暖春。张苍与臣说若是暖春便易生虫害，臣便命人在试验田里兼养鸡鸭，耕种时深耕细耙，应该是破坏了可能存在的虫卵。”
　　“而且，王上。”顾衍平静的说，“臣认为，今年的蝗灾并没有想象中严重。”
　　嬴政看了看笃定的顾衍，又看了看手中的表格，立刻命人去拿历年蝗灾后的收成统计。顾衍没有等嬴政拿到历年的记录就接着说，“臣亲自去田地里看了，蝗虫不喜欢吃菽类作物。去年开始，王上下令可用菽抵税，很多荒地和下地都被用来种了菽。所以，虽然粟黍不收，可菽却还能饱肚。”
　　如果放在以前，大家就算知道蝗虫不吃菽，人也很少种它。一是难消化，二是做熟太费柴火。但去年和铵肥一起推广的，还有制作豆腐和豆油的方法。磨盘是顾衍早就教会百姓的，就更不用提了。
　　所以，原本很难吃的豆子在百姓眼里变成了宝，今年种菽的人大增。
　　顾衍有理有据的分析着，嬴政已经拿到了历年的记录。对比之下，今年的情况确实要好上不少。至少军队的粮草供应没有困难。
　　其实在他上一世，也有一次蝗灾。只不过那是还是吕不韦专权，他根本就没有参与处理灾后的事宜。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往后的几十年秦国再也没有经历过蝗灾，他也就没再关心此事。
　　直到今生蝗灾再来，他猛地发现自己竟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更好的解决此事。这才在宫里发脾气。
　　顾衍清楚嬴政的性子，这才匆忙赶来有理有据的安抚他。
　　两人并没有再就收成的事情聊下去，转而谈起赈灾的事情。前世蝗灾过后秦国并没有赈灾，只是为了保证大军的粮草而下令献粟一千石，升爵一级。嬴政当然直到这个办法不能让顾衍满意，所以没有说话，静等顾衍的建议。
　　“蝗灾后应该立即组织百姓种冬麦，臣会将深耕细作的方法交给治粟内史让其整理，推广给百姓。再者，河塘等经常聚有虫卵的地方也应该养鱼虾，田间养鸡鸭，不仅可以补贴食物也可防止蝗虫再生。”顾衍很快就将冬日的安排和嬴政说了，“至于前期的开销，可从少府里出。”少府早就接下了吕不韦曾经的事情，负责替秦王在各国贩卖纸张，早就积攒了一大笔客观的财富。嬴政现在并没有广修宫殿等等急需用钱的地方，只有一个王陵在营建中，不过因为顾衍不忍心征调太多徭役，所以将料姜石（1）的使用方法告诉了少府，有了这种东西，王陵的进度快了很多，顾衍估摸着也花不了多少钱。
　　“至于赈灾”顾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还是号召富户献粮吧！”一时间，估计也拿不出太多的粮食用来赈灾。
　　“献粟一千石，升爵一等？”嬴政皱着眉头，有些不想这样做。虽然这样会是最快的收粮方式，可又不是军队急缺粮食，单单是为了赈灾就为百姓升爵，实在不妥。
　　“不，如今实行推恩制，王上万不可随意封赏爵位于谁。”顾衍否定了这个提议，“可以将每户献粮的数目记录在册，待来年秋收时再以税收补贴。”
　　“今年献多少粮，明年按比例减少税收。”嬴政很快接话，“如此，不仅是富户，就算普通百姓家有余粮者都会争相献粮。”因为升爵位的前提是要有爵位，在秦国还是普通百姓占大部分，如果只是以升爵位作为诱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没用的。
　　可，每个人都要交税服徭役。
　　“嗯，今年铵肥算是无用了。但来年再用铵肥，粮食大概可以增产三倍左右，即使减少税收率，也不会降低钱粮的总数。”如今的农税是半税，也就是说每户产十石粮就要有五石用来上税。如果粮食增产，每户可产二十石粮，即使是四税一，也能保证收到五石粮。
　　嬴政的数术是和顾衍学的，也很快就心算了出来。在确保即使施恩也能保证国家运转后，他直接开始写王令，命各郡县按照此法赈灾。
　　“先生。”在下了命令后，嬴政忽然说道，“如今相国出使西域，蒙将军和王将军领兵在外，朝中无人掌管事物。寡人可信者，唯有先生。”
　　顾衍低眉，心里大概知道嬴政要说些什么了。
　　“不知先生愿不愿意，从太保的位置上挪一挪了。”嬴政语中带笑，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在他成为秦王的时候，他就在期待顾衍可以辅佐在自己左右。如今，终于在他继位的第四年末，他可以光明正大的选择自己得用的朝臣了。
　　作者有话要说：（1）料姜石：一种矿物质，在新石器时期就被用作地基建材，经过烧制加工的料姜石强度甚至可以媲美标准水泥。主要在西北地区常见，也是一味防治肿瘤的药。忘了以前备注过没有，再写一遍。感谢在2022-01-1621:20:55~2022-01-1720:3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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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顾衍也没有犹豫，淡然的笑了笑，“那就全凭王上安排,臣没有意见。”因为王上勤勉，秦国的丞相就是管理各种庶物杂事的，在大事上根本不存在一言堂的情况。不过顾衍不是喜好权力之辈,能上手管理各种事物就已经令他非常满意了。
　　拜相原本有一套非常负责的仪轨,不过顾衍以灾年不宜铺张为由将这个流程省略了。嬴政在这种小事上从不与顾衍计较什么规矩，转头就同意了。最后就是在常朝上宣布了顾衍的官职变动,再发王令告知各地官员罢了。
　　于此同时,张苍拿着自己新做出的显微镜来找顾衍。
　　张苍刚刚从少府工地回来,怀里抱着用麻布包好的一个块状物急匆匆地来找顾衍,陡然发现府中多了不少人。他有将近一周都呆在工地，顾衍官职变动的事情当然不会通知一个小小的少府下属工地，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已经成为了大秦的丞相。
　　小心的避过各种来找顾衍的人群，看着机会被仆从和官吏站满的穿廊，张苍按捺住立刻与先生分享自己第一个成品显微镜的心情，直接翻过穿廊的扶手，也不管礼仪是否得体,走到庭院里找了个石块坐下,打算等先生处理完事物再进去找他。
　　他将自己的宝贝抱好，然后仔细观察着来往的官员们。
　　从他们的谈话里得知他们都是因为蝗灾和农田的事情来找顾衍的。顾衍下令同步开展赈灾和生产，因为蝗灾而歉收的地方有打量的灾民,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形成流民，同时也有灾民沦落为奴隶的。这些人如果形成气候，会使秦国失去很大一部分税收，也会增加国内军队维持秩序的压力。
　　不过张苍甚至还看到了都水丞和将作少府下属的同僚。赈灾需要负责水利和营建的官吏吗？张苍不太明白,好在他在少府总是跟在顾衍身边，和这些官员还算眼熟，只要稍加打听就知道了。
　　“君是说，先生打算招募流民和没有收成的百姓参与各种工程，为他们提供粮食和工资？”张苍拉了个将作少府的同僚问顾衍的命令，然后在那位同僚的奇怪的眼神下自己琢磨，“也就是说，将原本的工程计划提前，拿出钱粮来保住这些百姓，不让他们形成流民潮不，还有一点”可以防治土地被走投无路的农民卖给大商富户，从某种程度上也遏制了地主们趁着灾年扩大。
　　等张苍还想问是什么的时候，忙碌的同僚早就离开去官吏的队伍里排队了。将作少府准备了大量城池规划的案例，就等着新上任的丞相拿主意了，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张苍。
　　等了等，张苍打算先去书房看看书，毕竟这队伍长的，他估计一时半会自己的先生根本腾不出时间来。就在他转身打算找个空隙离开时，一个顾衍的近侍快步走来，在距他半步的地方躬身行礼传达自己主人的话。
　　“主君请张先生过去。”
　　张苍一听立刻打起精神，将显微镜收好，示意近侍带路。在侍从的带领下，张苍顶着苦等的官吏们羡慕的目光穿过人群，走进室内。进了前堂主室，张苍才发现外面的人算少的了。大量的公文、案几几乎占据了平时空荡的主室，官员们拿着各种类型的公文互相交流，整个主室不像是平时接待客人的地方，更像是平时演戏台子的观众席。
　　张苍皱着眉头，自己的先生眼睛不好，平时依靠听觉和触觉的时候多。如今这正室这么吵，先生的耳朵可受不了啊！
　　没相当，他在主室没看到顾衍，又穿过正室到了后面的第二个院子才看到坐在院子中间的顾衍。看来顾衍是将主室当作一个过渡，提供给需要当场改公文的官员们了，自己只能坐在院子里办公。
　　“主君，张先生到了。”侍奉在他身旁的另一个近侍看到张苍的身影后，抓住顾衍说话的间隙轻声禀告。
　　顾衍正在和给事中说着他明天会进宫见王上，再商议赈灾的细节，听到近侍的提醒后笑着结束了话题。给事中和他互相行礼后，就离开了丞相府回宫向嬴政复命了。其实因为嬴政的要求，报给顾衍的公文，不论大事小事官员们也会报给他一份，不过嬴政还是像曾经一样，每次遇到不理解或者不赞同的方案时就会和顾衍商量。
　　所以给事中总是往返与丞相府和宫廷，充当两人的传声筒。
　　“见过先生。”张苍将自己的显微镜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向顾衍一拜，顾衍只受了半礼，随后说，“你在营造之事上颇有才华，我先命将作少府和都水令将工程计划给你看，要是吗觉得没什么问题，再交给我。”因为是第一次遇到顾衍这样的上司，大部分官员都根本没有准备。尤其是工程的计划，顾衍希望他们提供需要参与工程的人数和预计时间，但习惯征发刑徒的少府根本给不出实际工期和具体参与人数，只能靠往常的经验交给顾衍。但这些实在太过粗糙，顾衍只能让他们一遍一遍的改。
　　同样是事情，也发生在其他官员身上。而且，此时的官员分工并不明确，顾衍要个什么都要经过至少三个相关的人才能拿到最终的结果，这也让顾衍分外恼火。
　　身为臣子，他不太关注嬴政平时是怎么处理朝堂和宫廷的事物的。而且这四年里，他要么是在少府的工地上，要么就在农田里，对秦国的中央官吏的办事没有多少概念。没想到他习以为常的事情竟然在朝堂官员眼里这么难办到？
　　但事关灾民们的死活，顾衍不想粗暴的一刀切，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张苍被他叫过来，就是做一个初步的筛查。工程上的问题让张苍先筛选一遍再拿给他，能让他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其他问题。
　　张苍点点头，立刻坐到顾衍留给他的位置上开始为他的先生分担压力。心里还在嘀咕，怪不得刚刚在主室外面只看到了都水丞，没看到都水令，原来是在先生这里啊！
　　有了张苍的帮忙，顾衍的工作轻松了很多。近侍声音平稳地为他都这各个地方的蝗灾情况，顾衍手摸过纸上的墨迹，被墨水浸过的纸凹凸不平，刚好让顾衍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
　　“所以，巴蜀并没有受到影响。”顾衍和太仓丞说，“那么巴蜀的存粮可以暂时征调吗？”
　　“应该可以，但路上的时间太过长了。”太仓丞擦擦汗，在秋日的凉风下他的里衣都湿透了，“蝗灾被报到巴蜀，狄道侯就奏明王上可以随时调粮到关中。”经过多年的建设，都江堰已经比较完整了，水利工程的完工让整个巴蜀不再受到水的遏制，真正的达成了风调雨顺，抗灾保收。
　　“事实上，南郡太守在前段时间已经送了一批粮食来都城。”
　　“但是？”顾衍不想听太仓丞和他废话，直接打断道。要是国库中有余粮，他现在还用想办法再从巴蜀征调粮食吗？
　　“王上不许臣动国库的粮食。”太仓丞的冷汗又从额头冒了出来，但是在顾衍空洞眼睛的注视下他甚至不敢动一下来擦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一个只有二十岁的青年。
　　“嗯，国库的粮食是预备着送往前线的”顾衍很快就明白嬴政的想法，他根本就不打算因为蝗灾暂停对六国的征伐，前线的军报是三天一报，就顾衍知道的蒙将军已经带兵连下韩国十三城，魏国十八城，估计能在过年之前连下魏国二十城。
　　如果不是因为国内蝗灾拖慢了军队的脚步，现在嬴政已经能收到拿下魏国朝歌城的战报了。
　　前线紧张，粮草当然是先紧着军队。所以，就算是国库现在粮草充盈，顾衍也不能动。
　　“先给南郡太守写信，让他在保证本郡百姓生活的情况下再调粮来中原，陈粮也可以。”顾衍在秦岭和巴蜀之间的地图上将蜀道给太仓丞，“从蜀道走，用独轮车运粮至少要一个月。只要撑过这一个月，就能好一些了，富户百姓贡献的粮食攒一部分，如果有野菜和菽都先用作赈灾的饭食。”简单交代了一些，就让太仓丞去给治粟内史复命，然后就可以立刻实施下去了。
　　再过一个月就正是进入冬天了，百姓需要更多的粮食来活命。有一口热粥，就能减少一被冻死的几率。
　　等等
　　“阿苍，把将作少府的城市规划给我看一下。”顾衍侧头让张苍把图纸递给自己，张苍这边正给少府的官员解释预计人手该怎么预估，听到顾衍声音连忙回头从一堆图纸里找出顾衍要的那一摞隔着席子递给他。
　　顾衍拿着城市规划的图纸，头疼的让近侍在他手心画图。
　　此时的城池并不是后世那种熟悉的四四方方的形状，一般都是按照需求或者按照固有的定居位置圈个圈就开始建城墙了。顾衍打算趁着这才蝗灾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将这些规划不合理的城市都重新修整一下。
　　冬日里冻死的比饿死的要多的多，而且流民的尸体太多的话会导致瘟疫的爆发，给后续的工作带来的更多的挑战。顾衍想保住更多的人命就要想办法给灾民保暖。
　　吃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有地方避风取暖。
　　顾衍想了想，找来白纸然后在上面记录要在城市里填充的部分。公共卫生间，粪便发酵池，排污管道
　　现在常用的地下管道是陶管，而要建设公共卫生间的话可以用砖，那么这些都需要陶窑。想起自己在咸阳城外的那个工地，为了降温而添加的水冷设施，顾衍觉得也可以用在陶窑上。工人们烧窑必要连续不断的烧火，再搭些管道顺便烧热水，十几个这样的炉子差不多就能保参与当地工程的百姓不被冻死了。
　　顾衍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死人就算成功。
　　将计划告诉张苍，两人很快核对了一下工程的难度，然后顾衍嘱咐张苍，“将烧窑的工作安排在隆冬，先安排其他的工作。”
　　然后顾衍又全情投入到农官的事情里了。
　　在安排好今日所有的工作后，顾衍的丞相府终于算是能休息一阵子了。而从将作少府那里脱身的张苍也总算能喘口气，喝点蜜水了。
　　顾衍此时还在写着什么，而张苍休息了一会后忽然轻声叫了起来，“哎呀，真是忙忘了！”
　　“怎么了？”顾衍在那里写写画画，头也没抬的回应自己的学生。
　　“先生，我今天本来是要给您看这个的！”张苍站起来，连忙去找自己的显微镜。今天事情太多，他最后也快忘了自己的宝贝，好在跟在顾衍身边的仆从帮他收了起来。在张苍要的时候，很快就送到了他手上。
　　顾衍不得已放下手中对官职改变和官吏分工的意见，伸手接过自己学生手里的东西。细细摸过后，他了然的笑了笑，“是显微镜做出来了？”
　　“是的！”张苍显然非常高兴，“做了四年，总算让我做出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您建议我将琉璃的制作方法也融进玻璃的制作中，我试了好多次，总算是找到合适的配方了。”这是那次李斯来找顾衍时，送的琉璃器给顾衍的灵感。琉璃通透，但强度不足，玻璃不够通透但足够强韧，所以就建议张苍融合试试。
　　因为他怀疑用现代的玻璃制作方法在古代烧造，恐怕不能复原完全透明的玻璃。好在，张苍很聪明，果然经过将近一年的努力，他成功的做出来了通透到可以用来做显微镜的玻璃。
　　“等先生眼睛好些了，我送先生一个让先生也看看微观世界。”张苍将显微镜交到顾衍的手里，在顾衍摸来，这个显微镜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不过张苍做的恐怕是更适合此时的，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好，等我的眼睛好些了，你再做一个送我。”顾衍笑眯眯的说，“我很期待阿苍能用显微镜有什么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战国末期到汉初，官员们几乎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就是三公九卿这种等级的官员也逃不过什么都要管的命运，此时没有后世的三省六部工作效率高。顺便，秦始皇废除了冠冕制度，也就是说他也不带冕旒什么的，直到汉文帝时冕旒才恢复，所以就算祭天嬴政也不会穿大家印象中的礼服和礼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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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翌日,秦王宫殿。嬴政在朝会结束后留顾衍一同用朝食，朝臣们完全习惯这位新任丞相和秦王的亲密。当然，有很多看不惯顾衍的老臣们曾经还猜测过,王上既然能不念旧情到将吕相国送去出使西域,说不定在他的童年老师当上丞相,掌握了真正的权柄后也会被厌弃。
　　事实是,顾衍还是如曾经一样经常进出秦王宫寝，两人甚至经常彻夜长谈。
　　顾衍也不在乎那些臣子会说什么,嬴政对朝堂的掌握几乎是历代秦王的巅峰,就算真的有人看不惯他,也不过是在心底说些什么‘少年人太不稳重’,‘军功不丰’之类的酸话,甚至连一句他的坏话都不敢想,更不要提说出口了。
　　因为他曾经不关心政治，所以对很多朝堂上的斗争都不太明了。也不知道嬴政是怎么整治的朝堂,让臣子们敬畏他到如此地步。
　　坐在王上的下手，顾衍拿着匕自己给自己从豆里面盛饭。服侍他的宫人已经习惯了顾丞相的亲民，安静的跪侍在案几边，好在顾衍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可以马上提供。此时的食具都是按一定礼仪码放的，固定的餐具食具盛食固定的食物，顾衍就算看不见也不需要人服侍。
　　不过感受到有宫人托着盘在自己身前跪下,顾衍皱了皱眉头,他没有要新的吃食啊？那就只有是嬴政下的令了，他敛目抬头，谢过嬴政后才接过漆盘。炙肉被切成了规则的形状，顾衍用了些后就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不算好，平时只能吃些细粥、蔬菜水果之类的,肉食偶尔吃些。这一大盘肉对他的肠胃委实不太友好。
　　嬴政见自己的老师吃了些，也就没说什么。他留老师吃饭就是因为听说他在府中忙的根本顾不上好好吃饭，想着顾衍在王宫里还能好好吃点东西。
　　宫殿内，钟罄的声音不断变换着节奏，宫人们按照一定的顺序，在音乐的间歇将新的食物摆放上，一动一静都有章法。顾衍其实不太习惯这样拘束的吃饭方式，但从小学习的礼节让他的动作看不出什么问题。
　　终于，乐曲到了终章，朝食也吃到了结尾。用完甜羹后，顾衍用香草净手，又喝了蜜水才算完。
　　不得不说，这是他将近一周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等一切仪轨都撤下，嬴政才开始和顾衍谈正事。
　　“听给事中说，先生最近为粮食的问题大发雷霆？”嬴政笑着说，虽然是问句，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调侃。谁都直到顾衍是个温和的人，从不发火。
　　“臣确实有些着急了。”顾衍没有否认，摇摇头道，“只是灾年会造成流民，就算有秦法约束也抵挡不住百姓们求生的意志，到时候王上难道想要大秦的每一处狱所都充斥百姓的尸骨吗？而且抵挡流民，囚禁刑徒也会消耗国内的力量，给六国可乘之机。所以，臣不得不急啊！”
　　“先生没有向寡人开口要粮，是已经有解决方案了吧。”嬴政听了顾衍的解释，没什么情绪的继续说，“不然，我今天早上就该受到先生要调国库粮食的消息了。”
　　“臣昨日已经安排下去了。”顾衍没有否认自己在想不到解决方案的情况下，会向嬴政开口要粮，“赈灾和建造共同进行，给鳏寡孤独等无法参与劳动的人按日分粥，有劳动能力的全部参与到城池、道路、水利等建设中。至于细节，恐怕还要各个受灾的郡自己统筹。”
　　“嗯，这样也好。”嬴政点点头，“前线战报，蒙将军马上就要开赴朝歌了。”比前世早了两年。
　　顾衍秒懂，“臣会立刻重新安排学馆事宜，最迟在明年开年的时候就可以在新设的县上设立学馆了。”现在的学馆制度还不算完善，很多地方的教师都是从秦国原有的博士中挑选的。嬴政不信任当地的那些所谓士族。
　　“先生办事，寡人很放心。”
　　两人又聊了聊如今的局势，从昭襄王开始就实行远交近攻政策的秦国到了嬴政这一代已经隐隐有收网的态势体现出来了。能一统天下的国家，其实在它们确定自己的地理位置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韩、魏是想都不用想的，位于四战之地的国家现在还没有被邻国吞噬都算是它们强大的标志，争霸是想都不用想的。
　　而赵国和燕国常年抵御匈奴，国内的力量几乎无法对抗秦国，也不足为惧。剩下的，就是从未和秦国有过大面积交战的齐国和领土广袤的楚国。
　　“王上还是不要太过心急，对所得之地，我们务必要做到得寸即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1），方可稳固江山。”顾衍觉得以现在的速度，说不定到秦王政十年左右，秦国就能一统天下了。只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拿下所有国家，对后续的统治压力太大，实在不是好计划。
　　“寡人知道。”嬴政看着王座背后挂着的六国地图，拿朱砂在上面划去了魏国和韩国的大半土地，然后在朝歌上画了圈，“蒙将军和我说，先生在他出征前就嘱咐他过村镇与当地的三老立下盟约？”
　　“大部分百姓都不喜战争，只要军队不随意屠戮、不抢占粮食就不会遭到抵抗。”事实上，现在的百姓都习惯了躲避兵灾，只是秦国的行军速度很快，大部分村庄在没有撤离的时候秦军就到了。这样的行军速度得益于顾衍曾经交给嬴政的马鞍和马镫被完全装备在了骑兵上。
　　作为先头部队的骑兵总是第一个见到别国百姓的，但骑兵人数不足，如果当地百姓抵抗很可能会造成骑兵的损失。为了减少这种非战争损耗，顾衍说服了蒙骜挟制军队，绝不扰民。当然，这样的举动也使本就名声在顾衍的安排、宣传下有所好转的秦军在乡野地方更加畅通无阻。
　　“先生带兵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呢！”嬴政随口赞赏了一句，然后问道，“先生昨日说要找寡人，所谓何事？”
　　顾衍将在袖子里放了一个早上的计划书拿了出来，交给嬴政，“最近臣管理俗物，深觉官吏结构复杂，分工不明确。虽然大家都是栋梁之材，但却不能专精一事。而且若是需要专人管理的时候，往往找不到负责人能回答臣的问题。”
　　嬴政点点头，翻看了一下顾衍那个名为官吏职责划分的计划书。其实现在的官吏制度还是有一定分工的，但大部分都是只负责服务王室，对全国却没有能够管理的中央机构，很多事情都是国君自己处理。想起自己前世每日勤于政事，很多事情还是无法兼顾，嬴政就知道顾衍的这种计划在秦国一统天下后是多么重要。
　　耐心的看下去，发现顾衍其实只是打了个框架。比如三公都没有动，但是将负责王室相关的太仆、宗正、少府、詹事、给事中、中常侍等等大量官职分到了一起，全部属于宫廷官员，然后在丞相下分属大量的部门，虽然暂时还没有命名，但顾衍已经将各个部门分管的内容详细标注了。
　　“这样日后王上若是想知道什么，也就不必为难左右丞相了。”顾衍笑着说，“毕竟臣下们都是人，不可能全知全能。”右丞相就是他这个位置，金印紫绶，掌丞国君管理万机。而左丞相是负责监察的御史大夫，银印青绶。
　　顺便说一句，秦国的三公虽然叫三公，但事实上只有两个人，另外一个职位是太尉，但这个职位是虚职，只和九卿并列，位于三公之下。军队官职的任免权，一直被牢牢掌握在秦王的手里，所以顾衍在计划书里就没有提这个。
　　“准了。”嬴政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对顾衍说，“先生可以现在就着手划分职责了，正式的职位变更等今年过去后，蒙骜将军和王龁将军回来再做决断。”决断这些部门的官职大小和具体的职能。
　　而且，看到顾衍写的这些，嬴政觉得确实需要明确官员的职权，不然就会出现前世一个嫪毐就能指挥叛乱的事。控制欲极强的嬴政根本不能忍受这种事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发生。
　　顾衍领命后，笑着对嬴政说，“昨日张苍将那显微镜做出来了，王上要看看吗？”他还没忘记，嬴政对超出时代的知识了解越多，他的身体就越好这个制约。做出铵肥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负担，得赶紧让嬴政再学些数理化知识，减轻他的压力了。
　　顾衍马上就要回乡祭祖，他可不想让他家大人看到他现在这么虚弱的样子，平白让母亲担心。
　　“哦？”顾衍早在要烧玻璃的时候就将显微镜介绍给了嬴政，此时嬴政好奇的说，“真的能看到微观世界？可与眼睛看到的有不同？”他对微观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想象中。
　　“若是王上有空，可以传张苍进宫，他会详解给王上解释的。”顾衍笑笑，将自己的学生推荐给了嬴政。
　　培养了他这么多年，终于轮到张苍为官，替他分忧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1）《战国策·秦策三》：“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唔，下一本想写夏商时代或者汉初（张良或者陈平的bg吧），选择困难症犯了，小可爱们想看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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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丞相,这显微镜除了观察微观世界，又有何用呢？”有外人在的时候，嬴政从来不称呼顾衍为‘先生’,都是规规矩矩的‘丞相’。
　　第二天嬴政果然召见张苍,要看他的显微镜。虽然和他想象中的稍有不同,不过确实有些细小的物体在活动,——但也只是这样了。嬴政在张苍的帮助下，稍微观察了一些植物的叶片就对这个新奇的东西失去了兴趣。
　　他以为会是什么于国有利的东西,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
　　“王上,您不能要求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立刻成为国之栋梁。”顾衍笑着回答嬴政,“一个婴儿,有何用呢？”
　　嬴政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仪器,脑海里想着曾经从顾衍那里看到的各种知识。难道曾经在学识上的困惑可以通过显微镜得到答案？
　　他狐疑的看了看张苍,又看看显微镜，最后对张苍说,“既然丞相举荐卿，那不知张子是否愿意为大秦博士？”博士没有实权，只是君王养着的各种人才以备不时之需。只不过自从顾衍提出从学馆、太学里选拔官员后，嬴政手底下的博士基本上都被内定成了未来的老师，他也很久没有任命博士官了。
　　张苍常年跟着顾衍，知道些其他官员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国家未来的官员安排。听到嬴政命他为博士官这种在未来不可能染指权力的职位后,张苍不忧反喜，立刻道谢，“多谢王上，臣愿意。”
　　不能入朝，代表着他未来只需要教书便可,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做科研！
　　这边张苍喜不自胜，顾衍听了倒是苦笑了一下。原本他是想着建议嬴政先让张苍给自己帮忙的，接过嬴政倒是立刻就把张苍定了下来。预定的帮手被王上拉走了，顾衍开始思考甘罗是不是快要到咸阳了，到时候在让他来帮忙吧。
　　等张苍告退后，顾衍将自己的原本的打算玩笑般的和嬴政说了，然后感慨道，“王上可不要再从臣这里招人了，要不然臣身边可是一个学生都没有了！”
　　“这个寡人可不能保证。”
　　嬴政同样笑着说，“不过先生这般忙碌，寡人于心不忍啊！吕相在时，昌平君同为丞相为其副手，如今吕相远走西域，寡人这位表叔也闲了下来，前些日子还上书说想带兵为国征战”
　　顾衍了然地笑笑，嬴政不希望楚国人的势力在秦国扩张，所以在昌平君已经身居高位的情况下不可能再主动送他军功。只是昌平君熊启不是一般的臣子，他是楚考烈王的儿子，而母亲又是昭襄王的女儿，所以他是嬴政的姑爷爷，又因为更为复杂的姻亲关系，他还是嬴政的表叔。嬴政不能直白的拒绝自己这位辈分极高的外戚。
　　“臣已经将赈灾之事安排下去，但还需要有人调度监管。臣还需要安排官吏职权之事，恐怕不能担此大任”顾衍接话道，“本不好打扰昌平君，若是王上能为臣说合，解臣燃眉之急自然是最好。”
　　“寡人会和昌平君详谈的。”嬴政点点头，他最喜欢这种和不需要语言就能互相理解的默契了。
　　和顾衍说话，非常轻松。
　　顾衍知道嬴政想尽快安抚住昌平君，好腾出手去处理其他事情，所以他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昌平君了。他和昌平君的血缘关系可能要比嬴政和昌平君的还要近一些，他的母亲出身楚国屈氏，姑姑和楚顷襄王联姻，生有二子。
　　长子熊完，就是楚考烈王。
　　复杂的关系顾衍已经不想算了，反正就是自己这位远房长辈要是摆上点架子，顾衍恐怕是少不了折腾了。
　　没想到，昌平君竟然毫无架子，亲自登门了。
　　因为工作走向正轨，顾衍府里的人数锐减，张苍也整日闷在书房里研究他新发现的那些微生物。所以顾衍拿到昌平君的拜帖的时候，就立刻点头答应了。
　　虽然顾衍没有想折腾他，但熊启这边听到了消息后却皱了眉头。一般拜帖上会写明上门拜访的时间，主人同意后也会返还拜匣请柬，然后到约定的时间客人才会登门。顾衍没有返还拜匣就罢了，因为他写的是尽快登门商讨政事，但这个尽快不是说他会立刻去啊！
　　熊启根本不信一个大贵族出身的丞相会不懂这些，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少年丞相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熊启有些觉得被侮辱了，他愤怒地对自己的妻子说，“竖子尔敢！不过是王上庇佑罢了，竟然敢如此辱我！”
　　熊启的妻子轻拍丈夫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夫君说会尽快前往，但听闻前些日丞相府人声鼎沸，门庭若市，拜者如过江之鲤。丞相年少，又常年身体不适，恐怕不能长时间接待宾客，如今请夫君速去，也是对夫君的尊重啊！”
　　“若是到了约定的时间，丞相无法待客岂不是更加失礼？”
　　她边说边让侍女将常礼服拿来，亲自给熊启穿上。在整理了配玉后才接着说，“如今王上不似会念及旧情的人，夫君在上书想要带兵后就将夫君派给顾丞相，恐怕是已经心有不喜了。如果此时夫君再和顾丞相有了间隙，实在不美。”
　　“夫人说的是，为夫受教。”熊启将自己夫人的手拉过来，微微躬身行礼，然后说，“那就去见见那个少年丞相吧！”
　　其实熊启是在朝堂上见过顾衍的，只是两个人从没有过交流，甚至连点头之交都没有。先前为了避嫌，他从来不和朝中楚人有过多的交流，自然和顾衍没有什么交际，如今倒是连上门送的礼物都不知道送些什么好了。
　　最后还是带了些琉璃器和美玉，这才算匆忙准备好。
　　顾衍这边从没有要折腾自己这位长辈的意思，他只是习惯了。这几周接待官员都是有事直说，把周礼抛了个干净，得知熊启的拜贴里没有明确时间，就以为他也着急见自己，哪里想到贵族那些弯弯绕绕。
　　因为以上理由，顾衍也没有整理自己，就穿着居家服在书房‘看’书，顺便关心一下张苍的研究进度。
　　当听到仆从禀报昌平君穿着常礼服来的时候，顾衍表情甚至凝固了一瞬。他知道贵族拜访一般都盛装打扮，还会带着送给主人的礼物。主人在招待时也有一定礼仪，服装，甚至要安排歌舞！
　　熊启这样明显是按照礼仪来的。服装和饮食好说，再怎么简单他都是大秦相国，这些礼仪用品都是齐整的。
　　可是，他的府中没有豢养舞伎，他从哪里找歌舞去啊！
　　“为我更衣。”顾衍低声对近侍吩咐，然后在张苍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离开了书房。
　　红衣胜血，银线滚边，顾衍将自己的曲裾整理平顺，任由仆人们围着他将大襟一层一层整理好。此时的衣襟开的很低，领口露出内衣，袍服下摆打一排密裥同样是银线滚边蟠螭纹。
　　穿上礼服，顾衍都觉得自己肩头重了不少。仆从将自己的鸱鸮杖递到他手前，顾衍如玉的手指轻轻握住乌色手杖，这才算完。
　　好在，昌平君的马车也没有很快，在顾衍整理好后才总算赶到丞相府门口，也不枉他玉杂组刚刚配好就赶紧出来了。
　　顾衍立在府门口，待昌平君下车站稳后，静拜。昌平君同样静拜，然后顾衍就将昌平君迎上阶。三请三拜，这拜礼才算了结。
　　等到了主室，顾衍和昌平君又推席让席三回，这才宾客尽欢地落座。
　　顾衍长松了口气，虽说礼仪是自小学的，就是长时间不用也不会慌了手脚。但被昌平君这么一搞，他还真是有些紧张。
　　寒暄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丞相如此着急寻启，可是有要事？”
　　刚刚这一套下来，顾衍算是清楚了昌平君的个性。这是一个标准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模范的战国贵族典范。不是说守礼不好，只是不适合负责赈灾罢了。
　　对于大贵族们来说，土地和城池只是财产，而这个财产自带人口。也就算是说，在战国贵族眼里，除贵族外都不能称之为平等的人，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工具罢了。
　　这种优越感是血脉、财富、掌握的权力等等各种复杂的因素决定的，不是顾衍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改革的时候，不让这些贵族插手罢了。
　　如果熊启负责赈灾，他可不相信这位昌平君能一视同仁，为民着想。要是在后续的实践中出了问题，那他前期的那些为保下灾民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都滚到喉咙边的话就这样被顾衍咽了下去，转而提起自己的另一项工作，“我与王上商议后决定对如今的朝堂做一个改变，只是君侯知道我身子向来不好，最近又劳于赈灾，是在分身乏术。所以，王上便希望君侯能助我一臂之力。”
　　这和嬴政先前和他说的让他负责赈灾不一样，熊启微微皱眉，没有搭话。
　　顾衍也知道临时改变计划有些奇怪，所以解释道，“因为此事甚大，王上不愿过早传出风声。召见君侯时恐怕是以赈灾为名，未与君侯细谈。”
　　毕竟正式召见臣子周围的宫人很多，九卿中的人也会到场，如果王上想拿九卿开刀确实需要保密。熊启想了想，算是认可了顾衍的解释，于是放下酒杯问道，“那丞相是想怎样改变朝堂？”
　　顾衍将那个交给嬴政的计划书的副本给了熊启一份，然后就传宴席。
　　依照礼仪，这个时候就应该奏乐歌舞了，然后如果客人看上了哪个舞伎或者主人的姬妾，今晚他就能在床上看到这位妾了。（1）
　　只是顾衍府中不仅没有妾，甚至连舞伎都没有。
　　他为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对熊启行礼，“宴饮单调，衍愿自舞娱宾。”
　　作者有话要说：（1）姬妾之类，牛马之属。秦汉之前的妾室不仅要干活，在家里来客人时也是客人的陪床。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有嫡子才能继承家业的原因，因为妾生的孩子不一定是家主的。
　　本来想把张良的文案写出来的，结果中午发现网球王子有新的剧场版了！不说了，我要去看网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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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这个时代的贵族,不论男女都会学各种各样的舞蹈。但贵族女子不论是否嫁人，都不会在公开场合跳舞，而男子则不同。
　　自舞娱宾被看作风雅且尊重客人的做法,在很多场合里都能见到男子舞剑或者随音乐起舞。
　　顾衍宽袍大袖，按照幼年时族老教过他的动作移动身体。其实顾衍并不能确定自己的动作是否标准，舞姿是否优美。毕竟,幼年时的记忆实在太过久远,就算是顾衍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完全记住一套动作复杂的舞蹈，并且和音乐配合的严丝合缝。
　　好在,贵族之间的舞蹈不过是一个礼仪,昌平君的身份也不需要顾衍跳完一整支舞。顾衍随着编钟编磬的节奏,在明快地节奏下动，在悠扬地平缓乐曲中静,努力回忆着自己脑海中的舞姿。——他小的时候眼睛就失去了光明，对舞蹈的练习也就止于那时。
　　不论顾衍心中是怎么想的，昌平君并不知道。俊朗的青年面白如玉,身着红衣,袖口和下摆的银线在空中飞舞，滚龙纹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虽然有的动作并不标准,顾丞相好像做了自己的改动，但昌平君也不得不说这样的改动让动作更加流畅美观了起来。
　　在音乐停止的时候，顾衍就立刻停下了动作。事实上,如果音乐再弹奏下去,他就完全想不起来动作了。
　　顾衍平和的对着昌平君行礼,昌平君立刻站了起来回礼。
　　顾衍轻笑着只受了自己这位长辈的半礼，然后回到主座上坐下。他心里还在想着改变官制的事情，也无心吃饭,好在昌平君观察到了他的状态，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箸。顾衍的近侍看到后立刻安排了撤宴，顾衍和昌平君挪步书房。
　　张苍早在知道昌平君要来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此事书房里只有顾衍和昌平君两人。
　　顾衍将计划书拿在手里，温和的询问昌平君，“不知君侯可有什么意见？”
　　昌平在开宴前就草草看过这份计划书，此时听到顾衍的询问，捋着胡子满意的点点头，“如此这般，朝中大小事物分明，官员们责权确定，实在在有益朝中大事的推进啊！”其实如今军中就是这样要求的，虽然没有顾衍预想的那么细致，但是已经达到了责权分明，所以昌平君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改革，但也不意外。
　　他很快就跟上了顾衍的思路，“朝中官员有的并不负责实事，而有的又大事小事都要管。其实这对政令的推动有很大的阻碍，王上的常务也就变得十分繁忙。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此实行政令，岂不是要让王上成为圣人不可？”
　　“如果能有专人负责专事，就是王上想要安排什么政务，也可以很快找到专人，不必再问询丞相或者御史后再做决定了。”顾衍笑着接过熊启的话，他有预感，要是再说下去，熊启估计就要说出什么可以让丞相统领日常事物，王上专心负责祭祀和战争之类的话了。
　　其实想着也是，贵族的想法还是回到从前与王分权的时代。但顾衍知道，这对于当下的社会来讲是不合适。只有将权力牢牢掌握在王的手中，底下人才不会乱。
　　熊启自然听出了顾衍的画外之音，他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虽然顾衍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微弱地笑声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也笑笑，转而和昌平君谈起计划书细化的事情。
　　熊启不亏是自小在咸阳长大，一成年就入朝堂的人。对于很多陈年旧事非常清楚，对改革有可能遭受的反对派都有谁，那些家族也能猜出一二。这些是时间带来的积累，不是顾衍一朝一夕就能赶上的。
　　他疯狂的吸收着熊启的经验，不断将自己脑内的情报网扩充。“君侯的意思是，如果要将治粟内史放入农部，军方世家可能会反对？”
　　“治粟内史掌握国库收支，也掌握着军队粮草的配发，丞相不能简单的将治粟内史放入管理农业的部类里。这样贸然的改变，会使将军们恐慌的。”
　　“但我已经将国库的收支部分放进了度支中了，并没有让粮食、赋税的分配无人管理啊？”顾衍按着自己的记忆将度支找了出来，将其中写的职责给昌平君看。度支在计划书里就写的是负责赋税、人口统计、和每年的财政规划。顺便说一下，顾衍将国库和王上的私库分开了，这样就可以保证每年有一笔固定的钱用来建设和支付各级官吏、教师的俸禄，而且可以计划每年的用钱量，在年末的时候总结反思。
　　他想的挺好，但是昌平君却摇摇头，“听闻丞相与蒙将军他们交好，但可能高估了军队对粮草的依赖程度。如今是你知我知，王上知这其中的差别，但若是日后改革时，这样的消息被送往各地，难免会有流言传出。大秦以军队立国，万不可有丝毫动摇。”熊启不敢尝试以任何形式去动摇军心，那王上一定会撕了他的。
　　顾衍赞同的点点头，他一直认为将军们和王上对军队的管束非常成熟了，没有考虑到一点点消息就有可能让军心动摇。
　　军队里都是服兵役的百姓，百姓受教育程度不高，很容易被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煽动。他并不像给将军们添麻烦，于是抿了抿嘴，对昌平君说，“我明日会与王上再议此事，君侯要与我同往吗？”这毕竟是熊启提出的意见，顾衍担心熊启不信任自己传达两人商议的结果。毕竟，单独见王上，可以告黑状的好时候。
　　谁知道熊启拒绝了，“丞相为人端庄持重，启并无疑心。王上更加亲近丞相，如果有想法，定会对丞相直言不讳，若是有启在旁，恐怕有的话就不会细说了。”说罢他哈哈笑了起来，“王上年轻，心思又重，启还是不要平白惹人厌烦的好！”听得出来，熊启是真的信任顾衍，也是真心想要栽培嬴政。
　　虽然这样的情况有些出乎顾衍预料，不过也不难理解。熊氏是秦国的外戚，在秦国有着非常高的地位，而如果昌平君和昌文君回到楚国，可能就是个不受重视的公子，连职位都得不到。能有现在的地位，只能说是因为秦王的信任。他们恐怕是全国之中最希望嬴政长长久久当政的一类人了。
　　而且，他们都是嬴政的长辈。此时的家族观念非常重，贵族也逃不开。熊启可能真的是将嬴政看成了自己的子侄来培养了，子侄有点小心思，作为长辈当然不会说什么了。
　　在将昌平君送上车后，顾衍忽然想到自己应该也是昌平君的远方亲戚吧，怎么就不见熊启如此为他考虑呢？
　　“先生将官吏改制的事情交给了昌平君？”第二天顾衍见嬴政时，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决定，嬴政只是疑惑了一瞬，就了然的笑了起来，“先生担心熊氏对百姓不好啊！”
　　“是。”顾衍也没掩盖自己的想法，“昌平君是贵族典范，不需要臣多言，王上就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百姓。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赈灾之事交给昌平君不妥，贸然独断专行了，还请王上恕罪。”
　　“先生何罪之有？”嬴政笑着说，“不过是给昌平君找点事做罢了，他做什么当然是先生决定就行了。”
　　“多谢王上。”顾衍行礼，然后将自己昨天的思考说了出来，“王上，昨日昌平君与臣言农部之事，臣觉得应当在灾民修路的同时，同步建设邮递站。”
　　“邮递站？”
　　“昌平君说如不是军队急报，消息传递速度非常慢。往往一件事从咸阳到岐山都需要一年半载，更何况如今我大秦领土越发大，消息的传递速度也就越慢了。而百姓并不能直接收到王令，只能道听途说，可是如此长的时间和距离，没有人能保证消息到了百姓耳朵里就是王上之言。”
　　嬴政想了想，“有心人会利用这样的机会，误导百姓，使他们对寡人生怨。”这些都是前世他想过的，说起来很顺畅，“所以先生想要借此机会，彻底打通时政的传递渠道，将信息的根源把把握在朝堂的手里。”小的时候，顾衍就已经建议过昭襄王将秦国的优点、被秦国统治的好处印在识字本的后面，让吕不韦卖到各国去。如今，顾衍是想通过专门的消息发布渠道，来博得国内人对秦王的信任。
　　寡人这位先生啊，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为稳定国家做准备了。嬴政在心里愉快的想。
　　不过以他对顾衍的了解，他不会单单为了一个传递消息就提出这么一个执行起来万分复杂的计划来游说他。所以，嬴政笑着对顾衍说，“先生还想用这邮递站来做什么？可以一起说来。”
　　如今是十里一亭，十亭一乡，差不多两千户为一乡。顾衍打算一乡设一个邮递站，然后让亭佐（1）每月到乡邮递站取一次包裹信件，然后在固定的时间让百姓自取。这个服务主要是提供给在外服兵役的人员和他们的家人。更重要的是，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将中央下达给地方的命令传到百姓耳朵里。
　　虽然现在秦队也有专门的斥候来送信，但毕竟不方便。顾衍是想将这种还非常原始的邮递方式变得更专业化。
　　他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嬴政，嬴政想了想，“不需要单独建邮递站，只需要层层下发命令即可。也不用单独安排人手，毕竟现在除了外出为官和服徭役的，基本是人对寄信有需求让战士们与家人通信，还能安抚情绪”
　　“准了。”
　　思前想后，嬴政答应了顾衍的提案，但是他补充道，“凡是信中所言，寡人会命县尉（2）抽查，以防万一。”他曾经从顾衍那里学的概率和抽样终于派上了用场，嬴政自信的看向顾衍。
　　“是，王上思虑周全。”顾衍是看不到嬴政神情的，没有理解到他炫耀的点。
　　作者有话要说：（1）亭佐：秦、汉亭长的副职，助亭长办事。
　　（2）县尉：负责县级的治安，守备工作。
　　这两个都是基层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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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当然,顾衍小小的不解风情没有影响嬴政对通信邮递站建设的热情。他是一个决定要去做一件事时，就会立刻在脑海中形成需要做什么就能达成目的的人。一条条需要打通的关节，一道道王令被下发到各个郡县乡。
　　因为王令涉及到行政单位过于细碎,所以原本应该只能被县令，甚至郡守阅读的命令也同步给了乡中三老（1），亭长们也几乎是第二天就接到了从乡抄写下来的王令。
　　这一举动在整个秦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讨论。
　　关于王令和议政,在秦国是有非常明确地要求的。要求明确,不代表禁止。但是下到百姓，上到官员,对于议政都每场谨慎。
　　此时在各国流行的刑法是,亏令者死,益（异）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2）。在这方面，秦国是比较温和的,秦律里多次强调,‘废令，耐为侯。’就是强制进入军队成为斥候。
　　而对于百姓妄论朝政,六国也有尽诛的传统，秦国是偶语者弃市。
　　久而久之，就很少有人会对王上的政令有任何讨论了。虽然法律不禁止,但没有人知道‘妄议’的界限在哪里,大家受教育水平又不太高,害怕自己说出不好的话来，于是都保持沉默。
　　但这此不同，王上下达了要建立邮递站的命令,这道命令甚至被亭长们传抄然后发布到各个里。王令后还附有当朝丞相的解释，要求务必为辖区内所有百姓详细解释王令含义，并且形成常例。
　　这样的命令被三老们执行成了有限度的放松言论管控。
　　“先生言，此是利国利民之大事！”一个梳着冲天辫的稚童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用稚嫩的声音侃侃而谈，“先生还言，邮递可传播消息！”
　　“那二狗娃，你可知道什么是传播消息？”在旁边听着的一个农人笑着打趣。这二狗家以前因为攒了些粮食，将二狗送去了亭上的书院读书识字了！听说书院管饭，要是学的好还能奖励盐、糖之类的稀罕物。只要每年给书院多交五斗粮就可以了，不拘粟菽。七日才回村里一次。
　　听说其他地方遭了蝗灾，好在他们这里没有，用了铵肥的粮田今年丰收。就是加了税，大家也能有个好年过了。不过村里不少人还是打算攒下来，送自家孩子去读书。
　　即使知道二狗在书院里只学了两年，但要村里人说，二狗就是他们村，不，是他们里现在最有学问的人。听二狗说，要是读完书院，通过了考试可以在县上当各吏呢！这怎么能让人不羡慕呢？
　　“传播传播消息就是”二狗虽然有认真听老师讲课，但毕竟年纪小还不是很能理解一些词的意思，所以一时语塞。不过看着村里人灼灼地目光，他还是挺直了胸脯给自己壮胆，然后大声说，“反正就是，以后大家都可以给外面送话，送物什了！”
　　“给外面？给哪？”
　　“什么，可以送物什！”
　　“什么啊，能送话给谁啊？”
　　底下立刻乱作一团，七嘴八舌的说着，也不管已经憋红了脸的二狗。直到村里有人看到二狗还想说什么，立刻大声呵住所有人的讨论，“都停一下，二狗娃还想说什么呢！”
　　嘈杂声才慢慢地停了下来，村里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二狗，期待着他的解释。
　　“咳咳。”二狗紧张的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听先生说，可以送到任何想送的地方，也能送进军队和少府监。”这是两个大家经常服徭役的地方。
　　这两个词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和询问。这个年头，谁还没有个亲戚朋友在军队服兵役，在少府监里干活的啊！而且随着秦国领土越来越大，原本只是在本乡，或者本郡的徭役都被扩张到了其他遥远的地方。一年半载的收不到消息都是长有的事。
　　而且，犯了事也会被发配到边境的军队。秦法严苛，但小罪不流行连坐，所以有不少人的亲族也都在边关不知死活。
　　“二狗，这是真的吗？”一个妇人挥舞着锄头高喊。她的丈夫服徭役去了东郡，已经半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先生是这么说的。”二狗认真的说，“先生还是再过两天，乡上会派人来各个里解释说明，如果大家有问题可以到时候问来的有秩。”有秩就是专门管邻里纠纷，解答乡里人问题的官员。
　　一听到过两天有秩要来，大家才放过了二狗，各怀心事的下地了。
　　二狗这才蹦蹦跳跳的往家里走去，他的大姐在军队服役（3），二姐已经嫁人，家里存了些钱粮供他读书，他每到休息的时候就会回来帮家里干活。刚刚给村里人解释邮递站已经浪费了些时间，得赶快回家了。
　　“二丫头，你看看这是说了点什么啊！”咸阳近郊，二丫正认真记录着刚刚补中的冬麦的生长情况。今年有蝗灾，他们这里也受到了影响。
　　将近十年前，还不是丞相的顾先生教过她一阵子，带着她走向了农官的道路。前些年王上试着在咸阳城周边建立学馆，她猜是顾先生的提议，立刻报名了。好在因为顾先生当年的水车，她们村的收成向来好，家里也能拿出粮食来供她。
　　如今读了几年书，她已经是个真正的农官了。看在丞相曾经教过她的份上，村里有事也会找她商量。
　　二丫听到里正的招呼，抬起头来将抄写的王令看了看，“上面说，要赈灾。如果有因为蝗灾、水灾、旱灾而失去土地，或者不能生活的人，可以到乡上加入劳动队，每天管饭，一月发两斗粮。”如今的亭长一月才一石粮，灾民如果干活就能一月有两斗粮是相当不错的了！
　　“那真是太好了。”里正欣喜地笑了起来，他不太识字，拿到王令也不知道怎么看，总是来找二丫，“咱们村里有不少人家都想着卖地卖身，如今有这个消息定然是最好的了。”不用卖身为奴当然是好消息。
　　更好的消息里正没有说，听亭长说关中其他地区蝗灾严重，往往都是一乡一乡的没有收成，没有土地又活不下的农人形成了流民。本来大家还担心那些流民会不会到咸阳来，如今王上有这样的命令，他们这些咸阳城外的乡里算是保住了。
　　“王上还下令，有余粮的富户要献粮。”二丫接着说。
　　里正擦擦汗，“自然自然，流民来了咱们也受不住。里中受灾不严重，几石粮还是能拿出来的。”
　　“然后就是邮递站的事情了，剩下的就没有了。”他们里距离咸阳近，早在正式的王令下来前就有有秩把这件事交代了，所以二丫也就没有多说。
　　等里正走了后，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蹲在田边看着茁壮成长的麦苗浅浅的笑了，“这一定是顾先生给王上出的主意。”幼年时和王上斗嘴的画面她还能回想起来，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可真是大胆啊！
　　书院的先生们在知道顾丞相曾经教过她后，都建议她报名更上一层的中级班，学习为吏之道，未来可以成为一个县令或者县丞。旦二丫觉得自己还是对中地感兴趣，于是婉拒了先生们的提议，回到里中做了农官，她相信以顾丞相的远见肯定能想到专科发展的人。到时候她再去教农学的先生门下进修就是。
　　“二丫啊！”隔壁的婶子赶着鸡路过，这些鸡是王上分发下来的，属于里中的财产，被分配到各村让人领养。只要保证每年的鸡的数量和去年一样，生下的鸡蛋和孵出的小鸡就都是领养者的。听说鸡鸭鱼都能吃地里的蝗虫卵，家家户户都领养了些。
　　虽然听说离咸阳城远的村里还没有这些东西，但估计过了年，关中地区就能看到鸡鸭遍地走的景象了。
　　想起小的时候自己还为下一顿什么时候吃这中事情烦心过，还每天都吃不饱，二丫觉得蝗灾也没那么可怕了。在这一刻，她也深深的赞同书院先生们的话了，在王上和丞相的带领下，大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快点！”一个军士挥舞着鞭子，招呼着队伍，“都走快点！今天可是让你们吃饱饭了的，还不快点走！”
　　这里是受灾最严重的灵宝，在函谷关的西边。今年的蝗灾自东来，遮天蔽日，位于秦国东边的灵宝受灾最严重，几乎是整郡绝收，灾民多的不像话，到处都是饿死或者被蝗虫啃过的尸体。王上下令赈灾，这件事也是丞相在管，底下的人每一个敢怠慢的。
　　这不，将劳力都集结起来，已经开始整修河道了。等整修完，还要城墙和城内的建设，总之需要人的地方很多，郡守甚至都有些担心灾民不够，已经调派了本郡的刑徒一起干活了。不过因为丞相的命令，他也不敢太过苛待灾民，只是因为粮食短缺，每天的粥稀了些，将原本安排的每人每月的粮去掉了。
　　女人们在粥棚和磨坊帮忙，孩子们也要收集柴火，磨土，搭建窑炉。所有人都是干活才能吃饭，部分男女老少。
　　好在，大家都是服徭役的熟练工，这些工作都是干惯了的，即使军士不招呼大家都知道要求和规矩。而且，在快要饿死的时候能有一口吃的，就算是多干些活也值得了。而且，听说现在搭建的窑炉是为了烧造砖块来搭建损毁的房屋，也会建设厕所用来更衣(4)，粪便会通过排污管道集中到涝池中发酵，做成肥料。现在辛苦些，日后中地就不担心肥料了！
　　在军士的看管下，灾民们有序的开展基础建设工作。
　　“看这样子，过完年应该就能把附近的路都修通了！”从咸阳来的少府官员拿着设计好的图纸，一点一点的比划，有条不紊的分派工作。在明年开春之前，他们就要把计划中的工程都做完，时间还是有点赶的。不过看着灾民们的积极性，估计差不多能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1）三老，乡一级的长官，由一乡德高望重者充任，掌教化，有孝悌仁义之家可以申报郡县予以表彰，并可以推荐优良子弟出任郡县吏。
　　（2）出自《管子·重令》
　　（3）秦国是有女兵的，三军是指壮男一军、壮女一军、弱幼一军负责不同的工作。而且在秦国法律并不禁止女性为官吏，有的地方的农官和县级官员就有女性。事实上，在战国女性的地位和男性几乎持平。秦律里还会强调，禁止女性家暴丈夫，因为这个现象比较常见。在其他国家同样，长女有不嫁或者不外嫁的传统，因为长女需要掌家。
　　（4）更衣：本意是换衣服，也代指上厕所。
　　顺便，乡以下的官吏在秦朝的时候都是徭役的一部分，所以里正、亭长什么的不是固定的国家公职人员。所以其实县令才是最低的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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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从各地纷至而来的消息都在表明顾衍的赈灾措施卓有成效。尤其是受灾最严重的函谷关一带,没有出现流民暴动，没有出现空村空里，甚至没有出现瘟疫！这些在重大灾难中后期会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没有发生。
　　小范围的出现了冻伤和死亡情况,在重大的成果面前也不足道也。
　　不过顾衍还是认真的将这些出现死亡、冻伤情况的地方记录了下来,去信询问详细情况。这是他第一次执掌全国的工作，他担心有些特殊情况是他想不到的，所以想尽快积累经验。
　　嬴政看不下去顾衍这样忙碌,明明身体本就不好,也不知道休息,于是在一次朝会后将顾衍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性格看似温和，但内心坚韧,基本上是不达目标不罢休的类型。单纯的劝他休息顾衍不一定会听,于是想了想,在朝食的时候问顾衍,“寡人见官吏长期忙于公务,近来多有疲惫,无法全神贯注，先生可有何教寡人？”
　　平时都是顾衍这么问他,然后在他的回答上再加入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就像是他自己想到的，不是顾衍强加给自己的想法。虽然嬴政早就察觉到了,但顾衍这样贴心的照顾自己君王的尊严，嬴政还是很高兴的。
　　顾衍察觉到嬴政的话好像有点耳熟，了然的笑笑，“王上的烦恼，易解。”
　　将近两个月，几乎全朝堂、甚至是有些地方的官员都被顾衍调动起来。不仅他自己忙的脚不沾地,那些官员也是焦头烂额，现在闲下来了，顾衍也觉得是有些过分。毕竟人就算是铁做的，还有金属疲劳呢！如今嬴政提出来，他也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
　　“五日一休，放官员沐浴休整便好。”其实以他对嬴政的了解，一旬一休可能才能让这个工作狂满意，但是他一开口就是一旬的话，那不是给了嬴政说一个月一放假的机会？
　　果然，嬴政听后有些犹豫，虽然心疼自己的老师为国操劳，但是五日一休感觉有点多了啊！他看着自己面带微笑的老师，建议道，“五日一休，遇到急情岂不是会延误了正事？先生觉得十日如何？”
　　顾衍一听，觉得嬴政这些年果然变得能体恤下属了，立刻笑着说，“王上仁慈，臣会立刻起草文书，修改年节假日的分配。”
　　两人的闲事说完了，就聊起了昌平君负责的官职制度的修改。郡以下的官员因为不是正式的官员，昌平君考虑到民风民俗等等的问题，就没有按照顾衍的建议直接修改，只是将税收、书院和农业的各级管理人员插进了原本的体系中。
　　“丞相，御史大夫和太尉也没有变。应该是昌平君不愿意太过大张旗鼓的改革，让朝廷震动。”顾衍原本就是参考三省六部的模式设计的新官职制度，但这个制度毕竟是从西汉发展到隋唐才稳定下来的制度，其实不一定很适合现在的秦国。所以在和嬴政、昌平君详细谈过后，就有了新的一套官职制度。
　　“奉常被拆开了。”嬴政凭借着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就算昌平君和顾衍的联合奏章没有在手边，一些细节也信手拈来，“太医和太史被分被归到了民部和太学。”
　　顾衍明白嬴政此时将这两个拉出来问是因为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立刻接话，“奉常掌管王室各项礼仪事物，但太医和太史所能并不仅仅为王室私事，而是民生和科教之事。民部有医司，只是如果开始招募人手，大抵都是乡野村医，毫无组织性。而太医们曾在宫中供职，为各地方医司领导，能尽快在全国各地开展医司工作。当然，不是要征调所有太医，臣会去和奉常说明，采取自愿原则。”这也是说，会给宫中留下够用的医生。
　　嬴政点点头，被顾衍说服了。但是，太史被分配到了太学里，这让他很不理解。太学是培养高级官员的地方，要负责星象和记录帝王言行的太史做什么？
　　“而太史在宫中供职，但除了需要记录王上言行以供后世学习以外，还会观星测像。虽然太学应当培养各个方面的人才，为我大秦输送新鲜的血液。可单纯的让博士们教书是不行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若是只会墨守陈规，千百年后大秦将再遇困境而无人可用。所以，臣以为应在太学中推广创新的精神，教会太学生积极向上的精神”
　　“观星测像也是学科中的一门？”嬴政直接挥挥手，打断顾衍的长篇大论，将问题指了出来。从刚刚他就发现了，顾衍就是从他这里薅人才。
　　“王上明鉴。”顾衍满意的笑了笑，“太史们在太学里，会发挥比在奉常那里更高的价值。臣用官职保证。”其实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在太学里招募到了合适的老师和学生，他就在学校里推广科研制度，用制度推动太学里的创新发明。而天文学，在这个农业社会有多重要顾衍是非常清楚的。但他不想让大家将天文测像单单的看作一个农业知识，而是希望他们通过观察星空去探索宇宙。
　　有了显微镜，望远镜还远吗？
　　所以，他必须将有天文知识的太史们从奉常手里抢过来。吃人的后宫可不是这些未来的宇宙学家们应该待的地方。
　　嬴政就算知道了顾衍的小心思，也拿他没办法，而且在了解了其中的道理后点头赞成。
　　顾衍将服务王室的官职都放在了内宫里，然后在外朝分了吏部、民部、工部、礼部、刑部、兵部为丞相下属，典属国和典客合并，依旧称为典属国，负责外交事宜。而原本想要放在里面的农部和度支被昌平君以太过累赘删除，改成司级放入了民部里。所以，最后的安排还是顾衍印象中的六部，只是负责的只能有些不同罢了。
　　兵部和刑部暂且不说，几乎所有和百姓有关的事物都在民部里，而掌管礼仪教化的礼部和掌管官员考察升迁的吏部人手需要的要很少，负责建设的工部的司也很多。可以想象，这两个人多的官衙未来是多么人声鼎沸。
　　他在脑子里过了遍顾衍和昌平君的计划，觉得两人将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从结构上来说没什么问题，于是将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抛给了顾衍，“所以，实务官员都有了归所，但郎中令、大夫、仆射、卫尉等如何安置？”
　　嬴政举的这些例子都是日常没事，成天谏言，但在特殊情况下会作为君王的参谋出现的人。而卫尉更特殊，这是一个平时回答君王问题，有空下到基层收集百姓和官吏上访意见的官职。可以说是平民表达自己意见的官方渠道。
　　顾衍没有粗暴的将他们直接归纳到一个部门里，因为朝中还有专门管这个的御史大夫呢！虽然现在这个官职还没有人。
　　顾衍就将自己的想法直说了，而嬴政听后也觉得确实不能这样粗暴的对待这些言官。
　　于是拍板决定，“卫尉改变职能，只负责接受百姓上书，只对寡人和丞相汇报，与各部长官同样保留九卿待遇，而剩下的言官可以参加日后的太学考试，按自身特长编如六部，如有不愿者可以编入御史大夫手下。”他早就看这些儒家居多的言官不顺眼了，现在刚好收拾他们。嬴政甚至在心里想，让他们全部都去没有长官的御史大夫的手下，在合适的御史大夫上任前，他能清净好一阵子了。
　　顾衍就跟没听见嬴政刚刚才说的不能粗暴对待言官的话一样，立刻让旁边的宫人记录下来，等到回到自己的宅邸后再做整合。
　　嬴政和顾衍这样着急的商量官制的事情，是因为带兵的将军们要回来了。
　　蒙骜、王龁两位将军带着自家的小子们，在韩、魏、赵三国之间穿插，顺利拿下了将近四十城，秦国的领土又东扩张了一些。如今凯旋，明年春祭完，嬴政定然是要大封群臣的。到时候就可以公布官职制度的改变是最合适的时间。
　　而且，顾衍和吕不韦共同编修的书院课本也已经写好，按照不同学段有不同的书本，初级的课本先是识字，内容是从天文地理、到医学农业、还有传统礼乐射御都有涉猎。高级的课本就更加细致，分科分类，还加入了秦律的学习，为日后学习为吏之道打基础。
　　为吏之道是一本秦国官员必读的行为准则，学习完这个再通过律法、农学、医学的基础考试，学生们就可以担任基层长官了。
　　必须要赶在第一批学生毕业之前将新的官吏制度推广到全国，这样才能让科考制度和新的官职制度无缝衔接。
　　当然，忙碌了半年的顾衍在整体的工作都安排下去后，终于获得了一些喘息的机会。在调整了最后一个司的人员安排后，他终于向嬴政告假，请了自己官员生活的第一个年假（1）。
　　嬴政答应地非常爽快，并且将春假和年假都批给了顾衍，让他回乡祭祖。
　　于是，在秦王政五年初，年仅二十一岁的顾衍踏上了回家的路。从咸阳城出去的路上，顾衍明显感觉到大家的生活有了些许不同。
　　自从去年他猜测会有蝗灾，到蝗灾发生，再到赈灾整整一年半他都没有离开咸阳城。工作忙碌是一方面，嬴政担心流民冲撞他，不让他出城也是一方面。所以，素来喜欢和农人聊天的顾衍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乡村的空气了。
　　反正嬴政批了他将近两个月的假，走慢些也无妨，顾衍抱着这样的想法让韩徒将车停在了一个村的旁边。
　　“君子这是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1）年假：古代官员的休假基本差不多，五日或者十日一放（战国时期没有）。但是，参考了汉律和唐律，官员是五月给田假，九月给授衣假，各十五天。春节、冬至七天假。寒食节、清明节各四天。中秋、夏至、腊八各三天。元宵、中元、端午、重阳各一天。立春、春分、立夏、立秋、秋分、立冬各一天。君主和太后的生日各一天。每三年，可以请一到两个月的探亲假，结婚九天假，家人亲戚结婚也能请一到五天假，孩子有冠礼或者笄礼也能请假。这些都是合法的公共假日。
　　虽然战国时期假期制度不算完整，但是在末期，汉初的这些假期该有的都有了。
　　写完了才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顺便说一句，包拯还向宋仁宗建议过给官员少放或者不放假，被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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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此时不仅是年关将至,而且正是灾民们最难熬的时候。虽然有君王赈灾，但城外难免不安全，所以很少有贵人出城。顾衍衣着华贵,就算是这里没有人见过‘顾丞相’,这里的村民也没人敢冲撞他。
　　而这位青衣少年贸然出声,让周围的村民吓了一跳。不过顾衍也没有生气，而是转头说，“我多年未归家,如今有了闲暇,于是想在年关之前回乡祭祖。”
　　“见过君子。”那个青衣如玉的小少年端端正正的对着顾衍行礼,顾衍微笑着点头答应。然后轻声问道，“不知小君子的仆从呢？怎没有跟在你身边？”他显然是遇到了跟着族中年长的学子一起游学的少年了。
　　近年来,秦国的威望越来越高。顾衍在十年前埋下的种子,终于在战争的催化下生根发芽。那些随着被贩卖的纸张而飘洒在六国土地上的,有关秦律、农业优势的文字让更多的人认识到秦国不仅仅有严苛的法律,也有保护百姓的部分,更有年产能翻三倍的粮田。
　　尤其是通俗的戏剧、表演随着剧团的脚步走到各国,很多百姓都对秦国的风土人情有了了解。这更激发了士子们对秦国的好奇心。
　　所以但凡有条件的家族，在自家小子游学的时候都会嘱咐来秦国国度一看。
　　像青衣少年这样的孩子,远行的话都会带着至少四位仆从奴隶的。可如今，顾衍并没有感觉到他身后有人。
　　“村头分粮,我与奴仆走散了。”小少年抿了抿嘴，最后说道。显然是因为赈灾的粮食下来了，村人着急取粮，将主仆几人冲散了。
　　顾衍听闻轻笑了一下，回身对跟在身后的人说，“韩徒,去帮这位小君子找一下家人，找到了就在马车边等我。”韩徒点头称诺，将一直拿着的手杖交给顾衍才转身离开。两人没看到的是，在顾衍称呼韩徒的时候，小少年严肃的神情。
　　顾衍将自己的仆人派去帮少年找人，自然不会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于是笑着问，“我要去四处看看，小君子可愿与我同游？”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小少年低声行礼道。他是外国人，年纪又小，待在秦国的村庄里不安全。还是先跟着顾衍比较好。
　　“噗嗤。”顾衍笑出了声，听着一个恐怕不足十岁的孩子这么一本正经的学孟子说话，还真是有些奇怪，“小君子年少聪颖，竟然连《孟子》都读过了。”
　　“囫囵吞枣，不敢言读。”青衣少年闷闷的说，“听闻秦相十岁为人师，十五为太保，如今二十已为秦国丞相。我还不算聪颖。”
　　顾衍笑着摸摸小孩的头发，伸出一根手指让少年牵着，然后安慰道，“他不似常人，小君子莫要妄自菲薄。”语气里完全没有自己就是当事人的感觉。
　　想想自己也成了别人家的孩子，顾衍就忍不住的笑出声。然后在小少年好奇的眼神中止住了笑声，也没问他的名字。毕竟，刚刚他才说过自己，要是交换名字的话，平白让大家尴尬。
　　于是转移话题道，“小君子一路来秦，可有何感想？”
　　“秦法严明，百姓安定。”少年认真地说，“早听闻秦法严苛，可一路而来并未见面有刺青者，偶然有的，也都是多年前犯法者。刑徒虽多，但并无欺压的情况发生，可见官吏们都秉公执法，没有仗势欺人。”
　　少年人显然对法律有自己的理解，滔滔不绝道，“虽然说，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彊（1），但自秦孝公以来至如今，百姓已经习惯遵从君王，但秦法未变。牢狱人满为患，面有刺青者众，秦国百姓苦苛刑久矣。长此以往，百姓必心生不满。我本以为，秦国压制臣民，唯有战事强悍，如今一见，百姓也安居乐业。”
　　“强秦，六国不可破矣。”
　　最后一句话小少年说的很小声。若是秦国强大，没有任何缺点的话，那么他的母国必然会被秦国吞噬。
　　“韩国也行法家之学，小君子以为何如？”顾衍听他讲的高兴，于是又问了一下如今秦国的敌人，同样推崇法家的韩国。两个推行不同的法家，秦国推行法，而韩国擅长术。君主暗中用术，让臣子捉摸不透君主的想法，从而不敢冒犯。
　　顾衍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治国方法，可从未听过有人能公正的说出自己的看法，于是才想起问问这个异乡的少年，
　　小少年一紧张，还以为顾衍猜出了自己的出身，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衍听他犹豫，也没有催促，只当是小孩子还不懂这些。笑着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塞到孩子的手里，牵着他走到田间，然后将鸱鸮杖放在地上后，凭借着记忆从田埂下到地里。
　　多亏了秦国的田地都是统一的标准，顾衍可以靠着记忆避开补种的冬麦们。将深衣的下摆提起来，别在腰带上，爽快地将自己的绣鞋丝履脱掉，打着赤脚。顾衍早就让人将自己的绵袴裆部缝在一起，所以也不存在失礼的情况。
　　这边，青衣少年捡起顾衍的鸱鸮杖，侍立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顾衍的穿着打扮无疑是高等级的贵族之后，没想到这样端庄贵气的青年竟然能毫不犹豫的在冬天赤脚下田！这是普通的士都不会干的事。
　　在确定了冬麦的生长情况后，顾衍从地上挖了些土，用手将土细细的捻碎。因为今年的蝗灾，植被都不生长了，去年洒下的肥料没有被完全消化，休息了差不多半年的土地非常肥沃。顾衍呼了一口气，湿热的呼吸在冷空气中迅速形成洁白的帷幕，遮挡了顾衍的视线。
　　当然，他的眼睛还没好，并不在乎这点影响。但那边拿着鸱鸮杖的少年这才发现，那个牵着自己一直行动如常的青年竟然目盲。刚刚因为身量不足，看不到青年的脸，所以也不知道那个本该清明的眼睛透着空茫一片。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自己爷爷和父亲的谈话。
　　“秦王立了个刚刚弱冠的青年为丞相听闻这顾丞相目不能视”
　　“目盲而行动如常，看来，这位顾丞相当是神人。”
　　小少年睁大了眼睛盯着在天地里检查土质的青年，一个国家有多少高级贵族目盲？又有多少盲者可以不靠任何人就行动自如？
　　在顾衍确定了明年的农业应该有个好收成，将自己收拾好的时候，小少年已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异样。只是时不时瞥向顾衍的动作最后还是让感官敏锐的顾衍察觉到了，他笑着问，“是我的脸上沾了泥土吗？”说着他还将狐裘披风紧了紧，刚刚在田里确实有点冷。
　　“不，不是。”少年嘟囔着，“我只是没见过有大贵族会亲自下地。”
　　然后欲盖弥彰的问，“您如此关心农业，是打算成为农官吗？”
　　顾衍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小少年也松了口气，他现在已经能确定拉着自己的这位亲和的贵族青年就是久负盛名的秦丞相，顾羡之了。但是对方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他也不敢表现出异常。从刚刚能察觉到自己频频看他，少年就知道，对方虽然目盲，但其他感官一定非常敏锐。
　　两人就这样慢悠悠的走到村子里，少年跟着顾衍走访了几户人家，看着他亲和的询问着赈灾的细节。每一个百姓说到的赈灾细节，他都能立刻接上。
　　那些原本不应该归丞相管的事情，他都对答如流。
　　这不是在做样子，自己身旁的这位年轻丞相是真的一心为民。
　　就在少年偷偷观察顾衍和乡人说话的时候，一个不注意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拉住了顾衍的衣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恐怕是这家人的孩子，趁着长辈们都围在顾衍跟前偷偷爬出来了。
　　小少年看着那不知道都摸过什么的手在顾衍昂贵的衣摆上蹭来蹭去，抿着嘴想要帮他将衣衫解救出来，没想到正在和农人聊田间收成和蝗灾影响的顾衍竟然直接蹲了下来，他用空蒙的眼瞳注视着那个幼童。
　　在一旁的成年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顾衍亲和的与他们聊天，但这不代表他们忘了他贵族的身份。现在自家的孩子弄脏了贵人的衣衫，而且农人都能看出来那狐裘价格定然不菲，都害怕贵人责罚。
　　顾衍轻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饴糖，将糖块塞进幼童的手里，将自己的衣摆换出来，然后笑着捏捏幼童的脸，\不要随便揪别人的衣服哦！\说着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然后站起身，一边颠了颠没心没肺吃糖的小不点，一边问一旁松了口气的农人，“近几年幼儿夭折多吗？”在嬴政继位前，秦国因为常年作战，粮食不丰，很多村庄又没有壮劳力，新生儿几乎是五不存一的。顾衍后续想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医疗卫生，现在刚好遇到个幼童，就问了问。
　　“前几年村里的孩子早亡的很多，也有的人家根本养不起，孩子刚刚生下来就偷偷溺死了。”其实这是非法的，秦律不允许溺死孩童，但这种事屡禁不止，地方基层官员管不过来，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办法，多一张嘴吃饭就是要逼死家里其他人。
　　乡人偷偷看顾衍的神色，见他虽然神情不悦，但好歹没有发火，于是又七嘴八舌的说，“不过自从王上继位，乡里有了水渠和水车灌溉方便了，地能浇上自然就长的好。”
　　“对，还有前几年推广的曲辕犁和耧车，一个人也能种一大片地。粮食上来了，孩子自然就能养活了！”
　　顾衍微笑着听着农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就连他怀里抱着那个小家伙去摸他的发簪，他都笑着安抚了。
　　这时一个老者拄着鸠杖（2），慢悠悠的说，“其实啊，以前就是精心照顾，很多婴儿也活不过三岁。大都是饿死的，贵人您想啊，孩他娘吃不饱就没有奶水，只能整日用野菜汁和一点麦汤喂刚出生的孩子，那婴儿怎么活嘛！很多病，都是饿病。”
　　不愧是被授予玉杖的老人，他一说话周围的人都赞同的应声。
　　而顾衍肃着脸，轻声问，“老人家，如今用铵肥，粮食增产了三倍有余，可还有大量的孩童死于饥饿带来的疾病？”他出声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是乳母哺育，后来有衣食不愁，奴仆成群。就是顾氏族人，也因为宣太后的庇护从未遭受这般痛苦。
　　“自然自然，王上仁慈，只加了三成税，各家各户都能留下些粮食。就是下田产的麦，只要肯下功夫，也能吃些饼子过活。孩子自然就多了哈哈哈。”说到高兴的地方，老人笑着说，“听说乡上有书院，等我家孙子大些了，也能送去识几个字了。”语气中尽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是啊。”一旁的一个荆钗挽头的妇人笑着附和，“虽然今年遭了蝗灾，不过王上和丞相下令赈灾，可是救了大伙的命。现在种了冬麦，只要好好干，明年定然有个好收成，好送我家大儿去念书。识了字，往后的日子就好过啦！”说着，她不好意思的向顾衍笑笑，伸手将顾衍怀里的小不点接过去，这是她家的孩子。
　　听到乡人们说的话，顾衍从刚刚听到大量孩子死亡时就掉着的脸，才重新笑了出来。
　　等农人们散去，顾衍才重新牵着小少年的手，笑着说，“小君子你看，我本以为孩子夭折都是因为照顾不周，或者无医无药。如今听了农人的话才知道，粮食相比起医药来说更是急需品啊！”
　　“今年遭了蝗灾，大家的日子都苦些。明年只要肥水充足，定然会是个丰年！”顾衍最后下结论。
　　小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句话也没说。顾衍也不在乎，此时的贵族大多不看重百姓的想法，他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博取赞同的。
　　两人在村里又转了一会，就回到了顾衍的马车旁。远远的，小少年就看到了自己的堂兄站在那里，立刻欣喜地挣开顾衍的手，向自己的亲人跑去。再怎么聪颖，他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长时间离开亲人和仆从还是让他非常不安。
　　而韩徒也看到了顾衍，同样看到了顾衍满是脏手印的披风下摆和袖口，立刻知道是自家的主君又去和乡人们聊天了。不需要吩咐，他转身从车厢里拿出另一件帮顾衍换上。
　　等顾衍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那边已经数落了小少年一顿的贵族青年端正的向顾衍行礼，“多谢丞相相助，张氏无以为谢。”说的就是他和小少年的家族了。
　　“君子多礼了。”顾衍点点头回礼，他从来没吩咐韩徒隐瞒身份，所以对方从他仆从那里知道他的秦丞相也很正常。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就各自登车告别。
　　如今的贵族就是这样，即使知道对方是敌国的高层也不会有任何敌视的情况发生，当然当中侮辱他人的国家和家族的话，对面肯定会拔剑的。正因为对贵族教育出来的君子保持着绝对的信心，顾衍在外遇到游学的贵族，只是不主动表面身份，但也不避讳自己的身份。
　　如今的贵族里姓张，又着青衣的人可不多了，毕竟韩国都快被秦国打没了（3）。顾衍虽然没有打听他们的张氏是哪里人，不过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边，小少年抿着嘴对着自己堂兄坐着，严肃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良，你这样是受了惊吓？”那边张家堂兄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堂弟，“需要请疾医来看看吗？”
　　“大兄，良无事。”小少年，也就是韩国丞相长子张良闻言含蓄的笑了出来，摇摇头拒绝了兄长的好意，“良只是在想，日后良一定要成为如顾丞相那样的丞相，强我韩国。”
　　“阿良心有大志是好事，只是也要主意自己的身体，莫要让家里大人担心。”堂兄果然没有再问，一边关心一边看着书，“再过几日我们也要回新郑了，离开太久还真是有些思念家乡。”
　　张良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脑海里全都是顾衍刚刚被村里人围着的景象。
　　而顾衍一路走走停停的在各个里、乡检查赈灾和建设的执行力度，听取农人们的生活状态，询问邮递站和书院的建设情况等等。总算在祭祖的前两天回到了岐东。
　　冬日里天黑的早，顾衍到乡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车外已经黑了下来，韩徒只能下车举着火把牵车步行。
　　远远的，他就看到一片火光向他们靠近。韩徒警惕的将车架停下，单手按住腰间的剑。
　　“可是顾丞相归家？”还没等韩徒出声呵斥，那片火光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1）《商君书·去疆》
　　（2）鸠杖：是秦至汉时期，养老制度的体现。《后汉书·礼仪志》中记载：“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玉杖，哺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玉杖长尺，端以鸠饰。鸠者，不噎之乌也，欲老人不噎。”大概就是到了年纪，就不用服徭役，国家给养老，而鸠杖就是领粮食的标志。虽然明文制度是西汉才出现的，但是考古文物有秦汉之交的。那么，秦国的时候就有养老制度了。
　　（3）虽然大家上朝穿的五颜六色，但是在出国游学的时候，贵族为了表示身份也会穿特定颜色的外衣。韩国尚青，贵族多穿青衣。
　　今天加更了两千，一滴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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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韩徒回头看了看已经探出头来的顾衍,见主君神色平静，才大声的答道，“正是。”
　　火把群这才靠近,那个刚刚问话的少年骑马靠近，等到了跟前才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众多仆人。快步走到车架前,对着车门深深作揖，这才说道，“侄子熙,见过羡之叔父。”
　　顾衍从车里出来，将顾熙扶起来,轻笑着拍拍少年的肩膀。他离家时顾熙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如今都快到他胸口了。想想顾熙今年也差不多十岁，顾衍感慨着说，“离家时阿熙还要人抱呢，如今都是半大的少年了。”忍了忍，他没有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种话说出口。
　　“叔父”顾熙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莫要打趣熙了。”
　　天色实在不早了,冬日的夜晚又格外寒冷,顾熙将顾衍扶上车，将自己的马鞭扔给韩徒，让他和仆从们将他的马牵回家,而自己坐上车架,转头说,“熙为叔父驾车！”
　　“那就多谢阿熙了。”顾衍在车厢里含笑答道，声音懒洋洋的。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岐东的地界,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当见到亲族的时候，这种放松的感觉更加明显。松懈了的顾衍觉得，此时一整年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个时候涌向他，他倚靠在车厢上一动也不想动。
　　顾熙显然被赵氏教养的很好，就是驾车也非常平稳。顾衍舒服的叹了口气，放任自己进入疲惫的梦乡。他要眯一会，等到家后才有精神去见父母兄长。
　　谁知道，这一睡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顾衍留恋的蹭蹭被子，地龙的热气将寒风隔绝在窗门之外，整个寝室都暖洋洋的。顾衍迷迷糊糊间向被子里钻了钻，刚刚睡醒有些迟钝的大脑缓慢的运转着，忽然，他猛地坐起来，茫然的伸手摸着身边。
　　“我记得，我是在车上睡着的？”
　　顾衍将被子披在身上，从榻上起来，正当他摸索着准备找水喝的时候，韩徒从门外进来。他看到顾衍站在案几前，连忙将敞开的门拉好，快步走到顾衍身边将水杯递给他。
　　“主君，昨天您在车上睡着了。君侯见您疲倦，就没有让奴叫醒您，嘱咐奴和您说，如果今天早上醒了的话，就朝食的时候再去问安。”
　　“嗯，知道了。”顾衍喝完杯中的水，唇边没有留下任何水渍。将漆杯放回案几，韩徒拍手招呼等候在门外的侍女们进来给顾衍更衣净面。
　　顾衍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张开手臂，任由侍从们围着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最后再将毛里的深衣穿好，带上玉佩，韩徒将佩剑挂在顾衍腰间，一个标准的贵族就打扮成功了。
　　带回来的三件狐裘都弄脏了，韩徒低声告诉顾衍，“主君，已经没有披风了。”
　　“无事，到母亲那里只有几步路，不穿披风也可以。”顾衍试了试衣服的厚度，决定就这么去见母亲。
　　韩徒闻言低头将鸱鸮杖递给顾衍，自觉地回到顾衍的侧后方。侍女们将们打开，顾衍先是适应了一下屋外的温度，然后抬步走了出来。越丫被他留在了咸阳帮他照顾还在家里的张苍和马上就要回来的甘罗，所以现在身边只有韩徒一人。
　　韩徒不似越丫细心活泼，一般是顾衍不问，他就不答。
　　穿过层层廊道，顾衍忽然停下了脚步，“韩徒。”
　　“奴在。”
　　顾衍勾起了唇角，“是不是下雪了？”
　　韩徒有些奇怪自己的主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已经老实的答道，“昨天后半夜就飘起了雪花，今晨下大了。”
　　顾衍听后笑容更大了，“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有好收成。”雪盖在还没彻底冒头的庄稼上，将温暖的空气保存在土壤和积雪之间，不论外面多么寒冷，被雪保护的庄稼都不会受到影响。等寒潮褪去，雪就会融化成水流进地里，春灌也能轻松些。
　　顾衍本来就担心冬天太冷，补种的冬麦可能会出现被冻死的情况。如今岐山下了大雪，说明至少周边也都有降雪，这场雪能让他安心些了。
　　“阿衍！”
　　还没到母亲的屋子，顾衍就听到自己兄长的声音，停住脚步，向声音的方向行礼。顾昭也回礼后才笑着说，“几年不见，阿衍也长高了！”
　　离开的时候，顾衍堪堪五尺半（1），如今已经是六尺出头了。
　　知道是昨天下午他戏弄顾熙，被他哥知道了。顾衍也没有反驳，只说是这几年刚好是长个子的时候。
　　两兄弟笑着边走边说，等到了母亲的屋子前才默契的止住话题，一前一后的进到室内。室内也通着地龙，奴仆们显然知道刚刚回家的顾家次子身体不好，将炭火烧得非常旺，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平滑的青砖平整的铺地，放着几寸的乌木案几，因为朝食时间还没到，所以没有摆上食器，不过芈屈氏已经坐在主位上等他们了，两人行礼后才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顾昭估摸着自己的母亲有话要对自己小弟说，所以一坐下来就无聊的四处瞟。发现了母亲新添置了一个琉璃灯台，稀奇的观赏起来。
　　“几年不见，我儿长大了。”芈屈氏温和的说，也不理自己的大儿子，“在咸阳可还安好？”
　　顾衍笑着回应母亲的关心，“王上器重儿子，朝臣们也很好相处。前些日子，儿子和昌平君公事，昌平君也对儿子多有照顾，全亲族之谊。”
　　“昌平君是外姑的孙子，和咱们平辈，阿衍怎么用敬称？”这边顾昭笑着说，“莫不是阿衍当昌平君是长辈了？”
　　自家兄长最喜欢在这种事情上笑话自己，顾衍都快习惯了，于是说，“昌平、昌文二君比你我年长，不论辈分如何，衍都应礼让之。”而且这两位是标准的秦王外戚，他还不想得罪。
　　芈屈氏笑着看两个儿子在堂下斗嘴，自己吩咐侍女给他们准备些点心垫垫肚子。能看得出来，顾衍在咸阳过得不错。隔几个月就送往家里的书信根本不能让她安心，只有亲眼见到儿子安康，她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三人闲谈着，朝食的时间就快到了。长信侯顾悯、顾昭的妻子赵氏、长孙顾熙就陆陆续续的过来了。一家人都在主母这里吃饭。
　　顾悯看到自己的次子安静的坐在那里，等到嫂子落座后见礼，行动如常，这才满意的落座。
　　顾衍看不到自己父亲的观察的眼神，正吩咐身边的侍女给自己递一下米糕。丞相府的庖厨手艺不差，不过顾衍一直都吃不出母亲这里味道。如今回来了，他当然要多吃些。
　　“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喜欢吃这种稚童喜欢吃的东西。”芈屈氏笑骂道，然后侍女赶紧给顾熙也递过去，不然一会没看见，顾衍就能把这些糕点都吃了。
　　顾衍也不害臊，偷偷舔了一下手指才收手，“母亲这里的米糕好吃，儿子在咸阳思念甚久。”
　　“就你嘴贫。”顾悯看不下去自己儿子身为丞相还和孩子强吃的，笑着说了句，算是打断了顾衍的口花花。
　　大家长一说话，顿时没有人再闲聊了。正巧朝食也端了上来，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安静的开始吃饭。
　　被油炸过的肉柳，豆腐和一些饼子被切成规则的几何形状，盛在漆盘里。顾衍身边的侍女低声的为顾衍介绍盘子里的食物。另一个侍女见好差事被自己的同伴强去了，立刻拿着放着酿好秬鬯酒的卣，细心的为顾衍舀酒。
　　顾衍感受到手边传来一阵酒香，温和的低声对身边说，“你们是新来的吧，我身体不太好，从来不饮酒。”楚人好辛，就是酒都不是现在常喝的甘甜味道。顾衍本就不太喝酒，这种重口味的酒就更不喝了。
　　两个侍女顿时有些慌张。她们确实是两年前才被买来的，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顾家凤子。这次被主母安排服侍少主，都以为自己得了机会。就算顾衍目盲，只要被收入丞相府，那就是一步登天。保着这种小心思，她们才过于殷勤的服侍。
　　谁知道从未见过的少主竟然不喜饮酒！
　　条件反射的想要求饶，还没等两人低头叩首，顾衍就轻笑了一下，“母亲治下严苛，你们也不要声张，当心着点就好。”自己母亲怎么惩治这些想要勾引主人的侍女，顾衍是从小看到大的。无非就是填井或者活埋，顾衍不喜欢，但也劝不住。
　　芈屈氏是传统大贵族出身，自然有自己的习惯，顾衍就是磨皮嘴皮子都不可能改变自己母亲的想法。他是保一下她们，不让她们这次被拖出去打杀了。
　　小插曲没有改变顾衍回家的开心，等到用过朝食，食器撤下。顾悯这才细细关心顾衍在咸阳的生活和处境。就算是顾衍已经位极丞相，在自己父母、兄长面前还是一个孩子。
　　顾衍端正的坐着，一条一条的回答家人的询问。
　　“乡里已经用了你推广的铵肥，粮食果然翻了三番，又没有遭灾。大家都攒了些粮食，今年族老建议在乡里自费建书院，不知”这种政策方面的问题，顾悯也拿不准。毕竟下达的王令只是说国家会组件书院，但是没有统一乡里私自建书院。
　　顾衍笑着说，“过不了两年，博士们就会遍布秦国境内的大小书院。如果乡里能自己先把屋子建起来，自然能省不少事。”他没有说能不能用顾氏族中自己的老师，只说可以先把书院的房子修起来。
　　顾悯了然的点点头，明白顾衍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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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此时的过年没有后世那么热闹,但庆祝开年的心情是一样的。
　　顾熙指挥着仆人将桃梗刻制的神荼、郁垒像挂在正门的左右，顾衍和兄长坐在书房里玩六博。顾衍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顾昭皱着眉头,看看棋盘，又看看顾衍的手，慎重的将手里的枭棋向前一步。
　　顾衍听到声音,收回手示意兄长掷骰子。然后在确认兄长的步数后，顾衍轻叩棋盘，选择将自己的一颗散棋向前三步,碰到安排在棋盘上的棋子，将散棋变成枭棋,入水‘牵鱼’获筹。
　　两人的身旁都放了不少筹码,水中的筹已经所剩无几。
　　两人停顿了片刻，顾昭数了数双方的筹码，叹了一声气认输了。
　　“承让。”顾衍笑着将金子做的筹码收归囊中，顾昭摇摇头，“还以为你平时忙于政事,对这种玩乐生疏了呢！”丝毫没有掩饰本来打算坑弟弟的打算。
　　顾衍穿着常服,斜依在一旁的高脚熏炉上,看上去毫无正形，端的是一派美人颓唐的风格，洁白的脖颈在铜器的衬托下甚至有些晃人眼。
　　顾衍也没把自家兄长的话当回事,扬声把在外面将仆人们指挥的团团转的顾熙叫进来,还没等顾熙把礼行完就将装了金筹的锦囊抛给他,等顾熙手忙脚乱的接住才笑着说，“过年给我们阿熙点钱，带着族里的孩子们去集市上玩吧！”
　　每隔三个月,乡里就会有格式各样的集市，以供百姓购买农资。过年时候的集市就更加热闹，孩子们喜欢的木偶，小哨子，竹编的各种玩具都有的卖。就是顾熙这样的贵族子弟都很难抵抗和小伙伴们一起去集市上玩耍的诱惑。
　　听到自己叔父的话，顾熙立刻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顾昭挥挥手将他打发出去了。
　　“多带些仆人，记得给族里的孩子们都买些玩物。”
　　“诺。”顾熙开心的笑着对两位长辈行礼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先前还能压住步子慢步而行，一出屋门就不顾礼节的跑了起来。
　　“还是孩子呢。”顾昭无奈的说。
　　顾衍将六博收好，这才笑着说，“谁家孩子不是这样？就算是娇娇（1），都和兄弟打架呢！”
　　“可不是。”顾昭伸手帮顾衍收拾，然后才说，“明日要祭祖之后你就回咸阳吗？”他还不知道顾衍请了年假。
　　“我和王上请了年假，多陪母亲父亲一阵子，到十一月再回去。”
　　顾昭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多休息一阵子，闻言笑着点点头，“你身子不好，多在家休息一阵子也好。家里有我，也不用你干什么。”
　　顾衍嬉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躺在顾家米堆上做个米虫啦。”
　　顾昭拿自己这个弟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笑着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去去去，找母亲闹去，别来烦我。”他一会还要去找父亲，商量明天祭祖的事情呢！没空陪顾衍胡闹。
　　顾衍笑着从书房里出去，韩徒立刻递上手炉，然后轻轻托着顾衍的胳膊准备给他带路。这么多年，顾衍从来都没有用过手炉，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它需要顾衍用两个手拿着，不方便顾衍拿自己的手杖。
　　因为披风都被拿去清洗了，顾衍没有保暖的东西，只能拿着手炉御寒。
　　“披风还没洗好吗？”顾衍不喜欢太奢侈，仅有的几件披风都在回来的路上弄脏了。但只要加紧清洗，今天应该就能烘干一件了。
　　韩徒依旧供着身扶着顾衍，恭敬的回答，“狐裘厚重，沾上的污渍又不好清洗，已经催浣衣女加紧洗了。”
　　顾衍眉头一紧，让韩徒带他去浣衣女洗衣服的地方。韩徒见多了顾衍整日和农人、奴隶混在一起，没有说任何主君身份贵重，不该去见奴隶之类劝阻的话，安静的带路。
　　浣衣女们一般住在水井旁，方便她们打水洗衣服。顾衍还没走到，就听见棒槌敲打衣服的沉闷声和水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嘈杂声。如今的洗衣方式就是用棒槌敲打衣服，有时遇到难以清除的污渍时，也会选择用一些草木灰水。
　　因为草木灰水的腐蚀作用，一般的浣衣女都双手粗糙。
　　小院子里忙的热火朝天，因为顾衍制止了负责人的招呼声，所以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顾衍一边在穿廊上听洗衣的声音，一边低声问韩徒她们的工作情形。在听说每一个浣衣女都要连续工作五六个时辰时，他眉头紧皱地问负责人，“府中人口又不多，这些浣衣女怎么会工作如此长的时间？”
　　负责人猜不透顾衍在想什么，只能苦哈哈的回道，“少主有所不知啊，这洗衣服本就是苦差事。不仅主人的衣服交给我们洗，就是管事们的衣服衣服也要我们洗。”
　　“府里又不是人手不足，没人劳作如此长的时间，是想让这些浣衣女们累死吗？”顾衍在咸阳的丞相府从来没有这么离谱的工作时长。
　　奴隶都是主人家的财产，负责人怎么敢随意让浣衣女们累死？他连忙跪下求饶，慌忙地解释，“不是奴有意虐待啊，是实在洗不完这么多衣服。”
　　“哦？”
　　眼见顾衍的态度有所转变，负责人连忙说，“洗一件夏裳就至少要两刻钟，一件冬装就要一个时辰，若是沾了泥、血等等污秽物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所以即使是十来个浣衣女每日辛勤劳作，也赶不上新的脏衣服产生的时间。负责人为了能按时交差，只能让奴隶们加班加点。
　　顾衍听闻抿了抿嘴，“你下去吧，我在这里看看就走。”其实也看不见，顾衍只是随口打发负责人。说完，他就揙起自己的衣服，走到院子里近距离的询问浣衣女们洗衣服遇到的困难。站在一片要跪拜的浣衣女里，顾衍让她们继续工作，自己在一旁听着。
　　负责人虽然听说过顾氏的少主身份高贵，但从未见过他下地的样子。所以看到顾衍这么干脆的亲近奴隶，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想要拦住顾衍。谁知道韩徒一把将他拉住，低声说，“主君就是如此，你不必拦。”因为拦也拦不住。
　　“这，这这，成何体统啊！”负责人被韩徒习以为常的样子惊的手足无措，只能在一旁转着圈的看自家少主不仅和那些奴隶们说话，还上手亲自洗衣服！“啊——”他正要出声，就被韩徒一把捂住嘴。
　　等到顾衍满意的从浣衣女的队伍里出来时，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个人，他顿了一下也没停留就绕道走了。徒留被韩徒压在地上的负责人一脸他对不起主母，对不起家主的样子，竟然让少主千金之躯洗衣服。
　　顾衍看不到，当然也不知道负责人这番心理，他一边吩咐追上来的韩徒给他准备东西，一边回到书房展开纸张，让一旁的侍女磨墨。刚刚和浣衣女们聊天，他了解到，现在洗衣服最大的困难就是老方法的清洁效果有限，即使用上草木灰，很多顽固污渍也需要手洗很多遍才能洗干净。而且，受制于力量，很多厚重的衣服也没有办法完全洗干净。
　　正想着，侍女就提醒他墨磨好了。顾衍提笔沾墨，在纸上画出一个直桶，然后详细的画出内部结构，但是画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这种模仿洗衣机的手摇洗衣桶可能会造成衣物损伤，而且，这种洗衣机不能将有明显污渍的布料洗干净。对于浣衣女和广大需要洗衣服的平民来说，用处不大。
　　他抿了抿嘴，将纸收了起来。
　　正巧，顾熙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顾衍坐在书房，立刻放缓了脚步，恭恭敬敬的对着顾衍行礼，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抱歉叔父，我不知道您在书房。”显然，他刚刚以为书房里没人。
　　“没事。”顾衍招招手，让顾熙坐过来然后问，“怎么了？不是让你带着族弟们去集市上玩？”
　　顾熙笑着说，“在集市上看了剧团的新戏又给大家买了玩物，我就回来了。”他口中的剧团就是昭襄王时期，秦国组建的表演秦国风土人情的表演队。这些表演队不仅在其他六国轮回表演，在秦国境内也有几支队伍，给百姓提供娱乐服务。
　　顾衍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那一定很好看。”此时的娱乐生活匮乏，一个剧团就能吸引十里八乡的百姓围观。虽然有的剧本就是顾衍本人写的，他已经没有好奇心了，不过对于孩子们来说肯定很好看。
　　听到顾衍这么说，顾熙顿时有些语塞。他的叔父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可他却不能亲眼看到自己推广的东西，他有些后悔说这个话题，只能尴尬的笑笑，生硬的转移话题道，“侄子刚刚在外面看到韩徒带人搬着什么，叔父是要做什么吗？”
　　顾衍没有戳破自己侄子的体贴，笑笑说，“叔父想要做一个可以洗干净衣服的胰子，阿熙要不要和叔父一起做？”
　　顾熙小的时候就被顾衍带着在岐山书院学各种知识，对自己叔父的奇思妙想有很深刻的认识，一听顾衍又要做新事物，立刻点头道，“请让熙帮叔父。”
　　顾衍一听，笑着将自己要做的东西告诉了顾熙，然后细细的解释其中的原理。顾熙拿着一张纸，他说一句，顾熙就记一句。两人结束教学的时候，韩徒正好带着准备好的物品进来，顾衍笑着招呼自己的侄子，“理论说够了，阿熙也亲手做做吧！”
　　作者有话要说：（1）贵族少女的称呼。
　　预收：
　　在秦末汉初做祭祀的日子
　　楚人好巫，身为楚国莫敖长女的妘岚觉得自己的生活非常安逸。
　　如果当今楚王不叫熊犹，再过六年秦国将会踏破郢都，那就更好了。
　　楚国巫女x留侯张良
　　ps：不是考据党，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文案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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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顾衍让韩徒准备了草木灰、猪油和黑陶盆。打算带着顾熙一起做老式肥皂,这种肥皂的碱味特别重，但相应的去污能力也非常出色。顾衍考虑到普通百姓的购买能力，不打算添加任何其他的芳香成分,只突出实用功能。
　　“叔父这是，豕油？”顾熙刚刚已经知道了需要油脂,但顾衍没有告诉他需要用到猪的油。此时的贵族是不接触家猪的,因为家养的猪是用排泄物喂养，非常的脏。
　　顾衍也是因为这个，刚刚才没有告诉自己的侄子真相。
　　“放心，已经处理的很干净了。”顾衍毫不走心的安慰顾熙，反正他已经答应了自己要帮忙，君子守信，他相信顾熙不会跑的。
　　果然，在一阵纠结之后顾熙还是选择留下了帮自己的叔父处理猪油。顾衍当然没有为难他,拿着黑陶盆将草木灰倒进去。草木灰加水就会形成碱液,用金属容器盛放的话很容易腐蚀容器,此时的瓷器处在原始阶段,无釉层,也不常见，所以顾衍找来了厨房里常用的黑陶。
　　这种出现在新石器时期龙山文化中的陶器，烧造温度较高,硬度也足够,经常被用在炊煮上。此时用来调碱水是最好不过的了。
　　顾熙一听不需要动猪油,立刻松了口气,在草木灰里加水搅拌后静置，然后让仆人找来不用的麻布，按照顾衍的要求等待可以过滤的时候。
　　此时天气太冷,他们又是在廊道上架的炭盆取暖，猪油都凝结成一块一块的。顾衍让韩徒将粗制的猪油表层杂质刮干净，放在一旁准备好的温水里软化。
　　等到顾熙将滤过杂质的碱水备好后，顾衍让他把碱水放在炭盆上煮开，去除碱水中的水分，让碱含量达到所需的标准。
　　顾熙按照刚刚顾衍教他的方法，一边煮一边放进去一颗鸡蛋。等煮到鸡蛋慢悠悠的从碱水里浮上来，再也不沉下去的时候，碱水的浓度就达标了。
　　他挪到顾衍身边，见自己叔父抱着手炉指挥韩徒拿一旁的碳盆给他烤小河鱼，此时笑眯眯的叼着小鱼正吃的开心，于是等叔父把鱼咽下去了才说，“叔父，碱水已经准备好了。”
　　顾衍听闻，立刻把自己旁边烤好的小鱼塞给顾熙，自己拍拍手站起来，“你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看那样子，顾熙不吃完那些小鱼是没办法加入制造肥皂的工作中了。顾熙应了声，端着盘子跟在顾衍身后看他做肥皂。顾衍先是将猪油倒进碱水里，然后让人把黑陶盆放在炭盆上加热搅拌。炭火早就烧旺了，黑陶的导热性又非常好，没有一会顾熙就看着融化后透明的油脂和碱水混合，慢慢形成了乳白色的絮状物，渐渐的乳白色越来越多，最后透明的液体变成了乳白色。
　　“叔父，已经全白了。”他提醒在一旁的顾衍，然后让仆人放下搅拌的棒子，把顾衍的手牵到搅拌棒上示意他看看好没好。
　　顾衍又搅拌了几下，摇摇头，“阿熙不要着急，要等这棒子能立在陶盆上才行呢！”现在只是才完成皂化，要再将水分熬干些才行。
　　顾熙点点头，非常自然地把小鱼干放下，接过顾衍手里的搅拌棒开始认真的做肥皂。顾衍听到声音，轻笑了一下没有追究顾熙挑食的行为，自己把已经有些凉了的小鱼干放在手炉边上温着，打算一会吃。
　　院里的积雪没有化，白茫茫一片，顾衍目视前方安静的坐在那里。虽然双眼无神，但所有人都能从他空洞的目光中感受到他的真诚，平和。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云中君的雕塑，随时都要从赤松子游。
　　韩徒找了件厚外裳给顾衍披上，给他填了几分俗世的气息。跟在顾衍身边多年，他早就清楚自己的主君此时看似在发呆，其实是在思考。在给顾衍披了衣服后，他让周围的仆人都撤下去，防止有人打扰到主君。
　　只不过，身为主子的顾熙他是万不敢指挥了。
　　顾衍也确实如韩徒所料，脑子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此时正想着老将军们带兵回来，只要明年不出什么幺蛾子，那些服完兵役的将士们就会被放回乡里。这样因为农用工具更新，本就不太缺人耕地的乡村人手就会富裕。可以在春耕开始的时候号召大家开荒拓土，将原本无力耕种的田地开发起来，先种些不太需要伺候的作物。这样在来年再需要服兵役的时候，也能放心家里人照顾一下地里。
　　只要这些开荒的地被确定为耕地，以嬴政的性格和百姓们的习惯，就很难再变回荒地了。
　　毕竟，对于君王来说，多些田地就多份税收，对于百姓来说，多干些活就能多吃顿饭。多好的事情！
　　顾衍在心里琢磨，等回了咸阳就让农司把耕地和荒地整理好交给他，然后再和农司的人一起商量一下怎么操作执行才能保证荒地得到最大限度的开发。
　　正想着呢，顾熙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顾衍也没有生气，直接站起来顺便把温好的小鱼干塞进嘴里，走到顾熙身边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做好了？让叔父摸摸看。”
　　顾熙连忙从陶盆里挖出一点点放在顾衍的手上。已经有些凝固的肥皂还温热着，顾衍等了一会，刚刚还有些流动性的半固体已经凝结成了固体。顾衍捏了捏，觉得和预想的相差不大，但是秉持着只有实践才能看出实用性的理念，顾衍带着新做好的肥皂去了浣衣女那里。
　　负责人看到顾衍后都快晕过去了，这位主子怎么还来啊！不会还要洗衣服吧！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态，就看到一脸好奇的看着浣衣女工作的顾熙。
　　这位侯府嫡长孙身份贵重，可从来没来过这种奴隶聚集的地方。负责人甚至怀疑自己这位小主子知不知道侯府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顾熙当然知道侯府里有人负责浣衣。只不过，这次若不是顾衍带着，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顾熙看着面色如常的顾衍，抿了抿嘴，心里想着，自己的叔父贵为秦国丞相，还能如此关系奴隶，甚至会想办法帮助他们，并不以为羞耻。果然是天生凤子，与常人不同。
　　浣衣女就住在家里，他却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们。自己还和叔父差得远呢！
　　顾衍哪里知道自己的小侄子在心里想什么，径自走到负责人面前笑着让韩徒把那一盆肥皂交给负责人，然后嘱咐道，“可以让浣衣女们先用这些沾些水，用来洗衣服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本来打算让浣衣女们先试着用，等有什么问题再反馈给自己。
　　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上手试一试。毕竟，自己是主人，交给奴隶们用的东西他担心没人敢说不好，还不如自己亲自试用后再做修改。
　　拿随身的笔刀从陶盆里划出一个立方体，顾衍之间按早上的记忆找到浣衣女们，向她们要了正在洗的衣服和木盆，顶着全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将肥皂放在水里沾湿，让旁边的人给自己指出污秽的地方，然后就拿着肥皂揉搓。冰冷的水将他洁白的手指冻的通红，但很快就被肥皂产生的泡沫掩盖。
　　一旁一个年轻的浣衣女惊叫一声，有立刻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堵住声音。她是第一次看到这看似软软的，一戳就破的东西，有些好奇。最后，在周围同伴的鼓励下，颤抖着出声问道，“少主，这是什么啊！”
　　顾衍正将肥皂放在干净的水里洗干净，笑着说，“是我做的洗衣服用的胰子，叫肥皂。肥皂沾了水，就会产生这种泡泡，可以清洁衣服哦！”然后将洗干净的衣服抖露一下，给周围的浣衣女们看。
　　“呀，真的洗干净了！”
　　“你们看，那个衣服像新的一样。就是你我洗三四回，也不可能洗得如此干净！”
　　“是啊是啊。”
　　大家也不管顾衍还在了，热烈的讨论，有的聪明的已经去找负责人问肥皂可不可以给她们一些了。有了这肥皂，她们能节省多少时间啊！
　　顾衍听到大家的讨论，笑着将衣服放回盆子里，韩徒立刻拿着已经用热水烫过的手巾包住顾衍已经被冻得通红的手，低声说，“还请主君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顾衍笑笑安抚忠心的近侍，“偶尔为之，无伤大雅。”
　　在一旁看了半天的顾熙已经将那一盆已经凝固的肥皂交给负责人分发了，此时正盯着被顾衍切割成方块的肥皂若有所思。
　　顾衍等了半天都没听到自己侄子说话，笑着问，“阿熙是有什么想法吗？”顾熙小的时候是自己在带，成天带着他玩。后来自己兄长回来，就和嫂子一起用标准贵族教育把阿熙带大。所以顾熙的身上既有贵族的气度，又和他一样有些‘乡土’气质，对这和百姓交流并没有抵触情绪。
　　顾衍又意培养顾熙这种为民考虑的思维方式，没有听到回答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顾熙才慢吞吞的说，“叔父，熙觉得肥皂可能不适合做成正方形的。”
　　顾衍刚刚自己用的时候也发现了，脑海里此时也已经回忆起前世肥皂的标准形状。但是，听顾熙这么说，他不打算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拍拍顾熙的头说，“那阿熙不如试试看？就像小的时候叔父教你的那样思考。”
　　小的时候，顾衍带他做过豆浆，他记忆深刻。后来也用同样的试验方法学习了顾衍留下了的那些数理知识。所以，顾衍此时提起，他并没有露出陌生的表情，而是立刻点头答应顾衍，“明日祭祖后，熙就开始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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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禘、祫两祭祀是四时之祭中两个在秋冬的祭祀。禘和祫都是合祭宗庙之主的大祭祀。春秋时期的禘有两种,一种是将新去世的人制于宗庙，称为吉禘；另一种是在新年的第一天举行大祭祀奉养先祖，也称大禘。但是到了战国时期,这样复杂的祭祀已经被简化成了一次大禘。
　　顾衍带着玉制的冠，跟在父兄的身后。这次祭祀的‘尸’（1）是顾衍的一个族兄,比他年长很多,所以也不是很亲密。父亲作为族长将鬯酒（2）献给尸后，负责祭祀的尸朗声敬告诸天，然后将鬯酒尽数倾洒出去，浓郁的酒香和郁金草的味道。
　　“禘于北方曰，风曰役。禘于南方曰微，风曰迟。禘于东方曰析，风曰协。禘于西方曰彝，风曰调。”（3）
　　“敬告诸天,礼始——”
　　在香气四散的时候,主祭就宣布祭祀开始。
　　其实整个祭祀的主要重点就在于向祖先表明今年一年的重大事件,祈愿来年祖先能够在天上庇佑子孙。钟罄乐声,鼓点声交替变化,每一次的变化都代表着一个固定的祭祀动作。在献上羊、豕后，主祭又说，“肃——”
　　观者禘心,这也是祭祀的另一个作用。全族人在祭祀上向祖先反思这一年中,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有失德行之处。
　　表德表心,立行立礼。
　　当鼓点再变,听到主祭宣布拜，顾衍才从改变动作，行大礼。此时的顾氏宗庙,凡是可以行动的男性成员都按照身份嫡庶跪于庙堂前，高冠广袖，衣袂纷飞。
　　这样的仪轨会重复三遍，然后诸人分食牺牲，祭祀就结束了。
　　在艰难咽下毫无调料的羊肉后，顾衍施礼再拜然后就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其他人吃完牺牲。他平静的感受着自己族人行动见带起的风，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乐。
　　就在刚才反思自己的时候，顾衍忽然想到，自己竭尽全力的推广书院，其实不能从根本改变什么。他希望能给百姓上升的渠道，希望大家都能对未来充满期待，为此他说服了嬴政，建立学馆制度。将基层的官职交给了百姓们。
　　可，当他们发现即使自己努力学习也不可能成为高门士族时，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努力所背叛？这样是不是会更加残忍？
　　顾衍就像是将自己从身体中剥离了一般，冷漠的俯视着自己的内心。他冷静的想，知识是具有传承性和垄断性的。就如顾氏这样已经落寞的贵族，也因为曾经身为楚国贵族，祖先为皇帝策命观星，所以族中现在掌握观星、策命等等天文知识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知识是先辈们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只在顾氏内部传承。
　　而寒门士子，如果没有看过贵族的藏书，想要学习这种极度需要传承的知识，简直难于登天。
　　可顾衍不可能劝服族中长辈们，到乡县中的书院中去教那些孩子这种知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王宫中的太史们拉到太学中教书，期待他们能培养出优秀的人才，再将这些人才下方到基层书院，自上而下的改变这样的局面。
　　可这样的太史有多少是贵族，又有多少愿意倾囊相授呢？
　　一向果断的顾衍，在此时竟然有些纠结。他希望百姓们能过的更好，对日子更有盼头，又不希望因为他此时的决断在未来让他们寒心。顶层的决断往往都是灵光一闪，往后的所有论证都是在自己为了说服自己而找出的理由罢了。在顾衍希望建立科举制度的时候，也不过是遵从本心在一瞬间做下的决断罢了。
　　但他希望，这个灵光一闪的决断在未来可能失败的时候，不会给百姓和国家造成不能接受的后果。
　　直到祭祀结束，顾衍回到家中还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情。
　　“羡之，你不舒服吗？”最后还是顾昭见他心神不宁，轻声问道。他的弟弟身体向来不好，今日祭祀从天未亮时开始，一直到下午。天寒地冻的，他有些担心顾衍的身体。
　　听到顾昭的话，两人的父亲顾悯也温声问道，“是羡之身体不适？”
　　顾衍摇摇头，“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衍心有疑惑，一时难解罢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困惑告诉父兄。
　　坐在主位上的顾悯笑着捋了捋胡子，和自己的长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自己这个聪慧的儿子很少求助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呢！
　　“当权者在做决断的时候，确实如你所说，往往都是灵光一闪。”顾悯笑着回答，“但，这个灵光一闪却不是一瞬间就能形成的。”
　　“不是一瞬间？”顾衍疑惑的说。
　　“正因为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决定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所以每一个决定在潜意识里都是谨慎的。不是说这个突然冒出的决定很谨慎，而是为了培养一个高位者，每一个家族都非常谨慎。我们学礼读书，遍识百家言，一切的学习反思都是为了在需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潜意识可以在一瞬间帮助我们做出一个”顾昭有些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想了想最后选了个，“良好的决策。”他看了顾衍的那些书，也学会了新鲜的词汇。
　　顾悯等自己的长子解释完才笑着说，“如果你想问，为什么不思考后再决策的话，你现在的状态就是答案。”
　　顾衍想了想自己的患得患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所有官吏和君王都像我刚刚那样患得患失，恐怕就没有人敢做实事了。”
　　“所以，羡之。”顾悯平和的对自己的次子说，“你应该对自己受到的教育有信心，在你做出决定的时候，应该已经想过这些情况了，只是你的自己不知道而已。我们教育你成为一个君子，就是为了在你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不会做出自己在未来承受不起后果的决定。你不需要否认自己曾经的努力。”
　　“我没有否认自己的意思，我可能只是”顾衍抿了抿嘴，“需要一些他人的肯定。”
　　“为父知道。”顾悯摇摇头，“你真应该去其他国家走走，听听那里的百姓究竟把你形容成了什么样的人。”族里的子弟游学回来，总是在说六国的百姓们听到他们姓顾，自秦国来就会围上来打听顾衍，满满的溢美之词说出来都让以谦逊闻名的顾氏族人不好意思。
　　那些教大家识字的纸，刻意被传播的种地方法，当然还有赞美秦王和秦丞相的戏剧，都让六国百姓对顾衍，顾羡之这个名字有无尽的好感。更不要提他节制秦军，不让秦军扰民的行为，简直就是好感加倍。
　　“不会是恶秦的走狗吧？”顾衍也笑了，开玩笑道。他其实不太清楚他在六国的风评，但是秦国名声不太好，他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愿意去别的国家，那些臣子愿意当你的走狗。”顾昭对自己弟弟消极的评价很是不满，在他看来他的弟弟就是神仙再世，哪里是可以这样侮辱的？他自己侮辱自己都不行。
　　两兄弟拌嘴，顾悯笑着看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为无关紧要的事争执。
　　顾衍本就是心神坚定的人，有亲人的开导自己心里的那点纠结也放下了。父兄说的对，他应该给自己一些信心。
　　“阿熙，你在干什么？”忽然，顾悯对着门口说道。
　　顾昭侧头看过去，顿时被自己的长子气笑了。顾熙这小子正扒着门边探头探脑的往主室里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招呼道，“既然都到门口了，还不进来和祖父、叔父说说话？”
　　见自己被发现了，顾熙才慢吞吞的从门口进来。先是向屋里坐着的三位长辈行礼后，他才说明了来意。原来，他是来找顾衍的。也不管父亲和祖父的眼神，他噔噔磴的跑到顾衍身边趴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自己已经找到肥皂的最好形状了。
　　顾衍听后摸摸顾熙的头，笑着说，“那阿熙可真棒，刚好可以给你祖父和父亲介绍一下咱们的新发明。”
　　然后在剩下两人的目光下，他让顾熙把昨天做肥皂的经过说了一边，然后顾熙还把自己思考的过程也一并说了出来。
　　“熙是觉得，肥皂沾了水就不好拿了，总会滑进水里。”他一边比划，一边说，“圆形，方形都不好，如果左右两边没有阻挡，不论什么样的肥皂都很容易脱手。所以，我觉得两头大中间细的形状应该最好用。”
　　顾昭听到顾熙把做肥皂的事情说的头头是道，顿时觉得一阵头疼。他好不容易把自己儿子教养成一个优秀的贵族少主，谁知道自己弟弟回来还没有三天呢！就把他儿子拐带到沟里去了，这还怎么学星象测位，继承家学？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去瞪顾衍。
　　虽然顾衍觉得有一阵寒气掠过，但他又看不见顾昭的神情，就算心里有猜测也只当看不见。反正他哥就是心里想想罢了，倒也不会真反对顾熙和他学这些。
　　顾熙当然不知道自己父亲内心的哀叹，正目光灿灿的看着自己的祖父，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所思所学。顾悯也不管自己长子的内心戏，被顾熙这副摸样逗的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他抚掌笑着夸赞自己的孙子，“阿熙大才，不输你叔父当年。”
　　“父亲”顾昭扶额叹道，“您要是再夸他，再过几天他还不知要跑去研究什么呢！”此时人不流行这么夸赞子侄，更不要说更小一辈的孩子了。只有时时警觉，每日反思才能让年幼的孩子变成更好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1）“尸”就是挑选长得像先祖的子孙担任祭祀主持人之类的工作。在齐鲁之地，尸一般为女性担任，也有主祭的意思。
　　（2）鬯（g,从昌）酒，一种加了香料或者芬芳植物的酒。一般都是用于祭祀，宴请重要的宾客。前文出现过秬鬯酒，就是这种酒的一种。但是，鬯酒是清酒，就是将酒渣，酒糟都过滤的酒，而秬鬯酒是过滤过酒渣但保留酒糟的酒。如果小可爱们喝过醪糟，就相当于喝过没有加郁金草增香的秬鬯啦。
　　（3）出自殷墟14295版甲骨，其中有几个字是我自己隶证的，可能不太对。
　　汉以前的祭祀，其实不止是为了寻求祖先庇佑，更重要的是内省诸身，外求诸己。就是反思这段时间，自己有没有按照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有没有做不好的事情。感谢在2022-01-2720:51:34~2022-01-2820:5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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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顾熙被祖父夸赞后,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挠挠脸笑道，“祖父过誉了,熙还要多学习。”然后行礼，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顾衍笑着对自己父亲说,“我会把肥皂的制作方法留下,父亲可以着人去和商队接洽，好赚些钱。”他不觉得贵族挣钱有什么不好的，直接就和顾悯说了。
　　此时人并不以商贾为耻，就是齐国名相管仲也为国经商，经营盐铁以充国资。所以顾衍这番话也没有激起顾悯和顾昭的反对,顾昭在听了他的话后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写信给王上，让少府监制呢！”这样的话,他们可就不能做肥皂的生意了。
　　顾衍笑着摇摇头，“我已经将后宫和前堂的官员分开了，就是要监制肥皂也不会是少府负责了。”倒是也没否认自己要给嬴政汇报这件事。
　　顾悯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点点头说，“我会立刻和族老们商量，尽量赶在工部集中买卖之前将肥皂卖到六国去。”顾衍会定时写信回来，他早就知道新的职官制度了。如果是代表国家的工部集中贩卖的话，恐怕私人的肥皂在秦国的城市就不好销售了。还是尽快卖出国比较好。
　　顾衍是打算先将这种新型的暴利产品垄断,然后再后续缓慢放开。当然，他又不是圣人,真的能做到大公无私，在政策执行之前让自家赚些钱还是可以的。
　　“那就让阿熙带着族人做吧！”顾衍转头面对顾熙，笑着问他,“阿熙有没有信心？”
　　顾氏是大族，但不代表没有穷困的人家。如果能通过做工来挣钱改善生活，想必对他们也是件好事。
　　身为族长的顾悯点点头，觉得顾衍的主意不错，于是也看向顾熙。
　　虽然他开年也不过十一岁，但也不算小了。族中子弟这个年纪也大多游学独立，让他负责一个肥皂制作也不算为难人。
　　顾熙惊喜的睁大了眼睛，笑着点头，“熙有信心！”
　　“父亲，阿熙还有读书”在做的四个人里，只有顾昭还在做无谓的挣扎。怎么能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去做匠人的事情呢？而且还是侯府的嫡长孙！顾昭觉得父亲简直是和自家弟弟一起胡闹。
　　“哎呀，让阿熙多见见平民的生活，待他日后为官，也就知道体恤百姓了。”顾悯不以为意，挥挥手，“读书也可以抽时间嘛，又不是说让阿熙待在作坊不出来了。”
　　顾昭找不出理由，只能点点头同意。他一直期待自己儿子能和自己一样学习观星之术，然后从军行武，在军队施展抱负。毕竟，当年自己的弟弟离开家里，在朝堂上与那些文官武将打口水仗吃亏，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军功吗？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遇到这样的困难。
　　但是看这样子，顾熙这小子完全就是顾衍的翻版，从军是不可能从军的。
　　“阿父，莫要着急。”顾熙知道自己父亲在忧愁些什么，“熙不会放下家学不管的，教族人做肥皂不会耽搁晚上观星的。熙只是希望能和大家多交流，这样才能在为官后更好的帮助百姓解决问题就像叔父一样！”
　　顾衍笑着拉过顾昭，拍拍他说，“你阿父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说再多都没用。”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个不停，然后说，“白日工作，夜晚学习会影响你长高的！可不要太劳累，只有活得久，才有话语权”
　　话没说完，对面顾昭的酒杯就砸过来了，还伴随着顾昭的阴森森的声音，“顾衍，你又在那里胡说什么呢！”
　　顾衍听着自己哥哥有些生气了，立刻起身拉着顾昭给正坐在主位上看戏的顾悯行礼，然后不顾礼仪的跑出主屋，等一路叮当的走到书房，顾衍才扶着顾熙的肩膀边喘息边笑，“哈哈，咳，哈哈哈，阿熙不要因为你阿父反对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啊！”
　　顾熙一手扶着顾衍，一手拍拍顾衍的背顺气，认真地说，“我知道父亲不是真的反对，他只是担忧我的未来而已，只是我觉得父亲多虑了。”
　　顾衍此时已经缓过气来，笑着问自己的侄子，“哦？阿熙为何这么想？”
　　“王上意在六国多年，今年将军们大胜而归。连下几十城这样的战功，是先前从未有过的。即使是战神白起，也不能在几个月内一口气攻破几十座城池。这样的速度代表着很多城市都是望风而向，或者遭到了内部的叛乱。这也代表着叔父同化六国百姓的计策已经初见成效，百姓们饱受战乱之苦，皆思和平。”
　　顾衍没想到顾熙能这样想这个事情，没用打断他的话，而是认真地听着。
　　顾衍的态度给了顾熙鼓励，他抿了抿嘴继续说，“所以，我认为王上已经在设计一统六国的战争了。照现在的进度，恐怕要不了三十年，秦国境内就会无战可打，无功可立。叔父设计科举制度也是为了给未来无法立功的百姓一个出路。到那个时候，军功恐怕就不是评判一个官员的唯一标准了。”
　　“父亲不过是担忧我如果不参军立功，会在以后被同僚欺负罢了。”可是如果评判标准改变，顾熙那个时候参不参军其实也无所谓了。
　　顾衍没想到自己的侄子小小年纪竟然能把朝政分析的如此深刻，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哈，阿熙以后可愿到朝堂之上帮叔父？”顾衍忽然起了爱才之心，不想让顾熙在郡县空耗才华。此时，他不是顾家的嫡次子，而是大秦的丞相。
　　顾熙摇摇头，“叔父，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未来是什么样没人能保证，顾熙不想现在就答应当朝丞相这种大事。而且，“熙还没有娶亲，还不知道未来的主母怎么看熙为官这件事呢！”
　　几乎同样的猜测，也发生在万里之外的韩国首都新郑。
　　韩丞相府，韩丞相张平正和自己的长子闲谈，在聊起秦丞相时他感慨道，“顾丞相乃不世之才，天人之相。若是生在我韩国，当救我于水火啊！”
　　张良想起在秦国见到的那个亲和青年，虽然没用说什么，可是在心里想着，那样心思纯洁的人如果生在韩国，恐怕会非常痛苦吧！韩王不似秦王那样用人不疑，反而总是想着制衡臣子，所以自己家五世相韩也没有什么政绩。
　　“秦国虽然野心勃勃，但这位丞相推行的国策与商君的理念相悖，恐会削弱秦国的战斗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衍是个对百姓更加宽和仁慈的丞相，这与秦国起家时推行的铁血手段背道而驰。张平淡笑着说，“如此，今年过后我韩国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了。”他们从来没有期待过秦国能放过韩国，只求这个时间能晚一些。
　　“儿子不同意。”听到自己父亲这样乐观的估计顾衍和秦王，张良第一次提出反对，“秦丞相为民着想不错，放粮赈灾，建立书馆看似消耗国力，实则不然。纸张、农具和肥料的贩卖不知为秦国来带多少粮钱，而且秦国商队每到一国就散播秦君仁义，宰相爱民的言论，如今六国之内，百姓谈起他必称丞相，六国之境无不思秦。”
　　“正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长此以往，秦国不需大批军队，六国自然会降。”原本他对普通百姓对国家的影响没那么重视，但这次游历让张良深刻认识到顾衍在百姓中的号召力。在六国贵族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顾衍已经将人心牢牢把握在手中了。
　　他有些担忧的说，“听闻此次秦国攻我三家（1），有很多城池不战而降，盖因百姓拥护城外秦军而厌恶城内官吏。秦国散布消息，只要不战而降的城池、村庄都可以免税一年，秦国还会派农官指导百姓耕作，提供最新的农具和肥料。如果有他国遗民愿意学习秦律秦文，秦国还会给通过考核者提供官吏岗位。”
　　“父亲，那秦相并非消耗秦国国力啊！”他严肃的对着自己的父亲行礼，“秦相如此行事，想必秦王已经做好吞并六国的打算，这些举动都是为一统六国做准备。父亲应该早做准备了。”虽然自小父亲就给他说家族历史，说着他们五世相韩，可他知道自己父亲更看重的是他们姬姓张氏家族的荣光。
　　韩国已经摇摇欲坠，从父亲的语气中他也能猜测韩王厌战逃避的态度，再联想到回来时看到百姓们的惨状，张良有些动摇。他们坚持为这样的韩国，真的是正确的吗？
　　“为父知道，只是毫无办法啊！”张平挥挥手，“罢了，此事也不是你要想的，还是读好书才是正途。”
　　“儿子知道。”张良点点头。
　　其实不止韩国，去年秦国的战绩太过斐然，惊到了六国权贵。但反思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还是选择进攻秦国，挫其锐气。于是，一场五国合纵攻秦的计划在新年的开端悄悄发展。
　　顾衍当然不知道六国在想什么，在十二月初便拜别父母兄长，又踏上了回咸阳的路。在路上，恢复工作状态的他陆陆续续接到从咸阳加急送来的政务信件，大多都是关于官职改革中遇到的麻烦。
　　顾衍一边处理，一边看另一封张苍写来的信。顾衍虽然会认真看熊启和其他官员给自己发来的消息，但在离开咸阳的时候他还交代张苍每七天都给他写一封信，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数写上。
　　韩徒在一旁暗暗心惊。他的主君不仅随时都收到来自各个官员的公文，还收张苍写来的有关他对朝政的看法的来信，而且，他还频繁的和王上用信件来往探讨问题。也就是说，一件事自己的主君要通过三个渠道来了解，最后才写出自己的看法。
　　虽然现在处理的只是小事，但顾衍的做法也让韩徒知道，其实在政事上，自己的主君从来没有信任过谁。
　　作者有话要说：（1）指三家分晋里的三家，韩赵魏。
　　为了春节不断更，存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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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顾衍了解了如今官职改革的进度后,叹了口气。果然，自上而下的改革受到的阻力还是非常大的。军队先不谈，有两位老将军震着,没用谁敢出头对朝政指手画脚。就是将九卿拆分划到六部里，要不是有熊启和嬴政的铁血手段,恐怕自己还没从岐山回到咸阳,自己的丞相府就要被拆了。
　　虽然俸禄不变，但九卿的位置从结构上来说就是平白降了一级。从原本只对王上负责，可以有自己的自主权，一下变成了听从丞相调派，没用自主权只能执行。而且为了不让那些所谓令、大夫空耗中央财政,统统塞到御史大夫那里，相当于架空了郎中令。这些言官失去了九卿下属的位置，俸禄自然降低了。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估计是知道等顾衍回朝他们就没机会瞎说,这些被架空或者调任的朝臣们轮番上书嬴政，要他废了顾衍的丞相之位。熊启那个老狐狸，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只是听命行事的下属,把那些反对的意见全部都推到顾衍这里。
　　当然，这些反对的声音并不能阻止政策的推行。嬴政让熊启继续工作，只要一天不说停止改革就一天不停。
　　所以那些顾衍对基层的设计还在紧锣密鼓的推行着。张苍的来信说，咸阳周边的村庄已经开始挑选各级农官和老师，只等他回去就能以这些地方为试验区将政策推向全国。
　　其实很多农官都是原本就在当地工作的,只是他们曾经都是县令自费聘请，不属于秦国的官员。如今有了农司,顾衍当然希望能将这些长期工作在农村的农官们编入官职体系中。而老师们就更不用说了，同样是国家给俸禄，提供上升渠道。
　　所以很多在地方上郁郁不得志的农官和私塾先生都进入了民部下属各司中,成为受到秦国管控的人员。顾衍没用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将这些游离在国家政体之外的重要人才们收拢了回来。
　　只要军队和县级以下的官员没有出问题，顾衍就不害怕朝堂上那些老古董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在翻阅来信时，顾衍还摸到了已经回到咸阳的甘罗的来信。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从赵国一路回来的见闻写信告诉顾衍。此次蝗灾是从东边而来，秦国已经算是受灾较轻的国家了，其余六国只会更加严重。不出所料，甘罗在来信中说，他从赵国一路回来，看到了周边国家饿殍遍野的惨状，于心不忍，于是提前写信送到咸阳，从张苍那里知道种菽养鸡鸭可以预防虫灾，所以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和那些百姓宣传这样的方法，但几乎没有人听。他实在不解，为何他将已经成功的经验分享给那些百姓，可农人们都不听，所以写信来请教先生。
　　顾衍抿了抿嘴，想提笔给甘罗一个答复，但又不知道从何下笔。因为这完全是一个底层逻辑的问题。甘罗的出发点是好的，他的底层逻辑是防止日后再有虫灾，而农民的底层逻辑是活命。建议其他国家的百姓多种菽少种麦这个举动，本身就是错误的。
　　朝堂上的改革和在农村的改革是不一样的。农民的底层逻辑就是粮食的安全。只要能保证旧有粮食的最低产量，增产增收的改革和劳动没有人会拒绝。这也是明明棉花早就是从关外传来，所有人都知道它能做衣服保暖，但却依旧是一种观赏性植物而不是经济作物的原因（1）。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种棉不仅可以制衣，还可以贩卖，挣得肯定比种粮多很多，——养蚕也是如此。可所有的百姓还是不约而同的选择种粟黍这种传统的粮食。
　　因为在面对高额的税收，天灾面前，这些传统的粮食作物可以保证他们有机会保命，不会被饿死。更何况，虽然顾衍‘发明’了豆腐、豆浆和豆油，让豆子的身价备增，但这些经济作物并不能保证百姓们的生存。因为粮食可以换钱，但钱不一定能换到粮食。菽虽然也是粮食，但它并不具备此时百姓需要的一些因素。
　　在面对变化莫测的环境和层层剥削时，农民们不得不习惯饥饿，忍受饥饿。其实，在面对灾难时，百姓们最关心只有四个字，生存安全。他们只会关心自己今年的收成在交完税后，够不够自家口粮和来年播种，不会去在乎余粮能换多少钱。
　　顾衍所有有关农田的改革，都是基于这一底层逻辑来进行的。不是没用办法提高大家的收入，不是没用办法推动社会发展出工业萌芽。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顾衍都在幻想国家富强，江山万年。
　　但当太阳升起时，他都会告诉自己，他必须面对的是已经饿了千年，未来还会再饿几千年的百姓。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个幻想，就去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推行技术进步。
　　有一个激进的君王，那么稳定，才是他应该追求的。他将甘罗的信轻轻折起，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曾经和嬴政彻夜长谈的时光，那时年少的他们也是甘罗如今的模样。
　　他低声笑了出来，引的在外驾车的韩徒在车外的询问，“主君，怎么了？”
　　“没事，我们加紧赶路，尽快回咸阳。”他吩咐道，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护卫高呼保护主君的声音。
　　“主君，有山匪来袭请您小心。”韩徒抽出腰间的弯刀，立刻挑帘向顾衍禀报，然后从车厢底部掏出一个弩机塞到顾衍手里，然后就翻出车厢与护卫一起杀敌。顾衍将弩机调整好，放在膝盖上。
　　顾氏培养的府兵大多都是和他父亲兄长一起拼杀过的亲卫，现在被分过来负责保护顾衍。训练有素的府兵们在发现有可疑人员靠近的时候，就已经警惕起来了。当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守卫队长立刻下令摆开防御阵型，将顾衍的马车死死保护在阵内。
　　但在拼杀的时候，他发现对手的战术和刀法都非常熟悉，不像是普通山匪能够掌握的。他迅速指挥府兵改变阵型，拿出在战场上的态度对待这些‘山匪’。对方可能没想过顾衍出门会带这么多人，在短暂的交锋后立刻选择撤退。守卫队长在看出对方意图后，立刻大喊，“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拿下！”
　　韩徒听到后没用犹豫，斩杀面前的一个山匪后立刻转身回到车边，隔着窗户对里面的顾衍说，“主君，要留活口审问吗？”显然，他也察觉到这些山匪不是正常的流民了。
　　“不用。”
　　车厢里传来顾衍冷淡的声音。
　　韩徒点点头，比了个手势给守卫队长，自己坐上车架驾车冲出包围圈。而守卫们则留下来清理残兵，过后还会打扫战场。顾衍让韩徒将车停在附近等守卫们追上来，自己摩挲着手里的小型弩机，嗤笑道，“看来，咸阳城里有人等不及了啊！”
　　韩徒低头跪在车架旁没用说话。君忧臣劳，君辱臣死（2），顾衍要是在这次若是受到一点伤害，负责守卫他的这些人全部都要赔命。果不其然，等守卫队长带着刚刚和匪徒拼杀过的队伍来和他们集合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撩袍跪地请罪。
　　“我等守卫不当，使主君受惊，还请主君责罚。”
　　顾衍正在想这些匪徒的幕后主使，陡然听到自己守卫队长的声音才回过神，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护卫们的问题，要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就算他再谨慎也总会找到机会的。但若是自己现在不说话，这些忠于顾家的护卫们就会用命来让自己息怒。顾衍叹了口气，朗声道，“罚三月的月钱，此事休要再提。”算是将他们的责任都抹平了。
　　虽然守卫们没用战死的，但或多或少都受了伤，顾衍命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自己却坐在车上并没有下去。他依靠在车窗边，神色平静并无怒意。想要杀他的人太多了，在朝堂上搞不垮他，就会想着从肉体上毁灭他。问题是，这次是谁动的手？
　　“被排除出朝堂的那些老人有可能，被调离的言官们也可能”顾衍一边想，一边琢磨着，“问题是，这些人都是标准的文臣，哪里能调动军队？”那些山匪训练有素，下手干脆，而且不像普通的山匪一样要钱财粮食，用的技巧都是秦军的标准战术，很显然是军队的人。
　　“不会和将领勾结了吧？”顾衍猜测道，然后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若是军中哗变，嬴政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张苍也会通过蛛丝马迹猜测出来情况，自己不可能丝毫不知。
　　而此时的咸阳城，王后宫中。
　　赵姬斜倚在床上，享受着身边侍从的服侍。而最得她心的男宠嫪毐，前些日子他还求自己给他一个侯的爵位，但她没答应。也不是赵姬自己不想给情人分封，而是这件事必须君王同意才行。赵姬太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就根本没和嬴政提这件事，自己随便用一些宫禁护卫的指挥权（3）就把嫪毐打发了。
　　果不其然，正轻柔的按摩她头部的嫪毐忍不住，又提了一下自己封侯的事情，“太后，毐求您封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您腹中的孩子啊！您若是不允我为侯，这孩儿出生后不过是平民。您的长子是大秦君王，您的次子却是平民，您真的忍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1）《尚书》、《汉书》中已经有对棉花的记载，在尚书里已经有记载用棉花制衣了，称为卉衣。但，那个时候棉花主要是观赏性作物，称为白叠。直到南北朝时期棉花大量从西域传来，这种植物才被上大范围推广。
　　（2）《国语·越语下》
　　（3）王后有私人武装，由王后的母国提供一部分，君王再提供一部分，负责宫禁守卫。但是嬴政没用王后，所以这个军队是赵太后以前做王后时的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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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此事不是本宫一人能够决定的。”赵姬看着嫪毐俊美的面容,遗憾的说，“必须要王上同意才可啊！是你和本宫说，王上薄情寡义不会喜欢本宫腹中的孩子，本宫才苦苦隐瞒王上至今。”要不是这样,王上说不定早就给自己的孩子封侯了！
　　赵姬幼稚的想法让嫪毐也忍不住头疼。他为了能让赵姬答应封他为侯之事也算是绞尽脑汁,嫪毐在心里抱怨,若不是那个什么顾丞相将吕不韦设计发配到西域,他早就只手遮天,别说成为侯爵了，就是那秦王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哪里还需要这般苦求赵姬这个胸大无脑的太后。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安抚赵姬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太后息怒。毐只是担心王上会误会太后，对太后心生不满罢了。”
　　赵姬哪里是在生气,听了嫪毐的话后顿时笑了出来，“哎呀，本宫不说就是了,看把你吓的。”说着,还用自己的手指戳了一下嫪毐的胸口,“再说了,有本宫在,政儿也不能拿你怎样的！”在她心里,嬴政一直都是邯郸城里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孩子,不会反抗她的。
　　赵姬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身为秦国太后和一个伪装成阉宦的宵小之徒私通,还怀了他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这些不过就是寻欢作乐，秦宫又不是养不起自己的孩子。这点幼稚的想法被嫪毐完全猜透,所以才会一步一步的把控她。
　　当然，从未品尝过权力滋味的赵姬和嬴政前世不同，不会想要夺回权柄。她如今所求，不过是每日玩乐罢了。正因为知道自己母亲的想法，嬴政对太后宫里的事情从不过问，就连嫪毐也放任自流了。左右，赵姬没用权力，吕不韦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嫪毐最多不过是个男宠罢了。
　　安抚好太后睡下，嫪毐招来一个寺人低声问道，“人都派出去了？”
　　在等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满意的点点头。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赵太后根本不会答应他的请求，刚好前段时间顾丞相休假离开咸阳，朝中不满顾丞相强行改制的言官们见说不动王上，就找上了太后。太后不通朝政，随意就将那些贸然求见的言官打发了。但他却从中看到了机会。
　　当借着不能晋升侯爵的理由，让赵姬对自己心存愧疚，将宫中禁卫的指挥权交给自己后，他就主动联系了那些言官。他借着太后的名义和言官们合作，打算一起干掉顾丞相。
　　顾丞相遇刺，言官们再借机反对官职改革，将顾衍打成一个妄图□□的逆臣，他再配合调动王宫禁卫给陛下施压，到时候就是王上不同意，也要同意了。言官们保住了位置，而他自然而然地会被他们推上三公之位。
　　嫪毐自己想的很好，但这么稚嫩的手段简直就是在侮辱顾衍和嬴政的智商。
　　在护卫们休整完毕后，顾衍命所有人加快速度，用了两天时间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他猜到了言官们在搞事情，也猜到了是个只能调动少量军队的人指示那些人来刺杀他，若是能指挥中尉手里的京师部队，他顾衍早就葬身刀剑之下了。在知道这两个条件后，其实很容易就能从咸阳城里将符合条件的人找出来。
　　无外乎负责卫尉、王后卫尉、太子卫率这三个人。其中，卫尉现在没人担任，太子卫率也没有人，而王后卫尉本来是属于王后统领的卫队，主要负责王后安全，与卫尉一起负责王宫安保，是王宫禁卫。因为剩下两个卫尉没用人担任，所以王后卫尉就负责所有王宫禁卫。
　　而嬴政没用王后，上一任统领王后卫尉的人，是赵姬！
　　这个被嫪毐冲昏了头的太后恐怕是信了那个男宠的甜言蜜语，把王宫安防部队给了他，这才能让他钻了空子。
　　顾衍一边在心里算计着，一边吩咐护卫快马加鞭赶回咸阳。他担心那些言官等不及等到他是否活着的消息，就去嬴政那里以头抢地。到时候嬴政若是生气，趁此机会下令逐出咸阳城所有外国士子官吏的话，那就糟糕了。
　　他其实知道嬴政一直想找机会，将国中那些喜欢对朝政指手画脚的六国士子除掉，也想趁机拔除楚国在秦国的根系。这个事情简直就是将理由递进嬴政的手里。
　　可是如今驱逐士子，只会让嬴政在六国的名声变差，他前面所作的一切就毫无意义了。毕竟，那些文人的话，杀人的刀啊！他不反对嬴政趁机把一些不安分的因素挂墙头，但希望他不要将事态扩大化，牵连无辜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在中尉例行对嬴政进行京师防御的报告时，无意中提到了几天前有禁卫便装离开咸阳，向岐山方向去了。嬴政立刻就联想到朝中闹腾的言官们，进而想到一个月前赵姬对他欲言又止。他飞快地将最近的事情过了一边，然后又回忆了一下前世的事情，立刻判断出是言官和嫪毐在搞事情。
　　他吩咐在身旁的蒙毅，“去和中尉一起，出城百里迎丞相回来。”算算时间，顾衍差不多就到咸阳百里左右的地方了。若是嫪毐得手，蒙毅他们当然接不到人，若是没得手刚好护卫他回来。
　　“诺。”蒙毅叉手应下王命，和中尉出去了。
　　然后嬴政冷笑了一下，“传廷尉李斯来见寡人。”他非要那些上蹿下跳的家伙好看才行。
　　先前李斯暗地投效顾衍，顾衍答应他引荐他入太学学习，日后成为中央官员。但太学还没建成，顾衍也一直没时间见他。所以李斯就一直赋闲在家。
　　一年过去，本以为顾衍将他忘了的时候，王上忽然召见他。并且两人在彻夜长谈秦律后，王上直接任命他为新的廷尉。在此次官职改革中，他也被划进了刑部担任长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上突然如此提拔自己，他只能认为是顾丞相在王上面前美言了几句，王上才给了他机会。李斯是一旦捉住机会就不会放手的人，很快就在廷尉这个岗位上干的风生水起。
　　这次王上召见，大约是因为王上终于忍不了最近闹得很凶的大夫们，打算处理一些人了。李斯准备好说词，然后匆匆应召。
　　谁知道，刚见到王上，还没等他说话，王上就让他彻查内宫。
　　“这”李斯有些为难，这宫禁历来都是王后执掌，若是没用王后便是太后掌控，让他一个廷尉来，好像有些对太后无礼啊！
　　嬴政也看出李斯的为难，冷哼了一声，“内宫有小人蛊惑太后，我需要你查清其中原委。”
　　哦，王上不希望太后插手这件事。李斯立刻表示明白，“臣会尽快将宫中小人查出，还太后耳目清明。”至于太后愿不愿意，那就不在李斯的考虑范围内了。
　　嬴政对李斯一如既往的放心。前世他也是这样的人，只要自己还在位一天，李斯就会为大秦帝国无私奉献，因为他知道谁才能够带给他最大利益。所以，嬴政在需要人帮他处理官制改革上可能存在的阻碍时，将李斯提拔上来了。
　　等李斯离开，嬴政眯着眼睛想，“那些毫无用处的家伙们，也该收拾收拾了。”
　　前世是因为嫪毐叛乱，他下令驱逐客卿的。这次本来打算用更很温和的方式，谁知道他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刺杀丞相，他们也敢？
　　“哼，看来又有人想要挂在咸阳城外了。”
　　其实不用李斯去查，嬴政已经让王剪去整理那些言官的名单了。王老将军在这次攻魏回来后就一直觉得身体不适，所以向他乞骸骨回乡了。为了填补他离开的空缺，他推荐了自己子侄中比较出色的王剪来担任嬴政的近侍，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接任他的位置了。
　　王剪沉声道，“王上还是要尽早定下御史大夫约束言官，不然此种祸事绝不会是第一次。”只要监察机构开始运行，现在闲的没事整天找茬的言官们有了真正需要他们的地方，也就不会盯着官制改革疯狂输出了。
　　嬴政当然知道，但他还有自己的考量。
　　“中尉，你看前方是丞相的车架吗？”
　　蒙毅和中尉带着军队在差不多距咸阳有四十里的地方看到有马车过来，蒙毅招呼中尉一起打量不远处的马车。中尉与顾衍公事，经常见到他身边的韩徒，眯着眼睛确定了是韩徒在驾车，当即挥手让军队前进。
　　“臣蒙毅，见过顾丞相。”
　　蒙毅拍马上前，对着马车行礼。
　　顾衍听到外面蒙毅的声音，送了口气，看来嬴政是知道内宫的事情了。
　　他拿去自己的鸱鸮杖，挑帘下车。温和的对蒙毅施礼，“衍多谢蒙将军，将军一路辛苦。”
　　蒙毅慌忙下马，侧身不受顾衍的礼，镇定的说，“听闻丞相在路上遇袭，王上担忧故派我与中尉前来接丞相。”顾衍温和的点点头。所以，等他到咸阳的时候，嬴政估计已经把嫪毐拿下了。
　　哎呀，要是顺利的话，他就可以专心负责太学的建设了。
　　顾衍原本担心嬴政会借此机会将外国客卿驱逐出咸阳，现在看来是打算借着有人意图谋反，行刺丞相的名义直接将他们清理啊。顾衍眯着眼睛，在心里衡量着，其实将那些对王权指手画脚的言官直接杀掉，要比将他们驱逐影响小的多。
　　一旦将他们对官职制度的意见上升到对嬴政的不满上，按秦律就可以问斩了。而且，其他国家的那些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小可爱们新春快乐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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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果然不出顾衍所料,还没等他进咸阳，就听闻嫪毐联合六国客卿，行刺当朝丞相逼宫君王，被王上派人拿下后,顾衍就知道嬴政已经要动手了。
　　果然,在回丞相府休整的时候,甘罗就拿着嬴政的亲笔信进来了。
　　“先生,王上命您尽快进宫,要尽快对嫪毐一党进行庭审。”他省去了前些天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太后大闹王上寝宫的事情，直接简明扼要的将嬴政控制内宫，抓捕嫪毐和其他六国客卿的事情告诉了顾衍。
　　顾衍打开信,草草的摸了一下,笑着摇摇头，“你去回中常侍,我就不去了。王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去也就是走个过场，没用任何意义。信中,嬴政已经说了他除六国客卿心意已绝,无论顾衍态度如何,他都会借嫪毐刺杀丞相之名,将影响他一统六国的这些客卿除掉。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衍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参与审嫪毐的必要。
　　甘罗点点头,乖巧的去给中常侍答复。
　　“如此,便是将改革的最后阻碍都铲平了啊！”顾衍笑着点点嬴政的来信,哼了一声，“现在就期待吕不韦不要死在西域，能带着西域商队回到秦国。毕竟,打开商路才是富民之基。”
　　顾衍揉了揉额头，长时间的赶路确实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压力。顾衍叹了口气，支着头靠在床的扶手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当甘罗回来的时候，看到顾衍疲惫的睡颜无声的叹息了一下。他的先生实在辛苦了。
　　甘罗挪到顾衍旁边的案几边，忽然看到上面的纸上写着什么。虽然知道丞相平日处理朝堂政务，不是他能随意翻看的，但是路过扫一眼，应该问题不大吧？
　　他假装要给顾衍倒水，眼风扫向一旁的纸堆。放在最上面的并不是第一页，而是后面几张，甘罗瞄了半天也只看见‘太学学制’，‘教师晋升’之类的词。
　　他着急的想翻看那些计划，但又不敢真的冒犯礼法。就这抓心挠肝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幽幽地问，“阿罗，你在看什么？”
　　“没……”甘罗本能的想要否认，然后又很快将话咽了下去，转而说，“罗只是对案上的计划感兴趣。”
　　“是太学计划书啊。”顾衍毫不意外，事实上，在甘罗靠近他时他就醒了。自己的学生会对什么感兴趣，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因材施教，方为良师。
　　曾经，甘罗给自己的定位就是谋士，一个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一种职业。他需要为秦王立功来光复自己家的荣耀。可当吕不韦将他交给顾衍时，他的命运和计划就改变了。
　　顾衍幼年的传闻和优秀的执政能力将他曾经骄傲的才能都衬托的毫无光彩。在顾衍这里学习了一年，他找机会前往赵国游说，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就夺赵十余城。可是，甘罗心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功劳。如先生那般，为天下百姓安危谋划才是大道，如此夺人城池不过是小术而已。
　　若是能立万世功，还担忧家族门楣衰落吗？
　　他迫切地希望能从先生这里学到些什么。所以听到顾衍没有生气，立刻追问他，“先生打算如何处置太学呢？”
　　说是处置，其实就是确立太学的办学宗旨。当初，用将太学名额尽数交给世家子弟为条件，换来的满朝文武支持实行科举制度。但顾衍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就是嬴政心里，也不是真心想将太学交给贵族把控。
　　“那阿罗觉得应该如何培养国之栋梁呢？”顾衍没有直接回答，笑着问自己这个最小的学生。
　　甘罗思考了片刻，谨慎的表达观点，“罗觉得，无论规矩如何，都应培养官员为国为民之心，培养博士们传圣贤之学，开拓新知的思维。”他看到了张苍制作显微镜的意义，相信在未来会有更多的人投身墨家之学的。既然是有益的，就应该推崇。
　　顾衍满意的点点头，又说，“那怎样才能达成这个目的？”
　　“若想使官员一心为国，罗以为应用儒者之学，修养其心性；以法家之学，监察其德行；佐以诸子百家，广开其视野，方可培养出优秀的官员。但罗也知道，先生您与吕丞相早已将太学、书院课本编好，有些已经投入使用了，想必其中所写无外乎此。”
　　甘罗犹豫了一下，才说，“可先生唯才是举，有教无类，从不考其品行，罗以为不妥。闻道是，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1）。无德之人，若得启迪，广学诗书，是为大祸啊！故，学生以为先生当在太学、书院中加强监管，如果有必要当立规矩法律，不可放任自流。”
　　顾衍赞许的点点头，甘罗几乎将他想到的事情都提了一边，虽然没用详细到实际执行方面，但能意识到问题所在，解决问题就简单多了。他拉着甘罗，将太学的初步计划塞给他，然后笑眯眯的说，“阿罗可以先看着，你我一同商量出章程再报王上。”
　　顾衍和甘罗待在家里商量太学事宜的时候，朝堂之上，嬴政正在处理嫪毐的遗祸。这个遗祸不是指那些天天撞柱的言官，也不是已经被压到刑部廷尉狱中的六国士子，而是身为这任秦国君王母亲的赵太后。
　　王上寝殿，嬴政听着外面女子悲泣之声，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只是面对李斯时神色依旧威严，丝毫不露。李斯负责此次参与刺杀丞相案的审讯，正给嬴政讲他从内宫查到外朝，再揪出一堆怀有异心的六国士子的过程，听到外面的哭声，不得不停了下来。
　　毕竟是大秦太后，在她的哭声下，他没胆子接着说是怎么除掉嫪毐团伙的。他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秦王，没看出他的情绪来，但想了想就截住话头，起身行礼想要告退了。直觉告诉他，嬴政现在非常的暴躁。
　　嬴政冷哼了一声，对李斯的这个行为表示不满，但毕竟不想让人看到家丑，于是让挥手放他离开了。
　　不过他并没有宣赵姬进来，而是支着头靠在王座上思考着怎样才能让赵姬不再生事。前世他在嫪毐叛乱后，将赵姬和嫪毐的孩子打死，又迁她出咸阳。当时朝中不少大臣都表示反对，很多臣子在大朝时死谏，后续他还是将赵姬接回来了，只是其中耗费的时间和口舌不知有多少。今生来过，他实在不想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本来看在嫪毐被杀后，赵姬因为惊惧而落胎的份上，他没用对赵姬动手。但谁知道赵姬竟然指控他杀害了自己未出生的兄弟？笑话，他的兄弟只有父亲的妾们生下的那些宗室子弟，庄襄王早已从仙而游，太后哪里怀了秦王的兄弟？
　　左右如今整个秦国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不需要向前世一样还要考虑秦国公室的面子和其他朝臣的意见。让一直侍奉在旁边的王剪传令下去，赵太后病重，他担忧母亲身体，故召疾医前来问诊，闲杂人等都不可靠近太后宫殿。
　　当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小时，嬴政才松了口气。其实，他与赵姬的母子情分早就没用了，现在荣养她不过是为全礼法之义。所以赵姬被拖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无悲无喜，很快就将思维转到了战事上。
　　拿着收到的情报，嬴政冷笑了一声。
　　“哼，春申君卒了，是被楚王杀的。（2）”这位名声响愈七国的公子，终于走到他人生的终点。蒙毅在暗处没用说话，安静的像是要和灯台融为一体。谁能想到，他们的王上早就将从秦国派出的剧团改成了探子，每周都有六国的大事被送到秦国交到蒙府，然后由他借着君王近侍之便交给王上。
　　也不知道顾丞相知不知道这件事。蒙毅知道嬴政是在自言自语，于是大着胆子胡思乱想。
　　“蒙卿，召昌文君、蒙武进宫。”春申君被楚王所杀，必然是因为楚国内斗。而楚王杀掉作为战国四公子的春申君，在嬴政看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黄歇此人在楚国有非常强的号召力和威望，贸然斩杀只会引起朝臣百姓不满。恐怕要不了多久，楚王就要自顾不暇了。
　　原本楚国被贵族联合护卫的像是铁桶一般，三年前，秦国率四郡兵马联合魏国攻楚，最后无功而返。如今趁着楚王自顾不暇，当然要再试一次了。
　　对于这种程度的战斗，秦国上下都非常熟练。在嬴政的命令下，秦国这台战争机器很快就运转了起来，目标是借道韩国攻楚，如不行便回身攻韩魏。
　　而一直作为秦王近侍的蒙毅和王翦也被嬴政派出去建立军功了。于是，秦王政五年，秦军尽出函谷关，南下楚国。
　　于此同时，函谷关外一封急报被快马加鞭的送进秦国。
　　作者有话要说：（1）引自《资治通鉴》
　　（2）楚幽王杀春申君，出自《越绝书》，是地方志的鼻祖。楚幽王很有可能是春申君的儿子，故事大概是春申君担心考烈王没有儿子，楚国无人继承。而李园出早年为春申君门客，出主意把妹妹李嫣献给春申君黄歇；待李嫣有了身孕后，又将她献给了楚考烈王。李嫣很快就得到了考烈王的宠信。然后李嫣在王宫中产下了一子熊悍，即是后来的楚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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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秦王政五年,赵国庞煖领赵、楚、魏、燕、韩五国联军攻秦。
　　嬴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顾衍聊太学的事情。今时不同往日，嬴政不需要向谁妥协,但曾经的政令也不能轻易更改，所以顾衍在招生条例里也加入了书院成绩优秀者,除了可以照旧进入县级为官外，也可以选择升入太学。
　　反正太学第一批学生还没入学，最终解释权还在他和嬴政手里。
　　“寡人见这些条例全为读书、科研而设，官吏之学反而较少。”嬴政边翻计划书，边说,“长此以往,这太学生不知政务可如何是好啊？”他虽然喜欢独断专行，可这也不代表他真的能把控所有的事情。看到顾衍这本完全偏向学术的培养方案,他实在为大秦未来的官员质量感到担忧。
　　顾衍淡淡的笑了笑，他知道嬴政有这方面的担忧。“王上,您在读书的时候不也没用学过怎样为政吗？”
　　“在臣看来,为官只是是一种技能，与匠人、疾医、商贾并无不同，重要的是心。”顾衍用手敲了敲身前的案几，轻声道，“臣曾于乡野听闻农人口口相传的一句话，‘汝之过，我之死，辈辈不相见,生死在汝手’。说的便是一位官员的小失误，就会直接导致百姓们死亡。王上也知道，决策有的时候不是深思熟虑的,而是一瞬间的直觉。我们需要培养的是官员们能决定这一瞬间的品质。这些看似与为官无关的事情，往往才是决定他们决策的关键。”
　　嬴政接话，“以诗书养其心，以儒定其德，让他们自觉地成为我大秦基石。而良善的品德也会让他们爱护百姓，使百姓安分守己，不思反抗”显然，他的思考方式和顾衍不一样。顾衍处处考虑百姓，而他考虑的更多的是如何让大秦传万万代。
　　只是，道不同，相为谋。他希望借助顾衍的能力来匠秦国推向顶峰，顾衍希望能以他之名尽为民之事，而这在两人之间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这种关乎三观的问题从来都是各说各的，一旦说完两人就会很有默契的转移话题。
　　于是顾衍笑了笑，转而和嬴政商讨着太学的其他事项。
　　“报。”
　　正说着，外面的的侍从忽然传军情进来，见有人在王殿，侍从立刻停住要说的话。嬴政一挥手，让他不必避人直说。
　　侍从这才沉声道，“函谷关来报，赵、楚、魏、燕、韩五国有联军向我方向攻来。”其实六国的联军正在调兵，还没有到函谷关，这个情报是那些剧团传回来的。侍从知道王上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情报组织的存在，于是自作主张改了情报来源。
　　嬴政轻笑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召杨端和！”然后回身将顾衍拉起来，高兴的说，“寡人正愁着没有进攻燕国的借口，这不是正巧送上门了。”秦国是无事都生非的国家，更不要说有现成的理由了。燕国这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和这些秦国的手下败将联合，找秦国的麻烦。
　　顾衍抿了抿嘴，“五国联军虽然势重，但各怀鬼胎，其心不齐。王上若是意图在楚，可使蒙毅带兵自楚原路返回，按既定攻韩计划进行。而杨端和带兵出函谷关，迎战敌军，待蒙毅自韩回秦时就与杨端和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敌军。”他飞快的分析如此大量的调兵需要利用多少粮草人手。
　　十万金便是秦国今年三分之一的税收，已经换成粮草让蒙毅和王翦带去楚地了。他为作战准备了二十万金，如果再带兵出战的话，剩下的十万金恐怕不够。他想了想，对嬴政说，“原本的计划是带兵攻楚，不成则攻韩。而如今敌军来犯，粮草减半恐怕不能抵啊。”
　　“先生不是想推广豆油？”嬴政抬手点了点挂在墙上的地图，在燕国转了又转才对顾衍说，“军中用饭有油，将士们就不需要耗费两斗粮了（1）。此次作战不需要远离秦国，正好可以在军中试用先生的想法。”
　　其实，现在推广什么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军中推行。因为男女老少到了合适的年龄都需要参军，在军中学到的知识也会被他们用在生活中。这也是顾衍想在军队里推行豆油这种有些消耗劳动力，但对健康很有帮助的食物的原因。但嬴政一直以为保证军士们的健康和战斗力，不能随意改变军粮为由拒绝他。
　　现在是看在粮食不太够用的份上，才松口使用豆制品。毕竟今年因为受灾，其他粮食减产只有豆子们存活了下来。
　　顾衍抽抽嘴角，“诺。”
　　此时六国之中只有齐国与世无争，偏安一隅，剩下的五国都每日心惊胆颤。此次联纵攻秦也是因为去年秦国在有蝗灾的情况下都连下四十余城，这种前进速度，不出五年便会将周围这些国家蚕食殆尽。
　　张平游说韩王，又请使臣前往说服了魏，赵两国一同攻秦，而赵王又担心三国会被秦国报复，在郭开的建议下将燕国拉了进来，又联系了本就想找秦国麻烦的楚国，这才组成了五国联军。如果运气好，韩国还能收回被秦国攻占的几座城池。
　　顾衍一边帮嬴政写王令，一边和他说，“蝗虫自东来，韩国、魏国、赵国恐怕饿殍遍野，流民众多。王上若是有心拿下韩国，其实可以使杨端和守函谷关，命蒙毅转道攻韩新郑，直取其国。”其实这是个好机会，遇到灾年，这些国家去年有没有收到税收都是问题，更不要说赈灾了。韩国本来就被打的只剩几座城池，现在他们出兵参加联军，国内防守空虚又缺少粮食，正是攻占的好时候。
　　有了韩国，东出六国就非常容易了。
　　而顾衍负责内政，心里想的却是，韩国领地内有优秀的冶铁业，弩机制造技术以及大量的铜铁矿脉。也正是因为这些矿脉，韩国才能在七国争霸时有一席之地。
　　攻占韩国，那就都是资源啊！
　　“寡人会将两种选择交给蒙毅，军中若是有余力便可直取新政。”嬴政思索了一下，没用直接点头同意，但心里已经想着怎么利用韩国的地缘优势来进攻其他五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秦律十八种·传食》
　　本来存了稿子的我，竟然因为码字软件出问题而永远失去了我一个月的存稿只能每日码字了呜呜呜感谢在2022-02-0121:04:08~2022-02-0422:3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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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众所周知,顾衍这个秦国丞相长于内政，不通军政，是一个完全和军队无关的人。在他成为丞相前就从不听军政,而成为丞相后也不参与关于军队的讨论，他需要做的就是秦王下令执行的时候全力支持将军们的计划。
　　这次也不例外。
　　顾衍将兵部和民部的长官招到新修好的官邸,在办公室里见了他们。兵部并不掌兵权，只是负责所有和军队有关的开支调度，后勤保障等工作，而民部则掌握秦国现有的户籍人口统计资料，两者合作才能和将军们配合默契。
　　“如此,请二位全力配合杨将军。”顾衍在了解了财务人员的报告后,满意的点点头。果然在将报告格式化，统计表格化后他的工作轻松了很多。两位长官也是从曾经治粟内史和将作少府中选的优秀人才,对内政的把握非常准确，每一个安排都直击重点。
　　他嘱咐了几句两位诚惶诚恐的长官后,就让他们去和杨端和对接了。
　　甘罗在一旁侍奉他,见顾衍想要起身立刻膝行两步到他身边，然后将顾衍扶起。顾衍接过自己的鸱鸮杖，笑着松开甘罗的手，轻声问道，“阿罗可想随军？”此时的贵族传统都是以武强体，身不离剑。要不是秦法严厉，不许随意杀人，以甘罗的年纪都应该是个杀人十几的孩子了。
　　顾衍是因为身体情况,不能习武御敌，但甘罗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所以他想着是不是应该让孩子上战场见见血什么的,维护一下甘罗身为贵族的血性。
　　甘罗摇摇头，“我扶先生走走吧！”
　　顾衍听到他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后笑了笑，心想那就是不想上阵杀敌了。于是也没有多话，随着甘罗在官邸里溜达。
　　城内的官邸也是去年赈灾的时候，安排咸阳附近的灾民们修建的。而且为了缓解北方郡县的灾民、罪民压力，顾衍还安排了一部分从北方运送石灰和料姜石到咸阳和周边城镇的以工代赈项目，所以咸阳有很多官邸都是料姜石做的。
　　这种从新石器时期就被用作建筑材料的石头打碎后加水，再混合传统的建筑材料，强度可以和标准水泥媲美。少府的墨家弟子们早在两年前就在顾衍和张苍的帮助下，找到了利用这种建筑材料的方法。只是这种材料延展性不高，只能做一个平面。
　　好在先前就能生产质量颇高地钢材，原本只能用来铺地的材料在钢筋的帮助下，建成了四层小楼。这种快速又节省人力的建筑方式很快就被匠人们推广到各个以工代赈的建筑工地上。所以，现在很多官邸都是新建好的料姜石楼。此时的房屋大多还有着曾经半地穴式屋子的影子，房屋低矮，屋檐宽大，而地面从门口到室内有一个向下的坡度来保证室内空间的高度。只有贵族们能买得起好木材才能建造稍显高大的屋子，但也仅仅只有一层。
　　王宫之所以高大，看上去层层向上有很多层，是因为在建造时会先建大型夯土台阶，然后在每个台阶上建造单层房屋，层层向上建造，从远处看就像是有很多层了。
　　这种四层小楼拔地而起的时候，还引来了很多百姓士族前来围观。用石灰混合苋草涂抹过的墙体不仅有防潮防虫的效果，还散发着植物的清香，陶瓦是独特的浅红色，给政府官邸添了几分文人风尚。因为是规划建设的，所以几乎所有官邸都在这一片，大小结构都相差无几。顾衍希望能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在这里人和人是没有等级区分了，不论是贵族官员还是平民出身的官员都享受同样的待遇。
　　顾衍在的丞相官邸面积也不大，和各部官邸一样，拥有四栋小楼。其中三栋用来办公，剩下一栋是给值守的侍卫、轮班调休的官员们的休息用。门口的围墙边有耳室，门外有惊堂鼓用来给有重要事项需要禀报给丞相的百姓们使用。
　　小楼里的房屋构造还是按照此时的习惯，建成了大开间的样子，一层只有两个隔间。每栋楼的一楼是食堂、水房等生活场所，也是官员们带来的仆人们休息的地方。二三楼就是官员们办公的地方，其中一半给官吏们放案几、笔墨等等用来办公，另一间用来会客，商议问题等。按照惯例，最高处放着卷宗，是小型的资料整理、收集处。每个官邸还配备仓库。
　　此时的人其实没有私人花园、园林的概念，大部分观赏活动都在郊野进行，少量的贵族拥有自己的花园，大多也不加设计。顾衍按照自己曾经在咸阳郊外的书院的设计，在官邸后面建了小花园。虽然他用不到，不过其他丞相属臣肯定需要。
　　顾衍一边走，一边听甘罗介绍那些房间都有什么。总的而言，虽然从外面看房子是钢筋水泥结构，内里还维持着旧样子。他笑着说，“也没必要要求所有官邸都这样建造，会给很多地方的财政带来压力的。”顾衍太清楚官员们的做事风格了，中央的官邸这样建设，下面的人就会以为这是标准跟风效仿，用来讨中央开心。但料姜石只在西北，华北有石灰石的地方有，大部分地区想要使用就要长途运输。购买料姜石对一些并不富庶的郡县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顾衍只是淡淡的提了一句，跟在他身后的属官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此时，正在监督太学建设的张苍正进退两难。
　　太学被安排在咸阳城的西边，位同西席，而官邸的聚集地基本上是坐南面北以显示对君王的恭敬。所以太学和官邸挨的比较近，而离王宫较远，可是自己面前的这位怎么会跑这么远？
　　张苍一边行礼，一边祈祷向顾衍通风报信的仆人腿脚能再快些。直到他听到一声稚嫩的声音叫他起身，这才收敛眉目起身。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扶苏就是内定的继承人，所以身后的仪仗也是按照太子的标准配备的。这么一大群衣冠整齐，仪态端方的官员出现在工地上，非常突兀。趁着工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扶苏的身份，张苍连忙引着年仅四岁的扶苏离开太学门口。
　　“此处脏乱，还请长公子小心。”张苍一边小心地跟在扶苏的后面，一边给他介绍太学的建设情况，“太学预计建设教学楼，住宿楼，书室等数十栋房屋，按照稷下学宫的标准建设讲演堂，邀天下名士前来论道，以彰我大秦威能”说着说着，他发现眼前这位年幼的公子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他介绍，于是顿了顿换了个话题。
　　“公子读书有太傅、太保负责，百姓就只能找私塾先生们学习。王上和丞相一起推行了学馆制度，将教化之事遍布大秦天下，公子为王上之子当起表率。”
　　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扶苏立刻顿了顿脚步，张苍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他身边。扶苏笑着拉了拉张苍的袖子，示意他继续说。
　　他以为扶苏小小年纪就对教化感兴趣，于是接着絮叨太学的作用，学生的来源之类的，根本就没考虑扶苏的年龄。当把太学建设方面的事情说完后，张苍见扶苏好像意犹未尽，于是又兴致勃勃的谈起自己最近用显微镜的发现。
　　“臣发现，每个生命都是由一个又一个小室组成的，而且还有很多平时用肉眼看不到的小生命”
　　看那样子，全然是将扶苏当成甘罗在对待了。
　　年幼的扶苏其实根本听不懂张苍在说什么，这次偷偷溜出来也是因为身边的侍从和他说负责太学建造的张苍是顾丞相的学生，可以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顾丞相。可是耐着性子听他说了半天，除了前面说太学是顾丞相主张建设之外，没有说一点和顾丞相有关的事情了。扶苏有些不高兴，可又不能对身为士子的张苍发火，于是在张苍兴致高昂的说着新发现的时候，回头瞪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侍从，表达不满。
　　小小的扶苏已经有未来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样子了，即使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命令张苍讲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也没有这么做。他甚至学着父王的样子，耐心地听张苍讲完，然后发出自己的疑问。
　　只是这样的行为更坚定了张苍决定他对生物感兴趣的，说得更起劲了。
　　“阿苍，你吓到长公子了。”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也挽救了快要被生物知识绕晕的扶苏。
　　张苍扁扁嘴，回身对着来人的方向行礼，“苍，见过先生。”
　　扶苏听到张苍的称呼，眨了眨大眼睛才反应过来，张博士的老师不就是顾丞相吗？然后也慌忙地转身，挪动自己的小短腿学着张苍的样子给顾衍行揖礼。
　　“哎呀，长公子多礼了。”顾衍拍拍甘罗的手，让他松开自己，然后弯腰直接将扶苏抱了起来。按此时的养育方式，四岁的孩子就是营养再好也没用多重，顾衍抱着他不算吃力。倒是见过顾衍身体虚弱的张苍慌忙地想要扶着顾衍，又无从下手，只能在顾衍身边随时准备帮忙。
　　而那些太子詹事们更是从未见过顾衍这样敢对长公子无礼的人，又碍于他的身份不敢有所行动，只能慌张跪成一片，请顾衍把扶苏放下来。
　　不管周围的人有多慌乱，扶苏紧紧搂着顾衍，闻到曾经熟悉的味道终于开心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顾衍，平平无奇的幼崽吸引大师感谢在2022-02-0422:37:02~2022-02-0521:3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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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顾衍熟练的带着小公子在工地里转悠,张苍又把工程进度对顾衍说了一遍才退下。
　　“公子怎么跑出宫了呢？”顾衍抱着扶苏，一边轻声细语的问着，“你父王知道吗？”看着架势应该不是偷溜出来的,但嬴政公务繁忙很少关注后宫，也不知道有没有关心过自己这个长子。
　　“唔——”
　　扶苏咬着手指,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回答。
　　顾衍一听就知道这孩子以为自己带着仆人就能随意出门，所以根本没给嬴政说。但是也没用生气，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小光头。此时的孩子在十岁之前都不蓄发，男孩留两边头发扎起来，将其余地方剃光,称为总角。所以小扶苏贵为长公子,此时也是个小秃脑门。
　　“我告诉乳母了！”见顾衍半天不说话，小扶苏有些着急,连忙解释着，“我就是想见见丞相丞相能不能不告诉父王”
　　“哦？”顾衍笑着想,恐怕你父王已经在来抓你的路上了,不过嘴里却说着，“好，丞相不告诉你父王，那扶苏能不能告诉丞相，你为什么想来见我呀！”
　　“因为，因为，因为宫人说丞相会来教扶苏读书，可以扶苏等了”扶苏扳着手指头,一二三的数了两遍，然后举着手说，“反正等了好多年,丞相都没有来！扶苏想着既然丞相不愿意来，那我就来找丞相好啦！”他日日追着宫人问顾衍的事情，但是知道再多也没用再见过他了。
　　顾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差点让一直扶着他的甘罗都站不稳。甘罗听着长公子说话，忍不住说，“先生三年前是太傅，但现在已经做丞相了！不会能教长公子读书的，公子读书还是去找太傅吧！”
　　他说得太快，顾衍连拦住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叹一口气就听见耳边传来传来低低地抽泣声。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道理？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只会用哭解决问题。甘罗自小早熟，根本就不懂得这些小孩子的习惯，说话太直接，让扶苏听到可不就要大哭一场？
　　“哦哦，不哭不哭”顾衍只能抱着扶苏温和的安慰，然后让听到扶苏哭泣顿时手足无措的甘罗去打发后面跟着的仆人们回宫通知嬴政，让他快点派人来接扶苏。他自己笑着和扶苏说，“别听阿罗胡说，你父王都没说过我不能教你。”
　　“那嗝那扶苏要和丞相一起，嗝，一起读书。”扶苏用小手擦着眼泪，断断续续的为自己争取权力，“我是长公子，丞相不能拒绝我。”
　　“好——”顾衍将扶苏的手拉下来，自己给他擦眼泪，笑着说，“臣遵旨，今日就教公子读书。”
　　“嗯！”扶苏这才高兴。
　　等宫中派人来请顾衍和扶苏的时候，顾衍已经带着扶苏在丞相府里玩了好几个游戏了。此时正拿着围棋的棋盘下五子棋，这中规则简单又稍微考量思辨能力的棋盘游戏深得扶苏的喜爱，黄门来时正下得起劲不愿离开。
　　“长公子，和臣一起回宫，臣下次给你带比这个还好玩的游戏好不好？”顾衍让了扶苏一下，让他赢了后笑着把他从床上抱下来，对着黄门的方向点点头示意他们马上就能出发。
　　扶苏嘟着嘴，正坐在垫子上对着顾衍行礼，顾衍回礼后才笑着说，“那丞相什么时候来看扶苏？”他算是被侍从那日复一日的安慰骗够了，这次一定要让顾衍说个具体时间才行。
　　顾衍笑了笑，“若是公子愿意，臣一会儿就和王上说将公子的课程交给臣来安排，这样公子每一旬就有一两天能见到臣了。”他是丞相，当然不能做扶苏的专职老师，不过每旬都有一天的休假可以带扶苏玩耍。
　　扶苏不知道这些，只听明白自己的课程以后都由顾衍安排，而且可以固定见到顾衍，于是笑着点头，还主动伸手要顾衍抱他，“那扶苏以后就叫您先生啦！”他喜滋滋的说。
　　等两人到王宫已是夕阳西下。晚霞在远处散发着紫红色的光芒，就像是珍贵丝绸上华美的颜色一般。扶苏揪着自己腰上的玉佩，望着那霞光。忽然，他想到自己的先生看不见于是爬回顾衍的怀里，低声问他，“先生见过晚霞吗？”
　　顾衍笑着摸摸扶苏的头，“当然，先生也有看得见的时候啊！”
　　“那先生这是病了吗？”扶苏抿了抿嘴，他年纪小可也知道黑暗的可怕，“父王没办法治好先生吗？”
　　顾衍摸了摸自己的鸱鸮杖，轻笑着安慰扶苏，“先生是病了，不过是疾医治不好的病。长公子若是希望我早点好，就要快快长大啊！”
　　“长大？长大扶苏就能让先生恢复光明吗？”
　　“嗯，只有让百姓归心，安居乐业，我的眼睛才能好啊！”顾衍逗他。
　　“好，扶苏一定会成为一个明君，比父王还厉害的明君！”扶苏点点头，许下承诺，“到时候扶苏就带先生去看最美的晚霞。”
　　顾衍笑着摸了摸扶苏的头，没有应声。
　　顾衍带着扶苏去到王殿见嬴政，礼还未行完就被嬴政匆忙扶起。
　　“先生受累了。”他瞪了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然后将顾衍引到位子上坐下，留扶苏一个人跪在大殿中央。
　　顾衍拍拍嬴政的手，让他把扶苏叫起来，“孩子还小，莫要罚他。这次也是臣的不是，前几年答应公子日后去看他，结果被俗事绊住了脚故而失约，这才惹得公子到宫外寻臣。”
　　嬴政冷哼了一声，对扶苏说，“听到没有，先生叫你起来。”他对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不客气。
　　顾衍对着扶苏的方向眨眨眼睛，示意他先出去。扶苏看懂了眼色，起来后立刻行礼告退，一刻都没有停留。其实，他还挺害怕自己这个父王的。
　　顾衍摇摇头，忽然觉得扶苏和嬴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扶苏现在还小，看不出聪颖与否，但这中喜欢自作主张，而且执行力超强的个性倒是和十岁的嬴政没什么区别。
　　“王上，臣有事相谈。”趁着嬴政还没对扶苏发火，顾衍笑着转移了话题。他拿着自己从府里拿来的盒子交给一旁的宫人，其实今天就是没有扶苏来找他，他也要求见嬴政的。
　　嬴政打开盒子，一看其中满是雪白的颗粒，笑着用手捻了捻才发现不对。“先生这是”他收敛了笑容，严肃的看向顾衍。
　　顾衍笑着说，“助王上安天下之物。”
　　盐，一中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东西，如果人长时间不摄取盐分就会四肢乏力，肌肉痉挛，头晕目眩等等。可以说，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无不需要盐来维持生命。天下尽用盐，而产盐的地方却有限。除去沿海之外，只有拥有卤水井的地方可以生产井盐。
　　而盐的贩卖，却被把持在商贾的手中。顾衍曾经算过，就是像秦国这样不以商业为重的国家，盐商们每年赚取的利润就有十数万金之多，要知道秦国一年能收上来的实际税款才三十万金左右啊！因为现在还没有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出现，秦国这中征税较重的国家对商税的征收也不过是十二税一，更不要说其他国家了。
　　顾衍不希望这中可以动摇国之根本的东西把握在私人手中，但也不希望用从肉体将盐商消灭这中粗暴的方式去打压他们。毕竟，只要有利可图，就是杀几千几万商人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改良盐的生产方式，制作更健康的盐来替代盐商们贩卖的粗盐，再动用国家力量将以秦国名义贩卖的精盐价格压低，倒逼盐商破产，再逐步将他们收购，从而达成官营盐业的目的。
　　至于安天下
　　“先生是想用盐换六国货币？”不需要顾衍说出来，嬴政立刻就懂了。在顾衍说出要盐业官营的时候他就想到货币了。七国货币各不相同，为了真正的一统天下前世他直接下令统一货币，可这样粗暴的手段并不能让百姓和六国贵族服从，反而更是激起他们思念故国之心。
　　但，这一世上天赐给他了一个天纵之才。顾衍能在他从未说出口时就察觉到他的心思，并且拿出更细致、更有效也更温和的方案去实现目的。
　　“嗯，既然七国百姓都需要买盐，那我们就将便宜的精盐卖到七国疆域的任何地方。我们可以先开商行，低价用秦半两换取六国钱币，指定买盐买纸必要秦半两。”用经济手段改换钱币可比直接下令更有效，也更让人无法察觉。
　　嬴政考虑了一下，然后问，“这精盐是如何制作的？成本是否会高于盐商？”
　　用秦半两换其他货币倒是无所谓，毕竟收回来的铜钱还能融化重新铸造，但他不能每年都将国库的税收用来给低价的盐来填补漏洞。
　　顾衍听后哈哈笑了出来，“王上，盐本就是无本的买卖。盐商们卖那样贵不过是在榨取百姓的财富，就是秦国专卖低价精盐也是有赚头的。”然后飞快的给嬴政算了一笔帐，用词是相当市侩。
　　不过一直和吕不韦打交道的嬴政也没有觉得这中用词有什么不对，满脑子都是就秦国一国的盐商每年就能赚走将近一半的税收，若是国家经营盐业，那岂不是税收可以翻倍？要知道盐商们还给国家交税呢，国家自己经营根本不需要交税。
　　想明白这点，嬴政立刻点头，然后和顾衍说，“寡人把吕相留下的商队交给先生，先生可一定要善加利用啊！”
　　于是，在五国联军和杨端和对峙的时候，一个名叫秦商的商队踏上了贩盐的征途。


第69章 
　　有了商队,顾衍就更忙了。虽然说此时的商业并不复杂，但毕竟隔行如隔山，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好在吕不韦留下的人手都是此时的顶尖人才,从原料采买、运输到分销推广无一不通，再加上都是贩卖过纸张的经验丰富的老人，很快就能理解顾衍似是而非的表达,并且贯彻执行。
　　有了专业人员的帮助，在忙碌了几天的顾衍终于能休息了。
　　“诸君，既然商队已经走上正轨,明日又恰好是休沐,大家都先回府休息吧！”顾衍见到了十日一次的休沐日，挥挥手让陪着他忙碌了很多天的管事们去休息。其实很多事情都有成例可寻,但建立能兑换钱币的商行还是第一次，所以事事还得顾衍把关。
　　忙了十天,猛地清闲下来顾衍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扶苏休息日带他玩，他支着腿站起身将文件交给甘罗收好后吩咐韩徒,“去禀报宫中，明日我进宫。”
　　此时的宫中规矩不似后世那样严苛,大部分高级官吏有事的话都可禀报少府后在规定的时间出入宫廷，更不论那些本就在少府工作的官员们了,在出入方面就更容易。顾衍是丞相，就是不通报都不会有人拦他。
　　“先生,还是歇歇吧！”甘罗收拾好文件正好听到顾衍的话，皱着眉头将他扶住，不赞同道。先生本就身体不好，如今又忙碌了多日，再不休息他担心哪天先生晕倒在朝堂上。虽然是事先答应了长公子每旬都去教书,可这次事出有因，长公子也应通融些的。在甘罗看来顾衍就是在逞强。
　　“我没事，阿罗不必担忧。”顾衍拢了拢袖子，轻拍甘罗扶着他的手。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迄今为止最大的压力都来自推广铵肥，其他的都在嬴政对物理化学日益的了解中消化的差不多了。这次将粗盐提纯并不是他亲自做的，而是张苍和甘罗在做实验时无意中发现的，所以实际上也没有给他的身体增加负担。
　　在长年累月和天道的斗争中，顾衍也总结了一整套规避风险的方法。虽然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但实际上带给身体的伤害并没有多少。
　　只是张苍和甘罗实在太忧心他的健康，总是处处不放心。
　　甘罗撇撇嘴，不满道，“先生总是这样说。若是先生实在不放心长公子的教育问题，某去宫中教长公子读书好了，这点小事不必麻烦先生。”长公子毕竟才不到五岁，还在启蒙阶段，而他的先生掌握的都是通天之才，济世之能，怎么能把时间和健康浪费在一个小娃娃身上？
　　顾衍听了甘罗的话停下了脚步，示意甘罗松开手，然后蹲下身认真的面对甘罗说，“不能因为他只是个幼童就如此轻视他。我并不是因为扶苏是王上的长公子才这样说的，这句话可以对任何一个孩子这样说。”
　　他拍拍甘罗的肩膀，笑着说，“每个孩子都是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传承知识，从中获取增益，再将自己所思所想交给下一代，期待他们可以比我们走的更远，攀的更高。孩子们是这个国家的基石，需要精心的呵护，就像是培育麦苗一样，只有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就精心照料，未来麦子才能长的更高，结出更优质的麦粒。”
　　“可长公子显然还不到能听懂道理的时候。”甘罗抿了抿嘴。当年先生收下他，并且毫无保留的教导他恐怕也是处于这样的想法，他知道在先生心里，孩子应该被精心呵护，那些朝谋斗争都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可，长公子显然不是异常聪慧的孩子，不是他自夸，实事就是公子扶苏在智慧上并不肖似王上，更没有他幼年时的样子。
　　只是贵族谦虚和矜持品格让他不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口罢了。
　　“总要给他一点时间嘛。”顾衍轻笑着，“你不能因为长公子如今不喜读书，只会玩闹而否认他的心性。”
　　“学生知错。”甘罗拢手行礼，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法反驳顾衍的话。
　　顾衍听出了甘罗的那点小不满，但也没有计较。才华横溢的少年人总是心高气傲的，这没什么，而且甘罗轻视扶苏也不过是因为年龄的差距。甘罗已经快十四岁了，而扶苏只有四岁多一点，估计在甘罗的眼里扶苏做什么都是幼稚的吧。
　　顾衍笑着放任甘罗在那里生闷气，脑子里想着明天带什么玩具去给扶苏玩。
　　第二天，扶苏早早的起床洗漱然后去给嬴政请安。
　　在他去的时候嬴政正支着头翻阅前线奏报，杨端和与五国联军对峙将他们拖延至函谷关外，防止各队回援本国，趁着这个机会，王剪直取楚国大半领土，逼的楚王迁都，而蒙毅已经带兵围困了新政，估计不日就能接到韩王称臣的降表了。
　　“嗯”嬴政敲着案几，思索着如何才能彻底让楚人称臣。要知道，秦人不仅和楚人联姻，两国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而且秦人还困死过楚王（1），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缓和的。更重要的是，楚国国策宽松，对贵族和百姓都非常仁厚导致举国好奢侈享乐，而秦法严苛，限制享乐。嬴政统治楚国是为了扩张地盘，不是为了花更多的粮食养闲人！
　　正想着，就听到外面宫人纷纷跪地行礼，一抬眼就看到自己不成器的长子走进来。
　　“今日怎这样早？”往日请安都是到朝食之后，今天怎么天还没亮就来了。说着嬴政直起身子，对给自己行礼的儿子端着的回礼。
　　扶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糯糯的说，“先生今日进宫来看儿子！儿子想着先生会先来见父王，所以”为了早点见到先生，我就来你这等着啦。
　　嬴政深吸一口气，好歹没有发火。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扶苏只有四岁，不能要求太过严苛，但是最后还是没忍住，“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能因为小事劳烦于他？”更重要的是，那是寡人的先生，不是你的！
　　扶苏没有听懂自己父王的言下之意，嘟嘟囔囔的说，“可先生答应儿子了啊——”
　　“你——”
　　嬴政头疼的按了按额角，继续和扶苏理论道，“丞相已不做太傅，就是寡人也没有权力命他教你”其实顾衍和他提过要抽空教扶苏的事情，不过嬴政嘴上答应心里却不太乐意。顾衍教导他多年，如今两人君臣相和，互相增益。要是顾衍亲自教导扶苏，嬴政担心会让扶苏过早的学会帝王之道，生出不臣之心。
　　控制欲极强的帝王无法忍受这种可能。
　　但是他不能和顾衍直说，他知道自己应有容人之量，克制自己天生多疑的毛病，可面对自己年幼的孩子时，他还是有些踌躇。向来自信的君王，在看到前世被逼自尽的长子时会不自觉地想起前世崩溃的帝国，和自己糟糕的执政。
　　只不过情感上是一回事，理性上他也认为顾衍教导扶苏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就算再怎么不喜，他还是答应了让顾衍安排扶苏的课程。
　　所以，当顾衍到王殿的时候就看到父子两个人在为自己的归属权争执不下。还没开始学礼仪的扶苏根本不顾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正嘟着嘴说着什么父王不能替先生做决定云云，而嬴政显然已经放弃和自己年幼的儿子讲道理，正头疼的想把他赶出去。
　　看着样子就知道，嬴政其实根本不希望自己去教扶苏，只不过别扭的君王没有直说罢了。
　　“见过王上，长公子。”顾衍在殿外拖鞋卸剑，赤脚走进王殿后端正的行礼，顿首后轻笑着说，“臣听闻曾参为全其妻之言，为其子杀豕，其妻言‘特与戏婴耳’，其言曰‘婴儿非与戏耳。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2）臣先前乃君王之师，若此番不承其信，会让天下人疑臣之德，故而疑君王之信。”
　　“君王失信于子，又如何取信于民？”
　　然后他笑着对嬴政说，“王上也不必如此介怀，如今长公子年幼，臣只是每此休沐带着长公子玩乐罢了，并不教书。”他知道嬴政担忧的点在哪里，只是疑惑嬴政如今才二十多岁就担心自己会被儿子取而代之了吗？
　　嬴政知道自己原本那点阴暗的想法被顾衍看出来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送了一口气。顾衍没有生气就好，其实他担心的就是顾衍会觉得扶苏比自己更适合做一个帝王。但现在看来，这小子在顾衍眼里还只是个稚子呢！
　　而且现在民间都传自己是明君，顾衍肯定知道！刚刚有些钻牛角尖的君王立刻反应过来，顿时笑着对顾衍说，“先生说的是，是寡人思虑不周。”
　　扶苏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王和先生言笑妍妍的说着自己的事情，有些疑惑。不过他倒是听懂了父王答应先生教自己了！于是扶苏也开心的笑了出来。
　　嬴政瞥了一眼自己在一旁傻乐的儿子，心里冷哼一声，就这样还想和寡人争夺王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管怎么样，扶苏终于获得了每十日见一次顾衍的权力，可喜可贺。
　　顾衍知道打消嬴政疑虑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和扶苏的相处，于是笑着邀请嬴政道，“臣今日来带了新的棋盘，不知王上可有兴趣和长公子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1）一个比较复杂的故事，大概就是秦国和楚国会盟，但临时反悔扣押了楚王，然后要挟楚国割地，但是楚国没给直接新立君王以对付秦国，秦昭王因此大怒，发兵出武关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楚军五万人，夺取楚国析邑等十六座城池而回。这个新立的君王就是前文说的楚顷襄王。
　　第二年，楚怀王潜逃回国，秦国发觉，封锁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害怕，于是从小路逃到赵国想借道逃归。赵国国君赵武灵王已退居代地，其子赵惠文王刚继位，代行赵王的职事，害怕秦国报复不敢接纳楚怀王。楚怀王想逃奔魏国，秦国追兵赶到，只得跟秦国使者再回到秦国。楚怀王因此患病。
　　楚顷襄王三年，楚怀王死在秦国，秦昭王把他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就恨上秦国了，而且各国诸侯也认为秦国不人道。秦、楚两国断绝关系。
　　（2）曾子杀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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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顾衍拿来的是他让张苍用玻璃做的跳棋。圆滚滚的玻璃珠子放在专门设计的刻有凹陷孔洞的棋盘上,顾衍耐心地给秦王父子介绍规则后，就陪两人下棋。比起带有□□性质的六博棋和需要谋算的围棋，跳棋这种规则简单,上手快的棋类显然更适合一个四岁的孩子。
　　在又输了一局后，扶苏抿着嘴对嬴政和顾衍说，“父王、先生,能等我一会吗？我想研究一下这个”显然他也看出自己和父王、先生的下发有区别，想仔细琢磨一下。
　　顾衍当然是随他去了，嬴政也正好有事和顾衍商量,非常容易的就放扶苏自己玩。
　　“王上,你有点奇怪。”
　　顾衍和嬴政面对面的坐下，淡笑着问道,“是在担忧什么吗？”军队是事情不需要太过忧心，如今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向好的一面发展,内政也没有大纰漏，顾衍不知道刚刚嬴政奇怪的情绪从何而来。
　　“寡人只是”嬴政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的老师解释这个事情。他不满顾衍教扶苏，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忧虑,具体就表现在他担心扶苏会有不臣之心。可若是说出来，顾衍一定会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毕竟他正值壮年，他的长子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孩童。
　　但前世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秦国被六国遗民推翻的画面实在是刻骨铭心,让向来骄傲的帝王也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原本嬴政以为自己在重生后已经足够坚强果决，将很多错误的地方修正了过来，可在见到扶苏缠着顾衍要读书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并不是自己坚强，这些年所努力做到的一切不过是他为了逃避内心深处的愧疚罢了。
　　秦人立国数百年,竟在他的手里毁于一旦。虽然亡国之君不是他，也不是他的孩子，但他不会逃避的说自己没有一点责任。
　　正因为这点怀疑自我，他才会想到前世自己的长子在大殿上的据理力争，想起他被逼自杀，想起自己身死后看到咸阳城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才会在自己的孩子想要读书上进的时候，担忧未来有一天他会觉得自己的父王不是一个完美的君主。
　　顾衍看不到嬴政纠结的神情，但联系过去的经历和他曾经对嬴政过于聪慧的猜测，大致也清楚嬴政在纠结些什么。无论史书上如何彪炳他的功勋，又如何对他的暴虐口诛笔伐，在顾衍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壮年得志，挥斥方遒后又见证了家国倾颓的普通人，他也会有软弱的时候，也会不自信，也会胡思乱想，只是他更会克制自己的情绪，用行动去压制自己的软弱。
　　顾衍笑着敲敲桌子，这是曾经他吸引嬴政注意力的方式。然后淡淡的说，“说不出来就不用说了，没关系的。”
　　然后他示意嬴政去看正在埋头研究棋盘的扶苏，说，“反正王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是吗？如果心有不安，那就给他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有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来，岁月悠长，不必只争朝夕。”不论嬴政心里如何波动，他最后不也答应了扶苏的请求吗？
　　嬴政点点头，但也没有开口赞同他的话。
　　顾衍知道他是不愿意多说，于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而谈起楚国的事。嬴政的担忧也是顾衍的担忧，于是没有说两句他就和嬴政说起王剪攻下楚国城池后的计划。
　　“楚人剽悍难驯，尤其不喜秦人，王上若是想要天下归心，必要谨之重之啊！”
　　嬴政当然知道，只是如何谨慎的处理却还没有办法。眼见王剪就要拿下大半楚国疆域，顾衍的那些惠民政策在楚国人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毕竟作为一年两收，盛产丝绸的地方，即使国家税收较高也不会影响百姓们享乐。这样富庶的国度猛然被秦人统治，不管他们提出多好的条件，楚人也只会觉得秦人在虐待他们。
　　“为之奈何？”嬴政询问顾衍的意见。
　　顾衍沉吟片刻，温和的问，“王上可信任昌平君、昌文君？”这两位都是秦国外戚，嬴政的表叔，也同样是楚王的堂叔公，——如果当今楚王真的是熊氏后代的话。
　　“先生是说，让昌平、昌文二君到楚国旧地为官，替寡人笼络百姓？”嬴政皱着眉头，这个办法前世他是试过的，但结果就是在楚国国破后，项燕还拥戴昌平君为楚王继续反秦，他觉得不妥。
　　“如今楚王还在，命昌平、昌文二君到楚地就任，明说在楚人治楚，但两君是秦臣，实际上还是借两君之名，让秦人治楚。至于如何取信于民”
　　顾衍考虑到扶苏还在不远处玩耍，可能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于是用手指沾水在案几上写了几个字，楚王非熊。
　　嬴政眯着眼睛看这四个字，脑子飞快地思考，最后猛地想起曾经收到的消息，楚王杀了春申君。
　　为什么？就是楚王顾及春申君的名声地位，意除之而后快，这个时间也不对。春申君年纪毕竟大了，就是楚王不动手，他也没有几天好活。为什么楚王宁肯背负斩杀贤良的骂名，也要杀掉一个老臣。
　　因为他的存在，是个不能直说的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耳朵发炎，带着整个脑袋都很痛，吃了药又头晕目眩，暂时更这些，明天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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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楚王宠臣李园并不是如春申君那样的贤臣,反而借着自己是楚王舅舅的身份操纵朝政，陷害忠良。直到春申君去世,他已经是楚国的丞相了。而如今的楚王熊悍，理应是春申君的儿子非考烈王之子。这个宫廷隐秘随着黄歇的去世，被李园深埋在了春申君之墓里。
　　与顾衍不同，嬴政其实并不知道这个楚国隐秘，但这不影响他利用这个似是而非的消息。
　　“昌平君是考烈王之子，这个是众人皆知的。”顾衍笑眯眯的说，“楚人对族人亲善，只要利用好昌平君的身份，楚人不会对秦令反感。”身为祝融的后代，楚人崇尚自然,生性浪漫,因为继承了同一种文明,所以对同为祝融族的人天生有好感。
　　“寡人可以尊昌平君为楚王,出檄文诘问熊悍的身份,推动熊悍和昌平君对立。”嬴政飞快地说，“命昌文君为昌平君的丞相,将秦国官员派往楚国”比起年少时被考烈王教导过的昌平君,身为遗腹子,被秦国公主教导长大的昌文君显然更得嬴政的信任。
　　“只是南地多瘴气和虫蛇，百姓大多短命,北地官员去恐怕水土不服啊！”嬴政对自己治下的官员能力是很有信心的,但对楚国的环境非常的担忧。这些官员都是在秦地培养了多年的良吏，若是这样轻易折在楚地实在不划算。
　　“臣会想办法的。”顾衍笑着说，接下了嬴政的暗示，“不过,若是王上能与臣一起制药，再赐予臣子，想必官员们会更加感念您的仁德。”其实主要是再改变世界，他的身体就会有些撑不住了。
　　嬴政想了想，“那就请先生有办法后，再教寡人了。”然后震袖行礼。
　　顾衍侧身不受，回礼道，“臣会尽快想办法的。”
　　嬴政是个标准的行动派，有了办法自然就离开去执行了，留下刚刚想出新下法的小可怜扶苏眼巴巴地目送他离开。
　　顾衍拍拍手，对有些失落的扶苏说，“来，先生陪你玩。”
　　陪着孤单的小扶苏玩了一天，顾衍才离开王宫回到自己的住所。一回去，他就听到甘罗的声音，原来甘罗估摸着他快回来，于是站在门口等他。
　　“阿罗啊，要不要去读书？”顾衍摸摸甘罗的头，笑着说。今天见到扶苏让他忽然想起一直在他身边的甘罗，自从九岁到他身边学习后，甘罗就几乎没有见过同龄的孩子，顾衍担心他会和扶苏一样觉得孤独。
　　甘罗不知道自己的先生在想什么，摇摇头，“某已经位居上卿，再读书院恐怕不合适。”他不费一兵一卒就为秦国夺得赵国十几座城池，回来的时候就被秦王封为上卿。虽然只是虚职，但也不合适去和平民们一起读书。
　　并不是他看不起平民，而是他的身份出现在书院里，恐怕会给老师同学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阿罗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天天待在他身边吧！
　　甘罗想了想说，“某打算帮师兄建好太学后再去六国收集民情，回来后再入太学读书。”接收百姓的上书，体察民情是卫尉的工作，甘罗是打算任卫士令（1）先去基层学习。
　　顾衍了解了甘罗的规划，赞同的说，“既然阿罗有心里有目标，那先生就不多言了。”他主要是担心甘罗打算侍奉自己一辈子，现在听了他目标明确地计划，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这边嬴政离开扶苏宫殿，边走边对身边的宫人说，“召昌平君、昌文君来见。”也不管两位君侯今天是不是休息。
　　不出一个时辰，两位君侯就进入秦王宫拜见嬴政了。
　　“今召二位君侯，是因为寡人收到一条消息，思来想去应与二位商议。”他拍手让宫人托着写又楚王身世的信纸给两人传阅。
　　在两位君侯传看的时候，嬴政也在端详着他们的表情。果不其然，昌平君在看完信件后顿时瞪大了双眼，拿着信纸的手甚至有些颤抖。若不是他还记得此时身处何处，说不定已经震惊到失态了。而自小长在秦宫中的昌文君反应却平平，毕竟他虽然为楚人，但他父亲在秦国病死时他还在母亲肚子里，他出生后就一直和秦国公子们一起读书，被身为秦国公主的母亲教导，对楚国并不亲近。
　　如果说他和楚国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只有他也是子姓熊氏了吧。
　　只是猛然看到竟然有人真的大胆到敢偷换王室血脉，昌文君也有些震惊。他镇定了一下情绪，问道，“不知楚人可知此事？”秦楚世代联姻，互相宫中有不计其数的探子，他们一点也不怀疑消息的准确性。
　　“恐怕无人知晓。”毕竟黄歇已死，死无对证的事情就是楚国贵族们知道，估计也不信。
　　“欺人太甚。”昌平君怒道，“李园小人敢如此辱我父，我定要他付出代价。”生气的连‘某’这种自称都不说了。
　　“寡人正有此意。”嬴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说道，“秦楚百年交好，定不会对这种事情袖手旁观，让楚室血脉被污。寡人意出檄文，发兵楚国斩杀小人，还考烈王尊严。”至于杀完楚王后该怎么办，嬴政就没有再说了。
　　“臣自请领兵，攻破寿春。”昌平君听了嬴政的话，立刻请命道。寿春是如今楚国都城曾经的名字，楚国历史上迁了六次都城，每个都城都改名叫郢都。而最早的郢都是楚文王时的都城，也是楚人最鼎盛时期的国都。浪漫的楚人认为这样做就是继承了楚文王的精神。
　　昌文君一听自己的族弟这么说，皱了皱眉头。他担心以昌平君的身份到楚地攻破寿春后，会被尊立成新的楚王，被楚国贵族们裹挟着与秦国对立。如果被曾经的丞相背叛，对于秦国来说是件很难接受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眼嬴政，忽然理解为什么王上同样要召他一起来了。
　　他沉声道，“臣也愿往。”
　　嬴政见自己的姑爷爷如此上道，满意的笑了笑，然后立刻起身亲自将昌平君扶起来，笑着说，“寡人会全力支持君侯的，只是”
　　\王上的为难臣是知道的，此去楚地臣不会另尊楚王。\这算是答应嬴政，帮他攻占楚国领土了。
　　此时人将尊严、道德看得比家国性命还要重，在昌平君看来就算是将楚国全部归入秦国，也要将欺辱楚国公室的小人斩杀于宗庙前。所以这话说到也是毫不犹豫。
　　嬴政笑着送走怒气冲冲的昌平君，这才转头对还坐在位子上的昌文君说，“寡人有事与君侯相商。”
　　昌文君点点头，大致猜到了嬴政想和他说什么。在嬴政将他的计划说完后，他笑着说，“臣会精心辅佐昌平君，必为王上得之寸土。”
　　顾衍这边带着太医们研究楚地气候所产生的疾病，最后发现死亡率最高的还是血吸虫病。血吸虫病是一种常见于南方多水地区的寄生虫病，直到十六世纪人们才掌握了治疗它的办法。但这种治疗方式同样存在非常大的风险。
　　治疗血吸虫病的酒石是一种剧毒产物，如果使用过量也会导致病人死亡。
　　但是顾衍现在头疼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种带有剧毒的药物的原材料是葡萄！
　　一种这个时代还没有的水果！
　　他头疼的让太医们下去准备其他的常备药物，自己拿着血吸虫病的报告按揉额角。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抱怨吕不韦为什么还不回来，而是开动脑筋考虑用什么能够替代葡萄。
　　葡萄、葡萄、葡萄。
　　他不断地用手敲击着案几，意图找出其中的原理。顾衍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只是浅薄的知道些酒石的制备方法，但究竟是用了葡萄中的什么成分达成的药效他是一点也不知。
　　太阳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从中天走向西落。枯坐了一个下午的顾衍最后拍了一下案几，直接站起来，嘟囔着，“想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葡萄是浆果类的水果，那先从同类的水果里找起吧。
　　重新把太医们找来，将工作安排下去顾衍就开始给嬴政写报告，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后，顾衍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请嬴政派人出关去狄道打听一下吕不韦的踪迹。明明出去的时候还嘱咐最好每隔一两月就派人写信回来的，结果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回来，简直就是直接玩失踪啊！
　　第二天嬴政的回信就到了，他连夜命人将秦国境内现有的果子列了个单子给顾衍，也表示会写信去狄道问问的。
　　顾衍拿着单子开始带人研究这些果子，毕竟他们至少要在大军开拔前找到原材料，才能赶上秦军攻破楚国的速度。整天忙的昏天黑地的顾衍也没有心思去关心吕不韦究竟有没有写信回来了。
　　但嬴政却对这件事上了心。
　　眼看六国瓦解的速度比预想中的快，嬴政的心也飞到了吕不韦所去的西域。上辈子被徐福骗了的经历让他对吕不韦这此出使非常警惕，甚至给吕不韦安排了大量的秦军‘护送’。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出任何问题，但几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却是有些反常。
　　嬴政是不相信自己大秦的将士们会都死在西域，要真是如此的话，那只能说明西域有更强的对手需要他去征服。
　　想到这里，嬴政立刻写信到陇西，询问南郑公。
　　作者有话要说：（1）卫尉的下属
　　啊，嬴政开始关心西域了。顺便，虽然昌平君和昌文君是嬴政的姑爷爷兼表叔公，但实际年龄只比他大十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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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有成,有成，郡守找你！”一个青年站在槐里的门口招呼着不远处正在练剑的人,听到声音，名叫有成的青年立刻收剑，朗声道，“知道啦，某这就回去。”
　　青年身着枣色胡服，腰挂长剑，返身将扔在地上的背篓背上，健步向槐里走去。
　　到了郡守府，他把背篓交给家里的仆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到书房找自己的爷爷,陇西太守李崇。
　　“爷爷,您找我。”
　　已经年逾花甲的陇西太守拍拍自己长孙的肩膀,然后将秦王的来信给他看。李信匆匆扫了一眼后,皱着眉头道,“虽然吕丞相出关时陇西郡确实派兵跟随，但西域毕竟蛮夷杂居,道路不通,来信不畅也是正常的。王上不会不知如今写信来可是有其他打算？”
　　“我也是这般猜测的。”老太守为三代秦王征战西北,自诩对君王的心思还是能猜测一二的，“王上显然厌恶吕丞相,派他出使西域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必然是想借胡人之手斩草除根，更何况自从吕相出使后王上和顾丞相就再也没过问过此事，想必就是默认其已然身死。可如今又旧事重提”
　　“那必然是王上意图用兵西北！”李信等不及自己爷爷说完话，立刻接话道,“听闻五国联军攻函谷，被杨将军挡住，而蒙毅将军也意图折返围剿联军。如此看来，六国尽灭近在眼前。王上肯定不忍日后我大秦将士无功可领，想要用兵西北了！”
　　秦国的君臣都是一种思维方式，就是不等眼前的战事有结果就会自然而然地去思考下一步安排，就好像笃定能够获胜一样。
　　李信作为秦官的一员，自然也是这种必胜的思维方式。
　　李崇非常看重自己这个长孙，认真思考了一下李信的言论后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推测。既然王上已经暗示他们意图对西北用兵，那作为陇西的官员，他们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然等王令下来再调兵就来不及了。
　　于是，一个简单地问询信件就这样被陇西郡贯彻执行成了备战状态。
　　嬴政在收到李崇的回信时对昌文君哈哈笑道，“看看南郑公这个人精，寡人还未说什么呢就这般着急。”但也没说这么做不对。
　　昌文君笑盈盈的说，“南郑公也是想为王上分忧啊！”昌文君是李信的老师，与陇西李家关系较好，自然不会说什么不好的话。
　　“既然如此想为寡人分忧，那寡人便招那李有成来咸阳吧！”嬴政笑着下令，召陇西李信为郎中令属官，任殿内侍卫。这自然是给昌文君面子，也是对陇西李家表示亲厚的方式。
　　昌文君对嬴政行礼道，“臣代有成谢过王上。”
　　这边顾衍拿着试验出的效果最好的浆果正要进宫拜见嬴政，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碰上了李斯。已经身为廷尉的李斯见顾衍走来，还是恭谨地行礼，侧身让路。
　　顾衍拄着手杖回礼后，正要离开忽然觉得不对，停下来问道，“李廷尉是要向王上引荐人才吗？”虽然科举制已经逐步推行，但古老的举荐制也没有被立刻废除，尤其是秦国现在是用人之际，更需要六国人才前来投奔，所以很多高官还是会向嬴政举荐士子。
　　李斯见顾衍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于是也不再隐瞒，简单介绍道，“是魏国士子，名缭，颇有才干。”没有姓氏，那便是平民出身了。
　　魏缭听李斯介绍自己，立刻躬身行礼道，“某多闻秦王之能，特来拜会。”说是拜会，其实就是想着能不能在秦国给自己找个工作。
　　顾衍回礼道，“芈姓顾氏衍，见过先生。”礼贤下士的姿态是做足了。
　　因为刚刚和李斯见礼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互称官职，顾衍又不摆丞相的架子，所以魏缭刚刚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如今猛地听到顾衍的名字，又隐晦的扫了眼他手中的鸱枭杖才知道眼前这位温润有礼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声名赫赫的秦国丞相。
　　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的礼数不对，正想要撩袍跪下时顾衍向前一步率先扶住了他。
　　顾衍笑着说，“先生大才，不必如此拘泥于身份之别。”
　　然后转头问李斯为什么带着魏缭站在宫门口不进去。听李斯解释说嬴政正在见朝臣，不欲见来访者，中常侍不予通传后，顾衍笑了笑，对魏缭和李斯说，“早在多年前我便听闻先生大才，如今先生有意投秦，自然是我大秦之幸。王上恐怕是不知是先生来访，这才避而不见，先生随我一同觐见王上，王上必然欣喜。”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被魏缭认为是不尊重他，直接离开的话，流失人才事小，秦王慢待士子的传阅流出去可就麻烦了。
　　更何况，这位可是未来的国尉，当然不能让就这么走了。
　　李斯见顾衍愿意带魏缭入宫也算是松了口气。他在为王上引荐人之前已经和他谈过了，看得出来，这缭是真的有过人之处。若是此次顺利，说不定大秦真的能用几年时间就一统六国呢！
　　与李斯这种觉得一个人就能加快统一步伐的想法不同，顾衍只是觉得秦国确实非常需要一位‘纸上谈兵’的专家了。
　　秦国自古多出善战之将，但基本都靠将士们勇猛又听指挥才攻破一个又一个城池。可是作为一个远离中原的西北国家，文化底蕴确实比不得中原诸国，需要世代培养熏陶的军事战略理论家那是几乎没有。
　　好在，还有魏国这个大秦人才储备库。这不，又送来一个？
　　顾衍满心欢喜的带着自己的浆果和从李斯手上截胡的魏缭前往王殿，正巧碰上出来的昌文君。顾衍和昌文君见礼后，兴致勃勃的介绍着魏缭。
　　昌文君打量了一下这位在魏国就有美名的士子，温和的对他点点头就告辞了。
　　而魏缭却还沉浸在震惊当中。
　　他以国为姓，就代表着他出身贫寒。在其余六国，即使自己已经颇有美名，可但凡带着自己的书拜见贵族，只要一提到自己的姓氏问题，即使他们伪装的很好可他还是明显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可到了秦国，不论是找官员引荐他见廷尉，还是在宫门口见到声名显赫的秦丞相，更不要说刚才见到的秦王外戚，每一个人在听到他有名无姓时都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有听说自己颇有才干的时候才会投来好奇或者赞许的目光。
　　没有一个人在乎他的出身。
　　原本他以为身为白身的他面见秦王会有些为难，但这一路上意外的顺利。虽然面上不显，可魏缭心里对秦国的官员已经颇有好感。
　　这种好感只维持到他亲眼见到年轻的君王。
　　顾衍不太懂军事上的事情，但这不影响他坐在旁边给嬴政充面子。听着魏缭和嬴政讨论天下局势，以及军队的管理之类的，笑着点点头，觉得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位确实是他印象里的国尉缭。
　　只是
　　“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魏缭慷慨的表达自己对战争的看法，嬴政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然后就听他说，“权敌审将，而后举兵。将帅者心也，群下者，支节也。”大概意思就是，在开战前要细致地分析敌情，慎重选好将领，然后再出兵。一定要保证将帅与士卒之间的配合，就要想脑子与四肢那样协调一致。（1）
　　两人谈了很久，也说了很多，最后嬴政认定这是位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大手一挥就赏下宅邸财宝，让魏缭在咸阳安家。
　　顾衍耐心地等魏缭离开后才和嬴政谈起自己刚刚旁听的发现，“王上，这位恐怕对您颇有成见啊！”
　　上一世就和魏缭打过交道的嬴政当然知道他对自己有成见，只是那都是他成为国尉后的事了，顾衍是怎么从两人第一次谈话中猜到的呢？他又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魏缭显然更喜道义为民之君，言谈中必有‘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云云，而您对此并不感兴趣，而且表现得太过明显了。”顾衍将自己找到的能做酒石的浆果放在案几上，站起身面对嬴政，“魏缭有相面占卜之能，恐会对王上心生忧虑啊！”
　　“可惜道义为民之君并不愿用他。”嬴政嗤笑，“当然，先生若是能为寡人留着他最好，若是不能”魏缭逃几次，他就抓几次。
　　顾衍秒懂嬴政的言外之意，轻按额头无奈道，“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炫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2）。未教王上君上之道乃臣之过，但王上也不必样样都犯吧！”
　　“寡人又不是不知”嬴政嘟囔着，“这不是说了可以先让先生帮寡人留下他嘛！”
　　“嗯？”
　　“寡人受教。”嬴政一听顾衍的语气不对，立刻行礼认错。究竟是不是真的把顾衍的话听进心里，那就不知道了。
　　顾衍这才叹了口气，决定给不服输的君王一个台阶下，于是转身将自己带来的浆果递给嬴政说，“臣找到能治疗南方血吸虫病的药物了。”
　　嬴政自然是看过太医们的报告，对血吸虫病也有所了解，立刻说，“其实只要组织百姓清理河道，不食生水就行，为何要花大力气制药呢？”
　　作者有话要说：（1）《尉缭子》，但是需要说明的是，《尉缭子》这本书的作者并不是文中的秦国尉缭，作者是谁不可考，很可能是魏惠王时期的隐士书写，秦国尉缭补充增订的。
　　（2）《资治通鉴》感谢在2022-02-0921:19:20~2022-02-1021:0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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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楚人信巫不信医,自三代以来为然。”顾衍用手捻着名为罗望子的浆果，平和的说，“凡疾不计久近浅深,药一入口不效,即屏去。至于巫，反覆十数不效,不悔，且引咎痛自责,殚其财，竭其力，卒不效，且死，乃交责之曰,是医之误,而用巫之晚也。终不一语加咎巫。故功恒归于巫,而败恒归于医。（1）”大概意思就是，楚国人只要有病,不管病情轻重，只要医生开的药喝一次不见效果就不再看病,反而寻求巫术，巫师巫女尝试十几次都没有效果他们也不怪罪巫者。如果因为耽误治疗死了，他们只会怪罪医生,认为是自己找巫师找晚了。如果病好了,就只会说是巫师的功劳。
　　“是故，臣不认为医之能收其心。”顾衍身为楚人，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毕竟,官员此去并不是单单为了保存自己，而且也要收复民心。臣认为先使百姓认为秦国掌握‘神药’，信服于官吏，再图谋根治，方能建设南方。”
　　当然，所谓‘神药’就是他手里的酒石了。
　　嬴政听顾衍明目张胆的表达自己打算用方术忽悠百姓和贵族，忽然想起前世徐福，他严重怀疑那个方士在来见自己前也是这样做计划的。
　　顾衍半天没听到嬴政的声音，也慢慢停了下来。他把玩着盒子里的小果子，耐心地等嬴政回过神。没过一会，他就听到嬴政幽幽的说，“寡人尤记多年前先生同寡人说过，何为与天地同寿之类的话吧！”
　　顾衍眨了眨眼睛，说实在话，他和嬴政说过很多话，根本记不清都说过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至于对长生不老的理解，顾衍觉得自己应该是和嬴政说过的。
　　然后他笑着点点头，“恐怕是年幼时的戏言，王上怎会记这么久？”这话说的，打的就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因为他担心自己小时候为了忽悠同样年幼的嬴政，给他承诺过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寿于天齐。所以玩了个文字游戏，既承认了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又说具体内容只是戏言当不得真。
　　嬴政瞪了自己先生一眼，听这话不就是忘了吗？其实当了几十年帝王的嬴政其实能够做到帝王威仪，冠盖九重，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喜怒不形于色，可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像塑像一样维持着一中样子。
　　面对自己亲近之人时，嬴政并不会做出那样的姿态来威慑人。所以对于因为身体愿意甚少参与常朝的顾衍来说，嬴政耍脾气，胡闹的时候要比他端正威仪的时候要多。
　　嬴政自己在心里抱怨了几句，最后笑道，“先生曾经对寡人说，天地有德，庇佑万民，是以百姓常念其德，视其亘古不变。寡人不必追求肉身之永存，只需德与天齐便可灵魂不朽。”
　　顾衍确定，这是他说的。就算因为年代久远，可能嬴政的重复不是完全一致，但意思相同。顾衍将罗望子放在案几上，端正的行礼道，“臣，初心不变。”助您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灵魂不朽。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嬴政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时人信奉神明、巫术等等，就算是一直不信鬼神的他也在天道的威压下不得不承认真的有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中影响着什么。而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利用信仰，嬴政自然会想起方士们的把戏。
　　如果嬴政真的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同样是重来一次的话，自然而然会想到被方士骗的团团转的自己。
　　长生，不必是躯体。
　　听到满意的回答，嬴政这才走到顾衍身边，拿起罗望子仔细端详。然后皱着眉头说，“寡人记得此物南方常见，先生拿它恐怕忽悠不住楚人啊！”
　　顾衍无奈的重复自己刚才说的话，“这只是原材料的一中，还需酿造后再处理。”然后开始详细的介绍吐酒石的制作方法。
　　嬴政了解到是通过化学方式将用浆果酿酒后产生的结晶再加工，才能得到药品后点点头，“炮制药材的一中方式。”这倒像是太医们会给出的答案。
　　顾衍点点头，“差不多。而且这中制备方法会产生一些蒸汽沸腾的效果，可以让官员们当着当地百姓的面制作，更能取信于他们。”
　　嬴政点点头，赞同了顾衍的方案。
　　一个半月后，在昌平君和昌文君离开咸阳的时候，顾衍已经教会了太医们如何制作吐酒石，只是在北方并没有血吸虫病的病人，还不能做临床实验。好在，昌平君、昌文君和顾家都供养着所谓的巫医，这中有病开药，救不了就上巫术的楚地特有工中在民间非常受欢迎，顾衍将药品交给这些巫医，嘱咐昌文君伺机行事后才稍微放心了些。
　　而因为王令，从槐里到咸阳任职的李信也在出发的队伍里。因为三线开战，秦国几乎抽调了能动用的所有将领，作为陇西李氏的子孙，李信自然也被嬴政抽调进了部队，结束了他为期三周的秦王近侍的职业生涯。
　　跳脱的青年有着中原人没有的精气神，盯着前来送行的顾衍看了好一会，他催马向前问裨将军桓（2）道，“那就是顾丞相？看着可这年轻。”此时人到二十岁后就开始蓄须，到了二十五岁几乎每人都有一把好看的胡子了。但顾衍嫌弃那样不便打理，所以至今都没有留胡子，这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一些。
　　“不得无礼。”桓皱着眉头提醒自己的同僚，“丞相大才，岂是你我可任意褒贬的？”他开始怀疑王上命这李氏的小子随军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样跳脱的性子放在战场上是会惹出麻烦的。
　　“我只是震惊于丞相如此大才，竟然如此年轻。少年俊才谁不喜欢呢？”李信笑着说，“并未对丞相无礼。”
　　同僚见他只是少年心性，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只不过桓在心里想着，在战场上一定要盯紧点自己这位同僚，省得到时候也出麻烦。
　　出征的队伍嘈杂，顾衍自然听不到队伍里的小插曲，他正笑着对昌平君说，“衍在这里便愿君侯旗开得胜，洗清耻辱了。”
　　昌平君骑在马上对顾衍抱拳，“多谢丞相美言，臣定不负王上与您所托。”
　　顾衍行揖礼后，带着百官将官道让开送将军们出咸阳城门。至于这次调动的军队，还在百里外的军营等着他们，并不在这里。
　　修整平齐的官道直通军营，将军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驻扎地。顾衍站在咸阳城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心里想着虽然昌平君此时没有反意，可楚国三家（3）不是开玩笑的，虽然现在看来三个家族看似对立，不过到了宗庙被毁的时候他们恐怕也会团结起来，然后想办法说服昌平君这位考烈王之子继承楚国，对抗秦国。
　　嬴政派这么多秦国将领，甚至把几乎不问朝政的昌文君都拉出来给昌平君当丞相，大概就是在防着昌平君，像在他被策反后能立刻接管所有事物，防止出现临阵倒戈导致战败的情况。
　　在昌平君出咸阳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被嬴政信任了。而不被信任的臣子，结果只有一个。
　　所以，此战不论结果如何，昌平君必死。
　　直到甘罗提醒他将军们已经走远后，顾衍才笑着让朝臣们都散了，而自己却向农田走去。忙了好几个月，刚好秋收已经结束，他也有了空闲，又可以去和农人们聊聊了。
　　顾衍这边是终于能休息一阵了，而嬴政却还忙于前线的事情。
　　杨端和报联军本就有退兵之意，但因蒙毅的军队断其退路迟迟不能退，如今秋收将过，士兵们误了农时，导致军心不稳，眼见已经有溃散之像，这次他来信就是为了问嬴政是打还是放。
　　嬴政将杨端和的军报放下，又拿起蒙毅的军报。蒙毅写的是韩国诸城皆以攻下，按丞相的命令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境内并无反意，只剩韩国都城新郑还在围困中。同样是问嬴政是直接攻破，还是就这么等着。
　　在蒙毅看来，这是秦国灭掉的第一个大国，嬴政肯定需要斟酌一下。毕竟七国世代联姻，灭一国容易，但随之而来的就很有可能是其余六国的联合反抗。秦国刚刚调兵‘助’昌平君血耻，国内空虚，若是此时六国要和秦国来个鱼死网破，秦国确实会有危险。
　　嬴政皱了皱眉头，让蒙毅写降表给城里的韩王，就说投降可以留他伯之位，将新郑留给他做封地，但要将公子非、韩丞相以及兵权交给秦国。若是不降，那就直接攻破新郑再回来。
　　蒙毅这边处理完，嬴政又看向杨端和的军报，斟酌了一下写道，“不必与其纠缠，击退便可。”这大概是秦国君臣之间的暗语，意思就是我主观意思是把他们放了，但是在执行层面直接放走有些亏，所以你带着守军剿灭有生力量后再把那些残兵放走。
　　嬴政满意的将军报交给侍从，让他们尽快发往前线。托顾衍带着人修整秦国道路的福，从咸阳到函谷关，如果跨马加鞭走官道，只需要半个月就能把信送到了。
　　不出一个月，嬴政就得到了蒙毅和杨端和的回信，所有王令皆已执行。
　　于是，秦王政六年，韩国投降，秦迁韩伯于高平，以为秦国附庸。五国联军无功而返，领兵的赵国将领庞煖战死。同年夏，迁公子非、韩丞相张平一家于咸阳。
　　作者有话要说：（1）《赠医者汤伯高序》
　　（2）裨将军：副将，是一个临时职位，只有在军队出征的时候才会找人担任，战争结束就会归还。桓，是人名。无姓无氏，无字，只有名。出国后其他人就会称他为秦桓，和魏缭一样的性质。
　　（3）指的是屈、景、昭三氏，是非常古老的家族，大概在楚国境内繁衍了很多个世纪，比楚国建国的时间都长。但拥有这个氏是在和楚王联姻后，所以可以称其为楚国的中坚力量。


第74章 
　　如今已经改名为郢的寿春作为新的楚国都城及其繁华,衣袂如云摩肩接踵，即使正在与他国交战也不影响楚人享受生活。南方的城池不比北方，城中多有水道穿过,如今不过日光初现便有行船下水。
　　短衣大袴的平民立在行船上互相致意,也有的农人围在水边手持农具低声议论。
　　“可听说秦昌平君带兵而来？”
　　“不是正与秦交战，那秦将领兵而来不是应当？难道那秦君以为多些人我楚人就怕了他们秦蛮不成？”楚人向来看不起北方的秦国,但凡提起口必称秦蛮。不过秦国也没好到哪里去，楚夷楚夷也叫的顺嘴。
　　“哎,不是不是”最先开口的农人摆摆手，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昌平君是考烈王之子，正统的楚人矣。”
　　“对，我也听说了。”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个农人接话,“听说如今的王上可不是考烈王之子,是太后怀了春申君的孩子后再嫁考烈王生下的,不是我君上血脉。而且”
　　“而且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飞快地说,“去年王上不是下令处死春申君吗？那些肉食者有的怀疑就是在灭口。”言辞里竟然暗示贵族们也这样认为。
　　“这”
　　一时间闲谈的农人都有些震惊，可仔细想想却也有些道理。春申君受楚人爱戴,楚王无缘无故的杀掉他本就招人怀疑，如今有人给了解释，很多人都觉得很有道理。而且最先开口的那位农人还补充道,“听闻昌平君此来,就是为父血辱的。”
　　一旦谈论到贵族的尊严问题，大部分人都不在说话。虽然秦楚世仇非鲜血尸骸不可平，可若是考烈王的长子要为自己父亲报仇，那就不是国家间的战争,而是尊严血脉之争，秦国派兵帮忙谁能不说一句‘正义之师’？
　　又闲谈了几句，农人们见日头上来就四散离开务农了。可这些话却被不少人记在心中。
　　这样的传言在楚国各地流传，版本各不相同但意思基本一样。
　　而此时景氏族长府邸。
　　“上柱国，这些传言几乎遍布楚国全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景家在朝中任职的后辈跪坐于西座和位于东位的族长说话。
　　楚国的官职与中原各国都不同，上柱国就是武官的最高职位，再上面就是令尹，而令尹可以类比中原的丞相之位。这一代景家掌握着军权。
　　“某失悔啊。”景家族长景南拍拍案几，“当年就应直谏考烈王将公子启接回来，而不是让李嫣那个贱民”公子启便是昌平君熊启，但说着说着可能也是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妥，景南停了下来。
　　“如今秦军攻势凶猛，又有大义在身，此战恐怕不吉。”另一边的昭氏族长沉稳道，他是如今的左司马，“更何况，你我都知道如今王上并非考烈王亲子，秦国这理由找得可真是好。”让人无法反驳，因为这个理由不仅是理由，也是事实。阳谋不可避啊！
　　一直沉默的听着几人说话的屈家主母妘姬听到昭氏的话一下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屈氏的家主身体不好，内外大小事物都是主母在管，这次三家开会也是她来代劳。她将手按在自己腰间的长剑上，眼中隐含怒火，“昭氏何出此言？这与战前动摇军心又有何异？秦人攻势再猛，我楚人岂是被吓唬一下就会退缩的？君上无德不代表楚人无能！芷已经求问诸天，败军之言还希望诸位不要再提。”她的闺名为芷，妘姓是真正继承祝融血脉的大巫祝世家，出过非常多的巫女巫师。当她说完后，景、昭两氏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见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妘姬才重新坐下，但她还是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来重重拍在案几上，好像是在说，要是有谁再说不利于迎战的颓丧话，她就会拿剑按动摇军心的军规将其斩杀于堂前。
　　如今打仗流行搬出道义来压制敌人。楚国本就被秦人逼的节节败退，若不是昭氏的分家项氏在前线抵抗，估计不出三个月寿春就会被攻破，而如今秦人又找来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带兵的两个家族言辞间自然有些退意。
　　景家的主母见大家都冷静下来，这才幽幽地说，“其实也不必如此大动肝火。既然君上无德，那我等便请有德之人为王便是。”
　　景南很快就理解了妻子的意思，“夫人是说，迎公子启归国为王？”
　　“是矣。”景家主母姜姬淡笑着说，“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秦人以楚王非我族血脉为由来攻，那我等便亲迎考烈王血脉归国。鸠占鹊巢之人，不必他秦人为我楚人操心，我等自会清理宗庙，还宗庙昌明。”
　　“到时候还请妘姬代为向大巫祝和莫敖传达此事，开坛祭祖。”
　　妘姬坐在那，思虑片刻应道，“若是公子启愿归国为王，屈氏、妘家自然并无不可。”莫敖是楚国一个特殊的官职，平日并无实权，但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代表楚王行使权力，也是宗族之长，一直由屈姓的贵族担任。（1）而大巫祝自然是妘姓的家主担任。
　　她是妘姓家主之妹，又代屈氏掌权，自然可以答应下来。
　　昭氏的族长捋了捋胡子，沉声道，“那某便去信给项将军，命他尽快接触公子启。公子启少年时被考烈王教导，劝服他应该不算困难。只是听闻此次一同而来的还有三十万秦军，纵使劝服公子启也不能保证秦人停下攻战的步伐。”加上王翦先前带来的十万大军，在楚国境内的秦军就有四十万了。
　　“没了大义，我楚人还怕了他不成？”景南冷哼了一声，“若是公子启答应我等。那便可放任秦军长驱直入，再与公子启协力断其后路。我定要让那秦蛮的数十万大军葬身大泽，做太乙东君之祭。”太乙和东君是楚人信仰的两个神明，分别是众神之首和日神。
　　三家商议完后，景氏召开宴会。妘姬借故离开这种一点也不适合贵族女子在场的宴会后，没有立刻回到屈家，而是转道前往妘姓一族族长的大宅。因为作为大巫祝，族长几乎都为嫡长女担任（2），所以妘姓至今都没有氏。至于那些没有继承家业的孩子们，男孩基本上是跟随自己的父亲的氏，而女孩本就不需要氏，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给妘姓族人带来什么不便。
　　妘芷在马车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将因为匆忙而有些混乱的玉杂组让侍女理顺，这才下车。穿过层层叠叠的玉珠帘走入室内，她才见到自己的长姐和长兄。
　　妘家的家主妘沨坐在主位上，她的弟弟屈知陪坐在旁。
　　妘芷和两位见礼后说，“不知长姐卜之，可有结果。”
　　妘沨轻笑了一下，无奈的看向自己已经嫁人多年可还是不太稳重的妹妹，但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是屈知回身将凿孔整治过的兽骨拿出来，轻声对妹妹说，“家主认为还是你自己解读为好。”
　　妘芷俯身行礼，然后恭敬的将兽骨接过，口中念道，“余有所疑，愿困先生决之。（3）”然后将随身的玉杂组解下，平放于案几上，又摩挲着兽骨专注地看着其上的裂痕。其实占卜只是一种帮助人们做出选择的方式，很多人在看到结果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些人力不可操纵的事物来推自己一把罢了。
　　占卜完毕，妘芷沉默的看着手中的兽骨，没有将自己的答案说出口。
　　她有些悲伤的看向一直非常平静的长姐，妘家的家主，然后说，“阿芷知矣，多谢长姐。”
　　妘沨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纸上写下‘从汝心便好’五个字让弟弟交给妘芷，然后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妘芷行礼，沉默的离开。屈知在将兽骨收回的时候，扫了一眼妘芷留下的刚刚用来摆阵的玉组配，以及手里兽骨，心里默念，“战事为凶，可对百姓却不一定是坏事”
　　回到屈家，妘芷坐在主位上面对族中族老们的询问，沉声道，“我楚人，什么时候怕过秦人？要战，便战。”就算占卜的结果不是吉，她也绝不会选择投降。楚人，必定是站着亡，绝不跪着生！
　　“诺。”族老们并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是屈、昭、景三家共同的意志，就算是贵为楚国令尹的李园也不能阻挠，三日后信使就带着给项氏的信件和要他们转交给昌平君的信出了寿春城。
　　而在秦国，太学建好的那天，顾衍接待了两位客人。想起昨天嬴政给自己写信说不想见到这些人，但是作为降臣没有人接待有些失礼，所以他就安排他们今天来拜见秦丞相时，顾衍有些头疼。他倚着隐几，不露声色的按了按额角，正想开口说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顾、顾丞相，脸色不好、不好，可是不、不喜我等。”显然他已经尽力将语速放慢，让自己能说得更流利，但还是难免有些磕绊。
　　顾衍打起精神平和的对着声音的来源笑道，“非公子多虑，衍自幼身体不好不能久坐，并非不喜你等。”
　　张平在一旁给韩非使眼色，毕竟现在他们都寄人篱下，韩王的命还把握在人家手里，要是见第一面就得罪了秦丞相，估计还不等他们从丞相府出去，秦王下令将韩王斩杀的命令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1）莫敖，楚国官职，没有具体的职责，但在王权出现真空的时候就可以暂替楚王，是楚国芈姓的族长，也管理楚王的宗祠之类的。一般由屈氏的贵族担任。顺便，屈原当过的三闾大夫也是屈氏的传统官职，负责推荐屈、昭、景三姓的子弟为官。
　　（2）巫祝本就指代女巫，男巫称为观。继承族长的女子是不嫁人的，这点要明确，家族的嫡长子的长女会继承家主，这点在齐国也是如此。
　　（3）《楚辞·卜居卜》
　　可能有小可爱会疑惑战国时期的女性的地位是否有这么高，我能明确的和大家说，有这么高。中华文明并不只是男子写成的，女性在文明的天空中也有自己的半边天，只是女性们的努力在史书上并不多见罢了。用妇好为例，她是商的宗教领袖，拥有自己的封地、军队、朝臣以及庞大的信众，商王迎娶她不过是为了宗教支持，而妇好很可能是为了得到君王对宗教的支持才下嫁的。他们夫妻一般不住在一起，只有到约定的时间才见一面。而且妇好在嫁给商王后，几乎迫不及待地参与军地事物，只能说明她所图甚大。
　　顺便，如果我要写商周的文，大概率以妇好为主角写大女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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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非公子不善言辞,还请顾丞相海涵。”见韩非不为所动，张平只得替他道歉。
　　顾衍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后笑着对有些紧张的张平,“不知张先生和非公子一路来秦，可看出韩国与秦国风土有何不同？”
　　张平没想到顾衍如此亲和,心里感叹了一下不愧是天生凤子，颇有古人之风。虽然这种夸赞他人为人中之凤的习惯只有楚人才有，但贵族们普遍都比较认可这种极高的赞誉。他捋了捋胡子，也笑了一下说，“自入秦国境内后便觉何为政通人和。自进函谷关后，每乡官吏都恪尽职守,道路平整四通八达。往来行人也多平和，乡野无盗贼，治安颇好。”听得出来这不是他提前打好的腹稿,但对秦国的治理颇为赞赏。
　　其实此时人还没有太重的家国观念,反秦的大部分愿意都要归结到旧贵族留恋旧日荣光，百姓不满秦国颇重的税收和徭役,再加上连年的收成不好才会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揭竿而起，并且愈演愈烈。
　　因为秦王只是将韩王降等袭爵,保留了他们的宗庙，而贵族们也没有如传闻中那样被贬为贱民，甚至很多身负要职的官员都还在岗位上工作,所以张平对秦国并没有太多仇恨，这些话说得都是发自内心的。
　　“哼。”韩非听张平说完后,冷哼了一声。
　　顾衍偏偏头，轻笑着说，“不知如此,可还符合非公子所言‘养为所用，用为所养’？”
　　韩非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抬眼瞪向顾衍，结果看到美人低眉心下一阵，想起对方的身份又收回了视线。在韩国未被攻破的时候，他多次上书韩王，希望能改变韩国不行法制，养非所用，用非所养的局面，但韩王并不采纳他的谏言，还多次斥责他。如今自己的理想被敌国丞相这般戏谑于他，韩非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顾、顾丞相非、非法家、法家之人，又、又从何、从何谈此养用之道。”韩非沉声道，“秦有、有丞相，便是、便是亡、亡国之始。”其实他还想引用很多历代秦王重用贤臣，但并不完全信任他们的例子，奈何口齿不力只得作罢。
　　顾衍没有生气，他明白韩非的意思。历代秦国历代丞相的结局其实都不算好。跟着喜新厌旧的君主就是这样，作为他们的臣子应该早早的做好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1）的准备。虽然顾衍一直保持着作为臣子的底线，但在外人看来嬴政实在太过信任他，两人亦师亦友的关系也太过亲密，尤其在韩非这种太过看重君王‘术’、‘势’的法家来看，实在不妥。
　　“强公室，杜私门（2）。”顾衍在张平震惊的目光下平和的将韩非的主张说了出来，“先生既说‘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3）’可某既无党朋，又无私产，如今也不过是公大夫，连一些县令都不如，更无私产，又怎可称为国之虎？”
　　韩非根本就没想过顾衍的爵位如此之低，虽然在秦国公大夫已经可以被称为高爵，可这只是赐给民的高爵，对于世代公亲贵族的顾家来说都有些折辱的意味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衍看不到两人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说，“毕竟某只长于内政，对军事一窍不通，又因身体原因无法上战场拼得军功，所以爵位不高。秦国自上到下都尊崇秦律，就是某为丞相也要遵守。先生之忧，毫无道理。”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两人，秦国以法治国远不是韩国那样混乱的体制可以比拟的。
　　在炫耀完后，顾衍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两人最关心的事情，“王上仁慈，并不屠戮败军之国，相反只要官民视秦王为王，遵秦律，便会依照秦之法帮扶鳏寡孤独，派农官教导田业，分发农资。韩伯仁义，才使韩国故地免受战火之苦。”至于那如今的韩伯安究竟是不是真的为民着想，才选择投降的，这就不住顾衍的考虑范围内了。
　　“至于尔等”
　　顾衍笑着说，“秦国在每乡都会建设书院，不□□份高低，凡十五岁以下的孩童都可报名入学。学成后再读《为吏之道》便可调派为基层的亲民官，若是政绩优良，可入咸阳读太学，升为中央官吏。或者在书院毕业后继续学习，参加科举考试，也可为高官。”在张平的注视下，他补充道，“书院前三年为通类教育，不论擅长与否都要习读，三年后可按所长选学科目，再学成后会按所长分派官职。”
　　顾衍招手让甘罗把早就印好的书院招生简章拿上来，这是他早就给六国遗族准备好的，现在刚好给韩国的遗贵们用上。
　　甘罗将一大叠招生简章放在张平的案几上，说，“条件都在这上面，就拜托张先生给韩地遗贵们解释分发了。”
　　张平早就听说过秦国的这个制度，来前最忐忑的便是秦国可能会不愿意让他们这些六国贵族为官，禁止他们科举。如今有了顾衍的承诺，他松了口气。至于那所谓招生简章上的要习秦字秦律，用秦衡等等要求，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问题。
　　身为贵族，他们本就需要学习名为‘夏言’的官方话语和文字，如今不过是把夏言改为秦言罢了。只要没有断绝家族复兴的希望，这点要求在张平看来都不是问题。
　　但
　　张平看向从顾衍谈起对韩国贵族待遇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韩非，抿了抿嘴斗胆道，“不知秦王会如何处置公子他们。”其实韩非不是现任韩伯之子，之所以称他为‘公子’是因为他是韩宗室子弟，与曾经的韩王有血缘关系。
　　虽然没有毁其宗庙，可韩伯的子女在韩伯到高平后就被蒙毅看护了起来，说是看护其实与拘押无异。所以张平实在拿不准秦国的意思。
　　“张先生该称君上为王上了。”顾衍先是纠正了张平的称呼，然后才说，“按秦律，韩伯所有嫡子都会降等袭得如今韩伯的爵位，至于庶子会得到封地的一小部分作为生活所需。贵族女子会被迁到咸阳附近，至于做什么，某不知。”其实他早就想好怎么利用这些六国贵女了，但害怕说出来会吓到张平，所以就止住了话头。
　　张平和韩非以为嬴政要将这些贵女收入后宫，也就没有追问。这个条件远比他们想的要宽松的多，当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建立在韩国投降且日后不谋反的前提下。
　　顾衍满意于张平的上道，然后就放他回去给那些曾经的韩王臣子写信了。作为五代相韩的家族，张家在韩国的官员里还是很有话语权的。想必他应该能安抚一大部分人了。
　　至于韩非，就跟没接收到张平的暗示般固执的坐在原位，并没有跟着离开。顾衍见他可能还有话要说，在送走张平后又回到会客室陪坐。
　　不知道坐了多久，韩非终于说话了，“尔、尔等，不会，不会放过六国、六国公室。”显然，他并不相信刚刚顾衍对张平说的那番话，而且笃定张平也没有尽信。
　　顾衍挑了挑眉，并不意外韩非的敏锐，“衍刚才所言，句句为实，并无虚言。”只是隐瞒了一些而已。
　　“罢、罢了，如、如今是，人、人为刀俎，我、我为鱼肉。非、非只，只是不甘、不甘心。”他的报复，他的理想都随着韩王的投降而湮灭，秦国不会放过他们这些旧国公室的。
　　顾衍敲了敲案几，沉声道，“某不知先生在不甘什么？是失去了公室子弟的身份？可某听说韩伯并不喜你，早就将先生逐出朝堂了，公室子弟的身份于你并无意义。是理想报复？某可不知道有什么理想抱负是必须在韩国实现，而不能在秦国实现的。”
　　他没有给韩非反驳的机会，继续说，“先生希望事在四方而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秦国不正在实现？先生在文中所写，无不透露着希望使统一代替分裂，用集权代替割据的理想，难道先生觉得韩国能做到，而秦国做不到？至于您觉得法家应是法、术、势的结合，虽然与如今秦国正统不符，可着不代表王上不愿意听您解释其中奥妙。我大秦富有四境之地，哪里容不下一个韩非？”
　　“是您太过偏执，胸襟狭隘了。”
　　顾衍其实非常想将韩非留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在后世也大名鼎鼎的韩非子，也是因为如今的秦律其实已经不太符合统一的实际情况了。秦律中大部分的条例都是为鼓励耕战服务的，而且很多肉刑确实非常残忍，要是日后无战可打，这套法律就不再适合了。顾衍希望能留下韩非，来为统一后的国家撰写律法草案。
　　而留下他的第一步就是，要让他明白，秦国才是他施展自己理想的最好地方。
　　韩非被顾衍这一连串的责问说得有些不知怎么反驳，只能干巴巴的说，“丞、丞相一、一家之言，非、非、非不、不会尽、尽信。”他一紧张，口吃的更严重了。
　　顾衍当然知道光凭他一个人说，肯定是不能让韩非信服的。所以他想了想，说，“这样，明日下朝后先生可愿与我同游？”
　　韩非抿了抿嘴，心想顾衍根本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然后说，“固、固所愿也，不敢、不敢、不敢请耳。”
　　作者有话要说：（1）《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说的话。
　　（2）韩非《内储说下》
　　（3）韩非《主道》
　　其实对于很多贵族来讲，国家投降，秦国只要不赶尽杀绝，他们就不会有太多的怨恨。毕竟，只是顶头老板换了，工作照干，日子还照样要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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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立在宫城南门外,顾衍站在众官的首位静静地等待寺人通知可以进殿。
　　按照周礼，天子诸侯皆三朝五门。三朝指的是外朝、治朝和燕朝，而治、燕两朝又合称内朝。外朝是制定国策、律法、重大事项需要商议,以及在有大规模礼仪活动时召开，也可以叫大朝,而治朝就是日常的会议，处理些常务，燕朝是定期的集会，很多外地归朝的官员会在燕朝的时候复命述职。
　　顾衍因为身体原因，不太参与内朝，只有他认为有事情需要和其他朝臣商议的时候才会参加燕朝。而勤政的嬴政要求外朝每月朔望都要召开,所以顾衍一般只参加外朝就足够了。
　　今日便是外朝的日子。
　　站在他身后的李斯看着天色，估摸着还有些时间便挪步到顾衍身侧行礼道，“臣见过丞相。”虽然顾衍不拘礼数,但在正式场合李斯认为还是要遵礼的。他是六部长官,见丞相可以揖而不拜，再低的官员见顾衍就要行叩拜之礼了。
　　顾衍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后轻声问，“廷尉可有事？”
　　李斯宽厚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关心道，“臣听闻师弟自韩地来，昨日丞相见他了。臣这师兄性情倔强,不通礼数，臣恐他有冒犯丞相之举,在这里先替师兄给丞相赔礼。”说着就又要行礼。
　　顾衍轻笑了一声，用鸱枭杖的杖头按下李斯正要抬起行礼的手，平淡的说,“我倒是忘了廷尉与非先生师出同门，能如此友善师兄看来荀子教导有方啊！只是非先生并未冒犯于我，廷尉也不必这般多礼。”至于什么不通礼数，韩非是宗室之后，礼仪方面无可指摘。
　　“那就好，那就好。”李斯连声说道，心里却估摸着顾衍究竟是不是欣赏韩非。
　　正说着，城门慢慢地被守卫们推开，通报的寺人正快步从宫内走来，李斯就是想说什么也不得不停下来退回队伍里。听到寺人通传可以进宫后，顾衍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后握着手杖，抬步走入南门。
　　大秦的中央官员紧随其后，一时间青云纷飞，看着颇有气势。
　　外朝位于在皋门内、应门外，说是门其实就是大型的王殿。嬴政未带冠冕未穿礼服，只简单的着王袍立于殿内（1）。
　　顾衍作为丞相是拥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项特权的，但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要是漫步而行会挡路，为了不使其他臣子殿前失仪，顾衍一般也是趋步而行。当所有人站好后，赞礼官才说，“拜——”
　　朝臣们齐刷刷的叩拜下去，而顾衍只行上揖，待嬴政推手小下回礼后就直起身子（2）。其他朝臣也站起身，静默的等待嬴政开口。
　　然后赞者就开始说明今日的议题。
　　今天的外朝主要是商讨关于如何处理韩国公室子女这一重要事项。其实一般来讲，这种问题都不需要讨论，但嬴政希望能通过这次处理韩国的事情给其他五国举个例子，所以才这样郑重。赞者说完后，朝臣们就低声和身边的同僚讨论起来。因为顾衍分部分司，所以大家都是和共同职责的同僚站在一起，每片区域商讨的角度也各不相同。
　　民部的人当然是在考虑如何将这些公室子弟编入户籍中，然后就是耕作指导、税收、教育、徭役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吏部会考虑这些贵族如果考取功名后该怎么安排之类的。只有李斯带领的刑部考虑的最简单，只要犯法就按规章制度来。
　　不过，顾衍偏头示意嬴政看兵部。
　　当然，不是让他考虑兵部的意见，而是告诉嬴政最简单地处理办法。
　　嬴政勾起嘴角笑了笑，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后问，“众卿可有想法？”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衍和嬴政之间打转，好像都在等顾衍开口说第一个方案。顾衍拄着手杖走出队列，木制的鸱枭杖在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周围的礼乐声，奏出和谐的节奏。
　　按礼制，顾衍等到乐声变奏减弱的时候，温和的说，“杀。”他那表情好像不是在说一个关乎数千人生死的事情，而是在说杀一只雉。
　　明明顾衍的声音并不大，大殿内还有似有若无的乐声回荡，可整个大殿都莫名地回荡着那简短的一个字。
　　朝中寂静了片刻，立刻爆发出更激烈的讨论。众臣的声音嗡嗡作响，顾衍和嬴政安静地他们说完，嬴政才问，“何故？”
　　顾衍笑着说，“大秦不养废人，更不养会造成危害的废人。”他承认，大部分公室子弟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礼仪人品方面无可挑剔，甚至有的人还很有可能继承了密而不传的知识，但他们同样也接受了振兴家族的教育，这种教育会在他们的血脉里根深蒂固。而对于诸侯王家族来说，振兴家族只能是称为王，别无选择。
　　这种根深蒂固的念头在很多古老的家族里更是深重，比如姜齐、芈楚、姬燕，这些传承至少两千年的家族自夏时便是贵族，直到在周朝时成为王室或者大贵族后，鼎立在中华大地上。并不是自三家分晋后才开始兴盛的韩国可以比拟的。
　　更不是曾经为周王室放马、抵御犬戎的秦人可以控制的。
　　如今他们能放过底蕴不深的韩国公室，那么日后要不要放过齐国、楚国、燕国他们？顾衍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考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斩草要除根。
　　至于他们是不是废人？这些公室子弟当然不会种地，但从学识上来说并不是，看看就是不受家族待见的韩非都能有如此见底就知道了。但，同样是大贵族出身的顾衍很清楚，让他们教学或者利用他们提供的知识都是非常危险的。
　　贵族的义务就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有的时候这个优先级甚至高过自己的理想和主张。被家族至上主义洗脑千年的王室们真的愿意教导平民？或者说，他们说的话哪句是不夹带私货的？教育的稳定国家的基石，顾衍可不放心把秦国的未来交给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们。
　　但这些考量都不需要说出口，因为当他说完不养废人这种理由后整个王殿就爆发出朝臣们的笑声，就连嬴政的眼角都透着微笑。等大家笑够了，嬴政才忍着笑说，“可是按秦律，韩伯的嫡子们都能通过推恩令降等韩伯的爵位和土地，若是都杀了岂不是违反法律？”
　　顾衍点点头，说，“所以不能全杀，也不能一下子把人都杀。”前一句说的是范围，后一句说的是时间。
　　李斯这时站了出来，对嬴政和顾衍行礼道，“斯认为，可以留三代后的子弟一命。而公室中嫡子与王室亲近者都杀之。”就是说，只要和现任的王隔着三代关系的人都可以留一命，而那些王之子、孙、曾孙，和王的兄弟都杀了。至于手段，违法、病死、逃亡等等多得是理由让这些人消失在大众面前。只要封锁好消息，李斯相信这种事情他能做的很干净。
　　这其实就是绕过了那些早就被排挤出朝堂，有宗室之名又毫无宗室之实的贵族们。以韩国为例，韩伯的爷爷是韩王，他的兄弟就是宗室，而这些宗室的子孙和韩伯的血缘关系就比较远了，这些人数众多的宗室可以按照推恩令接管韩伯的土地，因为人数很多要不了一代估计这些封地就会被瓜分成一村一里，对中央不会造成威胁。
　　嬴政挥手让顾衍带着人讨论后给他一个明确的方案出来后，接着说，“那贵女们呢？”刚刚只说了那些子弟，还没有讨论贵族女子。不要小看这些公主，娇娇们，她们接受的教育不亚于男子，而且她们嫁人后会给夫家生下继承人，那些继承人从小被这些一心复国的贵女们教育，嬴政都不敢想后果是什么。
　　这就是顾衍的另一个计划了。
　　按照嬴政的想法，当然是要把这些贵女们带来咸阳的。但他可不打算每年拿出一半的税收养这些秦王‘后宫’，既然国破，她们也失去了贵族身份，难道不应该劳作？
　　他原本是想要在秦国境内推广流水线工厂作业的，但奈何大家自给自足惯了，对他的工厂毫不心动，即使他和朝臣们说这样可以节省非常多的人力和时间，也没有人接受这种高效率的工作方式。
　　毕竟，这种把人放在一个屋子里重复一个动作的劳作，听着就非常的不仁道（3）。
　　可是为了应对日后西方的问题，嬴政需要更高效的生产方式。刚好被查抄了家产的贵族们就成了顾衍可以利用的对象，尤其是死了父兄、夫君、儿子的贵女们，无地无权又不让嬴政放心。那就为帝国的诞生奉献自己的力量吧！
　　当然，顾衍也不打算真的迫害这些娇娇们。只是给她们找个事情干，不至于让她们没有任何生存价值就行。至于其他的，他打算利用这些贵族女子的身份，向百姓推广一件事。
　　“女子心细，见宣太后可知，在智慧上并不输男子，只是少有女子读书罢了。但除了秦、楚两国外，少有地方任女子为官为商，大部分女子都是在家照顾家人。可，平民之家财货不丰，有甚可照料的？”顾衍将自己对贵女们的安排说完后，开始介绍自己的另一个计划，“所以其实我们浪费了很多劳动力，若是宣传这些贵女也在工作的事情，可以让百姓们以此为例，让女子走出家门参与劳动。”书院收学生是不论男女的，只要能把这种女子也可以经商为官的观念传递给百姓们，以后各地书院里的女孩自然就多了。
　　秦国本就是允许女子参军为官的，经商更不用说，所以顾衍这个提议并没有遭到什么反对，再加上解决了那些贵女的安置问题，所以很快这个建议就被采纳了。
　　而这边，坐在丞相府和甘罗下了一早上棋的韩非心不在焉。他猜到了顾衍这次上朝是为了讨论如何处置还沉浸在秦国不杀他们美梦中的族人们，可不知为何，他竟然生不起提醒他们的念头。
　　“非先生师从荀子，某可以问一下，荀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1）好像前面说过，不过我还是再写一遍吧。嬴政废除了冠冕制度，所以再重要的场合，他都不带冕旒，不穿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之类的大礼服。
　　（2）重臣见君王不拜，行上揖，君王对和自己无血缘关系的重臣行下揖，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重臣只用向下稍稍推手就可以了。前面说过，嬴政和昌平君、昌文君有血缘关系，顾衍和昌平君有血缘关系，所以嬴政和顾衍是非常远的远亲。
　　（3）秦国是有流水线作业的。但匠人们大多数是一个人负责很多个工序，并不是长时间单一重复的做一个动作。这种西方发明出来的劳动方式，其实不符合传统中国文化中，对“人”的思想的看重，也不符合“仁”。所以除了惩罚犯人外，很少会有普通匠人进行这种重复性非常高的工作，就是纺纱都有机器的！
　　顺便说一下，虽然战国时期女子的地位比较高，但在大部分国家的女性还是以相夫教子为主要工作。只是在很多权力上会得到法律保护，比如离婚、改嫁、徭役赋税减免什么的，大家只是主观上尊重女性，但还是会觉得为官经商什么的不适合女子。


第77章 
　　韩非的思路从棋盘中抽离出来,冷淡的看向一脸平和的甘罗。他好像从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顾衍的影子。听说这个少年天才自九岁起就跟随顾衍学习，也难免会带着那个顾羡之的气质。
　　他将棋子放在预定的位置上，摇摇头道,“老、老师高洁，只、只是背、背后褒贬、褒贬他人，非君子、君子所为。某不欲、不欲多说。”
　　甘罗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将白子放在棋盘上，示意韩非再下。心里想着这位非公子可能不太赞同荀子的主张,不然也不会用不能随意在背后褒贬人这种借口来搪塞他。他从未见过那位儒家大德，好不容易遇到他的学生，结果一个是汲汲营营的功利之辈，一个是固执难缠的亡国公子,谁的身上都没有他想象中荀子的样子。
　　也是,如今儒家的代表人物教出了两个法家的学生,荀子估计是没带给这两人什么性格上的影响。
　　好在,两人尴尬的对话没有持续多久,越丫就来通报顾衍已经快到府了。
　　甘罗连忙拢手行礼,然后起身整理东西离开客室,准备去迎接顾衍，留韩非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越丫早就成为了顾衍的管家，招呼尊贵的客人当然也是她的职责,甘罗离开后她跪坐在门边,贴心的对不知道要干什么的韩非说,“家主上朝时嘱咐奴，下午您要和家主一同去乡间，奴已经准备好了车架,还请您稍等片刻。”
　　然后听见韩非的应答声后又叩首膝行离开。
　　韩非望着越丫的身影，沉默地想，否认了这么多年，最后他竟然在秦地不得不承认老师是对的。老师重视习俗和教育对人的影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教导他人。可他曾经并不认为教育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品行。
　　可那女奴身上并无半分媚态，更无贱民经常会流露出来的战栗和惊惧。很显然，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和他平等的人，虽然身份不同但从心里上来说，她不认为自己的天生卑贱，更不认为他作为贵族可以随意斩杀她。
　　这些跟随大贵族的仆从大部分都是从小就为贱民的，韩非可不认为他们天生就觉得自己和主人一般。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温和但强势的顾丞相自小就教导这些仆人不，是顾衍的态度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们。
　　若是老师来此，也会震惊于顾丞相的所作所为。韩非冷静地想，可他并不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
　　于是，在顾衍回来后他找上了正和交代属臣去整理文件的顾衍。他以为顾衍说回府就是已经开始休息，没想到他还在办公，于是连忙停住脚步低头行礼，示意自己无意冲撞。
　　顾衍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笑着让属臣回衙署办公，自己对韩非回礼道，“非先生不必多礼，本就是些收尾的工作，不碍事的。”
　　“丞相勤、勤政，是某冲撞了。”韩非不紧张的时候，短句子说得还算流利。他只是没想到，顾衍作为丞相竟然也如此繁忙，要知道在曾经的韩国，官员们下朝后就只有宴请享乐，当然在韩非看来，国家也没有那么多的庶物需要中央官员处理。
　　顾衍将鸱枭杖挂在臂弯上，行动自如地请韩非走到室内，让仆从们拿来茶点后说，“先生这般匆忙找我何事？”他以为韩非有重要的事情寻他。
　　韩非坐下后将自己对越丫，或者说对整个丞相府的仆人的看法说了出来，又说道，“仆侍主目无尊卑，事无条例，而臣于君心无尊敬，目无法度，乃祸之始，”他不赞同的对顾衍说，“丞相非目盲，乃心盲。”
　　顾衍其实并没有关注过自己家的仆从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只是他性格温良，很少发脾气，所以仆从们也不太怕他。至于韩非口中什么祸之始，他不以为意。他的目标是帮助嬴政建立一个外法内儒的封建君主国家，在这个前提下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又不是加强奴隶制社会，为什么要强调尊卑关系？
　　他轻笑着说，“若我是看重尊卑上下观念的人，先生见我就该行叩拜大礼了。”顾衍看不见韩非的脸色，刺了他一句后，轻敲案几说，“其实比起法制，我更希望国家是仁制。只是，我知道仁制并不能解决问题，百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是需要有一个明文条例来帮助他们讨公道，也需要有刑法来威慑那些品行不端的人。”
　　“先生揣事情，循势理皆有法度，只是在我看来，刑名律法是约束所有人的最低要求，正如虎毒不食子，这是兽的最低底线，但它们也会为生存伤人，如果他们不伤人是就是兽的道德。所以，法律在我看来，不过是约束极恶之人的，至于百姓们的道德还是交给教化吧！”
　　韩非显然不赞同顾衍的话，只是他还没说话，一直候在门口等顾衍说完的甘罗就进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子，对顾衍和韩非说，“车架都以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顾衍笑着打发韩非去换衣服，自己扶着甘罗到内室去更衣。路上，他轻声问甘罗道，“和非先生闲聊了一早上，阿罗可对他有什么了解了？”
　　甘罗沉默了一下，然后低眉道，“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1）。”惨礉少恩是个中性词，主要形容人严酷苛刻，在此时并不带褒贬的意味。可甘罗说韩非是极度少恩，顾衍点点头，“这便是当世法家第一人了。”
　　“即使先生还没见过其他法家？”
　　“哈哈哈，哪里有那么多文人长于法度啊！”走到内室，顾衍让侍从将外衣脱掉，换上耐脏的衣裳后才说，“非先生精于文章，长于议论，对很多事物的看法都鞭辟入里，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
　　“但先生好像不喜韩子。”甘罗帮顾衍重新将香包系好，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襟后才拍手让仆人们都下去。
　　“只是和他观念不同罢了，并无不喜。”顾衍拿起自己的手杖，招呼甘罗说，“走吧，不要让非先生久等。”
　　马车一出城门，就能看到广袤的农田。此时正值春耕时节，轮种的冬小麦已经冒出绿芽，星星点点的点缀着大片田地。农人们牵着每村共用的耕牛，轮流犁地。好在曲辕犁和耧车足够好用，节省了人力和畜力，就算是一村只有一两头耕牛都可以在春耕结束之前让全村的人都播种完毕。
　　马车在田埂边就停了下来，顾衍走到冬小麦的田亩旁蹲下身让甘罗给他描述小麦涨势。听到满意的回答后，他笑着转身对跟过来的韩非说，“如此，今年百姓便可食无忧了。”
　　韩非看重顾衍熟练的检查田地生产，不远处还有看着像农官的人在指导农人撒着什么。感谢秦国大力的推广，就是不事生产的韩非也知道那是一种叫铵肥的肥料，可以让农作物增产数倍。
　　他一直希望国君可以重视生产，督促农业，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别国的土地上看到自己幻想中的情景。
　　秦国大部分国土位于西北，降水颇少，也可以达到两年三熟，而土地富饶的中原地区如果可以劝课农桑，甚至可以一年两熟！韩非在心里想着，眉目中略显哀愁，好似在惋惜自己的母国空有良好的农耕环境，而无强健的国力，果决明治的君主。
　　顾衍在检查了一边周围的农作物后，发现因为嬴政将菽也列入了可以抵消赋税的作物之中，很多下田和荒地都被农人种上了这种相对容易成活的作物。因为技术和工具的提升，人均可耕作面积也比十年前要多上不少。
　　他笑着和甘罗说，“菽可以将营养固定在田地里，种有菽的土地要不了几年就能成为中田，也可以轮作些麦、粟什么的。”轮作就是将土地分为两到四块，在其中的一两块地上轮流种植作物，让剩下的空地休息，一般是两年一轮换。这样的方式可以保证每次种地的时候，土地里的养肥都是充足的，粮食也能长的更好。
　　耕地增多，亩产增加，要不了两年秦国就能仓廪实了。
　　有了粮食，百姓们会更容易接受很多改革。顾衍已经在慢慢计划着教育、贸易、科举等等方面的建设，只等嬴政将剩下五国都攻下了。
　　顾衍带着甘罗和韩非，轻车熟路的找到在田埂边休息的农人，学着他们的样子蹲在地头和他们聊天。即使抵御五国联军和灭韩的部队都已经回来，可嬴政派了近四十万人到楚国，所以就算是咸阳附近的村庄都没有什么青壮年，现在劳作的大部分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人，还有坐在独轮车上玩耍的幼童。
　　顾衍问他们觉得生活怎么样，一个叼着狗尾草的老汉哈哈笑着说，“俺活了这么多年，参加过不少战争，早就不在乎生死啦！现在能活着都是王上保佑，俺儿子儿媳都去打楚国了，不过就算家里只剩俺和俺孙，这地也还能种。”说着他拍拍身边的犁，“这玩意，还是好用啊！”
　　“去年农官还让我试用了那个什么铵肥。”一旁另一个有些年轻的人说，“贵人您猜怎么着？这地里打出的粮食足足有往年的三倍有余！就是我们全家都来收，还没收完呢！”那人遗憾的说，“真是太可惜了！今年我稍微花了点粮食和里正换了铵肥，再到秋天一定要多招呼几个兄弟来！说不定到秋天，我儿子孙子就回来了，粮食就不愁运啦哈哈哈。”
　　这一番炫耀的语气招来了周围一片嘘声。
　　顾衍听他说起铵肥，温和的问道，“铵肥收费，你们如果要用的话，有没有觉得会比较吃力？”一般来讲，都是先免费试用一年，第二年要是还想用的话就要花钱了。不过农民很少用钱，一般都是用粮食换。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虽然这铵肥用着比农肥要好，但若是没有农官指导，俺这老汉也不会用。第一年还好，第二年就担心用错了让粮食减产。也不是因为要花钱买肥觉得吃力，主要是这个玩意它太考验人了。”
　　“哈哈哈五叔，等你儿子回来人他学，年轻人肯定能学会！”一旁的老人们嘻笑着打趣道。
　　顾衍听出来大家其实没有因为钱财问题不去购买肥料，只是在使用方面还需要个过程。然后点点头道，“等书院的第一批学生毕业，村子里就能多一些农官了，这样你们有什么农事上的问题也能找到人问了。”现在的农官是一里一个，差不多一个农官要负责五个村庄，根本管不过来。
　　甘罗和韩非站在一旁，听顾衍和农人们的闲谈。甘罗微微仰起头看向这位崇尚律法，一心强国强兵的学者，轻声问道。
　　“非先生，不知您在这里可看到了心中的理想？”
　　韩非沉默的看着顾衍毫无形象的与农人闲谈，又想起昨日他厉声责问自己的话。难道，自己的理想真的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实现？可顾丞相不似喜欢法家之人，在他手下任职恐怕需要一些妥协。
　　忽然，他好像听到顾衍说，“我大秦富有四境之地，哪里不能容下一个韩非？”
　　想起杀伐果决，知人善用的秦王，又看看那个温和宽厚，平易近人的顾羡之。他叹了口气，哀道，“天，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这秦国，有这两位在，真的要结束数百年多国纷争的局势了！
　　顾衍此时正和农人告别，放他们继续劳作，转身就听到韩非的哀叹，他躬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笑着问道，“非先生是打算入我大秦朝堂，为王上分忧解难了吗？”
　　韩非抿着嘴说，“丞相言、言重了。非、非不过是想、想亲眼看看，六、六国是怎么被、被秦所、所灭的。”
　　顾衍摇摇头，感叹韩非此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主张有问题。不过，韩非既然决定留下，他想做什么就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1）《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气候和现在是不一样的。气候考古学认为，春秋战国时期的地球大环境是比现在要湿热的，零度等温线也要更加靠北。咸阳，甚至陇西都有水牛、大象等等在常常在热带地区生活的动物，主要食物也是稻。只是在战国末期到汉中期，地球进入冰期，开始降温。这也是北方游牧民族不断南下的理由之一。而历史上大范围的游牧民族入侵农耕民族，都与气候骤变有关。当北方草原不再适合生存的适合，游牧民族就会入侵南方。
　　所以，此时两年三熟是非常轻松的，而如今的河南地区一年两熟也很容易。
　　顺便这个时候是有棉花的，只是作为观赏植物。气候湿热，不需要棉花保暖，而且棉花生虫害，易生病，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只能打农药。种完棉花的地，五年内不能种其他作物，不划算。感谢在2022-02-1422:57:31~2022-02-1523:1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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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顾衍在和嬴政商量后,就找李斯来要全套的秦律。有趣的是，当李斯知道顾衍是为韩非来寻律典的时候，担忧的对顾衍说,“师弟毕竟为韩人，若是将秦律教他习读，日后韩室意图复国他若是背叛可如何是好？”
　　他边说边将律典分门别类的放好,动作平缓自然，好像真的是在担心韩非将秦国强国的方法学会后,回去帮助那些遗族复国反秦。至少在顾衍的耳中，没有丝毫破绽。
　　不过，顾衍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人性。他并不会真的相信李斯表现出来的情绪，以过往的经验来说,这些淫/浸政治多年的人控制情绪的能力都超出常人,更何况在历史中大名鼎鼎的李斯。所以,即使声音、空气、甚至手下的震动都在给顾衍传达着李斯一心为国的信息,他还是很快将韩非和李斯的关系联系在一起。
　　从文字上来看,韩非无疑是比李斯更具才华的。更重要的是,从李斯的视角来看,他是无缘无故被嬴政重用的，而因为文章中透露出的思想被嬴政赏识的韩非显然比他更有竞争力。他们同为法家,如果君王发现了更适合人，岂不是就要厌弃他了。
　　顾衍在心里轻笑了一声,“秦国不怕六国,不怕六国遗民,更不会怕一个韩非。若是真的沦落到一个韩非就能将秦国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那这个国家也就没有拯救的必要了。更何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非先生愿意助秦，我大秦又怎能怀疑他的动机呢？”接受过正统贵族教育的人就这点好处，他们不愿做的事情就算以死相逼都不会让他们妥协，但当他们愿意去做的时候就不会食言。
　　当然，心怀鬼胎的答应是不算自愿的，所以顾衍信任韩非和他怀疑六国公室并不冲突。
　　“君子一诺千金，还请廷尉不要再无端揣测同僚了。”在顾衍来见李斯的时候，韩非已经去见嬴政了，要不了多久他的职位就会被定下来，现在称韩非为同僚也不算错。
　　虽然顾衍语气很平和，但李斯敏锐的感觉到他可能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也就闭口不谈这件事。
　　这边顾衍在刑部官邸收拾律典，那边已经将太学建的差不多的张苍终于有空回丞相府休息。他拿着自己在工地上抽空做的小发明，兴高采烈的回府，在门口遇上了甘罗。
　　“阿罗，你这是在干什么？”张苍奇怪的看着坐在门口石墩上的甘罗，疑惑地问，“家中不能读书吗？”他和甘罗一直都跟着顾衍，吃住都在丞相府。就算他暂时是博士，在宫内有住所，他也没有搬走，隔断时间就要回来看看。甘罗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因为夺赵十数城的功绩嬴政将他祖父的封地又册封给了他，但距咸阳太远，所以他也一直住在顾衍这。
　　甘罗抿了抿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对张苍恭敬的行礼道，“家中来了客人，某不便在书房久坐。”其实是因为韩非开始翻阅丞相府的藏书，每次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就拉着他询问，让他烦不胜烦才跑出来看书的。
　　张苍听后笑着拉自己的师弟向府里走去，轻松地说，“有客人在你怎么能独自跑出来？若是客人觉得你失礼，在先生那里告你一状可如何是好啊！还不随我一起去陪坐”丞相府不大，会客的书房更离正门口不远，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张苍拉着甘罗给屋内的人行礼后起身，在看清人脸后呆愣了一瞬间，磕磕巴巴的问，“师、师兄怎在这里？”
　　“哈？”甘罗听到张苍对韩非的称呼后，更是满头雾水。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师兄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跟随先生学习了，而先生除了王上以外只收了他们两个入室弟子，张苍这声师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屋内的韩非在听到张苍的称呼后，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怀念的笑容说，“这么多、多年，阿苍也长、长大了。”
　　等三人坐在书房喝茶时，甘罗才终于明白，李斯、韩非、张苍都是大儒荀子的学生，在张苍刚会走路他母亲便带他走访名师，想要找一个老师来教导他的品行为人。正好遇到自齐国来秦的荀子，那时候刚刚年逾不惑的荀子见张苍聪颖便收了他做学生，为他启蒙。
　　而后来荀子到楚国任兰陵令后，张苍因为要为父母守孝就留在家乡。孝期刚过，他就自己游学到了岐山，在顾衍开设的书院里旁听，这才又投入顾衍门下。
　　贵族两岁启蒙，秦国轻礼法，重孝也不过是守半年左右，也就是说，张苍在荀子身边至少学习了十年！
　　甘罗望着相谈甚欢的韩非和张苍，又想想曾经见过的李斯，在心里感慨，若是那些抨击荀子不似儒家的人看到他收的学生，就知道荀子才是真正做到有教无类的当世大儒啊！看看这学生成分，多么的复杂。
　　不过张苍回来也好，韩非显然很信任自己这个已经多年未见的师弟，此时正将自己的疑惑一一找出来询问。
　　“非观丞相、丞相之书，皆为数、数理，少、少有律法、哲思，苍可知、知为何？”
　　张苍笑着将手里的发明放在案几上，将韩非身边的书抱过来熟练的翻检，然后抽出其中的几本递给韩非道，“先生忙碌，很少有时间专心著书。这些都是我和阿罗闲来无事总结的，而师兄看的那些，都是先生和吕丞相校订后，给书院用的教科书。”
　　“非听闻书院、书院乃启蒙、启蒙之所，怎会用到如、如此多的知识？”韩非一边翻看那些张苍和甘罗记录的书，一边说。
　　“先生觉得应该先给稚童建立一个基础，为他们打开认识世界的大门。至于日后怎么走，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所以这些都只是浅薄的知识罢了。”张苍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兄志不在此，翻看这些书不过是出于好奇，所以也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甘罗在旁边听着，心里吐槽道，还不是因为我把非先生理解不了的知识都给他解释了一遍。要不然张苍也得被缠的没办法干正事。
　　当顾衍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他还没走进书房，就已经能听到甘罗和韩非的争辩声。
　　“非先生所言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罗赞同，但罗也认为，法乃万民之法，更主要的功能是保护百姓，而不是视百姓为仇敌，将刑法放在与百姓对立的地方。”
　　“法、法乃国之本，平民知法，畏法，刑法才有效，若人皆不、不畏，又有何、何用？”
　　在一旁看到组装自己的发明的张苍看到顾衍过来，正要开口就看到他抬手让自己不必多礼，于是就直起身子。顾衍笑着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觉得他们在说不同的话题，这都能吵到一起？”
　　张苍习惯性的扶着自己的先生轻声道，“阿罗和师兄刚才在论法与民的关系，只是如今苍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顾衍是知道张苍以前师从荀子的，他点点头又关心道，“那阿苍在干什么？”
　　张苍笑着将顾衍引到自己的发明前，介绍道，“苍在闲暇时想着既然有可看微观的显微镜，那必然可以做望远的望远镜。”反正都是放大嘛，“所以苍调整了玻璃的凹凸程度，已经做了一个出来了。”
　　顾衍摸着被架在地上的望远镜，嘴角含笑道，“那阿苍这个可以看多远呢？”
　　“已经能看到镇星了！”张苍有些自豪的说，“苍打算观察镇星的轨迹，计算其余星的运动。”此时人早就认识到行星的运行轨迹，甚至可以准确认识日食、月食是天体相互掩食的现象。而张苍希望通过更精准的观察确定这些行星的运动规律。
　　镇星就是土星，顾衍想了想问，“阿苍的望远镜已经能看到那么远了吗？”要知道，土星是此时被发现的距离地球最远的行星。
　　“嗯，而且我还看到了岁星的护卫星。”张苍高兴的说，“甘公实乃神人，只用肉眼就能确定这么小的星星（1）”
　　这些顾衍确定张苍这个望远镜真的可以看用来观察天文了。岁星就是木星，而他嘴里的护卫星恐怕就是木卫三。这是一个早在一百年前就被齐国大夫发现的小卫星。
　　“能让我看看吗？”顾衍忽然说。
　　“先生不是？”张苍刚想问，然后就想起顾衍刚才明明没听到他的声音就让他免礼的动作，立刻了然道，“先生的眼睛好一些了啊，真是太好了。”说完他就立刻转身去调试望远镜，而顾衍转头看了看还在争执的韩非、甘罗。
　　从甘罗跟随他学习后，他就没见过甘罗的样子，趁着这次机会他好好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学生。身着青衫的白净少年完全符合现在人的审美，他正半披着头发和对面一脸固执的男子据理力争着什么。
　　其实顾衍的眼睛还没好到能完全看清楚的状态，就像是有高度近视一样，但是相比以前只能看清色块要好得多。他大概猜测两人的样貌，心下好笑，韩非竟然也能和人争吵起来。
　　而此时，张苍调整好了望远镜，招呼顾衍过去看。
　　顾衍将眼睛对准目镜，在稍稍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作者有话要说：（1）在战国时期有很多著名的天文学家，在天文学上的成就非常多，其中以甘德和石申夫最为出名。甘德是世界上最古老星表的编制者，肉眼发现木卫三。他著有《天文星占》8卷、《岁星经》。甘德和石申夫当时系统地观察了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运行，初步掌握了这些行星的运行规律，记录了800个恒星的名字，其中测定了121颗恒星的方位，发现了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运动规律。后人把甘德和石申夫测定恒星的记录称之为《甘石星表》（又称《甘石星经》）
　　顺便，我发现自己把李斯和韩非的关系写错了，应该是李斯是师兄，韩非是师弟，已经改过来啦。感谢在2022-02-1523:11:22~2022-02-1621:5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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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其实在顾衍的眼中,望远镜里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他根本就看不清土星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产出欢喜的情绪。
　　他看到了镜中那一汪蔚蓝的广阔,又望见一颗璀璨的星。因为宇宙的膨胀，历史的天空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他如今所能看到的宇宙并不是前世记忆中的模样，可那亲切地名字和可爱的形状让顾衍觉得自己还没有远离家乡，至少前世他抬头仰望时，与如今的自己看到的是同一颗星球。
　　顾衍很少怀念前世,因为他知道抱怨、怀念甚至伤感都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过激的情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展露出这些无用的情感,但这不代表他没有。顾衍将心里那点对前世的留恋深深埋藏在心里，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拿出来细细擦拭。
　　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直到心里那抹淡淡的忧伤完全消散才把望远镜还给张苍。
　　而此时甘罗已经和韩非辩论了好一会，两人都说的口干舌燥这才消停下来。顾衍走过去，笑着说，“你们两个还真是一见如故啊！”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甘罗抿了抿嘴，敏锐的发现顾衍的改变，端正的行礼后说，“先生的眼睛好些了？”
　　顾衍招手让越丫给两人添点蜜水,笑着说,“托王上的福,已经能稍微见物了。”其实是嬴政终于有空认真了解铵肥制作和使用的原理，帮他抵消了大部分负担。顾衍想起嬴政在收到今年全秦农田产量报告的时候，震惊的反应就想笑。
　　铵肥刚刚推广那年遭遇了蝗灾，效果还不明显，去年风调雨顺又没有大战自然收成好。
　　无利不起早的君王这才将铵肥看作战略物资,认真的了解其中原理。好在通过一个铵肥，也让嬴政对化学、物理的了解更深。在听说这是制作玻璃时的附加产物后，他甚至动起了鼓励百姓创造的念头。
　　甘罗当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觉得是顾衍推脱之言，不过老师眼睛好些了当然是件好事，他笑着说，“那先生就能看到太学开课的样子了！”
　　顾衍淡笑不语。
　　而张平这边，事情的进展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原本他是打算写信给曾经的同僚们，劝说他们参加今年书院的毕业考试，这样要不了一年就能学完《为吏之道》继续为官了。结果，因为韩伯在高平，一些直系的官员也都去往高平继续辅佐他，暂时都没有入秦为官的打算。
　　不过好在，很多世家都回信说虽然自己不愿入秦为官，但也会劝说族中子弟参加书院的毕业考试。
　　这个考试是顾衍和嬴政商量后，暂时推行的一种方式。按道理来说，应该是需要在书院读满六到八年后才能参加毕业考试的，但因为书院才推广，很多士子曾经都是在私塾或者家学里读书，已经不需要基础教育，所以顾衍便下令只要能通过毕业考试的学生都可以继续学习为其一年的《为吏之道》，然后就可以进入郡县为官了。
　　“阿父，是事情不顺利吗？”张良端坐在堂下帮张平整理从各地来的信。秦王虽然放过了大部分官员，甚至也没有杀韩伯直系的官吏，但也将很多贵族都迁到了不同的地方。多亏了秦国发达的邮递系统，这些信才能如此快速的回到咸阳。
　　张平摇摇头，将手中那一封拆开的信收好，然后反问自己的长子道，“阿良是否愿意入秦为官？”
　　在张良还没有回答的时候，他又补充道，“如果不考虑家族，只从你自身出发。”
　　张良咽下想要说自己是嫡长子，需要承担责任的话，仔细地思考后皱紧了眉头。一直以来的教育都让他以家族为重，以韩国为先，可在他还没有长成一个可以挑起家族重担的君子时，就要先面临着国家的覆灭，家族的衰退。说实话，从新郑迁徙到咸阳的这些日子里，他除了恐惧自己的未来外，并没有考虑过任何事了。
　　如今父亲这样突然的询问，让张良有些不知所措。
　　“为父知道，你现在其实有些茫然。说实话，为父在见到顾丞相之前也不知道要如何带领家族。”在秦军攻破新郑后，他们这些贵族自然被收缴了财产土地，秦军甚至要求他们交出族中奴隶的卖身契，虽然在上交了土地粮资，放还了大部分奴隶后，张家依旧财货颇丰，可毕竟不如曾经。没了钱，若是再没有出路，贵族也只有守着家谱过活了。
　　这是张平第一次和张良谈起自己的感受，他尽量将情绪放平稳，想要维持住自己一族之长的体面。他一边转移注意力似的将刚刚已经放好的信件又整理了一遍，一边和自己的长子说，“当时为父甚至做好了若是顾丞相意图将我等贬为隶臣妾，就牺牲自己，为你们博得生路的准备。好在传闻不假，顾羡之是个温和的人，并未为难为父和非公子。”
　　“秦王寡恩，可顾丞相却仁德非凡，两相调和才是秦国长盛之基。”张良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秦国，不是随便谁都能撼动的。
　　其实七国一直都有传言猜测究竟哪个国家可以一统天下。在秦国还没有太过展露野心的时候，大家就一致认为秦国、齐国两国是最有可能统治天下的两个国家（1）。所以，秦王扫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至少，张平并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他唯一有些难过的点是，张家本可以靠着韩王走向家族顶峰，可如今，曾经的积累都成了泡影。但看到顾衍交给他的书院招生计划时，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位顾丞相的打算。
　　他想要让所有人都公平竞争。家族的力量在日后不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只要有学术、有能力任何人都可以身居高位。
　　那
　　么，对于张家来说韩国国灭并不是个坏事。
　　韩国弱小，作为韩的贵族，张家自然也不能称得上世家大族。可若是按照顾丞相的选拔标准，他自认为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聪颖非凡的，自然能比他走的更长远。秦国一统天下，若是能为秦之重臣必然名流青史，惠及五族。
　　可看着自己年幼的长子，他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时的他想要成为游侠周游列国，只因为身为嫡长子便不得不放弃爱好，一心为家族分忧。如今世间已无韩国，自己也能再干几年，难道还要让自己的孩子压抑情感吗？
　　“虽然为父不可能和你说家族重任与你无关，但你毕竟还年幼，至少在弱冠之前还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成年后自然是以家族为重了，“所以，为父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张良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选择一样，然后他摇摇头道，“良不知，不论是入秦为官，还是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良都不知。”
　　“良毕竟年幼，如今也不过是不足十岁的童子。若是有可能，良希望可以在秦的领地里到处走走再做决断。”他想要看看，那些被灭国后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秦国真的能被称为天下之主吗？张良从来都没有高估自己的能力，他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顾衍那样的人，可他也没有妄自菲薄到随便哪个君主都能获得他的忠诚。
　　张平知道自己太过心急，听到张良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
　　张良见父亲沉默了片刻，于是主动说道，“听闻秦王希望韩国遗贵入书院读书，父亲以为如何？”贵族都是由族老来教的，很少和平民一起在私塾读书，更何况入书院读书就代表着要和平民吃住都在一起。但秦王希望，这四个字几乎就代表着后面的话是命令式的。
　　“顾丞相并未和为父提起这件事，恐怕并非强制。”张平犹豫了一下说，“姑且观望一下吧！而且你和你阿弟身子都不太好，与平民混在一起实在不美。”
　　既然现在能直接参加毕业考试，也就没必要去读那书院了。
　　张良点点头，心里想着顾丞相编撰的书册会不会与他平日所学不同。所以，从张平那里出来，他没和家里打招呼就招呼家仆一同出门，去了附近的一个书院。
　　因为曾经跟着族兄在秦游学，张良也粗通秦篆，站在书院门口他看到两边都挂着竹桃符，只是与春日里会挂的不同，这些对桃符上书有文字。
　　在默念了几遍后他轻声将理通顺了的句子念了出来，“大任从劳苦得来，愿诸君以天下为己任。酬知在居恒造就，效曩（nang，三声）哲勿忘性内良知。（2）”
　　其实这是两句没有断句的话，但张良不知怎么得就知道应该怎样去理解这两句话。正说着，一个带着秦地口音的少年说，“无需著书立传，观此字句便可知丞相志向心性。”
　　张良偏头看向身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行礼道，“这书院门口的桃符上书字句，观之别有趣味。你是怎么能从中看出丞相心志？”
　　那个孩子别扭地回了个不标准的礼仪，然后笑着说，“听你口音不似秦人，是韩人吧！”
　　张良也没有避讳，点头承认了。然后那个孩子就解释道，“秦国各地的书院都有这个，先生们说是叫对联的物甚，每个书院门口的都不一样。据说大部分的对联都是丞相亲自所书，自然能看出丞相心志。”
　　“良以为非也。”张良又读了一边那副对联，认真地对那个孩子说，“良认为，这是丞相对学子的期盼。”
　　“哦？平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那个孩子琢磨了一下，点头赞同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不然怎么解释每个书院门口的对联都不一样呢？丞相总不能一天换一个志向吧！”
　　两人闲谈片刻，张良听出少年谈吐颇具智慧，起了结交之心，于是郑重的行礼道，“我出身颍川城父，姬姓张氏名良。还未请教你的姓氏”
　　“阳武，陈平。”那个少年简单地介绍自己道。
　　张良眨了眨眼睛，此时若是无姓有氏那便是祖上本为无姓无氏的奴仆，后来被主家放还才继承主姓。不过他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而是笑着问道，“不知陈兄怎在咸阳？”刚刚知道，陈平比他稍微大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1）从文物佐证来看，春秋中晚期很多人都知道七国迟早会被统一的。大部分人都认为秦、齐两国之一会成为统一天下的霸主，主要是因为地理原因。七国之中，燕、赵、楚都有蛮夷侵扰，以及和其他国家交战的问题，中后期基本属于内忧外患。而韩、魏两国处于四战之地，面积也不大，周围有好几个强国，基本从建国的时候就被排除在一统天下之外了。
　　秦国本身是抵御戎人的国家，基本上全部国土都是从戎人手里抢过来的，早就把北方打怕了，而且有函谷关、武关、潼关天险，很有竞争力，而齐国是因为背海，没有外患而且国富民强。所以，后来秦国一统天下基本上没有什么好吃惊的。六国主要是希望这个时间能减缓些。
　　（2）阳明书院门口的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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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此时人很少会随意离开家乡,尤其这陈平少年看上去不是家资充裕到可以供他游学四方的存在。
　　名为陈平的少年嘻笑着摆摆手，解释道,“只是侥幸得先生不弃，被推荐来咸阳的书院读策论罢了。”他在书院学了一年就把三年应该学的基础课程都学完了，户牖乡书院的先生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就推荐他到咸阳附近更好的书院读书。
　　他拿着户牖乡三老开的传验，一路到咸阳求学。
　　张良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学科后，想起招生简章上写着在接受三年基础课后继续读策论,不修其他科目的话，就必须参加太学的入学考试。而其他的学科在读完书院的六年，接受一年官员培训后就可以直接进入县里任职了。
　　也就是说,读策论就断绝了基层为官的机会，如果不能考入太学就不能再去基层为官了。
　　他一边用手纠缠这腰带上的玉佩,一边笑着说，“难道秦国境内的书院还有区别吗？”
　　陈平看出他好像对书院非常感兴趣，热情的招呼着新认识的朋友向咸阳书院里走去，边走边解释，“阳武本是卫国的领地，直到三年的卫君投降，我们阳武才成为秦的领地。那个时候我家乡才逐渐融入秦国的。”
　　“因为不是旧秦地,而且当时因为要一口气建设很多书院,秦国内人手不足,阳武所有乡里的书院都是秦博士的学生或者门人，学识有限。”陈平显然和书院的门监关系很好，他一边和张良解释他刚刚的问题，一边和门监招了招手就拉着张良这个陌生人进了书院。
　　张良从进了书院后就暗自观察着里面的环境。因为此时不是上学的时候，所以书院里也没什么人。陈平给他介绍道,“书院进来就是操场，很多学军事战术的学生都会在这里演练。不过听说日后会有专门的军事书院教万人敌，选择军事的学生在学完基础课程后，就不会在正常的书院里读书了。”
　　他指着不远处的高大的建筑说，“那里就是藏书楼了，只要是秦宫里存有的书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印版，藏书可以说是七国之最，最重要的是秦国境内所有的书院都是这般。只要是书院的学生都可以随意去里面看书，每人每天可以借五本书，一月内还去就可以。”陈平因为是跳级读书，高年级的学生都比他大得多，身边没有同龄的同学。他这般殷勤地介绍，就是为了吸引这个自己刚刚认识的小伙伴入学读书，和自己作伴。
　　果不其然，张良在听到那边有秦宫藏书的复刻本后眼前一亮，拉了拉陈平的袖子示意他想进去看看。陈平让他耐心些，带着张良又转了转教室，食堂，书院里的小花园后才引着张良走进藏书楼。
　　远处看张良还以为这是木制的塔楼，但走近了才看到这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建筑材料。
　　“是一种从狄道运来的材料，防火防水而且非常结实。”陈平敲了敲墙面，粉刷的干净的墙体发出沉闷的声音，体现着自身的坚固，“这种材料只有在咸阳才能见到，再远些的乡镇这可是稀罕货。”
　　张良皱着眉头看了看墙体，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的材料。
　　不过一时间的想法很快就被进门后的景象震撼到了。圆形的塔楼没有任何隔断，书架靠着墙面叠层向上，站在一层的中央向上看，甚至看不到书籍形成的海洋的尽头。而上楼的楼梯就是沿着书架建造的，藏书楼里的人可以边走边挑书，楼梯宽大，每一阶都可以坐下一两个人。若是想在藏书室里看书，就可以随地而坐。
　　张良贪婪的看着分门别类放好的书籍，忍不住身上去抚摸装订好的的书脊。这种优秀的装订方式，只有秦国才能做得出来。别国当然也想模仿，可不管怎样尝试，做出来的书还是和秦国有很大差距。
　　他家当然也有些藏书，甚至有的书都是百年前传下来的。但单论数量，这栋藏书楼里的书籍就足够震撼，更不要说其种类齐全的程度。很难想象，这种程度的藏书遍布秦国每一个乡里的书院。
　　陈平看到张良动容的神色，引诱道，“想不想看这些书呢？想不想把书借出去，随时随地的看呢？想不想”
　　话还没说完，张良就收敛了神情端正道，“陈兄不必这样诱惑良。良确实想要在这里读书，但良毕竟是韩国遗族，恐怕不能如陈兄这般自在。”
　　陈平拍拍张良的肩膀道，“我不也曾经是卫国百姓，如今还能有机会入秦为官呢！你在担心些什么啊！”
　　张良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秦宫中，扶苏在淳于越的监督下将自己今天的功课认真的做完，他嘟着嘴认真的用墨在竹简上写下秦篆。小孩子字写不好，不会让他们浪费纸张的，用墨在竹简上写的话要是写错了还能洗掉从来。
　　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扶苏因为一直抬着手臂而酸软无力的手终于坚持不住，一个不注意毛笔就从手中滑落，在案几上溅起一朵墨花。淳于越看了看扶苏的字，满意的点点头道，“长公子大才，如今不过习字一年就能写出一手好字了。”
　　扶苏口称谬赞，忍着酸痛行礼后才恭敬的将
　　淳于越送出宫。
　　他的乳母心疼看着扶苏，连声道，“长公子快歇息一下，奴去给您打水擦洗。”然后指挥着宫娥们去打水，准备吃食。
　　扶苏的生母早在他两岁时就因为病痛离开了人世，扶苏是被乳母照顾长大的。比起没什么印象的母亲，他更亲近一直照顾他的乳母。
　　只不过，他才不会听话的在这里等乳母她们打水来的。他早就打听好了，今天顾丞相会来上燕朝，他提前去大殿门口等着肯定可以见到顾丞相。
　　虽然顾丞相答应他每旬休假都来找他玩，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如果能在燕朝下朝后把丞相拦住，他就能跟着丞相啦！
　　扶苏自以为隐蔽的溜出自己的寝殿，一路向王殿走去。侍卫们看到是长公子，而且也不是想要出宫门的样子，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扶苏在侍卫们的放水下，顺利地来到王殿门口。
　　他蹲在王殿侍卫的身旁，侧耳细听里面的声音。
　　“是以圣人，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1）”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说，“今，秦国以耕战为要，日、日后除外、外蛮，少有、少有战事。故，非、非认为，今之法、法、法不适宜明、明日秦国。”
　　扶苏在门口偷听，虽然觉得这个没听过的声音说话结巴，但只要耐心听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智慧。而且所说的话非常有道理，和顾丞相曾经讲给他的差不多。
　　然后就听到李廷尉的反对声，扶苏摇摇头，在心里想着，这李廷尉虽然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却没有指出根本问题，只会说些别人的出身什么的，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因为嬴政和顾衍的倾力教导，扶苏的眼界要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不少，如今已经可以判断朝臣们的参差了。
　　看来今天的主题是讨论改革律法啊！
　　扶苏小小的脑袋里充斥各种各样自己的想法。淳于越是当世大儒，可能就比荀子差那么一点点吧！教他的时候肯定是更偏向儒家学说，不过顾衍在接手了扶苏的教育后，在他的课程中也安插了很多军事、农业、数术税率、律法的科目。所以，小扶苏现在应该称得上师出多家。
　　当然，因为年龄的问题，他对律法的了解不深，听到后面就已经头昏脑胀了。好在，嬴政的办事效率向来很高，扶苏没等多久就听到下朝的声音。
　　他立刻站起来藏到王殿外围柱子的背后，甚至还用上了顾衍教他躲猫猫时的方法，小心的将自己的影子也隐藏到了柱影中。
　　朝臣们陆陆续续的离开，基本上没人发现扶苏。不过当韩非和顾衍相协走出王殿的时候，顾衍疑惑地偏了偏头，望向扶苏藏身的那根柱子。
　　“丞相，怎、怎么了？”
　　顾衍狡黠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廷尉平（2）小声些，不要吓到孩子。”
　　韩非顺着顾衍的目光望向那根柱子，在发现不同后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行礼示意自己先走。顾衍笑着回礼，然后等韩非走远后慢步到扶苏藏身柱子的前面。完美的贵族礼仪让顾衍身上的玉佩、玉杂组、香囊和佩剑没有丝毫摇晃，也没有任何声音，所以扶苏也没有发现自己早就被人发现了。
　　顾衍轻拍手掌，然后严肃的说，“长公子不去读书，在这里做什么？”
　　扶苏听到顾衍的声音慌了一下，不过立刻镇定下来从柱子后走出来行礼道，“今日功课已经习完，扶苏来旁听朝会。”说得就好像嬴政命他来的似。不过他小心翼翼观察顾衍神情的样子可骗不了人。
　　顾衍皱了皱眉头，抿着嘴，“嗯？”
　　扶苏立刻怂了下来，嘟着嘴道，“就是想丞相了，丞相好久都不来找我玩，所以”
　　顾衍也放下伪装的表情，一把将扶苏抱起向王殿走去，“哪有很久？臣不是前些天才教过长公子《诗经》吗？”
　　扶苏才不会说十日见一面根本不够呢！虽然他知道，自己只要提出来顾丞相肯定会答应抽空来看他，可是那样顾丞相就会很累的！所以他只是摇摇头，小手抓着顾衍的衣襟说，“丞相是怎么发现我的？”
　　“声音。”顾衍笑着把扶苏向上掂了掂，“长公子的玉佩出声了哦！”
　　至于韩非是怎么发现的，顾衍猜测可能是因为颜色。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的颜色肯定比一个影子的要深，韩非只要对比一下旁边的柱影颜色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要说：（1）《韩非子·五蠹》
　　（2）廷尉平是一个汉朝才有的职位，是廷尉的衍生。是汉宣帝认为到各地断案的廷尉任重而禄薄，才增生了四个六百石的廷尉平，掌管平诏狱。这里被顾衍直接拿来用了。感谢在2022-02-1821:28:57~2022-02-1921:2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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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顾衍没有计较扶苏的胡闹,反而带着小家伙到王殿的休息室里偷闲。其实这里原本是没有休息饮水的地方的，但有的时候朝政商讨的时间过长，顾衍的身体支撑不住,嬴政为了让自己的老师能舒服些,就在王殿的配殿里隔出了休息的地方，让朝臣们有休息的地方。
　　这里是时常有宫人值守的,见到顾衍抱着长公子进来连忙跪拜行礼。在一片问安声中,顾衍将小扶苏放在席子上,然后吩咐宫人准备乳酪来。
　　汉族的乳糖不耐受几率高达90％，尤其是此时大部分汉族都还没有经历过民族大融合带来的基因改变，所以直饮牛奶、羊奶会带来身体上的不适。此时最常见的奶制品就是经过发酵后的乳酪。
　　一种加了很多香料，酸臭的饮品。
　　但是,因为显微镜的发明这种由微生物控制的发酵过程被张苍带着少府的人解构，第一批实验品就是乳酪。张苍尝试调整了发酵配方和发酵过程,现在的乳酪已经没有那股臭味了。
　　顾衍将乳酪从卣中舀出来,分成两碗。自己拿一碗,分给明显不喜欢喝乳酪的扶苏一碗。喝乳酪当然不需要用卣、壶这种器皿，但贵族自小就会被长辈带着按照礼制使用这些礼器,这样在他们成年后面对各种礼制的时候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顾衍熟练地将桂花蜜倒入扶苏那份乳酪中，将碗向前推了推示意扶苏和自己一起喝。扶苏皱了皱眉头,就是加了桂花蜜也遮掩不住那股酸味,而且他也不好和顾丞相说加了乳酪里的香料混合着蜜的甜，味道更加奇怪。顾衍面色平静的将自己那份一饮而下,嘴唇上没有沾染任何液体。
　　想想自己小时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喝乳酪，顾衍笑着听扶苏在那里努力吞咽的声音，在心里感叹现在的孩子幸福很多了，他小的时候也不知道喝下去多少杂菌。
　　扶苏偷偷看着顾衍沉静的面容,嘴里咽下乳酪后四处打量想要缓解那股奇怪的味道。休息室显然不是一个正经的房间，坐席，案几，甚至烧水的小火炉都被安排在一起，这不符合扶苏学过的礼制。但考虑到只是个临时休息的地方，也就不用纠结这些。
　　为了能让各位官吏贵人时刻喝上适口的水，小火炉上的水壶时常都烧着水。
　　扶苏抿着嘴盯着水壶看，铜制的壶旁边有耳，上面有盖，壶身没有花纹，比他见过的商周时期的铜器要简单不少，看上去也没有那么重。随着火焰的加热，壶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从壶盖与壶身的缝隙中喷出，顶得盖子也跳了起来。
　　顾衍模糊的视线中，倒映着扶苏观察水壶的画面。顾衍从来都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发展所谓的蒸汽文明，不仅仅是因为技术条件还不够成熟，更重要的是这种以破坏自然为代价的生产方式不符合中华文明的基本逻辑。在这个神明信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代，万物皆有灵，人和万物和平共处相辅相成。人们敬爱生灵，就像敬爱自己的祖先。
　　就像是所有人都不接受工厂式的劳作一样，他不需要说就知道，人们不会接受一种对自己家园破坏巨大的生产方式。既然用人的勤劳就可以完成的事情，为什么要挖穿地心去榨取生灵的血脉呢？
　　但是这些事情，都不影响顾衍满足扶苏的好奇心。
　　“丞相，这是因为什么呢？”扶苏看着水壶盖子上下跳动，好奇的问。
　　顾衍有些苦恼怎样给小扶苏解释分子运动和物态转化带来的体积扩张之类的知识，他尽量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解释蒸汽在气缸中膨胀收缩，然后笑着对扶苏说，“你看，水变成了气它的体积就会扩张，而水壶只有那么大，原本足够存放一壶水的地方现在不够变成气体的小水珠生存，所以它们就会想办法逃跑。”
　　“因为壶的其他地方都是密封的，所以它们就顶开唯一可以打开的盖子跑出来了！”扶苏高兴的接话，好像知道了什么世界的本源力量一样。
　　顾衍摸摸扶苏的头，夸赞道，“长公子聪颖非凡，日后定成大器。”
　　扶苏不好意思的笑了出来，腼腆的在顾衍的手里蹭了蹭。他父王从不这样夸赞他，只有顾丞相才会不吝辞色的称赞他的成长。
　　这边顾衍带着扶苏玩耍，那边嬴政自下了朝后就一直和武将们开会。
　　去年他让王翦、昌平君、昌文君带着四十万大军到楚国，如今已经颇有成效。有昌文君辅佐，昌平君并没有着急进攻楚国，而是在被王翦打下来的土地上大搞建设。听说吐酒石被昌文君包装成了东皇赐药，只有被东皇承认的人才能获得救助。
　　至于秦王，当然就是那个被东皇看重的天下之主，选定的代言人，所有的药都是秦王赠予楚民的。
　　至于如何才能得到东皇的承认，当然是秦王为他们在东皇面前说好话了！所以，遵守秦律就成了获得承认的最重要标准。秦国在楚国推行了将近二十年
　　的文化入侵，效果还不如昌文君一个神君赐药的谎言好。
　　吐酒石的产量被昌文君有意控制，而且夸张的传言也被楚人传回了楚国统治的城镇。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很多城镇仅仅是为了求到‘神药’就阵前倒戈。更何况，昌平君本就是考烈王之子，这些城镇贵族倒戈甚至不会被其他人斥责。
　　瓦解楚国的速度，比嬴政预想中的快得多。
　　这还是王翦、昌平君没有大举进攻的情况下。在秦的老将们甚至觉得如果两位主帅挥师南下，不出两年便可打下楚国所有疆域，不到五年就能让楚国全境尽数效忠于秦。
　　所以，不安分的秦国君臣又要开始东征了。
　　“秋收完毕，寡人便点兵东出，以颍川郡为基础攻赵，不克便攻魏。”他简单地对将领们说着明年的计划，然后在一片火热的目光中点人带兵，“杨端和、蒙毅、辛胜，还请尽心。”他们为主将，嬴政又点了几个人名封为副将。
　　“诺。”三人连忙应声。
　　如今的秦国当中，少有老将，这些新生的少壮派已经成为军队里的主力。嬴政必须给他们更多的立功机会才能满足青年武将们建功立业的愿望。
　　更何况，去年蒙毅有灭国之功，嬴政非常爽快的封他为侯，这大大刺激了还没有高等爵位的将领们。要知道，国家就那么多，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难道要等王上一统六国后去边境和戎人一起吃沙子吗？
　　激动地年轻将领们纷纷领命，一心想在灭国之战中大展身手。
　　所以，当嬴政开完会离开自己的书房时，宫人赶忙上前耳语几句。嬴政嗯了一声，原本走向后宫的脚步一转，向前朝走去。
　　顾衍坐在休息室里一边处理让甘罗拿来的公文，一边配扶苏做功课。昌文君给他传信，已经有楚贵族接触昌平君，意图推举他为王，这两天在陈郢甚至发现了项氏族人的身影，恐怕是项燕得了楚国三家的消息，提前来接触昌平君了。
　　顾衍抖了抖手里的纸，心里估摸着昌平君现在的处境和有可能做出的选择。说实话，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想杀昌平君，毕竟杀一个在秦国多年的贵族，很可能激起秦国国内六国士子对秦王是否信任他们的怀疑。一统天下的进程其实是非常脆弱的，一旦国内稍有差池就会造成前线的战事变化。
　　不过要是真的到了非杀昌平君不可的地步，顾衍也不会手软。
　　他将自己的意见写好放在一边，想着等扶苏玩累了就去找嬴政商议一下后续的计划。谁知道还没等他去找嬴政，嬴政自己就推门进来了。
　　顾衍嫌自己在这里，宫人们肯定惶惶不安，所以早就让他们退下休息了。嬴政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通传。
　　不过十多年的交情下，顾衍早就能准确地分辨嬴政的脚步声，更何况他现在还稍微能看见了。
　　“王上。”顾衍行揖礼后将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然后在嬴政坐下后陪坐在旁边。
　　扶苏见到自己的父王一脸严肃的进来，立刻把自己缩成鹌鹑，静默不语。嬴政扫了一眼扶苏，也没过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直接和顾衍说，“先生也不必这般宠着他。”他是谁，不言而喻。
　　顾衍笑笑，没有反驳，藏在案几底下的手轻轻挥了挥示意扶苏快点走。扶苏瞥到后，立刻行礼一溜烟的跑了。
　　嬴政冷笑了一声，没有戳穿自己老师和自己儿子之间的小动作，转而和顾衍商量起出兵赵、魏的计划。
　　“三线作战是否有些吃力？”顾衍将昌文君的密信递给嬴政，略显担忧的说，“而且，赵有李牧将军，太子嘉也非庸人。若是嘉与李牧将军联手，秦军难以讨到好处。”
　　自古秦赵出名将，但与秦将不同，赵将们才是真正的六边形战士。毕竟在秦国，将领们只要考虑如何打胜仗就可以了，绝不会有在战场上被君王或者文臣背刺这种事情发生。但在赵国，将领们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打仗，而是如何不被君王、文臣拉出去祭天，其次就是怎么才能搞到粮草和人马，最后才是怎么打仗。
　　所以，每一个赵国将领都是能文能武的全才。他们要和朝臣打好关系，和随时让君王放心，还要自己想办法组织耕作，研究经济，然后还能打好仗。
　　而在这些人中，李牧是佼佼者。
　　“杀了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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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顾衍头疼嬴政的粗暴,试图劝谏他用更委婉的方式处理李牧。李将军对抗匈奴多年，比一般的将领的经验都要丰富，如果真的拿实力来比较的话,他甚至比在秦的李家的边塞作战还要强。
　　而且,顾衍相信嬴政肯定非常欣赏李牧的军事素养。毕竟嬴政在西北的命令根本瞒不住人，顾衍早就知道了嬴政的计划。如今秦国对战犬戎基本是借助先进的马具,以开展运动战为主。但汉人还是在步兵军团作战更具威胁力,嬴政一直希望能做到以步兵胜胡人骑兵。
　　在这方面,李牧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
　　他指挥的赵军甚至可以做到步兵大军团全歼骑兵大军团。要知道在战场上，骑兵军团跑起来和坦克过境没什么区别，很容易就能将步兵阵型冲散，秦国将领研究了很多年都不知道李牧究竟是怎么做到在面对骑兵冲锋的时候稳住阵型的。
　　如果能收服李牧,日后出兵西域定然如虎添翼。
　　“李牧将军神勇，但在赵并不受信任。赵王寡恩,李将军恐怕心有不满久矣。”顾衍平静的分析着,“赵王迁性格软弱,易听信谗言，若是我大秦可利用这点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
　　“先生有多大把握李牧会归顺？”嬴政打断他。前世秦国不是没有想过策反李牧,但最后他还是得到了李牧的死讯，说明在执行上出了问题。当然前世李牧身死的结果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或者说李牧死才是他最满意的结果。他毕竟是赵国重臣,不死很可能会给统治赵地留下隐患。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要是想要出兵西北,有李牧在当然是最好了。
　　顾衍比划了个六，示意只有六成把握后遗憾的说，“我毕竟从未见过李牧将军，只是道听途说了些他和赵王的关系,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如果要拉拢李将军，还需仔细挑选出使人选才是。”
　　秦赵恩怨已久，最好可以恩威并施逼李牧不得不投奔秦国。
　　嬴政皱着眉头考量着可操作性。可以先挑拨赵王和李牧的关系，然后收买李牧身边的人给他传递秦意图收留他的消息，然后无非就是两中结果。挑拨成功，李牧为自保投秦，挑拨成功但赵王不愿放人，之间杀了他。
　　简单地对结果有了预判，嬴政觉得两中结果他都能接受，于是对顾衍说，“寡人认为可行，先生自去安排吧！”
　　“那便先不攻赵，先集中兵力拿下魏和楚？”顾衍在纸上记下嬴政的命令防止自己遗忘，嘴上说道。
　　嬴政想了想，还是决定和顾衍说清楚，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楚国的事恐怕需要几年，所以先生在分配粮草的时候要安排好。”留足楚国四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再给其他出征的部队安排。
　　顾衍脑子里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如今秦国实际控制面积差不多30万平方千米，有关中、河内河东、陇东陇西、巴蜀、黔中、江南、鄢郢地区，再加上还未完全收复的陶郡和楚国的三分之一国土，基本有50万平方千米不到，人口350万左右（1）。每亩地产粮三石
　　因为粮食的增产，国家税收差不多是四十万金，比以前涨了十万金，如果要支撑四十万大军的前提下再抽调粮草给其他出征的部队，那势必要征税。现在的税量是按旧时的标准收的，亩收三斛，顾衍原本是想着让百姓缓些时日再按收成增税。
　　如今战事频繁，也没办法了。
　　“今年秋收结束后，王上就下令按比例收税吧！”顾衍皱着眉头思考着，“但是还要和百姓说清楚，如今是战事原因按三税一来收，日后没有战事了就会减税。”他不希望把百姓的收入压得太过。
　　嬴政早就想涨税了，刚刚提这件事就是为了引导顾衍主动提出涨税。如今一亩能收三石粮，但是顾衍还是让民部的税司按曾经的三斛收税，给那些百姓留两石六斛的粮食，要知道一石粮就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坚定执行商君所言的秦王觉得民富而国弱，根本就不给顾衍说什么藏富于民的几乎。
　　头铁的君王满意的看到自己的丞相按照自己的预计更改了政策，心里想着等国内的战事结束还有和胡人的战事呢！什么时候减税还不是他说了算？
　　“对了，先生想好怎么安排那些贵女了吗？”嬴政支着头随口问道。上一次燕朝讨论的结果就是，旧韩国宗室这段时间总是无缘无故的暴毙，很多家族甚至感染上了‘瘟疫’，让秦王不得不封村封里。
　　时人都在传新郑是不详之地，有瘟神，才会导致那些宗室大范围的染病死亡。当然，这个理由是李斯想出来忽悠其他五国的，真相是那些宗室在被封闭的村里被大范围的屠杀。这个理由非常好用，现在的医疗不发达，很多病都没得治，再加上前两年诸国刚刚经历了蝗灾，大灾后必有瘟疫这是常识，所以在听说了传言后大部分人都没有怀疑背后的真实性，只是感慨韩国的不幸，怪不得这么快就投降了呢。
　　经过这么一闹，本来人丁兴旺的韩国宗室已经所剩无几。那些血缘关系比较远的宗室，比如韩非也只是知道自己的很多亲戚都患病身亡了。这些人中当然有怀疑的，但是直系宗
　　室死亡后他们的财产和继承权就会移交给旁系，在利益的驱使下没有人真的站出来质疑。
　　但，原本就被进献的打量女眷一直在咸阳，并没有在‘病死’的范围内。所以嬴政才问顾衍有没有按他先前的计划安排那些贵女。
　　顾衍笑着说，\咸阳向西有渭河谷地，人烟稀少，我命人圈了院子安置她们。当地人多牧羊，羊毛剪下后大多废弃，我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就让越丫带着她们研究怎么纺毛线制衣了。\越丫就是他那个从小陪在身边的女奴，在升成他的管家后已经脱离了奴籍。
　　嬴政眨了眨眼睛，有些听不懂顾衍在说什么。女子缫丝纺织没什么奇怪的，但是拿羊毛制衣？难道自己的先生又发明了什么纺织机？
　　“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纺织之事了？”嬴政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顾衍又去鼓捣新玩意不告诉他了！
　　顾衍笑着说，“不是臣，是越丫。王上是知道臣一直想要让朝臣统一着装，但苦于统一制作服装实在太过费时费力，越丫知道臣的苦恼后自告奋勇为臣解忧。她是和臣学过制作水车的，又熟悉纺织机，所以就和阿罗一起做了个水力纺车，正好拿去渭河边让那些贵女试着用。”她学做水车还是在顾衍和嬴政在咸阳郊外读书的时候，帮忙给周边村安装水车时学会的。
　　此时纺车的锭子数目一般是2至3枚，但是阿罗撺掇越丫挑战极限，两个人直接将水利和纺车联系在一起，做了个能同时用几十枚锭子的水力大纺车（2）。夸张的效果根本就不能给正常的人家用，顾衍就直接让越丫带着她和甘罗的作品去了安置韩贵女的地方，给她们找点事干。也算是变相建了个纺织工厂吧！
　　“效果怎么样？”嬴政只关心这个。
　　“普通纺织机每日纺纱三斤，她们这个一台一天能纺一百多斤。”提起这个顾衍就头疼的和嬴政抱怨，“臣都不知道从哪里给她们找那么多麻、毛和丝了。”他也没想过越丫能和甘罗鼓捣出这个到元后期才出现的东西。要知道，水力纺织机已经具备了现代机械纺纱机的基本功能和效率，可以说是工业化纺织机的雏形。
　　其实如今已经有效率非常高的踏板织机，几乎比春秋和战国早期的纺织效率提高了六十倍，是非常快的速度了（3）。但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两个在府中没事的家伙竟然搞出了效率更高的。
　　“不够还可能从胡人那里换。”嬴政一听效率如此之高立刻高兴地说，“先让她们给将士们准备冬衣，不拘着材料，毛、麻都可以，不够就和少府说。”看这架势是打算用自己的私库填补生产材料不足的漏洞了。
　　“先生，你说要是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这中机器”嬴政抓着顾衍的说，非常期待的问，“不出几年，天下必定衣食足仓廪实。”
　　“王上，王上。”顾衍就知道好胜的君王会动这中念头才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他，他无奈地安抚君王道，“只是机器效率高，羊要长毛，麻也需要时间生长，百姓更需要休养生息。没有材料和人操作，机器也不过是废铁一堆罢了。”
　　知道自己还是需要先发展农业，嬴政摆摆手道，“那也可以先推广发明创造嘛！”先生的女奴都能造出这中好物，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经典的士子难道不行？就算士子不行，那些经常劳作的百姓不也在书院识字吗？还不能做个差不多的出来？
　　想好要下令奖赏发明创造后，嬴政笑眯眯的和顾衍谈起其他的事情。
　　顾衍听着嬴政的声音就知道，他肯定又在琢磨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但是摆在面前的涨税和军队粮草的事情让他没有心思去管嬴政在想什么了。
　　秦王政八年，秦军出函谷关点兵于颍川郡，剑指魏国。同年五月，拔魏垣、蒲阳、衍，魏献丽邑求和，秦不允，十月围困大梁。同年，秦王下令，设创造司负责统合民间有新发明者，于国有利者，按其重要程度受上、中、下赏。
　　作者有话要说：（1）《中国历史地图集》
　　（2）一种宋元时期出现的大规模纺织车。水力大纺车是中国古代将自然力运用于纺织机械的一项重要发明，如单就以水力作原动力的纺纱机具而论，中国比西方早了四个多世纪。
　　（3）战国时的纺织车，一直被用到宋才又一次被改良。踏板织机是带有脚踏提综开口装置纺织机的通称，用人的双脚来踩踏进行工作。织机采用脚踏板提综开口是织机发展史上一项重大发明，它以人的双脚来踩踏工作，将织工的双手从提综动作解脱出来，以专门从事投梭和打纬，大大提高了生产率。以生产平纹织品为例，比之原始织机提高了20至60倍，每人每小时可织布03至1米。（这段来自百度，我不确定数据准确，但是原理介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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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但灭掉魏国显然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在秦围困大梁的第一个月顾衍就收到了来自杨端和的军报。信使来的时候正是将要宵禁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马蹄的声音惊得一旁休憩的山雀四散飞开,翅膀的扑棱声伴着马蹄声预示着今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顾衍在收到军报后，立刻让甘罗给他备车，同时让韩徒去通知王宫他要进宫。
　　当顾衍匆匆进宫求见嬴政时,嬴政已经打算休息了。完整的官僚体系将很多无用而重复的工作都消化了,留给他的都是重要的事情，他不需要像前世那样每日点灯熬油，最近又没什么大事，所以他休息的也早。
　　“王上,顾丞相有急事求见。”殿外宫女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叩首朗声道，然后战战兢兢的等待寝殿内王上的回应。虽然外界都盛传王上乃仁君明主,是终将赢秦百年基业推向高峰之人,但对于名如浮萍的宫中奴隶这些都和他们无关。
　　对于这些宫仆来说,嬴政还是那个少年时就能为查出先王身体为何出问题而血洗王殿,打杀宫人无数的那个秦宫之主。所以在王上休息的时候打扰他，简直就是不要命。要不是顾丞相地位崇高，又愿意保他们这些奴隶，估计这次根本不会有宫人帮他传话。
　　嬴政皱着眉头，挥挥手让室内的宫人去请丞相到书房,自己从榻上起身重新穿戴。顾衍一般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他，这次这么着急恐怕真的有急事。
　　“王上。”嬴政刚刚到书房，顾衍就起身行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将手里的军报递给他，“杨将军来信，燕、赵、齐联军救魏，斥候来报不日就会到大梁。”带去的军队本是为攻下魏国准备的,根本没有给应付三国联军留下空余。
　　不是嬴政不想，是秦国现在真的没人了。四十万大军在楚，这次去魏国又带走将近十万人，整个秦国几乎被这五十万人掏空家底，——就连顾衍都只能想到增税这种伤国本的方法，可见嬴政拿下六国的决心。
　　虽然有三位将军在，三国联军也不可能讨到好处，但这次的战略目标大梁恐怕是没办法攻下了。而且顾衍担心就算能打败联军，秦军也会损失兵力对日后再出征不利。
　　嬴政支着头点了点眉心，像是在思考。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户撒进点着烛灯的书房。顾衍现在眼睛稍微能视物，他平静的望着自己案几上的小烛台，自从他能视物后就非常喜欢看这些能发光的东西，好像是在弥补自己常年浸在黑暗中的眼睛。
　　火苗随着微风微微摆动，然后在快要烧到底的时候明明灭灭的提示人要挑烛花了。
　　此时的灯只有一根可怜的细线作为灯芯来引燃蜡烛或者油，这种单独的细线在燃烧的过程中，会因为燃烧不充分而慢慢下塌分叉，这样灯火的明度就会降低，所以在燃烧一阵后需要剪掉一部分多出来的烛芯来维持明度，而隔一段时间就要拨动固定烛芯的铁片来帮烛芯稳定姿态。这两个动作风雅的称呼叫剪烛、挑灯。
　　顾衍轻轻拿起一旁的拨片，将灯盏中的小铁片拨正，又拿出自己的小剪刀剪断多余的烛芯。
　　“让杨端和带骑兵转道攻赵，威胁赵退兵。蒙毅和辛胜回兵稳固，再向魏要十城。”赵一退兵，没了最有战斗力的部队，燕国和齐国估计不攻自溃。大梁城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攻破的，那个天下最结实的城池再支撑个两三年不是问题，还不如借这个机会讨些好处然后先安心收复新地发展建设，来日再彻底拿下魏国。
　　“实在不行，就让王将军去。”顾衍点点头，推荐道。王翦现在带兵在楚地，他嘴里的王将军是他的儿子王贲。杨家、王家和李家蒙家一样，世代为秦作战，是带领着秦国最精锐的部队。有杨端和在，再加上王贲问题应该不大。
　　嬴政想起前世王贲攻下大梁的手段，想了想说，“再看看吧！”要是真的水淹大梁城，日后想要彻底让魏国人归顺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反正现在还没到非攻下大梁不可的地步，顾衍见嬴政还有别的考虑也就没再劝。
　　王令连夜被发往东边的前线，蒙毅拿到命令后立刻让杨端和和辛胜来商量。
　　他们已经围困大梁数日，攻城战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但面对内外城墙加起来厚十几米的大梁城来说根本就没有没有任何用处，反而让部队非常劳累。
　　“他母婢也，这魏王简直就是缩头王八！”辛胜一脚踹翻案几，撩其衣袍坐在小马扎上骂了句脏活，“大梁城有粮草数万，足够撑到来年春。我们不能再等了！”一到春天，军队就必须回国了，今年出征已经耽误军士们春耕，再耽误一年军队就要暴动了。要知道，这些壮劳力们都是家中种田的主力，两年不回去种地，让家中老母稚
　　子吃树皮去啊！
　　“王上如何说？”杨端和没有那么暴躁，沉稳的问一言不发的蒙毅。
　　站在地图前的蒙毅将王令递给两人看，然后在两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中说，“实在有点冒险。”
　　岂止是冒险！
　　杨端和一手把辛胜压住，一手举着王令又看了一遍，确定是王上和顾丞相都签字确认，然后有仔细看了看笔记，最后只能承认这确实是从秦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手里发出的命令。
　　“让某带骑兵去攻赵，留你们二人在大梁”杨端和重复王令，“但先不知三国联军究竟人数几何，这再要十城也不知道魏王会不会答应。若是不答应，与三国联军里应外合恐怕不妥啊！”因为这两个命令都是不确定的答案，只是预计。
　　他去攻赵，赵王不一定会让军队回防，这样的话三国联军就会借道赵国直奔大梁而来，那留守在这里的秦军就麻烦了。考虑到李牧还在赵国，赵王很可能不需要让派出去的军队回防就能抵御全是骑兵，不擅长攻城秦军部队。这样的话，这个战术意图就根本没用了。
　　“但是你也不能说这个法子不会成功。”辛胜一巴掌拍开杨端和压着他脑袋的手，闷闷地说，“军无常法，不可能有结果确定的方案的。”他们现在面临的就是到底要不要按照王令冒险。
　　三人商议了半天都每个确定的结果，最后还是蒙毅说，“那就让斥候再去探，若是三国联军人数过多就驻守大梁或者撤回沙海，静观其变。若是人数少于十万，那就按王上的命令来。”剩下两人点头赞同。
　　三人离开大帐的时候，蒙毅故意走慢了些和杨端和并排。蒙家和杨家都是世代秦将，两人又相识多年关系自然好。蒙毅低声道，“其实某估计三国联军人数不会超过这个数。”他用两个手比了个十五，然后说，“除去三万骑兵，某和辛将军用七万人对付那些乌合之众并不成问题，而且某接到家中来信，说是如果咱们这里僵持不下，王上会命王典那小子带援兵来魏。”典是王贲的字，蒙毅比王贲大些，一直这么叫他。
　　“胡闹，国内现在哪里来的多余的军队？”杨端和皱着眉头，将蒙毅拉进自己的帐篷里斥责道，“王上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威慑诸国，你怎么也当真了？”咸阳城里其他国的探子不少，既然蒙家能给蒙毅说这种事肯定是王上没下封口令，那么估计现在全城都知道了。
　　“总归有点威慑作用的。”蒙毅劝说道，“你一生未尝一败，留在这里会毁了一世威名的啊！（1）”其实他也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退兵，更坏的结果就是他们要败在魏国和三国联军的夹击中。王上要魏国十城，再加上他们现在攻下的魏国领土，基本上就是拿走了魏国八成土地，魏王只要脑子清楚就不会同意。至少这次带兵的三个将领都觉得，如果他们是魏王，他们肯定会死守大梁等三国来救，而不会在这种对自己有优势的前提下献上领土。
　　蒙毅觉得他们这次很可能要败。
　　所以，他劝说自己的好友道，“你带骑兵攻赵，不论赵王是否引兵回援，都能拿下一个半个的战功。要是和我们留在这里，等待你的很有可能是战败！”虽然骑兵不擅长攻城，但赵国有很多小城而且长平之战后国内男丁稀少根本无人驻防，杨端和只要不突发恶疾总会拿下些城池的。若赵军回防就更不是问题了，骑兵对步兵有天然优势，领兵的又不是李牧，对面就是再有十万人，杨端和都不会输。
　　杨端和皱着眉头拍拍蒙毅的肩膀安慰他道，“再等等斥候的报告吧！”
　　他总觉得王上不会这么冒险，就算他们有个喜欢豪赌的君主，但人在咸阳城的顾丞相肯定不会放任君王这样胡闹。要么就是在他们离开咸阳后，顾丞相和王上又干了什么事，让他们笃定这次不会出现秦军被包夹的情况。
　　在城外秦军将领商讨日后的行动时，魏王假正在慌忙召集朝臣商议此事。蒙毅、杨端和他们知道的情况，魏王也知道的差不多。但魏国君臣商议的重点却不是如何保存实力，等待援军，而是在献十城让秦国退兵还是直接投降这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1）从文献上来看，杨端和确实一生未败，不止他没有败过，他家的其他将领除了杨熊因为和有张良帮助的刘邦在韩作战兵败外，其他将领基本上没有战败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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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在被围困的日子里,魏王不知道召开了多少次会议，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们现在只需要等三国联军来救就可以了,所以朝臣们上朝的表情都是麻木的。直到魏王命宫人将秦王的通传念出来后，才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郎中令是最先发言的，他沉稳的说,“今秦兵围我,久攻不下必然心急，再过数月便是春耕，耕作甚重，秦军本就不会久留。而我等已求援于诸国,联军不日便会来救我，只待那时秦军将士心忧春耕,即使不退兵也难做到令行禁止,我等与援军两面夹击、里应外合便可破其锋芒。若援军不能到,也可拖至来年春天。”
　　“今秦王本就无法再从魏获利,只不过是疑我等不明真相才如此诳骗。王上必不能被秦所骗啊！”
　　郎中令的意思大概就是，就算我们不割地，他们也会退兵。现在就是怀疑我们不知道城外的情况，想着能骗多少是多少。魏王你不要上当啊！
　　不过魏王没用对他的建议表示赞同，而是放弃思考般问自己的丞相道,“丞相觉得如何？”他不是不想说出些挽救的方法，心里也早有决断，但常年面对朝中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让他分外疲倦。距离他的老师信陵君去世已经过去近十年，他深刻地理解了自己老师当初忧郁而终时的心情。
　　不论他们再怎么挽救，这魏国是守不住了啊！
　　明白王上心思的丞相田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面上平静甚至诡异的带着些许期待地说,“能弃之弗能用之，能死之弗能弃之，此人之大过也（1）。臣认为”土地被攻下就是死地，毫无用处了。放弃手里的土地等着被秦攻下，不如用这些土地去贿/赂秦国。不这样做，才是人的过错啊！
　　“弃其地不如用之易也，死其地不如弃之易也。丞相如此说，意在使王上降秦？”一个尖细的声音插嘴道，他是魏太仆，同样为朝中重臣，他略带谄媚的说，“既然丞相如此说，那王上为何要贿秦而不降秦？闻韩王投降后依然可保留宗庙土地，子孙降等袭爵，可见秦的意图并不在赶尽杀绝，王上若是如此贿秦来日必丧失所有土地，还不如就此投降已保留宗庙。”
　　“某看是太仆想要保留职位吧！”郎中令不客气的说，然后也不管魏太仆的辩解转而对王上说，“王上定要深思啊！如今并没用到非要贿秦弃地的地步！若是投降，那韩王宗族就是我等日后的下场！”韩国宗室的大范围死亡并不是没用人怀疑，很多有识之士都感受到了阴谋的味道。
　　“二位肱骨，让某说完行吗？”丞相皱着眉头厉声道，“郎中令所言确实不错，但如今亡地数千里，国患依然未解，实乃王之弃其地，而未用之也。若是再僵持下去，来年秦定破我大梁，灭我等宗庙——”
　　“丞相糊涂！”
　　“应直接投降——”
　　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被田丞相一一瞪过去，然后他继续说，“秦强而我魏羸弱，如臣所言，亏地不足以伤国，卑体不足以苦身。（2）”
　　魏王假摆摆手，让其他完全不在状态的朝臣退下，然后对郎中令说，“丞相所言极是，郎中令不必多言。便按秦王的要求办吧！”
　　郎中令瞪大了眼睛，不顾礼节的看向自己的君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在太仆的嘻笑中震袖转身离开，在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对着丞相和魏王说，“臣等着大梁血流千里，万家哀鸣的时候。”说罢就离开了。
　　太仆见郎中令都走了，自己也连忙行礼离开。
　　望着太仆离开的身影，丞相对魏王说，“这太仆恐是受秦恩惠了啊！”
　　“罢了。”魏王吐了口浊气，伸手扶了一下身边的青铜鹤闷闷的说，“寡人不欲直接投降，不过是不愿落个谄媚失尊的名声，想保全我姬魏百年基业的尊容。”就算国灭也要是战死的，“但事到临头，寡人竟然有些贪生怕死，想要将我等性命留的更久些，这才让丞相为难了。”其实他知道朝中有不少朝臣都收到了秦国的贿赂，但他已经累了不想管了。
　　田丞相知道魏王纠结的内心，既已经接受魏国将要灭国的未来，又不愿接受自己会身死的结果，所以他总是在投降和贿秦之间摇摆。这次不过又是一次拖延生命的抉择罢了。至于魏王找的那些什么不愿失尊的借口，在他看来根本立不住脚，割地和投降都差不多。
　　魏太仆抿着嘴像是很生气的回到自己府中，但当他到书房的时候却变了嘴脸。他是魏国太仆不错，但同样也是如今在秦国的魏缭的同乡。
　　“哎呀，那缭也真是有同乡情，自己飞黄腾达也不忘提携我。”他喜滋滋的想着。去年有秦商带琉璃、精盐的箱子来府里推销，说是他的故人所托来送货。他见了那商人一面，结果秦商带来的是魏缭的亲笔信和整整十箱的财宝。他们不求他投奔秦国，只求他能劝魏王不与秦为敌便好。
　　如今一年过去，虽然没有让魏王投降，但也成功说服魏王割地给秦。他自认为做到了承诺，正喜滋滋的想着秦王会如何封赏自己。
　　同样的事情在赵国也在发生，只不过商讨的内容是要不要撤兵。
　　在三位秦将决
　　定按照嬴政的命令执行时，他们不知道的因素改变了局势。
　　在咸阳城，顾衍在接到来自大梁的消息时正在和已经可以称为国尉的魏缭对弈。在魏缭成为秦国国尉后就被大家叫做尉缭，正好与那个大名顶顶的尉缭子同名。
　　“这次，多谢国尉了。”顾衍笑着将尉太仆邀功的信递给他，然后赞叹道，“国尉此举可保我大秦一统六国，再无阻碍。”六国深谙唇亡齿寒的道理，互相争斗，又互相保护，秦灭一国便会遭到其他诸国的联合征讨，他们互相帮助保证不被灭国。而尉缭在和嬴政见了几次后，就献出了分化他们的计策。
　　刚开始尉缭见嬴政面相不好，有残暴之相意图逃跑，但顾衍在咸阳城门口将他拦住。他们站在咸阳门口彻夜长谈，尉缭最后被他说服，留下了帮助嬴政。
　　只是，没想到的是尉缭在被封为国尉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嬴政要三十万金。嬴政更是在朝堂上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他！
　　去年一口气拿出三十万金，几乎将常年征战的国家掏空，要不是往年还有些余粮，顾衍差点就连国内官吏的俸禄都发不出了。这才是今年出征国库拿不出军粮，只能增税的根本原因。
　　不过，这三十万金还真的好用。
　　尉缭捋了捋胡子，慎重的将自己的白子落在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摇摇头，“六国渐弱，而秦渐强，成文王之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只不过是推动这个进程提前罢了。”说完他看向一脸平和安定的顾衍，眉目分明气骨清，少年得第踏青云。他自认有些相人之术傍身，曾经见顾衍时只是决定是权臣之相，如今细细看来隐隐然有圣人临世之威啊！
　　他留下并不是因为顾衍那晚劝他的话，而是他从顾衍的身姿中看到了在他和嬴政带领下，秦国伟大的未来。
　　顾衍不知道尉缭在想什么，手里捻着棋子正琢磨着下在哪里。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看他，于是抬头回往他，微微展颜轻笑，“国尉看我作甚？”
　　“无事。”尉缭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嬴政此时也在看战报，满意的点点头。要是拿国内的税收就能换来六国的疆域，那他就是再节衣缩食几年都可以。
　　几天后。
　　杨端和带兵北上，直奔赵国境内。而果然不出嬴政所料，赵王在郭开的撺掇下并没有启用在国内的李牧，反而用了几个岌岌无名的将领。面对久经沙场，出身名门的杨端和这次新将领当然毫无反手之力，在面对杨端和的攻城策略下纷纷弃城而逃。
　　等赵王迁反应过来，急召助魏的军队回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牧怒其无能，受到小人蛊惑在朝堂上斥责郭开和赵王，被暴怒的赵王下令幽禁在家。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顾衍和嬴政在接到军报才知道的。嬴政抖了一下手里的报告，对顾衍说，“看样子，最迟明年寡人就能见到那魏王假的项上人头了。”和面对韩国不同，魏国和赵国与秦常年作战，仇恨日久，嬴政根本不可能留他们君王的性命。
　　顾衍点点头，“若是李牧将军能想开，灭赵也不是难事。”
　　嬴政哼笑了一声，想起尉缭给自己推荐的‘灭赵人选’郭开，冷然道，“那就要看郭丞相如何做了。”
　　秦国君臣等着辛胜和杨端和凯旋归朝，同样也等着赵国那边传来消息。蒙毅留在了旧魏国境内安抚百姓，组织生产。嬴政将旧魏地命名为东郡，让顾衍重新整合了民生政策后命前往东郡的亲民官们带去帮助蒙毅治理。
　　而就在整个秦国都投入对东郡的建设时，一队马车悄悄地驶入了函谷关。
　　守关的将领看到确实是来自咸阳的特殊传验，挥挥手将车队放了进去。赶车的少年低声队一旁骑马的年轻人说，“听说秦国出入皆困难，怎么会如此容易？”
　　骑马的少年温和的笑了笑说，“自然是丞相提前打过招呼，丞相早就倾慕李老将军的才能了。”
　　当马车走远时，刚刚检查传验的守军才戳了戳正在记录的同伴问，“刚刚那个传验上的名字是谁啊！”他不太识字，检查传验全靠上面的特殊标记。
　　正在记录的同伴头也不抬的说，“上面写着是‘甘罗’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1）战国策·魏四·秦攻魏急
　　（2）战国策·魏四
　　我并不认为六国君主都是无能之辈，这些君主不论是投降还是做出很多完全不能理解的选择时，其实都是有内在原因的。所以我就把魏王的想法多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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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阿罗回来了？”
　　甘罗独自回家时正遇到归家的张苍,已经有些太学博士风范的年轻人轻拍他的肩膀，招呼道，“听先生说你不是去周游秦地,收集民情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还以为几年内都见不到自己的师弟了。
　　甘罗端正的行礼后，对张苍说，“有些急事想见先生。”
　　张苍见他这样急迫,也端正了态度说,“先生还在渭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渭南就是字面意思，渭河以南，也是顾衍安排那些贵女的地方。
　　甘罗和越丫一起做的纺织机,当然知道渭南的纺织厂在做什么，他当即翻身上马对张苍说,“某要速去见先生,回来再和师兄解释。”
　　然后也没等张苍答应,就骑马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了。
　　玥姬感觉自己的生活自从韩国灭亡后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韩王投降时她们这些未婚女眷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了。无外乎被献给秦王,然后被他纳入后宫或者赏给高级将领。只是没想到，当她们坐在马车上被送往咸阳时，竟然有人将车队拦了下来。带头的将领拿着秦丞相的命令，将她们一行几十人全都带到距离咸阳百里的地方。
　　她和姐妹们战战兢兢，唯恐会被立刻处死。她们失去了家中大人的庇佑,又没了仆从财物，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书上所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究竟是怎样的绝望。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将领并没有为难她们，只是将她们放在这处村里,留下看守的士兵就离开了。
　　虽然在这里有粮食供给，但没有仆人，什么事都要亲历亲为，这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要知道，身为战败国的公室女子，她们就算进入秦王后宫或者被赏给将领，也不过是做妾的份。姬妾之类，牛马之属，可想而知日后的生活是多么凄凉。在这里还有些许自由，劳作这些事对她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韩国羸弱，税收不丰，贵族女子中只有主母才不用劳作，其他人都是要做些浣纱、纺织的活计的。所以很多人都飞快地习惯了新生活。
　　而且，因为大家在那些守卫眼里都一样，身份没了嫡庶之别，又一起同甘共苦，姐妹间关系更好了些。
　　“玥姬，你在想什么？”一旁清洗羊毛的女子提醒着，“咱们得快点，马上就到上课的时辰了。”贵族女子不要求什么琴棋书画，那些都是卑贱的妾们为了讨家主开心才会学的，正妻只需要学会怎么管理后宅就可以了。所以她们曾经从来没用认真上过除礼仪外的课程，但是听说在秦国女子是可以为官的！在韩国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且这儿的里正也说了，只要她们能通过考核也能离开这里去做亲民官。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很多女子并不是没用野心，比如她。但她们的身份决定了她们只能在后宅里发泄自己对权力的渴望。但如今有了为官为政的机会，哪里还会在乎后宅的那点小事？虽然她们身份敏感可能不能当大官，但是很多人都相信如果自己能立功的话，秦王一定会赏识她们的。
　　玥姬知道自己的姐姐迫切的想要为官，在学习上也分外努力，于是加紧手里的动作赶在上课前洗完今天要用的羊毛。
　　一路上，也不少女子都步履匆匆的想村中间的书院走去。甚至有人都抱着书本从不远处的厂房里跑出来，看样子是在工作的时候都在看书。
　　“上课的声音？”顾衍坐在主位上，笑着打趣。他并没有太关心过这边的事情，所有的安排都交给了越丫。
　　越丫一听就知道自己的主君是在调侃她，不好意思地说，“奴在和她们交流的时候发现，她们也和普通人家的姑娘没什么分别，只是有很多身不由己而已”她同为女子，难免怜悯这些国破家亡，无片瓦遮身的女子。所以自作主张的建了书院，至于教书的先生本来就是给这个原本无人的乡预备好的，只是越丫提前请了过来。
　　顾衍知道越丫的心思，并没用多说什么，他目光沉稳。他希望能带给百姓们美好的生活，即使如今并不能做到人人都脱离苦海，可至少要给他们一个期望，一个能遥不可及又可以幻想的愿望，只待他们能在未来见到。
　　这些女子九成九都不可能做官，但就算只有一成的几率也能让这个变相的监狱变得如此有活力。
　　越丫知道顾衍喜静，这次来渭南巡视也不过是抽空来放松一下，见自己的主君没有说话就退了出去，将这个小茶室留给他一人。
　　已经可以被叫做男人的青年沉静的坐在这个打扫干净，但简朴到堪称简陋的茶室里。他没有动面前的茶杯，目光呆滞的面对案几不知道在想什么。越丫跪坐在茶室外面，就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
　　她习惯了顾衍在
　　无事的时候这样呆滞的坐着，不饮不食，不闻不问。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位少年为相的主君是孤独的，没有人能真的走近他，即使是如今的王上也无法和他真正的推心置腹。她读书学过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也听顾衍弹过高山流水，这么多年来她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有一个人，可以真正让顾衍放下心事，放松一时半刻。
　　可她也知道，万民的生息都在主君一念之间，他背负着万民的性命，她看似小小的愿望几乎不可能实现。
　　圣人难为，难为圣人。
　　甘罗彻夜赶路，在驿站换了三匹马，破晓时分才堪堪看到远处升起的炊烟。
　　他紧了紧披风催马前行，很快就看到带着亲兵正在巡逻的韩徒。顾衍很少出远门，但是每次出门都会带着丞相府里的亲卫，——这也是嬴政的要求。
　　知道自家先生还没走，甘罗松了口气。来不及休息，擦了把脸赶在顾衍起床后他就已经坐在客室了。
　　“阿罗这么匆忙，是出了什么事吗？”顾衍知道他这次跑的有些远，但并不清楚甘罗究竟去干了什么。
　　“请丞相恕罪。”二话不说，甘罗先给顾衍行了大礼，“某自作主张插手了赵国之事。”顾衍早就给各个职位限定了职权范围，甘罗这个卫士令显然不能查收外交军事之类的工作。因为是请罪，他也没有称顾衍为先生。
　　顾衍没用生气，刚刚起床他还有些眩晕，支着头问甘罗，“赵国啊——，是因为什么呢？”
　　“赵国有变，赵王杀太子嘉，囚李牧将军。”甘罗简单地介绍情况，“臣原本是去赵国监看盐业贸易是否按计划执行，邯郸繁荣故臣前去统合财货。”外派的商队会有卫尉派人监管，甘罗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邯郸城内疯传李牧将军联合太子意图刺王杀驾，赵王在郭丞相的谏言下将太子绞死，收李牧将军三族于牢狱。臣认为李将军有大才，秦应该拉拢之，所以救其出牢狱。\不过那个郭开老儿拦他的时候，说王上和丞相希望李将军死。他擅自改变计划，所以才匆忙来请罪。
　　“郭丞相和你说我和王上给他下令，让他想办法让赵王杀掉李牧？”顾衍哼笑了一声，“郭丞相误会了，我并不想要李将军的命。”反而是郭开自己想杀了李牧。
　　甘罗不愧是顾衍的学生，顾衍只是解释了一句就明白了其中原委。他抿着嘴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在顾衍看过来的时候恢复端庄有礼的样子。
　　“郭丞相担心日后赵国被灭，李将军得秦国重用自己就会被王上遗忘。他要先干掉日后会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才能确保王上能看到他的‘能力’。”甘罗飞速的说。一边说一边反思自己究竟是有多愚蠢，竟然能被这么简单的事情迷惑了双眼。
　　顾衍点点头，问起另一个他比较关心的事情，“那你给王上禀报此事了吗？”
　　甘罗摸摸脸颊说道，“某在出城的时候已经命人将赵国的情况禀告王上了，但并未说李牧将军及其家眷的藏身之处。”他有卫士令的特殊令牌，这种传验是发给他们这些收集百姓上书的官员的，可以不受阻拦的出入大部分地方。这也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为了隐瞒中央，扣下卫尉的人而签发的。
　　“确实不能让王上先知道。”顾衍头疼的按了按额角，嬴政那个脾气再装上李牧那个软硬不吃的性格，要是让这两个人见面，他都担心自己还没回到咸阳就能听到李牧被嬴政挂墙头的消息了。
　　“但是，回去之后自己去廷尉官邸领罚。”顾衍对甘罗说，“下此再这样随意插手这些事，你就去太学重新学习。”
　　“哦。”甘罗闷闷的答应下来。
　　事实上，在甘罗将消息送进秦宫后，嬴政就连夜召集还在城内的将领和朝臣们商议了此事。和顾衍一样，大部分人很快就猜到郭开的想法。既然理由合理，那么这个消息就应该是真的。
　　判断消息来源可靠后，嬴政也没管李牧现在人在哪里，他立刻下令给还在回程路上的杨端和和辛胜，让他们趁着赵国此时无人可用秘密掉头回攻赵国。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于是，在顾衍巡视完渭南回咸阳后，还没到家就听到了杨端和带兵进攻赵国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按这个速度，嬴政还有几年就要成为始皇帝了。历史上也不过是用了六年，有顾衍帮助肯定会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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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虽然已经从甘罗口中知道了李牧现在的藏身之所,但顾衍并没有立刻去见他。事实上，顾衍根本就不打算去见这位声名远扬的李牧将军。在这点上，他和嬴政的态度是一样的。
　　甘罗既然已经将他救了李牧的消息告诉了嬴政,那么在现在完善的户籍制度下，嬴政都不需要通过他，只要找个民部管户籍的小官就能知道李牧在什么地方了。
　　但从他得知消息到从渭南回咸阳,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嬴政没有召见李牧。
　　他就像是把这个名将忘了一样，一心一意的带着尉缭指挥前线去拿下赵国。
　　李牧不善沟通，即使从他得知的消息里李牧每年都要拿出大量财货与邯郸的达官贵人们交好，但从赵王对他的态度上来看,他恐怕没有成功的挽救自己在这些赵国贵族心中的形象。而且，他带着秦赵将领的毛病,秉持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信条,天天在赵王的神经上反复横跳。虽然嬴政能够接受自己的将领在战场上随机应变,临时改变计划，但他不能接受最后将领们连句解释都不给他。
　　他的这种不善于沟通，根本不能让君主对他放下戒心。
　　所以，他和嬴政都在等。
　　等这位老将军自己坐不住，来求见他们中的一个。
　　“祖父。”少年对着书房的位置叩首,抿着嘴对屋内的身影说，“甘卫士安排我等居于此，可见丞相和秦王礼士之心。只是如今过去半月都无人来见，也无人来召，孙子心中惶恐，还请祖父明示。”说话的正是李牧的孙子,李左车。
　　屋内的李牧已经卸了铠甲，正端坐在书案前细细看着这里留下的书。听那甘家小子说，这里是十几年前顾丞相在野教秦王政读书的地方。书架上留下的没有带走的书简虽然不多，但这几日看来，那顾家子不愧是凤鸣而生，天生英才啊！
　　“阿车，你说那顾丞相和秦王在这里读书时有多大？”
　　李牧没有回答孙子的问题，反而沉声询问道。
　　李左车今年二十又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里自然好奇传说中十六岁就做太保，不到二十就为丞相的顾衍。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拉着甘罗问过如今丞相的事迹，听到祖父询问立刻回答道，“听甘卫士说，顾丞相建这书院的时候不过十岁。”秦王和顾丞相年龄相仿，那时也不过十岁吧！
　　“十岁啊。”李牧将手里的书简放回案几上。十四年前，顾衍还没有在七国推广纸张，就连他这里用的书都是竹简木牍。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简牍保持的倒是非常完好。李牧用手拂过上面苍劲的秦篆，低声笑道，“十岁啊，十岁。”
　　“秦国，天佑之，天佑之啊——”
　　“祖父！”李左车紧张的跪直，好像如果李牧不回答他的话，他就要闯进去了。
　　李牧用手支着案几，将自己慢慢撑起摆摆手对门口的李左车说，“我无碍。”在他手下压着的竹简上，赫然是几个小字，
　　‘风起，杀。’
　　写字的人显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的批注，将这几个字在‘王于兴师’的章句旁刻划的非常小。联想到这书的主人是曾经教导秦王的顾衍，能随便动他书的人非常少，在上面随便刻字的就更少了。
　　写字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李牧看着这三个字，抹了把脸一把推开房门，沉稳的对李左车道，“去信给狄道侯，就说我李牧愿归秦，望他能引荐一二（1）。那秦王和秦丞相不是想让我去见他们吗？那就去见好了。”
　　李左车点头表示明白，见自己祖父并没有意志消沉已经心下喜悦，在祖父走后立刻去提笔给自己的堂伯祖父狄道侯李瑶写信。至于自己的问题，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至于自己的祖父为什么不直接去见顾丞相，恐怕是拉不下脸吧！他一边写信，一边在心里想。那郭开小儿鼠目寸光，陷他家于不义之地，逼他家被迫接受秦国的好意才能保全自身。难道他就觉得，自己帮助秦国拿下赵国，秦国就会厚待他吗？
　　李左车想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秦王重利而寡恩，轻德而重能，顾丞相仁义非凡但性格坚韧，不喜鸡鸣狗盗之辈，他一定会亲眼看着郭开那斯被秦王下令车裂于市的。
　　顾衍没有再关注李牧这边的事。李牧在赵时，他和嬴政天天研究怎么把他诓过来，如今阴差阳错的把人带到了秦国，两个人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尉缭是亲眼见着这他们两个研究李牧，然后又对他失去兴趣整个过程的。他只能感慨这两个人对敌国的臣子就像是那些薄情的郎君对曾经心爱的女子一样，得到了就失去了兴趣。
　　因为战场的事情顾衍真的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所以在这方面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观点。而嬴政也忙着前线的事情，连燕朝都暂停了，所以顾衍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趁着机会，他带着韩徒去距离丞相官邸不远的太学去找张苍。
　　他在渭南工厂里检查了越丫和甘罗一起做的水利纺织机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使用水利没有办法成为工业动力的一个重大阻碍就是轴承。
　　现在使用的轴承不论是木制还是铁制，都是两个轴承直接接触然后互相磨损。在效率要求不高的地方，这种轴承已经够用，但是像水利纺织机和水利磨坊这种几乎每天都在高强度运转的机器上，这种轴承的转速和
　　耐磨属性就不足了。
　　他这次来找张苍就是要找他做个球轴承来替代越丫她们现在用的水利纺织机的轴承。
　　在博士的办公楼里找到正在和墨家的人争执问题的张苍，顾衍笑着让韩徒把张苍从包围圈里解救出来，将他拉到走廊边说，“怎么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张苍以前就喜欢和墨家的人吵架。
　　张苍撇撇嘴，“谁让他们冥顽不灵。死守着那些《墨经》，还想插手政治。”墨家就这点不好，明明是一堆技术人员缺老想着插手政治，而且政治主张又非常幼稚。张苍总是因为这种事情生气，所以三天两头都要和那些墨家的博士吵架。
　　顾衍是知道墨家的规矩的，弟子在七国为官都要推行墨家的主张。但是因为太学作为教育机构，没有给他们掌握权力的机会，而且历任秦王的铁血手段早就把秦墨收拾的服帖，他们私下的争执顾衍并不放在心上。
　　他安抚了一下气头上的弟子，然后把球轴承的事情和他说了。
　　张苍很快就理解自己老师的意思，拉着他到藏书楼的顶层找来纸张和尺规，一边画图一边问顾衍，“如果先生是减轻摩擦的话，用球形代替环形轴为什么可以减少摩擦呢？我已经做了实验，确定摩擦和接触面积无关啊！”
　　顾衍想了想，决定这个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释清楚的，于是拍拍张苍的肩膀说，“这个要阿苍自己去想了。”深沟球轴承主要承受径向载荷，也可同时承受径向载荷和轴向载荷（2）。球轴承的结构使它的摩擦系数非常小，极限的转速也非常高，但这两个物理原理他没有教给张苍，所以张苍不太清楚。
　　张苍已经习惯了自己先生让自己寻找答案的教学方式，很自然的答应下来。但是他在画完图纸确定制作工艺后，凭借着自己的敏锐的发明嗅觉察觉到不对的地方，“先生，如果要把球形装进轴承里，那这些球肯定要比现在用的这些材料都坚硬吧！”如今的炼钢技术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秦国甚至可以锻造高质量的钢材，张苍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坚硬的金属了。
　　顾衍被他这么一问，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他在脑子里飞快的搜索记忆中的矿产，要锻造出比现有金属更坚硬的金属，肯定是要炼新合金的，但是加什么呢？
　　顾衍想了半天都没有答案，只能先吩咐张苍做个模型出来，等他有答案了再告诉他。
　　“学生也会先实验着，如果有发现会立刻通知老师。”张苍点点头，对顾衍说着。
　　师徒二人分开后，顾衍拄着自己的鸱枭杖漫步太学中。按照当年嬴政和贵族们的约定，太学的前三批学生应该都是贵族出身，只不过后来嬴政又增添了学习优良的平民也可进入太学读书。顾衍考虑到日后会有更多的平民子弟进入高等学府，这些平民子弟可能很难融入贵族后代中，甚至他们有可能会因为用品、衣着被富家高门子弟排挤。
　　所以他早就想要统一太学的着装用品，尽量在太学学生的群体里将贫富身份差距降到最低。
　　如今因为渭河工厂的建设，纺织速度大大提高，他的想法也得以实现。于是，在统一的官服都没有发下来的情况下，他先下令将太学的服装统一了。
　　太学中都是青衣白袍的学子，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出出身如何。而且读书的花费并不高昂，就算家中真的困难，顾衍也安排了专门的资金池对困难的学生开发借贷，只要毕业后扣除他们部分俸禄用来填补资金池的消耗，相当于还款就可以了。
　　韩徒谨慎的护在顾衍身侧，谨防认出顾衍身份的学生冲撞到自己的主君。虽然大部分学生都没见过顾衍，但他手里的鸱枭杖非常的有名，几乎所有国家的士子都知道，秦国丞相目盲，有一根乌木做的鸱枭杖，就是上朝都不离身。
　　“主君，要不先离开吧！”韩徒皱着眉头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学生越来越多了，奴害怕他们冲撞您。”顾衍这次出来没有带除他外的其他侍从，他一个人很难保护顾衍的安全。
　　“不必，我想和他们说说话。”顾衍笑着拒绝了韩徒的建议，看样子是要给自己的仆人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1）李牧的父亲李玑和秦南郑公李崇，就是李信的爷爷是亲兄弟。也就是说，李牧和李崇的儿子狄道侯李瑶是堂兄弟。而且，李牧的爷爷，李崇的父亲本就是秦御史大夫，后来才去的赵国，所以李牧到秦国只能说是归秦。
　　（2）来自球轴承的百度百科
　　最后，太学统一着装的事情我参考了咱们的校服问题。很小的时候老师就和我们说过，校服本就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平等。这个平等不仅体现在同班同学、同校同学身上，其实更体现在全国学生身上。我在首都读书，校服是运动服，山区或者当时贫困的地区孩子们也是运动服，这个服装的费用是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当他们在电视上看见首都的学生也是运动服时，潜意识里会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他们和其他地方孩子是平等的。这不是金钱和美观的问题，是尊重和发自内心的平等。
　　所以，从三年级后我就再也没有抱怨过校服难看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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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围观的前排学生将顾衍的话听得非常清楚，顿时兴奋的发出欢呼声，引得后面听不到顾衍声音的学生连忙打听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在讲堂等你们。”顾衍笑着对周围的学生们说，“想和我说说话的都可以来。”
　　然后向围着他的学生们走去,学子们自觉地让出道路,在顾衍路过的时候躬身行礼。顾衍淡笑着给这些日后的栋梁回礼，他拄着自己的手杖,走在被学生包围的道路上。身边都是向他行礼的人,但没有人能陪他走过这段被人簇拥的道路。
　　如果说嬴政是秦国的代表,是百姓心中高高在上的神明，那么顾衍就是神明御座旁的护卫,是百姓心中的精神依托。他用自己的品行征服了他的朋友和百姓,乃至敌人,用自己的生命捍卫着神在人间的御座。
　　而当这样一个大人物降临在你的身边时,你会拒绝见他吗？反正太学的学生们是拒绝不了的。
　　本来用来召开整个太学大会的讲堂能够承担几乎所有学生，但奈何顾衍的名声太大,就连在学校工作的校工,各个老师,甚至来参观的书院学生都慕名而来,将本来宽敞的讲堂挤得容不下桌椅，最后还是几个学生将案几都搬出去才塞下了所有人。
　　顾衍站在讲台上，低声吩咐韩徒去将张苍叫过来给他当助手，不然一会他害怕自己走不了。
　　顾衍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黑色和白色混合成的灰蒙蒙一片,但周边嘈杂的人声告诉他这个讲堂究竟挤进来多少人。他轻笑着摇摇头,朗声道，“大家安静一下，不然后面的同学听不到了。”讲堂的经过特殊设计的,墙体结构可以尽可能地将声音扩大，顾衍并不需要扯着嗓子说话。
　　韩徒退出去找张苍的时候，学生们都安静了下来。
　　顾衍温和的面对着他们，轻轻敲了敲手里的手杖说，“今天是自太学建成后我第一次来，很高兴大家都专心学习，不问旁事。十四年前，我告诉王上希望能建庠序以教天下百姓，但后又觉得不足，这才又筹建太学。可以说，太学本就是为秦国培养为了官员的地方。”
　　底下的学生听到他的话，无不露出自豪的表情。他们在入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是这秦国未来的高级官员，前途一片光明。
　　顾衍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的说，“但，这并不是我本来的想法。”他开诚布公的谈着多年前自己的想法，“我更希望诸君可以追寻真理，而不是目光所及皆是朝堂。”
　　“有人言‘丞相韬景灵渊，是为世之累，当从赤松子游也。然如今，背俗独住，邈尔萧然。为蜉蝣之辈计决而犹豫，不栖心术；分定而世累，无系于胸间。（1）’但我以为此言不实。”
　　他笑着对学生们说，“与我来看，万物皆道，非有俗事高堂之别。即使诸君专心学术，不喜庙堂，也可以谈论俗物，或者说，诸君所学要为俗物服务。但同样的，喜好庙堂之事者，也不该忘记知识之宝贵，真理的重要。”
　　然后他转向作为太学教师的博士们，沉声道，“我观诸君近来所书，失望甚大。文中词缀繁复，有谄媚观者之嫌疑。”
　　他严肃的对博士们嘱咐道，“夫制器者定然珍于急需，而不以辨饰外形为善；立言者应当贵于助教，而不以偶俗集誉为高。若各位文章徒阿顺谄谀，虚美隐恶，岂所匡失弼违，醒迷君臣、栋梁万民者乎？知识广博，学问神妙，然诸君虑寡和而废白雪之音，嫌难售而贱连城之价，余无取焉。否泰有命，通塞听天，何必书行言用，荣及当年乎？（2）”
　　“君子之开口动笔，必戒悟蔽，式整雷同之倾邪，磋砻流遁之暗秽，而著书者徒饰弄华藻，张磔迂阔，属难验无益之辞，治靡丽虚言之美，有似坚白厉修之书，公孙刑名之论。有其高妙广博之论，然适足示巧表奇以诳俗，何异乎画敖仓以救饥，仰天汉以解渴。（3）今我所言，愿与诸君共勉。”
　　他虽然言辞凌冽，但语气温和，颇有谆谆教诲之意。台下旁听的博士官们，有做到顾衍所言的人昂首挺胸，有自省失德的博士羞愧低头。学生们爆发出阵阵‘彩’声，表达自己的赞同。张苍被这声音吓的站在门外，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定不会给先生丢脸后才推门进去。
　　还没挤进人群里，他就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朗声说，“丞相今日来太学，难道只谈学问之多寡，不问朝政官员之道吗？”毕竟他们大部分人未来都要为官的。
　　太学是有女学生的，这是当年嬴政派吕不韦出使西域时给他的承诺的一部分，要收他的子女入太学。为了实现这个诺言，又不能显得吕家太特殊，顾衍直接就批准太学可以收女学生。
　　现在说话的，就是一位关内侯的贵女。
　　“娇娇（4）已经读过为吏之道了吧！”顾衍没有恼怒她的不客气，平和的说，“既然书中已有，我又何必再说？”《为吏之道》是嬴政、他和李斯一起重新整理编纂的，几乎把他们能想到的为官的事情都写进去了。
　　“但显然丞相为官之经验非书中所言能够尽知的。”贵女嘟着嘴，她一身太学学生的制式衣袍，未带男性的冠，而是将乌黑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麻花辫然后盘在脑后，眼角扫着殷红的茜草粉，霞色飞入云鬓中，一副标准的楚人打扮。显然，她和顾衍一样都留着楚国的血脉。
　　在楚国，男性也可以盘这种发辫，这是一种很中性的打扮。从装扮上来看，这位贵女并不承认自己是进入了男性的天下，她只是在学校学习而已，她依旧以自己是女性为荣。
　　顾衍无奈地摇头，笑着问大胆的学生道，“那
　　娇娇想要知道什么呢？”
　　“学生有一事不明，丞相在书中道尽为官之责，为官之能，但从未谈论为何为官。每读到此处，学生都心中迷茫。”
　　顾衍沉默了片刻，轻笑着说，“我愿为诸君的幸福工作一生，但我并不会这样要求诸君。”他面对着这些学生，淡然的说，“为官之道，最终还是要你们自己去寻找，我的话也不过是个参考。教导你们在为官时，能自觉地为万民着想才是太学和书本存在的意义，至于为何为官，还需要你们自己寻找。”
　　学生们若有所思的面对亲和的当朝丞相，一时间都也无人发问。张苍抓住机会，努力向前挤过去，打算保护自己的先生赶紧离开。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还没等他挤到跟前，台下一个又一个问题就向顾衍不断抛去。
　　最后，直到快到宵禁，顾衍才从热情的学生和博士堆里脱身。长时间的说话，给顾衍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先生下回不要有事必答，那些学生很多都是信口开河，说的话并无道理。”张苍嘱咐着自己的先生，然后被顾衍不咸不淡的挡了下来，“学生们这样才好啊。”偶尔为之，无伤大雅。
　　见自己先生心意已决的样子，张苍也只能摇摇头不再劝。
　　球轴承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但顾衍已经不能再沉迷于发明创造了，因为从前线传来杨端和的消息，赵王已经自尽了。虽然赵国还没有彻底被攻下，但失去了君主和太子的赵国基本上可以确定已经被灭国了。
　　所以，清闲了一个月的顾衍又投入到安置赵国遗民的海洋中。好在有了韩国的先例，这个过程并没有太过艰难。
　　他还趁着和嬴政讨论赵国安置的空挡，将自己想做球轴承的事情和对发明越来越感兴趣的君王谈了谈。
　　“所以，先生想要坚硬耐磨又不生锈的金属？”嬴政偏头听顾衍说了半天，最后得出这个结论然后一把将自己的王剑拔了出来。
　　‘噌’的一声，高质量的金属发出的嗡鸣声甚至有些震耳。顾衍支着头，毫不畏惧嬴政在自己面前把王剑挥来挥去。他也将自己的佩剑□□，用手弹了弹也发出楚剑特有的嗡鸣声。
　　秦剑和楚剑从外表上就能分别出来。秦剑剑身光滑明亮，在阳光下甚至可以灼人双目，楚剑剑身有细密的棱形暗纹，这代表着这柄剑是经过硫化的，因为在铸造时经过硫化处理，剑能够更坚韧，也更锋利耐用。
　　但，秦剑并不这么做。顾衍增进了冶铁技术，可他对具体的铸造工业并不了解，也很少去对工匠们指手画脚，而且王剑这总东西的制作向来是一个秘密，所以顾衍并不了解秦剑为什么也能如此长，如此锋利。
　　“这剑自穆公时期铸成，如今依旧能吹毛断发，可还符合先生的要求？”嬴政将自己的剑放在顾衍的剑旁边，挑了挑眉道，“寡人听闻吴越之地常与冶炼之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自楚国将吴国和越国吞并后，楚剑的制作工业基本继承于吴越之地。
　　顾衍并没有怀疑嬴政关于他的王剑吹毛断发的描述，因为即使他的眼睛根本看不清也被这柄剑晃了眼睛，可见其锋利。
　　“王上是想说，臣不必找新的方法炼金属，秦国早有此法？”顾衍笑着将目光从两柄剑上挪开，心里琢磨着究竟是什么方法。
　　嬴政见顾衍感兴趣，立刻让人去叫少府詹事来。
　　经过诚惶诚恐的詹事的解释，顾衍皱着眉头努力理解他的话，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太够用了，“你是说，你们在剑身镀少量的铬（5）？”
　　“如果丞相口中的‘铬’是臣等在用的镀液的话”少府詹事点点头，“自古少府便用这种方法为王上炼剑，制成的剑可百年不锈。”在这点上，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然后他又看到顾衍的剑，解释道，“其实丞相的这柄剑，从花纹上看也不易生锈。”
　　顾衍眨了眨眼睛，在嬴政嘲笑的目光下让少府詹事退下。他揉了揉额角，对嬴政说，“臣要写信给昌文君，让他在吴越旧地找找矿脉。”既然现实已经这么不科学，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越地找到自己想找到的矿脉，然后炼合金。
　　“那先生还去少府围观他们炼王剑吗？”嬴政戏谑的声音响起，惹得顾衍头上青筋暴起差点就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他还从来没有犯过这种低级错误！唯一一次就被嬴政抓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1）改自抱朴子，意思大概是顾衍应该是天生修仙的，不应该整日沉迷于政治，器械之类的‘俗事’。
　　（2）抱朴子·应嘲
　　（3）抱朴子·应嘲
　　（4）秦汉时期对未出嫁的贵族女子的称呼
　　（5）现发现的秦剑都有一层致密的铬层，虽然很多人不愿意承认是人工镀层，觉得是这些剑在地下埋藏时间长，自然镀上的铬，但是我觉得这种说法比古人会电镀技术更不靠谱。从几微米的铬层和剑身的接触度来看，显然是人工造成的。大部分秦剑都经过铬盐氧化处理，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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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顾衍当然不会去碰王剑的制作工艺,这个时代有着自己的坚持，也有着自己的信仰。就算退一万步，少府的工匠们愿意让顾衍用这种给宝剑镀铬的工艺给工业铸件镀铬，顾衍估计也是相当困难的。
　　献给君王的的东西,无外乎三种情况,要么耗资巨大，要么耗时过长,要么需要些机缘。他还没忘嬴政刚刚说他的剑是穆王时期铸的。以他对嬴政的了解,要是能拥有一把新的王剑,他才不会用百年前的古董。
　　所以，顾衍在刚刚已经做了个决定。他不再考虑电镀铬的事情,转而去想炼制钨钢。钨矿虽然难找,但钨本身提纯和冶炼的温度要求并不算太高,总比他去挑战4000摄氏度镀铬要低得多。在嬴政的默许下,顾衍写信给昌文君、狄道侯李瑶要求他们帮自己找钨矿。
　　如果能炼出来，钨钢的强度应该足够了。
　　顾衍一边想,一边回答嬴政的提问,“若是少府监让臣看的话。”他轻笑着说,“就是怕少府现在不炼王剑啊！”
　　嬴政哼笑了一下,挑眉道，“寡人当然要给自己一统天下后铸一柄绝世之剑，少府已经在准备了。”
　　顾衍揉了揉额头，反正少府的开销是嬴政的私库,只要不花国库的钱顾衍就不劝他。这是当年他改革官制,将秦宫的开销和国家开销分开时和嬴政做的约定，每年他都分出专门的钱放入嬴政的私库，他可以随意使用里面的钱,相应的，他不能插手国库的开支。
　　“既然能看，我当然想知道少府密不示人的工艺是什么样的。”顾衍将自己的剑收好，然后对嬴政行礼道，“那臣就静等少府来请臣了。”
　　嬴政矜持的点点头，挥手让自己的老师退下了。第一次在顾衍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他现在非常高兴。
　　顾衍哪里管嬴政幼稚的内心活动，心里琢磨着赵国被灭后好像有个什么事被自己忘了。顾衍边想边熟练的穿过前朝，找到正在和淳于越一起读《书》的小家伙。没有打扰他们，顾衍在屋外木制的穿廊边找了个能晒到阳光的地方坐下，低声让旁边的宫人给自己找来茶和滚水。
　　此时的茶是将茶粉磨碎加盐、米之类的东西一起炖煮，味道一言难尽。顾衍一直喝不惯这些东西，后来有了点钱他就自己派人去四川买茶回来磨成粉冲泡，带着嬴政也习惯喝这种茶粉。所以秦宫里常常备着茶粉，宫人很快就给顾衍端了过来。
　　茶粉在沸水的冲击下变成了青绿的茶汤，顾衍摸了摸手里的漆杯，静心听扶苏糯糯的读书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1）”
　　顾衍眯着眼睛，想起年少时自己也读过这样的句子。那时候，得知自己可以通过理解圣人言重获光明的父亲急迫的让他读了很多书，即使是一直看不上的儒者之学也让他学了不少。只是，他的灵魂毕竟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现代人的浮躁，自大和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傲慢让他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圣贤之言。
　　那时的他即使失去了光明，也觉得不过是天道不满于他改变了历史，本质上还是承认了他比这个时代的人更聪慧，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甚至带着一些和天道对抗的快乐。所以那时，他并不能真正的理解书上的话。
　　后来因为天道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又找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案，于是就很少再静心读书。
　　如今再听此言，倒是心里清明了些。
　　他静坐于书房前，耐心地等扶苏做完功课。淳于越离开时也看到顾衍在喝茶，像是有心事一般，于是也没有上前叨扰，只是远远的行了礼就转身离开了。
　　扶苏早就看到顾衍了，能耐着性子读完书已经非常不错，现在脱离了淳于越的掌控当然是第一时间来找先生。
　　顾衍摸摸已经长高不少的扶苏的头，笑着问，“长公子刚刚读书，可有不解？”淳于越奉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教育理念，很少会直接告诉扶苏文章的含义，但顾衍觉得小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思考方式，这样教导难免有些揠苗助长，所以有的时候会为扶苏解读文章。
　　扶苏也坐了下来，手里捧着顾衍递给他的水杯，盯着手里的茶水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学生不解。”淳于博士和他说要自己明了才能得其真谛，但他实在不通。
　　顾衍温和的对一脸苦恼的扶苏说，“人心易危，道心易危，譬如此水。”他将自己身边长时间没动，已经有些沉淀的水杯指给扶苏看，“放之勿动，则浊气下沉，清明上升，观清明而见自己察事理矣。”
　　他将杯子端起来，再给扶苏看，“若稍有动摇，浊气动于下，清气飘忽上，则不可得大道观心，如是而已。”
　　这些话
　　也不知道是说给扶苏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是故，当持正念不动心神。”扶苏看着顾衍手中的水杯，又看了看自己的水杯接话道。
　　顾衍笑着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点点头，“长公子聪颖。”
　　扶苏见先生夸了自己，立刻笑了出来又缠着顾衍给他讲神话。自从他听了顾衍说些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类的神话后就迷上了上古的事情，总是缠着顾衍讲给他听。顾衍一边在心里感慨这才是正常小孩听了神话的反应，一边笑自己曾经看不出嬴政的不同。要知道，十岁的时候他也给嬴政讲过同样的事情，那个时候嬴政甚至连个反应都没有。
　　和扶苏消磨了一段时光后，顾衍就回到丞相衙门处理公务。在身边的仆从第五次过来挑灯的时候，顾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公文。他不需要灯，但周围的人都需要，所以他这里也是常年灯火通明。
　　这样频繁的挑灯实在消耗人的经历，顾衍想了想让韩徒找来灯芯，三个为一股轻轻一搓就将三根线缠到一起了，然后用这种三线一股的灯芯把旧灯芯替换下来，果然，在灯芯烧完之前都没有人挑灯了。
　　吏部上书照现在的势头下去，过不了多久现有的官吏就不足以管理秦疆域了。顾衍想了想，在吏部长官的文书上批下明年准备科举考试的回复，然后又给太学写公文让他们挑选合适的学生也一起编入会派往赵国的官员里。
　　这些外派的官吏一般都是由从太学刚出仕的学生和已经为官多年的官员混合而成，到了任上都是老臣带新人一两年，再分派到其他地方去。
　　但这只是去控制政权，和民生有关事项需要在日后再派人去执行。这只是人手不足的权宜之计，这次顾衍想一步到位，明年赵国应该才会全线归于秦国，刚好能给他腾出时间组织自建立书院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新领地是锻炼人的好地方，也能给秦国内部一个适应时间。
　　现在还没到秋收的时候，趁着官员们还没有放授衣假赶紧先把科举的题目类型想出来。
　　想到这，他又写了份公文通知各个部司准备科举的事情，让他们检查自己手下基层官吏的空缺岗位有多少，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后才结束今天的工作。
　　惦记着明日会有客人来访，顾衍不能就这样在衙门过夜，趁着夜色未浓来到停车的地方。像他这样的等级的官员是不受宵禁限制的，这个时候出发回府也不算太晚。
　　当他走到自己的马车旁时，车夫和韩徒正在合作给车轴上油。顾衍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秦国的马车轴承都是中空结构，里面会放动物油脂来减轻摩擦，这样可以让战车和马车跑得更快。一般过一个月就要在车轴里增加脂肪。
　　韩徒见顾衍已经来了，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上前回复道，“再过片刻便可出发，还请主君稍等。”
　　顾衍点点头，脑子又回到了早上去见扶苏前想的事情。刚刚仆从提醒自己明日燕太子要见自己，他才想起来自己遗忘的事情。
　　‘荆轲刺秦’
　　顾衍张了张嘴，呼吸间并没有熟悉的血腥味。他无奈的摇摇头，因为嬴政登基、亲政的时间都发生了改变，历史进程随之改变后很多事情就算他在心里想想，甚至说出口都不会再影响身体了。但他知道，这不代表着燕太子不打算刺杀嬴政，更可能的是重生的嬴政知道自己要遇刺。
　　顾衍拿着鸱枭杖敲了敲地，很快就明白嬴政在想什么。现在开战非常看重战争的正当性，就算是一个立不住脚的理由都可以鼓动部队开拔出征，秦国如此流氓每次开战都会绞尽脑汁想个出兵理由的。这些年秦国攻韩、魏、赵，其中韩国和魏国是用的联军攻秦的由头，攻赵国是因为今年的三国联军救魏。同一个理由不能用两次，攻燕可就不能再用什么三国联军冒犯秦国这种理由了。
　　燕王胆小，秦国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嬴政都找不出发兵的借口。但是太子丹可不是燕王那种老狐狸，一腔热血的太子一直觉得自己父王非常窝囊，一心想要抗秦，殊不知他父王的政策才是如今保全国家的最好方法。
　　放太子丹回国，让他去安排荆轲刺秦王，这当然是个秦国发兵灭燕国的好理由。
　　顾衍在月色的映衬下点点头，心下明白明日应该怎么对待燕太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1）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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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个敌国质子求见当朝丞相,自然不会得到什么太殷勤的接待，燕丹对此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连从丞相府正门进入的资格都没有。他的马车到丞相府门口后,竟然有贱奴让他下车步行从偏门进府！
　　这是对待地位卑贱之人的礼制，用在他这个燕国太子身上就是一种折辱。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到府内后竟然来丞相的面都没有见到,只见了顾衍的学生，如今的太学博士张苍。
　　吃了闭门羹的燕丹再也忍不了，不顾自己父王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对秦王、秦丞相殷勤些的话，没说几句话就愤怒的当着张苍的面甩袖立刻,也没有谈这次来的最重要的事情。
　　“太子，您这样”从燕国带来的仆人担忧的说,“若是激怒顾丞相,王上那边不好交代啊！”
　　“秦辱我在先，又是何理？”燕丹冷冷的说,“秦王与我有旧,却几次三番不见我。秦丞相让我以太子之身自偏门入,也不亲自来见，不就是欺辱我在秦为质吗？”
　　“可王上命您借丞相之口传达燕愿献地以保宗庙之事”显然,仆从是燕王喜的人，他按照燕王的命令规劝向来不喜燕王命令的太子。
　　“噤声。”燕丹不耐烦道，仆从立刻不再说话。他毕竟是奴仆，再多说惹恼太子,恐怕就要被拖去打死了。
　　燕丹觉得他父王只会不断贿秦来保全自身，也不看看秦国是不是那种可以用一点利益就能满足的？在他看来秦就是吃不饱的豺狼，只有将其杀死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他眯着眼睛琢磨着，那顾衍不是号称天纵奇才,凤鸣而生吗？也不知道神仙究竟是不是真的庇佑他。打定主意后，燕丹回到府内就避开燕王派来的仆人，找到自己的亲信，将他要逃跑的消息透露出去，让亲信去打听秦兵换防的时机。
　　而这边，张苍正将自己和燕丹的谈话复述给顾衍听。
　　顾衍笑着问他觉得燕丹后面会有什么举动，张苍沉默了一会说，“求见王上，若不成便会趁机逃回燕国。”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先生这次有些奇怪，明明谁来求见他都会礼遇非凡，唯有这次燕太子来像是故意折辱对方一样。
　　就像是，逼燕太子逃跑一样
　　张苍忽然觉得自己真相了，他猛得抬头看向自己温和的先生，然后眨了眨眼睛又底下了头。顾衍看着张苍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就让他退下了。昨天晚上他让人通知张苍今天早上早点到丞相府，张苍肯定没休息好。
　　张苍行礼退去，一旁的韩徒瞥了他一眼心里暗叹自己的主君真是谁都不信任呢！
　　事实上，刚刚张苍见燕丹的时候顾衍就在屏风后面坐着，在回来后还让他复述了燕丹和张苍的表情和动作，最后才是听张苍的复述。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就如此复杂，韩徒根本想不到自己主君在面对那些官员的时候是多么谨慎。
　　高位者，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几日后，顾衍和嬴政正在研究少府送来的关于剑镀铬的技术时，一个宫人匆匆进来对嬴政低声耳语了一番，嬴政当即就笑了出来。
　　“先生，那燕丹跑了。”
　　顾衍眯着眼睛想看清剑上的花纹，努力了半天也没什么成效，然后放弃般的将剑放回案几上说，“臣让兵部放松了出城的检查，燕丹今日出城已经是很谨慎了。”他本来以为燕丹前几天就跑了。
　　“王上还是尽快让蒙将军回来吧，要不了多久就是秋收，过了年是春耕，正是用人的时候啊。”他拿着少府掩藏了关键技术的报告抖了抖，“明年春耕一过，王上就能发兵燕国了。”
　　“燕丹是急性子，恐怕不过了多久”嬴政想起上一世那荆轲中剑后在殿前大笑的样子，眯起眼睛想了想，“若是有刺客来，先生还请躲远点。”顾衍的眼睛不好，又没学过什么剑术，在荆轲那样的亡命徒手里可讨不到好处。
　　顾衍点点头，已经打定主意秋收之后就少府的工地巡视，不在咸阳城待。自己替秦王把燕丹的仇恨拉满，估计他也不会放过自己，像他这种战斗力还没有半只鹅强的瘦弱青年，还是远离是非之地比较好。
　　顾衍琢磨着要是南方能把钨给他找来，他这个冬天就带着人试着炼钢。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他总是要有个理由离开咸阳的。
　　在他为自己小命着想的时候，嬴政抽空见了回咸阳述职的李冰和李瑶二人。
　　李冰将自己自昭襄王末年到现在的工作一并汇报给嬴政，然后对嬴政道，“今蜀中人地皆宜，耕耘不断又无水患，可保丰年永蓄。臣闻王上剑指东方诸国，定然缺粮草人马，但从未听朝中有在蜀地征召之意，此来向为王上分忧。”巴蜀原本是流放中原犯人的地方，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已经是非常
　　安稳富足的地方了，但蜀中并无立功脱罪的机会，这次李冰来之前就被手下的百姓拜托请王上征召他们参战。
　　有仗打，才有可能脱离奴籍成为平民。
　　嬴政其实一直比较关心巴蜀的建设，但呈报上来的都是需要上税的正常人口，那些贬为隶臣妾的奴隶罪人是不算在这里面的，所以他一直不知道巴蜀究竟有多少人。李冰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多人没用呢！
　　想起顾衍为人手，粮草头疼的样子，他点点头对李冰说，“李郡守的心意寡人知矣，秋收后便让狄道侯清点人手，攻楚吧！”李瑶在南方的主要职责就是镇压当地的夷族，山地作战经验丰富，由他带兵最合适不过了。
　　李冰和李瑶同时称诺，领了王命。
　　然后李瑶犹豫的将李牧和自己的关系，以及李牧给他写信的内容禀报给嬴政，请嬴政定夺。
　　“李牧将军愿意秦征战自然是好，但寡人也不忍他与母国刀兵相向”嬴政犹豫道，像是真的在为李牧着想一样，然后说道，“寡人会命丞相去见李牧将军详谈此事，狄道侯不必忧虑。”
　　松了口气的李瑶连忙行礼，拉着一旁安静的李冰就要退下。两人还没推出前殿，嬴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朗声道，“二位在南方日久，恐沾染瘴虫，明日寡人命太医拜访府上！”
　　“多谢王上体谅。”
　　“谢王上。”
　　两个在南方多年的臣子听后，连忙跪下叩首道谢。他们没想到自己的君王连这点小事都记挂在心上，出了殿门李冰不着痕迹的用袖子擦擦眼角的热泪，对身边的李瑶说，“王上仁慈，你我定当为秦尽心竭力。”
　　李瑶赞同道，“有如此仁君，实乃你我之幸啊！”
　　于是，没过几天顾衍就出城去拜访被自己胆大包天的小徒弟带回来的李牧一家。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用水都需要全村人扛着农具和邻村干架争水的地方，现在借着发达的水利系统，甚至能够旱涝保收了。
　　“十亩之间兮，十亩之外兮，桑者闲闲兮，桑者泄泄兮。（1）”
　　“行与子还兮，行与子逝兮。（2）”
　　悠扬的歌声从车外传来，听得出唱歌的女子心情愉快。
　　顾衍眯着眼睛随着歌声的节奏敲击着窗框，轻快的节奏伴着微风让人身心愉悦。随着歌声渐弱，顾衍挑起窗帘想听得更清楚些，没想到被路边的村女们看了个真切。
　　还没等顾衍后悔将窗帘放下，外面的歌声就变了调，转而唱起了“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3）”
　　先生高雅端方，一看便知是君子，学问切磋更精湛，品德琢磨更良善。他的神态端庄，心胸怀宽广，看上去地位显赫很有威严。高雅的先生是真君子，我一见难忘记心田。
　　顾衍可从来都没有被这般明目张胆的夸奖过，顿时霞色从脖子染到了耳根，手也僵在原处，谁知道那些村女一见顾衍害羞，顿时笑做一团，将手里采下打算添进自家肥皂里的花抛向顾衍的车架，一边抛一边还唱着“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4）”瞧我那位意中人，英俊潇洒美无匹，传说中的美男子公路哪里比得上他？
　　听她们越来越夸张，顾衍连忙放下窗帘，但还是隔绝不住女孩们的热情的歌声和四散的鲜花。姑娘们手拉手唱着歌把顾衍送到书院所在的山的脚下才离开。
　　等到了李牧住处时，顾衍待在车厢里半天都没出来。李家的仆人一看丞相的车架上散落的鲜花都偷偷笑了起来，看样子丞相真受百姓欢迎啊！就连出门来接顾衍的李左车都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不住勾起的唇角。
　　等自己的脸不再那么红，顾衍才挑帘下车。
　　和李左车见礼后，顾衍也不需要人引，分外熟悉的穿过精致的花园，幽静的穿廊然后见到了在书房外的将军李牧。
　　顾衍笑着对一身布衣的李牧行礼后道，“早闻将军大名，如今才得见真是衍之幸。”
　　李牧也客气的说，“丞相大名传四海，牧也早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他还闻到了花香，恐怕是这位如玉君子在路上被掷花了。
　　顾衍尴尬的偏了偏头，心想这李牧果然不擅长和文臣打交道啊！好在李左车看出顾衍的不自在，立刻出来救场，将两人引进室内。
　　闲聊几句后，李牧率先忍不住道，“不知丞相今日来，可是王上愿用我等？”李瑶只和他说秦王会让丞相拜访，也没说秦王是否打算用他，作为将军李牧自然更想征战沙场，而不是在后方被当闲人般养着。


第90章 
　　顾衍委婉的将嬴政不打算用李牧攻打赵燕的计划告诉了李牧和李左车,年轻的李左车没什么反应，但李牧倒是有些激动。
　　“王上是担忧某老矣吗？”他听完顾衍的话，立刻站了起来,“丞相自可回去告诉王上，某虽不再年轻,但一身武艺并未荒废,军法也”说着,他就要去拿旁边的剑要给顾衍展示自己的武艺。
　　李左车咳嗽了一声,提醒自己祖父道,“丞相既然前来，必然不是只说这些的，祖父莫急。”说完还不好意思的对顾衍笑笑。
　　顾衍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也大致猜到了李左车的尴尬,轻笑着对站着的李牧说，“将军不必为我展示武艺,毕竟”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李牧才猛然意识到这个自见到他就行动如常的青年是个盲人。
　　他连忙放下剑对顾衍行礼道歉。
　　顾衍着才不慌不忙的对李牧和李左车道，“自听闻将军以步兵抗匈奴骑兵后,王上一直倾心于将军。在某看来，将军之才不在攻城拔寨，而在北击匈奴，西抵诸胡。”顾衍轻轻用手指了一下北面，然后笑道,“数年前秦国便派吕相国携使臣出使西域,算算日子差不多就要回来了。”至于吕不韦其实已经失联很长时间了这种话，顾衍自然不会说。
　　他继续忽悠李牧和李左车，“吕相归来定带着西域诸国风土人情,物产商队。但吕相并不是什么低调的人，恐会在西域小国四处宣扬秦之富饶。王上一直忧心蛮夷之国起不该有的贪念，故一直防备西北。秦虽有南郑公镇守西部，但毕竟少有擅长对战骑兵之人，故”
　　顾衍郑重的对李牧行礼道，“还请将军能助秦一臂之力。”
　　李牧当然知道顾衍前面什么秦担心西域胡人来抢是诓骗他的鬼话，秦国虎狼不去抢西域都算它们运气好。但如果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有所建树呢？而且听顾衍的意思，他很确定西域有很多国家，秦王也有进攻西域的意图。
　　顾衍猜到李牧会想什么，笑着给自己的话加码，“若是能破胡虏，定西域，将军之名当响彻中原大地，某以秦之丞相的名义承诺，将军定塞外之日秦将为将军立碑，将您之名撰于典册（1），传于社稷。”
　　此话一出，不只是李牧，就连李左车都有些动容。这可是铸碑立传啊！
　　李牧捋着胡子思考着。要知道，汉人以中原为中心聚居日久，从未向西北扩张的原因除了气候以外就是因为胡人滋扰。
　　他若是能北定匈奴，西拓疆土
　　他李牧之名，是否会名留青史？不是以战败国之将的名义，而是用开拓领地的将军的名义。
　　顾衍没有催他，反而安心的喝起自己面前的蜜水。他相信，这个条件李牧不会拒绝。
　　这是他和嬴政早些时候谈好的，要为战死的将士们立功德碑。六国之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是华夏子民，本就是一体又何来六国之说？秦之战，乃是身受天命的正义之师，为大一统而战的将士们都是受到上天感召的，自然要立碑来纪念。
　　嬴政当然是觉得这种诡辩有利于日后的统治，点头应下了，上辈子他收天下之兵铸十八铜人，如今也能拿天下之兵为国立碑。而顾衍如今忽悠李牧的那个立碑，当然就是这个，左右不费事，只要把他名字加上就行了。
　　顾衍在这边胡思乱想，李牧倒是沉默了很久，最后对顾衍说，“某愿为王上征战，但毕竟丞相开出的条件兑现的时间需要很久，所以某有个条件。”
　　顾衍放下水杯，点点头示意李牧说，然后心里飞快划过能许给李牧的土地，钱财和爵位。
　　“某要郭开死。”
　　顾衍毫不诧异，笑着说，“即使将军不开口，某也会把郭开的头送到府上。”虽然秦国确实利用郭开瓦解了赵国，但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嬴政本就不欲留他，若是他的人头能博得一个善战的将军的效忠，顾衍能毫不犹豫的牺牲他。
　　就凭郭开在赵国时想弄死李牧这件事，顾衍就不可能将郭开的命留下。本来是给李牧准备的惊喜，如今李牧主动开口，顾衍自然卖他个好。
　　从李牧那出来，顾衍吩咐随行的人安排好李将军一家的生活，不得怠慢，然后趁着暮色未晚让韩徒催马尽快回城。他还没忘燕丹正琢磨着要他的命呢！
　　虽然知道燕丹不可能这么快就回到燕国，但顾衍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预感无关他的性命，但让总让人安心不下。
　　秦王政八年末，燕太子丹亡于国，北有寒潮民有冻死者。同年，杨端和、辛胜尽灭赵，居于易水，直指燕国。蒙毅带大军自魏归国。
　　王政八年的年末注定不能让秦国官员们过一个安定的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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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sp; “再去信南郑公，敦促其整备军队谨防外敌。”气候的突然改变让寒潮来的异常早，虽然前几年蝗灾已经预示大环境的改变，但顾衍一直以为这种气候变化会是缓慢的，没想到会这么激烈。北边冷下来，就代表着今年冬季草场会冻死很多牛羊，域外的胡人遭了损失只会来抢中原的粮食，如今的军队大部分都在征战，顾衍担心狄道会被攻破。
　　不过，嬴政却没有顾衍这般谨慎。胡人确实厉害，但他们秦人也不是吃素的，要知道武关以西包括关中地区都是他们秦人从犬戎和匈奴手里抢回来的，几百年前能把他们打的不敢南下，如今他们这些夷人更不可能打过他们了。
　　更何况，南郑公带着他孙子早就开始为西出准备，兵马粮草都是为长时间征战准备的，若是胡人敢来，那就是让狄道诸军练兵的好机会。
　　顾衍明知道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嘱咐了几句，然后又让工部尽快组织百姓搭建窑炉取暖。好在蝗灾的时候有很多村里已经建了小窑炉，取暖不成问题，只有少数一些偏远的地方出现了冻死的人。
　　而因为寒潮，秦国的东征步伐终于慢了下来。这注定是个文官忙碌，武将清闲的年关。
　　这一忙，顾衍就将前面自己想的那些炼合金的事情忘了个干净，要不是张苍拉着灰头土脸的两个孩子来找他，他都忘了自己还吩咐过张苍做球轴承。
　　“先生！”张苍皱着眉头对难得放下公务的顾衍抱怨，“这两个小子差点就把窑炉炸了！”您还亲自给他们擦脸。
　　顾衍将面前的两个孩子脸抹干净，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示意没事，然后对张苍说，“他们只是差点，你小时候都把窑炉炸开了。”
　　“我那是”张苍还要狡辩，然后在顾衍的目光下打住，然后慢慢低声说，“反正，他们不能妨碍太学的实验。”
　　“我没有，明明是张博士的方法不对。”其中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少年嘟着嘴说，全然没有见秦丞相的紧张，只是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张博士想把钨融为液体，自然要提升炼钢炉里的温度，只是改变炼钢炉的结构是不够的，还要还要”少年显然忘了步骤，着急的拽拽旁边青衣少年的袖子，得到提醒后说，“对，还要去硫！”
　　张苍皱着眉头对少年说，“用的碳已经是去过硫的了”
　　“那就是还不够！”
　　两人争执起来，顾衍抬眼对上旁边一直没有参与争执的青衣少年，轻笑了一声，“韩地张良？”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刚刚他提醒同伴的声音让顾衍记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张良对顾衍行了大礼，然后说，“承蒙丞相还记得良。”
　　顾衍没有搭话，转而问，“不参与讨论？”
　　“良认为做不到，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费精神。”张良沉稳道，“但阿平却认为此法可行，想要加入张博士的实验中一起完成球轴承。”
　　顾衍笑了笑，“听他刚刚所说，恐怕不是工科出身吧？”不然不会连书院课本里的煤炭去硫都要人提醒。
　　“我和阿平都习策论。”张良点点头，然后低声对顾衍说，“只是王上悬赏创新发明，赏金颇多，我这友人家中财资不丰，所以想做出轴承来换取赏金补贴家用。”少年君子觉得在背后讨论自己朋友的身世不太好，羞赧挠了挠脸。
　　顾衍点点头，招手让那个叫阿平的少年过来，然后笑眯眯的问，“阿平氏甚？”家贫的话应该就没有姓了。
　　少年抿了抿嘴，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书院也不是自己村里，他竟然在当朝丞相面前与人争执，紧张地说，“陈平，阳武人。”
　　顾衍笑得更高兴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张良和陈平两个人还是见面了。他真诚地夸赞道，“阿平所想并非没有道理，我让阿平跟着张博士一起做球轴承好吗？”
　　在少年亮晶晶的看向他时，顾衍继续道，“但是为官之学也不能荒废，我还等着你们来接替我的位置呢！”
　　“先生！”张苍不满道，自己先生这是怎么了，话说的像是在咒自己一样。
　　张良也不赞同的看向顾衍，但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后又收回目光。唯有陈平勾起嘴角，沉声问道，“丞相不怕有朝一日平真的顶替您，让您无用武之地？”
　　“哈哈哈哈”顾衍笑着揉了揉陈平的头，然后对他、张良和张苍道，“你们谁有这个胆子，尽管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他将自己的金印从腰上卸下，对陈平说，“若是有哪天真的有人能从我手上抢走这枚印章，那必然是我已经于国无益的时候。”
　　“至于现在，小家伙。”他在陈平的目光下将金印收好，“你还太小了。”


第91章 
　　打发了张苍他们,顾衍拿着算筹在桌上拨弄着。
　　灯火昏黄，寒风猎猎。窗外是风雪世界，屋内是沉默之境,唯有顾衍一人端坐堂前时不时改变算筹的位置。因为顾衍身体时常虚弱，药石无用，所以每到冬日有他在的屋内都生着温暖的炭盆,脚下的地龙也早早就燃起了。嬴政还嫌不够，命人将玻璃也装在顾衍常去的一些地方的窗户上。
　　此时的玻璃制造虽然颇有进展，可强度也不足以支撑整块窗户,所以装玻璃的窗子都是雕花的款式,在镂空处安装颜色不一的玻璃。按照此时的习惯，譬如兽面纹、蟠龙纹、蟠虺纹都是流行的窗户雕花。
　　穿廊上也点着灯,在寒风中灯火飘摇,映着窗户上明显带着神秘色彩的花纹，和狰狞兽面的目光投注在顾衍身前的案几上，然后又被他按在手底,毫不在意的揉碎在掌心。代表神明鬼怪的图案就这样被叛逆的无神论者羞辱,但温和沉默的青年却在摆弄用来占卜的算筹（1）。
　　他无视来自祖先的注视，无视鬼怪的凝望,无视神明的戏弄。
　　却为了万民,躬身自己从不相信的命理。
　　顶着寒风来拜访顾衍的韩非抱着自己写好的律法条文冲进屋内才呼出一口寒气,今年的寒潮来得汹涌，就是去过北地燕国的他也觉得实在太冷。
　　顾衍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算筹起身去接廷尉平。
　　两人坐定后韩非瞥见顾衍案上摆放独特的算筹，笑着说,“丞相在为百姓卜、卜算？”他很少见顾衍用算术的工具，也见过顾衍高超的心算能力，再加上算筹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顾衍在算什么。
　　顾衍随手拨弄了一下算筹，将它们原本的位置打乱重组笑着说，“闲来无事罢了。”
　　“不、不知结果如何？”楚国人信鬼神，又有祭祀卜算的家学，在这方面要比中原人更擅长。韩非虽然不是什么坚定的鬼神信奉者，也有些好奇顾衍的结果。
　　“大善。”
　　顾衍眯着眼睛扫了眼算筹，他的到来改变了这个时空的历史进程，在嬴政重生而来后他记忆里的那些事件更是毫无参考价值，但宇宙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改变而改变，所以明年中旬会有天外之物造访地球。
　　他需要安排一下，彻底稳定被占领地的民心。
　　韩非有些疑惑的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算筹位置，他怎么觉得是凶兆？但顾衍笃定的样子又让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他摇摇头，可能是灯光昏暗他看错了。
　　“令尹。”王翦一身戎装闯进昌文君的屋子里，他一手扶剑一手抹了把脸，难掩兴奋的说，“昌平君与项梁有动作了。”昌文君来到楚地给昌平君做丞相后就按楚地的风俗将自己的官职改为令尹，王翦这样叫他表示尊敬，但对已经叛变的昌平君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和昌文君放任项梁和昌平君接触，暗中监视两者的动向，但他们一直没露出马脚。如今秦地遭遇寒潮，又是多地开战，前些日子他还写信给顾丞相让他将新一批粮草晚些送过来，营造了一种秦国已经无法支持这么庞大开销的假象，然后又派李信带兵长驱直入楚国腹地攻城，让陈郢看上去无兵可守。
　　果不其然，像缩头乌龟一样观察了快两年的项梁也终于忍不住试探了起来。
　　昌文君眯着眼睛笑道，“看来明年便是破楚之时。”他虽是熊氏，但生长于秦，深受秦恩，对楚国并没有多少情感，这话说得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王翦想起王上给他的密令，巴蜀地区已经在整合兵马，出关自西入楚，也笑了起来，“到时候”他两只手比了个两面包夹的手势然后说，“要不了三月楚地皆为秦土。”
　　陈郢的另一边，自立为楚王的熊启的宫殿灯火通明。熊启看完来自城外的信后就将其扔进火盆里烧掉，项燕建议他找借口派王翦带兵离开陈郢，然后软禁令尹昌文君，迎他进城再封锁李信的退路，定会让李信所带的三十万秦兵葬身大泽，破秦攻楚之计。信上还附有伪造的李信军败，向陈郢求援的军报。
　　项燕毕竟对秦国君臣不够了解，可熊启是在秦国长大的啊！他总觉得这个计划看似缜密，但总有什么没考虑到的。
　　想起离开咸阳时，丞相顾衍的脸他总有些心虚。
　　可如今已经是剑在矢上，不得不发的状态，也容不得他左思右想。熊启深吸一口气，让左右侍从写王令给王翦，命其不日便发兵驰援李信。
　　半个月后，在陈郢周围驻扎的五万军队开拔，前往‘驰援’前方攻打旧楚国的李信。
　　昌文君思忖着自己同族的想法，在王翦带兵离开后就开始给嬴政写信。大致意思就是，虽然来的时候的计划是让熊启以考烈王之子的名义讨伐血统不明的楚王，这样可以让秦国攻楚在道义上站住脚，但是计划赶不上变换，熊启现在叛变了，他不得已改变策略，希望王上海涵。同时，最近送来的粮草可能会被项燕截胡，所以顾丞相还是少送点吧。
　　当这封来自昌文君的信被快马加鞭的送到秦宫后，顾衍皱着眉头对嬴政说，“昌文君恐怕如今已经深陷囹圄，王上不派人去救？”他担心项燕会杀了昌文君。
　　嬴政摇摇头，“表叔既然没有向寡人求援，那么楚地的情况一定还在他和王翦将军的控制下，寡人不会无端猜疑远在外的臣子。”即使这种猜疑是为了臣子好，嬴政也不会放任自己这么做。因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根除了。今日他担心臣子的安危，明日是不是就有可能担心臣子临阵倒戈呢？
　　顾衍理解的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嬴政需要做的是对所有臣子抱有信心，用身为王上的气魄感染臣下，而他的工作就是不让他这种信任打水漂，保证臣子们的身心安全。
　　“算算时间，狄道侯应该已经引兵入楚了吧？”顾衍想了想，“王翦将军应该是自有计划。”他只需要想办法把军粮送到王翦和李信的部队就行了。
　　刚刚忙完寒潮冻灾又要投入军粮供应的汪洋大海里，顾衍却不显丝毫疲惫。嬴政更是眼神熠熠，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笑着说，“如今看来，不出三年秦将一统天下，先生可有何感想？”
　　顾衍正低头撰写公文，头也不抬的说，“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臣便别无所求，要何感想？”华夏民族能再次成为一体当然令人高兴，但这也代表着顾衍必须面对三千多万人的吃穿问题，嬴政只需要考虑国家大方向就行，而他可是要带着手底下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
　　他根本没有空去考虑什么感想。
　　“先生不似少年时有朝气了。”嬴政摇摇头嘲笑道。
　　顾衍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抬头反唇相讥道，“王上也不似年少时有活力了。”
　　说完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就像是回到了那年在咸阳城郊一起读书时的日子。这笑声回荡在整个大殿里，绕梁而上似是穿透时空连接着两人肆意的少年时代。
　　果然不出嬴政所料，楚国前线不断传来好消息，只是写军报的人从昌文君改成了王翦和李瑶。当时李瑶和李冰在咸阳同时接受太医的检查，结果是李冰感染了蜀地的瘴气而且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于是一心为国征战的李郡守就这样被嬴政扣在咸阳养病，让他的儿子暂代他的工作。
　　无聊的李冰在顾衍的建议下开始写书，将自己多年督建水利的经验编纂成册用来教更多的水利人才。
　　而顾衍将他安排在靠近临潼的地方，这里有地热形成的温泉，最适合人养老养病了，就是人烟稀少了些。本来李冰以为到他病愈这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顾衍带着车队来了。
　　“丞相，这是”接到通知，李冰在里门口等着顾衍，见到他下车后连忙迎上去。刚刚他远远的就看到车队了，只是和普通的车队不同，顾衍并没有带着大量的马车来，整个车队虽然人数不少，还有军队护送，但事实上只有两架马车罢了。
　　其余的人都是骑马或者步行，而且很多都是士子打扮。
　　顾衍先摆摆手示意李冰不用行礼，然后恭敬的走到他后面的那辆车旁朗声道，“君子可还安好？临潼已到，还请君子下车。”声音大到李冰怀疑顾衍是担心车里的人听不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车架里传来，“丞相不必如此，某还没有耳聋。”然后才咳嗽两声在一旁一个青衣士子的搀扶下缓慢下车，他一身楚国的衣袍，但未和楚人一样编发盘头，反而似中原人一样束发带冠，看上去有古稀之年。
　　李冰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连忙快步走到老者身前行礼道，“蜀郡李冰，见过先生。”不论他是否信奉儒家之学，面对当世大儒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老者挣脱自己学生搀扶的手，刻板的对李冰回礼，他的自我介绍也印证了李冰的猜测，“老夫荀氏名况，不才被学生们尊一声荀卿。”然后又向李冰介绍了一下跟着自己的学生们。
　　顾衍等众人互相见礼后，才引人进入临潼里中。
　　说实话，当他接到武关发来的信件时他也是震惊的。怎么也没想到，昌文君竟然在被幽禁前还将受战乱影响，在兰陵山里隐居受他庇佑的荀子送了出来。


第92章 
　　荀子和他的学生带着有昌文君印的手信来到武关被秦军守卫拦下,在那里暂住了些时日，同时写了信到咸阳。顾衍收到守卫的报告和荀子的信才知道荀子在兰陵的时候就已经感染了血吸虫病，前年昌文君派巫医到各地宣传‘神药’的时候帮他治好了病,两人也因此有了书信往来。
　　这此是昌文君估摸着自己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担心楚地又要陷入战火，无人关照荀子,所以在实施计划前就安排人带荀子离开兰陵，长途跋涉到秦国来投奔顾衍。在昌文君心里，顾衍肯定能安顿好这位当世大儒。
　　顾衍温和的给李冰解释前因后果,然后说,“荀子年事已高，这里风景秀丽气候适宜,所以我就让其在这里修养。只是要多加打扰郡守了。”
　　李冰连忙摆手,“无事无事，能与大儒共居乃冰之幸。”
　　两人在前面给众人带路，荀子住着拐杖慢悠悠的跟在顾衍后面。他多年前游历过秦国,那时的秦王还是秦昭襄王,如今多年过去秦王也换了三任了。他曾于函谷关口道，“秦四世有胜,数也,非幸也。”现在算起来秦国已经尽出七代明君,先前的话也有了印证，天理在秦。
　　只是命数到了，不代表秦之治可长久。毕竟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1），可如今自己前面的青年却是君子之风慨然于世，透过他就能看到如今的秦王定然是颇有王者之风。
　　他本以为七代后秦便无人可用,可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只能让他再感慨一声，“凤子归秦，实乃秦之幸。”
　　当三人坐定后，顾衍亲自为荀子奉茶被他推脱再三后才接下。
　　“王上倾慕荀子之才，早想召您来秦教导大秦儿郎，只是闻您年事已高兼之从楚到秦实在路途遥远，这才作罢。没想到天命庇佑，还是让您来了我大秦。”顾衍笑眯眯的说，“此次听闻某要护送您来临潼，特命人备齐一应生活器物，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也可找这儿的里正。”
　　荀子点点头，没有说话，显然也习惯了各国君主的礼遇。
　　“某听闻您进来在著书立说，正巧咸阳太学也安排各科博士们写书以供学子研读”顾衍接着说，“某想请荀子在秦编书，能使秦之学子拜读一番。”费劲把荀子安顿在秦国，不就是为了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吗？若是这位大儒只在临潼闭门写书，不和外人来往，他们不就看不到他的成果了？
　　荀子这才抬眼看了看正坐的秦丞相，平和的说，“秦向来以法治国，如今丞相愿以儒治？”
　　顾衍轻轻摇摇头，“荀子何出此言？我大秦包容百家之言论，于国有利者用之无利者不用便是，哪有什么单用一家之言的道理。王上贤德准百家在秦传道授业，儒家自然也可。”用什么治，可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看来丞相是不愿给老夫一个承诺了。”荀子感慨道，“不过也罢，百代兴衰自有公理来辨，确实非一家一姓可言的。”年纪大了，他看得很开。
　　顾衍再次行礼，“那某便替大秦学子谢过荀子了。”
　　顾衍亲自安置好荀子和他的学生的生活后，这才离开临潼。只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咸阳城，反而改道去了太府在城外的工地，最近张苍和陈平都在那里。
　　算算时间，就是燕丹再磨蹭应该已经找好杀手了。他出发的时候就听嬴政说燕国愿用土地换和平，会派使者来。这都不用猜就知道这些使者恐怕来者不善。
　　嬴政有武艺傍身，他可没有。万一被人在回去的路上劫道围攻，或者暗中行刺他可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大张旗鼓的带着荀子出咸阳城，就是为了告诉有可能已经提前隐藏在咸阳的燕国刺客他的去向。他已经让中尉派人沿途巡查是否有可疑的人员了，不过为了性命安危他还是决定不原路返回。
　　而这边，在临潼回咸阳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很多天的人马正纳闷为何那秦丞相还不回来的时候，中尉手下的中侯已经带兵悄悄包围了这些人。这些被燕国收买的侠客（2）都是通过正经手续进的国，或者有的甚至就是秦人很难被找到，好在丞相神机妙算才让他们漏出马脚。
　　此时抓一个山贼或者闹事者，会奖励十两而且可以拿走被捕者身上的财货。对于常年带着都城，没有什么战功的守卫军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横财，所以大家都很积极。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抓到活人。那些侠客确实不亏为侠士之名，在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全都引颈自杀了。带人来的中侯啧了一声，让手底下的人将这些人的财货扒干净然后带着尸首回程了。
　　当然，这些是传不到顾
　　衍的耳朵里的，中尉也只会给他上一个将境内不轨侠客斩杀的报告。此时的他正停在前往少府工地的路上，而韩徒却警惕的让队伍停下来。
　　“韩徒，怎了？”顾衍倚靠在车内的软垫上翻阅荀子让学生抄录的一部分儒学书，荀子的收藏都是非常经典的儒家典籍，上面还有他自己的一些理解更是可贵，顾衍虽不是儒家学子，但也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停车让顾衍觉得不对，才朗声问赶车的韩徒。
　　“主君，前方有峡碍恐生不详，还请主君换车。”前面的道路正巧要过一个山谷口，行人在两个高高的山岭包围下穿行，虽然战争时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但在此时却是刺杀的好地方。韩徒知道最近情势紧张，所以也比往常警惕了几分。
　　他们这次走将从丞相府里拉出来给荀子的车也一并拉了回来，临潼那边是有代步的车架的，这种超出规格的车长期给荀子使用是有些失礼。韩徒此时让顾衍换车，也是为安全着想。
　　于是当队伍向前过山谷的时候，一切如常，只是顾衍的车架换了一个而已。
　　府军里擅长辨别车马行人途径的军士跪在地上分辨了片刻，然后向身后的同伴比了个军队的手势，示意前方可能有敌人。军队迅速收拢，被大漆涂抹了十来层的皮革盾牌也拿在手上，随时准备抵挡来敌的箭簇和落石。
　　事实证明，谨慎些是对的。
　　顾衍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落石的声音，还有马匹惊恐的嘶鸣声就知道中了埋伏。看来组织刺杀的是个老手。
　　他并没有贸然掀开车帘，而是安静的坐在车厢内把头上成组的簪子□□一根，将乌木的簪子轻轻一转，木壳脱落留下一柄锋利修长的针状匕首。自从嬴政刚刚登基那几年旧贵族经常在路上拦截他，意图让他死于‘匪盗’之手时，他就随身带着些防身的器具，也炼了些防身的功夫。
　　匕首在他的手上纷飞，转出一个银白色的弧度。顾衍把玩着自己的小匕首，估摸着车外的战况。
　　直到近几年嬴政对秦国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强，刺杀他的人几乎绝迹，顾衍这点三脚猫功夫也生疏了。所以最好不用沦落到他要和人短兵相接的程度。
　　府兵总长挥剑指挥侍卫们迎战从前方拐角处冲出来的敌人，而一小股侍卫啧抄近路向山谷上赶去。
　　临时组起的闲散游勇当然不会是训练有素的正式卫兵的对手，当顾衍偏头躲过从外射进来的箭镞，然后把匕首甩进已经快爬进车厢的敌人时，韩徒已经带入将敌人斩杀殆尽，可惜的是他们和中尉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也没有抓到俘虏。
　　“燕地多骁勇，诚不欺我。”顾衍冷笑道，然后让韩徒继续前行，既然他们已经对自己动手那么就代表着燕国使团也快接近嬴政了。
　　想想那苛刻的靠近君王的规定，顾衍摇摇头感慨燕国也是花了大价钱。
　　不出顾衍所料，在他离开咸阳的第三天燕国使臣就已经住进了咸阳的驿馆，刚好和他错开。也正是因为使团的到来，顾衍才会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遭到了伏击。
　　“荆卿，派出去的人至今都没有音信，我去门口看了告示，中尉报告剿灭了附近的匪盗。”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身穿燕国的劲装，他一身类似燕地胡人的打扮，这样比较利于骑射习武，“恐怕就是我等派出去的人。”
　　一旁沉着脸的男子抚摸着自己身旁的匣子，这里面是燕国督亢一带的地图，还有叛逃至燕的秦将樊淤期的头。这樊淤期收受贿赂，又干了叛军的事情这才借口打败仗逃到燕国，秦王按律诛其三族，发其家人为狄道刑徒，这次他来秦，樊淤期‘自愿’割头以供他兑换秦之功勋。事实上荆轲知道，当燕太子找到樊淤期说明刺秦计划时，他是不想死也要死了。比起再次逃亡或者苟且偷生，还不如自尽全个美名。
　　“在秦王没有察觉之前，你我必须成事。”荆轲看着自己旁边的秦舞阳底声道，“我进入再求见秦王一次，明后天应该就能见到秦王了。到时候”他详细的为自己的助手讲解刺杀细节。
　　只是当他们真的走进秦宫时，再详细的计划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下对这个天下最强之国宫殿的震撼以及恐惧。
　　他们面见秦王的时间被安排在燕朝的时候，大量臣子按身份等级站在队列里，然后官员的队伍在殿宇台阶下停止，剩下的路就只有荆轲和秦舞阳两个人走了。
　　台阶上点着长明灯，烛火被两人带起的风吹的稍稍晃动，秦舞阳瞥见自己被烛光摇动带着也有些晃动的影子，脚下一软差点就摔倒在台阶上。


第93章 
　　秦舞阳失礼的动作引来了阶下众臣的目光,嬴政的目光也淡淡的落在了荆轲和秦舞阳的身上。
　　阶下的中庶子蒙嘉甚至冒出了一头冷汗，他收了荆轲的重金才向王上为他们说话，安排了今天这次觐见,没想到这燕国使臣竟然能殿前失仪，要是王上怪罪下来他偷偷瞥了眼前面空无一人的文官之首的位置，在心里哀叹丞相怎么不在啊！王上要是发火朝里没人拦得住了,怪罪燕国不说，被用来出气的下一个就是他啊！
　　在他还没胡思乱想完，荆轲就非常巧妙地将秦舞阳的动作解释了过去。嬴政在王座上冷笑,静静看荆轲表演,等他说完后一手摁在自己的剑上说，“起,取舞阳所持图！”
　　荆轲觉得自己已经糊弄了过去,微微松了口气后拿过秦舞阳手里的地图轴，独自一人走完剩下的台阶，将地图躬身捧到嬴政三步外站定。嬴政眯着眼睛大量了荆轲一番,前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此时再看这位相当有勇气的刺客,相貌平庸，礼仪不全,嬴政觉得自己前世被这种人追着绕柱走简直就可笑。
　　要不是
　　他斜了眼自己腰上的剑,在安排今天借鉴燕国使臣后他就已经换了柄常用的剑,而没有带礼仪用的王剑。
　　燕国安排一个武艺平平的侠客来暗杀自己，恐怕是觉得他从未上阵杀敌也无与人比试的名声，认为他武艺不佳,荆轲之流就能杀掉自己。
　　感受到秦王好像在走神，荆轲也没有焦急，他已经在来之前尽可能预估了秦王和众臣的反应,现在这个情况自然也在预料之中。他低着头用余光扫视了一下王座周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刺杀的计划。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他手臂酸软差点举不动地图轴。
　　见荆轲的手臂微微晃动，嬴政才满意的向前走了两步对荆轲说，“燕使打开地图吧！”
　　荆轲这次慢慢地将地图的卷轴打开，直到最后一段时他猛得从卷轴中将徐夫人匕首抽出，另一只手扔掉地图就要去抓嬴政的袖子。早有准备的嬴政用剑鞘痛击荆轲的手腕，然后轻巧的转身顺势就将剑抽了出来。
　　荆轲见第一步计划没有成功，立刻挥舞着匕首迎上前。
　　王座上的骚乱引起了朝臣们的注意，在意识到燕国使臣正在行刺君王时，阶下的武将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瘫软在地的秦舞阳死命摁在地上。但朝臣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因为按照秦律他们是不能走上台阶的。
　　而有资格走到上台阶站在秦王面前的秦相，今天并不在场。不过就算顾衍在场，对他的武力值非常清楚的朝臣们，恐怕也不会让他上去救王上的。
　　情急之下，侍医夏无且将自己身边的药箱用力抛向荆轲。嬴政抽了抽嘴角侧身躲过来自自己太医的‘暗杀’，他躲了过去但荆轲的脑袋正好被药箱命中，只是没有对他造成损害，嬴政见状手持长剑用力劈下。锋利的宝剑吹毛断发，砍断荆轲的大腿更是不在话下。被砍断大腿的荆轲知道自己行刺失败，用尽全力将匕首向嬴政抛去。
　　徐夫人匕首被燕丹淬了剧毒，只要能划伤嬴政，这位秦国君主不日就会和他在地府相遇。只是，被嬴政痛击过的手腕根本用不上劲，导致抛出的匕首也没什么准头，嬴政甚至没躲，就静静地看着荆轲垂死挣扎。
　　他走到荆轲面前，挥手斩断了他的另一条腿，然后一脚把荆轲踩在地上俯视他道，“燕国，意图刺秦？”语气玩味。
　　荆轲目眦尽裂，忍着剧痛朗声高喊，“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嬴政哼笑着，“就算你将寡人刺死，丞相也不会和燕国立什么盟约，燕太子可真是幼稚。”然后他挥手命围在台阶下的侍卫和武将上前，他端详着染血的宝剑然后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嬴政举着宝剑，对殿前的朝臣们朗声道，“众卿听见了吗？燕国欲杀寡人！”
　　朝臣们纷纷跪地不语，只听见嬴政道，“众卿说，该如何？”
　　李斯反应极快，立刻起身行礼高声说，“当击之——”
　　武将们相视一笑，散去了刚刚的惊恐纷纷道，
　　“杀！”
　　“杀！”
　　“杀！”
　　杀声传遍朝堂，甚至站在宫外的宫人们都能听到响彻云霄的怒吼声。秦国这匹桀骜不驯的狼，终于在这个时候展露出了它应有的威仪。
　　嬴政满意的笑了笑，将宝剑向前一挥同自己的高呼，而剑指的方向正是荆轲和秦舞阳被拖出去时留下的血迹，再向外延申便是遥指燕国地区。
　　楚国对战败的将领一向不留情面，项燕在得知秦自蜀出兵自楚背后
　　袭击，而他们断绝了李信和王翦的粮草也没有让他们军心动摇，远在秦国的顾衍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粮草送进了楚国腹地后，就引咎自杀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用手里的人威胁王翦，因为远在前线的王翦根本就没有管留在陈郢的昌文君和那些秦吏的死活，在知道陈郢被他占领后都没有回防，杀了陈郢里的人根本无济于事。
　　熊启得知带兵的项燕自尽时非常震惊，但转念一想立刻明白项燕的做法。他领兵在外，但族中亲人还在都城，楚人对将领向来是兵败便赐死，眼看国都要破若是他现在不自尽，恐怕过不了几天他全族就会被楚王赐死（1）。
　　只是项燕一死，陈郢里的楚兵也散了。
　　熊启对着根本不听他命令的楚军根本无能为力，很快整个陈郢就被王翦给昌文君留下的伪装成百姓的秦军控制，而熊启也被自己的同族斩首。
　　在陈郢令尹府里被幽禁了数月的昌文君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抖擞，指挥着手底下的士兵收拾残局，然后第一时间给前线的王翦他们写信表明这边的情况。
　　项燕是楚国为数不多的名将，他们这么长时间不攻破楚国都城就是为了给楚王压力，然后还收买了李园让他劝说楚王给项燕施压，逼他自杀。
　　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楚国自断后路。
　　几日后，接到昌文君书信的王翦轻松一笑。在楚国西部攻城掠地的李瑶没过多久也收到，全力拿下楚国剩余领地的命令。
　　半个月后。
　　多雨的楚国终于迎来一个晴朗的天气，这代表着这又是一个利于进攻的好天气。空气中弥漫的烧灼的味道让人窒息，巨石从城外时不时飞进城内，带火的箭簇也扎在木制的楼阁上。不断有攻城的秦兵从云梯上摔下来，当然楚兵也不断被秦军挑下。
　　郢都城下，尸体一层又一层的堆叠，秦兵和楚兵的血混在一起发出阵阵腥臭。
　　百名秦兵扛着巨大的木桩撞击城门，而城门对面也有楚兵死命顶住城门。王翦拿着临走时从太学那里拿到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攻城的进度后想了想，让李信带人拿着炸药去试试。
　　这种东西虽然自顾丞相为太保时就拿给军队了，不过他们这些将领在见识了炸药的作用后都觉得没什么大用。在日常的作战中，它的作用没有骑兵冲撞好，而攻城战里它又不能把城墙炸开，简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此时一用，应该能尽快结束战斗。
　　随着轰鸣声，城墙上的守军被炸得从城墙上摔下来，看上去确实比让人攻城效果要好些。李信立刻挥手让人继续搭云梯，趁着这段时间守备空虚占领城墙。
　　“随我来，首登者受上赏——”
　　李信一马当先，带着人就开始攀登云梯。
　　当然，秦军不可能在每个城门口都守备森严，总有一些城门的军队人比较少。而这些城门便是贵族们逃亡的地方。
　　王翦现在没空管这些已经失去了土地和权势的贵族，专注地指挥军队攻破城门。在李信带兵首登后，城门也被秦兵撞开。王翦立刻让军队全力进攻，破城而入的秦军大开杀戒，对待这个自八百年前存在的国家毫不留情，蚕食着南方大国最后的荣光。
　　因为贵族的逃亡，秦军在城内并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王翦毫不费力的就攻破内城，将想要自尽的楚王熊悍生擒，楚室宗庙也尽数被毁。
　　国君被俘，宗庙被破，楚国已经完了。
　　当然，楚国逃跑的贵族们也不是没有去处。至少大部分人都愿意前往同样身为楚国宗室的昌文君治下的陈郢再谋生路。
　　这也是当初顾衍安排昌文君随昌平君一同前往楚地的另一个理由。昌平君大概率都会被杀，但他死后楚地还是需要安抚的。而同是楚国宗室，又是秦国外戚的昌文君是秦国的另一个选择，更重要的是，昌文君比昌平君更忠于秦国。
　　拿下楚地贵族，就交给昌文君来安抚了。等到秦国把楚国彻底收复，就算楚地旧贵族想要翻起什么风浪也不可能了。
　　顾衍在得到军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咸阳，正在嬴政那里和他下棋。
　　嬴政把王翦的军报摔到案几上，笑着说，“先生看看，这老匹夫”语气里倒是没有怒意。
　　“王将军年纪可不大。”顾衍摇摇头，拿过军报将字一一摸过，“哦，王将军想要王上分封于他。王上打算怎么封？”
　　“灭国之功，我大秦有好几个将军得呢！难道我都要封他们关内侯或者彻侯？”嬴政眉眼含笑，“大庶长还差不多，若是能再灭几国还凑合能封他们关内侯。”
　　“那臣就这么回王将军。”顾衍笑着点点头。


第94章 
　　前线战事顺利,嬴政的心情也非常好，至少顾衍没有看出荆轲的刺杀给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对了。”嬴政兴致勃勃的问，“先生那球轴承可做出来？”
　　顾衍摇摇头,“虽然勉强做出来了，不过张博士说用不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尽量将张苍的发现给嬴政说清楚。
　　嬴政饶有兴趣的听顾衍给他讲解这些物理知识,然后问，“那张博士打算放弃？”
　　顾衍想了想张苍和陈平那执拗的样子，笑着说,“他们为了把窑内温度再提高些费了不少功夫,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又是给煤炭去硫？”十年前他去岐山找顾衍的时候，顾衍为了练出高质量的钢就拉着他一起做了第一次煤炭去硫,也是那个时候顾衍发现了张苍的才能。
　　顾衍点点头,“咱们那个时候做的毕竟粗糙，如今有了专门的人手实验调整配比什么的，肯定比当时效果好。”
　　在奠定了一些技术基础后,更精细更深刻的理论技术都在缓慢的发展。顾衍觉得只要文明的种子在此时种下,就不用担心日后它们的发展。
　　嬴政点点头，在了解了进度后就对此失去了兴趣,转而说道,“寡人收到狄道侯的来信,说在狄道向西数百里的地方有吕相的消息。”
　　“哦？”顾衍颦眉，捻着手里的棋子道，“那为何没有消息传回狄道？”只剩数百里地,按道理来说不可能再有什么差池了。
　　嬴政看着棋盘冷笑道，“先生明知故问。”
　　顾衍无奈的摇摇头将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胡人定是得了中原战乱的消息,有了不臣之心。只不过现在王上还需再忍耐些时日，等平定六国再做谋断。”当然，有一部分原因还是今年的寒潮让他们没法在草原生活下去，才打中原的主意。
　　嬴政见顾衍下在了意料之外的地方，也没有慌张，反而轻松写意的将黑子落在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地方。
　　“胡人是杀不尽的，寡人欲教化其民，该当如何？”
　　顾衍撇撇嘴，不太赞同嬴政这步棋然后抓住机会围堵他，继续说，“以利诱之，以刑止之若不行，再结为姻亲，同化其民。”其实顾衍是不赞同用婚姻这种原始的方式来处理民族问题，但不得不承认联姻是如今见效最快的同化胡人的方式。
　　“若是吕相能顺利归来，先生之法方可一用。”嬴政又下了一步棋，“若是西域诸国有贸易往来的价值，日后狄道的繁盛定不输咸阳，路上所经之地需要人马维护，货物需要运输，为胡人提供稳定的劳作环境，他们不再缺衣少食，再加上大秦军队的威名，胡人自然不会无故进犯我大秦。”只不过前期的威名嘛，当然是打出来的了。
　　“王上这不是都想好了吗？怎么还来问臣。”顾衍投子认输，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明朗，不出十步嬴政就会赢了。嬴政的意思他很清楚，自己的王上不过是拐弯抹角的探自己口风，听他的意思，等六国平定他就要发兵西域了。
　　“先生教得好。”嬴政谦虚道。
　　“风兮风兮——”
　　苍茫的草原燃起篝火，几队身着胡服，头包防风布的人围坐在篝火旁正在烤兔子（时代限制，现在不要吃野味）。如果将防风布掀开，就会发现这几队人里半数是明显的汉人，其余人都是深眼窝高鼻梁的胡人样子。
　　“游子归家，当早归；游子归乡，当早归。”
　　歌声响彻草原，诉说着远行多年的游子迫切归乡的愿望。
　　“吕先生，还有多久能到秦？”在最大的篝火旁，一个眼包白布的年轻人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秦语平和的问一旁领头人。
　　“若是一路顺利，再过几个月就能到了。”领头人，也就是吕不韦抬头通过星星确定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又找出地图看了看确定道，“只要穿过犬戎和匈奴的领地，就能进入狄道。入了狄道，我等就安全了！”
　　年轻人点点头，并没有因为吕不韦透露出来的快要脱离脱离危险，结束着长达数年的旅行而兴奋。
　　他是印度阿育王的长子，因为不理被父王宠妃的勾引，而被陷害发配到偏远的地方任职，后来还在那妃子的欺骗下自毁双目。在因为伤口发炎，无钱医治时吕先生经商路过他乞讨的地方，帮助了他。
　　后来吕先生又帮他重获父王的信任，后来吕先生带着队伍继续向波斯的领地走去，父王重赏财货还派兵保护他们，而他去不愿再混迹于肮脏的皇宫于是彻底皈依佛门。
　　直到几年前吕先生回程又一次路过印度，他当即决定与吕先生一道去东方净琉璃世界求道（1）。当然，按照吕先生的吩咐他也带着些印度特有的香料作物的种子献给秦的君主。
　　“只是不知道传回去的信南郑公收到了吗？”吕不韦显然已经习惯了鸠那罗的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自言自语道。
　　若是收到了，他们就不用担心过犬戎时会受到滋扰了。
　　正想着，一声尖锐的鸟鸣时从远处传来，商队里训鸟的胡人站起来。没一会，他就拍拍降下来的鹞子的背部，给它喂了些老鼠肉后从它的脚上解下一个小木桶。
　　吕不韦走过去，接过木桶将里面来自斥候的信展开看，在确定了前方没有胡人军队后他安心的呼了口气，对众人说，“前面安全，休整一下明日尽量多赶些路。”
　　因为不知道胡人的马队究竟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们必经的路上，所以在路上没人的时候他们就会尽快赶路。
　　吕不韦不知道的是，他让斥候送到狄道的信并没有被送到南郑公的手上。毕竟草原还是犬戎和匈奴的地盘，就算斥候再怎么小心谨慎在他们的围追堵截下也很难逃出来。
　　不过好在李崇要求狄道战备的同时，也经常派兵巡逻周遭。没有多久就抓了个犬戎族人审讯出了最近他们的大小事情，也间接直到犬戎截获了一个秦人。
　　李崇估摸着应该是吕不韦派出的人手，于是佯装进攻了犬戎部族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半个月后，秦宫。
　　“犬戎敢截我大秦的信息？”嬴政拿着从狄道送回来的这些年吕不韦想方设法送到狄道附近，但又被犬戎藏匿的信息冷哼了一声。


第95章 
　　“怎么还挂在那？”顾衍揉了揉额头,他的眼睛确实看不清但是至少能分辨出城门上被挂着的类人形状肉色物体。自从嬴政将荆轲和秦舞阳诛服后，就将他们挂在城门口用来昭告天下燕国刺秦的事情。
　　但是过去这么久了，嬴政像是把他们的尸体忘了似的,从来没提让人把荆轲的尸体放下了。
　　一旁的中尉说，“王上意图威慑天下，说燕国一日不灭一日不把贼人放下来。”
　　顾衍点点头,然后嘱咐中尉道，“那也稍微遮着点，莫吓到其他来咸阳的百姓。”挂在那风干的腐尸他不用细看就直到一定非常恐怖,而如今咸阳太学在各地都很有名气影响力甚至超过了齐国那个已经衰落的稷下学宫,各地学子和学说带头人都赶来咸阳太学推广自己的学说，想在秦谋个一官半职的人不在少数。要是他们还没进城就被秦王喜欢把人挂墙头的爱好吓走就不好了。
　　就算不吓到士人们,就是吓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中尉点点头,立刻招手让人去找块布把荆轲和秦舞阳的尸首包起来。
　　顾衍这才穿过城门进到咸阳城里。如今又是一年春耕，在吞并了楚国后王翦将军他们带着远在楚地多年的四十万大军尽数归国，至于安抚楚地百姓和贵族的事情,昌文君做的很好,顾衍交给他的吐酒石忽悠住了不少楚民，让他们相信天命在秦,所以不需要太多秦兵在楚地镇压叛乱。这些赶在春耕前归国的壮劳力们一回来就投入到了生产中,顾衍在视察了附近的耕作情况后估摸着虽然寒潮影响了冬小麦的生产,但按照现在的势头今年应该会是个丰年。
　　他喜滋滋的想，战争马上就会结束，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能够过安稳的生活。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主君,主君。”正当顾衍打算从城门溜达到太学听听诸子百家辩论时，来自丞相府的仆从匆忙从远处跑来，“主君,王上急召。”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显然是为了方便顾衍立刻动身准备的。
　　嬴政很少急召他去王宫，顾衍觉得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连衣服都没换就登上马车直奔王宫。
　　等他到的时候王殿之中已经站满了人，在众朝臣一一和顾衍见礼后，尉缭才低声给顾衍解释前因后果。
　　“所以，因为犬戎无礼王上震怒，想要发兵犬戎？”顾衍嚅嗫了一下嘴唇，悄无声息的向尉缭确认。
　　尉缭直视前方没有说话，淡淡的点了点头。
　　顾衍叹了口气，自家王上真是没有一刻是安分的。虽然前几天就和他通过气，想要用兵西域，但是也没说这么快啊！如今才结束了对楚的作战，国内近七成的部队需要休整，楚国旧地也还没有彻底安分下来，东面齐国虽然不是什么威胁，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嬴政却在这个时候想攻打犬戎？
　　他正想着，嬴政就走了进来。众臣行礼后他才将手上来自李崇的信摔到案几上，让宫人念出来给所有人听。
　　信里重点描述了犬戎如今的强大，还有他担心这样放任下去会对中原不利，也会对未来可能存在的商路不利。
　　确实顾衍一边听一边赞同的点点头，觉得李崇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如今的情况贸然发动战争实在不妥，对于嬴政想要出兵的事情他是持反对态度的。
　　朝中文臣们基本都是顾衍这种想法，而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们都支持嬴政的决定。
　　一时间，朝内争吵不断。
　　顾衍皱着眉头，这才他并不想向嬴政妥协，但也不能把朝内关系弄得很僵硬。最后只能折中道，“王上，不如令南郑公发兵犬戎，挫其锐气，待国内修养生息后再做图谋？”
　　嬴政本就是借这个机会发兵西域，想要让秦国在草原上打出名声，所以第一次正经交锋必须是大获全胜。结果在早上听了民部的长官的报告后，他也有些觉得贸然出兵可能对秦不利，此时顾衍递了台阶来时立刻就下来了，没有任何犹豫的说，“丞相此言可行，便照办吧！”
　　顾衍一听就知道，嬴政又拿他做借口。
　　哪里是着急出兵，明明是自己被犬戎气得上头，冲动之下说了句派兵的话，冷静下来又有点后悔，然后急召自己入宫来给他台阶下。
　　揉了揉额角，顾衍挥手让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朝臣们退下。
　　“王上”顾衍无奈地说，“国内压力很大，等天下一统后再考虑这些也不迟啊！”
　　嬴政偏头不看顾衍，撇撇嘴道，“就算几线同时开战，我大秦也不会输”感受到顾衍心情不好，他立刻安抚道，“寡人这不是没有发兵吗？”
　　顾衍点点头，“王上也不要着急，臣向您承诺今年之内六国皆会归顺于秦，到时臣定亲送诸军赴边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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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政九年四月，蒙毅带兵征魏国，同时杨端和已经围困燕国都城蓟数月，而在周围诸国眼见都要沦陷时，齐国的态度非常暧昧，从齐国的探子那里传回的消息称齐王有意效仿韩王投降秦后成为一个闲散公侯。
　　而有一天燕朝，顾衍忽然提出他想为秦军祭祀，彰显大秦仁德。嬴政想起顾衍和他承诺过今年之内就一统江山，考虑到这没头没脑的祭祀可能是顾衍谋略的一环，嬴政就点头同意了。
　　“先生，您这是”
　　下了朝，张苍跟在顾衍身后犹豫的问着，他印象里顾衍并不是那种喜欢祭祀和信仰的人。
　　顾衍用手点了点嘴角，示意张苍不要多嘴，然后就笑着和赶来和他商量祭台的少府詹事聊起选址的事情。
　　张苍挠了挠头，不明所以的回了太学。
　　“张博士这是怎么了？”陈平抱着一堆书路过，疑惑地问一边琢磨顾衍用意的张苍。
　　张苍摆摆手，让陈平不要多管闲事。他和陈平因为一起发明球轴承的关系，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两人相处起来自然了很多，“和小孩子无关。”
　　“也不见您比我大几岁啊。”陈平嘟囔着，走到张苍旁边试探的问，“是丞相做了什么您不理解的事？”
　　张苍猛地抬头瞪陈平，陈平立刻一脸惊讶地说，“哦，我猜对了！”然后更是不依不饶的缠着张苍想问个明白，最后张苍被他缠得没办法才低声把今天顾衍的打算讲给陈平听。
　　反正他现在不说，过两天全城人都会知道顾衍要祭天了。
　　“祭天当披发跣足，不知到时候能否看到丞相英姿。”陈平听后立刻没了兴趣，他当是什么事呢，不过想想能看到那面若好女的顾丞相一身祭服的打扮，应该也是一种享受。还没等他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拳头。
　　张良阴森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顾丞相乃凤子，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相似的讨论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大有向外传遍的架势。不过大部分百姓讨论的都是丞相天人之资，莫不是趁着这次祭天就会羽化登仙？或者会引凤凰下凡？
　　总之，在传言传的越来越离谱时，时间到了五月初顾衍祭天的日子。
　　顾衍果真如陈平说得，披发跣足拄着九节杖登上高台。祭祀的吉时被选在了晚上，台下燃烧着熊熊火把，在顾衍的眼中就像是一堆明明灭灭的光点。
　　他抬头看看天，在朗声道，“皇皇诸天，照临厚土，祭典方始。”顾衍踩着祭祀的舞步，挥动手中的九节杖状似祭祀般。
　　嬴政率领群臣立于高台之下，他沉默的抬头望着顾衍，心里却没有丝毫对祭祀的尊重，满心都是顾衍在拖时间。
　　其他人都低头不敢看正在祭祀的顾衍，只有嬴政意识到顾衍可能在等什么。
　　他瞪大了眼见，忽然想起上辈子的王政九年。
　　嬴政眯起眼见，嘴里嚅嗫了一句话，“九年，彗星见，或竟天。”
　　几乎在他说出答案的同一时间，天空中忽然划出一道炫目的光线，然后这道光线四散成百余束光线，顾衍感受到眼前光的变化，立刻改变了动作。是彗星造访了地球。
　　他拔出剑，高呼，“诸国无道，天佑秦一统天下——”
　　伴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多的彗星汇聚成了光的帷幕，照亮了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知道今日顾衍在秦祭祀的燕、魏、齐三国君主也看到了这近百年才会见到一次的彗星。
　　没有人怀疑这是一次普通的天文现象。
　　因为在两年前，一颗巨大的陨石就造访过地球，那时的彗星甚至照亮了整个东方，整整十五日才完全消散。按照天文官们的测算，这样的彗星数百年难遇一次，而今天，彗星却在顾衍的召唤下有一次来到了地球！
　　这只能说明，天命真的在秦。
　　齐王建跪倒在王殿之上，以手掩面恸哭不已。而正在面对秦国大军入侵的燕、魏两国压力比齐国大了不知多少，而被这次祭祀成功激励的士气大振的秦军甚至不接受他们的投降，誓要用两国君主的项上人头来告慰天命。
　　刚刚被灭国的楚国本就迷信天命，这此彗星之事深深震撼了想要图谋复国的楚国贵族，让他们不得不再次审慎的对待自己原本的计划。
　　祭祀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顾衍从高台下来时，底下跪满了参与祭祀的朝臣和卫兵，更远的地方甚至有百姓自发跪于外围，祈祷天命怜悯。
　　“先生，非天命于寡人，乃先生于寡人。”在场唯二冷静的嬴政上前扶助脚步有些踉跄的顾衍，低声道，“得先生乃寡人之幸。”


第96章 
　　惊世的祭祀结束后,顾衍就休息了几天。
　　朝中诸事繁杂，但得益于顾衍早前将中央官吏的职权划分精细,他暂时的休假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休息的时候,他就来陪公子扶苏了。
　　“先生，为君之道究竟是什么呢？”扶苏端坐在顾衍旁边，恭敬的问道。已经十二、三岁的他已然是一个翩翩公子了,也不像几年前那样总是缠着顾衍撒娇，只不过依旧非常喜欢待在顾衍身边。
　　顾衍笑了笑,“长公子认为君主乃什么呢？”
　　“荀子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1）”扶苏答道，“先生也是如此认为的吧,虽然没有多说但您一直都在为万民着想。”自从荀子来秦,扶苏也看了不少荀子的书，对很多儒家思想了更深的领悟。
　　顾衍从不认为扶苏在学了儒家经典后会成为一个儒生，身为嬴政的儿子他不会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有这么一个铁血的父亲才应该多接受些温润的教育,若是国家连着两代,百年都是铁血帝王，那还要不要百姓好活了？
　　“那长公子觉得你父王是明君吗？”顾衍眨眨眼，笑着对不想议论自己父王的少年说，“我们私底下悄悄说,不告诉他。”
　　扶苏抿了抿嘴，低声道，“父王成不世之功，当为万世帝王之首这是毫无疑问的。”并没有正面回答顾衍的问题。
　　那就是他并不认为嬴政是个明君了。
　　顾衍笑着说,“君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有自己的理想。我教导长公子，并不想将长公子培养成一个我理想中的‘君王’形象，而是希望长公子在面对决定天下万民切身利益的决策时，可以本能去考虑万民的处境，做出利于百姓和国家的决策。至于为君之道，也不是我教你长公子的，而是长公子自己去体会的。”
　　他虚指了一下扶苏的胸口，笑着说，“我只能教长公子行为上的事，但不能决定你的心。你的心，应该你自己去把握。”
　　“学生受教。”扶苏静默片刻，对顾衍行礼道。
　　“咦呀——咦——”两人正聊着，忽然从偏殿传来稚童的嬉叫声。扶苏愣了一下，然后转而笑道，“是亥弟醒了。”
　　说着起身对顾衍解释，“亥弟母亲为西胡进贡的美人，不擅养育孩子，所以我就将他讨来养着了。”哪里是不擅长，是胡人粗放的教育方式把路过的扶苏吓了一跳，立刻就决定不能再让那个美人管这个年仅一岁的孩子，不然他就要成为秦宫里第一个因为母亲的粗放而夭折的孩子了。
　　扶苏挠挠脸颊，腼腆的笑道，“不知为何总是很粘我。”
　　顾衍笑了笑，有一个胡人母亲，叫亥，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秦二世胡亥吗？他挥挥手让扶苏去把胡亥抱过来。
　　扶苏当然不会亲自去抱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将乳母和胡亥一起带了过来。
　　乳母给顾衍行礼后，安抚了一下闹腾的胡亥，然后把这个小白团子放在铺了软垫的地上。胡亥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扶苏和顾衍之间打转，然后毫不犹豫的抛弃了自己‘最喜欢’的兄长，转向端坐在席子上的顾衍那里。
　　感受到有小不点爬到了自己跟前，顾衍笑着躬身一把把小白团子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的膝盖上。
　　一边逗弄不会说话的小不点，一边和扶苏闲聊。
　　扶苏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最小的弟弟，嘟囔着，“就知道讨好最大的那个是吧！”
　　回应他的是胡亥咯咯的笑声。
　　“道若江河，随地可成洙泗；圣如日月，普天皆有春秋。（2）”甘罗站在太学正门口，默念门上的对联。他无数次读过这副对联，每一次都有新的领会。
　　他这次来太学不是为了找张苍，他是以太学生的身份来的。
　　他原本是有卫士令的官职在身，但一直觉得通过自己的老师得到一个中央官职实在不妥，于是在游历期间遇到太学考试报名，就报名了。虽然他没有基础书院的学历，但作为秦官想要补一个学历是非常容易的，这也是顾衍给手下官吏们的福利，在科举政策没有推行前就成为官吏的人可以通过申请得到基础书院的学历。
　　前几个月考试结束，可能是第一次考试，出题的时候又遇上寒潮所以题目并不难，在顾衍身边学习多年的甘罗甚至觉得有些容易。在答完题后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老师忙得忘了审核题目难度了。
　　正想着，一个带着浓重楚地口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请问，同学也是来秦求学的吗？”
　　甘罗已经领到太学的制服，自然很
　　容易被认出来。他连忙转身回礼，“某侥幸通过考试，刚刚成为太学学生”
　　他打量了向他搭话的来人一眼，总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只能不尴不尬的寒暄着。
　　聊天得知这人原本是县上的小吏，但受长官提携推荐他参加了太学的入学考试，然后就从楚地不远千里来咸阳求学。按照顾衍的安排，这些原本就有官职在身的官吏们会被编成一个班，方便教学，所以，他们应该会是同班同学。
　　正说着，张苍得了消息从太学里出来。不拘小节的张博士见到甘罗后笑着打招呼，“阿罗将我和先生瞒的好苦，怎么也不说一声好让我帮你打探些考试的消息。”当然不是题目什么的，而是报考的科目和未来的发展方向什么的。
　　甘罗揉揉额头，样子像极了顾衍头疼时的表现，他无奈道，“我又不用考虑官职什么的，要师兄打探什么啊。”
　　楚地的学生才发现自己搭话的竟然是咸阳本地人，而且还很可能是一个富家子吃了一惊，不过还是维持着温和的样子。
　　“哦师兄，给你介绍一下，我刚刚认识的同窗。”甘罗抬手介绍道，“九江郡沛县萧何。”
　　张苍笑着摆摆手让萧何不要多礼，然后说，“原来你便是萧何，判卷结束后我看了你的答案，真是有之风啊。”那个称呼被他飞快略过去了，萧何没有听清楚。
　　不过甘罗却反应过来，他也没有听清但经过张苍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意识到刚刚他为什么觉得萧何在哪里见过了。
　　萧何刚刚说话的样子简直和十来岁的顾衍一模一样，不是长相而是气质。
　　他九岁就跟在顾衍身边学习，几乎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嬴政和张苍外最了解顾衍的人。就连在岐山的顾家人都不一定有他熟悉顾衍的一些小动作。
　　所以，刚刚萧何和他说活时他一直觉得他很眼熟，但一直每往顾衍那边想。张苍这么一说他立刻明白过来，远离萧何的一举一动真的非常有顾衍的风范。
　　萧何连忙低头向张苍行礼，“博士言重了，何只是一介地方小吏，试卷上所答不过是见昌文君政令有感而发罢了，非我一人之言。”
　　不需要甘罗介绍，张苍身上的博士官服就很能代表身份了。
　　有了张苍和甘罗的带领，萧何的入学准备异常的顺利，更让他吃惊的是原来他那个关于天下一统后政策方向的策论文章在太学竟然如此出名，几乎每个博士知道在知道他名字后都发出对他试卷的赞叹。
　　甘罗在萧何身后，低声问张苍，“师兄，萧何是文章究竟写的什么题目？”
　　张苍眨了眨眼，狡黠一笑道，“你不如问问他本人？我和你说有什么意思。”看样子，他是打定主意督促甘罗在太学里多交朋友了。
　　甘罗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然后主动向正在给太学里众博士见礼的萧何走去。
　　“你是说，阿罗在太学和同学们相处的很好？”晚上结束办公，张苍回到丞相府和顾衍说早上甘罗和萧何的事情，顾衍笑着给张苍倒了杯水问道。
　　他不是不在意萧何，但就算刘邦来了也不能排在甘罗之前。
　　有时候张苍觉得顾衍照顾甘罗就像是在照顾幼子一样，即使他现在马上就要成年也不能让顾衍放心。
　　“嗯。”张苍点点头，“虽然阿罗确实少和人交流，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学识渊博，很多问题都愿意请教他，所以他们相处的不错。”事实是，几乎整个太学都知道甘罗是他的师弟，当朝丞相顾衍的关门弟子——这个关门弟子是百姓的臆测，甘罗刚收拾好宿舍就被各个学派的学生轮着拉着辩论，甘罗舌战群儒胜利后得到了所有同级同学的尊重。
　　顾衍没有在他开设的学习里读过书，对学生们这些弯弯绕不太了解，但这不影响他理解张苍的意思，“学生嘛，心高气傲些找同学辩论也好，只要不过分，倒是无伤大雅。”
　　张苍也笑着点点头，太学的博士们也不会插手学生们的辩论，甚至有的博士还会加入辩论。
　　他从袖带里拿出自己誊抄的萧何的卷子，给顾衍看，然后说道，“卷子涂名后送到博士们手里判阅，要不是看上去他实在不擅秦篆，我们都以为是先生亲自来参加太学的入学考试了呢！”在一众法家的卷子里，萧何的答案确实扎眼。
　　自己的政策偏向让百姓休养生息，萧何师从黄老之学，赞成无为而治，使民修养，从本质上来看确实没什么差别。很多学生，尤其是刚刚被征服的那几个郡的士子为了讨好秦国，大部分的关于国策的文章都和法律有关，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怪博士们认为是顾衍亲自下场考试了。


第97章 
　　顾衍并不意外萧何的才能被博士们发现,在阅读了他的卷子后顾衍笑着对张苍说，“看来秦国后继有人啊。”
　　他可以辅佐嬴政一辈子，但不可能辅佐扶苏一辈子,扶苏要有忠于自己的臣子。萧何的性格和学术基础决定了他会是第一代守成君主最好的选择。在可以预见到未来,嬴政很可能会派兵征伐西域,如果在占领齐国后他对齐国发达的海运有兴趣的话，顾衍很可能还需要想办法支持远洋的开销。
　　就嬴政这么折腾,再大的国家,再多的年收入也不太可能支撑的住。
　　秦国需要修养生息，需要无为而治的君王和丞相。
　　“先生是打算培养萧何？学生以为您希望甘罗继承您的衣钵呢！”此时人种学说的传播,张苍自然理解成顾衍打算再收个弟子,将他培养成理想的秦国丞相。
　　顾衍摇摇头,“我并不打算让萧何成为我的学生,说实话”他在张苍誊写的卷子上写下自己的批语‘该生素具政法夙慧,愿日后青云直上’云云，然后接着说，“他的很多观点，我也挑不出错。”
　　然后笑着对吃惊的张苍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1）。”
　　“就拜托阿苍将这卷子交给那萧何,转告他我很欣赏他。”顾衍从文章中看出萧何并不是什么会因为高位者夸奖就忘乎所以的人，反而可能因为从小地方来到咸阳，有些拘谨，所以说了些溢美之词。
　　“学生知道。”
　　张苍点点头，接过卷子后转而说起前几个月球轴承的事。
　　“我认为可能是因为如今的物理理论研究并不深入，所以看似简单地结构也很难处理成想要的状态。只是,知识是需要时间积累的，如见学生也无能为力了。”张苍沉稳的说，用词平静，也省略了很多他在实验后失败的负面情绪，只将结果告诉老师。
　　“无事，阿苍尽力了就好。”顾衍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收到了少府送来的碳钢，看上去比现在常用的还要坚韧，是阿苍的成果吧。”
　　“是我和陈平共同努力的结果。”张苍想起陈平因为他们努力了半天最后只是改良了炼钢技术，没有机会得到王上对创新的悬赏闷闷不乐了好长时间就想笑。
　　顾衍笑着说，“王上很喜欢，想在私下给你们发一笔奖金。”高质量的钢在冷兵器战场上的作用比炸药还要重要，嬴政自然高兴。但是立下的规矩不能改，他们这个确实不符合王令中对创新事物的要求，所以嬴政就把钱给了顾衍，让顾衍转交给张苍和陈平。
　　“早知道有赏金，我刚刚就不提陈平那小子了。”张苍行礼谢过顾衍，打趣道。
　　“陈平家贫，就算太学有专门的奖学金和帮助恐怕过的也有些拮据，你到时候把一部分赏赐换成粮食、糖、盐之类的物甚交给陈平，他家里可能也需要。”如果顾衍没记错，陈平家穷到只能在城边盖房子，因为这样盖就可以借城墙的一部分作为屋子的一面墙，可以少花些钱（2）。供他到咸阳读书恐怕给这个贫困的家庭造成不小的压力，而陈平就算把钱寄回去可能也会遭到非议。
　　在秦国，无故得金是重罪。
　　顾衍知道最后可能可以证明钱的来历合法，但这会让陈平的兄嫂平白受到乡邻的滋扰，换成粮食就能好很多。
　　而且对于农民来说，粮食才是硬通货。
　　张苍点点头，理解顾衍的做法。很难想象，秦国丞相这么忙碌的工作竟然还能记住太学的学生的家庭情况，他几乎不敢想顾衍到底有多么看重太学里的学生。
　　秦王政十年，被围困了一年的魏国国都大梁终于投降，魏王披发跣足手捧国玺投降。
　　让顾衍吃惊的是，最先投降的竟然是魏国而不是看上去最弱的燕国。不过其实也无所谓，因为没过多久燕国就投降了。
　　嬴政站在曾经的六国地图前，抬笔将燕国和魏国也划去。这张地图已经被划去了很多国家，大如楚国，小如卫国都已经被秦所吞并，如今只剩下沿海的齐国了。
　　“先生说，这齐王又能撑多久呢？”嬴政笑着问。
　　顾衍摇摇头，“恐怕不出几月，齐王便要面南称臣了。”齐国虽然富庶，但正是因为富庶安定的时间太长，国民反而不愿意和秦国开战，更何况战国七雄里面五国都被秦所灭，难道齐国就能抵抗的住吗？
　　善于享受的齐国君臣可不这么认为。
　　更何况齐王建被顾衍那次祭祀刺激的不轻，早就一病不起。就算他不愿意投降，齐国的臣子也不可能陪着他死守国门。
　　嬴政点点头，满意的在齐国的地图上也画了个圈把国名划掉了。
　　虽然前世也一统七国，但是再来一次他还是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哦对了。”嬴政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忽然转身走下台阶来到顾衍身边说，“南郑公接到吕相了。”
　　“吕相回来了？”顾衍惊喜的问。
　　“嗯，带了大量的商队还有一个”嬴政谨慎的措辞，“一个叫天竺的国家的王子。”从吕不韦的来信看，天竺还是个比较大的国家，嬴政拿出对大国应有的礼仪。
　　天竺的王子？
　　顾衍算了算时间，现在印度应该是阿育王时代，那会是哪个王子来出使呢？
　　“吕相在信中说，那王子目盲。”嬴政看了眼顾衍说，“信上写他是自挖双目，然后参透了生死云云。”
　　哦，那就是鸠那罗了。
　　顾衍点点头，“到时候，我会代王上亲迎使团。”印度的香料，橡胶，稻种都是好东西，而且鸠那罗应该是会天文历法之类的知识的，要知道如今的印度人就已经算出时间的分点了。
　　如果能推动文化科技的交流，他是很欢迎鸠那罗的到来的。
　　与此同时，陇西城。
　　陇西守军接到南郑公的命令，出城百里接曾经的大秦相国，如今的西域使团的使者吕不韦归国。
　　“将军，您看！”一旁的裨将将望远镜交给守将李立，“来了来了。”
　　李立挥挥手，让迎接的队伍摆开阵型防止有意外发生，然后咂摸了一下嘴咧嘴笑了出来。他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这吕相带回来的使团的马可以是好马，比犬戎养出来的马看上去还好。
　　“看上去吕相这次出使，收获颇丰啊！”
　　李立呸了一声，把刚刚吃进嘴里的沙子吐出去然后拍马上前。他手底下的军队其实对这只使团比较熟悉了，比较从恢复和吕相联络之后就是他们一直在负责给吕相送信，护他们安全。
　　“将军——”
　　见到李立的瞬间，吕不韦就再也走不动路半跪在地上扒着李立的胳膊老泪纵横。他这次出使本就是抱着死在异乡的想法出的，真的没想到还能活着看到陇西城的大门。
　　李立来不及说话，就被吕不韦哭的说不出话，只能偏头让后面的属下赶紧上去接住异国的使者和商人去办手续，自己嘴里安慰老丞相道，“吕相辛苦，吕相辛苦，某已经在城中摆下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好，好，好。”吕不韦哭够了，抹了把脸直起身端正的对李立行礼，出使多年他依旧没有忘记汉人的礼仪。
　　等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已经是快要宵禁了。
　　李立这边摆着酒席宴请使团和商队，那边让属下赶紧给陇西太守南郑公李崇写信。王上的命令是接到吕相就尽快安排他到咸阳面见他，但是他看吕相的状态可能得休整些时日才行。毕竟在外面吃了苦，李立还是有些怜悯这位曾经的大秦相国的。
　　顾衍收到李崇的来信后和嬴政商量了一下，同意了让吕不韦先休息一下。
　　八月，吕不韦带着自己从西域各国带回来的东西领队回到了咸阳。
　　在过去了七年之久后，他终于又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咸阳城。


第98章 
　　嬴政没有亲自去接吕不韦,但已经在宫廷里准备好了宴席和盛大的舞蹈等待着他。当然，这么庞大的宴会不仅仅是为了吕不韦接风洗尘，更多的向那些从西域跟过来的使团展现中原的繁荣。
　　当然,此时在受到罗马人影响下的地中海文明和两河流域文明是见过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所许诺的繁荣盛世的，所以虽然秦国确实强大富饶,但依旧还没有到震撼人心的地步。
　　至于孔雀王朝来的鸠那罗,自然是看不到周围的环境的,只是凭借着耳朵判断周遭的一切。
　　“丞相。”吕不韦在陇西修养后显然冷静了下来，至少没有再见到个人就哭了。他冷静的对顾衍行礼，然后给他介绍自己所带来的人和物资,“您托付某的种子都已经在这里了，某还写了西域风土的笔记也一并交给您。跟随来的还有迦太基、天竺、罗马的使者。”
　　顾衍看不清人的面貌,而且因为长途跋涉大部分人都换掉了自己国家的服饰，用布包着头抵挡风沙,所以他也不能通过服饰来分辨他们，只能对每个使臣行礼微笑。
　　好在一路随吕不韦来秦,这些使臣都学会了秦语,虽然说得生涩但好歹可以沟通。
　　“相国辛苦。”顾衍点点头,吕不韦回来自动恢复了右相的位置。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吕不韦就算是回到朝堂恐怕也无心干预政事,所以嬴政恢复他的位置只是虚职罢了。
　　典属国的人跟着顾衍,安排这些外来的使臣、商人们，所以顾衍并没有非常忙。
　　他一边和吕不韦说着这些年秦国的变化，一边请所有人向城内走去。
　　其实事到如今,顾衍对西域的植物也没有当年那么执着了。但是，与西域通商和交流还是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的。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在为有可能到来的对外贸易做做准备了。水利纺织机的发展,农业技术的进步，更甚的还有因为窑炉温度稳定，制造出的更具有经济价值的瓷器。
　　这些高附加值的产品是他为西域准备的礼物，也是为未来的秦国准备的礼物。
　　当然，顾衍并没有对国家可以通过经济影响西方有什么过多的期待。事实上，西方学者老普林尼对东方汉人的判断极为准确，他说汉人‘举止温厚，然少与人接触。贸易皆待他人之来，而绝不求售也’（1），陆地文明给予华夏民族和海洋文明既然不同的性格，这代表着大部分举止温厚的东方人，确实不善于冒险。
　　但，只是能够拓宽民族发展的未来，顾衍就觉得自己的努力是没有白费的。
　　他不会将自己的妄想附加给他深爱的民族，他只是温和的走向土地然后将自己的思想深深埋进他深爱的地方，静心呵护，期待它有一天可以在这片包容的土地上缓慢生长。
　　宫廷里的宴会极尽奢华，食物精美，舞技美艳。在西域少见的瓷器、漆器被当作日常用品，让很多西域胡人爱不释手，李斯甚至看到有人偷偷把杯子和盘子放进怀里想要带走。
　　李斯抽了抽嘴，嘲讽的笑笑。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丞相会如此看重这些蛮夷，从他们的举止来看他们甚至没有固定的礼仪文明，就算有什么是秦国没有的，也不过是上天怜悯他们赐福于民，并不能代表他们拥有和中原匹敌的智慧。
　　他偷偷抬眼去看正在和天竺王子闲聊的顾丞相，实在猜不透丞相的打算。
　　顾衍不知道李斯在腹诽自己些什么，他正好奇的和鸠那罗闲聊着所谓佛法。还处于原始状态的佛教并没有日后那样的精妙理论，但基础的逻辑也已经完备，顾衍理解起来也并不困难。
　　姿容无双的王子即使白布蒙眼，也不妨碍他的无上风姿。如果说，顾衍是阳光，温和长久随处不在，那么鸠那罗就是月光，在黑暗中也能散发出自己皎洁的光，可能无人在意，但当失去他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发现，他们在黑暗中的光明都来自于他。
　　顾衍细细询问天竺的事情，得知阿育王已死，如今继承孔雀王朝的是鸠那罗的儿子山钵罗底。天竺当然愿意与中原通商，事实上这次鸠那罗来就是带着本国的商人的。
　　“至于传道”顾衍有些犹豫，“中原文化繁荣，并不需要再多一家之言。”
　　“但也可以接受这一家之言吧！”佛子当然不会轻易放弃，鸠那罗天生的气度和人格魅力蛊惑了他的庶母，即使是离开都城前往外地为官也让阿育王担忧的彻夜难眠，这种魅力在他失去皎洁双目后更是凸显出来。
　　稍微没有什么自制力的人，在初次接触他后都会从心底尊敬他，要不了多久就会真心实意的将他奉为信仰，成为他传讲佛法的成果。
　　佛祖当然喜欢这样的继承人，但顾衍不喜欢。
　　这样的人不能在秦国的土地上传教，至少在六国百姓彻底承认自己属于同一个民族之前
　　不行。
　　中华文明是吞噬性极强的文明，不能将它杀死的都将成为它更加繁荣的养分，顾衍并不担心佛教进入中原会给华夏文明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实用主义的汉族非常擅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这些都是在民心稳定的前提下。
　　文明的融合和同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如今放任佛教的传入会让它成为颠覆政权最好的工具。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顾衍并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将秦国的情况和盘托出。他只是笑着说，“王子可以在咸阳周遭走一走，看看百姓生活再做决定也不迟。”
　　鸠那罗没有说话，他神态平和，丝毫没有被面前的奢华宴席所动摇，只是平和的坐在那就让顾衍感受到了安宁——要知道，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了。
　　顾衍一边赞叹鸠那罗的风度，一边在心里坚定了信念。如果鸠那罗坚持在秦传法，他要么送鸠那罗去见佛祖，要么就将他幽禁。
　　鸠那罗并不能感受到顾衍的情绪变化，他只是平和的点点头道，“丞相之意我已知晓，休整些时日我就会到村庄中走走。”
　　顾衍点点头，没有再鸠那罗这里浪费时间，转而去和迦太基、罗马的使臣闲聊，探听如今地中海地区的情况。
　　“先生，你觉得如何？”
　　等到宴席结束，嬴政留顾衍在宫中过夜和他彻夜长谈。
　　顾衍轻笑着摇摇头，“若是王上想要征伐西域，恐怕要寄希望于长公子了。”虽然说秦国不是没有和迦太基，甚至罗马的一战之力，但路途的问题，水土的问题总是需要解决，他们还不得不承担远征的风险。
　　亚历山大大帝一统欧亚非三地国家，将地中海变成自己的内海，很大一部原因是因为他可以做到自己亲自率兵出征，国家的中心就是他所在的位置。顾衍不是觉得嬴政不能御驾亲征，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先生是不相信我大秦将士？”嬴政皱着眉头，将吕不韦拿回来的地图展开看，“若是攻到萨迦人的领地，也不是不可。”
　　顾衍将手摁在地图上，给嬴政泼冷水，“那您能等多久呢？即使是到萨迦，也需要至少一年，更不要说带着军队了。辎重，粮草，以及沿途的匈奴、犬戎、羌人滋扰，将士们的归乡之情”
　　他叹着气摸了摸嬴政的头，就像是小的时候安抚他一样，“您比臣更了解军队，您不想让刚刚统一的中原因为支撑消耗过大的战争而再次分裂吧！”
　　嬴政抿了抿嘴，不情不愿的说，“但还是要试试的嘛。”其实心里已经打消了和所谓西方强国罗马争霸的念头。
　　“臣答应过您，会亲自送将士们发兵西域，臣不会食言。”顾衍笑着说，“但也请您不要太过放任自己的，西方与我们离得太远了，通商可以，但若是想要攻占”
　　“寡人知道，寡人知道。”嬴政挥挥手，让顾衍不要再劝，“等寡人把秦国建立成世界上最强大富庶的国家，那么那些国家自然畏惧于我，望风而臣。”
　　“自然是万国衣冠拜冕流。”顾衍几乎和嬴政同时说。
　　两个人都面对着对方，品味了一下顾衍话里的意思后，嬴政不满意的冷哼了一声。
　　顾衍没有解释，在他看来嬴政现在只是嘴硬而已。
　　“不过至少，我们拥有了汗血宝马。”顾衍点着商团带来的货物清单。匈奴虽然会和秦国通商，但从不将种马卖给秦国，因为谁都知道拥有了种马秦国也就不需要和他们友好往来了。匈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生存环境，会被秦国进一步压缩。
　　而这次从西域带来的良马耐力极强，是草原战场上真正的统治者。这次出使最让嬴政心动就是这次来的汗血种马，秦国人本就善于养马，国内也有优良的操场，要不了两代就能培育出自己的宝马了。
　　他满意的点点头，终于从不能立刻出征地中海国家的遗憾中走出来，高兴就拉着顾衍继续研究地图。
　　秦王政十年九月，齐国降。
　　历时七代人的统一兼并战争终于在秦王嬴政这一代落下了帷幕，而身为丞相的顾衍却缺席了齐国使臣送来降表的燕朝。
　　他端坐在丞相府的中庭，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几乎没有尽头的公文。甘罗从太学回来，低声问顾衍道，“先生，如今城中都在讨论王上一统天下的事情，您不去燕朝真的好吗？”
　　顾衍将处理好的文件放在一旁，打算带着还需要商量的到丞相衙门去一趟，听到甘罗的话，他笑着说，“于王上而言，这是彪炳功勋的一天，应该让他一人独享。”他的位置太靠近王座，他不愿在这种日子去抢嬴政的风头。
　　“至于我，今天不过和往常一样。”他笑着说。


第99章 
　　天下归一,嬴政当然表现得喜不自胜，大手一挥宣布要举行整整七日的庆典。当然，在庆典之前他需要召开天下统一的第一次外朝。
　　虽然极具纪念意义,但事实上对于多年为官的众臣来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流程。吉时，众臣按位阶立于皋门外，宽敞的殿前广场左右各种九棘和三槐（1），顾衍身为三公之首自然立于三槐之前,他的身后就是国尉缭和刚刚走马上任的御史大夫李斯，而他的刑部长官廷尉之职被韩非替代，吕不韦站在各部长官之前，表示右相的位置。他们身后便是有官职的各类官员,按部门和职位分别站在九棘旁边，而对面的九棘站的便是没有官职,但有爵位的人——这其中有不少是旧六国的贵族。当然，李斯的处置办法非常有效,大部分的六国遗族应该再过两代就无人可继承爵位了。
　　乡遂及都鄙公邑的官吏站在贵族们的后面，三公后面也站着的是平民的代表和各地郡守,但位置要比各部的长官还靠前些，以示中央对地方工作的看重和对百姓的尊重。
　　嬴政位于皋门的高台上，高声诵读祭词。顾衍按照乐曲的变换行礼，带着群臣祝贺自己的王上一统天下。
　　至于祭词里‘赖宗庙之威，兴义兵以诛天下□□,使六王毕，四海一。天下皆统，当传后世’这些不符合祭祀谦卑原则的话，顾衍选择性失聪，也没有搅和嬴政的雅性。
　　当然,他知道嬴政是不会在大朝上宣布自己要改换名号的。
　　按照现在人的性格，改换名号这种大事，尤其是他是想要表功天下才该换名号，他不能自己提出来，甚至连封号都不能自己提，必须是群臣上表才行。
　　贴心的顾衍已经和李斯打过招呼，会在朝会结束之前将这个事情提出来，至于名号嘛——
　　“王上以渺渺之身，立不世之功业，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名号不改不足以表德天下，使百姓信服。”果然，在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李斯站出来行礼，当着众人的面将早就准备好的词说了出来。
　　虽然这话说得非常惹人震惊，但是因为是礼仪性的朝会，所以也没有人交头接耳的商量。这也是顾衍决定在大朝上提出来的原因，南方其实并没有完全安定，百越之地更是不安全，齐国刚刚投降归附秦国的情况还不明，如果在燕朝或者内朝上提出了，有多少朝臣和贵族会站出来反对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在大朝上，他们不能随意开口，而能开口的三公都是秦王拥趸。
　　在祭祀场合将这件事定下来，是受到天地庇佑的，日后也不会有人真的在公开场合反对——私底下的交流不会影响国家，顾衍并不在乎。
　　嬴政也没有提前得知这件事，他讶异的看向顾衍，希望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些提示。
　　顾衍平和的行礼，“王上功业之威仪，非三皇五帝不可敌，然古往今来并未有帝王立王上如此伟业，纵周天子也有千里之地不可治，分为列国。王上东起齐鲁汪洋之地，西至昆仑之脉，南涉百越之林，北统阴山之遥，实乃古今未有，后世未必再有之功，故臣斗胆，引开世之大统，立千古之一帝”
　　“王上当命‘皇帝’，号为始皇帝，方才可表德立功。”顾衍顶着众人震惊的表情，亲自解释道，“御史大夫认为，‘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其中泰皇最贵（2）’，臣认为既有不世之功，自然需新称才可，故去‘泰’留‘皇’，与帝同称，方为‘皇帝’。”
　　他亲自将自己的王上捧上了皇帝之位，尤觉不够，继续说，“至于号，便是万世之始，自然号为始皇帝！”
　　顾衍平和的笑着，他抬头看向嬴政，好似对着那模糊的身影道，‘如此贺礼，不知如何？’
　　嬴政手持王剑，立于祭坛前，忽然风起将神幡吹的猎猎作响，在一片风声中他忽然笑了，‘如此贺礼，朕收到了。’
　　虽然他知道早晚他都会自号始皇帝，但在这种场合下得到万臣朝贺，被恭上皇位的感觉，真的很好。顾衍的礼物，他非常喜欢。
　　当然，正式的文书还得吏部出面写成文稿然后经过三公的手后呈交嬴政，不过顾衍知道，此时要是没人有胆量站出来反对，在燕朝上他们就更没有理由反对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果然传来轻微的骚动声，但很快就归于平静，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即使刚刚快把顾衍的背盯穿的那些六国遗族和旧贵族们也收回了视线，默认了一切的发生。
　　“请王上登临皇帝之位，以宽宥我等臣子之殷殷之心。”顾衍没有等到嬴政的回答
　　，催了一句，不过嬴政却在祭台之前说，“寡人受之有愧，如今天下无战乱之困，但百姓还未能安居乐业，寡人恐怕自己会德不配位啊，丞相如此盛赞是折煞寡人了。”
　　当然，这并没有在顾衍和群臣的意料之外，甚至这才是正常流程。
　　顾衍立刻接话又劝，他甚至拿出来百姓的收入，国家税收等等的增长作为嬴政统治国家功绩的证据，然后嬴政又推辞说自己德行有失。
　　顾衍躬身行礼，终于抬出了自己最后的理由，“王初年，秦国人口不足300万，四境人口不足3000万，而如今经过了十年征战，有无数战士战死沙场，但人口增长了三倍有余；当年粮食一亩产一石半，而如今亩产不论丰年旱年都能稳定在四石左右，真正做到了不加赋而国富民强；十年前，婴儿十不存一，但如今仅有十之一婴儿会早夭”
　　他一条条将这十年秦国走过的路娓娓道来，每一条的成果都震撼着在场的的官员、贵族和百姓代表。顾衍当然是故意的，他并不是单独说给嬴政听的，这些数据更多的是给对这些年发展毫无概念的百姓，三老，和那些六国遗贵说的。
　　只有把成果告诉他们，他们才能真正的敬畏、认同秦国的统治——如果能吃饱饭，穿暖衣究竟还有多少人怀念那个欺压他们的过去？
　　将这些数据统计出来的民部官员们矜持地向周围的其他同僚们点点头，他们不但是这些数据的统计者，九成的人都是当年跟着顾衍一起埋头苦干的基层或者中层官员，可以说有这么的成就有他们八成的功绩。
　　听着让人心满意足的数据，嬴政眼睛的亮亮的。他其实对国家的富足是有一定概念的，毕竟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顾衍整理的收支表格。商周时期就已经有“量入以为出”的预算思想，在顾衍的精简和优化后，太学的博士们又提出了不仅要编年度预算，而且还应建立三到三十年的中长期财政收支平衡机制。当然，地方也会定期向中央报告财政收支情况，这个制度被称为上计制度。
　　所以就算不关注民生方面的事情，嬴政也对其中的数字很熟悉。
　　可每月的了解只是知道有的数字在增长，有的数字在降低，并没有顾衍这样全都拿出来说的震撼。
　　他在顾衍这番引证数据的劝说下，终于不再推辞——当然，按礼他也不能再推辞下去了，嬴政矜持的点点头，“那便请丞相上表，待寡人昭告宗庙后便该换称号，以彰天德。”
　　顾衍行礼，而此时跟着他一同跪下的人有很多都变得心甘情愿。其中很多来自各地乡、里的三老和百姓代表甚至忍不住啜泣，毕竟刚刚丞相所言皆是民生福祉，他们接受了秦的好处，未来也更有盼头，但因为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所以感触不深，如今被丞相这样一说自然会想起十年前的生活，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即使秦的徭役确实比曾经的六国重，但很多都是为了百姓的生活所兴的徭役，他们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们来的时候观察了，秦宫有的墙壁看起来还没有他们给自己乡里建的书院看着气派呢！
　　如果顾衍知道自己身后的三老在想什么，他一定会扶额叹息。秦宫已经用了百年，再结实的的墙面难免会表层脱落，各地乡级书院都是最近五年内建起来的，而且用了石灰粉墙，丹砂着色，看着当然要比青石夯土建成的宫殿好看了！
　　毕竟很多衙门和书院都是新的，拿来和百年建筑比有些过分了。
　　而且这次不需要在秦宫放那么多六国贵女，嬴政也没有建设新宫殿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省钱去打西域，就算不能打到罗马，周围的月氏、羌族什么还是可以解解心瘾的。
　　顾衍见他不打算大兴土木，也就随他去了，这也造成了秦宫看上去虽然威仪但是确实有些年久失修，没想到被三老当作王上节俭为民的表现记在了心里，回到各地后大肆给自己辖区的百姓说。这也成了嬴政仁德的表现。
　　五日后，太史令卜算吉日，嬴政端着顾衍写的表独自走进赢姓宗庙。
　　这是他作为赢姓子孙昭告先祖的仪式，当然不会有外朝官员在，宗庙外跪着的都是赢姓子弟，顾衍并不在其中。
　　所以，他也没有亲身经历嬴政在宗庙门口宣布自称始皇帝，以‘朕’自称这个过程。当天收到嬴政发往各地的王令简报时，并没有比咸阳城的百姓更早知道。
　　“以后，就要称王上‘陛下’了。”他将自己收到的王令简报交给张苍，嘱咐道。
　　“诺。”张苍低眉道。


第100章 
　　始皇元年,春。
　　因为陛下下令要与民同乐七日，所以几乎整个秦国疆域都热闹了起来。即使很多地方距离咸阳较远，但是祭祀，拜祖庙需要好几个月,政令通过专门的邮政系统投递到各地乡县衙门,庆典刚好在始皇元年的正月,和新一年的第一次春祭放在了一起。
　　已经归为民部的戏剧团们更是卯足了劲,在各地上演不同的戏剧,各郡的报纸也成批成批的庆贺天下一统,没有战争之类的事情,给这次庆典预热。总之，在很多百姓还没有在城门口看到王令的时候，就已经从各种途径知道了天下一统,陛下要与民同乐七天的事情了。
　　“哎呀，那是不是还要选些节目去咸阳给陛下表演哦！”一名吴女怀抱一个婴孩，和旁边一起看报的人说。自从在这里发现了钨矿,他们里就变得比其他里有钱得多，里长甚至找来了以前在楚国做过贵族教师的女师和先生，给全里教秦文和楚文,很多百姓都是农活结束边纺纱边学习的。所以他们这里的识字率比周围都要高,就是普通的农人都能看懂秦楚两文的报纸。
　　“听说陛下还有楚国亲戚呢！肯定喜欢楚歌什么的,说不定要吧——”吴地很早就被楚国攻占,很多人都是半个吴人半个楚人这种血统，所以说起来也有点骄傲在里面。
　　“嘿,说不定呢！而且顾丞相也是楚人啊，肯定喜欢看到咱们南地的歌舞，要不咱们给乡上说说,选个唱的好的舞团去咸阳也给陛下热闹一下？”
　　“也是哦，陛下让咱们热闹热闹，他自己要是守着没什么文化的秦地可是很可怜的哦。”刚开始挑起话头的吴女也赞同，南方诸国一直认为秦人少歌舞礼乐，这个印象就算是秦的王都不能免俗。
　　浪漫的南地人们喜欢舞蹈唱歌，而且性格飘忽，想到什么是什么，当即就有人要去找里长商量这个事。
　　齐国就更不用说了，出自富饶地方的百姓想法也像海一样宽广自由，想要往咸阳送礼物的事情很早就呈到了郡守的案上。其实齐人也不是真的觉得这是个需要庆祝的事，他们毕竟刚刚归属秦国还没有一年呢，但是因为曾经有给周王纳贡的传统，自觉知礼守礼的齐鲁之地觉得既然称臣肯定要有面南称臣的姿态在，而且秦国待他们不赖，刚刚投降就有农官和亲民官来扶持农作物，处理家长里短和治病了，很多百姓都觉得应该以礼还之，于是他们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送往都城咸阳。
　　虽然其他郡并没有什么来自民间的自觉，可架不住这两个地方要是想到咸阳去展示自己的礼物和歌舞就要经过大部分地方，所以还没到春祭的时间呢，全国就都知道东边和南边有几个郡要给陛下献礼！
　　“连桂林郡都偷着送礼？”内史（1）的长官将各地报过来要路过他辖区的申请往案几上一摔，他们内史虽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但没人一个人想到还能通过这次庆典往咸阳派人表演或者送些新奇玩意，“而且济北郡和琅琊郡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起送了个什么这么大？”一个要三百尺长，一百尺宽的玩意究竟是个什么？
　　“郡守，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吧”一帮的郡丞皱着眉头说，他已经看了各地的申请，真的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是关中地区没有一个郡想到这事！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现在也挑不出什么节目，更不要说现造物件了，“要不，还是按周礼给陛下和丞相备礼？”
　　“陛下说得是与民同乐，咱们拿着玉璧什么的是不是不好？”另一个郡丞嘟囔，“要不把今年排的戏剧一路巡演到咸阳？某看过的，讲的是女子苦等出征的情郎归家，然后在天下一统后她的情郎成为将军归来的故事，挺不错。”
　　郡守也没有办法，想了想让郡丞把剧团的负责人叫过来再商量一下。
　　当然，内史并不是最着急的，最着急的是最后得到消息的北地郡和九原郡。九原郡因为是李牧刚刚收复胡人地盘得到扩张的郡，地广人稀又比较穷，所以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刚刚被嬴政封为九原郡守的李牧其实并不想参与没必要的内卷，他现在也不担心秦王不信任他什么的，在九原郡守好城池比什么都好，但是他的孙子李左车（2）却不这么认为。
　　“祖父，陛下信任您但是不代表您就能不去表示心意啊！送礼不是没有价值的，很多郡都是通过这个给陛下表忠心，您若是不送难免会让人诟病。”
　　“那左车打算怎么办？九原郡苦寒，又没甚物产。”总不能学楚人先祖去隔壁郡偷吧，而且隔壁上郡和北地郡也穷的叮当响，他们三个郡全靠丞相每年调拨财务才能支撑起军费。
　　“但是您训练了步兵啊，前几日还有大胜，陛下肯定希望看到您训练的能以少胜多，以步兵胜骑兵的部队是什么样的。”
　　“嗯，有道理。”李牧想了想，“那就挑点长得端正的，也让大家去咸阳热闹热闹。至于礼物嘛——”显然经过李左车的提醒，李牧已经有了想法。
　　终于，在正月春祭来临之前，各郡的礼物都按时到达了咸阳周边。
　　顾衍收到各地的奏章后，甚至想过把它们统统打回去让这些劳民伤财的玩意都回去。但是转念一想，这其中很多都是百姓自发的，就这一次的话也没必要打消大家的积极性，所以又留案了。
　　嬴政是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百姓对他的热情的，上一世他东巡的时候也是禁卫军开道，保证在官道附近十里没有人烟。所以知道各郡送来了歌剧团，贺礼什么的还挺新奇的。
　　所以，在七天的庆典开始的那一天，他亲自带领百官站到了咸阳宫的女墙上，居高临下看着整个咸阳城街道。
　　因为在规划时，顾衍就预留了一些民生相关的设施和地方，比如牲畜贸易的场地，还有商铺和算作此时特色的女闾（3）都在太学、官府等地的西边，从咸阳宫看过去也是能看到的。而因为庆典，这些本来就比较繁华的地方更加拥挤，从秦宫上看过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顾衍看不清但也不难想象这究竟是多么壮观的场面。
　　来自西域的胡商很多本就擅长经商，早在听说国家有大庆典的
　　时候就在典属国的帮助下租赁了西市场地或者屋子售卖自己国家的特色物品，很多中原人没见过的香料、造型独特的金银器都在售卖范围里，易于保存的果干也很受大家欢迎。
　　而胡商们也用很多种子和官商们换了纸、玻璃制品和肥皂这些新颖的生活用品，罗马的来的使者更看好瓷器，也让手下换了不少打算带回自己的国家。
　　很快，当咸阳城钟鼓齐鸣的时候，巡演就开始了。在城外等待多时的各郡剧团都展示着自己，走在已经被清理过的主路上，他们尽可能的展示自己的特技，为一会到自己的摊位上正式表演招揽客人。始皇有令，最受百姓欢迎的表演团队能进秦宫为他献艺。
　　在来自恒山郡的表演团队里，有给人异常的卖力。恒山郡，在几年前还有个更让人熟悉的名字——燕国。
　　嬴政高兴的看着咸阳城难得的热闹，他不断地向路过女墙底下的百姓和演员们招手示意，终于感到顾衍一直和他说得什么百姓的爱戴也很重要这种话的力量。
　　要知道，就算是当年东巡亲自看到自己的江山，或者在泰山上祭天时那种感觉都没有如今来得满足。他笑着对在他身后半步的顾衍说，“丞相当年所说之言，朕今日才深有体会啊！”
　　顾衍也想起了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嬴政的时候就说什么民贵君轻，甚至还想在课本上刻‘自由’，‘独立’这类有些痴心妄想的词汇，然后笑着对嬴政说，“终有一天，陛下会看到心中之天下的。”如今，不过是漫漫长路的开端罢了。
　　等表演的队伍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准备正式的表演后，送物质贺礼的郡才入城。其实本来这些礼物是送给皇帝本人的，按理来说并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展示，不过嬴政坚持与民同乐，而且里面来自齐鲁之地的贺礼确实大得离谱，礼单上也只写了是当地特色工匠们的心血，第一眼要给陛下看，所以顾衍就安排所有物质上的贺礼也和表演团一样在咸阳城巡游一下。
　　刚开始都是比较正常的贺礼，什么当地特殊的动物，新培育出的产量更高的粮种，还有新造型的四轮马车，北地血统优良的马匹，看上去贵重但是还是比较常规的礼物，越到后面越奇怪，当济北郡和琅琊郡的名字被礼部的赞礼官唱报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包括在底下看热闹的百姓们都瞪大了眼睛，因为咸阳城把主城门都打开了！
　　虽然因为四面天险，有潼关、函谷关、武关镇守，关中地区是没有标准意义的城池的，但这个没有城池指的是没有建设那种几十米厚百米高的内外瓮城，正经的一个几十米高的城门总是有的，毕竟是个表示嘛！不然谁知道到哪里了。
　　刚刚那些送贺礼的队伍都是从侧门进入的，主城门除了皇帝出行，军队归国外很少会打开，给这两个郡的贺礼打开当然不是皇帝亲自来迎接了，只能是他们的贺礼太大侧门进不来。
　　轰隆的开门声伴随着的是木轮滚动的声音，如果仔细听还能从嘈杂的议论声中听到沉重的号子声。
　　顾衍也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引路的礼官带着这个庞然大物穿过主干道，好在城里的主路比较宽转弯的时候没有碰到周围的房檐。劳工们走到女墙下，高声恭祝陛下寿与天齐云云，在所有人都准备好后缓慢的将盖着的布扯开。
　　哗——
　　一阵哗然，所有人看到这个巨大的船只都惊呆了！齐鲁之地，建了个超大号的宝船送给了陛下！
　　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啊，怎么会有人想着将船送到首都，就是个模型也过分大了吧！当然，没人相信这么大这么重的船只可以飘在水上，而且看上去雕梁画栋的，肯定是给陛下赏玩的。大家震惊的是齐鲁之地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
　　嬴政也睁大了眼睛，当年东巡的时候他确实也想过出海，甚至还给了徐福五百童男童女让他出海寻仙山，但是那是在海上，而且为了安全考虑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齐国最优良的宝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这个庞然大物。
　　就连身为客人得以在女墙上观赏的鸠那罗在听到大家震惊的声音后，也低声用天竺语问身边的随从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得知是一艘大船后他平静的点点头，心里更改了对秦国国力的评价。很多西域使臣也忍不住估摸着自己的国家可以做到这样的事吗？在得到答案后纷纷遗憾的摇摇头，秦国的国力之强他们真的难以估量。
　　全城，估计只有顾衍一个人倒吸一口冷气想去把济北郡和琅琊郡的郡守训斥一顿。
　　从山东把这么大的东西运到咸阳，究竟在路上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他都不敢算！只是一估摸就觉得肉疼，就算齐地因为常年没有战乱，百姓富足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甘罗显然知道自己的先生在想什么，连忙扶助自家先生在嬴政看不到的地方低声安慰，“先生莫生气，齐地百姓们不过是为了表达对陛下的拳拳真心，以后肯定不会了。”虽然他也觉得稍微有些浮夸了，但是真的很震撼，他也没近距离见过这种只有琅琊船工们掌握制造工艺的宝船呢！
　　顾衍当然知道自己的学生在想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回去就给各郡发公函告诉他们下一次如果有庆典，就不用送礼来了。
　　所有人都一致觉得宝船肯定可以当选这次贺礼排名之首——这个排名是私下里的，当然不会是官方同意的。不过喜好博戏的人都暗暗下注给宝船了。山东各地礼物一个比一个浮夸，看得出真的是富庶安宁的地方，保留下来的精巧技艺也很多，充分满足了嬴政觉得自己富有四海的心理。
　　这可比他去巡游看着舒服多了！
　　但是，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是，更是重量级的贺礼竟然还在后面。
　　“九原郡——”礼官高声道，“精兵五百人携头曼单于及其子冒顿头颅贺——”
　　顾衍眨了眨眼睛，他自从眼睛不好后好像耳朵也出了问题，刚刚礼官说了什么？


第101章 
　　“李郡守。”一个年轻的将领插手行礼,在军队很少有人会行揖礼都是一些简化的军礼。来者是这两年才被提拔上来的小将章邯，现在是九原郡的裨将。
　　李牧点点头示意章邯有事直说。
　　“末将已经把匈奴西胡部众安置妥当。”其实说是安置，就是将剩下的老弱妇孺拉到秦军的马场做马奴,但是按照同化胡人的政策他们还是会给六岁以下的孩子教秦文,而且名义上也是给他们安定是生活，等将这些部众的野性消磨完再将他们有限的放回郡中生活。
　　同为裨将的李左车笑着说，“没了强有力的领导，这些匈奴人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足为虑。”匈奴无良好的金属兵器,也不会冶炼技术，很多战士都是赤膊上阵,而秦军令行禁止，国内冶炼工业也非常繁荣,在祖父提出要求后兵部很快就给九原郡配齐了重装步兵的铠甲和武器。这样的步兵再加上一些阵法，即使对上胡人骑兵也不在话下。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苦恼送什么贺礼进咸阳,祖父忽然想起斥候报告过西胡最近的活动动向。他们在赵境常年和东胡打交道，对西胡并不是很了解,但常年征战的敏锐还是让他和祖父警觉最靠近九原郡的那支西胡部队的头领，很可能就是现在的西胡单于头曼。
　　本来是打算再观察些日子再做打算的,因为祖父认为送匈奴单于的头颅给陛下,一定能在各郡的贺礼里拔得头筹,于是他们就悍然发兵，而且为了保证进攻的速度，他和章邯带着骑兵两面夹击了在边境上徘徊的西胡部队。
　　当重装骑兵和手无寸铁又没什么组织性的匈奴部队打起遭遇战,结果不言而喻。只是让李左车惊喜的是，当得知头曼的部队遭遇秦军后旁边另一只匈奴部队也来支援——要知道很多匈奴部队是不会理会自己族人的战斗的，尤其是遇到秦军,大部分没有遭到进攻的部队就会逃跑。
　　然后章邯就把他们一锅端了。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带兵支援的西胡部队竟然是头曼的继承人冒顿，这下他们彻底将匈奴西胡部众消灭，俘虏了他们的部落里的牛马羊和老弱妇孺。
　　而这个过程用时还不足七天，当然善后工作很繁琐一下子就搞到了现在。离他们送礼的队伍出发已经过去了十来天，算算时间陛下应该已经看到他们的贺礼了！
　　“不论其他郡送出什么礼物，肯定没有我们九原郡的更得圣心。”李左车笃定道，除非燕门郡和上谷郡能把东胡王活捉送到咸阳——这基本不可能。
　　他们杀的可是单于！是匈奴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东胡那个还只是个被封的王呢！死了的话价值肯定没他们这个高。
　　总之，在多年的准备加上一点点运气下，他们飞快地给新成为皇帝的陛下送上了一份大礼，如果不算斥候早就禀报的情报和他们做出判断的时间，其实从有这个想法到成功也不过过去了十天而已。收缴的大量畜牲一部分也按照民部的要求送往需要牛的农耕地带，一些马也被送到其他边境军队，而一部分羊和马他们就自己留下了。趁着这次全国庆典，将这些羊都宰了给全郡的百姓和将士们开开荤！让大家都热闹热闹。
　　李牧笑着说，“陛下当初留下我等便是为剿灭匈奴的，如今有了成果陛下肯定喜欢。”半年前郭开的脑袋送到了他的案上，从那时起他就决定专心为秦征战了。头顶有一个几乎有求必应，只要求他能保护好九原郡百姓的丞相上司，再上面那个最大的皇帝上司更是只看战绩，而且如果战败也不会立刻发怒，给他解释的机会。这么好的工作他很满意，自己的堂兄弟和叔叔也对自家颇为照顾，他们这次回秦算是又回了自家宗庙，家族也有了着落，李牧在九原待的非常舒服。
　　他会尽心经营九原郡，争取过几年就不需要咸阳给拨款了。
　　并不知道胶东半岛的土豪们送了什么给嬴政的九原郡众将都觉得自己郡这次的贺礼绝对是头筹，当然就算知道了一辈子没见过海的将领们可能也不以为意——有什么奇技淫巧是比实打实的敌方首领的头更好的？
　　而这边站在城墙上，攀着女墙边不顾宫人劝阻往下看得嬴政果真非常喜欢这个礼物。上辈子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收复匈奴，虽然蒙毅带兵将头曼打出秦国领地数百里的地方，但其实他当时已经无力追击匈奴了。国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没有特别擅长马上作战的将领，也不会和匈奴打运动战。
　　而这些，都是李牧擅长的。顾衍多年前设计出来的马鞍马镫也给收复匈奴驻地提供了物质基础，汉人终于可以在马上和胡人一较高低了。
　　先进的技术和精明的老将的联合，效果就是他眼前这两颗头颅。头曼和冒顿的头颅背后所代表的信息足以震撼所有人——西胡被灭了！
　　大秦的疆土向西扩展了至少一千里！
　　如果再向西，那便是——
　　嬴政死盯着那两颗被红漆涂过，看不清面目的头颅，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上一世他看到的冒顿的战功，还有吕不韦带来的
　　西边的详细地图。
　　再往西就是楼兰、乌孙、呼揭等等西域小国，冒顿用不到五年的时间就统治了西域八成的地方，他们大秦去征战的话当然会比他更加迅速。嬴政忽然笑了起来，他回头对顾衍说，“丞相，当日答应朕的事情可不要食言啊！”要亲自送出征的部队出城。
　　顾衍当然知道嬴政在想什么，他点点头，“西胡被灭，如今只剩下东胡和月氏不平了，若是这两地能被收复，西域可定矣。”他回去就写信让李牧尽快把战报发到兵部，他要知道这些无事都生非的边境军队们究竟干了什么，把冒顿单于都宰了。
　　嬴政大手一挥，后面的贺礼看都没看就宣布，“朕最中意这个贺礼！当彰显我大秦气势！赏九原郡诸将。”本来选个最喜欢就非常困难，为了不让臣属们挖空心思的讨好他，作为统治者他并不能展现自己在物质上的偏好，但李牧送来的这个礼物真的太合他意了，既不会给百姓增添负担，又颇有意义，更不会在国内掀起什么奇怪的风尚——他本来就不打算夸赞琅琊郡和济北郡的贺礼，这样很可能造成全国都争相造船的不好风气，但是夸九原郡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因为单于只有一个，而这种礼物只有九原、上谷、燕门、北地、陇西这几个屯兵边塞的郡可以送。要想让他高兴，就送点胡人首领的头颅吧！
　　顾衍在心里叹息，嬴政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收到很多边境郡县的战报了。
　　至少，月氏、羌人和东胡的王现在还都活着呢！至于以后，就不好说了。
　　后面的礼物大同小异，并没有宝船和单于头颅这么震撼的礼物了。当然，大部分郡都不是为了拔头筹来的，很多郡守比如已经做了长沙郡郡守的昌文君，完全是因为礼制的问题送来了不痛不痒的礼物，算是个心意。
　　而且以顾衍对昌文君的了解，这个礼物绝对准备的非常敷衍。他这位亲戚最喜欢无功无过混日子，前些年因为战争和有要务在身还能勤勉些，如今安定下来是超出职责范围的一点都不想动脑子。
　　任旧楚贵族怎么蛊惑，他都打定主意在长沙郡养老了。
　　这可能也是嬴政放心把昌文君放在旧楚地安抚楚人的原因吧！
　　这样的郡守代表还有三川郡太守腾，桂林郡太守屠睢和日南（1）的赵佗。并不是说他们怠惰，而是他们是那种标准的循吏，喜欢按照规矩行事奉行无功无过就是成功的为官理念，顾衍想要的也是这样的官吏。
　　如今天下刚定，激进的官吏会招惹百姓的不喜，这样只是维持现状，潜移默化影响百姓的官吏才能真正得到爱戴，秦国本土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这也是他比较属意萧何的原因，不得不承认他非常时候守成。
　　反而是山东半岛的比较‘上进’的官员他并不欣赏，如此劳民伤财就算是百姓自发的，也不该如此。他本来是觉得让当地人管理当地人比较好，如今看来六国实权旧臣里面也有草包啊！在下一个官员考核上，他就会想办法将这些人换掉。
　　当然，边塞的郡守们也很上进，但顾衍并不会生他们的气。他们并不负责民生问题，和外族战斗才是这些将军们（2）的职责，如果整日龟缩在郡治里才是要被治罪的。更何况大家都是靠着战功晋升的，不让他们上进就是断人前途。
　　顾衍琢磨着，没过多久就被打断思路，旁边的李斯小声提醒他游行已经结束，可以自由活动了。
　　他点点头，没有和其他官员一样直接离开女墙，而是熟门熟路找到嬴政将自己刚刚所想告诉他。
　　“考核官吏本就是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工作，丞相不必告诉朕。”嬴政虽然喜欢那个宝船，但是显然也不赞同送如此劳民伤财的贺礼。在给了顾衍肯定的答复后，他又提起个事情，“丞相曾经说过要收天下之兵铸天下一统纪念碑，朕已经下令给各郡清点六国兵器了。”
　　顾衍点点头，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嬴政直接下令，而他在后面补上该怎么做的命令。他早就写好了丞相令，告诉百姓这是为了几年那些为统一战争牺牲的战士们，为他们铸碑立说让人瞻仰，而收天下之兵铸造是为了告诉大家日后再也不会有战乱。
　　这个丞相令会印在每月一次的报纸上，随着邮政系统派往各个村庄再由各县的啬夫给所有人传达陛下的意思，保证大家不会误会。
　　两人就这个事情延展的聊了聊如今的政策问题，等一路聊回秦宫时，咸阳城里各地表演团的竞争已经结束了。而获胜的那支队伍，可以进宫给陛下表演的。
　　“是恒山郡的表演，奴听说里面有个乐师在当地远近闻名呢！怪不得能拔得头筹。”禀报的宫人跟随嬴政很多年了，在嬴政只有十来岁的时候就服侍他，知道有顾衍在陛下肯定不会随意发火，于是也放松了些殷勤介绍道。
　　“哦？恒山郡是燕国旧地吧，燕人也善歌舞？”嬴政饶有兴趣的说，“那便召吧。”


第102章 
　　当他被嬴政留下了一起欣赏新奇的乐曲,顾衍并没有反映过来歌舞团有什么问题，事实上他已经将燕国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毕竟每天的事情多如牛毛，他哪里有心思去记一个不痛不痒的地方呢？
　　所以当歌舞升平时,一阵萧瑟悲壮的击筑声打乱了舞女的节奏，训练有素的女/女支们很快反应过来改变了舞步,只不过很明显的是这个变故不是演练过的。
　　嬴政挥手拦下想要呵令他们停下的宫人，饶有趣味的将视线转向歌舞团的乐师,然后扫向了支着头同样关注着乐师的顾衍,暗自点点头想,他终于想起这个乐师是谁了。就说刚刚听到燕国乐师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什么。
　　原来是前世被他熏瞎眼睛,扣在宫里给他演奏还不放弃刺杀他的高渐离啊！
　　乐声是可以表露演奏者的心情和志向的,尤其对于顾衍这样眼睛不好但其他感官异常灵敏的人来说,要判断高渐离乐声中的情绪和想法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一边支着头,一边想前世估计这位乐师也刺杀过嬴政,一边想这么好的材料要是被嬴政杀了是否有些可惜？毕竟乐舞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如果可以他希望尽可能的保留下来。
　　乐声行到激昂处,高渐离从筑下拔出一柄剑站起来随着其他乐曲起舞。顾衍坐在堂下,距他很近,听到金属的声音自己端起酒杯往后挪了挪——他担心这位也打算玩‘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一套，把自己宰了。
　　不过显然,有侍卫和宫人死盯着,高渐离并没有什么小动作，一切就好像是他安排好的节目一样。
　　顾衍一边把秬鬯喝干净,一边一手摁在自己腰间的剑上。不过嬴政没有发话，他估计高渐离其实没机会的。他们这种常年受到刺杀的人，其实比很多刺客都了解情况,能飞速判断出刺杀的时机和方式，更何况高渐离还不是专业的刺客。
　　正想着，曲毕舞完，整个大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顾衍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可以问问高渐离是怎么想的，毕竟他其实从来没有从这些不臣服于秦国统治的六国旧臣口中了解过基层政治呢！因为很多真心臣服或者本就是秦人被派往各地的官员，上报来的政报一般都是说好话，有时也提一下缺少什么东西，很少说叛贼怎么样——这样的人见到就杀了，更本不会麻烦到中央。
　　所以，顾衍还是有些好奇的。如果可以对他们不满的点有所了解，说不定他可以把基层治理的条例完善一下。
　　他在嬴政的默许下，让其他乐师和舞女都退下，就留高渐离一人在厅上。
　　“闻君刚刚有悲怆之音，是有什么隐情吗？”顾衍用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也算是给这位声名远扬的乐师一个面子。
　　高渐离盯着自己的筑，抿了抿嘴道，“并无。”
　　顾衍笑着说，“自三代以来，四境之内民生福祉大同小异，我自觉已经做到完善，但君刚刚乐声的悲怆程度来看，恐怕有莫大的冤屈在里面，君不必恐惧回到郡县会被蛮横霸道乡里的官员报复，可以直说。”这话当然是逼高渐离反思他们秦国所作所为比以前燕国怎么样，不会真的有这种官员的。就算真的有，也等不到高渐离回到恒山郡，当地负责监察的卫尉就能把那些官员一抹到底，全都发配去做城旦。
　　高渐离被顾衍问的无话可说。燕国统治时，他虽然是太子的座上宾但也不是五谷不分的贵族，经常还要和平民打交道。燕国因为要对抗匈奴东胡部队，又要提防秦国的大举进攻，税征的很重，而且因为地处东北，就算是丰年也只有一季收成，根本谈不上富足，更不要说很多贵族的层层克扣了，很多百姓一整年都不一定能吃到饱饭。
　　但是当秦国接管了燕国旧地后，虽然不是立马就有改变的，但很多百姓都有了喘息的机会。首先是他们接管了对匈奴的作战，大部分不符合秦军用人标准的人都被放回家乡，而留下来的部队也有了充足的粮草军资保障。因为被解除了武装，很多对秦的部队也在检查后被释放。
　　劳动力都回到了家乡，随之而来的是先进的农具和耕作方式以及早就享誉四境的肥料的制作工艺，秦国培养的大量的农官进驻到每一个乡，尽职尽责的操着磕绊的燕语教农人耕种。而早就形同虚设的社会福利政策也被那些随着军队一起来的亲民官们重新捡起来，他们把秦文和燕文合写的公文一个字一个字给百姓解释，然后帮助鳏寡孤独的人办理手续，发放粮食和布匹（1），而且在这两年间有些比较富裕的地方甚至建起了学院，可能从有人类以来就不识字的农人都有机会读书写字了——要知道这是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秦国释放了很多奴隶，给他们分配了土地，让他们成为了平民中的一员。这让很多百姓都感恩戴德，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把孩子或者亲人卖做隶臣妾的经历啊！就算很可能见不到自己曾经被卖做奴隶的亲人，但是大部分人都相信他们的亲族已经回归了自由。
　　高渐离抿着嘴，用干涩的声音道，“丞相治国有方，某真的没有冤屈。”
　　“那君就是对我和陛下心怀不满了。”顾衍笑着说，其实他没有生气毕竟嬴政把荆轲的尸体在咸阳城楼上挂了几乎一年呢！要是那年燕国没有被灭，荆轲的尸首就要陪咸阳百姓过节了。总之，顾衍是有点觉得嬴政活该的，他早就说了不要这么拉仇恨动不动就把人挂墙头。
　　高渐离一听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顾衍和嬴政早就知道，刚刚那番装模做样的询问不过是秦丞相在逗弄他罢了，顿时气红了脸咬着牙说，“丞相明知某的身份，刚刚却那样逼问不似君子所为！”
　　顾衍笑笑，分毫不让“君想要刺王杀驾也不似君子所为啊！”
　　嬴政听了顾衍的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咳嗽了两声恢复自己身为皇帝的威严。
　　“若是君是为给荆轲报仇而来，大可不必。”他威严的说，“送君的朋友荆轲来送死的是那燕太子丹，他明知道刺杀的成功率不高但还重金请荆轲来，而且还言语胁迫他来咸阳。”
　　“明知他不可能活，但燕丹在荆轲等友人的时候依旧逼迫他来秦，这不是故意是什么？”顾衍接着说，“这些都是刑部所查，审查的卷宗君大可一看。”
　　虽然李斯事后确实查了荆轲的底细还有他和燕丹的交流什么的，但是不可能查这么详细，所以刚刚嬴政说的什么燕丹逼迫都是信口胡说的，而顾衍也飞快的接上他的脑回路肯定了嬴政的说法。
　　他赌高渐离根本不可能真的找刑部要卷宗，就算真的要他也能让韩非当场写一个出来糊弄他。
　　对秦国官制不太了解的高渐离看顾衍和嬴政如此信誓旦旦，已经信了一半，顿时抱着自己的筑痛哭流涕。他也清楚有因才有果的道理，如果燕丹没有逼荆轲来秦，秦国自然不会拿他怎么样。正是因为燕丹，荆轲才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然后顾衍蛊惑高渐离道，“如此看来，君的仇人不是秦而且燕丹，我们也很遗憾要杀荆轲这样的义士，可我们的王上受到威胁自然是要反击的，不过为表歉意君可以告诉我们燕丹何在，我们发兵帮君报仇，也算是告慰荆义士在天之灵了。”
　　是的，秦国并没有找到燕丹。
　　虽然传闻燕丹在燕国国破的时候了，但是秦国君臣都觉得烧死的那个只是个替死鬼。而只有这些燕丹近臣才知道真正的燕丹躲在哪里了。如果一日不把他找出来，边境就一日不安稳。
　　他甚至怀疑这次高渐离来是受到燕丹指使的。
　　如果能策反高渐离，找到燕丹的藏身之所那可真是这次最大的收获了。
　　高渐离并没有立刻承认自己知道燕丹的动向，在顾衍问出最后的问题的时候他就惊觉前面的一切可能都是始皇君臣演的一处戏，就是为了骗他说出燕丹的下落。
　　顾衍要是知道他这么想，估计又要说他想多了。其实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商量，就是骗他说燕丹的下落也是刚刚才决定的。因为他们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高渐离在表演队伍里，怎么可能先计划这出戏呢？
　　他知道嬴政所想，是刚刚嬴政把害死荆轲的锅往燕丹身上扣的时候。在听到嬴政的话后，他就立刻知道嬴政想要干什么了。他们只是通过刚刚给高渐离说的话，隔空交换了一下想法就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考量，然后顾衍就执行了。
　　这种默契，是常年累月培养出来了。
　　高渐离沉默着，然后对顾衍说，“某要看你们调查我友荆轲的所有卷宗。”
　　哦吼，翻车了。


第103章 
　　身为一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熟练工,顾衍当然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绝活，而就算是内心慌了一瞬他面上也非常镇定，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想法。
　　“朝内工作繁杂，要找齐恐怕要等到明日了。”他笑着说,“明日我会命人将相关卷宗送到君下榻的驿馆。”
　　至少要给他们一点伪造卷宗的时间吧！
　　在正常情况下都非常有君子风度的高渐离并没有想过一个声名赫赫的天下君子的表率,堂堂秦朝左相会在心里想怎么伪造卷宗,事实上他根本就没考虑过顾衍会在这件事上骗他的可能。这只能说顾衍在前面十几年的形象塑造非常成功，大部分对他好不了解或者只是稍有了解的人在第一时间都不会考虑他会坑蒙拐骗的可能。
　　高渐离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同样强调他需要确认燕丹是否真的是还是自己朋友的罪魁祸首后，再决定要不要给他们透露燕丹的行踪。
　　嬴政点点头,“君请便。”他其实对高渐离手里的情报没有那么看重,主要是燕丹能跑的地方非常有限,他只是能直接知道的话肯定比派人地毯搜索要更快速。
　　任性的皇帝也不考虑自己的突发奇想，可能会给臣子带来一个班的加。
　　不过好在谎言并没有非常过分,刑部管卷宗的官吏只是在誊抄卷宗的时候稍微修饰了一下审讯报告,再添了一张似是而非的实地调查报告就算大功告成。事实上燕丹确实用激将法刺激过荆轲,有这一点再添油加醋一点简直效果拔群。
　　顾衍让韩徒带人把卷宗的复制版送去恒山郡歌舞团下榻的驿馆,对高渐离的说法当然是因为原版卷宗不能随意给外人看，所以拿了复制版给他，实际上是因为新墨迹和旧墨迹有一定色差，他担心穿帮,而且真正的卷宗不可能因为一个小事就轻易改动，他只命人在誊抄的时候动了手脚而已。
　　顾衍没有去见高渐离，毕竟很多事情还千头万绪，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关注这个事情——这点他的想法和嬴政一样，能节省些人力无力自然好，要是高渐离不愿说也不算大事。他只是觉得嬴政和他在高渐离面前随意的几句话就要让下属加班不太好,所以想了想在吏部呈报的官吏工作考核的意见上，把加班费给加上了。
　　然后就是货币。
　　其实早在他打算用精制盐换取他国货币的时候，这个工作就已经在进行了。秦国的商队带着货物，货币前往各国，将深受欢迎的盐、糖、粮食、纸和肥皂卖给百姓，当地富商，然后换取他们手里六国货币，告诉他们可以用手里的自己国家的货币等重换秦半两。
　　而秦半两可以再向商队买到更加便宜的货物。
　　因为可以用秦半两买到生活所需的大部分物品，所以很多有购买力的百姓也比较倾向于使用秦半两。
　　这样坚持几年，六国货币就没有什么公信力了。比较若是可以用秦半两买到所有东西，又何必去多一步用自己的货币换秦半两，再用秦半两买货物呢？
　　双管齐下，顾衍现在要统一货币其实阻力并不大。甚至很多地方已经在使用秦半两了，他现在主要是对秦半两的造型有些不满。
　　没有围边的铜钱很容易会被不法的投机商剪下一圈，差不多剪七八个半两钱就能铸一个新的。这样其实是破坏了如今的经济体系，日后很可能会导致货币失衡，进而通货膨胀。顾衍给民部的建议上明确的写着在将铸币权收归民部的同时，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他是可以直接把答案告诉民部掌管货币的官员的，不过他现在已经很少插手一些改革了。首先是随着领土的扩大，嬴政越来越忙几乎不可能再听他的一些改革的原理和方案，他推动每一次改革所带来的身体压力比较大，其次是因为顾衍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个道理是有一天甘罗对他说的。
　　那个时候，担忧他身体的甘罗劝他，“每一位能干到先生手下的官员要么来自传承千年的世家，要么是在战场历练多年攒够军功又在官场摸爬滚打很长时间的老臣，他们并不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先生其实完全可以下达命令，让他们拿出方案来。若是您把什么都告诉他们，不仅不能让他们学会您为政的思想，日后更好的治理国家，而且某种程度上是在折辱他们啊！”
　　其实顾衍知道甘罗对他的属下会不会学到东西，或者为政能力怎样根本不关心，他只是用话术劝说自己稍微放手，能轻松一些。但不得不说甘罗的话很对，从那以后顾衍就尽量引导自己的手下的六部，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们怎么做。
　　这次也是，他把命令写在反馈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等到民部能交上合适的方案，他再给出自己的意见就行了。
　　顾衍处理着各部交上来的各种公文，大到国家政策和律法删减增补，小到一个百姓通过卫士令的来信。
　　最后，他在长达万字的铜碑铭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丞相金印。这个早在计划中的‘中华一统碑’上，除了要篆刻秦自立国以来到一统天下所做的事情，立下的千古功绩外，还会把为统一战争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的名字刻在上面，而背面将会刻下在统一战争中牺牲的将士的名字——不论曾经的国籍。
　　顾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昭告天下，那些曾经与秦为敌的将士们并不是罪人，他们只是在民族统一的过程中牺牲了而已，他们也值得纪念。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摸过去，从商鞅，百里奚，范雎，甘茂到樗里疾，白起，不论是否善终都写在了这里面，当然还在世的大部分将领和文臣都也在其列。从立国到如今的五百多年间，但凡能找到名字的朝臣都已经在这里了，顾衍像是在抚摸历史一样轻柔的感受着手下文字的力量。
　　他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像是在感受那墨迹的温度又像是在安抚自己躁动的心。
　　最后，他划过李斯，韩非，王绾，冯劫的名字，最后停在了纸上写着的‘岐山顾氏衍，始皇相’的字样上，他留恋的摸了摸自己的名字。因为毕竟预计的铜碑大小有限，很多人都是只有姓名，而他能独占八个字的位置，已经足以说明他的地位。
　　最后，他笑了笑。
　　然后拿出笔，将自己的名字勾掉了。
　　他不必在这上面刻下名字，如果他做的好他的名字自然会在百姓口中流传，如果最后他的改革没有被坚持下来，那么他也不必在物质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臣就说那燕丹逃到东胡去了吧？”王剪捋着胡子，对一旁的李信说。李信一直觉得燕丹改名换姓还藏在燕国，前几天高渐离终于透露了燕丹所在后，他就沉默了好久。
　　“王上卿说的是。”李信嘟囔着。他们出征的时候才会被授予将军的职位，平时如果没有常务在身，都是用虚职或者爵位称呼。
　　“小子还嫩这呢，可以再历练嘛。”正好回来述职的昌文君笑着说给李信解围。他们都是打过楚国的战友，关系自然比旁人要好不少。
　　在得知燕丹藏身之处后，嬴政就召集了如今在咸阳的所有将领开会，如今他们就坐在议政殿商量这事。将领们两两的坐在一起，吵的热火朝天，王翦这边都算是比较和平的了。
　　王离和蒙毅在将领们中间打转，这边听一听那边问一问。蒙恬被他俩烦得不行，挥手让两人滚回自己父亲那去。
　　总之，虽然嬴政在王座上坐着，但是整个议政殿的氛围非常轻松，根本看不出来其实大家在心里都已经打好远征东胡的想法了。
　　“说实话，那李氏这次算是出尽风头了。”李牧献上了单于和其子的头颅，还收复了西胡匈奴，李崇打通犬戎的封锁将吕相接回来，李信在灭楚战役上立下大功被封了爵位，看上去虽然李家人没有过多参与灭六国的战争，但在将领里面也算存在感很强的了。
　　“你们杨氏不也挺好。”一旁年轻的将领拍了拍说话的人的肩膀，“你叔父不是被封侯了吗？你要是想立功，这次出征就缠着你叔父带上你，总有立功的机会的。”
　　杨熊，也就是刚刚说话的小将嘿嘿一笑默认了。
　　“行了。”嬴政看着底下的讨论越来越没边，出声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燕丹既然藏身东胡，自然是想借东胡之手搅乱边境的安宁。朕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王上卿有什么想法没有？”
　　“回陛下，可从燕门、上谷两郡分别出兵，以步兵守城，骑兵包抄”王翦显然是仔细思考过的，李牧写的关于对抗胡人的战术他也是研究过的，直接就拿出了一个稳扎稳打的方案。
　　嬴政扫了眼底下坐的将领们，看得出大部分人其实都是赞同王翦的说法的。作为如今还在世的名将，王翦的号召力不可小觑，而长距离出征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凝聚人心的力量。想起还在岭南的屠睢和赵佗，他觉得让王翦带兵是最好的选择。
　　确定了主将，副将和先锋——
　　嬴政沉思了一会，把人选在王翦将自己的战术说完时决定了下来。
　　始皇二年，以王翦为主将，蒙毅、蒙恬为副将、李信为先锋，杨雄为裨将攻东胡，同年东胡亡。


第104章 
　　始皇二年初,沛县
　　“今天啬夫带了新报纸来。”一个农夫蹲在田埂上，他原本只有一亩上田，剩下的五亩地都是下天，秦国人来了后重新分配了土地,他分到了两亩上田,两亩中田还有两亩下田,而且得到了曲辕犁和耧车，一个人也能种这些地，再加上他婆娘得的三亩地，就算秦朝的收四税一的税,一家子也能吃饱,而且还有余力送孩子们去读书院。
　　他也跟着自己孩子识了些秦字,能看报纸了。
　　他侃侃而谈道，“咱们现在都在用半两钱对吧！”因为用秦半两可以买到所有需要的东西,楚国没灭的时候他们大多都在用秦半两,这都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
　　周围人一片嘘声,嘲讽他故作玄虚。
　　“哎呀,莫着急——”农人摆摆手，“是丞相要改币制了，懂什么叫币制不？”
　　“就是指钱的铸造，流通和使用吧！”一个清亮的女童的声音从人群背后穿来,聚集聊天的大家回头一看，这不是吕公家的娇娇吗？
　　“娇娇博学，知道的还不少。”挑起话头的农人笑着说，“对，丞相说从今以后不许私人铸币，一切都由郡里负责。”
　　“这倒是应该的。”一旁的女子拄着锄头,嘻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吕家的娇娇，然后说，“那些自己做的秦半两，看上去就少点什么。还是让公家折腾去吧，不然哪天那些铸币厂把控铜矿，咱们能用一斗粮换几个钱？”
　　因为此时很多地方都是当地铜矿自己铸币，百姓并不信任这些会随时剥削他们的铸币厂，所以村里都习惯以物易物，只是如果进城的话还是要些钱币的。农人家都舍不得粮食，顾丞相若是能把铸币收归朝廷，定价肯定就稳定了，他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什么时候粮食会贬值。
　　“不过，看报上说，不仅铸币收归国有，民部还在全国征集防止私自剪边的方法。如果提出的方法被采纳，赏千金。”
　　“哦——”
　　周围一片起哄声，大家都知道剪边的事情甚至有人都干过这事，不过秦法严厉没人敢在公开场合提罢了。不过这悬赏真是大手笔，看样子朝堂是真的打算下手整治了。
　　农人们想的不多，也没人想去争这个悬赏，毕竟四境之内多的是人想得丞相赏识，怎样都轮不到他们这些庄稼汉。
　　大家又转移了话题，谁都没发现刚刚在旁听的吕家娇娇提着裙子跑了。
　　“哎呦，娇娇怎么能干这种事？”
　　看到吕娥姁满身泥土的抱着柴火回来，她的乳母连忙上前结果那些薪柴然后说，“娇娇其实不用这样，家主今日去见了县公，很快咱们家就能在沛县立足了。”他们原本住在单父县，因为惹上了仇家才逃到此处，虽然家财颇丰但因为新到一处也不敢声张，只能委屈家里人都干些活计。就连家里的掌上明珠，吕公的长女都要捡柴火补贴家里。
　　小姑娘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她眨巴眨巴眼睛问乳母，“大人不在家？那阿母呢？”
　　“主母在厅堂。”
　　听到乳母的回答，吕娥姁抛下柴火就往厅堂跑，根本不顾乳母的叮嘱声。
　　“阿母！阿母！”吕娥姁一溜烟找到母亲，然后在厅堂门口放缓脚步推门进去，没有行礼就爬到母亲膝边捉住母亲的袖子，撒娇道，“阿母给我一枚半两钱嘛！”
　　“娥姁要钱作甚？是有什么想要买的吗？”小姑娘是长女，早早就被定下日后如果不嫁人就掌家，所以不必等到成年，五岁的时候就被取了字，家里人一般都用她的字娥姁称呼她。
　　“是民部下的悬赏，我想试试！”
　　大名叫吕雉，字娥姁的小姑娘没有隐瞒自己的母亲，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若是我能想出一个办法防止大家将钱剪边，那阿父就不用再去见县公了！”就算最后不能被使用，只要展露出才华，在这个地方也能帮家里博出一个立足之地。
　　吕媪对自己这个长女非常看重，更何况家里也并不缺一枚半两钱，于是让旁边的管事给小少君拿一枚，然后摸着她的头说，“其实娥姁也不必这样心急，你兄长和父亲已经见过县公。县公为人宽和又颇有才干，与乡邻友善，定能帮助我家融入沛县的。”
　　吕公颇有相面的本事，看出县公肯定是明官贤吏这才拿出家资交好。只是县公好像对财物并不是很动心，所以才让他们家颇费口舌。
　　不过正因为县公不接受他们捐赠财资，吕公才放心的把家按在这里。去见县公前，吕公还和她说，“如此看来，书院培养的官吏们真的做到‘除害兴利，兹爱万姓。’（1）而沛县公更是谨遵丞相教诲，咱们把家安置在这里也能放心一些。”
　　也正是因为欣赏沛县公，他才决定送自己的长子和长女去沛县的书院读书——因为教席数量有限，很多小地方的书院都没有非常专门的老师，教书质量参差不齐，他们以前所在的单父县就没有好老师，吕公自己在家教孩子。听县公说他就是从县上的书院毕业的，他才放心把孩子交给这里的书院。
　　吕雉摇摇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帮阿父了！”然后笑着对母亲说，“更何况，我已经有了想法，阿父回来我就和他说。”说着摆弄自己手里的秦半两，好像在观察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
　　一个月后，民部给顾衍呈递了来自各地的方案。在这些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方案里，顾衍最中意的是来自泗水郡的方法。
　　“在钱币周围增加围边作为标识？”一旁跟随他学习的萧何帮助顾衍在整理公文，看到这个来自家乡郡的方案就多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虽然不是最有效的，但是绝对是最容易实施、最节省人力物力中最适用的。”其实还有什么用贵重金属铸币啦，印标识啦等等很多方案，但这个方案一看就知道肯定易于推广。
　　顾衍笑着点点头，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所有方案。这些方案都是经过民部筛选，让各级官吏讨论过都认为合适的方案，才会呈递给他。而他只需要从里面挑选一个就可以了。
　　顾衍最后在来自泗水郡的方案上盖上章，交给等他回复的民部官吏然后对他说，“明日朝会之后，我有时间见这位大才。”明天是燕朝，而且要商讨胡人的安置问题——王翦带人已经击退了大量的东胡，估计没几个月就能全部收复东胡了，他们要在这之前确定胡人的安置问题防止到时候手忙脚乱。
　　因为其实被选中的方案并不太多，所以各郡在受到来自民部的通知后就安排这些提出意见的人出发前往咸阳了。就是为了让顾衍在想见到他们的时候，随时能见到。
　　“诺。”官吏懂了顾衍的意思，行礼拿着卷宗离开。
　　萧何用两年的时间学完了太学策论科的大部分科目，已经申请外出实践。他的实践原本被安排在吏部做文书工作，但丞相府衙这边缺人就将他借调过来。阴差阳错下他见到了仰慕多年的顾衍。
　　顾衍见人都到了自己眼前，于是也有意培养他就将人留在身边培养，等实践结束再另作打算。
　　他接替了曾经张苍和甘罗在顾衍身边的工作，此时正帮顾衍将公文分类然后按重要紧急的顺序递给他。萧何仔细将明天下朝见泗水郡方案提出者这件事，然后看了看在方案后附带的提出者信息表。
　　“这——”
　　顾衍听到声音，偏头看向萧何笑着问，“有什么问题吗？”
　　然后萧何连忙行礼，谨慎的再计算了一下年号后说，“泗水县提交上来的信息上写着，这位提出给钱币围边的方案的大才，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而且真的是他的家乡沛县人！
　　“哦？”顾衍笑了笑，“阿苍十一、二来岁就炸了我的炼铁路，阿罗十二岁已经是秦上卿，子房五六岁的时候还和我辩论呢，八岁也不小了。”他随口举例，表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顾衍知道萧何是担心从沛县到咸阳这中间登记或者审查出了问题，才提醒一下。不过他不会在见到人之前就怀疑谁，等明日见到了再说也不迟。
　　而怀疑百官，是御史大夫的工作。
　　萧何懂了顾衍的意思，抿了抿嘴道，“某受教，以后不会随意怀疑属下。”
　　顾衍点点头，然后两人继续处理公务。
　　第二天燕朝一下，顾衍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回到了丞相府。自从听萧何说来的可能是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他就决定不在府衙见他或者她。太过庄重的地方可能会给心有大志的成年人信心，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到重视，但是若是孩子的话还是不要让那些不苟言笑的官吏吓到他们比较好。
　　然后他就烧着水，让侍女找来孩子喜欢的吃食。想起自己小时候很喜欢吃米糕，又吩咐侍女多备些。
　　等仆从通传后，顾衍起身郑重的迎接小朋友，看上去和迎接同级的官员没有任何区别。
　　“民女吕雉，见过丞相。”
　　因为顾衍只要见她一个，所以跟随她来的兄长和父亲都在客室等着，而她独自来见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
　　作为一个见过最大的官只是乡长，还是远远见了一次的孩子，吕雉觉得丞相非常的遥远，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能见到课本里出现的人物。
　　\那么，阿雉。\顾衍温和的说，“抬起头来，不用如此拘谨。”


第105章 
　　顾衍不会将自己曾经从史书上得到的信息代入真人身上,即使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眼前的小姑娘日后便是雷厉风行，权倾天下的太后，他也没有特殊看待她。
　　就像是在接待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一样,顾衍随口聊起沛县的风土,这些当然是从萧何那里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小姑娘也只是刚刚搬到沛县不久，说不定现在还没他了解沛县呢！
　　但是面对大人物，吕雉不想露怯，也硬着头皮迎合了两声。顾衍听出她的勉强,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
　　“所以,阿雉是怎么想到的这个方法？”顾衍眯着眼去看打扮一新的粉嫩小家伙,想要看清楚她的长相，可行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鹅黄色。他遗憾的收回目光,静静等着吕雉整理语言。
　　“民女不知。”沉默良久后,吕雉憋出这么一句。她其实刚刚在犹豫要不要编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来应付丞相的问题,因为她在书院里这样应付过教席先生们也从未被发现过,但是电光火石间她忽然觉得丞相肯定比那些教席先生更了解孩子，也更了解他们在想什么，如果撒谎会被看出来。
　　所以，她选择了实话实说。她在赌面前这个温和的君子不会因为她的回答生气。
　　吕雉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描述道，“其实那个时候民女在书院的教席先生说您在找防止百姓剪边的方法，民女家里还算富裕也见过不少半两钱”她偷偷瞟了眼顾衍，确定他没有生气后继续说，“然后民女就立刻想到了围边的方法，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到了。”
　　“其实民女后来还像了别的方法,比如用贵重金属融进钱币里，或者增加模具的复杂性什么的，但是都觉得没有加围边好。（1）”吕雉谈起这件事，话明显多了起来，不用顾衍追问就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因为民女觉得，加贵重金属虽然可以防止其他人仿制而且合金可以增加硬度，大家就不能剪边，即使勉强剪下来，没有专门的高炉就无法重铸钱币，但是这也会让朝堂的制币的成本增加，无形中增加了负担。其他的方法也有各种各样的不适用的理由，所以民女还是决定将围边这个方法交上来。”
　　给钱币围边只需要在现有的模子上增加一个固定的厚度就可以了，这样可以轻易看到钱是否被剪过边，如果有人倒模重铸的话也能通过厚度检查钱的重量。
　　吕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虽然后面她确实仔细思考过围边的可行性，但是想到这个方法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再加上顾衍没有说话，她还是稍微有些紧张。
　　顾衍心里感慨，有才华的人不论年纪多大，只要有机会都会熠熠生辉。他相信吕雉真的只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还是那就话这是因为她的底层逻辑非常顺畅，思考方式也符合要求才能想到这个法子。
　　他笑着说，“我答应给录用者赏金，不过看阿雉的样子是不打算全要？”刚刚她就透露过自己不太缺钱。
　　“民女希望能跟着丞相身边学习，如果可以就算不要这些赏金都可以。”其实她父亲还嘱咐她提些利于家族的条件，不过她觉得这些年的政令都在有意无意的打压世家，扶持小地主，就算她提出来了丞相答应的可能性也不高，还平白招人厌烦，所以就没提。
　　“钱是你的劳动报酬，自然是要给你的。”顾衍摇摇头，自从他收了张苍和甘罗后就不断有人来自荐或者推荐别人来做他的学生，就好像在自己身边就能一步登天一样。他并不诧异吕雉会这么想，比较还是个孩子，知道他也收学生自然会想要接受更好的老师的教导。
　　不自谦的说，他应该还算个好老师。
　　“不过，我想问问阿雉为什么想要跟随我学习？”顾衍笑眯眯的说，“虽然多年前我确实还带学生，不过现在越来越忙其实也没时间教导他们了。”实际情况就是他虽然欣赏吕雉，但是她这个年纪还是需要打基础的时候，他平时忙碌根本没有办法专心的指导她。
　　“唔——”小姑娘闻言悄悄地红了脸，然后嚅嗫了一句什么，因为离的比较远顾衍只听清了几个音，并不能确定她在说什么，于是又问了一句。
　　吕雉红着脸声音稍微大了点，“丞相好看！”
　　顾衍眨了眨眼睛，有些诧异吕雉的回答，但是很快就笑了出来。他刚刚是以成年人的想法在考虑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想法，当孩子纯真的理由说出来的时候还真是让人会心一笑。
　　他应付过很多少女少男的表白，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小的孩子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叹了口气，顾衍从主位上走下来将吕雉从位置上拉起来，然后笑眯眯的说，“那阿雉长大后想做什么呢？”这是他第一次询问一个孩子的理想，曾经他胆怯于这个问题。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活着已经需要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心情去思考自己的未来，就算勉强答出来也无外乎是吃饱穿暖这样的答案。并不是说朴素的愿望不好，只是顾衍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不仅给大家提供一个安定的生存环境，也能让百姓们对更美好的未来保有期待。
　　吕雉纠结的用手缠绕着身上的玉佩，仔细地思考了一些摇了摇头，她仰起头稚嫩的对顾衍说，“民女不知。”
　　“不知道？”顾衍偏了偏头，蹲下身子让吕雉能平视自己。
　　“嗯我以前觉得长大后可以从书院毕业，做个农官或者亲民官很好，如果还能找一个会爱护我的丈夫，安定生活也不错。来了咸阳后，我又觉得其实再努努力考到太学读书，日后帮助丞相好像也很不错。而且我还听说了吕相的事迹，要是能成为一个大商人走遍世界，了解各地风土感觉也很棒”她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然后总结道，“选择太多，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顾衍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那你的同学，朋友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有的很有志气，想要好好读书，有的没什么志气只想着识字，在村里做个管事就行。我还有姐妹现在就开始学女工什么的，想着嫁人了。”吕雉不满道，“真是的，也不知道女工有什么好学的。”
　　顾衍笑着说，“阿雉有自己的追求很好，但也不能随意去评价别人的生活哦！”话虽这么说，但他其实心里很高兴。虽然孩童不能全然描述自己生活的地方和大家的所思所想，但是顾衍也能窥探到一些改变。
　　如果就连偏远的沛县都能如此欣欣向荣，那么富饶的中原大地就更不必说。
　　他至今都没有遗忘自己曾经和嬴政讨论过的零和博弈的世界，任何技术和改革所带来的红利都会被暴涨的人口所消化。但是如今看来，虽然技术红利被消化了，大部分也只是维持在温饱的及格线上，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却种在了他们的心中。
　　顾衍笑着摸摸吕雉的头，“阿雉有自己的志向，但是待在我身边就没办法实现自己的志向了啊！”
　　“为什么？”吕雉嘟着嘴问，在她心里这位改变他们生活的丞相是除了陛下以外，最厉害的人！
　　顾衍叹了口气随口问道，“阿雉读过什么书？”
　　虽然吕雉家比较有钱，但是并不是什么出名的世家，家中藏书不多，大部分也都是曾经从秦商那里买的律法什么，吕雉现在所看的书都是从书院里得到的。她抿了抿嘴说了几本。
　　顾衍点点头，这和他的猜想差不多，应该说大部分读过书院的孩子都读过这些书。毕竟大部分都是他一一审核过的，他笑着拉吕雉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拿出自己的算筹说，“这些算筹就是阿雉现在读过的书。”他从一把算筹里抽出几根，代表吕雉所学的书。
　　然后将它们支在案上，搭成一个小塔。
　　“但是我能教你的知识在这里。”他用手虚虚的比划了一下，问吕雉，“你想到这里，还需要怎么做？”他把算筹交给她。
　　因为她读过的书还很少，那几根算筹互相支撑的样子看起来就摇摇欲坠，吕雉只是试探了一下就将算筹放下，放弃道，“基础不行，我没办法在上面添算筹。”
　　“那你应该在怎么做呢？”
　　吕雉将那几根算筹推倒又加了很多进去，将它们搭成一个坚固的地基，然后再向上支算筹最后才顺利够到顾衍比划的那个高度。
　　她看着自己重新组合后的算筹高塔，又看看顾衍温和的笑容，然后羞红了脸道，“所以，我现在所学在这里。”她用手指了指第一层的算筹，“连第一层都没学完，我根本不可能够到丞相所在的高度。”
　　她膝行了半步，离顾衍远了点然后叩首道，“请丞相等我十年，我一定可以堂堂正正的成为丞相的学生。”
　　顾衍眯着眼睛看着她，然后想了想说，“阿雉不必如此心急，说不定十年后你都可以做丞相了呢！我不会等你，不过你可以自己追上来。”
　　“我听说您属意我的同乡萧何，而且也有两个颇有才名的学生，他们都是接替您的人选。”吕雉没有被顾衍的鼓励冲昏头脑，年仅八岁的她冷静的说，“但是没关系，如果到时候您不收我为学生，我也会成为最好的那个。”看样子，是对丞相之位势在必得。
　　“不过我不愿做左相。”左相就是顾衍的位置，她抿了抿嘴，“您是我心中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所以我会努力成为右相，做您最得力的助手。”如果十年后其他人做了左相，那就不要怪她去争这个位置了。
　　顾衍笑了笑，他不讨厌野心勃勃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的童稚之言。
　　“好，那我在丞相府衙等你。”
　　说这话的顾衍根本没想过，十年后他能在朝堂之上见到史上最年轻，也是第一位女性御史大夫的任免令。


第106章 
　　始皇二年,九月。
　　“丞相，王剪将军来信询问东胡之事。”兵部的传讯官快步走进丞相府衙，拦住已经打算回府的顾衍。
　　顾衍站在停放马车的地方，展开王翦来信。信上如传讯官所言,王翦已经把燕丹杀了,东胡王也已经被生擒。他们现在要着手处理胡人,而朝堂的命令只是简单的同化胡人，并没有具体措施，王翦思来想去还是来信问如何执行。
　　顾衍收好信，然后对传讯官说,“你先行回去,明日我会给予兵部答复。”然后在传讯官的称诺声中上车离开。
　　自从秦国在南方的领土越来越大,橡胶也从桂林郡和象郡输送到中原。增加了橡胶轮胎的车轮减震性剧增，再加上料姜石铺成的路,如今顾衍坐在马车上感觉已经没有曾经那么颠簸了。他一边摩梭着自己乌黑的鸱枭杖,一边想着王翦询问的问题。
　　对方桀骜难驯的胡人,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断打压肯定是不行的,这会让他们更加团结来反抗中原王朝的压迫。但是同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贸然派官员去统治他们很容易让秦国的官吏们命丧草原的。
　　抿了抿嘴，他决定先不去思考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转而拿去鸠那罗给他写的信。这位天竺王子在来到秦后,飞快学会了秦篆然后看开始走访周边。顾衍对如今的秦国非常自信，而且因为三代的朴素自然和祖先信仰还没有衰落，天竺的所谓佛教并不能说服如今的百姓，鸠那罗在试探后就放弃的传教的想法，转而研究起中原的文化。
　　他希望能通过将佛教转变的更让中原人接受，从而达到传教的目的。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给顾衍写信,说说自己最近的发现。出于监视他的目的，他的每封信顾衍都看。
　　在看到鸠那罗最近的成果后，他摇摇头对身边的韩徒说，“我们的文化具有很强的吞噬性，但凡想要在这片土地立足的文化都会被我们吞噬消化，成为我们成长的养分。”
　　“那就是说那位天竺王子没有机会了？”韩徒眨了眨眼睛，总结道。
　　“他的机会不在这里。”顾衍淡淡的说，就在刚刚他忽然想到了同化胡人的方法。
　　第二天，顾衍召来兵部的最高长官国尉，也就是现在习惯称的尉缭。
　　“丞相是打算让那天竺王子代表秦出访草原？”负责战略的尉缭皱着眉头道，“可他的那一套理论与中原文化不符，如果不能将胡人同化成秦民，臣有些担心这会让草原变得更加难以管控。”
　　“国尉看过这个再说也不迟。”顾衍将整理过的鸠那罗的那一套佛教和儒家学说融合后的理论交给尉缭。
　　尉缭看过后，又思索了片刻然后说，“这样说不定真的能同化胡人，但是臣还是觉得还是需要以武力威慑。”
　　“当然。”顾衍点点头，“而且最好能遴选出拥有中原人血统的人统领草原，再辅以教化，如此三代草原可定。”但这是个缓慢的过程，百年之内还是需要强悍的武力统治草原的。
　　尉缭接着说，“不仅要汉人统治他们，而且要将整个草原各个部族分开，刻意施加矛盾，分散他们的力量。等到他们真的离不开中原的时候，再做其他打算。”
　　最后具体的施政政策被确定下来，期间顾衍还叫来了刑部的众人，作为刑部长官的韩非当然也在列。他亲自带着休改律法的官员对着《秦律》一条一条的更改，在上面增添了各民族平等，释放被统治民族奴隶，给予他们自由，分配生产物资等等基础的条例。然后又在教育法上填上大力培养民族官吏的教育方针，要求民部的教育司尽快编纂胡汉一体（1）的教材和教育大纲，尽量在三十年内能看到文化同化的成果。
　　韩非抿着嘴，示意自己的副官给顾衍解释自己的想法。不得不说李斯后来提拔的这些官员各个都是有真才实学的，留下的副官也非常精明强干。韩非的话本来是非常难以理解的，经过他的解释每一个人都能听懂。
　　“先在律法上承认他们的地位，然后潜移默化的让他们和汉人靠拢。官员不能全是有胡人背景的，必须胡汉混用，而且不能一人独大掌权。一个行政单位必须至少有五个人来断事，三汉两胡。当然，胡人的官员可以先让他们自己推举，等到教育水平打到要求后再通过考核遴选也不迟。”
　　“而且要将一部分胡人固定下来，他们如果总是在草原上随意走动的放牧，是很难管理的。”尉缭插嘴道，“最好是在治所的周边建立城镇，让统治胡人的官员，或者他们的头人定居在城镇，这样可以一定程度上将一个部族的活动范围固定下来。”他们最头疼的其实就是很多时候根本找不到那些四处放牧的牧人们。
　　顾衍点点头，而尉缭摸着胡子看向韩非，韩非也冲他点点头。
　　等到大家都同意这个方案后，顾衍就让萧何去写奏章禀报嬴政。来自左相的奏章通常被排在最优先的地方，嬴政在下午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新的治理草原的方案。
　　他仔细思索后，在上面增添了一些要解除当地胡人军权，并且定期吸纳胡人加入秦军的命令后，就盖了国印，将名令发往东胡。
　　顾衍收到命令后，又将其细分到各个部，秦国这个精密的机器在他的掌控下又一次运转了起来。
　　因为其中有一条是让鸠那罗带着典属国的人去传教，通过这种方式尽快让胡人接受文明的同化，为日后的教化打基础。所以，顾衍还亲自见了一次鸠那罗。
　　在听闻顾衍的解释后，鸠那罗温和的对他说，“丞相不必自责于让我进入险境，佛家弟子本就是为普渡众生而来，这样的安排我其实是非常高兴的。您要求我要将佛教和你们的儒家学说融合后再传教，我也从您的话语里听出了歉疚，不过没关系。”
　　他行了个佛礼道，“传道本就艰难，您这样做也会让传教更容易。就算我只能在那里传播有限的佛法，也甘之如饴。”
　　顾衍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这样具有魅力的人去以身试险。
　　最后，轻轻的拉过鸠那罗的手，在上面用梵文一笔一划的写道，“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2）”
　　他看不到鸠那罗震惊的神情，然后轻声道，“愿您随心而动。”这话说得，倒是有汉人道家的意思在里面。
　　顾衍其实也不是很确定自己的梵文是否写对了，虽然这个文字在前世他学的时候已经算是‘死’了的文字，但是在现在还是鸠那罗的母语呢！班门弄斧让他有些紧张。
　　“丞相的祝愿，我收到了。”鸠那罗的反应显然说明顾衍并没有写错，他温和的说，“近日来我走遍周遭，发现民间赞颂您为圣人临朝，天生凤子，如今看来您真的不愧此名。”
　　顾衍笑着摇摇头，“不过是百姓抬爱，我哪能和先贤比较？”
　　“自谦，也是圣人的品德之一。”鸠那罗握紧刚刚顾衍写过字的手道，他没说的是自己刚刚的开悟。顾衍在他手中写完佛偈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光明的眼睛又一次看到了在菩提树下参禅的佛祖。
　　他都这么说了，顾衍自然不能再反驳什么，只是无奈的摇摇头。
　　始皇三年正月初一，顾衍将和典属国官员一同前往胡地的鸠那罗一行人送走后，再一次清点了今年的收支，然后就给全体官员放了年假。从今天开始，秦国全境的所有官员将迎来为期七日的年假，到初八的时候才会恢复工作。
　　官员们都放假了，自然不用再上朝。但是他们的最高领导，皇帝嬴政却在放假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召没有回岐山的丞相进宫。
　　喜欢工作的皇帝根本就休息不下来，他迫切的给自己找事做。但是丞相根本就不理他这种行为，进了宫先去找了公子扶苏，和他说了会儿话才去王殿见皇帝。
　　“先生——”
　　还没进殿就听到嬴政在里面高喊，顾衍脱履持杖进殿行礼，不紧不慢的对嬴政说，“陛下召臣来，有何事？”
　　“如今天下大定，匈奴被灭，南蛮也尽归秦土。”南方大捷的消息是年前刚刚收到的，在去年初建立了象郡后，南方的部队就没有再向南扩张，转而开始处理内政，安抚百姓。
　　屠睢和赵佗已经在南方多年，早就琢磨出一套对付当面蛮人的方法，他们先斩后奏的和南蛮头人结拜为兄弟，然后从昌文君那里要来吐酒石的配方，培养出很多当地的医生，从改善当地人的生活开始慢慢取得当地人的信任，最后再向顾衍申请典属国的博士们到当地去教书，再带领当地人开发丹砂矿和橡胶，平整种植茶叶，慢慢改善当地经济状况。
　　如今他们已经充分取得了当地人的信任，成为了真正具有统治力的郡守。
　　当然，顾衍不会放任他们独自经营南方边疆。他同样派了很多官员去帮助他们治理，让当地人意识到在咸阳还有皇帝的存在，赵佗他们不过是代皇帝治理罢了。
　　今年新春，他代替嬴政写信邀请了各个边境的头人们来咸阳，过两天会在咸阳宫招待他们。嬴政和他都需要亲自见见这些已经成为秦民的头领们。
　　“是陛下之功。”顾衍说道，他其实不太明白嬴政突然提起这事是要干什么。
　　嬴政眯着眼睛笑了笑，他看着自己王殿上的地图道，“自然是要泰山封禅，以表天下之主。”
　　哦要去泰山啊！
　　顾衍没反应过来，习惯性的点点头，然后忽然一个激灵。等等，嬴政说要求泰山？他不是不信天道，最看不上这种事情吗？


第107章 
　　“陛下为何突然想起去泰山封禅？”按礼制来说应该是始皇一年的时候,嬴政就要去泰山的。当时他没提，那就是不想去。如今都始皇三年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嬴政笑着说，“前些天有方儒之士来见朕。”剩下的话,他就不必说了。
　　有方士来见嬴政？顾衍低眉沉思了一会。他不相信现在的嬴政还能被方士骗了去,至于最吸引皇帝的长生不老,嬴政正值壮年还没有这么迫切。而且十几年前他就和嬴政达成了共识，只有流芳百世，传名万代才是真正的长生，至于肉身的存在与否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嬴政并不是因为方士话术的蛊惑才决定去泰山的。
　　他抬起头,空蒙的眼睛望向嬴政然后平和的说,“齐楚不安分了？”既然嬴政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方术仙缘的追求，底下人当然不会推荐这种人到嬴政面前。嬴政能见到他们,只能说是有人刻意为之。七国之内,楚国最擅巫术,齐国盛产方士,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两个地方有兴风作浪的可能性。
　　“先生大才。”嬴政看向地图，“当然，当地百姓并没有什么异动。谋划这些的恐怕是那些遗族。”斩草不除根，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愚蠢的旧贵族竟然希望通过这种不入流的方式蛊惑他,动摇秦的根基。
　　“王上希望借前往泰山一事东巡，安抚百姓震慑遗族。”顾衍理解的点点头，然后说，“初八之后臣就着手安排。”至于现在，还是让忙碌了多年的大家休息些日子吧。
　　嬴政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满顾衍没有立刻执行,但是最后也没说什么。
　　顾衍离开王殿，转头去找扶苏。
　　正在自己寝殿逗胡亥的扶苏听到宫人的通传，有些疑惑地起身去迎接他。刚刚先生才来看过他们，怎么现在又来了？
　　“长公子。”顾衍躬身和扶苏见礼后，又熟练的抱起胡亥，他一边走一边说，“恐怕再过几天就没有时间门见您，所以臣想嘱咐几句。”
　　“嘱咐？”他现在还没成年，身上没有公务，整体就是学习和照顾胡亥哪里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顾衍将扒着他脸要够簪子的胡亥按下来，然后在小家伙的不满声中说，“陛下可能要东巡，臣会推荐您留下来监国。”其实就算他不说，嬴政也会将扶苏留下了监国。不过，最后肯定还是他在朝堂上提出来。
　　因为秦公子众多，虽然扶苏是长子，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是可以继承父位的。但是，鉴于还有‘兄终弟及’（1）这个古老的传统，在嬴政没有确定皇位的继承人时谁都有可能。扶苏年纪太小，嬴政不会贸然就确立他的地位，当然他更不可能让自己那些关系不好的兄弟继承皇位。
　　而监国，就是成为继承人的第一步。
　　作为丞相，他的责任就是为皇帝排忧解难。既然皇帝不好直接指认谁来监国，那他来推荐就能避开那些异样的声音——皇帝虽然现在没有皇后，可正值壮年，日后不可能没有其他子嗣，现在让一个庶子监国（2），要是以后有了皇后，扶苏可能会威胁到还没出生的‘嫡子’。
　　虽然顾衍也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是关内侯们大部分都是这么想的。
　　做皇帝可真不容易。顾衍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对扶苏说，“长公子应该明白，陛下的子嗣里您最年长，此事非您莫属。”
　　“只是”扶苏有些踟蹰，他今年只有十七岁，也没有任何美名，贸然代父监国恐朝臣不听啊！
　　“您什么都不用做。”顾衍将胡亥放到书房的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糖塞给他，然后温和的说，“陛下出巡，朝廷官员八成都要跟着去的，紧急的事物也会让邮政跨马加鞭的送到陛下所在，您只是坐镇皇宫，处理常务罢了。”也就是说，嬴政会把大部分难缠的老臣带走。
　　扶苏松了口气，但是又担心起来，“若是官员们都离开了，我有疑问该找何人咨询？”
　　“太学博士张苍、卫士令甘罗您是见过的，若是有事不明可直接召他们入宫，庶务、异邦之事吕相也可咨询，如果对公文和政令有疑惑的，也可以去信给丞相中庶子萧何。”又想了想，顾衍拍拍扶苏的肩膀，轻笑着说，“离开咸阳的时候，我会再推荐两人来暂任少庶子（3），他们住在宫里也方便您随时能找到人。”虽然现在并没有太子，但是太子宫官倒是设置齐全职权分明。
　　知道顾衍是放心不下自己，扶苏行礼道，“多谢先生提点。”
　　顾衍笑了笑，“总之，您尽力就行。出了事有诸位臣工，就算是真的遇到大麻烦还有您父皇呢！所以，不用太紧张。”
　　他这样安抚了扶苏，但回到府里后思来想去又觉得不放心，将因为太学放假而休假在家的张苍和甘罗，还有因为家远借住在府上的陈平一起叫到身边。
　　听了顾衍的嘱咐后，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陈平率先说，“您放心，我们会每周都给您去信说明咸阳情况的。”他们以为顾衍是放心不下咸阳城，毕竟皇帝一离开肯定会有宵小冒头。
　　“宵小之辈我并不担忧。”不然中尉和廷尉衙门都拆了不要好了，顾衍笑着对自己的学生们说，“我只是担心长公子太紧张，出什么差池。他第一次监国，若是能做到尽善尽美自然最好，也有利于他日后”这点上他说得含糊，没有说利于扶苏日后什么，不过面前的人精们自然秒懂他的意思，顿时严肃的点点头。
　　甘罗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轻声道，“我觉得扶苏公子不错，有仁君之相。”
　　张苍也点点头，“先生不是已经嘱咐长公子有事来询问我等了吗？有我们在，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自然会尽力辅佐长公子。”既然先生觉得扶苏公子不错，那他自然会将长公子当作自己的君主看待。
　　顾衍转向陈平，温和的说，“你再见子房的时候将此事转告他。”
　　“诺。”面冠如玉的少年郑重的答应，然后偏头看向甘罗和他交换了个眼神。
　　等正事说完，甘罗和陈平就告辞，而张苍却留了下来。两人没有走远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张苍的声音。
　　“我将送来的橡胶（4）硫化，后来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些碳黑效果不错，而且做了一些出来，已经交给少府做銮架了”
　　甘罗笑了一下，碳黑还是张苍随便取的名字，听起来唬人不就是做墨锭的材料吗？
　　不过拐过弯后就再也听不到张苍的声音了，陈平这时才开口说道，“丞相看好长公子。”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甘罗盯着光秃秃的花园，回忆道，“我成为上卿没几年，先生就已经自请成为长公子的老师，即使再忙都会在休沐的时候去宫里见长公子。这么多年，先生给长公子倾注的心血不比他对我们是少。”这里的我们自然是他和张苍。
　　陈平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听甘罗这么描述他抬头看看天，忽然说，“我少年时曾为乡里分肉（5），临人都夸赞我公平有才干。我当时说，若是这天下如此肉，我也可宰割天下。”
　　“和我们现在的话题有关吗？”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可以做执宰天下的人。所以我需要为自己选一个效力的主君，我在想长公子会是我愿效忠的人吗？”
　　甘罗瞥了陈平一眼，无所谓道，“反正先生打算把你和子房举荐为少庶子，到宫里再看呗。”张良在年前身高就达到秦律规定的成年高度了，所以张家给他举行了冠礼正式为他加字，现在大家叫他都是‘子房子房’的叫。
　　陈平没有等回到太学，两天之后就给张家递了拜匣。
　　张平现在做廪牺丞，是内史的属官，连带着整个张家都定居在了咸阳城，所以陈平当天就见到了在家休息的张良。
　　他简单的将顾衍的打算和嘱咐和张良说过后，支着头笑着说，“子房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虽然这个少庶子是个临时的官职，但是以他们的能力留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陈平对于这么早就站队，有些犹豫不决。虽然如果能和长公子亲近，日后他登上皇位，自然是不会亏待身边近臣，但是陈平又犹豫着要不要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向去地方任职，然后在积累经验后升到中央。
　　张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抿了口茶后说，“留在庙堂之上轻而易举，又可以光宗耀祖。但是这样顺利，反而对日后心性的成长不利。自请去地方任官，能更多的接触庶务工作，磨练心性，只是想要升回中央就难上加难。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好。”
　　他淡淡的暼了眼陈平，然后说，“其实不论怎样，只要能尽自己所能便好。”
　　“子房现在颇有黄老之风啊。”此时流行这种学说，很多学子士人都受过黄老之学的影响，陈平并不意外张良的态度，只是摇摇头，“看来阿罗说的对，还是要见到长公子后再说。”
　　顾衍果然如他所说，从初二后和扶苏见过面，又嘱咐过其他人后就忙得脚不着地。初三，各地的头人、首领纷纷来见嬴政，他在宫里参加宴会，和那些刚刚归附的部族聊天，询问他们的生活困难等等。初四见各地郡守，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见客参加宴会。
　　身为丞相，他可以不去参加私底下的宴请，但是宫里的宴会和祭祀还是要去主持的。可以说，顾衍觉得自己的休假几乎是全都浪费在了宫宴上。
　　直到出八，所有人都回归岗位，顾衍才用要开始工作为借口从各地官员的邀请中抽身。刚刚回到衙邸，他就找来萧何将他要跟随陛下出巡的事情交待下去，然后将自己手头的工作交接给萧何说，“我不在衙邸的这段时间门，和丞相有关的常务就拜托你了。”
　　萧何完全没想到自己刚刚实习半年，就要接任顾衍的一部分工作，他有些慌忙的说，“万不可如此儿戏啊，丞相。何才跟随您学习半年，这些工作无不是关乎国家，怎么能如此随意的交给某呢？”
　　顾衍笑着说，“重要的事会直接发给我，能到你手上的都是一些常务，你只要看着不出乱子就行。”这些刚刚踏上官场的年轻人第一次独立工作就要面临这种事情，当然会有些紧张，不过顾衍相信他们能做好。
　　萧何点点头，在顾衍的安抚下接下工作，然后问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报纸上可没有任何消息流出来。
　　“最近几日吧。”
　　顾衍想了想，少府定下的日子是初十，但是跟随嬴政东巡的人员还没有确定，所以应该还会再推迟几天。而且保护皇帝的军队有十万之多，这还是在已经精简的情况下。
　　好在，少府的官员从初二得到王令开始就已经在筹备，所以总体而言没有拖延很多时间门。
　　不过听说顾衍要出远门，在渭南掌管纺织厂的越丫都回到了丞相府，亲自给顾衍整理行礼，她一边收拾行礼一边皱着眉头和韩徒说，“还是将纺织厂交给其他人，我陪着主君去吧。”照顾主君的事情，她交给谁都不放心。
　　韩徒想了想，点点头道，“我去和主君说一下，还是你近身照顾比较放心。”他们毕竟是从小就跟随顾衍的，肯定比后来的仆从要更加了解顾衍。虽然平时他们也做顾衍交代的事情，不经常在他身边，但是如今可是要去胶东！那么远的路，他们的主君自幼身体就虚弱，路上要是有个什么意外身边没有贴心的人可不行。
　　顾衍在这种事上非常好说话，在确定纺织厂有人管之后就点头同意了。韩徒和越丫自来到他家，就没有出过远门，这才跟随嬴政东巡还能看看沿途风光，越丫是女子，估计喜欢这些吧！
　　始皇三年，正月二十，始皇带群臣东巡。


第108章 
　　一路东行,路上遇大风，队伍不得已在三川郡停留了一阵子。
　　皇帝出行，又带着十万军队，一路上百姓望风而拜。当然,因为生活的改变,大部分人都真的感念秦国带来的安定生活自觉来叩拜皇帝车架,甚至有姑娘将鲜花撒在车架会经过的地方，表示自己对皇帝的倾慕。
　　不过跟在皇帝车架后面的官员的马车就没有这种待遇了，在休整的时候顾衍还能避开人群找个人少的地方休息一下。
　　因为大风，嬴政决定在三川郡休息几天,顾衍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找当地人说说话。
　　他将自己的官服换成平民的衣服,独自拿着鸱枭杖就离开了车队。
　　韩徒远远的跟着。
　　因为顾衍要和百姓接触,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仆从不太好接近他们。所以时常是顾衍在前面独自走，韩徒在远处跟着,只要能关注到他的行踪就可以了。
　　附近的村人没有多少,大部分都在忙农活,少部分闲着的都去迎接嬴政了,顾衍走了很远都没有遇见什么可以攀谈的人。直到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哎，那边那个——”
　　顾衍不太确定对方是否在叫自己，转身面向声音所在的方向。
　　“怎么是个瞎子”对方看到顾衍的眼睛和手里的手杖，立刻就明白过来嘟囔着走过来。
　　顾衍猜他可能以为自己听不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也就装作没听见很自然的问，“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招呼他的人年纪不是很大，摆摆手，“本来想找个人搞点吃食的，你恐怕弄不来吧！”
　　顾衍笑笑,“要多少？”如果是一两个人的食物，对他来说并不困难。虽然车队的食物都是按天分配的，不过丞相的份额向来都多，分一些出来也无所谓。
　　“你也不问我干什么”那人撇撇嘴，好像又不满顾衍这么干脆就答应他了。不过他还是实话说了，“我们是沛县来的，要去咸阳服徭役不过路过这里遇上大风，浪费了几天，带的粮食不够就像买点”
　　然后他摆摆手，“嗨，我和你说这些干嘛。”然后就打算离开了。
　　顾衍眯了眯眼睛将人拦住，“壮士留步。”然后转身挥了挥手，让韩徒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对那人说，“带我去见见你的同乡们，我给你们找来三天的口粮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开口道，“沛县刘季，多谢君子。”语气倒是有礼了些。刚刚韩徒过来的时候，他就猜到眼前这人身份不一般。那个仆从一直远远的站着，穿着整洁布料也很好，至少不是普通的家仆能有的打扮，显然自己面前的这位打扮普通的青年至少是位贵族。
　　顾衍轻笑了一下，点点头，“壮士带路吧。”果然啊，刘邦。
　　顾衍和刘季向徭役队伍的休息地走去，一路上和他闲谈着。说到乡里的新鲜事的时候，刘季抱怨着，“有单父县来的吕公和县公关系好，他宴请全县官员的时候，大家都拿了很多钱去随礼。那些人不过是为了讨好县公罢了，我刘老三最是看不上这种行为。”
　　顾衍边听边点头，笑着说，“县里的官吏们仰人鼻息过活，自然不愿开罪县公。”估计是听说了吕雉的才能，想和吕公家交好吧。
　　其实这件事就是刘季和吕雉订婚的开端，不过现在吕公在沛县安顿下来的时间提前了很多年，就是再看好刘季，他也不会让八岁的吕雉和一个二十多岁的浪荡子结婚的。
　　所以顾衍也没有多嘴问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听刘季在抱怨他的同僚。顾衍笑着想，刘季担任亭长（1）严格来说其实并不能算是县中官吏们的同僚。他的抱怨恐怕有很多夸张的成分在里面，并不能尽信。
　　两人边说边到徭役队伍驻扎的地方，刘季挑挑眉道，“没骗你吧。”
　　顾衍点点头，不过没有和刘季过多的交谈。因为平时工作实在太忙，没有空余的精力去应付其他事，所以他其实不太习惯和这种喜欢说大话的人交流，他们总是让人抓不住重点。
　　反正路也带到了，稍作感谢后顾衍就向席地而坐的沛县徭役们。
　　虽然很可能延期，但是大家并没有非常担心，因为秦律规定如果因为恶劣天气路上延误，是可以稍作宽容的（2）。所以趁着大风不利于行走，很多人都在休息，也有人到旁边的灌溉渠打了水过来煮些干粮。
　　顾衍笑眯眯的蹲到一堆人的旁边，没有贸然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大家的闲聊。
　　“哎，听说皇帝就在附近。”一个老汉推推旁边掰饼的人，神秘兮兮的说，“阵仗可大了。”
　　“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可以去看看嘛。”另一个人接话，“皇帝平定了七国，让咱们不用再上战场拼命，而且还让农官帮忙照顾庄稼，这不挺好？”
　　“切，又是从你家娃娃课本上看的吧！搞的像谁家没个读书的娃娃似的。”这种发言引起周围人一片嘲讽。
　　“就是，张仲你要是想识字，可以直接去书院里报名啊！犯得着偷看娃娃的书，也不害臊。”
　　“我记得书院是只收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超龄了也收吗？”一个操着关中口音的年轻声音忽然插嘴。
　　众人偏头，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年轻的后生，不过因为大风天有很多人都在附近休息，所以大家也没有多想。有人随口说，“那是你们县的人脑子不灵活。”
　　“我们县晚上的时候给成人也教书，虽然朝廷没说可以但是也没说不可以嘛！”
　　“那教席们的束脩怎么办？”顾衍笑着问，“也不好让先生们平白多教啊。”给各地书院的教席，博士的基础工资是固定的，然后按他们教的科目时间增加或者减少学费。如果晚上上课的话，按理来说应该是总工资会增多，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说那里的教育经费增加了。
　　“哎，这不是朝廷没有明确说可以嘛。”另一个人说，“咱们还不是担心给教席惹来麻烦，所以就给娃们交束脩的时候多交点，就算是给先生们家添些吃食了。”因为有朝廷负责教席的薪资，补贴食堂，书院收的就是书本的印刷费，大部分都是意思意思而已。
　　顾衍没想到大家竟然会在这个上面动心思。他笑着摇摇头，“其实你们想上学读书，也可以告诉三老，让三老告诉卫士令。朝廷就能知道你们的愿望了。”
　　“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官人们了。”农人们摆摆手，“而且教娃娃们就很费钱了，再加上我们岂不是要吃穷朝廷？”大家朴素的理解国家的财政分配。
　　顾衍笑笑，没有再接话。大家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不过确实应该反应反应，咱们这徭役往年都是在家附近干，现在国家大了服个徭役都要走好几个月，再加上徭役时间，这一趟就要将近一年。两年就要来这么一回，任谁都受不了吧！”
　　“就是，要是再走远点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人听到这个话题，立刻七嘴八舌的开始抱怨。顾衍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刘季从把顾衍带到他们的队伍边后，就头图观察顾衍。发现他不过是往人堆里一扎，然后也不太说话，就是在听他们闲谈，刘季把自己的同乡周勃拉过来，低声说，“刚刚和我回来那个，我总觉得不像一般人。”
　　周勃环顾了一下，找了找顾衍的所在后摸着下巴说，“看上去确实，不过皇帝不是就在这附近驻扎吗？说不定是哪家公子出来走动呢！”所以遇上些贵族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嗯，能随便许诺咱们三天的口粮的异乡人，肯定不是什么平常人家。”刘季回想了一下刚刚自己应该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放心的笑了笑说，“拿到三天饱饭，只要省着点吃就能撑到下个乡了。”到了下个乡，就能拿到分配给他们的粮食了。
　　周勃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衍等到韩徒把粮食送来，然后就离开了，也没有管刘季他们。他是大秦的左相，真的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必要和一个亭长计较什么。
　　晚上回到驻地，顾衍和嬴政谈起白天的事情，他笑着说，“百姓们说得对，如此长距离的徭役确是不妥。大秦境内又不是没人了，何必要从太过遥远的地方征调民夫呢？”
　　“国家刚刚安定很多地方都需要建设，征调人手在所难免。”嬴政敲了敲案几，思考道，“可以将徭役按户籍所在分配，只要保证在郡内就可。”不出郡，也能让百姓稍微有些心里安慰。
　　顾衍想了想，“其实只要安排合理，百姓们即使不离开家乡也不会耽误徭役。”然后他用修路打比方说，“修官道也不需要一口气征发那么多徭役，只要让工部设计好，将官道分成很多段，让当地县令负责监督自己管辖范围内的道路修建，这样也可以节省修建时间。”至于其他的和皇室有关的营建，有专门的少府负责，也不需要过多的徭役。
　　嬴政点点头，“这事先生自己处理吧，最后给朕一个结果就行。”
　　“诺。”
　　顾衍微微躬身一拜，将这个工作应下来。
　　两人又随口谈了谈一路上的见闻后，顾衍忽然笑着说，“臣今日还遇到了沛县泗水亭长。”剩下的就没有多说了。
　　嬴政冷笑了一声，“朕不会怕一个亭长，大秦将士们也不会怕那群宵小。我大秦的万里江山，他们有胆子自可来取。”至于能不能取到，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第109章 
　　顾衍敛目颔首,将自己的情绪全部收拢。他和嬴政的看法是一样的，虽然他和嬴政都知道刘季的身份，如果历史不是被他俩改变了的话，刘季甚至会成为一个数百年王朝的开国皇帝。但是,这和如今没有任何关系。
　　他有自信面对任何的风雨,他相信嬴政同样有这个自信。他们可能不会将大秦推上最高峰,但是如今所作的努力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如今刘季没有资格让他们过度关注，也没这个必要。
　　两人随口聊了聊，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此次去泰山朕还想再向东走走，看看海。”嬴政忽然说,然后笑了出来,“吕相给寡人看了他从西域带回来的地图,海洋那边也有国家，先生诓骗不了朕了。”
　　“臣何时诓骗过陛下？”顾衍装傻道,心里琢磨着嬴政这话的可靠性。要是他只是套自己话,自己就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告诉他,那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
　　嬴政哼笑了一下,见顾衍不上当也没放弃。他转而说，“琅琊、济北、东海、胶东四郡长于造船，朕有意派船出海探寻诸国。”
　　既然要探寻，自然是要亲自去考察一下造船厂,看看实际水平的。这个想法自从他见过琅琊和济北两郡合送给他的那个宝船后，就产生了。既然能造出那样精美的船只，造远洋船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顾衍揉了揉额头，他就知道！嬴政突然想去泰山，还要东巡目的不仅仅是单纯的震慑诸郡，他还想派船出行。
　　顾衍甚至现在就想拿出算筹给他算账,忍了忍又叹了口气，“陛下想出海干什么呢？”总不能是找海外仙山吧！
　　“多了解一些未知？”嬴政用不确定的语气和顾衍说，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是探索的感觉确实让人着迷。尤其是他看过吕不韦带回来的关于西域的笔记后。
　　顾衍理解的点点头，就和未来人类的乐此不疲的探索宇宙一样，对于现在的嬴政来说大海就代表着未知。
　　他没有说可行，也没有说不可行。毕竟派人出海的话，还要筹备很长一段时间，这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承诺的。
　　本身派吕不韦出使西域的目的就不纯，顾衍和嬴政都是抱着让他死在异国的想法下达的命令，所以当时的准备相当草率，除了粮食、财物和一些随性的军队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但是如果嬴政希望能够探索海外，当然要做很多细致的工作，从各种技术支撑到物资准备，人才的培养，各种事情千头万绪，不是一朝一夕的就能做成的。
　　他将这些话咽下去，然后笑着说，“那就先看看造船厂吧。”他对如今的造船能力并不是很了解，尤其是近海的船和远洋用的船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嬴政是对的，还是先看看才好。
　　张苍和耿寿昌（1）重新编了数学教材，在经过订正后已经开始使用。里面有一章《重差》就是用三角法计算高远深广问题，稍加改变就能作为计算海上距离的理论基础（2）。但是其他的航海仪器还需要研制。
　　他一边想，一边琢磨着怎么做个十几年的计划。而且，耿寿昌又不能整天在太学研究数学，他还是民部农司的司农中丞，负责常平仓（3），研究数学和天文只是个人兴趣使然，总不能让他放下手头工作吧！
　　“人手问题也需要解决。”嬴政也考虑到这一点，他想了想说，“如果国库调不出钱，就先拿朕的私库设立一个专门的经费培养人才，做基本的工作。等到能腾出空余来，再调拨经费就行。”
　　“诺。”
　　顾衍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因为不需要建新的宫殿，如今也只有皇陵和咸阳宫的修缮这两个工程，所以皇帝的私库还算宽裕。嬴政并不是太贪图享乐的人，因为每年都要专门的经费调拨给皇帝私库，所以顾衍合理怀疑嬴政现在比大秦的国库都有钱。
　　两个人确定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后，顾衍直接提笔给咸阳留守的萧何写信，让他代为执行。
　　嬴政一边看他写丞相令，一边笑着问出自己多年的疑惑，“话说先生，朕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
　　“嗯？”顾衍应了一声，脑子里还想着把水池实验也添进去，嘱咐太学博士们上点心嬴政总是用这种话开头，他已经非常习惯嬴政后面会带着一些奇怪的问题。嘴上应着，心里还在想着别的政策。
　　果然，嬴政直接无视顾衍的心不在焉接着说，“现在想来，我们总是面对非常突发的问题，各种天灾是根本不可预知的，但是先生好像每一次都胸有成竹。难道先生真的可以预知未来？”不论他说什么，顾衍都能很快的做出决断并且设计出执行方案。
　　“啊——”顾衍将丞相令写完收好，抬头说，“只是一些准备。”
　　“准备？”嬴政巧巧案几，这是他被顾衍影响养成的习惯。
　　“陛下，不得不说我们只能接受一个事实。”顾衍笑着整理好政令，然后坐直身子温和的说，“我们不可能生活在确定当中。不论是天灾还是其实都是无法预知的，臣能做的只不过不断地猜测有什么样的灾祸，并且做好迎接它的准备。”每一个他能想到的意外和灾祸，在丞相府都要相应的预案。这是很多年前，嬴政无视他的劝阻，争取改革，破坏稳定的时候顾衍做出的保险措施——如果因为大刀阔斧的改革而破坏了百姓数千年如一日的生活，并且带来危机的话，他会是国家最后一道防线。
　　“毕竟，我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也要带着大家面对无数的挑战。
　　皇帝是国家的傀儡，是国家的牺牲者，同样也指引着国家方向。而朝臣们，便是实际操作者，是国家前进的齿轮，而百姓便是国家基石，国家的动力来源。
　　嬴政掀开自己车架的窗帘，眯着眼睛看着夕阳西下。
　　“啊，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大秦，也会日日不息，正如太阳不息一般。


第110章 
　　其实到泰山附近的时候,这里已经两个月都未下雨了。但是顾衍并没有看到受灾的情况发生，让韩徒私底下走遍周遭后，确定没有官吏驱赶灾民为皇帝开路的情况发生，顾衍稍微送了口气。
　　在得知是当地农官在预计可能有旱灾后,就和都水丞一起组织百姓蓄水,去年刚刚修好的水渠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能合理的分配存蓄的水，将有限的存水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顾衍轻笑着对嬴政说，“看来基础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基层的亲民官最重要的就是能解决百姓们遇到的问题，并且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农业知识,比如提前组织抗旱。
　　嬴政也点点头,但他有些忧心的说,“不论怎样，还是要让郡中准备好赈灾的粮食。”歉收甚至绝收对于百姓们来说是非常致命的打击。
　　“嗯,已经着人去通知郡守了。”顾衍平和的说,表示这些已经去办了。
　　嬴政笑着点点头。
　　有皇帝亲自到场的赈灾准备工作非常顺利,就连顾衍琢磨着要换调的那些齐鲁旧官都做的很好。
　　“希望过几天就有雨,一直用储蓄水也不是办法。”等到皇帝离开官邸时，顾衍落后他半步，轻声的说。
　　嬴政眯着眼睛看了眼天，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皇帝威仪,充耳不闻，冠盖九重，无人敢造次。本身这次就是打着祭天的名义来的，所以皇帝銮架没有在任何地方过多停留，但是短暂的停驻也足够经验丰富的中央官吏们审核当地政策，监察官吏们了。
　　剩下的时间果然如顾衍所预料的一样,算是轻松的郊游。从未出过远门的越丫总是趴在床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然后给顾衍描述。
　　她有些好奇的问，“主君不好奇这里的风光吗？”
　　顾衍笑着对回答道，“我会让灵魂上路，走在书中的世界。”他柔和的对越丫道，“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究竟是在风光中度过，还是在书本中度过。”
　　“这有高低之分吗？”
　　顾衍摇摇头，“并没有，这只取决于你。”这样的回答极具个人风格。
　　“请陛下以蒲草裹轮，免伤泰山草木。”齐鲁之地闻讯而来的儒生跪于泰山山门前，齐声跪请道。
　　顾衍乘车跟在嬴政的车架后，距那些儒生还有一段距离都能听到他们的慷慨激昂。他头疼的掀开帘子，打算亲自去处理这些腐儒。这些儒生用这种离谱的理由阻拦嬴政，不过是另一种不承认嬴政为皇帝的方式而已。
　　不过要是嬴政在这里下令杀了这些人，恐怕日后各地的儒生的唾沫星子能喷死他。
　　但是想想现在还在临潼修养的荀子，顾衍抽抽嘴角觉得自己多虑了，有这位儒家大能在，哪有正统的儒生敢会对嬴政有微词？他们这些人最重要的是被君王看重，然后荣升高位。在科举推行顺利的今天，他们最好的出路就是尽量将自己的学说向皇帝喜欢的方向靠拢，然后参加考试博取功名，而不是在这里给君王平白无故的添堵。
　　他用鸱枭杖敲了敲车辕，将韩徒召过来低声说，“去看看前面什么情况。”
　　“诺。”
　　韩徒领命拍马向前。
　　越丫坐在车内为顾衍添了杯水，然后笑着宽慰顾衍说，“陛下定会处理好的，主君不必担忧。”
　　顾衍抿了口蜜水，轻轻将陶杯放下。前些天，他给太学的博士们画了几张远洋船的图，在船舱增添了水密仓，又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六分仪给张苍做参考，眼睛有一次堕入黑暗，所以即使现在正是天光乍亮之时，他也感受不到丝毫光明。只是手伸出窗外，感觉暖暖的。
　　这一路走了几个月，从冬天走到春天，春风拂过顾衍的脸颊，调皮的逗弄他没有束紧的头发。顾衍抬手将零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用空洞的眼瞳望向越丫，然后说，“确实，陛下已经不用我担心了。”
　　话音刚落，韩徒就骑马回来回禀顾衍，“齐鲁儒生已经让开道路，跪送陛下登山了。”
　　“陛下说服了他们？”顾衍笑了笑，猜测道。
　　“是周围的百姓，他们听说陛下来了都来叩拜，听到那些儒生如此口出狂言，就”那些百姓喷腐儒们的污言秽语，他说不出口。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告诉韩徒准备上山吧。前方的路，已经无人可挡。
　　上山是择的黄道吉日，而祭天同样测了吉时。
　　为了卡住吉时，他们算好时间从山门处向上，因为山路陡峭再加上顾衍最痛恨的仪式感，文武百官都随皇帝一起步行上山。
　　山路是修整好的，但依旧走了整整一天。得到半夜才堪堪爬到山顶。
　　顾衍暗自算了算，若是自己再年长上几岁恐怕都爬不上来。
　　宫人们早就在泰山顶设了休息的地方，只待众人歇息就好。顾衍来到自己的帐篷里，并未立刻休息，明明身体已经非常疲倦可他不敢睡。
　　明日要在日出时举行祭祀，他担心自己一睡就醒不过来误了吉时。
　　越丫端着火盆进来，看到顾衍坐在榻上并没有休息，有些忧心的对顾衍说，“清晨便要祭天，主君不趁着这个机会歇息一会吗？”
　　顾衍闻言放松身子，斜靠在榻上然后支着头轻声道，“没有几个时辰了，我怕要是睡过去，你们叫不醒我。”
　　越丫将火盆里的碳拨弄的一下，让它们充分的燃烧，听到顾衍的担忧后轻笑着说，“主君尽管睡吧，奴肯定不会让主君误了时辰的。”
　　“嗯——”顾衍显然累坏了，刚刚就是在硬撑，有越丫的承诺，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后很快就进入梦乡。
　　本以为在泰山上睡觉可以梦到些什么，结果却是一夜好眠。赶在吉时前半个时辰，越丫将顾衍叫醒，给他更衣带冠。
　　顾衍还没有从睡梦中彻底醒过来，但是长年的肌肉记忆让他非常顺利的将沉重的礼服穿戴好，甚至还能对越丫点点头表示感谢。
　　祭天是有固定的仪轨的，顾衍身为丞相代表众臣会诵读祭文，这个祭文也会被刻成石碑立于泰山之巅。
　　所以顾衍要先所有人一步到祭台上去。
　　奉常属的各位官员已经借着微弱的天光和零散在四处的火把在做最后的确定，保证每一步都不会出问题。见到顾衍来，负责祭祀事务的太祝快步过来躬身行礼后低声说，“顾相，那祭文是用太卜写的，还是您自己准备”
　　“太卜已经写了吗？”顾衍确认后，温和的说，“那就用他的吧，不要因为这种事伤了他一片心意。”
　　这种祭文既然要刻成石碑，那必然是要将祭文的书写者的名字也刻上去的。这也是为什么太祝要来问的原因，他不确定顾衍是否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石碑上。
　　丞相这样说，太祝立刻欣喜的点头行礼，然后又步履匆匆的去找太卜。
　　很快顾衍就拿到了祭文，他用手摸过稍微熟悉了内容后就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候。
　　“陛下，臣都有白头发了。”听到身边有人移动的声音，顾衍平和的说。
　　身边的人侧头仔细看了看，终于在火光下从一片乌黑中找到被越丫仔细藏好的几根白头发，嬴政哼笑了一下然后说，“朕也有。”
　　明明两人只有不到三十岁。
　　顾衍轻笑着将祭文收到袖子里，空洞的眼瞳看向祭坛之外，云层在两人脚下翻涌，他用一种怀恋的语气对嬴政说，“这好像是陛下和臣第二次登山。”上一次，还是在十八年前他们登咸阳外的小山。
　　那时的少年都已经长大成人，当时仅凭一腔热血发出的豪言壮志竟然真的被两人一步步践行。嬴政也想起那时的时光，两个孩子扶卷夜读，总是谈笑天下事。那时他们意气风发，而如今风霜都进了两鬓间。
　　他眯着眼睛，看向已经露出微微光亮的天色，然后问道，“如今诸事皆过，盛世太平，不知先生是否还如曾经？”
　　“登泰山而小天下，臣毕竟比那时年长了十八岁，心性当然不同那时。”顾衍轻笑了一下，“少年时自觉山河都如怀，如今入庙堂为了天下千思百虑”
　　“只是拨云见日，长空还如昨。”
　　嬴政拢了拢袖子，确定的说，“先生心性有所见长，初心更似少年。”他自己是这样，于是笃定顾衍同样如此。
　　顾衍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话。
　　吉时到，群臣毕。
　　“王政十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寴?远黎，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1)祭始——”
　　钟鼓乐声起，众人拜服，只有祭台上的顾衍和在那之上的圜丘的嬴政还站着。
　　时间刚刚好，顾衍话音刚落远处云海之上就透出了浅浅的红，慢慢变成了一轮红日。
　　红日初升，天道大光。
　　顾衍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恢复了光明，通透的光明映入眼帘。但是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种幻觉罢了。
　　“治道运行，者产得宜，皆有法式。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昆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垂戒。（2）”
　　高声将祭文诵出，初礼毕。
　　顾衍站在嬴政半步之后，山风呼啸而过，吹散两人脚下的云海将山川景观全部展现在他们面前。
　　但山中的气候相当多变，很快又是初升。
　　太祝心下一紧，祭祀时有现并不是好兆头。他紧张的将头死死的贴紧交叠的双手，只能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云层在脚下，即使下雨也不会淋到他们打断祭祀。但嬴政看着翻涌的云雷，忽然低声笑了出来，他一阵衣袍转身面向群臣朗声道，“风云点缀我大秦一统之世，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日月更迭，将会永恒如此——”
　　“风起，秦兴——”


第111章 番外
　　张苍观察顾衍笔记
　　1
　　张苍发现,自己的老师顾衍的生活十分规律。
　　辰时初刻，他必然会在花园的那颗柳树下看到听韩徒给他读书的顾衍，有的时候是《国语》，有的时候是《春秋》,有的时候是《庄子》,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韩徒给他讲些民间的有趣事情。若是那天先生心情或者身体不错,就会写一些体例独特的小诗让韩徒送到宫里交给王上。他觉得自己的老师其实不喜欢子集经典。
　　巳时，先生会吃朝食。他不得不说，自从有了油炸豆腐这种人间美味后，案几上的肉酱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了,——除非哪天厨房做油炸肉丸。
　　午时先生必定会睡觉,具体时间取决于今天是否有工作,但不管几点休息先生肯定会在末时快结束的时候起来。这个时候先生一般心情都不好，最好不要去招惹他。顺便,张苍觉得他的先生非常喜欢睡觉,如果没有工作他猜测先生会一整天都赖在床上——张苍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
　　申时,先生会处理政务,其实大部分政事都被下属们预处理过了，先生只是懒洋洋的在需要确认的公文上画个圈。偶尔，也会有让先生苦恼的事情发生，比如李廷尉又送来一些不知所谓的文件,先生只能叹气的在公文上写下意见，再转交给王上。一般这样的工作会持续到戌时，期间会吃一顿饭。
　　到亥时的时候，先生才会回房休息。
　　当然，如果到上朝或者事情繁杂的时候，先生的计划就会被打乱,一整天都在衙署或者书房工作，有的时候还要进宫，一待就是一天。
　　2
　　张苍也发现，自己的先生对很多事物的价格毫无概念，也对贵族礼仪缺乏认知，但奇怪的是对粮食价格异常敏感。
　　有一天先生忽然对他说，“阿苍换了玉佩？”
　　“是。”张苍点点头。
　　“声音不好，让越丫去仓库给你拿块新的。”先生温和的说，那个时候他手里还拿着王上赐的琉璃弄器。
　　“先生，苍的身份不能用那样贵重的玉。”先生的玉大部分都是昆仑玉里的上等货，而他的身份只能用岫玉，这不合礼制。
　　“在自己家里带带，无伤大雅。”
　　最后他还是拿到了拿高等的玉佩，但还是没敢带着。先生相当无视所谓礼制，但他听说年幼时先生的礼仪几乎是最苛刻的礼仪老师都挑不出错。第一次，张苍觉得是王上带坏了先生。
　　后来有一天，他和先生听到厨娘说粮食的价格，他能明显感受到先生的愉快——这代表着粮食的价格在先生的期待值里，先生还说这个价格是最能让百姓们接受的。他很奇怪，先生是怎么能在一听到粮食价格就立刻算出税率和百姓们的收入多少的。
　　3
　　张苍觉得自己的先生没有任何爱好。
　　当然，目盲之人的爱好本来就选择有限，可他的先生又从来没有被目盲这件事困扰过，按理来说应该有些自己的爱好吧？
　　“阿苍，我并不能表现出对某些事物有过多的偏好。”当他问先生的时候，先生是这么回答的，“无数人盯着我想要讨好我，表现出偏好便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也会给他们治下的百姓带来不必要的压力，这不好。”
　　“学生受教。”
　　虽然先生这么说，但张苍还是觉得先生一定会有个喜欢的事物存在，不然生活多无趣啊？
　　所以他想尽办法，找来很多新奇的玩意来给先生赏玩，只是先生都兴趣缺缺。
　　“先生你看，这个娃娃的头发甚至是真人头发所制的，手感很好。关节也是可以动的。”
　　“这是给稚童玩的吧，我以前也给阿熙买过。”先生笑着把娃娃放到席子上，对张苍说，“没想到阿苍这般大了，也喜欢这些事物。”
　　先生不，我不喜欢。
　　“先生，这是我寻来的古谱，您可以让乐师给您演奏。”
　　“乐谱这般复杂，恐怕不利于传播学习。”先生摸了摸琴谱，“我稍微改改，让宫廷乐师看看是否更容易学习了。”
　　于是，古琴谱从复杂的文章变成了简字谱。
　　先生，我寻来这些不是为了给您增加工作量的。
　　几次三番，张苍终于在先生温和的笑容下放弃了。
　　后来，张苍在书房里看到一个用算筹随手搭的小房子后，搭房子的人显然不走心，甚至没有任何规划，很多地方都因为算筹的长度问题而显得奇怪，但是看到这个丑陋的小房子，张苍放心的笑了。
　　顾衍这些年写给父亲兄长的信（选录）
　　吾父亲启：
　　展信佳，请原谅儿子这段时间疏于联络，实在是公务繁忙得不到空闲。父亲总说愿我志存高远，儿子正走在这条艰难又颇有乐趣的道路上，想必父亲也能理解吧！儿子最近身体康健，每日晨起都会强身锻炼，饭量也有所增长，还请父亲母亲不必担心。太保府的花开了，按照母亲的嘱咐咸阳太保府也种了家中的花卉，香气扑鼻让人一闻便知是春日将近。
　　只是朝堂之上并不如春日这般平和，反而暗潮汹涌。父亲不再出仕的选择是对的，如今局势不明，族中诸人还是不要轻易为官。吕相与外戚们互相制衡，但是王上显然有清理他们的意图。
　　最近咸阳的朝局动荡，父亲一定有所耳闻。吕相和王上的矛盾越来越多，吕相协恩图报，但王上并不会无底线的宽恕他。事实上，在儿子看来，吕相最有价值的时候就是在帮助王上登基的时候，在那以后他便已经是死人了。
　　今日我问张苍，报恩的最好时机是什么时候，张苍回我‘是功成名就后’，但儿子不认为帝王也是如此，报答的最好时机必然是施恩的当场，从此两不相欠。为高位者，必不能让任何事物影响自己的判断，即使是回报也要有限度。吕相最好的时代停留在了他作为商人的时候，至于现在也不过是被碾死的蚊虫留下的最后一滴鲜血罢了。
　　只是，看到吕相如此，儿子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闻到是，‘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儿子在王上继位后就不可控制的走向被王上厌弃的道路，这是必然的结果，如今所作的任何事情不过是在尽可能地延缓这个过程罢了。鉴于这个时间过分的有限，儿子怀疑当六国尽归秦国时，便是儿子无用被烹之时，所以儿子希望能在自己还可以得到王上信任的时候，尽可能的为百姓们做些事情。
　　毕竟，以史书为例，即使惠文王厌恶商君，在将其斩杀后也没有改变他的政策。如今我们也只能赞叹历代秦王的明智，不会因为觉得一个臣子威胁到他们的统治而改变这个臣子留下的对国家有利的政策。
　　儿子会尽自己所能，做到心中所想之事。儿子知道，您担忧儿子会被重任压垮，但如果儿子能如此轻易被打倒，如今也不会坐在咸阳城给您写信了。还希望您不要太过自责，儿子并不是为了家族来到咸阳这风云之地的，儿子是为了心中的念头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来到这里的。
　　追寻理想总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即使这个代价可能是儿子的生命，儿子也心甘情愿，但希望命运可以晚一些收回它，好让我能做到更多。
　　写及此，哽咽难书，最后就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身心舒畅。
　　秦王政初年 于咸阳太保府邸
　　吾兄亲启：
　　展信好。许久未和兄长通信，不知阿熙如今长高了吗？长嫂身体可还好？兄长是否还在和家中族老商量秋收的事情？如今秋收正忙，万不可再增加农人的徭役，我已经在想办法减少百姓的徭役，但还是稍有些吃力，所以可能还要辛苦大家几年。
　　我已经和父亲通过信了，想必父亲也把信给兄长看了吧。我这里一切都好，只是父亲母亲难免担忧我的近况，我远在咸阳无法近前尽孝，还请兄长多多安慰母亲，开解父亲。父亲在信中总报喜不报忧，我难免担忧家中，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还请兄长尽管告诉我，好让我能报偿一些不能尽孝的遗憾。
　　如今朝堂风云变换，我所在的位置难免有人忌惮，族中近来还请加强戒备。请兄长放心，王上派了卫士护卫我的安全，我在咸阳反而比较安全。阿熙如今到了好动的年纪，最近便不要让他骑马出村了，兄长可以告诉他，等到安定下来我会让人送新的宝剑给他，但现在还是不要胡跑比较好。
　　只是如今日渐忙碌，可能无法每周都来信家里，兄长如果没有接到我的信不必担忧，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父亲，他年事已高，再操心自己的小儿子实在于身体不利。我命人寻了些保养身体的草药，随信附上，如果效果好兄长再写信给我，我再命人寄些过去。
　　另，兄长照顾族里，我万分感谢。
　　王政三年 太保处


第112章 番外
　　“王政十年秦始皇一统六国,但并不是所有在那时制造的器物上篆刻的时间都会出现始皇一年，因为政令传播需要时间，也不是所有物品都是同时制造的。”穿着月白中山装的老师推了推金边眼镜，温和的对底下的学生说,“所以,也不能用不同地方发现的器物铭文来判断秦始皇究竟是几月下令更名为‘始皇’的。”
　　“史书上记载‘王政十年九月齐国降,同年更为始皇’，先生那是否可以证明在这个时候秦王嬴政改号为秦始皇呢？”
　　被称为先生的老师摇摇头，笑着对提问的学生说，“你可以下去自己查查,如果还是有疑问再来问我。”
　　“是。”
　　当下课铃响后,老师并没有任何拖堂,事实上他在一分钟前就在收拾东西了，当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他人都走到了门口,然后微微向同学们躬身就离开了。
　　留下的学生们相视一笑,传出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其实每次见衍先生这么精准的离开课堂,还是觉得好神奇。”
　　“就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计算时间的？也没见他定闹钟啊！”
　　“这可是咱们学校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一旁收拾东西的学生插话，“顺便，十大未解之谜里还有一个和衍先生有关”
　　“哦？你不会要说为什么不称呼他顾老师吧？这个大家都知道了,不就是因为刚开始很多学长学姐认为先生有先贤遗风，然后又教先秦考古，然后就开玩笑那么叫他，谁知道就传开了，衍先生也没反对，然后就当成个传统了嘛！”大一的学生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刚进学校就四处打听学校的奇闻趣事。
　　说话的学生一摆手，“哎不是，是衍先生可从来不和人聊顾衍，顾丞相。”
　　“就是那个天生凤子，圣人临朝的秦丞相顾衍？”周围的同学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一个同学说，“说不定是因为顾丞相的考古发掘没什么实物成果呢！毕竟，先生是教考古的嘛。”
　　“虽然没有发现顾羡之的墓，但其他秦官的墓里出土了很多佐证，甚至有早期顾丞相的亲笔信呢！”所以没有考古材料这个论断不成立。
　　“我倒觉得，说不定是因为衍先生不好意思。”说话的女生背起包，一挥自己衣袍说，“你们看，衍先生是不是特别像史书记载里的顾丞相。你们看顾丞相‘器宇沈邃，风度宏远，誉彰遐迩，道冠簪缨。’是不是和衍先生的风骨很像？”如今的大学学生穿的也都是两千多年前太学学生制服的变种，这种服饰制度被和文官考核制度，升学制度和教育理念一起被保留了下来，而这些都是他们口中讨论的顾衍丞相所指定的框架。
　　后世虽然有所改变，但整体的思路和框架都是当年秦朝学子们所受到的教育理念。
　　“那你还不如说‘顾羡之当国，夙夜勤强。任公竭节，不欲一物失所。无媢忌，闻人善，若己有之。明达吏治，而缘饰以文雅，议法处令，务为宽平。不以己长望人，取人不求备，虽卑贱皆得尽所能。或以事被让，必稽颡请罪畏惕，视若无所容’呢！”另一边的学生嘟囔着，他背得是《秦书》的顾丞相世家。
　　一旁的同桌怜悯的看向自己的旁边的男生，人家刚刚夸顾丞相那两句一看就是现作的，他那《秦书》里的文章当例子展现不出学识啊！而且，他们刚刚讨论的难道不是衍先生不愿意讨论顾丞相的问题吗？怎么变成了顾丞相厨的大战了？
　　“唔，我倒觉得天下一统碑上的刻字还挺有代表性的。”刚刚问衍先生问题的同学说，“‘圣贤同德，君臣协志。穹壤倏平，幽遐必暨。革夷从夏，羁戎口吏’说得很好，应该也挺精准的。因为这是当初给在统一战争中战死的将士们立的碑，和顾丞相在位的时间应该是同时的，虽然肯定不是顾丞相活着的时候刻的，咱们都知道顾丞相并不喜欢别人赞美他。”这个是从顾衍的学生张苍太傅的笔记里知道的，“但是刻的时间肯定不远，因为萧何、甘罗他们还在世。”碑上有当时丞相的名字，就是他们两个。
　　“不不不，问题是衍先生为什么从来不评价顾丞相哎！不要再赞美了，要是一定要赞美得话请换一个新词好吗？”
　　忽然，敲门声打断了同学们激烈的讨论。
　　“你们不去吃饭，在这聊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本来已经离开的先秦考古老师又折了回来，“今天食堂有特供的鱼，真的不想去吃点吗？”显然老师不相信有不想吃饭的学生。
　　“衍先生。”学生们鞠躬行礼，然后匆匆忙忙的走掉了，只有少数几个胆子大的留下了缠着顾衍问，“衍先生，您为什么不喜欢谈论顾丞相啊？”
　　顾衍轻笑着说，“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我并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和他同名，听别人说起来难免觉得尴尬。”不过他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尴尬的，就像是一个搪塞学生的借口罢了。
　　“那，那衍先生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啊！”一个学生嘻笑着问。
　　顾衍将金丝眼镜摘下来挂在衣服的领子上，这次他没有隔着镜片看自己的学生，棕色的瞳孔闪烁着温柔的光泽，直视自己的学生道，“大家为什么想知道呢？”
　　“他在两千多年前就建立了如今的还在使用的大部分制度，而且以一己之力开辟了海上、路上丝绸之路，在他任职丞相期间稳定百姓，推行民族包容和平等政策，某种程度上还促进的国家的统一和完整。毕竟两千年来也有不少政权更迭，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族统一这一条路，从未有分裂的倾向，这也要归功于他。”当然，始皇帝才是当时的最高统治者，但他都被翻来覆去研究很多年了，全然没有顾丞相给大家带来的好奇多。
　　“而且我们的文化种子遍布全球，也是因为当年的开拓和发展。很多国家都能被称一句‘此类中华’，我觉得这也是他的功绩。”
　　学生们可能也觉得在同名的老师面前再直呼顾丞相的名字有些奇怪，于是纷纷用‘他’来代称顾丞相。
　　“还有还有”
　　学生们说起来没完没了，顾衍只是安静的听着。
　　他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这是安静的听着。通透的眼睛注视着激烈讨论的学生，好像看到了曾经在自己面前吵个没完的张良、陈平和甘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耄耋之年时的一次假寐中又回到了穿越时的书房，而这里的时间甚至没有改变，他还是年轻的模样。说实话，刚刚回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适应，也分不清在秦的经历是真是假。就像那个假设，如果你在梦中度过了一生，那么请问你是否是真实的？
　　他这样迷蒙的过了好几年都还没有从‘顾丞相’的梦中走出来，好在他的工作经常需要远离人群而考古工地里奇怪的人也比较多，所以并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他当然在网上搜索过自己的名字，看着百科中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更有一种虚无感了。
　　后来，他做了一个秦墓群考古发掘的领队，在拿到发掘材料的时候他才猛然回到了真实。这是秦吏的日记，上面详细的写着‘顾丞相’每一次来乡视察的记录。其实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究竟到过多少村庄私访，但这名秦吏的笔记让他感受到了曾经的真实。
　　那不是黄粱一梦。
　　自那以后，他就从过去走了出来。他的心性坚韧，即使在睡梦中穿越成古代的幼童也没有精神崩溃，更不要说已经在曾经度过了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又回到了现代。作为一个老爷爷级别的人，他在找回真实后就投身到了自己未尽的职责上——大学里的考古教师。
　　然后，一直工作到了现在。
　　但是难免会看到有关自己曾经的记载，还是分外尴尬。而且自己评论自己，总感觉哪里不对，所以他也就很少谈起明明是最火热话题的‘顾丞相’。并且他还清醒扶苏还算听话，没有真的给他建什么墓，先不说后世会不会被盗，就是到如今万一被他的同事们发掘出来任何一件他的生活用品，他都能尴尬的躺回棺椁里。
　　“但是，好像没有丞相亡世的记载。”一个女生突然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没见过，以为是书读的不过多，后来才发现大部分正史上都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甚至没有他晚年经历的记载，后世很多人都认为是他羽化登仙了。”另一个学生接话道。
　　然后大家就齐刷刷的看向顾衍，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大家有没有想过，顾丞相可能晚景凄凉呢？”顾衍笑着说，他冷静的分析自己当时的处境然后说，“你们如今在史书上看到对顾丞相的溢美之词，但很少有人夸耀秦始皇的能力和性格对吧。”当然后世会夸耀他的知人善任，是天生的皇帝，而且开疆扩土的明君，但显然在民间顾衍的名声要比嬴政的更好。
　　“年轻的时候，皇帝自然可以容忍自己有一个非常能干的属下，他们的关系一定很不错。”他温和的对自己面前的好奇宝宝们分析道，“但是想法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当始皇帝年纪越来越大，对很多事情都不确定的时候就开始穷兵黩武，他和顾丞相有了分歧。史书上记载，当时顾丞相几乎每天都要求见皇帝，但皇帝同意见他的次数非常少。历史上相权和君权的矛盾你们都是学过的，咱们可以设想，一个做了五十几年，二十多岁就建立不世之功的皇帝和一个做了五十几年，十岁就做太保的丞相产生了矛盾，在那样的情况下顾丞相为了不让皇帝举全国之力去攻打罗马，会做什么。”
　　“所以，他们明明自幼相知，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吗？”学生们思考了片刻说道，“但是，皇帝和丞相的矛盾一定会割裂国家，可史书上并没有这方面的记载。”岂止是没有记载，秦甚至还延续了很多年。
　　“所以，虽然中华一统碑是顾丞相提出建造，也是在他任上开始的，但最后上面主持建造的丞相名字并不是他啊。”
　　“衍先生的意思是，最后丞相辞职了？”这样也说得通，“但是，最后始皇帝也没有真的攻打罗马哦。”一个学生说。
　　“是啊，最后始皇帝也没有攻打罗马。”进攻欧洲是在扶苏后的三代才开始的。
　　将学生们打发去吃饭，顾衍偏头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秦岭山。他眯着眼睛，回想起自己最后的那段时光。
　　其实他提交辞呈的时候，已经放弃劝说嬴政了。多年挚友、君臣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而且因为嬴政的不理解，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吕雉甚至来劝过他，让他妥协至少不用这样辛苦。当时他在病榻上咳嗽了两声，勉强的笑着说，“我与陛下早就有所共识，我们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理想的路上携手的旅伴，如果不再走在同一条路上，那便是道别的时候。如今国家刚刚安定，南方和北方也不过才真正臣服，此时出兵不过是在抽取大秦的鲜血和活力，如果真的开战会抽干大秦的啊！娥姁应该是知道和平和安定对于一个刚刚建立的国家是多么重要的。”他没有称呼吕雉为御史大夫，仅仅以老师和朋友的身份和吕雉说话。那时他已经看不见吕雉，只能凭感觉冲她微笑。
　　他没有和吕雉说的是，早在秦王政初年他坐上太保之位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后被五马分尸的准备了，恐怕在那个时候嬴政也做好有一天不得不杀了他的准备。他和嬴政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互相理解又互相提防，最后慢慢成为了最了解对方的人。他们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已经是一个奇迹，如今他辞职不过是像曾经在朝堂上上演过无数次的那样，他用委婉的方式给嬴政一个台阶下。
　　这也是张苍他们没来劝他的原因。
　　头铁的嬴政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变，但是当朝丞相的辞职真的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就连身为太子的扶苏都有些坐不住，冲到自己父皇面前和他争论派兵的事情，最后还是萧何把人拉出去的。嬴政头疼的看自己的长子出去，然后召来张良。
　　顾衍并不知道身为卫尉的张良最后和嬴政说了什么，反正后来派兵西域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在张苍和甘罗这两位右相的主理下变成了发展北方疆域的经济和民生，巩固统治。
　　后来啊——
　　后来他搬到咸阳郊外，自己十岁那年亲手设计的书院养病，有一天在书房的窗边感受到有人，于是推开窗户轻声道，“何人？”
　　又听到熟悉的声音说道，“学生赢姓赵氏政，前来拜见先生。”


第113章 番外
　　顾衍在始皇三十年的时候开始着手为自己准备葬礼,并不是基于此时人的习惯亲自为自己挑选一个风水俱佳的宝地埋葬，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嬴政的矛盾可能无法调和了。
　　他在为自己准备后事。
　　当然，有的时候在君臣相谈甚欢的某一刻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实在多虑了。明明远洋的舰队已经出航，虽然预计不会给国家带来什么经济或是政治上的好处但是探索未知的精神却弥足珍贵,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去完成这个计划,而嬴政显然也分外高兴。
　　但这样的时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少,他的副手和右丞相开始频繁的被更换，他在丞相之位上将近四十年，从没有经历过如此频繁的下属调换。得用的人被调往边疆，甚至明升暗贬的转职去闲散衙门。虽然明面上,甘罗、张苍、吕雉这些真正的丞相学生都位高权重,吕雉甚至和他平起平坐位列三公,可顾衍知道嬴政在防备他。
　　这可能不是刻意的怀疑什么，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担忧,但已经足够让本就对帝王情感没什么信心的顾衍警惕起来了。
　　顾衍无奈的笑了笑,他善于做各种准备用来面对突发状况,所以仅仅是一个猜测和警惕的念头也足够成为他为自己准备后事的理由。
　　“所以,先生打算为自己准备后事？”张苍蓄了须，如今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人了，已经是太学祭酒的他越来越像顾衍，喜怒不形于色,即使知道教导自己多年的老师考虑身后事，也没有多么吃惊。
　　“那先生打算葬在哪里呢？”张苍平和的问，只是声音中的压抑还是让人担忧。
　　顾衍温和的笑着说，“不孝子孙还是不要回祖坟了吧。”他常年不在家，位居丞相也没有给家族带来什么荣光，甚至兄长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侯爵,身无一职赋闲在家，子侄们都是靠自己的能力考取功名，从未用他的名字来抬高自己的地位。
　　这是既定的事实，张苍理解的点点头。他尽量让自己轻松起来，然后说，“陛下说不定会让您陪葬皇陵，在临潼找一片地方怎么样？”临潼是皇陵所在，如果顾衍要陪葬的话在那里建陵墓是很不错的选择。
　　顾衍摇摇头，“我不会去问陛下的。”这个事要和嬴政确定，但是顾衍不愿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嬴政。
　　和他相伴多年的张苍立刻明白了顾衍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转而说，“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并且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说什么葬礼从简，不设祭堂这种话。
　　顾衍习惯的将目光投到窗外，即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无意识的用手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然后淡淡的说，“如果要我自己选择的话，将我的一部分撒入渭河，一部分撒向秦岭，一部分送还给兄长吧。”即使不打算回祖坟，他还是希望能回到亲人的身边——即使的一部分。
　　‘咣当’
　　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惊动了顾衍也惊醒了刚刚听到答案呆愣在原地的张苍。张苍立刻起身拉开房门，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小师弟正蹲在门口捡散落一地的杯盘。
　　他绕过地上的水渍，将盛着蜜水的壶扶正，因为有盖所以没有水洒出来。他按住甘罗有些颤抖的手，然后低声说，“莫要让先生忧心。”
　　甘罗眉目沉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气息调整成平时的节奏，然后和张苍一起将东西收拾好后装作镇定的缓步走进室内。
　　顾衍果然贴心的没有问什么，甘罗明明只比顾衍小九岁，但还是在他空蒙的目光下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他嚅嗫着唇角，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少年时他还能自认为理智的分析政务，做出自己的判断，但是如今年岁渐长，看着先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反而感性了起来。
　　他忽然想怪罪陛下，先生为国尽忠几十年，和他互相扶持半生，无不做到尽善尽美。大秦疆域辽阔，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哪一处不是先生没日没夜的工作，用自己的心血换来的？哪一个功绩不是可以彪炳史册的？
　　就是退一万步说，先生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如今大秦不需他了，陛下就如此着急的架空先生。
　　甚至逼的先生，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为自己考虑身后事，甚至想要将自己挫骨扬灰。
　　他抿着嘴，声音有些颤抖，但发现自己其实问不出什么。
　　顾衍像是小时候那样摸摸甘罗的脑袋，然后笑着说，“阿罗怎么了？”
　　“先生先生何至于此”在他看来，陛下毕竟还念着旧情，而且两个人也还算君臣相和，哪里到了这般地步？甘罗声音干涩的问道，“昨日不是还定下了新的民族政策和海外建设问题吗？陛下和先生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甘罗知道，其实陛下真的厌弃了先生。
　　先生用自己的前半生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国家治理体系，到如今，这个体系非常的完整，他的继承人候选甚至有十个之多。这个国家，再也不是非先生不可了。
　　或者说，这个国家再也不是缺谁就不能运作了。
　　“并不是非我不可，不是吗？”顾衍笑着说，他整日曾经一样，宽和的轻轻敲了敲桌子，让甘罗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
　　他习惯性的眯起眼睛，然后温煦的说，“现在想想，好像从未和你谈论过我。”顾衍轻声道，“很小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时我身体羸弱，家里总是找巫医来，我甚至被巫医吓的晕厥过。”这也是他从未来来到此处的契机。
　　“后来身体好了些，可还是终日在榻上看书很少下地走动。那个时候我才五六岁吧，有一天看到农人辛苦耕作，忽然就想说不定我可以帮帮他。于是就向大人要了几分地，自己胡折腾。后来，这几分下田竟然真的被我整治成了中田，这件事就被报给了岐山的县令，后来辗转进了昭襄王的耳朵。眼睛也是那个时候瞎的。”
　　甘罗和张苍从来没有听起顾衍说过自己的过去，也很少了解顾衍的内心。所以当顾衍真的说起这些时，就连年长的张苍都悄悄从外间进来坐在甘罗旁边，就像小时候在顾衍身边听他说些神话故事一样。
　　“其实在那之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治国理政的才能。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在岐山找一片地，能吃饱穿暖有书看就好了。如果大人不想我分家出去，就在家中做个米虫也不错。”谈起五岁的自己，顾衍眉目间多了些柔和，他接着说，“后来我就想，是否是我改变了大家的生活，所以天道在惩罚我呢？我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存在心间的知识，是不允许告诉大家的。”当然，顾衍知道是因为自己从未来而来，改变了这个时空才会受到惩罚，只是并不能直接和自己的学生们说。
　　“九岁那年，昭襄王来岐山祈年宫，可能想起我那微不足道的功绩，然后就召我觐见。我本以为自己会得个农官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啊——”顾衍没有再说，因为后面的事情甘罗和张苍都知道，甚至可能全国的百姓都知道，他十岁那年成为了当今皇帝的老师。
　　“当时的我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当为百姓尽心，胸中有无限的报复和理想。甚至，有些骄傲。只是，那种报复还没有到要为百姓奉献一生的程度，其实有的时候我们选择自己人生的契机，不过是一个念头。而当时我的念头，不过是想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而已。”
　　“在遇到陛下后，我忽然发现只要陛下理解我所说，那些知识就不会给我造成负担。所以我就想，陛下可能就是天命之子吧！我们相谈甚欢，陛下也是个好学生，别这么吃惊，阿罗，要知道虽然我教了不少学生，但陛下依旧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那个。”
　　“我忽然觉得，其实自己能做到更多，不仅仅可以帮助身边的人，说不定可以帮助万民，于是后来，我借陛下的手去实现自己的报复，而陛下利用我的才能去建立万世功业。”
　　“我们互惠互利。”说完他还笑了一下，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我因为教陛下一些机械方面的知识，昭襄王把辞退了我。当然，那其实是一种保护，让我能远离愈演愈烈的王位之争。我回到了岐山，但是依旧坚持给还没有继位的陛下写信，写一些自己觉得有用的设计图——那些图，阿苍应该都见过，现在还在太学的图书馆里。只是这样的五六年过去，我越来越不满足于那些自我感动，我知道自己还能做的更多，我开始期待百姓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并且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温和的说，分析自己的内心就像是在分析对手一样，毫不留情。甘罗有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先生可能是用钢铁做的心，不然为何会如此冷静？
　　“好在，陛下还记得我。我觉得是我坚持不懈的写信，让他没有忘记远在岐山还有个人。”当然，现在从咸阳到岐山也不算远了，如果骑马走官道可能也只要两、三天。
　　顾衍平静的谈起那时的情形，“在陛下召我回咸阳的时候，我当时其实是犹豫了的。我确实希望能为百姓做些什么，甚至幻想过改变万民的生活，但是就像我曾经那样迷茫一样，我不知道仅仅是自己的想象，真的可以吗？或者说，即使努力做到了，真的是百姓们所希望的吗？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自己很自私。”
　　“如果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想法，就去贸然的改变别人的生活，这和那些后来被我铲除的奴隶主和大贵族有什么区别？我甚至厌弃自己。”
　　“可，我当时并没有看出来。”张苍忽然插嘴，他就是那个时候正式成为顾衍学生的。他还记得当时陛下亲自来找先生，两个人看上去非常合拍，就像是伯牙钟子期那样互为知音一样。回忆里，全都是先生教导孩子们的场景，还有做豆腐豆油，炼钢的样子，全然没有任何消极的情绪。
　　顾衍笑笑，“是啊，甚至陛下都没有看出来。其实在咸阳郊外教陛下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是自私，贸然的推行一些全然不同的技术，改变大家的生活，而这种改变很可能会带来灾祸动摇国家，甚至会毁灭一些东西。但是，陛下给了我信心，我将这些后果全都告诉了他，他只问了我一句，能不能稳定和发展都要？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喜欢胡思乱想，抛弃这些后真的向着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出发了。”
　　顾衍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懦弱，他轻轻的说，“但是其实这并没解开我的心结。文明是需要时间去蕴养的，揠苗助长只会毁掉它。我在岐山教导孩子们的时候，深深的恐惧着未知，我只能推测这些知识可以让他们生活的更好，但对更远的未来却一无所知。”
　　正因为深爱，所以才患得患失，才纠结踌躇，才小心翼翼唯恐伤害到它。
　　“只是这种矛盾的情感被深深压在心底，我从未表现出来罢了。人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和懦弱就止步不前，所以我还是去做了。而且，百姓们的生活也确实越来越好，大家也都有条件追求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断的安慰自己想多了。”
　　顾衍叹了口气，然后说，“陛下才是杀伐果决的那个，而我是扯后腿的。”
　　“要是放任陛下杀伐果决，大秦早就不复存在了。”张苍嘟囔了一句，在顾衍转过来的时候立刻住嘴。
　　甘罗扫了眼张苍，但是没有反驳他的话。看看前几天他拿到的兵部上交的计划书吧，什么再向西进军，他甚至都懒得和兵部的人谈论什么利益、成本和国家稳定之类事情，直接就把计划书打回去了。这种让人上火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放到先生的案上。
　　“我确实雄心壮志，但这不影响我担忧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眉目温润，就像是百姓们长久以来传颂的那样，保持着如玉君子的样子。
　　“其实至今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治国理政才能的人。并不是自谦，而是处于本心的判断，我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更适合成为一个诗人或者老师？至少不是一个高官。”
　　“但是显然，一个有才华的人做什么都非常容易。”甘罗接话道，即使顾衍觉得自己没有真方面才能，也依旧比九成九的人做的更好。
　　顾衍笑着摇摇头，无奈的继续说，“所以从我成为丞相开始，我便想，建立一个完整的官员选拔晋升体系，让这个国家变得稳定——缺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照常运转的那种。我为之努力了几十年，今天终于看到了成功。”纵然代价是他也被边缘化。
　　甘罗立刻想到，当朝堂上做出一个要执行的决定后，命令会下达到各部，每一个部的决策由这个部的长官召开高层商议会进行，得出的结果会提交到丞相衙属，丞相确定可行性后又会递交御史大夫那里审核，最后确认执行。
　　而每十年都会召开一次专门的大朝修正国家的前进方向，皇帝、各部官员和丞相一起商讨计划。
　　如果有哪位缺席，理论上确实不会造成任何的问题。
　　“所以，是您亲自葬送了自己。”张苍抿了抿嘴，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
　　顾衍听出张苍声音里的情绪，熟练的解释道，“我并没有自毁倾向，相反我觉得自己还挺惜命？”虽然这个话说出来确定不太能取信于人，但是也是实话。
　　“我只是预见了这个可能而已。”他笑着说，“虽然曾经可能不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现在并不是为自己而活，我需要考虑很多事情。”比如他死后国家的运转，百姓的生活等等，“作为一个有八千万人口，1500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家，总不能一直依赖我和陛下两个人吧？”在二十年前，他信守自己的承诺在东巡回来后就亲送西征的军队出发，秦军用了五年的时间征服西域，让秦都护府的威名响彻整个欧亚大陆，秦国的国土面积也急剧增加，兼并战争后是常年的稳定，在粮食稳定的情况下人口也暴涨了几倍，秦国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了。
　　“当然，现在谈论这个事情只是一个预案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实施。”他笑着安抚自己的两个学生，明明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在他面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更何况，我这一生都为这片江山而活，死后看看这里不也挺好？”他尽量说的俏皮一些，不要让话题这么沉重。
　　张苍和甘罗不甘心的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劝阻顾衍的话。
　　始皇六十一年冬，丞相顾衍薨。
　　三十年前顾衍为自己准备的葬礼被张苍记在心中，但是这个时候他也已经乞骸骨，只能亲自写信给陈平，让他把顾衍的愿望交给代父监国的太子扶苏。
　　太子看后痛哭不止，最后还去见了年事已高不再管事的始皇帝。
　　“是吗？”年迈的皇帝缓慢的叹了口气，已经是耄耋之年的皇帝这些年送走很多曾经的老臣，只是没想到就连顾丞相都走了。
　　“羡之啊，还是老样子。”他笑了笑，好像在怀念曾经的时光，然后点点头道，“就按羡之说的办吧。”一如过去的七十年一样。
　　“那”扶苏犹豫的看着自己的父皇。
　　皇帝躺在榻上摆摆手，“既然先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陪葬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在建皇陵的时候，他就给顾衍也准备好了墓，但是若是他不愿意的话也就不用强求了。
　　“诺。”积威深重的皇帝即使不再掌控朝局，依旧有着说一不二的威力，扶苏不敢再说什么。他本来希望自己的父皇能驳回先生离谱的计划，但没想到竟然连父皇都这样想，他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自己的父皇的十年前还因为先生不同意出兵罗马和他闹别扭，天天不见他，铁了心要胡来。直到先生将辞呈递给吏部，并且第一次私自动用丞相权力，自己把自己开除后，父皇才知道闹过头了。明明都是耳顺之年，而且位高权重的人，两个人斗起来倒是和小孩子吵架没什么区别，一样别扭。但这是两个人矛盾最大的一次，可能是因为年纪渐长，两个人都比年轻时更加固执，绝不低头。
　　丞相因为身体原因到郊外修养，父皇这才将朝务扔给他就去见了先生。虽然没有将先生请回来，但是两人又恢复了通信，直到如今。
　　虽然这么多年来，两个人无时无刻不想弄死对方——扶苏觉得两个人想干掉对方的眼神简直太明显了，但是果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新世代的官员们很难想象顾丞相和陛下以前竟然是亦师亦友，互相扶持并且无条件信任对方的关系，毕竟在他们上任的时候，顾衍已经是天天和父皇吵架的存在了，而父皇也三天两头罢相。
　　只不过，扶苏觉得这只不过是他们两个的默契而已。两个人在心里忌惮着对方，又信任着对方，所以只能用争吵化解眼前的矛盾，让问题搁置。
　　他们依旧是最默契的君臣，最了解对方的朋友。
　　所以，在先生死后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来见父皇。果然，父皇才是那个最能体谅先生的人。——张苍和甘罗不算，他们两个肯定已经得到先生的解释了。
　　有了皇帝的首肯，任何反对的声音都被无情镇压，包括御史大夫吕雉的谏言。
　　但是直到将顾丞相火化，捡骨，送灵这漫长的时间过去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位为国奉献一生的丞相究竟多么孤独。他几乎没有亲朋好友，他的兄长已经先他一步离开，除了兄长的长子还残留着和他相处的记忆外，岐山顾氏几乎没有人和他亲近，朋友更不用说，李斯、韩非、尉缭都是先他一步就走了，还是丞相亲自主持的葬礼。剩下的学生们也没有几个，唯一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不能已经不能随意离开咸阳宫了，最后送灵的队伍竟然只有孤零零的几个人。
　　“先生可能早就猜到了如此寥落。”站在咸阳城门口送顾衍最后一程的扶苏笑着和身边的张良说，他已经从卫尉升成了右丞相，和陈平一样同为萧何的副手。
　　张良目送要将顾衍的骨灰撒到渭河的队伍远去，平静的说，“先生不喜欢太过浮夸的仪式，也讨厌别人祭拜他。”
　　陈平闻言立刻震了震袖子，干脆利落的跪下向着远处的队伍行大礼。甘罗也立刻反应过来，同样长跪不起。
　　扶苏听到声音，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臣子，然后就听见萧何在一旁说，“不过既然先生已经走了，又何必再事事都听他的？”同样跪了下来。
　　吕雉哼了一声，轻轻的唱起安魂曲。
　　来送行的人，除了因病没来的张苍外，所有人都是顾衍亲自教导过，每一个都受到顾衍恩惠颇多，但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做了一次‘坏孩子’。
　　“孤回去就把先生的名字刻到功德碑上。”正式的名字当然叫中华一统碑，只是大家更习惯叫它功德碑，扶苏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单独加一块，刻个大的。”叛逆的样子就像是当初一定要顾衍当他的老师时的模样。
　　众人默默的听着吕雉轻缓的歌声，柔和的女声随着风飘散在空中，送他们敬爱的老师远去。这一刻，他们不是丞相，不是御史大夫，不是卫尉，不是太子，他们只是一个人的学生。
　　“魂归兮——”
　　“魂归矣——”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
　　“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这是孔子为他心中君子而写的葬歌，如今被吕雉唱出来慢慢的变了声调，她止不住颤抖的声音将眼泪混在歌声中，最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歌声并没有断，远处有人接着唱了下去。
　　“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龠不僭。”
　　哭嚎声也越来越大，明明是安静的送灵最后却演变成一场盛大的葬礼。百姓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追寻着顾衍的骨灰一路高歌，一路哭泣，引魂的火把甚至点亮了整个夜空。
　　没有皇令宣告，但四境之内在收到顾丞相薨的消息后，天下缟素，守孝一年以示对这位亲自将大秦扶持起来的丞相的哀思。
　　他用他的生命诠释了一个人，究竟能够活的有多么传奇。
　　芈姓顾氏衍不是翩翩君子，也非赳赳武夫，他乃泱泱圣贤。


第114章 番外
　　始皇十年,丞相（顾）衍亲送大将军蒙恬、王离带三十五大军出狄道。同年，关中地震。
　　始皇十一年，上郡开市与西域诸国贸易马匹牲畜，匈奴部彻底归汉,是为华夏。桂林、象郡平南蛮,开梯田教化蛮人。
　　始皇十一年,将蒙恬破月氏，其地命名为灵州。同年科举，头名状元并列三人，为左相（萧）何,右相良、平。
　　始皇十二年,卫士令甘罗奉命前往燕郡咨询匈奴诸人生活,众人皆道皇帝仁义，对如今生活颇为满意。丞相衍闻,道匈奴定矣,下令胡汉一家不得异样对待。注：第一次大范围民族融合自此开始
　　始皇十三年,将王离连破楼兰、乌孙等20余国,立陇右郡。始皇迁关中大贵族于陇右。注：这一举动彻底打破了贵族统治的时代，小农、士族和地主阶级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和科举制一起推动国家阶级的更迭，同样也使贵族保留的中华文化中最珍贵和正统的那部分不可逆转的消失。
　　始皇十四年,蒙毅带兵北出，定浑窳、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
　　始皇十五年，西域诸国定，丞相衍见各地首领，立西都护府，从属于典属国。都护府诸地,习秦字，用秦法。注:从史料和出土材料来看，这条政令的执行上有所偏差，各民族当地依旧保留自身传统，只是使用中原律法管理，官吏也需读中原书院。当地胡汉官吏比，大致为3：4。再注：从考古材料上推测，丞相顾衍在任时，会在皇令后补充具体执行方案，保留自身传统和胡汉官吏比，推测此为丞相令。
　　始皇十六年，琅琊郡守派先遣船至瀛州岛，夷州岛和琉球测试航海仪。
　　始皇十七年，无大事发生。
　　始皇十八年，皇帝意派兵西域，攻地中海沿岸诸地，丞相反对，未成。注：当时的西域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应该是现有国土的西边。
　　始皇二十年，大旱，始皇下令开常平仓和慈济仓赈灾。
　　始皇二十一年，西都护府商队入中原，御史中丞立商法约束全域。第二次律法修订开始。
　　始皇二十二年，河泛，致使灾民百万。各郡分配接收灾民，丞相下令赈灾。始皇令太学研修可调控河流的水坝。注：秦朝第一个水库开始设计建造。
　　始皇二十三年，皇陵成。
　　始皇二十四年，丞相衍下属副手半数被调任边境，以安百姓。丞相衍重新组建丞相衙属。
　　始皇二十五年，第二次巡游，于泰山刻石颂秦德。后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刻石颂秦德。丞相未随行，命太子丞甘罗替其随侍始皇。
　　始皇二十六年，公子胡亥拜丞相衍为师，同年立公子扶苏为太子。
　　始皇二十七年，太子监国，始皇西出狄道见西都护府诸大都护，陇右道统领，同年分陇右道为凉郡，夏郡，下属甘州、沙州、岷州。
　　始皇二十八年，因与帝争执，丞相衍被免三月，朝中无人敢应。后帝亲至相府，后丞相衍归朝。注：从考古材料来看，很可能是因为秦始皇想再次派兵，丞相以国内生产稳定为由驳回，在燕朝上两人争执不下。（秦丞相顾衍是少有的很少参加朝会的丞相，只偶尔参加燕朝）
　　始皇二十九年，左丞相顾衍任相邦，朝内独相。
　　始皇三十年，秦远洋舰队出航，各部长官由尚书担任。
　　始皇三十一年，太学在各郡郡治设立分校，培养高级人才。相邦亲至多所分校，鼓励学子。
　　始皇三十二年，相邦身体欠佳，使冯去疾代为处理朝政一月。帝去信问候。
　　始皇三十三年，公子胡亥携公子子婴至都护府，接任大都护长官。注：推测为始皇帝或者相邦认为都护府有反心，并不稳定所以派诸公子任都护府大都护。
　　始皇三十四年，相邦见给事中平（后为右相陈平），同年修订婚法，废肉刑。
　　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大寿，每一里的人家赐两头羊，六石米。注：推测始皇十五岁继位，二十五岁一统诸国改号始皇，这一年他六十岁。《秦书》记载相邦顾衍与始皇同岁，那么这年他同样六十。
　　始皇三十六年，西胡□□，皇帝派兵镇压，并下令该族不论男女皆斩。相邦夜见皇帝，争于咸阳宫。后，相邦命典属国安抚各地百姓，一月不朝。注：秦始皇和顾衍的矛盾很可能就是从这里爆发的。
　　始皇三十七年，远航舰队归国，携各地新奇物种来见。舰队总帅赵高面见始皇，晋三等爵。
　　始皇三十八年，少府建水库拦水治洪，黄河沿岸不再担忧泛滥，成良田百万亩。
　　始皇三十九年，相邦令民部尚书同农司司长重新测量国内土地，农地数据，重新分配土地，调节国内土地矛盾。注：从甘罗的笔记中得知，顾衍考虑过平分土地，整治地主，但因现实原因并未实施。
　　始皇四十年，无事。
　　始皇四十一年，相邦举萧何为右相，自己退居左相。注：相邦是独相时的称呼，代表这个时候朝中没有其他人分权，相权加强，有左、中、右丞相时皇权加强。由此可见，顾衍有辞职的意图。
　　始皇四十二年，罗马派使臣觐见，商议边关事宜。始皇帝强逼罗马边境诸地献地改换信仰，罗马使不从。五月，罗马使见丞相，相谈甚欢。始皇帝召丞相，两人又争于咸阳宫。
　　始皇四十三年，秦派使者随罗马使前往罗马。
　　始皇四十四年，胶东旱，有百姓乘船出海谋求生路。丞相闻之，不禁。
　　始皇四十五年，始皇以秦使久不归为由，意图派兵罗马。丞相衍见始皇，始皇不见，连续五月丞相求见，始皇皆不见，太子求于王殿前，始皇怒派其至燕郡巡视。同年九月，丞相衍乞骸骨，未经始皇同意自请自批。右相萧何为左相，太子丞甘罗、给事中陈平为右相，卫尉张良见始皇，劝慰其甚多。
　　始皇四十六年，第二次远航，兵至岭南镇其民。
　　始皇四十七年，立琉球诸岛为雍郡，设治所。
　　始皇四十八年，太子归朝，统文武百官。始皇帝放权太子，西都护府来贺。
　　始皇四十九至始皇五十三年，诸境皆平。
　　始皇五十四年，始皇帝年事已高，太子正式临朝监国。
　　始皇五十五年，始皇游于咸阳郊，听山中有诵读声，异之。见前丞相衍，两人相谈甚欢。注：年少相知，肝胆相照，王侯将相，绝士艳才，皆在两人袖下囊中。纵然走过风雨，又有多番争执，多年后再相逢，不辨曾经只论如今山河依旧。想必，这就是此世间最极致的友谊吧！
　　始皇五十六年，有幻人来秦，秦使归国。太子听使言，道，‘今之世，不可于其争’，故于其友好。
　　始皇五十七年，太子见前丞相衍，论王道。
　　始皇五十八年，始皇封王殿不见外人，以示天下权柄尽交太子。前丞相衍求见，夜宿宫中。
　　始皇五十九年，远航船队归国，携各地植物归国。注：虽然没有记载，但是见过当时的刻成石刻的地图来和张苍的注释来看，当时人应该知道地球是球形。
　　始皇六十年，无事发生。
　　始皇六十一年，前丞相衍薨，同年十月始皇崩。太子扶苏任秦皇，天下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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