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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攀
　　作者：星币汣
　　文案:
　　白切黑疯批美人攻×自1为是海王受
　　-
　　空置的小院中搬来个年轻人，整日闷头种花，闲了就给村里小孩讲故事。
　　他说自己以前是挥金如土的富二代，还有个天仙一样的前夫，过的那是神仙日子。
　　小孩们听了都笑他做白日梦。
　　后来，得知前夫即将再婚。
　　年轻人将盛开满院的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袁冉和宋知舟最后一次见面，宋知舟把他踹翻在地，逼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净身出户，永远不许回去。
　　袁冉万念俱灰签了字，遁走他乡。
　　两年后，袁冉回来，全部行李不过两桶血红油漆。
　　他要给前夫的世纪婚礼一点“颜色”看看。
　　可惜还没得手就被撞破，连人带桶关进阁楼里。
　　身着婚礼服的宋知舟姗姗来迟，饶有兴致欣赏被五花大绑的袁冉，眼底隐隐跳动疯狂色彩。
　　“我说过吧？你只有一次逃跑机会。”
　　—
　　食用指南：
　　·从刚结婚开始写，前面节奏比较慢
　　·非常非常狗血，不适合极端攻/受控
　　·俩主角都不正常，但攻更胜一筹
　　·前期比较甜，中后期非常虐，慎慎慎
　　·角色行为不代表作者三观，可骂角色，勿上升作者
　　·请勿在评论区吵架，看到会删
　　一句话简介：“我说过吧？你只有一次逃跑机会。”
　　标签：现代，狗血，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强制爱，先婚后爱，美人攻


第1章 他很憋屈
　　袁冉和宋知舟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
　　圈子里的人都很好奇，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和洁身自好的落魄少爷——这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两人以后会怎么处。
　　没想到，等着看笑话的人张望许久，愣是没等来任何有爆点的消息。
　　婚后，袁冉照常流连声色，宋知舟则深居简出不见人影，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大半年。
　　……
　　“还能怎么处？就那样呗……”袁冉今天有些喝多，靳少彰在他耳边吼了好几声才勉强听清。
　　见捂了半年多的人终于松口，靳少彰耳朵都快支棱上天，屁颠颠又给袁冉续了大半杯，“和兄弟透漏透漏嘛，绝对给袁少您保密。”
　　“其实吧……”袁冉一饮而尽，“我压根儿就没见过他。”
　　“什么？！”靳少彰一时激动差点喊破音，尴尬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可你们都领了大半年证了啊。”
　　“切——”袁冉眼神迷离，带着些许不屑，“本少爷给他个地儿住就算仁至义尽……啧，好端端干嘛提那人？晦气。”
　　提到宋知舟，袁冉素来没什么好表情，靳少彰哪壶不开提哪壶，给他今晚兴致狠狠打了个折扣。
　　“买单。”袁冉朝随伺的服务生挥了挥手里的黑金卡，包厢里立刻涌现起彼伏的逢迎声。
　　服务生恭恭敬敬取走卡，没过一会儿又面露难色回来，附在袁冉耳边轻轻道：“袁少，您这卡显示余额不足呢。”
　　“说什么胡话呢！？”
　　袁冉这人，除了钱一无所有，服务生这句话，简直是站他尊严上踩。
　　酒杯气得差点脱手，被靳少彰眼疾手快挡住。
　　靳少彰扶着他劝，“袁少，要不今天就先回去？这顿算兄弟我的。”
　　袁冉不耐烦地挣脱对方搀扶，摇摇晃晃起身，没打招呼，径直离开了包间。
　　袁冉上车，迷迷糊糊想到已经有几日没去找过姜月明，随口给代驾报了个地址，便沉沉睡去。
　　今天的路程似乎格外短。
　　梦境刚开了个头，就被轻轻摇醒。
　　他今天确实喝多了，连锁孔也对不准，站门口杵了大半天，钥匙换了一把又一把。
　　就在耐心快耗尽时，终于听见“咔哒”一声——居然是门从里面自己开了。
　　“袁冉？”门内人声音里透着讶异。
　　袁冉听了这称呼直皱眉，伸手环过对方腰肢往自己怀里带。
　　浓重的灼热酒气喷洒在对方颈窝，惹得怀中人频频瑟缩。
　　这反应实在太对袁冉胃口。
　　他玩心大起，更加亲昵地去蹭怀中人颈窝，懒洋洋呢喃，“怎么今天不叫我亲爱的了？”
　　好闻的柑橘香萦绕鼻尖，就像某种催情的致幻剂。
　　袁冉觉得现在还远远不够，似调情又似惩戒，不轻不重在对方肩头啃咬了一口。
　　柑橘的甜涩气息由着齿尖涌进他愈发干燥的口腔，吞咽之间，只觉全身都燥热起来，只想现在立刻就把事办了。
　　反正姜月明从不拒绝自己，放在平时这会儿，这人早该主动钩上他的颈部，任他予取予求。
　　可今天……
　　袁冉牙齿刚从那柔软皮肤上松开，一句狎昵戏谑还未出口，就被怀中人大力推了出去。
　　他一个没站稳，后退着撞倒了脚边瘦高的盆栽。
　　“磅——”
　　刺耳的碎裂音唤醒了周遭所有声控夜灯。
　　也唤回了袁冉离家许久的分辨力。
　　原本应该站着他千娇百媚小情人的地方，居然站着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袁冉用力揉眼睛，唯恐这是自己是喝了太多后出现的幻觉。
　　看袁冉这反应，宋知舟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自己这位“新婚丈夫”大概是喝醉串错了门。
　　原本紧捂肩膀的手一点点松开，露出下面鲜艳的齿痕。
　　须臾间，脸上红晕退了个一干二净。
　　宋知舟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羞耻与防备，可当看到因酒醉而身形摇晃的袁冉时，还是往前行了几步似是要搀扶。
　　但还未等他真正靠近，袁冉已经转身朝外，头也不回往来时方向离开。
　　边走还边嘟囔着，“靠靠靠！可千万别走远！”
　　他运气不错，代驾并未离开多远，一嗓子就给叫了回来。
　　这次上车，他是绝对绝对不敢睡了。
　　等车开出老远，他才想起往后头凑活瞧一眼。
　　借着月色，勉强看清了。
　　那个漂亮而高挑的身影仍旧保持着方才动作伫立门口，一动未动。
　　在晦暗的月下白雾里，有种寂寥到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孤单。
　　虽说乍一看，宋知舟那副样子的确凄惨，可袁冉自认自己脚底抹油也没什么不对。
　　和宋知舟结婚本就不是他本意的。
　　甚至，他都不是第一个知道自己要结婚的人。
　　原本，那只是半年多前的一个普通清晨。
　　彼时他还在温柔乡里酣睡，突然被阵阵噪音吵醒。
　　迷瞪瞪睁眼，一句“吵什么吵”还未出口，就见黑压压两列保镖簇拥着他那位器宇轩昂的爹进了卧室。
　　袁冉这套小别墅并没登记在自己名下，而是为了安置姜月明让秘书代持的资产。
　　没想到迂回半天，居然被袁百梁直接找上了门。
　　他爹这次出现，明显有备而来。
　　见袁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干脆气定神闲坐进保镖不知从哪儿抬来的扶手椅，横竖不像是立刻要走的样子。
　　袁冉压低脑袋勉力思索最近做的荒唐事，想了半天没闹明白到底哪件需惊动他爹亲自出马。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干脆主动些，甭管大小，统统招了。
　　整理好表情，刚抬头，就见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指他面门飞来。
　　袁冉来不及体面躲避，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滚落，直挺挺跪去了地上。
　　这一跪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去揉，哆哆嗦嗦捧起文件。
　　“婚姻协议”四个大字明晃晃印在封面，让他不明所以。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登记人那栏左半边已经签字画押，字迹镌秀，称得上赏心悦目。
　　“宋知……舟？”
　　袁冉读出那几个字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困惑。
　　嗯？什么意思？宋知舟那小子要结婚了？和谁？
　　“签字吧。”袁百梁简单明了下了命令。
　　“签字……签哪儿？”
　　袁冉捧着文件没动，一开始有些迷茫，可等他终于咂摸过来意思时简直要疯。
　　“您让我签！？？？这签了可是要结婚的啊……父亲？爸——爸诶！！”
　　“嗙——！”细细的座椅扶手给袁百梁一掌拍出惊堂木的气势。
　　袁冉猛地住了嘴。
　　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真不想和宋知舟结……”
　　“签。”
　　虽然打小就从骨子里畏惧袁百梁，但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此刻他还想再周旋周旋。
　　急忙忙申辩，“那我总得看看……看看内容。”
　　拖延灰拖延，可翻页的功夫，袁百梁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看表。
　　袁冉最怕他爹看表。
　　袁百梁看的从来都不是表盘，而是悬在他儿子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罢了罢了。
　　他们这种家庭，有哪个是自己做主嫁娶的。
　　袁冉咬咬牙，心里一横，闭着眼唰唰签了字。
　　直到此刻，袁百梁才露出些许满意神色，再张口时，声线也有了些温度。
　　“宋家如今虽然败了，但毕竟于袁家有大恩。我能有今日家业，靠的是‘情义’二字。你和宋知舟结婚，给他个庇护，既是报恩，也担得起袁家继承人的身份。”
　　袁冉只想做个坐吃山空的真纨绔，什么情义，什么家业都不及他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快活。
　　可没想到，几分钟的功夫，他顶级单身贵族的身份就这么无了。
　　更让他无语的是，“喜结连理”的那位，居然是学生时代摆过自己一道的宋知舟。
　　越想越憋屈，手掌心几乎要被掐出血来。
　　可抬头，对上袁百梁破天荒盛着慈爱的眸子，胸口再多怨气也只能灰溜溜吞回腹中。
　　袁冉不再挣扎，微微屈身，恭顺道：“是，父亲，我记下了。”
　　父子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袁百梁终于在黑衣保镖簇拥下浩浩荡荡离开。
　　待人走干净，躲在更衣室里的姜月明才蹑手蹑脚探出头。
　　袁冉刚从他爹的雷霆雨露里缓过神，看见小情人低眉顺眼走过来，没好气道：“你倒是跑得利索。”
　　姜月明也不反驳，赔着笑轻柔褪下袁冉睡袍，又取过熨贴平整的衬衫给他换上。
　　大致拾掇完毕，袁冉看着镜中倒映的那份婚姻协议，眸眼微转。
　　姜月明在旁正打算给他别上相称的袖扣，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道：“袁少若是就这么结婚了，那、那我……”
　　袁冉抽开手，扯下领带随手扔去地上，面无表情道：“做好你份内的事，该怎么过怎么过。”
　　这话听起来既不像保证，也不似要抛弃自己，并没能打消姜月明的不安，却也不敢继续问下去。
　　勉力换上最称袁冉心意的乖巧笑容，恭恭敬敬将人送到门口，“袁少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上了车，还没开出几米远，袁冉就接到了靳少彰的来电。
　　那边一出口就是恭贺新婚，气得他差点把手机砸了。
　　感情这门亲事，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靳少彰听他不说话直哼哼，也收了嬉闹语气。
　　“袁少也别气，他宋家虽然是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也不吃亏不是？”顿了顿，他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宋知舟那长相是真不赖，你要对胃口，假戏真做真戏假做的，不也是夫夫情趣么，嘿嘿。”
　　听靳少彰这泼皮没两句又开始不着四六，袁冉隔空啐了一口，果断挂了电话。
　　宋知舟再好看也不是他袁冉的菜。
　　袁冉选人，就仨要求：漂亮、听话、俗气。
　　宋知舟除了漂亮，其余一个不沾。
　　袁冉自认天生俗人一个，年少时就贴着“暴发户儿子”的标签，被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当成猴耍。
　　得亏他爹争气，花了小十年的功夫风光逆袭。
　　都说风水轮流转，连以前不愿与他多攀谈的靳少彰，这两年也是兄弟长兄弟短地在他身边打转。
　　嘿，放在从前，宋家怎么可能愿意和袁家联姻？
　　呵，可论现在，宋知舟嫁给他，那叫高攀。
　　这么想着，倒也没一开始那么膈应了，甚至觉得还挺痛快。
　　利落踩下油门，朝记忆中的宋家本宅飞驰而去。
　　车在一片带花园的洋房前停下。
　　袁冉上次来这里时，还努力把自己拾掇成“新贵家的少爷”，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
　　如今他大摇大摆进来，倒是像在巡视自家私产。
　　园子里似乎经久未有打理，横竖投出股萧条样，他看在眼里，只觉暗爽。
　　沉重的主楼大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年迈的脸，是跟了宋家几十年的刘管家。
　　袁冉越过这小老头岣嵝的身影往里看，大厅内空荡荡不见人影，似乎连家具也少了些。
　　他没打算进门，只插着兜站门口问，“宋知舟人呢？”
　　刘管家朝袁冉欠了欠身，“少爷就快下来了，您快请进。”
　　“不用。”袁冉皱眉摆摆手，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递给对方，“就这地儿，他愿意住就去住，吃穿用度我来出，到时我爹问起来别说我没照应他。”
　　“袁少爷，搬家也是大事，您还是和我们少爷一同商量商量吧。”老管家看起来很是为难，苦口婆心地劝。
　　袁冉懒得和个老家伙多纠缠，转身便走。
　　他本就无所谓能不能见着宋知舟，话带到就成。
　　既然袁百梁让他给宋知舟一个庇护，那他就给一个“庇护”。
　　“袁冉。”
　　临近跨出铁门时，袁冉似乎听后面有个声音远远唤了他一声，但他没有回头。
　　红色超跑呼啸着消失在静谧街道的尽头。
　　老管家满脸忧色，对目送袁冉离开的宋知舟轻声道：“您真的要按袁家少爷说的搬去那里么？”
　　宋知舟目光依旧定格在袁冉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执着，“我一直想着能离他近些，搬去那里也好。”


第2章 祸不单行
　　袁冉从酒店房间惊醒时，脑海里还盘旋着梦境中追着自己满世界跑的黑色长方体。
　　他这两年已经很少梦见那鬼东西，转醒间只觉得头痛欲裂。
　　抬起浮肿的眼皮打量了一圈，发现自己居然睡在酒店套房。
　　起身，一股比宿醉更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晕乎乎往盥洗室走，没走两步，却听床头电话传来刺耳铃音。
　　“喂？”
　　“袁总您好。”
　　听声音便知是前台。
　　“说。”袁冉头痛欲裂，只想速战速决。
　　“袁总是这样的，您现在这间贵宾套房还续住吗？”
　　袁冉放下听筒确认了下酒店名称，才放回耳边不耐烦道：“什么意思？”
　　“如果您确定续住的话，需要在下午两点前带上身……”
　　“说什么呢？！新来的吧，这是我的长包房。”
　　他觉得头更疼了，就像是大脑要撬开他的头骨往外跑。
　　“嗯嗯，之前是的呢，袁总。”
　　“什么叫之前……”
　　袁冉说着，眼角余光落在地上。
　　那里胡乱堆了几件皱巴巴的脏衣服，最上面还躺了张黑金卡。
　　昨夜的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了过来。
　　从靳少彰的邀约到刷不出的卡，再到跑错了家门咬错了人，以及最后莫名其妙的落荒而逃。
　　距离宋知舟搬到袁冉指定的宅子已经过了半年多。
　　这半年里，袁冉的态度是：躲不了我爹，还躲不了宋知舟？
　　没想到躲了半天，居然自己主动找上了门。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他重重倒回床铺，也不管那头前台还在交涉的声音，直接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从名为“宋知舟”的难堪中暂时挣脱出来。
　　开始思考另一个让他有些在意的问题：他的黑金卡和长包房怎么了？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太久，袁百梁的秘书给他来了电话，主要是替他爹转达两件事：
　　一、下月初有一年一次的家族酒会，需要袁冉和宋知舟“体体面面”出席。
　　二、在袁冉可以保证和宋知舟和睦相处之前，他名下所有资产和福利都会被冻结。
　　“呵，不就是想逼我和宋知舟那小子逢场作戏。”
　　骂骂咧咧捡起皱巴巴的衣服胡乱套上，“想得真美，切。”
　　袁冉这人，从少年起就养成了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脾性。
　　除非袁百梁同上次那样搬张凳子全程监督，不然，让他主动迈开腿去找宋知舟……想都别想！
　　断了财路又怎么样，狡兔还有三窟呢，真当他袁冉是个没留后路的傻缺？
　　囫囵洗漱一番，忍着几乎要钻破太阳穴的刺痛，驱车往近郊赶去。
　　他手头还有些现金和支票，虽然不多也够用一阵子，平时都存在养着姜月明小别墅里。
　　袁冉刚进家门时没看到姜月明，以为对方是回学校上学了。
　　等他进了书房瞄到半敞开的保险柜门，心里猛得咯噔一下。
　　“坏事儿了。”
　　袁冉从来相信姜月明对自己坚贞不渝，没想到这小王八羔子居然趁自己落难时候跑路？！！
　　方才路上那点成竹在胸的沾沾自喜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心口滔天怒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要是让他抓到，要是让他抓到……
　　念叨了半天也没想好抓到后要拿人怎么办，终是恨恨锤了记墙面，咬牙切齿骂了句娘。
　　仔细想想，要找人倒也不难。
　　姜月明在一个不错的学校读研，成绩挺好，已经拿到了不错的offer。
　　对方绝不可能为了这点钱就退学跑路，前程也不要了，自己要找人，肯定找得到。
　　可要他袁大少爷，为了这点钱就闹到人学校……他实在拉不下这脸。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袁冉掏出钱包，清点了下现金，倒是还够潇洒一两天。
　　—
　　袁冉今天破天荒打车去了夜店，他那辆拉风超跑已经托靳少彰折价处理掉了。
　　虽说车库里还有好几辆，但卖一辆还讲得过去，可以说是玩腻了。
　　一辆接一辆卖，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好在袁冉这人专注及时行乐，至于能快活多久，他的答案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个夜店他是常客，刚一进门就被不少眼睛盯上。
　　虽然已婚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
　　但这个点，名声在外的袁少爷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儿，为的是什么目的，自不必多说。
　　很快，一个高挑的身影靠了过来。
　　袁冉侧身，对视间竟是一愣——嘿，居然还是个老熟人。
　　那是一年多前，短暂交往了三个月的小演员，后面说是签了新公司必须去外地发展，袁冉倒是没阻止人寻梦，送了对方一份厚礼，两人好聚好散。
　　许是在外历练了一阵子，小演员比那时更显老练，口才也顺溜了不少，连哄带骗句句都是中听话。
　　袁冉俗人一个，对那些吹捧照单全收，心情大好，招呼吧台连开几瓶好酒，让对方陪自己喝了个酩酊。
　　午夜过半，小演员扶着袁冉出了夜店，四下逡巡，“袁少，您的车呢？”
　　袁冉这会儿倒还留了一丝清明用来维护颜面，从口袋里掏出钱夹递给对方，“今儿打车。”
　　说完这句，他脑袋就宕机了，之后不论对方说了什么，他都只会说好。
　　“袁少，那就去最近的那套房子吧。”
　　“好。”
　　“我从没忘记过袁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到了，袁少。我拿您钥匙开门。”
　　“好。”
　　“那我今天就不走了？”
　　“好。”
　　黑暗里，悉悉嗦嗦俱是布料与皮肤磨蹭的声音。
　　小演员纤细的手指一路从他领口往下，挂在已经有些松垮的皮带扣上。
　　“袁少……”
　　“千钧一发”之际小演员又开口了。
　　这次袁冉有些不耐烦，都到这步了，就不能利索点往下做么？！
　　他抬手捂住对方嘴唇，“嘘——”
　　小演员身体微微颤抖。
　　袁冉以为他是情动，刚要继续动作，没想到怀里一空，对方居然挣脱开自己怀抱，捂着嘴拼命往后退。
　　这番举动里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袁冉面露不悦，刚要质问，就见小演员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不安地朝自己身后望。
　　一开始，袁冉并没回头，此刻酒气退了不少，略略扫了眼玄关，马上发现了端倪。
　　怪就怪袁百梁确实不负暴发户的名头，他赠予袁冉的诸多房产，内部装潢全是大同小异的金碧辉煌，难怪自己一开始没有认出来。
　　“见了鬼了。”他咬牙切齿道，心里的不痛快达到了巅峰，索性伸手将男伴勾进怀里，换上一脸挑衅地转身。
　　“你看你，怎么把我带这儿来了，不知道我们宋少爷最喜欢清静么？”
　　袁冉话是对着小演员说的，眼睛却是盯着因难堪而面色铁青的宋知舟。
　　那人应该是听到动静后刚从床上爬起来，睡衣外只套了件米白开衫，显得洁净又素雅。
　　和酒色迷离，衣衫不整的袁冉产生了鲜明对比。
　　小演员此刻也明白过来，楼梯上站着的那个五官精致到不像素人的高挑男子就是袁冉传说中的丈夫——宋知舟。
　　他作风再开放，也实在做不出在原配面前和人夫上演活春宫的戏码，也不知刚刚那些行为，被人看到了多少。
　　余光撇见那人几乎要将楼梯扶手掐出印子的青白指节，小演员条件反射别过了脸，可他刚将头转过去，却又被袁冉大力掰了回来。
　　袁冉当着宋知舟的面在小演员脸上落下一吻，“别怕，宋少爷不会介意的，我们做我们的。”
　　说罢，贴着对方耳朵，语气挑衅又玩味，“房间隔音那么好，就算在隔壁也绝对打扰不到……呕……”
　　早上那种伴着头痛的晕眩不合时宜涌了上来，随着不适感一起上涌的还有本已经消退的酒意。
　　两相齐下，袁冉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直奔向洗手间。
　　冲了不下三次水。
　　估计自己再这么吐下去，胃和苦胆总得交代一个。
　　好在吐完后身体立竿见影松快了不少，他站在水池前，细细清洗了一番，眼神渐渐从尖锐变得茫然。
　　没意思，他想。
　　挑衅一个落魄的丧家犬能有什么意思。
　　挑衅毫无感情基础的夫妻关系更没什么意思，说不好还会让宋知舟那小子背地里嘲笑自己。
　　十分钟后。
　　袁冉终于走出洗手间，四下张望，竟是一个人都没看见。
　　“好点了吗？”
　　宋知舟从袁冉身后走出，他已经换了套日常的衣衫，即便是最朴素的款式，穿在他身上也凭空添了上乘质感。
　　“我朋友呢？”
　　袁冉没回答，继续四下找人。
　　“朋……友。”宋知舟压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好半晌才解释，“林先生说有事要先走，我替他叫了车，才刚离开没多久。”
　　“噢。”袁冉无所谓地点点头，“那我也——”
　　“喝点醒酒汤吧。”宋知舟三两步靠近袁冉，似乎是想拉住他，但动作至半途，又堪堪变化成请对方先行的姿态。
　　袁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看宋知舟这低眉顺眼样，也很难决绝推拒。
　　两人先后进到餐厅入座。
　　袁冉指指热气腾腾的醒酒汤，“你做的？”
　　“嗯，正好食材都有。”宋知舟边说边给他单独盛出一晚，“趁热喝。”
　　“等等。”袁冉按住往自己这儿送来的瓷碗，“现在又是演的哪一出？”他低头去嗅，试图从碗里扑鼻的清香中闻出些隐藏的危险信息。
　　宋知舟看着袁冉这满脸戒备却又被酒意浸得天真三分的脸，忍不住轻笑。
　　他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更像是在皎皎月光下盛开出花儿来，整个人生动了不止一点半点，说是顾盼生辉也不为过。
　　连袁冉这种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情场老手也忍不住失了神。
　　“真的只是汤而已。”宋知舟将碗推进袁冉掌心，撑着下颌看他。
　　袁冉试着饮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便仰头一股脑喝完。
　　随手擦了擦嘴，他起身，和宋知舟点点头就要告辞。
　　“袁冉！”宋知舟也跟着起身，见袁冉步履未停，终是没忍住，紧紧抓住了对方腕子，“袁冉……”
　　他声线里有太多情绪，听在袁冉耳朵里却觉得莫名其妙。
　　重重甩开对方的手，袁冉面露不悦，“这是要干什么。”
　　宋知舟眼里有无法掩藏的低落，但袁冉没这个西伯利亚时间和对方耗。
　　见袁冉又准备走，宋知舟终于开了口，“对不起！”
　　袁冉只觉莫名其妙，心说到底是谁喝醉了，大半夜尽说胡话。
　　“宋知舟，你要是真没什么话能说了，可以不说，我还赶着回家睡觉。”
　　他特意加重了“家”的语气，只为立刻马上和这人划清界限，逃之夭夭。
　　“当年我不是故意不赴约！”宋知舟几乎是将这句话喊了出来，“对不起。”


第3章 酒会
　　听对方猛不丁提这茬儿，袁冉也是一愣，但他显然很不想在此时此地此刻和宋知舟掰扯往日恩怨。
　　略略思索，露出一个绝对说不上善意的笑容，“我虽然不知道宋少爷在说什么，但与其为了攀交情编些莫须有的故事……”
　　他插兜靠近，伸手掸了掸宋知舟肩膀处一道不明显的磨损，哂笑道：“不如好好想想家族酒会怎么穿得得体些，可别让人看了，笑话我袁家小气。”
　　说罢，再也没看宋知舟一眼，大步离去。
　　他步子迈得潇洒，可上了出租就萎靡了下来。
　　自从袁百梁冻了他的资产，父子俩就隔空较起劲儿来。
　　袁大少爷这几年挥霍惯了，靠着变卖车辆的钱估计也只够勉强应付一阵。
　　可结婚已经是被逼着就范，竟然还要自己和宋知舟携手“体体面面”出席家族酒会……
　　切，真不如给他个痛快。
　　事关尊严，这次他可不能就这么妥协。
　　咬咬牙，决定再坚持坚持。
　　可惜好景不长。
　　又过了几日。
　　袁冉一觉醒来，从地板上捞起瘪得可怜的钱包，登时悲从中来。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袁冉打算向袁百梁主动示弱。
　　算了算，自己大概已经快一个月没去过公司，不如午饭后去打个卡，就算是向他爹低头表态。
　　从浴室地板上找到已经没电自动关闭的手机，准备给秘书何荻去个电话。
　　没想到，才刚充上电，对方的电话就挤了进来。
　　“袁总！”
　　何荻的语气透着焦虑，音量却压得很低，“您在哪儿呢？”
　　袁冉正对着镜子细细观摩胡渣，不紧不慢道：“刚醒，打算去趟公司。”
　　那边何荻一阵倒抽气，“怎么偏偏选今天去哟，我的袁总！快快回本宅，我马上派车去接您！”
　　“这个点回本宅干嘛，我在外头随便吃顿就成。”袁冉语气满不在乎。
　　此话一出，那头的何荻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您是忘了吗？！今天是一年一次袁家酒……”
　　“靠！？”
　　嘟嘟嘟——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劳苦功高的何秘书愁眉苦脸直揉眉心。
　　没想到自己寒窗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进了袁氏，以为从此走上人生巅峰，闹半天却是当了个败家子的贴身保姆……兼背锅侠。
　　好在，虽然袁冉一如既往不靠谱，但今天的自己倒是不用替他背锅。
　　何荻收起手机，往厅堂中心望，就见那位连他也没见过几面的宋家少爷，正滴水不漏转圜于各路人马之间。
　　这人似乎天生就懂得驾驭这种场面，有时甚至不需说话，站原地微微一笑也足够引人好感。
　　可惜啊可惜，学识、修养、相貌、能力，样样不落，却逢家族式微，不得不委身到袁冉这种败家子身边。
　　关系和谐也就罢了，但……
　　外人可能不清楚，但何荻是了解的。两人成婚半年，连面都几乎没见过，袁冉这边摆明了没放心上。
　　但这宋知舟倒是意外挺护着袁冉的。
　　今天入场后，别说是心怀鬼胎刺探袁冉情况的，就连袁百梁质询起儿子行踪，也被他三言两语轻巧化解，满堂融融。
　　嗡嗡——
　　手机轻震，何荻不用想都知道是袁冉连滚带爬赶来了。
　　悄悄从人群退出去，走向两人约好的偏厅，远远见着自家老板精神尚可，何荻这才稍稍抒了口气。
　　将人推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储藏室，嘱咐道：“把架子上的礼服换上。”
　　袁冉知道何荻办事向来周到，满意地朝他比拇指，吹着口哨进了储藏室。
　　没过多久，袁冉便人模狗样地出来了，脚尖刚跨出门槛，就被迎面递了个硕大的木质锦盒。
　　“定制的糕点，给您母亲备的。”何荻在前头边开路边小声介绍，“待会儿就说是亲自去取礼物才来晚了。”
　　袁冉掂了掂手中分量，心情大好，“不错不错，谢了。”
　　“您要谢的不是我。”临近宴厅，何荻不着痕迹退至袁冉身后，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那位。”
　　“哪个那位？”袁冉想问清楚些，却被何荻毫无预兆向前推出。
　　一声喝骂来不及出口，他身形一倾，便趔趄着撞破人群，百米冲刺了父母跟前。
　　“父亲，母亲。”堪堪站稳，忙不迭向孟清兰献上锦盒，“抱歉，来晚了！”
　　孟清兰接过锦盒，一眼就看出是自己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笑道：“不晚不晚，来了就好。”
　　袁百梁也难得没有把斥责作为父子间的开场白，“先去吃些小食垫垫饥，再回来和叔伯们好好见礼。”
　　头一次在公共场合被袁百梁如此照拂，而且是在被断了好几周花销的冷战情况下，袁冉反而有些找不着北。
　　此刻明明得了允许离开，脚下却似生根般踌躇起来。
　　“父亲，那我陪袁冉一起。”
　　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宋知舟微笑着靠至袁冉身侧，当着一众宾客的面与他十指相扣。
　　这亲密举动直接破了两人不相往来的传言，大厅中登时密布窃窃私语。
　　见两人举止融洽，袁百梁满意点头，“好，知舟你也累了，正好一起去休息会儿吧。”
　　袁冉看看父母，又看看宋知舟，愣是没搞清状况，只是对方掌心透着让人心安的体温，方才那种彷直面袁百梁时的徨倒是消解了不少。
　　任由宋知舟牵着，以为就快溜之大吉，却是突然被袁百梁叫住。
　　“慢着，回来。”
　　还是宋知舟反应快。
　　他立马转身，理好袁冉有些歪斜的领结，小声道：“我在餐厅等你。”
　　袁冉磨磨蹭蹭回了袁百梁跟前。
　　此刻孟清兰已经离开，这种突如其来的父子局，一般准没好事。
　　他心有戚戚，先开了口，“您……还有什么吩咐？”
　　语毕，突觉面门前呼啸而过一阵气流，他本能闭眼躲闪，却没有迎来臆想中的痛楚。
　　袁冉只感到肩膀一沉，竟是袁百梁将手放到了自己肩上。
　　“结了婚，确实稳重了不少，你的账户我会通知财务处理。”袁百梁眉眼含笑，语气充满了欣慰。
　　“是……是吧……。”袁冉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低垂着眸子打哈哈。
　　“知舟这孩子不错，对你也上心，”袁百梁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你要和他好好相处。”
　　“呃嗯……是。”袁冉磕磕巴巴接话。
　　“下月你姐姐回国，到时我和她，还有你母亲一同去钤园。”袁百梁说着，放在袁冉肩膀的手也愈发沉重，“和你们小两口好好聚聚。”
　　“什么？！”袁冉一反常态不磕巴了，“袁绮……我姐姐要回来？”
　　袁百梁微微颔首，虽未多言，但眼里满是慈爱——显然，这份慈爱并非是给予袁冉的。
　　袁百梁偏爱大女儿袁绮鸢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圈子里都说袁冉接了继承人的位子是捡漏，倒也不是笑谈。
　　袁家长女袁绮鸢从小聪慧过人，行事果决，很有些袁百梁的风范，和以榆木脑袋著称的袁冉简直天差地别。
　　不过，她不仅能力随了袁百梁，性子也同样随了袁百梁，硬得很。
　　当年父女二人因理念不合大吵一架，袁绮鸢堵气远走异乡，死活不肯回来。
　　袁百梁自然也拉不下脸求和，一晃好几年过去，继承人的位子不能一直空悬着，他这才勉为其难推自己扶不上墙的次子接手家业。
　　袁绮鸢离开的这几年，袁冉都快忘了自己只是个plan B。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袁绮鸢的平替，还是那种质量很差的平替。
　　……
　　“我也很多年没见姐姐，也是、也是很想念的。”袁冉说得言不由衷，只想快点从他爹面前抽身。
　　“啊，那个……我去看看知舟！”他突兀道，“和他商量商量您来钤园时接待的事儿。”
　　袁百梁不疑有他，随意挥了挥手，“去吧。”
　　离开大厅，袁冉本想立刻逃之夭夭，可经过走廊时，却看见了餐厅里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背影。
　　宋知舟面前的小方桌上，对称摆了两份餐食，都还冒着热气。
　　即便袁冉不算太聪明，也完全看得出其中一份是给自己点的，再回想何荻的暗示，明白今天能躲过训斥也是亏了宋知舟替自己布置。
　　他驻足考虑了一会儿，终是调转步伐，朝餐厅走去。
　　宋知舟今天的穿着比上一次见到时讲究了不少，是套月白色的中式套装，剪裁用料均是上乘，但还是能看出绝非是新近置办的衣物。
　　只不过宋知舟这人相貌实在出众，旁人乍一眼瞧见，也很难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去注意别的。
　　袁冉顺着宋知舟有些呆滞的目光朝窗外望，就见除了一小片浅色蔷薇，并没什么风景可言。
　　他大剌剌拖拽椅子坐下，闹出不小动静。
　　宋知舟循着声响回头，见到来人，一时有些怔愣。
　　袁冉面无表情舀了勺浓汤，“干嘛呢，我脸上有花？”
　　“抱歉。”宋知舟低下头，搅拌着面前几乎见了底的咖啡，低声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哈！？”袁冉有些心虚地提高音量，“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
　　宋知舟没有戳穿，只是抿着唇微笑。
　　袁冉一看他那副自认聪明的样子就火大，但今天毕竟是在本宅，而他这次过来也不是来吵架的。
　　“那个……”袁冉放下勺子，抱着臂不情不愿道，“今天的事，谢了。”
　　宋知舟听得出对方是在为什么而道谢，他只是惊讶于这话居然会从袁冉口中出来。
　　短暂的诧异过后便是悸动的欣喜，他噙着笑柔声道：“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想为你做好。”
　　宋知舟这话，既突兀又沉重。
　　袁冉十年如一日只谈激情不谈感情，拿钱换伴儿，本质是从不打算进入“真正”的伴侣关系。
　　他唯一能保证的是，身边有人时，绝不会另外再找。
　　处腻味了，也会好好打发，再找新的。
　　他致力于及时行乐，只对眼前的快活矢志不渝。
　　“倒也不用做到这份上，”他难得心平气和，“你从我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明天我会搬去钤园。”
　　短短一句话止住了宋知舟的争辩。
　　“你愿意和我住在一起！？”他一扫方才的低落，眸中陡然泛出光彩来。
　　“只是暂时，具体明天再说。”袁冉想了想补充道，“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懂？”
　　宋知舟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只是仓促地低头抿咖啡，而后没头没尾道：“……只要能在你身边。”
　　袁冉实在听不得从宋知舟嘴里蹦出来的疑似是情话的玩意儿。
　　宋知舟不可能喜欢他，就如同他不可能喜欢宋知舟。
　　许是宋家败落真的磨平了这人的傲气，为了自保自欺欺人，才会说些示好的蠢话。
　　“你要是跟从前那样有骨气，我倒还敬你三分。”
　　袁冉利落起身，也不管宋知舟瞬间失落的眉眼，摆摆手就算道别。
　　拐至僻静处，他蓦地顿足。
　　缓缓倒退，目光渐渐聚焦至走廊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桶。
　　那桶口塞了个眼熟的物件，不是别的，正是一刻钟前，自己送给孟清兰的糕点。
　　精美的锦盒原封未动，就连缎带都未曾被扯开过。
　　普通人家称作心意的东西，从袁冉手中送出去，就顺理成章成了垃圾。
　　袁冉走近那垃圾桶，掏出烟气定神闲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才抽了两口，就有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帮佣赶到，礼貌地请他将烟灭掉。
　　他也好说话，朝着头顶直直对着自己的监控镜头，长长呼去大口白烟，而后反手将烟蒂摁灭在身后锦盒。
　　木质锦盒在烟头灼烧下散出难闻的焦炭气味。
　　袁冉哈哈大笑，朝着镜头夸张地挥舞双手：“下次见哦！母亲。”


第4章 彼此彼此
　　从清晨开始，宋知舟就没离开前厅太远，临近晚饭时，他才透过落地窗望见了缓缓靠近的轿车。
　　袁冉说的搬家，其实就是拎包入住，所带行李比一趟短期出差都少。
　　明里暗里都在说：暂住而已。
　　即便如此，宋知舟依旧很高兴。
　　坐在车里的袁冉只觉得古怪。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接受自己和宋知舟的伴侣关系。
　　更别提亲眼目睹，宋知舟作为丈夫在门口等待自己回家的画面。
　　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
　　进了家门，袁冉看着宋知舟忙前忙后的样子，实在没忍住，“你过来。”
　　宋知舟闻声立刻到他身边。
　　袁冉指指二楼，摆出副有言在先的架势，“我不会去你房间，你也别进我房，井水不犯河水，懂？”
　　在同房这一点上，宋知舟似乎比袁冉还介意，露出少见的不满神色。
　　“我们当然是睡两间房！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话明明算是达成了共识，可自己提出是一回事，被对方嫌避又是另一回事，袁冉心里又莫名不得劲儿起来。
　　到底是谁每次见了自己都一副情根深的样子啊？！
　　他没好气地从地上捞起自己行李，走了几步又回身愤愤道：“嘴上是这么说，我还怕你晚上偷偷爬我的床呢！”
　　这话说得太露骨，宋知舟又气又急，却找不到狠话反驳，索性拉着袁冉不让他走。
　　“喂喂，干嘛！”袁冉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敢动手。
　　好哇，既然要动手，那他势必要拿出些接地气的手段了。
　　论打架，他是输过，但没怕过！
　　随手将包甩开，空出的手在半路转了个道，直直向宋知舟最没防备的小腹攻去。
　　宋知舟没想到袁冉一出手就这么没品，大脑直接宕机，好在肌肉记忆仍在，电光火石间就扭转了情形。
　　“哎——痛痛痛！”
　　袁冉奇袭不成反被擒，一声高亢叫唤凄惨到几乎变了调。
　　宋知舟回过神，只是条件反射进行反击，回过神来才感觉怀里人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登时慌得不行。
　　“抱歉！”宋知舟手忙脚乱去扶，刚把对方翻过来就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
　　狠狠盯着自己，又凶又可怜……
　　“对不起对不起，”宋知舟想触碰袁冉红彤彤的眼尾却是不敢，指尖微微往下，悬在颈间依旧是不敢，最后只能虚虚覆在方才被他反扣的臂膀。
　　他试探着问：“是不是很痛呀？”
　　袁冉不说话，只从鼻孔里喘粗气。
　　撞开宋知舟，连行李都没拿，扭转身跌跌撞撞就往楼上跑。
　　到了二楼，他本想去主卧，转念一想那里八成已经被宋知舟占了，便干脆选了个离主卧最远的房间进。
　　门刚关上，就听门板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轻扣声，袁冉刚抬了个肩就痛得龇牙咧嘴，气得他当即决定无视。
　　外头又敲了一会儿，没等到袁冉应答，便也住了手，也不知是在门外干候着还是走了。
　　袁冉还在气头上，在昏暗的室内摸着墙找开关。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布置，待看清室内环境的刹那，他竟没有动弹，直直站立原地，满脸复杂神情。
　　左手边是一个堆满书籍的架子，架上除了成排书籍外，还摆了几个相框。
　　最大的那个相框，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上的孩子，袁冉认识，那是约莫十一二岁的宋知舟——这是一张宋知舟与父母的合照。
　　「我不会去你房间，你也别进我房间。」豪言壮语还在耳际，十分钟不到就被自己率先打破。
　　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都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挽尊。
　　想不到就干脆不想了。
　　他揉着酸痛的手臂走到床铺边。
　　被褥间散发着好闻的柑橘香，袁冉隐隐约约感觉有些熟悉。
　　略一回想，倒是记起来了。
　　前阵子喝醉抱着宋知舟乱啃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作为情场老手，那天那种级别的身体接触，他自然不当回事儿，就连当时的那点尴尬，也随着时间推移消散了。
　　此刻回忆起来，他甚至只对柑橘香的来源感到好奇。
　　也许是香水，或是沐浴露，当然也有可能是室内香氛……
　　本不该在这个情景下想这些事情，可那柑橘香意外让他感到极其安心。
　　既安心，他便觉得困。
　　忍不住往床铺里倒去，嘴里还自我安慰嘟哝着：“小爷的园子，我爱睡哪儿睡哪儿……”
　　眼皮一沉，居然在立志“井水不犯河水”的人床上睡了过去。
　　袁冉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他是在疼痛中惊醒的，睁眼的一瞬间就看见了宋知舟近在咫尺的脸。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往后弹开，拉开了一段距离，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卷起，鼻尖俱是浓浓药酒味。
　　“我怕你肌肉有拉伤……”宋知舟解释到一半立马补充，“我只是想回房拿件外套，看你睡得不踏实，有些担心。”
　　“我睡了？谁说我睡了？！”
　　袁冉恨不得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显示一下自己的意志力，但他很快发现，比起手臂，似乎腰才是重灾区，只是微微发力，就激得他生理性流泪。
　　袁冉明白了，宋知舟这小子八成是练过的。不然怎么可能靠一只手就给了他两处不痛快。
　　“是不是……腰也疼？”宋知舟手脚并用爬近了些，“你让我看看。”
　　“痛个屁。”袁冉拿膝盖顶他，“我允许你爬床了吗？”
　　“这是我的床。”宋知舟绕过袁冉的膝盖跪到他身侧。
　　见状，袁冉一把捂住衣服下摆，“这整个钤园都是我的！”
　　“其实你父亲已经把钤园转到了我名下。”
　　宋知舟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直接上手把如遭雷劈陷入石化状态的的袁冉展平，修长手指灵巧一勾，掀起对方衣摆。
　　漂亮的小麦肤色映入眼帘，宋知舟鼻头有些泛红，眼神也忍不住躲闪。
　　可当他看见那块突兀的青紫时，面上的红晕又在瞬间退了个干净。
　　想到到自己居然在无意间对袁冉下了狠手，涂药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袁冉的这会儿还沉浸在钤园易主的消息中，毫不委婉地质问，“凭什么转给你，凭什么啊？！”
　　听到这种话，宋知舟倒是一点也不生气。
　　他仔仔细细在袁冉腰际抹上药酒，又反复搓热自己手掌，不轻不重揉捏。
　　边揉着，还不忘说些话分散袁冉的注意力，“我随时都愿意以赠予名义把钤园交还给你。”
　　袁冉被这力道捏得实在舒服，全身都懒洋洋地散漫开来，他是惯会享受的人，此刻已经把“井水不犯河水”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
　　可还没享受个两分钟，听宋知舟又开始说胡话，赶忙出声制止，“大可不必，小爷我不差这一套两套小院。”
　　说罢，翻了个身侧躺，主动撩起另一侧衣摆，“这里也疼。”
　　袁冉可没有在撒娇，指着的地方确实是淤青蔓延到的部位。
　　只是他这会儿因为舒坦而闭着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翻进了宋知舟身下。
　　久未有动静，袁冉觉得奇怪，睁眼一看，惊觉这姿势实在危险。
　　他想起身，却被宋知舟按住双手推回床上。
　　“你想干嘛？！”袁冉怒目而视，方才的平和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
　　宋知舟知道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但若非如此，袁冉根本不可能乖乖地听自己说话。
　　“上次我向你道歉的那件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深深望着袁冉，不愿错过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
　　捕捉到袁冉眼神闪躲的瞬间，宋知舟便明白了，但他没有点破。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还记得。”
　　他手下力道渐重，语气却分外平静，“那天我妈妈去世了。”
　　袁冉的挣扎停止了。
　　他目光刚好可以越过宋知舟的肩头看见那张幸福的三口之家合照。
　　在照片上笑得恬静的女人本就鲜少出现在公共场合，袁冉一直以为他这位名义上的丈母娘正躲在某个自留的私产里，继续过着她那豪门特供朴素生活。
　　“你先放开。”他朝宋知舟道，“你放开我就听你说。”
　　宋知舟唇边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但很快就消融在痛苦的记忆里。
　　他放开袁冉，两人难得平静地并排靠坐一起。
　　“都说我家是一夜崩塌，并非如此，我妈妈应该很早就发现了问题，她一直都是承受了最多的那个人。”
　　略略停顿，宋知舟有些艰难地平稳住呼吸，继续沉声道：“我父亲因为内部交易指控被带走的那天，我妈妈一时无法接受……选择了自我了断。”
　　第一次听宋知舟说这段过往，老实说，没心没肺如袁冉也觉得骇然。
　　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宋家大案，他其实不太了解。
　　调查初期，确实是没什么人知道，后来舆论发酵时，他已经被袁百梁送去国外“镀金”。
　　一下子过上无人约束，只管纸醉金迷的快活生活，他在国内又没什么朋友，是以连半点消息都没听到过。
　　没想到，在他最自由的人生节点里，宋知舟正经历着人间地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知舟在一天时间里，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当初袁百梁虽然逼着自己和宋知舟结婚，但并未要求举行婚礼。
　　袁冉虽然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窃喜，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在几天之内，见上特么一百来号不认识的姑婶伯叔。
　　现在想来，父亲服刑，母亲自尽，大把家产被变卖抵债。
　　袁百梁当初说的确实贴切——“今日你娶了宋知舟，给他个庇护。”
　　他们的婚姻，只是袁百梁报答宋家的途径。
　　袁冉再毒舌，也不可能对与自己诉说丧母之痛的人出言不逊。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肩头，“这种事，过不去也只能让它过去。”
　　宋知舟苦笑，“说是这么说……”
　　“哎，活人总归不能朝死人看齐。”袁冉语气轻松，“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懂吗？按时祭拜一下就得了，平时老想着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作为安慰而言实在不中听，宋知舟神色僵硬，大概是有些生气，但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别开脸小声道：“罢了，你又怎么会懂。”
　　“呵，我不懂……宋知舟你这以己度人的毛病倒是没怎么变。”袁冉讪笑，“我13岁没的亲妈，你觉得我不懂？”
　　此话一出，霎时房里只剩下寂静。
　　可还没过多久，便被袁冉有些肆意的大笑声打破。
　　“哈哈哈哈哈哈哈，”袁冉伸手捏住宋知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咦？干嘛这副表情，你们那时不是经常说么，‘快看啊，暴发户家的野种。’”


第5章 扯平了
　　“我从来没那样说过你！”
　　宋知舟满脸无辜。
　　“随便吧，”袁冉好不容易止住笑，语带不屑，“反正你们那群世家子弟都差不多。”
　　“我真的没有！”宋知舟看起来有些委屈，放在身侧的手倏而握紧，又很快松开，“那你母亲……所以孟夫人并不是你的……”
　　“啊，对。”袁冉挠挠头，“我不是孟清兰生的，我亲妈是袁百梁的情人，这事儿外头捕风捉影的多，知道实情的倒是没几个。”
　　“这样啊……”宋知舟看起来还是有些低落，声线低低的，“为什么会愿意告诉我？”
　　“谁让你说我不懂！”袁冉翻了个白眼，“我虽然是告诉你了，但你敢去外面乱说，也别怪我不客气。”
　　宋知舟对袁冉的威胁并不在意，他跟着对方一起下了床，亦步亦趋往门口走，就像个预设了程序的小尾巴。
　　“喂！”袁冉猛地转身，“别跟着我。”
　　“可是……你不会想她吗？”宋知舟并未退却，眸子里有彷徨也有好奇。
　　袁冉心里一沉。
　　想？
　　怎么不想？
　　许芝刚走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快疯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来的。
　　但能怎么办。
　　他甚至痛恨过许芝，痛恨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沉迷酒精，最终把命都搭上。
　　但时光荏苒，当袁冉自己也开始日日沉浸于这样的醉生梦死中时……
　　他突然就有些理解许芝了。
　　“虽然她算不上一个好妈妈，”想起许芝，袁冉终究不想说些百炼成钢的大话，“但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所以……”
　　这话里有掩藏不住的思念，宋知舟听得出来。
　　他试探着用指尖去勾对方的手指，一根、两根，毫无侵略性的包裹，似有若无的摩挲。
　　让他惊喜的是，袁冉破天荒没有挣扎。
　　“所以，想妈妈也是很正常的，”宋知舟深深看着眼前人，“以后我会陪着你，不会让你感到孤单。”
　　明明是一句温情脉脉的许诺，袁冉却像是被戳了逆鳞。
　　他大力甩开宋知舟的手，狠狠瞪对方一眼，“孤单？你要不要打听打听，我身边缺过人？”
　　他抱臂，复又道：“宋知舟你不会觉得，和我结了婚就有资格管我吧？”
　　话毕，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大步朝主卧走去。
　　落锁的一刹那，袁冉便像脱力般靠上门背，又缓缓滑坐。
　　他庆幸自己溜得及时，再盯一会儿那张漂亮又真诚的脸，估计能把最私密的事儿都交代出去。
　　袁冉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但自从和宋知舟结婚后，自己处处针对对方，除了宣泄不敢向袁百梁撒的气，当然还或多或少带着“那件事”的遗留情绪。
　　如果宋知舟当年爽约的理由是这个……同样是经历过丧母之痛，他倒是完全能理解。
　　一时间，宋知舟的形象变得无辜又可怜。厌恶感消退的同时，再想起这人，心情就有些复杂起来。
　　“以后要不要对他客气点啊……还怪可怜的呢……”袁冉难得用上了自己鲜少转动的大脑，思考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如何与宋知舟相处。
　　原本他回来钤园住，只是因为袁百梁他们下月会过来，他提前回来，只为亲身演练“和谐”的新婚生活。
　　虽说袁冉现在明面上是袁氏的继承人，但他心底从未有把这事儿当真。
　　他一直信奉及时行乐，还不就是深知好日子随时会到头。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又害怕了。
　　袁冉还没喝够美酒，花够票子，见够美人。
　　他害怕自己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会是什么下场，他身边的宋知舟就是很好的例子。
　　想到这，他不可抑制打了个寒噤。
　　“现在是紧急情况，既然我和他无法坚定对立……”电光火石间，袁冉有了答案，“那就合作嘛！”
　　既然袁百梁想看他俩和和睦睦，那就演给他看。
　　自己胸无大志，如果能把袁百梁的马屁拍好，说不定对方高兴起来，大笔一挥改个遗嘱，也能保他这辈子闲散快活。
　　到这会儿，袁冉超负荷运行的脑瓜子已经开始嗡嗡作痛。
　　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很高兴。
　　也许，和宋知舟结婚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是多了一条拍他爹马屁的途径。
　　明天开始，他会收敛自己对宋知舟的态度。
　　以后啊，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他吃香，宋知舟也能跟着喝辣不是？嘿嘿。
　　对方必然不会有异议。
　　完美！
　　—
　　“我不同意。”宋知舟执拗地别开脸，“我不喜欢演戏……而且我也不会演戏。”
　　“前天酒会上不就演得很好么？！”袁冉游说了大半个钟头，此刻脑门上都出了汗，“装得亲亲热热的，还牵着我的手秀恩爱！”
　　“那是……”宋知舟脸颊有些红，“那是救场。”
　　“那你不能继续把这当成救场吗？”袁冉已经在暴走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车子，钱？呃…或者……情人？”
　　“啪——”
　　捏在宋知舟手中的玻璃杯滚落在地，发出暗哑的碰撞声。
　　“我不要这些！”他猛然起身，背对袁冉，语气急促，“我会百分百对你好，我要的只是和你真实地相处！”
　　“宋知舟！”袁冉是真的暴走了，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宋知舟衣领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从高中时候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招惹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自作主张的纠缠，害我有多倒霉？！”
　　“袁冉……唔——！”
　　宋知舟被袁冉拎着领子卯足劲儿甩开，这一甩毫无预兆，他没有提防，后腰重重撞在凸起的实木长案桌角。
　　不知是不是刚好撞到了哪条经络，尖锐的疼痛之外，他甚至觉得眼前有瞬间的黑暗，连四肢带尾椎骨都在发麻。
　　袁冉居高临下看着面色煞白蜷缩在地的宋知舟，冷冷道：“痛？那我们扯平了。”
　　书房外，听到响动的帮佣有些担心地在门口探头往里望，当看到倒地而无法动弹的宋知舟，简直倒吸凉气。
　　这袁冉果然和传说中一样道德败坏，刚回来就家暴，不是魔鬼是什么？！
　　发现门口有不长眼的在偷看，袁冉轻哼一声，目光直直和那小帮佣对上，对方吓得立马缩回了脑袋。
　　“宋知舟，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用脚尖踢了踢对方有些颤抖的身体，“你配合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放下狠话，袁冉抬起腕子看了下表，已经快到自己和靳少彰约的时间。
　　上次聚会，他虽然喝多了，但还记得自己卡被冻了，最后是靳少彰帮忙付的。
　　前天酒会，袁百梁说会着人替他解封账户，今早醒来一看，所有账户都已恢复正常——换句话说，他又能出去花天酒地了。
　　眼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他也没再管地上的人，匆匆出了书房。
　　—
　　久违地豪掷千金，宴请全场，那感觉实在舒爽。
　　纸醉金迷之际，一个小美人壮着胆子坐到他腿上，才刚覆上些重量，昨天被宋知舟撞疼的地方就隐隐作痛起来。
　　小美人担忧地拉近距离关心他，平日里无比暧昧的举动，对今天的袁冉来说就成了痛苦的负担。
　　“你下去、你下去。”他皱着眉，轻推小美人。
　　哪知这人天生娇媚，竟像一点没骨头似的，袁冉觉得自己压根儿没用力，对方已经四仰八叉滚到了地上。
　　这可就有些尴尬了。
　　他矮身去扶，可刚一个弯腰就疼得叫出了声：“靠，我腰！”
　　小美人这一摔早就已经把全场注意力吸引过来，袁冉又来了这么突兀一嗓子，简直比尴尬还尴尬。
　　靳少彰今天喝了不少，提溜着酒杯摇摇晃晃到袁冉身边，“袁少这是怎么了，男人啊，最忌……”他展露一个微妙笑容，“……最忌腰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包房里，喝开了的都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没喝高不敢笑的则更加专注地盯着袁冉，生怕他一个反手拿酒瓶子往靳少彰脑袋上招呼。
　　还好，袁冉今天没有做傻事。
　　他冷笑一声，朝包服务生招了招手。
　　那边跑来，恭恭敬敬道：“袁少什么吩咐？”
　　“再来10支十五年份慕吉，记我们靳少账上。”说罢，他拍拍靳少彰肩膀，“几个零花钱而已，靳少不会介意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在场的人除了靳少彰，不管喝没喝多，都忍不住笑了。
　　袁冉也在笑，但眼底是冷的。
　　会来参与他声色局的，大多是没什么追求但投胎姿势优越的纨绔子弟。
　　虽然表面上自己和他们没有区别，实际上却大有不同。
　　这些人吃喝玩乐是因为他们生来拥有。
　　而袁冉沉溺声色，来自于对匮乏的恐惧。
　　他所拥有的所有，脆弱譬如朝露。
　　什么时候，当名为袁绮鸢的太阳陡然苏醒。
　　他手心里的一切便都消散了。
　　袁冉离开会所时甚至没有叫代驾开车，他沿着月下街道步行了一段，才打电话回钤园，让那儿的人派车来接。
　　没想到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居然是妄图和他商量，愿不愿意多等一会儿。
　　从帮佣嘴里听到讨价还价，袁冉都快被气乐了。
　　“好啊，那你倒是说说十分钟的车程，为什么我得等半钟头。”
　　“司……司机不在。”
　　“去哪儿了。”袁冉压着怒火，“这大半夜他能去哪儿？！”
　　“那个……他让我们不要去的，但实在、实在是……去、去去去接裴医生了，宋先生他伤得很严重！”


第6章 各进一步，各退一步
　　那边讲得颠三倒四，但袁冉还是听懂了。
　　听懂了却更火大。
　　昨天自己被宋知舟打成那样，你们一个两个的有说去给我请医生吗？！
　　他暗骂一声，随手招了个的士，从牙缝里挤出俩字，“钤园。”
　　袁冉赶回钤园时，刚好撞上了从楼上下来的裴宜良。
　　在和袁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里，袁冉对这老爷子感觉还不错，毕竟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时，这人总会第一时间赶来自己身边。
　　刚要打招呼，就见对方眼神凉凉地望自己，“差点就瘫痪了，你知道吗？”
　　袁冉脚下一个趔趄，“什么？！”
　　裴宜良把一大包药物塞进袁冉怀里，“小冉，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听我一句，家暴不可取，是犯法的啊！”
　　袁冉嘴角抽搐，如果不是手里捧着东西，他真想给自己剥个精光，让裴宜良看看身上的瘀伤——他和宋知舟，顶多只能算互殴。
　　裴宜良絮絮叨叨和袁冉叮嘱了一路，怎么换药、怎么吃药、忌什么口，袁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之所以没有直接给这老家伙踹出门，主要是怕事情闹大了传到袁百梁和孟清兰那里。
　　好不容易把大门关上，袁冉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他不放心，让帮佣一起上阵，“咔咔”落了三重锁，生怕魔音折返回来。
　　做完这些，低头再觑怀里沉甸甸的药物，心说既然宋知舟濒临瘫痪，他于情于理还是得上去看看。
　　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被褥里拱起一道人形，该是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袁冉下意识放轻脚步，越走越近，才发现宋知舟是趴着睡的。
　　睡梦中的宋知舟，脸上的表情居然意外生动。
　　但这并不是什么褒义词。
　　这人额头布了层细密的汗珠，眉头颦蹙，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随着眼皮不安跳动，滴落在枕面，须臾间吸收得无影无踪。
　　此情此景亲眼目睹之下实在可怜，袁冉也有些后怕起来。
　　他是看不惯宋知舟，但绝对没到想把对方弄瘫痪的程度。
　　随手抽了张纸巾，想给宋知舟擦擦汗，靠近时才发现，那人手伸在枕头底下，似乎压着个什么东西，
　　“不会是用来捅我的刀吧……”
　　袁冉将心比心，得出结论。
　　待他偷偷从对方手底下掏出那物件，却是愣住了。
　　那是一个银质相片吊坠。
　　里面有谢韵的照片。
　　有谢韵的照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吊坠一分为二，右边是谢韵。
　　而左边……
　　袁冉眯着眼去看那张因过度放大而模糊了像素的脸。
　　如果他没看错，那个朝着镜头一脸不开心的傻缺，是高中时的自己。
　　从衣领能看出，拍照那天自己穿的是校服。
　　在他的记忆里，他只穿过一次校服——高三时，学校举办百年庆，要求大家穿校服合照。
　　所以，这确实是从合照上裁下来的照片。
　　眼见自己和谢韵出现在一个相框里，他第一反应并不觉得自己魅力超群，而是觉得宋知舟这小子八成是脑子有问题。
　　他此刻的感觉，除了有点凉飕飕，就是匪夷所思。
　　不过，联想宋知舟过去几年突逢的变故，兴许内里早就疯了也说不好。
　　嘴上口口声声要对他好，背地里却藏着照片用来偷偷扎小人……
　　袁冉越想越觉得有理，竟然举起挂坠对着台灯光线细细查看起来。
　　“看什么呢？”虚弱的声线响起。
　　“针孔……嗯？你醒了啊。”被逮个正着，袁冉丝毫不觉得尴尬，反正他本来就是要摇醒对方的。
　　“这什么意思。”他举着挂坠，居高临下看着还保持卧睡姿势的宋知舟。
　　宋知舟一直都逆着光看袁冉，直到这会儿才看清对方手里握着的居然是自己贴身之物。
　　他想去夺，可刚抬起身又因疼痛重重落回枕面。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挫败或是丢脸而干脆把脸埋进枕头的人。
　　袁冉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撇除所有可能，剩下的那个再离谱也终究是答案。
　　“就那么喜欢我？”虽说打的是直球，但袁冉破天荒放软了声线。
　　宋知舟的肩胛有肉眼可见的紧绷，过了好久，一声闷闷的“是”穿过枕头歪歪扭扭传出来。
　　得到了肯定答案，袁冉还是没放过他，“理由呢？别和我说一见钟情，我可没这么大魅力。”
　　宋知舟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艰难翻转，动作十分迟钝。
　　袁冉看他这不顶用的样子就好笑，伸手拉着他坐起来。
　　待坐定，宋知舟沉默了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一鼓作气，道：“是一见钟情，高二时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但那时候我太笨，不知道怎么向你表白，也怕你讨厌我，后来我家又出了事，之后再想找你，却听说你已经出国了……”
　　他说到这里，偷瞄了一下袁冉的神色，确认没什么大碍，又继续往下说。
　　“当初你父亲提出联姻，其实宋家几位没受太多影响的长辈是极力反对的，但我愿意。”
　　那声“但我愿意”在袁冉听来简直振聋发聩。
　　到底什么样的傻子才会把幸福赌在一个五年没见的高中同学身上啊？
　　眼见袁冉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宋知舟赶忙补充。
　　“我知道，我愿意不代表你愿意，所以我并不奢望你也喜欢我。”他垂下眸子，脸颊有些红，“但是，反正我也得到了……”
　　后面的话，宋知舟说得很轻，但袁冉还是听见了。
　　“我得到了，名正言顺靠近你的机会。”
　　……
　　袁冉这辈子交往的人不少。
　　但他从未将他们当成恋人、爱人或伴侣。
　　爱情可能种类似宗教的玩意儿。
　　在袁冉印象中，许芝爱了袁百梁一辈子，就像一个信徒爱她的上帝。
　　没有理由，不问原因，受了委屈也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袁冉从小就从许芝身上见识过爱情的破坏力。
　　所以他只想当个无神论者。
　　一个只处于上位的无神论者。
　　他觉得喜欢自己的宋知舟真是可怜，连他这个榆木脑袋都明白的事，为什么宋知舟这么聪明，还要往里跳呢？
　　“你从我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的。”
　　这是袁冉第二次说这话。
　　第一次，他只想单纯划清界限。
　　第二次，他出于怜悯而给予忠告。
　　“怎么会？”宋知舟深深看着袁冉，目光迷离又坚定，“一开始，你不肯见我；后来，你愿意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而现在，我醒来，看到你就在我身边……”
　　“我想要的，你已经给了。”
　　“真是傻子。”袁冉觉得心头窜起无名火，许是生气，许是荒谬，许是其他任何一种无法立刻平复的心情，他将地上的药袋子提起，一股脑儿抖落到被褥上，“你自己看着吃，看着抹，够不着就喊帮佣。”
　　他起身，打算回房，却被牵住了手腕。
　　“袁冉。”宋知舟微微使力，把袁冉拉回自己身边，“你交往过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和我试试呢？”
　　他坐直了些，两人之间一下子靠得极近，几乎是可以拥吻的距离。
　　这样一张漂亮的无双脸蛋，几倍放大在自己面前，还忽闪忽闪望自己，只要是审美正常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太可能不被蛊惑。
　　“怎么样？”宋知舟抬起另一只手，轻柔拨开袁冉颊边碎发，在那有些泛红的耳根处轻轻落下一吻。
　　袁冉显然没想到古板了一辈子的宋知舟还会有这种举动。
　　这小子刚刚……刚刚是亲我了吧？？！
　　“你……嗯……”
　　原本就昏黄的灯光倏地全暗下来，猛地贴上来的唇瓣将还没有来得及出口的拒绝尽数封住。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阅人无数的浪荡子，但不知怎的，只是唇瓣和唇瓣之间毫无技巧的贴合就差点把他天灵盖都要震飞。
　　是可忍孰不可忍，袁冉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形牛皮糖。
　　“你丫的！”他胡乱抹了把唇，“结婚没经过我同意，接吻也不经过我同意，今天不给你直接搞瘫痪，我看你过阵子还想霸王硬上弓！”
　　“那我问了，你会同意吗？”宋知舟双颊绯红，满眼期期艾艾。
　　袁冉估计宋知舟要么止痛药吃太多影响了智力，要么是耳膜也给自己打穿孔了，不然为什么能把一句恐吓理解成这个纯情鸟样？！？？
　　见袁冉僵着脸不说话，宋知舟转而变得委屈，“我亲你，你觉得不舒服吗？”
　　这好歹涉及到技术，袁冉作为拍拖界大前辈，条件反射想做老师。
　　“倒也没有不舒服。”他捋了捋思路，“你这不就是蜻蜓点水么，还想要什么五星好评？”
　　“那怎么样才能拿到你的五星好评？”宋知舟微微压下肩膀，懵懵懂懂盯着袁冉，脸上写着“求赐教”，身后有条大尾巴哗啦啦狂甩。
　　这个态度很诚恳，但袁教授悬崖勒马。
　　“早点休息吧，”他起身，“记得换药。”
　　“袁……”
　　方才的氛围明明很好，宋知舟不知道自己哪里失误，惹得袁冉突然没了兴致。
　　“你刚刚问我能不能和你试试，说真的，我现在没那个心情。”袁冉倚在门口道，“但这也不是你的错，我现在只关心我爹下月来做客的事，你如果只是想一夜情……”
　　“我不要！”宋知舟惊惶地反驳。
　　“那就好好配合我，等他们离开，我才有心情考虑你说的这事儿。”袁冉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睨着耷拉着尾巴的宋知舟。
　　“好，我配合你。”宋知舟郑重道，“但不是演戏，我会认真地和你相处。”
　　袁冉耸耸肩，露出个不置可否的得逞笑容，“那就合作愉快。”


第7章 狂奔
　　一夜无梦。
　　袁冉今天起床时心情大好。
　　只不过是牺牲了一个吻就能换得宋知舟的配合，真是无本万利。
　　他哼着小曲在穿行在门廊，经过宋知舟的房间时，见那门是虚虚掩着，脚步便慢了下来。
　　既然今天是二人正式同居的第一天，那打个招呼也不为过。
　　袁冉抬起胳膊，刚要敲门，却是从门缝的落地穿衣镜里窥到了宋知舟的背影。
　　背影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人居然没穿上衣。
　　阳光透过拉着的薄纱帘子隐隐绰绰照进房间，帘上繁复的织文就像浅色纹身，印在宋知舟分外漂亮的肩胛上，整个人宽肩窄腰，身上的肌肉线条不算太夸张，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力量感。
　　美中不足的是上腰处有一块明显的瘀紫，不过始作俑者袁冉可不在意这伤，他更在意的是，宋知舟平时捂得严严实实，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衣物之下的身材居然“货不对板”。
　　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趁这时候进去，可转念一想，不进去就好像自己别有居心似的。
　　这幅身体确实好看，可他袁冉见过的极品也不少，怎么可以跟个雏儿似的畏畏缩缩。
　　进！进他丫的。
　　“咚咚——”
　　宋知舟被这无预警的敲门声吓了一跳，赶忙从椅背拿起袍子披上，腰带还未完全系好，袁冉那厢已经大摇大摆推门而入。
　　“我以为你还在睡。”
　　“我过来看一眼。”
　　——“今天醒得早。”
　　——“已经好多了。”
　　首次拉家常，来不及过脑的话语笨拙地冲撞在一起，让氛围打开始就陷入尴尬。
　　失去了之前（袁冉单方面）的剑拔弩张，此时此刻，化干戈为玉帛的两人竟是找不到新的交流模式。
　　袁冉摸了摸鼻子，脑中灵光一现，“你刚光着膀子干什么呢？”
　　“你偷看？！”宋知舟眼睛都睁大了。
　　“哈？！”袁冉气得直跺脚，“你自己光膀子还不关门，我又不是瞎子！”
　　“这门……”宋知舟神色有些为难，“这门门锁偶尔会自己弹出来。”
　　袁冉转身瞅了眼门锁，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那就换个房间啊，多简单的事儿。”
　　“这个房间我住惯了，”宋知舟对此不置可否，转了话题，“我刚刚只是想涂点药。”
　　袁冉了然点头，“那你涂。”他转身往外走，没走两步又退回来，指了指宋知舟手里的药膏，“我来吧。”
　　宋知舟没动，似乎难以理解袁冉的行为。
　　袁冉看他这样，不耐烦地从对方手中夺过药膏，又一把将他推转过去。
　　两人身高相仿，硬要比划可能宋知舟要高上一些，对方直挺挺杵在前头，让很不擅长伺候人的袁冉有些无从下手。
　　“你把衣服脱了，撑着桌子趴下来。”
　　闻言，宋知舟明显愣了下，身形未有动静，只有耳垂慢慢变红。
　　“啧，想什么呢。”袁冉弹了一下对方的后脑勺，“赶紧的。”
　　“哦。”宋知舟垂下头扯系带，但许是方才他在慌乱间打上了死结，此刻他越是拉扯那结反而越紧。
　　“哈，”袁冉掂起脚尖趴在宋知舟肩头往下看，“平时看起来挺聪明，怎么做起事来笨手笨脚。”
　　宋知舟转过来盯着袁冉，无奈中带着委屈。
　　袁冉看他吃瘪，心里得瑟极了，挑眉道：“怎么这样看我，想让我帮你？”他唇边浮起恶作剧的笑意，“可是……怎么办呢，被我解了带子的，都是要上我床的。”
　　听得此话，宋知舟原本只是略显低落的眉眼，瞬间陷入汹涌的郁卒。
　　袁冉看着他这反应，顿觉无趣，满不在乎耸耸肩，“啧，开个玩笑也不行。”
　　“玩笑……”宋知舟苦笑着喃喃。
　　他手中，那根可怜的带子早已被捏得变形，“你应该早就数不清了吧？扯过多少人的衣带。”
　　袁冉瞬间变了脸色，“怎么，我操过多少人，还得向你报备？”
　　宋知舟见对方要走，立马侧身挡住，他完全陷在焦躁里，可乍一对上袁冉已经完全冷下去的眸子，又失了气性，“我错了……”
　　他试探着用指尖去勾袁冉的腕子，被无情躲开。
　　咬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紧紧抱住对方，“我就是嫉妒了！凭什么他们可以亲近你，我却连和你多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袁冉是站在“吃软不吃硬”牌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宋知舟这样连道歉带撒娇，他实在是有些顶不住。
　　他打算再奚落对方两句解解气，没想到宋知舟的攻势还没结束，抱了一会儿又拉开些距离，用那双澄澈的桃花眼眨巴眨巴看他，再配上蛊惑性拉满的长相，活脱脱顶级纯欲小白花。
　　袁冉被盯得一阵冷一阵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惑。
　　——宋家那些老古板们平日里都教了他些什么啊！？
　　“宋知舟你站好。”
　　袁冉把宋知舟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这小子居然趁他不备，偷偷把手环到了自己腰上。
　　真是……防不胜防。
　　“我站好。”
　　肢体离了袁冉，宋知舟肉眼可见萎靡了不少，毫无感情复述着对方的命令。
　　“转回去。”袁冉低头指指另一面。
　　宋知舟抬头，眼里登时亮晶晶，“你还愿意给我涂药？”
　　“转、过、去。”袁冉面无表情重复。
　　“哦……”宋知舟转回去，脖子还依依不舍朝袁冉这边扭过来，“你今天出门吗？打算去哪里？要不要留在家里吃饭，想吃什么呢？鱼好不好，配餐就选……嘶——！”
　　“闭嘴。”袁冉在那块淤青上重重戳了一下，效果不错。
　　他胡乱抹完，也不管有没有涂匀，把药膏扔回桌面，“我出去跑个步，午饭前回来。”
　　宋知舟可能是没想到袁冉会主动报备行踪，愣了好半晌绽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微笑。
　　昨夜许是下过雨，十几度的多云天，塑胶路上水渍还未完全干透。
　　基础拉伸才做到一半，袁冉突然听到口袋里手机在响。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他有些防备地四下看了看，确认了这片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比说话声先一步传来，光听那声音，就不难想象是个体型肥胖的中年男人。
　　“袁总！哎哟袁总！”粗哑又阿谀的声音顺着信号传进袁冉耳朵，惹得他嫌恶皱眉。
　　“有事就说。”
　　“诶诶。”那边忙不迭答应，却呼哧呼哧继续喘气，偏偏不说话。
　　“廖大午。”袁冉扶额，“该说说，装哑巴是什么毛病。”
　　这个叫廖大午的男人是袁冉从犄角旮旯挖出来的私家侦探，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倒也陆陆续续给他查到了一些事儿，前提是自己把钱给够。
　　见对方还是不说，袁冉猜测这人大概是真有了进展，又想像上次那样卖关子好从自己这里多捞些钱。
　　袁冉当然不会在乎这几个子儿，他只是不喜欢被拿捏的感觉。
　　“啧。”他冷嗤一声，“跟我这儿煲电话粥呢，廖总？”
　　“哎，不是不是。”廖大午听出袁冉语气不对了，赶忙解释，“刚刚、刚刚在翻笔记呢。”
　　“限你一分钟内说完，否则……”这下轮袁冉开始卖关子。
　　“翻到了翻到了！”廖大午当即接上话，“您让我打听的孙朋英，他从关爱之家退休后便去了女儿生活的城市，目前是独居，只是他那房产下没有登记入户电话，您要是需要，我亲自给您跑一趟那里……”
　　“不用！”袁冉厉声打断。
　　廖大午倏地噤声，好半晌才听袁冉继续道：“那赵福呢？有他的下落吗？”
　　“抱歉啊袁总，那家孤儿院三年前搬过一次，旧有的资料全封存了，老员工还好找些，被领养出去的孩子就……”
　　这话倒是廖大午的肺腑之言，他的业务能力其实不咋地，也不知这位从天而降的富家少爷是怎么想到雇他找人的。
　　按道理，这些豪门大户都该有自己的渠道才是。
　　当时袁冉说了需求，廖大午就觉得这单子他不一定能做成，没想到对方当场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让他每两周汇报一次，有重大进展的话还会给予额外奖励，他这才硬着头皮接下。
　　“我知道了。”袁冉捏着电话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僵硬，他顺势换了只手接听，“这次做得不错，钱一会儿转。赵福的下落继续打听，佣金方面不会亏待你。”
　　廖大午得了保证，乐呵呵恭维了一阵，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袁冉紧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好的是孙朋英的行踪终于有眉目，而最重要的旧日好友，下落依旧不明。
　　这世界上人那么多，赵福是被领养在国内，还是被领去了国外都未可知。
　　更何况去了新家，总是要随养父母改名的换姓的，有了新名字和新的社会身份，那要找对方的难度就更大了。
　　袁冉半蹲下，做了个不算太标准的起跑姿势。
　　这还是赵福教他的，彼时许芝刚刚去世，袁冉经历了人生最艰难的低谷，赵福教他用跑步来排解情绪。
　　在袁冉的记忆里，如果没有这位年纪相仿的好朋友鼓励、陪伴自己，恐怕他早已经受不住情绪的摧残，十几岁那会儿就随许芝一起走了。
　　越跑越快，似乎只要足够快，就可以甩掉自己弄丢了好朋友的遗憾。
　　迎面的风柔柔压过他露在布料外的皮肤，带走了一部分汗液与热意。
　　一圈还没结束，空气里氤氲起了天潮地湿的泥土气，大概是马上要下雨。
　　但袁冉毫不在意，他的心被虚空占据，脑海中浮现过几乎快要褪色的年少记忆。
　　记忆里有自己，有赵福，有他们偷偷喂养那只小花狗、还有大榕树下深深埋藏的方形铁盒、以及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加密手语”。
　　虚空过后，他又没来由生出恐惧。
　　也许，就算是找到赵福，对方也早就把他忘记了。
　　他刚被接回袁家时，以为自己终于又有了家。但某次无意间，他听见孟清兰对袁绮鸢道：“宝贝不要怕，那野种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袁家的未来终归只会属于你。”
　　原来，这里并不是家。
　　而那个会全心全意爱着孟清兰口中废物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
　　雨开始落下时，宋知舟便带上了伞出门找袁冉。
　　他先在钤园院子里绕了一圈，没找着人，略一思忖，便直奔向大门外。
　　离钤园不远就是个景观小公园，如果他没记错，那里似乎还修了一圈跑道。
　　雨滴从点点滴滴到倾泻而下不过须臾，宋知舟撑起伞，几乎有些看不清前方茫茫雨帘外的景象。
　　而浑身淋湿的袁冉就是在这个状况下撞进了宋知舟伞下。
　　他身上几乎没有哪处是干的，整个人都因为失温而瑟瑟发抖。
　　“袁冉！”宋知舟单手揽住对方，不算太大的伞面容纳两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还是挺勉强的，宋知舟将袁冉尽可能按进自己怀里，以免对方淋到雨。
　　袁冉这次分外配合，任由宋知舟半搂半抱着自己向前走。
　　来时明明不算长的路，这会儿既要带着袁冉又要顶着逆风，宋知舟关照着两头，没走两步，额头也沁出汗水。
　　袁冉身上的水渍透过布料蔓延到宋知舟身上，他逐渐搞不清身上逐渐加重的浸透感是来自于伞外的世界还是怀里的人。
　　“再靠近我一些，好吗？”
　　宋知舟贴在怀中人耳边柔声道。


第8章 倾盆雨
　　袁冉缓缓扭过头，眼神空洞，没有聚焦，有些呆愣地看了眼宋知舟，过了一会儿甚至上手轻抚过对方眉眼，似乎在辨认眼前人是谁。
　　宋知舟看这人状态实在有些奇怪，也不敢再停留，架着对方一鼓作气全速往钤园赶。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有注意到他俩的帮佣靠过来查看情况，却被宋知舟喝开，“不用过来！”
　　那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骇人的神情，道着歉慌乱回避。
　　宋知舟摸了摸袁冉的额头，竟然烧得滚烫。
　　他起身，尽可能挡住几个帮佣的视线，沉声道：“去请裴医生过来。”
　　而后也顾不得腰上有伤，一把背起袁冉，大步往楼上走。
　　这还是宋知舟第一次进袁冉房间。
　　他将袁冉轻轻放在床铺，转身进浴室里拿毛巾。
　　出来时却看到袁冉居然把湿淋淋的上半身裹进了被子，只露出两条长腿半挂在床沿。
　　虽说是家道中落，但宋知舟毕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见此情景也有些犯难。
　　他站到床前，动手扒开被褥，看着湿哒哒到已经不能盖的被子，突然反应过来，似乎应该先给袁冉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
　　袁冉今天穿了套十分松垮的运动服，上衣甚至只需要轻轻拉开拉链就能褪下，这给宋知舟减去了不少麻烦。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三两下将袁冉脱了个精光，只是手放到内裤边缘时，他面上终于浮现挣扎神色。
　　动作一旦停顿，视线便止不住游离。
　　许是因为经常跑的缘故，长期的纸醉金迷不仅没有让袁冉的身材走样，胸腹肌肉线条还相当漂亮，匀称的蜜色肌肤也格外细腻。
　　其实袁冉只看外表的话，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张扬少年感，笑起来时还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尤其讨人喜欢——当然，这是指他心情好的时候。
　　很可惜，袁冉心情好的时候不多，特别是在宋知舟面前。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袁冉对自己露出纯粹的笑容，还是高中时候。
　　那时两人关系甚至可以用“不错”来形容，之后没多久，宋家出了事，他无暇顾及其他，等终于想起袁冉时，却被告知那人已经去了国外读书。
　　整整五年，他们没有再见面。
　　再见面时，他们居然变成法律层面的夫夫关系。
　　迄今为止，两人成婚半年有余，虽然……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
　　去除了湿重衣衫，睡梦中的袁冉感觉舒服了不少，但眉头依旧紧锁。
　　在他睡梦里，巨大的黑色长方体悠悠浮到上空，越变越大，最终膨胀成遮天蔽日的可怖样，蛮横地向他压下来。
　　袁冉拼命向前跑，只是脚下使不上力，没跑一会儿就要停下歇息。
　　可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头顶压迫感已到眼前，他却实在跑不动了，无力地瘫软在地，绝望地等待厄运来临。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袁冉猛地睁开眼，胸膛急促而夸张地起伏。
　　梦中嘶哑的呼救声还在脑海里回荡，醒来看到熟悉的房间，第一反应俱是劫后余生的安心。
　　呼吸渐渐平稳，直到此刻，袁冉才感觉到一种类似于断片的茫然。
　　这里是自己房间没错……但他依稀记得自己在附近跑步，然后接了个电话……嗯，对，之后下雨了。
　　想到这儿，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愿就这么停止回想。
　　他记得自己被被淋成了落汤鸡，倾盆大雨灌进了眼睛。
　　他无暇顾及前方路，只是靠本能往前冲，冲着冲着……就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很暖，有好闻的柑橘香。
　　——啊，是宋知舟。
　　所以，把自己扛回来，又给自己擦干……欸？我衣服呢？
　　袁冉到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好像不止是上半身，他狐疑地掀开一角被子，朝内里触感意外凉爽的重点部位看去。
　　啊，这是……一件都没给他留啊。
　　宋知舟从浴室里拿着新拧的毛巾出来，就见袁冉正低头死盯着双腿之间，他拿不准这种情境是不是需要回避。
　　袁冉听到动静，缓缓抬头，对一脸无措的宋知舟道：“我刚刚怎么了？”
　　可能是刚醒，精神还没完全恢复，袁冉此时的音色里还带着沙哑。
　　宋知舟坐到床沿，把袁冉塞回被窝，在他额头重新敷上毛巾，“你现在在发烧，裴医生正在来的路上，嘱咐说先帮你冷敷。”
　　袁冉的视线有一半被毛巾挡住，只能看到照顾着自己的身边人一半的身体。
　　他心底涌起一阵奇怪的酸楚感，却又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宋知舟没照顾过人，看袁冉高烧不退还笑得出来，担心这人是烧糊涂了。
　　他有些笨拙地轻拍袁冉胸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对方这么一拍，袁冉的笑声更大了，他抬手扯掉毛巾，逼迫自己去看宋知舟的脸。
　　笑声渐渐平息。
　　袁冉的目光从宋知舟脸上移开，缓缓游离，最后定格在天花板。
　　方才的癫狂转瞬即逝，整个人变得空洞而茫然。
　　就在宋知舟以为这人会就着这个状态继续陷入昏睡，却听袁冉喃喃道：“我小时候发烧，我妈就爱给我敷毛巾，原本是吃颗退烧药就能搞定的事儿，她非要一块块换着给我敷，明明她平时也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他空洞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知舟摇摇头，没接话。
　　“因为我每天都跟猴子一样闹腾，拿毛巾敷着才会乖乖躺好，这对她耳朵好。”提起许芝，袁冉的表情空前柔和，“她说自己的耳朵可宝贵了。”
　　“耳朵宝贵？”
　　“我妈会弹钢琴，也喜欢弹，对她来说最宝贵的是手，其次是耳朵，可恶，我只能排第三你敢信？”袁冉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不开心。
　　他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钢琴你也会的吧？我记得你会的乐器可不少。”
　　闻言，宋知舟的眉眼间有瞬间的阴郁，“很久没弹了。”
　　“为什么？”袁冉撑起上半身，有些好奇。
　　“我的钢琴连同放她的那个庄园一起变卖了。”宋知舟阐述过去的困顿时语气意外平静，竟是听不出一丝窘迫。
　　“你是指那架白色的施坦威？”袁冉追问。
　　“你知道？”宋知舟面露讶异。
　　“算有点印象吧，见过。”袁冉看宋知舟满脸不可思议，嗤笑道：“哈，是不是觉得我这种粗人不懂钢琴？”
　　“不是！”宋知舟极力摇头，“我也很久没碰钢琴了，突然说起，也有些怀念。”
　　袁冉倒回被褥间，喃喃着，“我妈去世前两年，几乎每天都在喝酒，我好像也没见她碰过钢琴。”
　　“你妈妈……”宋知舟语气有些犹豫，似乎拿不准怎么称呼许芝。
　　“她叫许芝。”袁冉道，许是生病后，防备心格外低，昨天现在还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宋知舟分享的秘事，今天居然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许芝……许芝……”宋知舟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好半晌才道，“她一定是个恬静的人。”
　　袁冉没想到宋知舟居然愿意和自己聊许芝，心里有些动容又有些莫名的扭捏，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还、还好吧。”
　　“那你应该每年都会去祭拜吧？”宋知舟柔声问。
　　然而这一次，今日格外健谈的袁冉并没有没有答话。


第9章 温柔暗潮
　　袁冉是十五岁才回的袁家，袁百梁对掩盖他身世一事颇费了些功夫。
　　对外，他宣称袁冉是孟清兰生在国外的小儿子，从小就在国外陪伴孟清兰的父母，鲜少回国。
　　这个理由很合理。
　　袁百梁人生第一桶金就来自于孟清兰家族的扶持，靠着孟家的鼎力支持，他从码头货运小老板，一点点脱颖而城临城新贵。
　　那孟家二老，向他讨个娃娃承欢膝下，倒也没什么不妥。
　　从孟清兰立场来说，要接纳丈夫不忠行为已经足够羞耻，更别提容忍这个行为的“恶果”——袁冉。
　　既然明面上孟清兰就是袁冉的亲生母亲，那么许芝的身份就极其尴尬。
　　许芝是袁冉封尘的身世，是孟清兰心上的疤，也袁百梁抛之脑后的秘密。
　　袁冉刚到袁家时，就被“全权”抛给了孟清兰，行踪由对方一手掌握。
　　第一年，他擅自跑去祭拜许芝，孟清兰盛怒之下断了他两个月生活费。
　　袁百梁平日忙于工作，几乎对他不闻不问，而孟清兰表面功夫做得又极好，是以袁冉只能硬生生扛下那饥寒交迫的两个月。
　　孟清兰对他的掌控，直到袁绮鸢远走异乡后才渐渐变弱。
　　他得了继承权，个人自由逐渐增多，后面还去了国外读书，算是彻底放飞，对孟清兰也没儿时那么多顾虑了。
　　然而，回到上面宋知舟提的那个问题，要问他是否每年都会祭拜许芝？
　　答：很遗憾，没有，即便他很想。
　　袁冉偶尔觉得自己也挺下作。
　　在衣食无忧的放荡生活和自己的母亲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见袁冉迟迟不说话，宋知舟猜不出原因，只能试探着提议，“不如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祭拜你妈妈，如果你愿意的话。”
　　“一起？”袁冉没想到宋知舟会说出这种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对啊。”宋知舟伸手握住袁冉放在被子外的微凉手掌，“我是你丈夫，陪你祭拜先母，是再份内不过的事了。”
　　袁冉很想说，傻子，你根本不需要承担这些额外的责任。
　　他还想说，丈夫算什么？丈夫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伤害另一半的群体。
　　但他终究没忍心拒绝，浅浅道了声“好”。
　　—
　　自从病了那一场后，袁冉和宋知舟的关系似乎贴近了不少。
　　譬如，袁冉离家时会和宋知舟报备行程。
　　宋知舟偶尔拿小本子画速写，请袁冉当模特，对方也不会拒绝。
　　一来二去，两人似乎回到了高中那会儿“虽然八杆子打不着，但意外能聊上几句”的关系。
　　宋知舟在钤园的生活很简单，也很低碳环保——用人话说，就是袁冉绝对不会过的那种生活：早睡早起，看书、画画、倒腾花园、偶尔还给杂志供稿。
　　宋知舟虽然不会干涉袁冉玩乐的自由。但每逢对方出门，他还是会婉转而隐晦地表露自己的不悦。
　　放以前，袁冉自然是全当看不见。
　　但现在两人关系缓和，袁冉虽不会给予回应，但也不再反过来嘲笑对方多管闲事。
　　这天，久未出现的靳少彰打电话约袁冉晚上聚聚，说是“会来不少人”。
　　袁冉随口答应。
　　自从姜月明卷款跑路后，他已空窗了近俩月，实在是有失他一贯水准。
　　靳少彰在party审美上和袁冉相当贴近，袁冉有预感，对方今晚邀请的人里一定能出现合自己心意的对象。
　　他心下窃喜，将宋知舟塞给自己的书重重合上，吹了声口哨就上楼去了。
　　宋知舟原本坐在袁冉对面画着以袁冉为模特的小像，没想到那人才坐下五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跑了。
　　宋知舟摇摇头，深知袁冉是个闲不住的，好在画面大体架构已经定好，没模特参考也能凑活画完。
　　24开的方形纸张很快被填充进了生动内容。画面里，袁冉聚精会神翻阅书籍的样子，乍一看还真有些书卷气。
　　宋知舟满意地在右下角签上名，正这会儿，袁冉又哼着小曲下来了。
　　宋知舟噙着笑转身，想招呼对方过来看画，可刚觑见对方打扮，笑容便僵在了唇边。
　　袁冉今晚打扮得分外用心，每一个细节都用财力加持过——那是人类雄性打算猎艳时才会有的下意识行为。
　　看到宋知舟望过来，袁冉也不心虚，在如今的他看来，自己和对方更像两个相处和谐的室友。
　　“今天可能不回来。”他边说边费力地给自己戴表，扣了半天依旧没扣上。
　　一双手伸过来，宋知舟替袁冉戴好表，期间未有什么言语。
　　袁冉想和他攀谈两句，也被对方用几个简短的音节糊弄着应付过去。
　　戴好表，宋知舟道了声“我先回房”，便顺着楼梯上楼了。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婚后第一次，宋知舟甩开自己先走。
　　虽说宋知舟不止一次剖白过自己有多喜欢袁冉。
　　但袁冉这边确实是个对爱情没什么兴趣的无心浪荡子，要他相信宋知舟，并感同身受，实在是很难……非常难。
　　不过，要说袁冉对宋知舟没有任何特殊感觉，也不尽然。
　　只是这种特殊感觉，并不是宋知舟想要的那种。
　　在袁冉内心深处，他并不想和宋知舟发展成和姜月明之流那样的关系。
　　在他看来，宋知舟凭借恋爱脑，一时冲动委身于自己这种只知斗鸡走马的俗人，实在是……罪不至此。
　　靳少彰曾点评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并不是一句戏言。
　　理论上，宋知舟只要不乱花，靠着手里的剩余资产也能体面地过完一辈子，继续做他皎皎如月的浊世佳公子。
　　而袁冉这里，即便袁百梁如今富甲一方，但他能分得多少还未有定论。
　　他和宋知舟之间的这桩婚姻，究竟是谁高攀谁，确实很难估量。
　　袁冉以前没想过那么多。
　　他这不足二两重的榆木脑袋，整日只顾着吃喝玩乐，酒比三家。
　　如今用在思考宋知舟的问题上，简直快把他CPU烧废了。
　　有些颓然地坐到沙发，刚坐下就觉得大腿硌得慌，抽出来一瞧，原来是自己不小心坐到了宋知舟的硬皮画本。
　　这本子约莫两指厚，已经被画了大半本。
　　袁冉随手翻开第一页，居然是自己端着酒杯小酌的半身像。
　　袁冉不太懂画，但觉得宋知舟画得挺像，符合他朴素的价值观——“像”≈“好”。
　　翻到第二页，是自己盘腿坐地上打游戏的背影，这张动态抓得很好，完全看得出袁冉当时那一局对战有多激烈。
　　轻笑一声，又往后翻。
　　第三页是袁冉出门跑步时在门口做拉伸运动的简笔速写，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在动，宋知舟用了几乎不间断的连笔来表现，没什么细节，但相当传神。
　　第四页、第五页……最后一页。
　　全是袁冉。
　　他合上速写本，难以估量宋知舟一天要花多少时间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这个，从未给予任何回应的人身上。
　　一种突如其来的愧疚席卷上心头，又被袁冉狠狠压下去。
　　他将画本推远，起身往门外走。
　　开门的那一刹那，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将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取下放在了玄关柜上，这才带着一脸复杂神轻轻带上了门。
　　宋知舟在二楼窗前挑开帘子，正好看见袁冉的座驾驶出钤园。
　　车尾灯明灭变幻，在他光洁白净的脸上留下扭曲映射。
　　放下布帘，他坐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件。
　　信件的署名部分已经用尖锐的物件划花，看不清名字。
　　信不长，只有一页，内容充斥着寄信人的关怀与思念
　　宋知舟随手点燃桌上的香薰蜡烛。
　　烛芯被点燃，清冽的柑橘香气渐渐充盈了整个房间。
　　信纸连带着信封被送入火光，顷刻间就卷曲成灰烬消逝在灼灼热浪里。
　　一小块焦黄纸片在噼啪跳跃的火势中弹出烛台，缓缓飘落地面，上面依稀可辨三个清秀字迹——“很想你”。


第10章 耍帅哦
　　本以为会喝个通宵达旦，不曾想午夜刚过一刻，袁冉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靳少彰看出他端倪，摇着头一脸惋惜，“袁少，你变了。”
　　袁冉听这语气就直觉后面没有好话，果然靳少彰自顾自继续道：“哎，有点妻管严那味了。”
　　他刚要反驳，就被靳少彰推了个娇小可人的男孩进怀。
　　“袁少前阵子生过病，你好好给他补补。”靳少彰说着，还向袁冉抛去了一个“兄弟我懂你”的眼神。
　　袁远简直想翻白眼，可怀里那温润触感，老实说，确实……还不赖。
　　“多大了？”他松开男孩，给他点了杯酒。
　　“23。”男孩怯生生低着头，不敢直接对视。
　　“嗯？”袁冉上下打量对方，直觉这年纪不对。
　　男孩胆子不大，一听到质疑声，赶忙改口，“20！我已经20了。”
　　袁冉把方才给男孩点的那杯酒斜斜推远，也不说话，默默盯着人看。
　　他很好奇这小朋友嘴里还会不会蹦出更离谱的年纪。
　　“18……”男孩终是没扛住，颤巍巍从口袋掏身份证，“是真的！昨天刚过的生日。”
　　袁冉哭笑不得把小朋友掏身份证的手按了回去。
　　这动作在靳少彰角度看起来简直是在你侬我侬牵牵小手。
　　他立马朝袁冉比了个大拇指，对方冷着脸回了俩中指。
　　“叫什么名儿。”袁冉问。
　　“我叫叶——”
　　“那走吧。”袁冉朝他勾勾手指，“叶同学。”
　　男孩猛地抬头，而后第一次看清了袁冉的脸。
　　出乎他的意料，这人居然生得挺英朗，和自己想象中那些脑满肠肥的土豪形象相去甚远。
　　袁冉瞅着这小东西一动不动，光顾着瞅着自己发呆，他不想浪费时间，一把环过对方就往外走。
　　夜店的舞曲震耳欲聋，男孩在他怀里，随着接连爆破的鼓点音不断瑟缩。
　　袁冉故作亲昵凑到他耳边，“吃痛吗？”
　　“您、您说什么，袁少？”
　　“问你在床上吃痛吗？”袁冉贴得更近了，语气也变得玩味起来。
　　闻言，男孩几乎抖成了筛子，磕磕巴巴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啧，靳少彰没告诉过你？”袁冉登时变了脸色，不耐烦地问。
　　男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双颊带眼眶都变成了窘迫的红色。
　　“呵，无妨。”袁冉上手轻佻地勾起怀中人下颌，“今晚好好教教你，第一次嘛，就不做到失禁程度了。”
　　此话一出，男孩突然就不抖了，整个人都进入了石化状态，全身上下除了两条腿还在机械地往前走，其他部分全部进入了离线状态。
　　今天是司机送袁冉过来的。
　　他本以为自家老板至少要玩到天露微光，没想到随意一瞥，居然从后视镜里远远觑见个熟悉的身影。
　　“早退”本就稀奇，但当他看到老板怀里还楼了个男孩时更是一惊。
　　老板已经很久没有带人回家了……等等……总不至于带回钤园吧？！
　　两人上车，袁冉只说了句“开车”，再无其他命令。
　　司机拿不定主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发动引擎，朝着钤园大致方向绕着圈开。
　　男孩从方才开始就已经灵魂出窍，整张脸白到吓人，袁冉大力晃他肩膀，才勉强集中了些意识。
　　“袁、袁少……您请说……”
　　“我问你住哪儿。”袁冉看起来有些累了，问这话时已经靠回椅背休息。
　　“松柏街25弄18号303室。”男孩一五一十把地址报出来。
　　“呵，倒是实诚。”袁冉轻笑一声，从后视镜里和司机对视，“记住了？”
　　司机会意，缓缓靠边停下。
　　袁冉下了车，立马转身，将后头的小跟屁虫推回了车里。
　　他撑在门框，居高临下道：“不可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机会，以后离靳少彰远一些。”
　　说罢，也不等对方说话，干净利落合上了车门。
　　车轰鸣着开远。
　　袁冉耍完帅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居然……三更半夜把自己扔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夜风阵阵，吹得他直打哆嗦。
　　思索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从未拨过的电话。
　　“好冷，来接我，快点。”
　　—
　　宋知舟来得很快，不，应该说是太快了。
　　袁冉搓着手上了车，第一句话就是，“超速还是闯红灯？”
　　宋知舟表情有些惊愕，过了一会儿才嗫喏道：“可能……都有？”
　　袁冉：“……”
　　“直接回家？”宋知舟尴尬地转开话题。
　　袁冉没有回答，把头枕在窗框朝外看，“今天的星星还挺多。”
　　宋知舟不明所以。
　　“想不想看得更清楚些？”袁冉伸出双手，覆在车窗组成个小小相框，一小片星空就那样被拢在他指间。
　　“你是说去天文台？”宋知舟试着跟上他思路，“我记得最近的一个应该在聚望山。”
　　“呵，”袁冉收回手，似笑非笑，“还真是优等生才会说出的话。”
　　“无聊。”他把椅背放平，打算稍作小憩，“回家吧。”
　　平白无故又被怼，宋知舟幽怨地看了一眼自顾自假寐的人，叹了口气，缓缓踩下油门。
　　温暖的车厢，氤氲着恰到好处的淡淡柑橘香。
　　袁冉本是不打算睡的，他还想从头顶天窗看看那一小方星空，但不知怎的，眼皮完全抬不起来。
　　这一觉睡得实在沉，到地儿时，宋知舟摇了他好几遍才把他摇醒。
　　“到了？”他揉揉眼。
　　“嗯，是不是很困？”宋知舟靠近看他，“我背你？”
　　“背我？”袁冉轻嗤，“看不起谁呢。”
　　他率先下了车，凌晨的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但很快，宋知舟就从身后绕上来，将他从头到尾裹进毯子里。
　　“就这么几步路也别盖……诶？！”
　　袁冉从毯子里伸出脑袋的那一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场景。
　　他俩此刻正站市郊某座小山山顶，从停车点往前走百多米就是至高顶处的边沿护栏。
　　“这大半夜的，你应该……不是想杀人灭口吧？”袁冉满脸戒备，“先说好，我保险受益人是我爹。”
　　“怎么会？！”宋知舟实在佩服袁冉的脑洞，他靠近，将对方脑袋上的毯子拉下了些，“不是说想看星星么？”
　　视野开阔的同时，熠熠跳跃的无垠星空就这么撞进了袁冉的眼睛。
　　他不禁看呆了。
　　趁着袁冉出神，宋知舟小心翼翼探进毯子里，很快就摸索到了对方泛着热意的指尖。
　　猛地被冰凉的异物触碰，袁冉回过神，条件反射想甩开，可一对上那人期期艾艾的眸子，又有些不忍，便也随他去了。
　　得了袁冉的默许，宋知舟的嘴几乎抿成了一条缝，不敢放松，更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口就会发出傻笑。
　　于是两人沉默着，借由手掌的连结，前后相携着往上坡走去。
　　虽说有毯子，但毕竟是在凌晨山区，呼吸间大股白雾从口鼻喷洒出来。
　　袁冉戳了戳宋知舟掌心，对方很快回过头来，“怎么了？”
　　“你冷吗？”袁冉问。
　　“你冷？”宋知舟反问。
　　袁冉无语，“是我在问你。”
　　“哦……我？不冷啊。”宋知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还挺热的呢。”
　　袁冉讪笑，“这儿就我们两个，你倒也不用逞强。”
　　“真不是逞强，”宋知舟将对方的手从毯子里带出来，按到自己脸颊上，“你摸摸，都出汗了。”
　　他顺势环住眼前人，将对方的手从脸颊挪到胸口，“心口也热，跳得厉害。”
　　袁冉被扣住后腰，两人从小腹往下仅仅隔了衣物和毛毯。
　　对方心口热不热他不知道，反正某个地方是挺热的，而且越来越热。
　　他没忍住，抬腿对着眼前人膝盖干净利落就是一脚。
　　宋知舟闷哼一声，单腿跳着往后退，“干嘛呀……”
　　他满脸委屈，剩下的控诉全在眼睛里，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捂着腿站在原地。
　　“到底谁才是受害者啊？”袁冉扶额，往前走了两步，主动牵起对方的手，“再敢毛手毛脚，看到那边的悬崖没？”
　　宋知舟往那头看了一眼，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可是我……”
　　“抬头。”袁冉伸手，把对方的脸扭过去向着星空，“再看两眼吧，天快亮了。”
　　宋知舟是第一次专门为了看星星而半夜跑到郊区的山头。
　　他本以为，在他们居住的这座不夜城里，早已没有星星……和看星星的人。
　　原来只是顺序错误罢了，他找到了看星星的人，于是，他们一同拥有了此时此地的这片星空。
　　“冷静下来没？”
　　袁冉抱臂，背靠栏杆，歪着脑袋从下往上打量身边人。
　　宋知舟乖巧点头，微笑着指指天空，“很漂亮，难怪你会喜欢看星星。”
　　“我不喜欢。”袁冉掏出烟想点，但想到此刻正处于林区又放回了口袋，“我十几岁时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很喜欢。”
　　“那他现在？”宋知舟不着痕迹往袁冉那边靠了靠。
　　袁冉摇摇头，踢飞了脚边一颗小石子。
　　“我把他弄丢了。”
　　他看向宋知舟，神色异常平静，“我妈死后，我被送去了孤儿院，在那呆了两年才被袁家人找到。”
　　宋知舟脸色微变，“孤儿院？”
　　“嗯，叫仁爱堂。”袁冉继续踢着路面的小石子，“他比我早去两年，却比我晚离开。我和他约定过，一定会回去找他。”
　　说到这里，袁冉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才接着道，“但我去晚了，他在我离开之后没多久就被人领养走，我至今没能找到。”
　　“我说完了。”他将自己完全包裹进了毯子，“回去吧。”
　　夜幕下，宋知舟亦步亦趋跟在一大颗人形粽子后面，面上有些凝重。
　　临近汽车时，他唤住对方，“袁冉。”
　　人形粽子缓缓转身，还未站稳，便落入了一个拥抱。
　　宋知舟从柔软的织物里找到那张满布怅然与遗憾的脸。
　　“觉得难受的话，就发泄在我身上吧。”他勾起对方的手，卷成拳头按在自己胸口，“就、就是……别太用力……”
　　看着对方真诚又严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袁冉都快被气笑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家暴惯犯了吗？刚刚踢你那是因为……”
　　蓦地，唇瓣上有一闪而过的柔软触碰，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那这样呢，这样算过分吗？”
　　宋知舟深深望着他，眸中有比这夜幕更深沉的无边黯色。
　　“还是这样？”
　　他再次贴上来，先是嘴角，再是唇瓣，接着是因惊愕而微微开启的齿贝，最后是内里几乎要燃烧掉深秋寒气的极致湿滑柔软。


第11章 虽醋但甜
　　宋知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但很快，他被反过来压制在车身，唇瓣毫无预警遭到重重啃噬。
　　吃痛的闷哼还来不及出口，尖锐的咬合便化成了柔软的轻舐。
　　袁冉的手固定在宋知舟脑后，不等对方适应，又将舔舐化作了吻。
　　这个吻不似宋知舟那般保留，带着极其霸道地探入和咬噬，却不全然是在斗狠。
　　硬要说的话，更像一种张牙舞爪的挑弄。
　　至于效果……
　　袁冉松开宋知舟时，对方几乎需要倚靠车身才能站稳，嘴巴除了喘气，愣是吐不出半个字，整一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样子。
　　袁冉摇摇头，半戏谑半怜悯地看这个因为一个吻就快魂飞魄散的男人。
　　“还能走吗？”他重新裹好毯子，佯装局外人，“天真的要亮了。”
　　宋知舟动作僵硬地抬手看表，又看看天际隐隐泛出的一丝青光，最后落在袁冉异平静的脸，终于问出了自己非常在意的问题。
　　“你刚刚……感觉怎么样？”
　　“不错不错。”袁冉随口道，又后知后觉这话里应付的意味太过明显，便像摸小狗似的摸摸对方脑袋，“回去吧。”
　　说真的，他已经很困了，和宋知舟亲吻的感觉还不错，但百分之八十得归功于自己的技术。
　　如果宋知舟铁了心要讨教个中细节，那他希望至少把时间定在自己睡醒之后。
　　袁冉径直进了车，宋知舟也很快跟了上来，“真的吗？你觉得不错？”
　　他看起来有些怀疑又有些兴奋，“不是在安慰我吧？”
　　“不如咱把这件事放明天再说。”袁冉把毯子盖上脸装鸵鸟，“我真的快困死了。”
　　“可我一点都不困啊……”宋知舟有些委屈地嘟哝。
　　“哎……”毯子里悠悠传出叹息，“今天真是，一个两个的……喂！”
　　袁冉蹭得坐起来，想训斥却又困得不行，干脆翻了个身背对宋知舟，随意挥挥手，“幼稚…一条毯子也抢。”
　　“什么叫一个两个？！”宋知舟捧着毯子，想靠近却又介怀，“你今天没有外宿，我以为你……以为你……”
　　“大哥，我真困了。”袁冉有气无力，“你再这样我就……”
　　后面的话垂直陷入梦境的无垠海，如水汽般消散在暗潮涌动的车厢里。
　　这一觉不仅睡得沉，质量也好。
　　当他伸着懒腰坐起时，还在思索自己房里什么时候也换上了柑橘香氛——还怪好闻的呢——嗯？这是哪里？
　　他垂眸，就见身侧躺着个再熟悉不过的冤家。
　　“哈，真是无孔不入。”
　　那人还在沉眠，连呼吸节奏都未有变化，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袁冉复又侧躺下，撑着脑袋欣赏当前“美色”。
　　老实说，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一觉醒来，看见身边躺着个宋知舟级别的睡美人会无动于衷。
　　婚后至今，他从没打过宋知舟的主意，自然也有他的自个儿的理由。
　　可是……
　　合法的丈夫，长得漂亮，对自己死心塌地，以及…他目光渐渐往下，流连在那有些散乱的领口——以及必然很美味的身体。
　　完美的合法伴侣，在自己这知名海王身边“守活寡”，还真是奇景。
　　抱着这种微妙的荒唐戏谑，他伸出手，饶有兴致拂过对方眉眼。
　　眉毛不算很深，却有锋芒，有些像这人的性格，看起来温温柔柔，内里却相当倔强。
　　眸子闭着时，看起来略微狭长，但睁开却是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和这人清清冷冷的书卷气互补得刚刚好。
　　鼻子挺高，但现阶段属于扣分项……昨天对方先吻上来的时候，居然是鼻子先撞到了自己，那个瞬间青涩又笨拙，像只急吼吼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小狗。
　　指尖的不断侵扰终于让“睡美人”有了动静，乌黑睫毛簌簌轻颤，在半梦半醒中挥手，想掸开脸上这恼人的“玩意儿”，却是被捉住了手。
　　“还睡？太阳快落山了。”袁冉拉过那手到放到唇边，不轻不重在腕子上咬了一口。
　　宋知舟这下终于醒了。
　　虽说是醒在自己房间里，他却比袁冉还惊讶，看见近在眼前的人，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出现幻觉。
　　“你怎么在……”
　　“这不是得问你么？”袁冉带着他的手伸进被褥，盖在某个交叠的位置，“我醒了好一会儿了，可是走不了。”
　　“！？！”
　　宋知舟手忙脚乱挪开距离，差一点要摔到床底下去。
　　袁冉翻身下床，“拐我进房间的是你，缠我身上不让走的也是你，怎么这会儿又纯情起来。”
　　他戏谑地看了眼已经红成番茄的人，潇洒出了卧室。
　　“是你自己跟进来的啊……”
　　身后，一声低到连叙述者自己都听不清的小小申辩，随着房门闭合，留在了独自害羞的空间里。
　　主卧浴室。
　　冲刷声迟迟未有停歇，好半晌，湿漉漉的手才将花洒水龙头朝更热的那一端转去。
　　“都怪靳少彰，给我找的什么乌龙小屁孩……”
　　……
　　袁冉擦着头发下楼时，宋知舟还没下来，但餐桌已经摆上热腾腾的饭菜。
　　袁冉先入了座，刚准备吃些开胃菜，就见一个帮佣踌躇着走过来，面上很为难的样子。
　　“有事就说。”袁冉放下筷子。
　　“下午，您还在睡时，姜先生来过，他托我转交给您一张条子。”
　　所谓的姜先生当然是指姜月明。
　　但袁冉当然不想给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任何眼色，“扔了。”
　　帮佣有些为难，他拿出小纸条作势往袁冉这里递，“姜先生看起来情况不太好，我也知道您一定不想见他，但也许他有苦衷。”
　　袁冉听到这里，已经很不耐烦，刚想训斥，就见门外款款走来一个高挑人影，不知怎的，突然一阵心虚。
　　但帮佣背对着餐厅门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啊，我也是厚着脸皮……”
　　袁冉倏地夺过纸条藏进口袋，用眼神示意帮佣麻溜儿走人。
　　对方也是聪明人，欠了欠身匆匆退了下去。
　　袁冉不知宋知舟有没有听见方才对谈，决定先发制人，“怎么才下来，菜都凉了！”
　　宋知舟有些迟疑地看了眼满桌子的腾腾热气，心说袁冉大概是饿坏了，带着歉意道：“其实不用等我的。”
　　“我哪里等……等你又怎么了，我爱等就等。”袁冉重新拿起方才被迫放下的筷子，飞速夹了一堆菜进碗里。
　　那张眼疾手快抢下的纸条静静躺在裤子口袋，明明是小小一卷，却膈得他分外难受。
　　他对姜月明也是真心好过，自己身边就没有相处过一年以上的，姜月明是个例外。
　　可那小王八羔子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卷款跑路，现在居然还敢上门当现眼包，要是给他抓到，要是给他抓到……
　　当然，袁大少最窘迫的时候都没想好要怎么报复这人，现在吃好喝好，就更缺乏这方面的戾气了。
　　他陷在情绪里闷头吃饭，对面宋知舟唤了他还几遍他才听见。
　　“袁冉、袁冉？”
　　“啊？”
　　“电话响了。”
　　“啊？哦。”
　　他伸手去翻手机，却忘记了纸条和手机是在一个口袋里，稍微一翻就滚落到了地面。
　　这本也没什么，宋知舟即便看见了也不会多想，但他此刻正处于谜之心虚的阶段，捡纸条时慌里慌张，不仅不慎接了电话，还顺便划开了免提。
　　“怎么样啊，袁少？昨天带着那小漂亮那么早走了，就知道你喜——”
　　电话被挂断，一切戛然而止。
　　“我昨天……呃，”袁冉摸了摸鼻尖，“说起来有点复杂。”
　　就当袁冉思考如何解释自己不小心和个刚成年的小孩厮混上——铃铃铃——手机又开始不合时宜乱叫。
　　当然，还是靳少彰。
　　“啧，没完没了还。”袁冉鼻尖有细细的汗珠，连带颊边也浮上焦灼色彩。
　　刚准备按掉恼人铃音，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格挡住他的拇指尖。
　　“万一有重要的事呢？”
　　“他能有屁个重要事。”袁冉已经管不了被“当场撞破”的尴尬，反正他脸皮向来厚。
　　“万一呢？”宋知舟的语气温和又恳切。
　　袁冉抬头瞅了对方一眼，竟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说没有端倪也不准确。
　　他隐隐觉得宋知舟这人身上藏了两幅面孔，一副是端方如玉“出厂版”，一副是纯情小狗“变异版”。
　　显然，“出厂版”比“变异版”难打发多了，就比如现在。
　　淦。
　　袁冉在心里暗暗啐了口，当然是对着靳少彰。
　　一咬牙，按下了接通键。
　　“哎哟，你可接了！”那边嚎太大，宋知舟又离得极近，这情况下，开不开免提都一个样。
　　“说。”袁冉此刻尚且还沉得住气，言简意赅道。
　　“呐，我就得关心关心，昨天那个……”
　　“不是我的菜。”袁冉说完，飞快瞥了下身边人，对方脸上不辨喜怒，看不出多余信息。
　　本以为说完这句，靳少彰就能识趣挂了电话，没想到那边居然更兴奋了。
　　“那感情好啊！明儿，兄弟我多叫几个，一字排开让你选——”
　　电话再一次被挂断。
　　“怎么又挂人家电话？”
　　不知何时开始，宋知舟已经从桌对面连同餐具挪到了袁冉身边，边给他布菜，边微笑着问。
　　“不就是组酒局。”袁冉没打算细说，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简简单单把这顿饭吃完。
　　“去放松也很好啊。”宋知舟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他。
　　闻言，袁冉手里的筷子差点脱手，“你说什么？！”
　　宋知舟含着笑，淡淡道：“不是经常去么，明天怎么就不去了？”
　　“那是、那是因为……”袁冉搜肠刮肚想解释，却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对啊，明明昨天自己还打扮得花孔雀似的出了门，怎么明天就不行呢？
　　“因为什么？”宋知舟靠近了些，满眼亮晶晶，似乎又变回了那只“让世界充满爱的”小狗。
　　“因为……额……”袁冉想不出，他脑子里的程序出现了互斥，需得绕回原点找出一条路径，重新走步骤。
　　“啊！”他一拍大腿，“也没什么理由不去啊，那就去吧！”
　　袁冉觉得大脑终于舒坦了。
　　但看着小狗渐渐黑下去的脸，他又懊恼起来。
　　所以说，今天这顿饭，自己还能吃上热乎的吗？


第12章 咻咻咻，修罗场（一）
　　车开出钤园快两公里，袁冉终于还是没忍住。
　　“喂，我说啊，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
　　“当然。”宋知舟对着副驾上方镜子仔细整理好刘海，又侧过身来问道：“我看起来怎么样？”
　　袁冉懒得看，面色不善盯着前路，“就那样吧。”
　　“是吗……”
　　宋知舟的语气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呢。”
　　“啊对对，那种地方。”袁冉安带讥讽重复道。
　　“抱歉。”
　　自知失言，宋知舟小声道了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有没有其他意思都无所谓。”袁冉保持着匀速行驶，“你需要男伴或女伴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安排。”
　　其实这种话，袁冉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本来就是看见小狗好奇，一时脑热说要带他“见见世面”。
　　但真上了车，看对方一脸兴奋，自己又矫情起来。
　　然而话既出口，覆水难收。
　　意料之中，身边人一下子失了方才雀跃，车内登时陷入难以名状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轻轻盖到袁冉手背。
　　“我的男伴难道不是你么？”
　　那声音里透着试探与委屈，让袁冉实在说不出否定的回答。
　　末了，他还是决定嘴硬一把，“行吧，你也是第一次去，我就带带你。”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手背上传来打着轻巧圈圈的柔滑触碰，似有若无。
　　袁冉明显感到宋知舟最近“放肆”了不少。但想来两人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这要是放别人那里，大小也得是暧昧期。
　　也不知怎的，到了他俩这里，袁冉就跟个油盐不进的倔驴似的，迟迟不愿更进一步。
　　手背的触感，退一步是调皮，进一步是调情，只看袁冉如何回应。
　　啪——
　　袁教授“一脸正气”，干净利落打飞那只手，用的力气还不小。
　　“开车呢，别闹。”
　　“哦……”
　　……
　　两人刚下车便有眼尖的泊车小弟朝这儿跑来。
　　袁冉随手向边上递去钥匙，等了一会儿却是没人接，转头一看，就见泊车小弟正红着脸朝另个方向发呆。
　　袁冉不用朝那边看，也猜得出这人是中了什么邪。
　　能让人露出这种呆滞样的，在场人里除了打扮得招蜂引蝶而不自知的宋知舟，还能有谁？
　　所谓的“招蜂引蝶”。
　　宋知舟今天披了件长款羊绒外套，内里却搭了条斜襟的紫灰色绸缎短衫。
　　版型不算修身，但材质极其贴合皮肤，领口处没有纽扣，别了支珐琅胸针勉强扣住，步行时隐隐绰绰显出诱人遐思的漂亮肌理。
　　这幅打扮，袁冉出门前就看到了，那人问这样穿好不好。
　　他内心：简直是好到不得了，好到自己那颗事关雄竞尊严的攀比心都蠢蠢欲动起来。
　　他面上：“无所谓吧，乌漆嘛黑，谁管你穿什么样啊。”
　　可如今袁冉又有些怨怼自己这张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破嘴。
　　他天天看宋知舟，基本也习惯了这人的颜值暴击。
　　但马上要进的地方，那儿的男男女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第一次见这人。
　　至于会出现什么效果……
　　眼前一副呆傻流口水样的泊车小弟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不……还是回家吧？
　　或者换一家清吧，让调酒师炫个技，来杯管他是渐变的还是喷火的特调，糊弄完事儿就回家……
　　“不走吗？”宋知舟从车另一边绕过来，大大方方拉住袁冉的手。
　　袁冉低头看看手，又看看宋知舟，再看看痴傻的泊车小弟，突然悟了。
　　“嗯，走吧。”他用了些力回握。
　　有什么好介意的。
　　宋知舟对自己死心塌地，天塌下来，他也是宋知舟的NO.1。
　　袁冉对这种掌控主动权的关系十分满意，表情也生动起来，甚至有一搭没一搭和宋知舟介绍起了这里的会员制。
　　宋知舟听着袁冉口中如数家珍的“夜场规则”，也觉得新奇，专注地听着，偶尔微笑着附和一两声。
　　是以，靳少彰远远看见相携而来，其乐融融的一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讶过后便是扑面而来的危机感。
　　——他身后，此刻正笔挺挺站了一排自己为袁冉精挑细选的“候选者”。
　　不多不少，刚好十个。
　　靳少彰年少时，也曾跟在宋知舟他们那群顶级世家子弟身后打过转。
　　虽说宋家败了，可如今乍一得见，心底遗留的那股子伏低做小还是免不了升腾起来，甚至连话都有些讲不利索。
　　他忙不迭回身，对着那十个“候选者”语无伦次道：“快、快快快快……”
　　为首的卷发男孩相当机灵，不等靳少彰说完，就带着剩下九个冲了出去。
　　“……快躲起来……我操……”
　　靳少彰不似袁冉还常常惦记着运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原地略一思忖。
　　当即决定———今天先跑路。
　　一声声甜腻的“袁少”传进正饶有兴致交谈的两人耳中。
　　袁冉面上一僵，依稀想起靳少彰昨天电话里说的内容，彼时以为是嘴炮，没想到个龟儿子居然和他玩真的。
　　宋知舟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见到一群面容讨喜的年轻人往他们这桌来，猜想是袁冉相熟的酒友，竟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卷发男孩方才只是顺着靳少彰注视的方向闷头前进，至于谁是袁冉，他们这些从来没机会来这种会员制场所的普通人哪里会知道。
　　幸好，刚喊了几声便瞅见有人朝他们招手，看来靳少彰所说的“顶级金主”，非这人莫属。
　　好不容易穿越人群到了袁冉他们桌边，卷发男孩刚要做自我介绍，可待他看清宋知舟的样子，却是突然噤了声。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今晚要招呼的对象是这么个大美人。
　　男孩红着脸偷偷瞟大美人，心下窃喜又踌躇。眼前人长了张充满致命吸引力的脸，却又微妙杂糅了不可侵犯的圣洁气质。
　　自己本该扭着小碎步直接扑到对方怀里才对，这会儿却觉脚底被设了禁咒，多行一步都算亵渎。
　　此刻背对着他们而坐的袁冉俨然已经成了背景板，可他无暇顾虑。
　　脑门渗出微微细汗，桌面下的二郎腿抖出了蝗虫过境的频率。
　　袁冉不敢回头，深怕一回头就被五六个人一齐捧住脸乱啃。
　　不明状况的宋知舟没想这么多，他看了看桌边乌泱泱一群人，又看了看两人坐的这张小方桌，有些不确定地对袁冉道：“需要换张桌子么？我看你朋友还挺多。”
　　袁冉被那一声“朋友”劈了个外焦里嫩，心里抓狂得不行，刚要解释，余光却打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哈！靳、少、彰！
　　袁冉倏而起身，皮笑肉不笑，“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我‘最好的朋友’拉过来喝一杯。”他说完，便朝靳少彰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宋知舟没想到袁冉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也起身想跟上去，却是衣摆一紧。
　　一回头，就见那个卷发男孩红着脸揪住自己，小声道：“不介意的话，让我们先陪您小酌一杯吧。”
　　“嗯？”
　　……
　　袁冉此刻正在气头上。
　　靳少彰这人素来满嘴跑火车，特别是喝醉时，连特么标点都是不可信的。
　　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有效率，一口气找了十个。
　　十个？！是给他预先组好队，方便他喝高了出去踢球么？！
　　时间临近午夜。
　　场地中的人愈发多起来。
　　靳少彰狗狗祟祟的身影在人潮里沉沉浮浮，跟起来十分困难。
　　袁冉可不打算放过对方，提了口气打算来个夜店狂奔，就听身侧一声怯生生的，“袁少？”
　　那声音不大，却有些熟悉，袁冉脚下一顿，缓缓侧过身。
　　诶？这细皮嫩肉的小孩……不就是前两天被自己放生的小白兔么？


第13章 咻咻咻，修罗场（二）
　　叶蔻穿了身略显宽大的制服，表情比那天看来放松了不少，他胸口抱了个空盘子，慢慢朝袁冉走过来，声音细若蚊吟，“那天……真的十分感谢您。”
　　袁冉没接茬，反而板起脸。
　　他从男孩手里接过酒，皱着眉问。
　　“我不是让你离靳少彰远点么？”
　　“啊……是这样没错！”
　　叶蔻有些局促，壮着胆子申辩，“但我只是在这里打工！这里……这里……”
　　他声音渐渐小下去，“……工资会高一些。”
　　袁冉不是爱心泛滥的人，但毕竟是自己亲手放生的小白兔，眼见他在外跑了一圈又回到虎穴，心中难免膈应。
　　“去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袁少，我……我哪里做错了吗？”
　　叶蔻大半张脸都躲在托盘后面，只露出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快去。”袁冉挥挥手，一看就是耐心就快要耗尽的样子。
　　叶蔻白着张脸，呜喑一声，趔趔趄趄往员工去跑去。
　　袁冉就着那慌乱的背影将杯中酒饮尽，“呵，胆子那么小也敢趟这浑水。”
　　经理很快就到了，还没站定就换上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个劲儿道歉，左一个“孩子还小”，右一句“高抬贵手”。
　　袁冉有理由相信，自己在这地儿的名声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要差上一点。
　　强压下心头郁闷，他将经理拖到一边，耳语了几句。
　　一分钟后。
　　经理的面上表情逐渐舒展，随即又浮上“懂自懂”的笑容。
　　袁冉当然知道这笑容里暗含的意思，不过有时候，这种误会也不尽然是坏事。
　　至于小白兔以后要怎么处理那些流言蜚语，根本不在他袁大少的考虑范围。
　　经理轻咳一声，伸手捞过叶蔻。
　　“小叶啊，”他将男孩往袁冉身边拼命推，“你今天就专门负责接待袁少。”
　　叶蔻：“！？”
　　袁冉：“……”
　　短暂的震惊过后，叶蔻立马乖顺地跟在了袁冉身后，生怕自己哪里不周到，又惹怒对方。
　　袁冉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姜月明。
　　他第一次见姜月明也是这样，勤工俭学的好学生。
　　在夜场里战战兢兢地穿梭，就像一株易碎的玉铃兰。
　　袁冉从来就很吃这套。
　　干净又无助的小东西。
　　像极了被锁在孤儿院时的自己。
　　“袁少，您要先入座么？”叶蔻壮着胆子问。
　　“可以……嗯？等等……我靠？！”
　　猛地想起自己居然把宋知舟那么大朵白莲花扔在了盘丝洞，袁冉脸都绿了，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刚转身，却是撞上个人，登时鼻头一酸，往后面倒去。
　　“袁少！”叶蔻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人，哆哆嗦嗦贴近，想看看对方有没有伤到。
　　可还谁知，自己刚有动作，就被一股大力抓着掰过了身。
　　陡然占据了视野的是一张带着愠怒，好看到让人失语的脸。
　　“你又是谁？”
　　大美人冷冰冰问他话，叶蔻又一次抖成了筛子，进气还没出气多。
　　还好大美人没把他放在眼里，很快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却是脚尖一转，朝袁冉那里走去。
　　袁冉捂着鼻子狼狈地坐在地上，突觉头顶闪烁霓虹熄灭成了暗色。
　　缓缓抬头。
　　他见宋知舟正用一种从未显露过的冷漠神情睥睨自己，斑斓光束被他高大的身影阻隔成了可见的平行空间。
　　“他是谁？那边那些人又是谁？”
　　那声线冰冷，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却如暴雨前的宁静海面不可预测。
　　袁冉突然觉得，方才撞到的可能不是鼻子，而是耳朵。不然，怎么连身畔震耳欲聋的舞曲都显得飘渺不可及。
　　想说话，却不知对着那样一张居高临下的脸能说什么。
　　从初见到现在，七年时光，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兜兜转转，他依旧是那个暴发户家上不了台面的野种。
　　一声轻叹从宋知舟喉间泄出。
　　几不可闻，却振聋发聩。
　　袁冉挣扎着想起身，却觉肩头一沉。
　　宋知舟半跪他身侧，逆光中，漂亮的五官透出些许妖异的美。
　　“我原本也知道袁少惯会风流，只是不知居然玩得这么花。”
　　“不是，那几个是……”
　　“袁少倒是没从骗我。”宋知舟斜斜睨一眼僵立在旁的叶蔻，“我确实……不是你的菜。”
　　“宋知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麻痹感从鼻尖扩散到耳膜，又下泄至指尖，袁冉听不懂对方的话，却也不是个全然的傻子。
　　“呵，你这是在说我玩得花，过得烂，还是说……”他挑眉，满脸挑衅，“觉得脏？”
　　宋知舟眉头微拧，咬唇不说话。
　　“ok，懂了。”袁冉撑着地面起身。
　　指尖的麻痹感没有停滞扩散，他在原地甩了甩腿，满不在乎道：“我还要继续喝，你想回可以先回。”
　　说罢，掏出钱包递给对方。
　　但宋知舟只是略带嫌恶地看了一眼，毅然转身，没入了人群。
　　“切，大惊小怪，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袁冉撇撇嘴，对身后的叶蔻道：“走吧，再陪我喝点。”
　　叶蔻从头至尾没懂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事态很严重。
　　好在那个冷脸大美人已经离开，与之相比，袁冉简直是和善到了春风化雨的程度。
　　这么想着，叶蔻对袁冉的好感度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他心中暗下决定，今天就算是喝吐，也要配合袁冉痛饮个尽兴。
　　叶蔻立马动身，先一步在前头开道，走了一会儿却觉哪里不对。
　　回头张望。
　　果然，袁冉根本没跟上来。
　　那人仍旧站在原地，低着头若有所思看着手里那个没能送出的钱包。
　　光怪霓虹从他独自踟蹰的身影上扫过，有瞬间绚烂，又在须臾归入黑暗。
　　叶蔻突然觉得这些有钱人的生活也许并不如自己想象中如意快活。
　　“袁少，袁……”他试着唤对方，可没喊两句就被迫终止。
　　那个方才离开的大美人居然又折了回来，不仅一把拖走了呆立原地的袁冉，还不忘狠狠剜了自己一眼。
　　“呃……”叶蔻揪着衣摆望着远去的两人，真心诚意道：“保重啊，袁少。”
　　宋知舟的步子迈得很大，袁冉被反握着手往前，步子踉踉跄跄，实在别扭极了。
　　“我靠，你干嘛！喂，松手！嗯——”
　　先是一声闷哼，再是背后一疼。
　　袁冉被死死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逼仄又昏暗的空间让他大脑发闷。
　　「想出去。
　　现在、马上。
　　我得出去。」
　　应急通道里的幽暗光源照不清宋知舟的表情，但袁冉能感知对方情绪里的汹涌意味。
　　“你放开。”他语气放软，几乎带了点恳求，“别在这里。”
　　“你想回去？”宋知舟冷冷问。
　　袁冉觉得回去不太准确，但管他呢，总之自己不能呆在这里。
　　他的余光能瞟见低矮天花板角落里可能是霉斑的暗色，就连鼻尖也被一种难闻的潮湿霉味裹挟。
　　「讨厌。
　　真的很讨厌……
　　这种地方。」
　　“我得走。”他抬手，抓住宋知舟的衣领，放出一句声线不稳的狠话，“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宋知舟从来没有惧怕过袁冉的威胁，单手将揪着自己领口的一双手高举着按在墙上。
　　不由分说低下头惩戒那不安分的嘴唇。
　　这个吻急躁而凶狠。
　　袁冉不知道宋知舟为什么突然这样，他只觉自己的心脏一点点藏进更隐秘的胸腔。
　　整个人由心到身，回避躲闪着更多的肉体接触。
　　“为什么要躲？”宋知舟拉开一些距离，“还是你觉得一人不够？”
　　“什……随你怎么想。”袁冉懒得解释，心里有万般情绪根本来不及消化，此刻最重要的是，他想快点离开这里。
　　没能得到袁冉的否认似乎刺激到了宋知舟哪根隐秘的神经。
　　重重捏了一把又准备逃跑的人腰侧软肉，在对方吃痛的闷哼中重新覆上那微启的唇瓣。
　　轻而易举的入侵，之后便是引人遐想的濡湿滑腻的靡靡音。
　　直到对方几乎要瘫软在自己怀里，他停止了动作。
　　“别回去那边。”宋知舟喘着气，放开对袁冉的钳制，放软语气劝道：“和我回家好不好。”
　　袁冉乱成一团的大脑捕捉到了关键词——回家。
　　庆幸的同时又涌上了一股无名火。
　　他说了一百遍要离开这里，感情这人是听不懂人话的猪脑子么。
　　“你——丫——的—— ”
　　他将今晚所有的愤闷集中到拳头，使出了全力一击。
　　这一记果然了得。
　　纵是宋知舟也在瞬间眼冒金星。
　　等他扶着墙站稳，怀中人早已跑不见了。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往前找，或是向后去寻。
　　说到底，他在袁冉心中到底值几斤几两……这个问题，恐怕连袁冉自己也说不清。
　　下颌被打的位置火辣辣得疼，摸了下，还好，没有破皮。
　　他知道今天自己太冲动。
　　像袁冉这种习惯在感情里做上位者的人，当然不会喜欢这种被钳制的感觉。
　　对方的反击也在他意料之内。
　　但似乎还有哪里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他指尖还留着那人疯狂跳动的脉搏触感。
　　以及……亲吻间抖得像只淋雨小猫般的轻颤。
　　莫名地，他觉得袁冉不会再回去夜店。
　　顾不上多余踌躇，宋知舟疾步朝出口方向奔去。
　　应急通道出口外数米就是停车场。
　　果然，没走几步就远远看见了站在拉风跑车边的熟悉人影。
　　那人背靠在车身，头微微低垂，似是在想什么。
　　宋知舟顾不得身侧来往车辆，一刻不停往那人身边奔去。
　　但当视角变换，他终于看清，袁冉并不是在低头沉思。
　　在袁冉面前，此刻正站着个容貌清秀的文静男孩。
　　宋知舟看不到袁冉的表情，但从那个男孩脸上，他看见了某种有别于方才夜店里那些年轻男女的东西。
　　那是一种，直指真心的情意。


第14章 瓢泼
　　姜月明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实在超出袁冉意料。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但我还是希望能见你一面，我……”
　　袁冉扶着额，有些不稳地调整呼吸，挥手示意对方先别说话。
　　姜月明注视了他一会儿，小心翼翼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袁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适感压下，伸手探到身后，想扶着车站稳当些。
　　姜月明见状，赶忙去扶。
　　袁冉搡了两下没甩开，便也随他去了。
　　“我扶你进车吧。”
　　毕竟相处了一年多，袁冉那点脾性，姜月明多少也摸得透。
　　只要能见上面，顺着对方说上话，总是有转圜余地的。
　　“就到这。”出乎他意料，袁冉按住他腕子，“别跟进来。”
　　“袁少……”姜月明微微扬起头，分外无助地望向眼前人，眉眼颦蹙，似是随时要掉下泪来，“我当时也是事出有因，求求你信我。”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袁冉并不知道。
　　然而即便只是姜月明扮可怜的手段，但要他劈头盖脸训斥一顿赶走……老实说，他也懒得为这事儿动气。
　　袁冉曾想过不止一次。
　　等他哪天抓到这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他一定会，他一定会……
　　但如今人站在面前。
　　他终于确定，之所以想不出任何下文，仅仅因为自己压根儿不想报复。
　　捕捉到对方脸上的犹豫，姜月明渐渐放下心来。
　　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放松，最后就如同以前闹完别扭那样，温驯而俏皮地涌进了袁冉怀里。
　　要放在以前，自己再说两句软话，这事儿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可惜。
　　一句撒娇刚到嘴边，就在毫无预警间被人扯着衣领往后拖了好几米。
　　“谁……咳咳咳！”
　　猝不及防被扯了脖颈，疯狂咳嗽间，姜月明泪眼汪汪转过身，却对上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宋知舟会和袁冉同时出现在这里。
　　明明……明明以他从帮佣那儿得到的消息，这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你问我是谁？”宋知舟抱着臂，语带锐意，“我还想知道你又是谁。”
　　他目光扫过袁冉，“这是今天第几个了，袁少？”
　　袁冉已经说不出话了。
　　之前那些还能解释，可姜月明确实是他板上钉钉，未曾正式分手的情人。
　　见袁冉连否认都懒得否认，宋知舟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一步步朝袁冉靠近，“不解释么？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你？你们之前就约好了？”
　　这些问题当然有各自的答案。
　　但袁冉受够了宋知舟今晚一次又一次的逾矩，让自己频频被动。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时间回到几个小时以前，对方就算跪下来求自己，也绝不会答应带人出来见见世面。
　　和后悔一起升腾的还有方才在逼仄通道里汹涌的不适感。
　　压抑慢慢发酵成晕眩与痛楚，每个毛孔都在叫嚣，都在焦躁。
　　“够了。”袁冉用仅剩的理智强压住流血事件的萌芽，扯过一脸惊惧的姜月明揽进怀里。
　　他抬头，努力维持着戏谑表情，“签结婚协议那天，我就在他床上，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宋知舟没有说话，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终是颓然松开。
　　“我以前总觉得，囿于过去并没有意义，抓住当下就好。”他微微抬头，望向头顶熠熠星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是我自视甚高。”
　　“袁少……”被强行固定在怀的姜月明有些不安地抬头轻唤袁冉。
　　“不用管，随他去。”袁冉面无表情凝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淡淡道。
　　“对不起。”姜月明从袁冉的禁锢里脱离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我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呵。”袁冉轻嗤，“戏也演足了，局也搅和了，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为了钱——”
　　“不是的！”姜月明矢口否认，有些委屈道：“当初，是您母亲找到了我。”
　　“什么？”饶是已经被晕眩感折腾得全身胀痛，袁冉还是被这讯息刺激出霎时清明，“你说孟清兰？”
　　姜月明点点头，想接着说，却见袁冉身形有明显晃动。
　　“袁少！”他往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人，“我送你回家，需要叫裴医生么？”
　　“让代驾送。”袁冉摆摆手，“不用叫裴宜良。”
　　姜月明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还想再争取争取，就听已经坐进后座的袁冉道：“你的事，另外找时间再说。”
　　“啊……好！”他表情登时放晴，蹦蹦跳跳回会所方向寻代驾去了。
　　袁冉有气无力躺在后座。
　　看着那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姜月明送自己回去，万一又撞上宋知舟，那今天他们仨里，说不好真要交代一个。
　　想到那个从初见时就一直是个大麻烦的人，袁冉觉得头更疼了。
　　十年前，许芝去世后，因为联系不到任何亲人，袁冉被送进了孤儿院。
　　彼时，袁冉还不叫袁冉，户口本上的名字是个比小猫小狗还取得随意的名儿，叫袁二——顾名思义，袁百梁第二个孩子。
　　等他从孤儿院被接回袁家时，为了配得上孟清兰的“生母”身份，才改了名字作袁冉。
　　他在孤儿院时，几乎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如果没有天资聪颖的赵福经常帮他复习，估计得算半个文盲。
　　接回袁家后没多久，他就通过孟家的关系插班进了某所私立高中。
　　可想而知，巨大的教育落差，再加上“暴发户家来历不明的野种”这种称呼，他在学校的境遇有多惨。
　　和宋知舟初见那天，袁冉刚好被一群高年级学生堵在厕所隔间。
　　虽然经常被欺负，但他绝对不是躺平任踩的那一类。
　　卯足了劲儿，袁冉对着被外头顶住的隔间门就是一脚。
　　没想到，外面恶作剧的人早就作鸟兽散，一个偶然路过的漂亮男孩被自己狠狠踹翻在地。
　　那是袁冉第一次在学校发自内心说“对不起”。
　　漂亮男孩起身，抬着一双蹭破了皮的胳膊，却是看不出生气，“你刚刚突然飞出来，真是吓了我一跳。”
　　袁冉有些窘迫地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却听漂亮男孩道：“我叫宋知舟，你呢？”
　　……
　　迷迷糊糊间的回忆以代驾轻摇自己而收尾。
　　袁冉摇晃着下了车，径直进了主楼大门。
　　虽然早有预感，可大厅中黑黑黢黢，还是让他心沉了又沉。
　　随手打开灯，玄关处宋知舟的拖鞋还摆在原地。
　　“来真的啊……啧。”
　　随手关上灯，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大部分帮佣们都已下班回家，常驻钤园那几个的也都住在后边副楼。
　　午夜的宁静时分，只有袁冉一个人游荡在过于庞大的空间里，独自寂寥。
　　经过宋知舟房间门口时，袁冉有些许冲动想推门进去看看。
　　可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他隐隐觉得，也许趁这个机会，和宋知舟彻底分开也可以。
　　他们因一张结婚协议被迫纠缠，自然也可以用一张离婚协议解绑个干净。
　　趁一切都还未发生改变……
　　进了房，从抽屉最下层翻出应急的药物，囫囵吞下。
　　老实说，这些药物对他有没有作用，袁冉也不是很清楚。
　　只不过，吃了很多年，心理上总有些依赖。
　　袁冉头一次感觉，夜半的钤园实在太过安静。
　　安静得震耳欲聋，让他辗转难眠。
　　不知道宋知舟现在在哪儿。
　　也许是回了宋家的那宅子，这么久没回去，也不知那个老管家有没有按时帮他打扫房间。
　　可别是住久了钤园，家里反而住不惯了吧？哈哈哈。
　　不对……
　　袁冉揉揉眉心，怎么总在想这人？
　　想什么想，不许想。
　　许是药物真的开始起作用。
　　折腾了几十分钟，袁冉终于在席卷而来的困乏里陷入睡眠。
　　这觉并没有睡很久。
　　一道惊雷将黑夜劈砍成刹那白昼，也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密集的暴雨哗哗击打在窗扉，不用拉开窗帘就能感受到雨势有多大。
　　瓢泼雨量让袁冉想到了宋知舟冒着雨将“断片”的自己接回家的那次经历。
　　突然心头萌生出一丝不安。
　　“那家伙……应该不至于那么傻在外面乱晃吧？”
　　虽是对宋知舟的认知能力有很强的信心，但这么想着的同时，双脚已经落到了地面。
　　他边开机，边胡乱套了件大衣往卧室外走。
　　开门的一刹那，却差点吓个趔趄。
　　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直挺挺站在他门口，还好他鼻子灵光，闻见了熟悉的柑橘香，不然此刻已经一脚飞踹出去了。
　　“你大半夜的……诶！”
　　黑影猛得靠近，紧紧搂住袁冉，他感觉到对方居然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怎么全是湿的？”
　　黑影不说话，紧搂袁冉步步往前。
　　袁冉被禁锢着上半身，踉踉跄跄倒退，想推拒却是重心不稳。
　　蓦地，两人交叠着双双摔回床铺。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身上是湿哒哒泛着反常热意的坚实身体。
　　“你先起来。”
　　袁冉皱着眉去推，对方却搂得更紧，更紧不说，还干脆像鸵鸟似的将脸埋进他颈窝。
　　“不起。”宋知舟语气蔫蔫的。
　　“啧。”袁冉有些火大，绕过对方背部去扯他衣领，“起不起？！”
　　“你都不去找我。”宋知舟被揪得微微抬起了一些，湿漉漉的眼睛即便在黑暗里也反射着柔软的光。
　　说罢，又一头栽回了袁冉的颈窝。
　　“宋知舟。”袁冉戳戳他，“你自己走得潇洒，现在居然怪我？”
　　“鸵鸟”埋着头，坚定地点点头。
　　袁冉哭笑不得，只觉莫名其妙。
　　可除开这些，他心底却又充斥着一种新奇的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一只生气离家出走后，会自己回家的小狗。
　　真是没有比这更棒的圈养物了。
　　也许，宋知舟根本不需要自由呢？
　　也许，委身于自己这种人就是他的宿命呢？
　　也许，与其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倒是如先品尝一下个中滋味。
　　也不枉他及时行乐的人生信条。」
　　袁冉一个翻身，调转局势。
　　“都湿透了，还是脱下来吧，嗯？”
　　□


第15章 宁可信其有
　　袁冉对肉体的审美很单一，可爱又柔软是首选。
　　宋知舟绝对不属于这个范围，硬要归纳，这人完全长了一副和自己的取向相反的身体——却依旧，妙不可言。
　　上半身的衣物不知是经谁之手已经除尽。
　　在暗色光线中依旧白得耀眼的皮肤，每一组肌肉线条都漂亮到令人咋舌。
　　施力触碰，并不柔软，却极富弹性。
　　遗留的鲜明水渍随着袁冉指尖力道，勾连成片，在电闪雷鸣中冷冷泛光。
　　星星点点，就似一切还未开始就已尽兴至大汗淋漓。
　　“今天喝了多少？”袁冉居撑着上半身，居高临下凝视宋知舟。
　　他眼底有暗火轻窜，口中吐露的却还是拉家常般的闲谈。
　　“一……杯？”宋知舟声线有些不稳，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对方腰际垂落的一小截睡袍腰带，伸手去扯却被按住了手。
　　“嗯？这么心急？”
　　这话里蛊惑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宋知舟坦诚地点点头，撑起身子，想去吻身上人的唇瓣，却是被那人别开脸轻易躲开。
　　“为什么不让亲？”带着不甘心，转而轻拂袁冉耳后肌肤。
　　可能是因为痒，对方微闭起眼，脖颈抬起，柔软处一览无余。
　　多好的机会，宋知舟没有任何犹豫，咬上对方喉结，就像山羚攫取叶尖晨露，连啃带舐，沉醉亲尝。
　　一声低低喑哑泄漏袁冉的情动。
　　下一秒，天旋地转间，宋知舟再一次被压制回床铺，亦交还了主动权。
　　十指纠缠，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黏腻到让人心痒痒。
　　“我还是……我还是先洗个澡。”宋知舟的嗓子有些哑，说话间俱是喘息的余韵。
　　“嗯？”袁冉用鼻尖蹭他颊边水珠，“洗完澡以后呢？”
　　“再、再回来。”宋知舟磕磕巴巴。
　　“再、回、来。”袁冉埋在他颈间低低笑，“做到最后？”
　　这“最后”二字几乎是气音，隔着波荡气息，打在宋知舟耳膜，又垂直落向胸腔，让他在瞬间心如擂鼓。
　　宋知舟很想问，这个“最后”，是不是他认为的“最后”。
　　直觉告诉他，一旦有了答案，那今夜便会无限漫长。
　　他当然也想和袁冉共赴无边旖旎的春夜。
　　可这样就够了吗？
　　“你是怎么想的？”明知会破坏气氛，宋知舟还是问出了口。
　　袁冉心下一顿，预感这问题走向可不太妙，他手中动作未停，寄希望于对方迅速臣服在他的高超撩拨里。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宋知舟捉住那只正在一路往下的手。
　　尽管自己正站在失控的边缘，但他并不想糊里糊涂就和袁冉做这些。
　　虽然有些俗套，他希望能从袁冉那里得到一些保证——口头的就好。
　　“呃……”
　　被突兀按下暂停键，袁冉无语凝噎，突然感觉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如果是以往的情人，临门一脚来这出，至少也需要一个包包，里面须得填充海量甜言蜜语，才能成为一张“更进一步”完美的通行证。
　　他始终以为自己和宋知舟之间不需要这个。
　　当然，宋知舟应该也不需要包包。
　　那甜言蜜语呢？
　　试试？
　　“我当然是觉得你很特别。”袁冉面不改色，开始讲那些老掉牙的情话。
　　“真……的？”宋知舟那双桃花眼陷在午夜暗色，期期艾艾又充满怀疑。
　　“当然，”从对方的抓握里抽回手，袁冉坚定道：“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这句不算谎话，袁冉问心无愧，
　　“所以你也喜欢我？”宋知舟翻身坐起，手脚并用向袁冉靠去，一点点将人圈进退无可退的床靠前，“我想亲口听你说。”
　　“我……”
　　一道闪电划过。
　　似乎在演练说谎的下场。
　　“我xi——”
　　“轰隆隆——”
　　又是一组雷电，劈得委实快狠准。
　　袁冉没来由迷信起来。
　　瞻前顾后一番，他终是在近在咫尺的一脸希冀里闭上了嘴。
　　罢了，毕竟对象是宋知舟，连走肾都是地狱模式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到底，他还没有做好年纪轻轻被雷劈死的准备。
　　袁冉将宋知舟推远了些，雷声一下子远去了不少。
　　他不安地朝窗外望了一眼，不自觉咽口水，佯装正色道：“我觉得我们这样太快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有北风过境，但面上竟透出股凛然。
　　但宋知舟居然听进去了，眉眼间浮现羞赧与悔意，郑重点头，“你说得对。”
　　他翻身下床，弯腰去勾方才胡乱脱下的上衣。
　　就像是毫无预兆，从一场没有结局的桃色昏梦中醒来。
　　心脏还在砰砰跳动，汹涌热意的躯体还未平息。
　　但现实的指针，已经自顾自切换进了真实世界。
　　门被轻轻带上。
　　凌乱的床铺只余下袁冉微僵的身影。
　　耳畔，囫囵杂糅在一起的滚滚闷雷声声复声声。
　　像是专门集结于此嘲笑他功败垂成的洋相。
　　“吵死了！”
　　袁冉朝天咒骂一声，将自己兜回被褥。
　　同个时刻，脸颊却是蹭到了片滑溜溜的东西。
　　抽出来看，竟是宋知舟今晚穿的那件紫灰色绸缎上衣。
　　丝绸质地柔滑，还带着温暖的柑橘香。
　　袁冉实在太中意这股味道，忍不住陷在布料间轻嗅。
　　呼吸间，就如同那人还乖乖躺在自己双臂划定的小小空间里。
　　每一次睫毛的轻颤，都来自于他拿捏分寸的挑逗。
　　如果自己没有瞻前顾后。
　　如果自己不管三七二一说一句“喜欢”。
　　那副身体一定会完完全全全全在自己眼前打开……
　　“唔……哈……”
　　—
　　昨夜荒唐譬如昨夜幻梦。
　　宋知舟一觉醒来，竟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再和袁冉相处。
　　时间尚早。
　　他飞快起了床，打算和袁冉错开吃早饭的时间。
　　可谁知，刚下楼，就见一年到头闲散无比的人正西装革履吃着早饭。
　　“早。”
　　“早。”
　　莫名其妙的同步率，撞在一起又游离着回避。
　　宋知舟在离袁冉最远的那一头坐下，心不在焉拿起刀叉，囫囵下咽着不知是何物的早饭。
　　“我今天——”
　　“我昨天——”
　　“你先说。”
　　“你先说。”
　　啊，这该死的同步率。
　　“咳咳，”袁冉扯了扯领带，试图让自己态度显得更自然，“我今天去一趟公司，有集团例会。”
　　“啊，好。”宋知舟还是第一次听袁冉主动提及自己要去公司，虽然记得对方有个叫何荻的秘书，但最后一次见，都已经是家族酒会的时候。
　　“晚饭会回来吃。”袁冉套上西装，往门口去。
　　宋知舟立刻放下餐具，尾随着相送。
　　“嗯？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袁冉跨出门前，突然想起宋知舟没有没有说完的话。
　　“哦，对。”宋知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昨天有件衣服——”
　　“糟，要迟到了！”袁冉低头看了眼表，神情分外惊慌，“回来再说。”
　　“没事，我自己去拿——”
　　话还没说完，听者已经钻进黑色大奔后座，“砰”得关上了门。
　　宋知舟轻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车刚开车钤园，袁冉整个人便像失了力般软绵绵滑下瘫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幕，倒是不觉得奇怪。
　　反正，他家老板，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醒来时处于状况百出的宿醉状态。
　　“靠靠靠靠靠靠……”袁冉仰面朝上，捂着脸，“烦死了。”
　　他放下手，对司机道：“那个……我刚刚上车时候，有没有表现得很急？”
　　“呃……”司机其实没怎么注意当时情境，但他很懂得老板想听什么答案，立马道：“嗯，急，非常急。”
　　“好。”袁冉面上倏地放松下来，悠悠侧头望向窗外喃喃，“那就好。”
　　在他手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拉链缝隙里，隐隐可见一截湿漉漉的紫色布料。
　　与此同时，正在袁冉床铺周围寻着自己衣物的宋知舟，露出了难得的见了鬼的神情。
　　“我明明没带走啊……”
　　“阿嚏！”
　　这厢，“偷衣贼”轻轻打了个喷嚏，盘算着，待会儿去了公司，要把“罪证”消灭在哪个垃圾箱为好。
　　“老板，您有电话。”
　　司机在前排，敏锐地捕捉到震动的异响。
　　来电人是何荻，袁冉估摸着这人是来查岗了。
　　理论上，袁冉确实身负着袁氏继承人的名头。
　　可说他难当大任也好，不学无术也罢，袁百梁授予他管理的不过是一个不怎么盈利的工程建设类子公司。
　　袁百梁是码头货运行当出来的，袁氏旗下，能源和航运占大头，其他的不过是分散风险而做的小微投资罢了。
　　是以，不管是袁冉还是袁百梁，都没有对这个子公司抱有什么额外的信念。
　　袁冉一个月上一次班，每次只是打个卡，袁百梁竟是从未过问。
　　外头有人说袁百梁这是溺爱。
　　但袁冉再清楚不过，袁百梁对自己，别说溺爱，就算是普通的父辈关心也是鲜少会有的。
　　“喂？”
　　“袁总，出发了吗？”
　　袁冉撇撇嘴，果真是查岗来的，“十分钟能到。”
　　“好好好。”
　　那头何荻说着好，语气却丝毫没有放松，“袁总……”
　　何荻是个公事公办的直爽人，难得见他吞吞吐吐，倒让袁冉有些好奇起来，“说呗。”
　　“那个，我听说啊……”那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今天的例会，袁绮鸢小姐也会参加呢。”


第16章 许芝
　　袁冉和袁绮鸢虽然是血脉相连的姐弟，关系却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他俩第一次见面，是袁冉从孤儿院被接回袁家的时候。
　　起初，对于能离开孤儿院那个鬼地方，袁冉在舍不得赵福之余，还是觉得庆幸极了。
　　更何况，回去袁家就意味着，他便能和亲人生活在一起。
　　『亲人。』
　　在袁冉最初的记忆里，亲人一直都是个模糊而敏感的概念。
　　年幼无知时，他曾问许芝，为什么除了爸爸妈妈，自己从未见过其他任何家人。
　　许芝扭扭他的小鼻子，道：“有爸爸妈妈难道还不够吗？”
　　小袁二左思右想，“那妈妈的爸爸妈妈呢？”
　　话一出口，许芝的神色便黯淡下来，过了许久才似诵读般反复呢喃，“我有你和你父亲，就够了、就够了、就够了……”
　　那会儿小袁二顶多五六岁，看着妈妈着了魔似的重复念叨，心里不安又害怕，再没敢问过任何有关家人的事。
　　之后又过了几年，待他开始懂事，也渐渐能从许芝酒醉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和袁百梁之间的故事。
　　袁百梁和许芝的初遇完全是一个巧合。
　　彼时，他才刚靠着孟家的门路发了笔财，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在临城崭露头角。
　　只不过，像他这样的身价，在这世家盘踞之地，连带着孟清兰的面子一起算上，也就只能称声新贵罢了。
　　此地每年涌现的新贵动辄几十上百，一个金融小浪打来也能团灭个十之七八。
　　来来去去，资本大头依旧抓在那么几家手里，从未有意外。
　　但袁百梁偏偏不信这个邪。
　　这年他三十二岁，手里有了积累，便也有了跑动的资本。
　　雄心勃勃，誓要跻身上流，也好在那位横竖看自己不顺眼的老丈人面前立立威风。
　　思来想去，手头那点产业，要想更进一步，免不了寻求宋家的提携。
　　但宋家人哪是想见就能见的。
　　他不愿千里迢迢跑去国外，向自己老丈人摇尾乞怜。
　　无论如何，这事儿只能靠自己。
　　好在，宋家彼时刚由宋骁接了手，正是广纳人脉的交替之际。
　　还有小道消息称，宋骁的妻子谢韵已怀有身孕，他实在高兴，买下城南那片玫瑰庄园，此刻正大张旗鼓重新布置。
　　算算日子，刚好能赶上举办孩子出生后的百日宴。
　　届时，请帖四处分发，袁百梁自不能错过如此大好的接近机会。
　　他四处打探，得知谢韵对明清文人画颇为喜爱。
　　好巧不巧，邻市月底刚好有个拍卖，书画拍品中，一册九张仕女小相，纯线白描，正出自晚明大家陈洪绶之手——作为百日宴贺礼再合适不过。
　　到了日子，袁百梁独自驱车赶往邻市。
　　拍卖会场放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三楼。
　　袁百梁领了牌子就进到厅里，随意找了个位子落座。
　　未过多久，身侧空位施施然坐下个人。
　　距离拉近间，茉莉清香悠悠袭来，似有若无，引得袁百梁不禁侧目。
　　这一眼，却是让他倏而怔愣。
　　那是个静静抹泪的女孩，虽是在哭，却依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泪痕将那张极其俏丽的脸蛋点缀得分外惹人怜爱。
　　她还很年轻，浑身都透着单纯与天真。
　　从未和真实世界照过面的年纪。
　　会因为几句歌词又哭又笑的年纪。
　　就像一支用待放花蕾打造的箭矢，歪歪扭扭射出去，也能正中男性最幽暗的桃色下怀。
　　女孩沉浸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身侧分外赤裸的目光。
　　她手中没有举价牌，只用力攥了本拍品册子，页面翻卷成柱。
　　袁百梁斜睨着打量，勉强可辨那卷曲纸面上印着架花纹繁复的浅棕色钢琴。
　　施施然给女孩递去干净的纸帕，那边啜泣声倏地收敛，倒是没有拒绝，很快就接了过去。
　　“谢谢您。”
　　女孩好不容易止住呜咽，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就和脸蛋一般讨喜。
　　袁百梁淡淡道，“举手之劳。”
　　“听、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女孩小声道。
　　“你呢？”
　　袁百梁没有回答，反而抛回问题。
　　“我是本地人。”女孩没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会关心起自己的情况。
　　她紧抿着唇微微低头，复又抬起，勉力挤出彷徨笑容，“今天……来和一个好朋友说声再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很难意会。
　　袁百梁挑了挑眉，顺着女孩摩挲的指尖，觑见那被翻阅得有些褪色的页面，心下有了个荒唐的模糊答案。
　　女孩那单薄肩背似乎一只手就可尽揽掌心，低头时露出的白净后颈也带着某种适于献祭纯情。
　　远离了临城，远离了孟家无处不在的视线。
　　袁百梁心中对年轻鲜活的趋向欲念，在三两句对谈之间，轻巧越过了枷锁。
　　拍卖台上即将展示的，是他已然在望的利禄前程。
　　身侧宿命般落座的，是与之相称的纯美胴体。
　　袁百梁觉得，命运果然偏爱自己，这是一种好事成双的征兆。
　　猎人总是习惯从自我出发，将欲念包装成礼物，投射到所有单纯的相遇。
　　于是狩猎顺理成章出现在年纪尚小，面容姣好的落单女孩身上。
　　“或许，”袁百梁换了一个更加游刃有余的坐姿，“我可以问问，关于那位好朋友的事吗？”
　　女孩面露讶异，踌躇间，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送到了她面前。
　　“鄙姓袁。”袁百梁笑得亲和有礼。
　　女孩略作犹豫，伸出手与他相握，“您好，我叫许芝。”
　　彼时许芝还没过19岁生日。
　　她出生在殷实家庭，过惯了富足日子，刚收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钢琴系，每年只招不到十人，何其幸运。
　　晚上，她躺在柔软的床铺辗转反侧，偶尔能听见父母在门外的窃窃私语，但她不甚在意，心里早就被未来的蓝图占据。
　　一觉醒来，世界变了颜色。
　　家里空落落，父母因为债务，连夜遁逃，这个世界不再对她心软和善。
　　她被赶出家门时，只被允许带走小小一箱行李。
　　曾理所应当拥有的一切都成了清算之下的抵押物。
　　她来到拍卖会场，只想最后看看那架陪伴了她十三年的钢琴。
　　见完这位老朋友，她便要登上南下的火车，投奔一位愿意照应自己的远方表亲。
　　却不曾想，她接下来的命运，已然暗中绑定在身侧男人的掌心。
　　那个被落锤声和心跳声交织的午后，在之后的岁岁年年无数次出现在她的醉梦里。
　　袁百梁为她拍下了那架钢琴，也为她提供了一个放得下钢琴的栖身之所。
　　她的无助因为从天而降的年上恋人得到安抚。
　　南下的车票被她遗落在包袋的某个夹层里，那是她原本应该走向的人生。
　　在许芝的眼里，袁百梁除了年纪大一些，没有哪里是不好的。
　　他成熟温柔，多金体贴，给了她比肩过往的优渥生活。
　　许芝还太年轻，来不及考虑那些值得起疑的地方。
　　也许她再年长个几岁，就会发现袁百梁的手段并不高明，充其量只是趁人之危的诱捕。
　　许芝人生的头十九年，是一株开在父母羽翼下的小茉莉。
　　之后的十五年，又被移栽到了袁百梁手心里。
　　她听从了袁百梁，没有继续学业，专心做着这湖畔小楼里的漂亮金丝雀。
　　一周、一月……或更久，等待着恋人的投喂。
　　偶尔，她也觉得这样不好，可她在十九岁时被落魄的境遇吓破了胆。
　　再要让她踏足这横眉冷对的世界，那也许枯萎在有钢琴的房子里更让她有安全感。
　　很快，她发现了自己身体变得有些不同，在确认这是怀孕后，彷徨要比高兴更甚。
　　将这个消息，通过秘书转达给“日理万机”的恋人。
　　剩下的时间就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是时候了，她想，和袁百梁只做恋人的话，要怎么能让她安心。


第17章 不安定
　　袁冉还小的时候生得白净，和许芝长得几乎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就连那对小虎牙，也遗传了下来。
　　许芝走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快忘了妈妈的样子。
　　随着年龄增加，皮肤渐渐变成了好看的小麦色，他觉得自己和记忆中的许芝，似乎越来越不像了。
　　袁冉也曾好奇过，若是某天遇见许芝的故交，是否有人会认出——啊~这一定是许芝的孩子，看看那双眼睛，看看那颗泪痣。
　　但若是许芝还活着。
　　兴许，她并不希望袁冉继承有镌刻她烙印的一切。
　　譬如，那贯穿她大半生的不安定。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
　　袁冉当下的不安定，毫无意义来自于即将以某种特殊身份，出现在集团例会上的袁绮鸢。
　　好在，相较于孟清兰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态度，袁绮鸢虽然对袁冉没有过什么好脸色，倒是没有真的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况且他这位姐姐总是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两人正儿八经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满半年。
　　袁绮鸢上一次出走的原因很简单。
　　袁百梁希望长女能继续攻读金融类专业，但她偏偏对古建筑修复产生了兴趣，直接向国外的学校投了申请，临行前才通知了父母这个决定。
　　父女俩的吵架声震得书房地动山摇，袁百梁勒令她退学，她怒斥袁百梁独断专行。
　　最终谁也没说服谁，袁绮鸢负气出走，一去就是五年多。
　　袁冉曾想过，兴许袁绮鸢不会回来了，那他就能快快乐乐做一辈子二世祖，多好。
　　但她回来了。
　　如果袁冉在这场博弈里出局，最坏的结果就是袁绮鸢接下家业，孟清兰顺理成章把他踢出去。
　　那就会出现之前那种情况。
　　所有的账户和福利统统冻结，他只能靠有限的零散私产勉强度日。
　　袁冉有些迷茫的想，届时，要拿宋知舟怎么办？
　　不，应该说，真到了那会儿，宋知舟会怎么选？
　　……
　　“老板，今天会议在七楼开。”
　　何荻老远见到他就迎了上来。
　　袁冉四下看了一圈，侧身对何荻耳语，“她真来了？”
　　何荻飞快点头，小声道：“真来了，刚进电梯。”
　　袁冉脚下微顿，“那我们坐下一班。”
　　何荻望着斜前方缓缓关上的电梯门，暗自叹气。
　　袁绮鸢早回来一年该多好，兴许自己就能跟上更好的老板了……
　　其实跟着袁冉也不是一无是处。
　　工资喜人，几乎没什么case要处理，不用开会，不用团建，不用加班。
　　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做梦都要笑醒了。
　　但何荻清楚，这不过是表面假象。
　　袁冉手下的那个分公司，说好听点是科技类企业。
　　实际上不过是集团内部一时消化不掉的业务，找地方分摊的地方。
　　什么时候，其他生产线效率提高，或是直接转型，那么这个放着不运作只烧钱的子公司就要完蛋了。
　　再说回他这位老板。
　　公司里一些怠惰的员工，总觉得老板是太子爷，安全得很。
　　但何荻早就通过灵敏的嗅觉和人脉察觉到了袁冉这继承人的位子坐得并不稳当。
　　眼下，他见袁冉连电梯都不敢和袁绮鸢同乘一班，心凉了大半截。
　　真是……还没开始博弈，气势上就占尽下风……
　　电梯升至七楼，移门缓缓打开。
　　何荻伫立在侧，只等袁冉先行，可等了半天，却不见自家老板有动静。
　　“老板。”何荻轻拍袁冉肩头，“到了。”
　　“啊。”袁冉身形一凛，“走吧……”
　　七楼的会议室很大。
　　袁冉照例捡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台上的几张主位已经布置好了麦克风和铭牌。
　　袁冉坐得太远，看不清铭牌上的名字，但很快，压轴而入的一列人就给了他答案。
　　除了包括袁百梁在内的眼熟面孔，行在最后的那个，正是袁绮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袁冉一颗空悬的心，先是冷丝丝下沉，又虚浮着飘起来。
　　无端端感到一阵解脱。
　　好嘛，与其提心吊胆，直接判个死刑，倒也痛快。
　　之后的会议内容，袁冉无心去听。
　　他在心里盘算着，剩下那点 私产要怎么规划，吃穿用度能撑多久。
　　以及…回去要和宋知舟怎么交代。
　　『对不住啊，我要变穷光蛋啦。』
　　——大概是这样的说法。
　　宋知舟会说什么呢？
　　——『没关系哟，你变成怎样都好，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呵呵呵……”袁冉在严肃的会议氛围里不可抑制乐出声。
　　实在是太可笑了，他想。
　　就算是自己亲妈在世，怕是也说不出他身上有几个优点。
　　说到底，宋知舟到底喜欢自己什么，至今仍然是个谜。
　　何荻早就注意到了袁冉的异常。
　　别的就算了，袁百梁在上头说话时候，可不能笑得像个傻子啊，老板！！
　　不轻不重拧了一把袁冉的胳膊，又在对方嚎叫之前提前捂住了这人的嘴。
　　何荻小声哀求，“老板，行行好。”
　　袁冉：“……”
　　就在上下司之间暗暗较劲时。
　　袁百梁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到袁冉脸上。
　　有一瞬间，袁冉简直想先站起来道个歉再说。
　　何荻也很紧张。
　　他陪着袁冉大大小小摸鱼了几十次会议，从未有过伤亡。
　　眼见袁绮鸢刚回来，袁百梁就用这种眼神注视自己老板。
　　沉稳如他，都不禁捏了吧汗。
　　袁冉在台下偷偷戳何荻膝盖。
　　何荻摊手隔挡婉拒。
　　两人就像被教导主任盯上的小学生，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垂死推搡。
　　“袁冉，你来台上。”
　　此话一出，别说袁冉和何荻。
　　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家聚集于此，都是为了亲眼见见久未露面的长女袁绮鸢。
　　怎么会议过半，先被推上台面的反而是那个无用的次子袁冉？
　　袁冉整个身体都像被钉在椅子上。
　　何荻努力推他，依旧岿然不动。
　　这幅被吓傻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好笑。
　　都说虎父无犬子，放在袁冉身上，那真是半点都没看到遗传优势。
　　眼见事态尴尬，一直没有发言的袁绮鸢终于有了动作。
　　她朝身后员工挥了挥手，很快会议室里的灯光全部暗下来，徒留前方投影幕闪着光亮。
　　袁绮鸢来到投影前，举止落落大方，“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深入讲解袁董方才提及的新项目……”
　　趁袁绮鸢在台上流利讲解的空档，何荻终于把袁冉拖拽进了台上空位。
　　袁冉心中焦躁得不行，他不明白，赶他出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怎么非得挑这种总公司大型例会公开处刑。
　　他低着头，陷在座椅里，没有看袁百梁。
　　不想看，也不敢看。
　　耳畔，袁绮鸢说着复杂难懂的商业术语。
　　「奇怪，她不是跑出去读了个什么修庙专业么？怎么什么都懂。」
　　啊，是了。
　　这可是袁绮鸢啊，十岁不到就连跳几级升入高中的天才少女。
　　这个世界上的课题，只论她感不感兴趣，而非能不能做到。
　　即便是袁百梁还没真正问鼎临城的时候，她就凭借顶级学商，成了那些世家鸡娃时的唯一参照对象。
　　说起来，宋知舟也是这样人来着。
　　虽然没有袁绮鸢那么夸张，但也一直都是他们这批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年少时，袁冉看袁绮鸢，就似在看翱翔于天的绮丽飞鸟。
　　遥不可及，唯有仰望。
　　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这么看过宋知舟呢？
　　可能是因为……
　　宋知舟从一开始，就小心地收起羽翼，褪下华服，降落在他身旁。
　　在此刻想到宋知舟，似乎分外能理解这人的好。
　　开始只是想想，却在不知不觉里升腾出汹涌的思念。
　　「不知道宋知舟现在在干嘛。」
　　「可能是在鼓捣那片玫瑰花苗。」
　　「上次他说想试试城东那家日料，趁我卡冻结之前得去吃一次才行。」
　　「还好钤园已经转到他名下了，真离了，也算补偿。」
　　“……所以，这个项目的第一阶段，董事会决定交给袁总及其团队负责。”
　　「嗯？袁总？哪个袁总？」
　　袁冉从遐思里回过神来，有些呆滞地转头，就见袁绮鸢正向她走来，将一份两指厚的企划书放在了他面前。
　　“让我们期待袁总的表现。”
　　袁百梁率先起立，浑厚的嗓音在霎那间盖过了底下所有质疑的窃窃私语。
　　很快，零零散散的鼓掌声响起，越来越密集。
　　袁冉在这种鼓动里茫然地站起身来，脑中一片混沌。
　　「这……什么情况！？」


第18章 闷雷
　　魂不守舍回到钤园，心却还遗落在会议室里的众目睽睽下。
　　进门时，袁冉甚至忽略了和自己打招呼的宋知舟。
　　呆呆说了句，“午饭不吃。”
　　就虚浮地飘进了书房。
　　脑子里全是那份厚厚的企划书。
　　他分不清这是礼物还是陷阱。
　　比起陷阱，他更怕这是一份礼物。
　　一份自己压根儿接不住的礼物。
　　走进书房，袁冉发现这儿似乎有些变化，除了多了很多书，还堆了不少宋知舟的画具。
　　靠窗的地方放了个三脚木制画架，架着幅用麻布盖住的油画框。
　　掩藏的画面总是分外引人一探究竟，袁冉不由自主走近，伸手揭布。
　　从左往右，麻布一点点滑落，露出半张柔和白净的脸。
　　五官模糊，不知男女，更辨不清表情。
　　一只手从袁冉身后伸出，将滑落小半的麻布拉回原本的位置。
　　“还没画完呢。”
　　宋知舟的下巴抵在袁冉肩头，手收回时顺势揽住对方腰际。
　　“真不吃午饭？都是你喜欢的菜。”
　　感受着身后人温和的气息，袁冉突然就泄了力，毫无保留向后靠去。
　　宋知舟低低笑着接住对方，“很累？”
　　袁冉向后仰起脸，盯着宋知舟，有气无力点点头。
　　宋知舟会意，拉着他坐去沙发。
　　袁冉立刻瘫坐成长长一条。
　　宋知舟看对方这样，也是忍俊不禁，指指自己膝头，“要枕这里吗？”
　　原本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袁冉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就头重脚轻倒了下来。
　　宋知舟有些意外，想问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人这么反常。
　　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住了。
　　“睡一会儿吧。”他轻轻捋过袁冉鬓边碎发，“我陪你。”
　　明明只是简单一句，却让袁冉空悬着起起伏伏的心飘飘然落了地，麻木的身体也重新找回感知力。
　　身下的沙发是柔软的；
　　脑袋枕着的腿很温暖；
　　鼻腔里充斥着柑橘香气；
　　近前……近前是一双被自己倒影完全占据的眼睛。
　　“喂。”袁冉喊了一声。
　　“嗯？”宋知舟微微侧头，示意自己听着呢。
　　“宋知舟。”袁冉轻唤，伸出双手勾住上方人修长脖颈，微微使力，便将那漂亮的脸蛋带到无限近前。
　　真是太夸张了，袁冉以为自己对宋知舟的美貌早已免疫。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距离，这人的五官还是没有任何能被挑剔的瑕疵，连皮肤也细腻到不可思议。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有些失神地呢喃，而后仰起头，送上了自己的唇。
　　先是小心翼翼的轻啄，再是温柔到几乎要化成春水的吮吸。
　　宋知舟从来没有从袁冉那里得到过这么柔软的回应，整个人都因为震惊而无措，连手都不知该摆在哪里。
　　似乎是为了惩戒这份笨拙。
　　袁冉在那微启的唇上有些用力地咬了一口，又在对方面露委屈之前轻轻舔过分外新鲜的咬痕。
　　“很好吃。”
　　闻言，宋知舟毫无疑问从额头一路红到了脖颈。
　　袁冉不喜欢对方笨手笨脚的样子，但这种害羞的反应却很合他心意。
　　要不要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抓住宋知舟悬在身侧的手，放在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口，“我觉得有点热。”
　　“啊……我来、我来帮你，”宋知舟单手去解那颗尤其严丝合缝的纽扣，却不知能在钢琴上弹出繁复旋律的手此刻却僵硬得如同生锈铰链。
　　在和一颗扣子的对决里，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宋知舟有些泄气，手下却愈发急躁，几乎成了某种变相的撕扯。
　　“嘶——”袁冉在对方的蛮横动作里吃了痛，下意识想去揉脖子，却被捉住了手。
　　“让我来。”宋知舟的眼底幽暗，像是触发了某种分外强硬的隐藏脾性。
　　他就着交握的手将袁冉蓦地拉起，袁冉还没反应过来就从躺在对方膝头，变成了跨坐。
　　这个姿势实在羞耻，袁冉觉得别扭，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扣住了后腰。
　　宋知舟仰着脸看他，眼中火势已如袁冉所愿，灼灼燃烧。
　　不等他反应，宋知舟低头埋进他颈间，唇齿配合，一颗、两颗……
　　领口防御在新轮攻势里溃不成军。
　　“还热吗？”
　　宋知舟喘着气，拉开些距离。
　　在他面前，上午出门时还齐整笔挺的商务衬衫，如今已凌乱不堪。
　　漂亮的锁骨连同部分胸肌展露在空气中，全是自己的杰作。
　　看起来笨手笨脚，悟性到是不错。袁教授很满意，露出意味深的笑容，准备加大教学难度。
　　他用指尖戳散对方额边汗珠，“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热？”
　　宋知舟红到不能再红的脸开始有变紫的趋势。
　　“我没有……”
　　话一出口，声音又低又哑。
　　袁冉头一次觉得这人可爱极了。
　　急吼吼的时候像条蓄势待发的饿狼，稍微逗两句又变成了呜呜呜讨饶的小狗。
　　要不就让他抱着吧，袁冉想。
　　就当是安抚。
　　不过这个念头刚出，他就感受到了裤袋里嗡嗡的震动。
　　这个时候会来电话的十有八九是何荻，不需要在宋知舟面前避嫌。
　　袁冉很干脆地掏出手机。
　　然后「姜月明」三个大字就这样坦荡荡出现在二人眼前。
　　嗡嗡嗡——
　　“啪。”
　　袁冉尴尬地笑了笑，当着宋知舟的面把手机扔到了沙发最远的角落。
　　宋知舟本不知道姜月明是谁，可看袁冉这突兀反应，自然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是那位吧？”
　　宋知舟这话问得意外平静，袁冉却破天荒做了解释。
　　“昨天你从停车场走后，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宋知舟眉头微拧，也不说话，低着头给袁冉显摆颅顶。
　　袁冉今天耐心格外好，放平时早就烦死了爱谁谁，今天却觉得宋知舟吃醋的样子挺顺眼。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问他。”他双手捧起耷拉的小狗脑袋，“难不成你觉得我跟他要旧情复燃？”
　　这话虽是反驳，出口瞬间倒是袁冉自己先心虚起来。
　　说起来自己和宋知舟婚后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对方当成姜月明一通乱啃。
　　第二次见面，直接带了个小演员上演限制级戏码。
　　搬回钤园后，也是时不时在会所夜店通宵流连。
　　仅此一次带对方出趟门，还能撞上一个足球队的疑似暧昧对象。
　　此刻，调情调到一半，当着面接到老情人电话。
　　……
　　种种事态加在一起，能让宋知舟相信自己才真是有鬼呢……
　　嗡嗡嗡——
　　电话再次响起。
　　袁冉很无语。
　　刚刚两人好不容易渐入佳境，小狗情动又听话，结果猛不丁被打断。
　　此刻他本想哄几句，继续把事儿办下去，没想到姜月明不依不饶。
　　一股“欲求不满”的火气直蹿心窝。
　　袁冉腾地从宋知舟身上起来，气呼呼捞了手机就往外面阳台走。
　　他准备给姜月明来顿超级怒吼。
　　深吸一口气，翻转过屏幕。
　　“噗——”
　　看清来电人名字的一瞬间，澎湃斗志一泻千里。
　　袁冉哆哆嗦嗦按下接通键。
　　“父、父亲。”
　　“企划案看了吗？”
　　第一句话就是暴击。
　　袁冉艰难地咽下唾沫，喉头发紧，只觉袁百梁的声音似有千斤重。
　　“咳咳，看了……一半。”
　　“太慢。”
　　只是冰冰冷冷的两个字，却如惊雷投落袁冉耳边，炸出的不是天火，而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洪潮。
　　袁百梁那头似乎不止他一人，嘈杂背景音透过听筒传来。
　　接着是一道隐约可辨熟悉的女声。
　　“爸爸，吃饭了喔。”
　　袁百梁醇厚的笑声接踵而至，放软了声音，“就来，也去叫一声你妈妈。”
　　袁冉放在身侧的手倏而紧握。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被拉进了真正的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午餐时间。
　　袁百梁不知是不是忘记了手机这头还有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声音突然变得模糊又遥远，竟是中途转去与袁绮鸢作攀谈。
　　无非就是最最最平常的那些话。
　　「穿厚些，多喝水，别熬夜……」
　　那个锐不可挡于一众世家里陡然崛起的袁百梁，于女儿面前时，也不过就是个会像小老头般唠叨的普通父亲。
　　那同样流淌着袁百梁血液的自己，在这个时候到底算什么呢？
　　一个连企划案都看不完的顽劣私生子？
　　如果自己像袁绮鸢那样优秀，是不是也能分得多些来自唯一至亲的关怀？
　　自嘲的弧度在唇角勾起。
　　眼眶有些发麻。
　　“我先把这个电话说完，”似乎是才想起了电话那头还挂着个次子，袁百梁嘱咐了一声，重新拿起电话。
　　浑厚的嗓音再次变得清晰，声线里还残余着专供给袁绮鸢的慈爱，只是每说一个字，那份温热便下降一些。
　　“尽快看完，别辜负了董事会对你的期望。”
　　“是，我明白。”
　　鼻尖呼吸俱是冷意，他有些后悔来阳台了。
　　想回屋，想回到……
　　袁冉猛得回头，沙发上应该坐着宋知舟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原本闭合的书房门已经打开，留了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有人出去过。
　　“宋知舟……”
　　袁冉脱口叫出那个名字。
　　那头袁百梁有些疑惑，“知舟在你边上？”
　　“之前在。”袁冉挤出一丝苦涩微笑，“现在不在了。”
　　“无妨，反正很快就会见面。”
　　直到此刻，袁百梁声线里才透出一丝由衷亮色，“下周我们会去钤园，看看你们，也正好当面谈一谈企划案。”
　　一道闷雷再远处的积雨云层里昏晦劈闪。
　　暴雨将至。
　　该来的总是要来。
　　家族酒会上就被告知这个月会有“新婚验收”，不然他也不会住回钤园。
　　虽然住回来感觉也不赖……
　　但他终究必须面对这个袁百梁会带着孟清兰和袁绮鸢来“家访”的事实。
　　而方才那通电话又将原本就难熬的事情原地拔高了棘手程度。
　　天知道，那份企划案，别说一半，就连目录他都没看完。
　　不是他不想看，是真的看不懂。
　　掏出手机给何荻打电话，没办法了，这会儿只能向他这位大秘求助。
　　不曾想，平日里反应速度极佳的人，今天居然怎么也不接电话。
　　等不了了。
　　袁冉心乱如麻，收拾好凌乱的领口，从衣帽架取下大衣披上。
　　干等不是办法。
　　直接去公司抓人吧！
　　他步履匆匆出了书房，却是和正要进门的宋知舟差点撞上。
　　那人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见袁冉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也是一愣。
　　“怎么了，刚回来就……”
　　说到这，宋知舟蓦地住了嘴，“去见谁？”他目光咄咄，“姜、月、明？”


第19章 小爱心
　　在这十万火急的档口，宋知舟居然还在吃假想敌的醋。
　　从这人嘴里听到旧情人的名字实在太违和，袁冉甚至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以前，如果遇到情人吃醋，或是无理取闹，他总觉得烦。
　　但放在宋知舟身上，倒是更显得像某种无计可施的狗狗撒娇。
　　但现下要去找何荻商讨的事关乎企划案，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呢。
　　解释吧，太麻烦。
　　不解释吧，（以后会）更麻烦……
　　“别多想，等我回来就和你说。”
　　小狗吃醋虽然很有趣，但现在情况火烧眉毛，情短情长的事儿还是等自己渡完劫再说。
　　原本，袁冉应付完一句就要绕过对方麻溜走人，却是被拉住了腕子。
　　“我怎么能不多想？”
　　委委屈屈一声剖白，让袁冉差点儿脚下趔趄。
　　宋知舟手里还端着盘子，不方便使力，只能执拗地扣着他手腕，不让走。
　　放以前，袁冉这会儿大概会发飙。
　　但此刻，他却意外被另一种情绪充斥满心头。
　　某种溢满悸动的空落落。
　　就像在拥有一切的同时一无所有。
　　那个经典疑惑又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宋知舟。”
　　袁冉想解释，刚唤了一声就感到握住自己的手又收紧了些。
　　他伸手覆上那人几乎绷到起了青筋的手背，“痛。”
　　就似从魔怔里跳脱开去，宋知舟惶惶然缩回手，小声道：“对不起……”
　　“不是要去见姜月明，我回公司找何荻。”袁冉揉着腕子慢条斯理道。
　　“啊？”宋知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石化表情，“是找何荻啊。”
　　“Yep.”袁冉不着痕迹勾了勾嘴角，趁小狗石化，干净利落绕行下楼。
　　直接下到地库。
　　挑了辆轻型轿车，就准备开门，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深色的车窗玻璃上，除了自己，分明是还有一个人影。
　　“啧。”袁冉没好气转身，“我都说了，不是去见姜月明。”
　　“我知道。”宋知舟脸有些红，局促地别开脸，“我就是想送你去公司。”
　　袁冉狐疑地上下打量对方。
　　以他驰骋情场多年的眼力见来看，姑且、似乎、应该不像是要跟在边上查岗，顺便宣誓主权的样子。
　　“行吧。”袁冉猛不丁将车钥匙高高抛了过去。
　　本来还在佯装顾左右的小狗条件反射就是一个原地蹬跳。
　　接！到！了！
　　宋知舟捧着车钥匙在原地笑眯眯站了一会儿，直到见袁冉抱着臂看表，终于回神上了车。
　　袁冉刚绑好安全带，宋知舟就从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个其貌不扬的小面包递过来。
　　“来不及做别的了，你将就吃点。”
　　“哦，谢……”袁冉刚要去接，手下微顿，“你呢，午饭吃了吗？”
　　“吃了。”宋知舟道。
　　“哦？”袁冉接过面包，一分为二，“我们一人一半。”
　　“我已经吃——”
　　“呵，感情刚刚和我在沙发上又亲又搂的是别人？”
　　果不其然，只需要稍微用荤话刺激一下，眼前人马上就会陷入宕机状态。
　　袁冉玩心大起，凑到那已经红得不能更红的耳垂边，“还是说……宋大少爷有分身术，吃人吃饭两不误？”
　　“我我我……唔！”
　　宋知舟实在顶不住这种露骨调侃，想申辩，嘴才张开就被塞了半个面包。
　　“吃完再出发。”袁冉也掰下一小块丢进嘴里，“我怕你饿了又啃我。”
　　宋知舟：“我哪有……”
　　……
　　车开动后，袁冉就再也没说话。
　　宋知舟用余光打量，那人似乎托着腮看了一路窗外风景。
　　虽然察觉到对方应该是今早在公司遇见了什么事，本来是想问的，但不知怎么的就迷迷糊糊就腻歪到了一起，想问的话也没能问出口。
　　“袁冉。”眼看着公司越来越近，宋知舟忍不住开了口。
　　“嗯？”袁冉心不在焉应到。
　　“可以和我说说，早上去公司发生什么事了么？”
　　“也没什么大事。”
　　就知道会得来这种答案，但宋知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立即追问。
　　“或许……是工作方面的事情吗？”
　　袁冉不想提这糟心事，去公司的这段路简直比期末考当天去上学还难受。
　　他无力地摆摆手，“以后再说。”
　　宋知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末了还是展露出一个温和笑容，“好。”
　　车行至公司地库。
　　两人一起进了管理层直达电梯。
　　宋知舟一不是司机，二不是公司职员。袁冉既不能让他在车里呆着，也不能打发他去员工区乱晃，想来想去还是带在了身边。
　　叮咚——
　　电梯行至十二楼，袁冉的办公室就在这层。
　　他没去自己办公室，反而先去敲了隔壁秘书办公室的门。
　　没过几分钟，早上才见过的神采奕奕的何秘蓬头垢面从门后探出了头。
　　袁冉越过他鸡窝似的头顶往里瞅，里头有两位副总，还有几位叫不上名字的高管，看起来已经开了一会儿会议。
　　“你们这是……”
　　“袁总？！”
　　何荻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自家的摆烂冠军老板。
　　本以为袁冉是要发愤图强，却觑见对方身后居然还跟着宋知舟。
　　振奋的心情登时被浇了冷水。
　　“袁总，您是要携宋先生……出门游玩？”
　　此话既出，就见自家老板露出讶异神色，何荻了然，定是对方也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何荻心有哀鸣，但还是尽责道：“我立刻来为二位订机票——”
　　“票”字还没说完，他就见袁冉不知从哪掏出份卷好的文件，作势要揍人。
　　当然不是真揍。
　　袁冉抡着新鲜热乎的企划书，在原地张牙舞爪，“玩？！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去去去，把人都叫过来，我要开会！”
　　话音刚落，不仅何荻愣住，就连办公室里的一众高管也愣住了。
　　还是何荻反应快，立马会意，来不及感动，把身后的几个助理全喊了出来，打算全部交代下去。
　　袁冉眼疾手快，扯了个离得最近的助理到自己跟前，指指身后的宋知舟，“你负责看顾好这位，一步不离，懂？”
　　小助理六月刚毕业，九月才入职，还没转正，只见过一次老板，突然被“委以重任”，吓得说话都在颤。
　　“好、好的，袁总。”他皮肤挺白，一激动，整张脸都烧成了桃粉色，此刻已经搞不清东南西北，朝着袁冉相反的方向一个劲儿点头作揖。
　　袁冉看这小助理笨拙的样子，心生怀疑，这个小屁孩看起来不太行啊。
　　“算了，你……”他挥挥手，本想换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助理，却是被宋知舟按住动作。
　　“那就辛苦你了。”宋知舟含笑对小助理道。
　　猛地在一片混乱中听见如此清冽温和的嗓音，小助理心下一动，忍不住抬头，循声而望去。
　　本以为为自己解围的人大抵是位慈眉善目的大哥，不曾想撞进眼睛里的居然是张精致堪比明星的俊脸。
　　如果说面对袁冉时说不出话是紧张，那面对宋知舟说不出话就是单纯灵魂出逃后的失语。
　　小助理别说回应，就连收回目光都忘记了。
　　这注视实在灼灼，赤裸到何荻刚注意到这里就要被这新人吓个趔趄。
　　他匆匆上前，就要拉人，却见某道身影先他一步逼近小助理。
　　“看什么呢。”袁冉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盯着发呆的小助理，“让你带路，没让你乱看。”
　　惊艳美人一下子变成满脸黑气的老板，小助理回过神，差点给袁冉跪了。
　　何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对方脖领，转头朝另外个资深助理使眼色。
　　对方会意，三两步上前，站到宋知舟身侧，“宋先生，我来为您引路。”
　　“不用，就让那孩子陪我吧。”
　　一直没说话的宋知舟开了口。
　　闻言，袁冉皱眉转身，“你确定？这小屁孩跟个二傻子似的。”
　　宋知舟莞尔，贴近袁冉小声道：“你刚刚……是不是在吃醋啊？”
　　袁冉身形一凛，猛地和宋知舟拉开距离，“做梦呢吧你？！”
　　宋知舟笑容里登时多了一丝小得意，指指那个被一句“二傻子”暴击到哭丧着脸的小助理，“我就要他。”
　　而后，突然拉过袁冉，于众目睽睽之下准确无误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这个举动简直是白日惊雷。
　　放袁冉身上是没什么，可拜托，献吻的人是宋知舟诶！
　　是宋家端方如玉的独子，世家圈子里最沉稳内敛的那个宋知舟诶！
　　直到此刻，围观者才开始复盘。
　　听说，生性孟浪的袁冉已经搬回钤园与宋知舟同住一月有余。
　　小道消息称，两人早不似开始时那般生分，生病时亦有过互相照顾。
　　对了！他俩还被目击过，相携同游夜店，甚至还躲在应急通道耳鬓厮磨。
　　目击者说：“超——劲——爆——的！”
　　难道袁冉浪子回头，两人日久生情，打算好好经营婚姻了？！
　　难怪内秀如宋知舟，也会有如此奔放的举动。
　　感情是新婚蜜意啊。
　　嗐呀，真是没想到。
　　圈子最不被看好的这对怨侣，这对被下了注撑不过仨月的夫夫。
　　居然在结婚大半年后……
　　开始热恋了？！
　　在场所有人，虽是思绪万千，但汇总到最后，莫不是一句话。
　　——「真不愧是宋知舟啊。」
　　“咳咳，袁总。”何荻眼见走廊尽头正有一波又一波公司骨干往这里走，立马上前拉了拉袁冉衣袖，“事不宜迟，要不我们……？”
　　“呃，对。”袁冉有些不自然地整了整并不显皱的前襟，大步向会议室迈进，“走吧。”
　　何荻立马跟上，走近了些，却是觑见一件怪事：自家万花丛中安过家的小袁总，就被亲了一口而已，耳朵居然……红了？
　　他当然不知道。
　　那个印在袁冉唇边的吻后面还跟了一句只有那夫夫二人才能听到的话。
　　“看了一圈，只有这个小孩符合你审美，哼，我怎么可能把他留给你？”


第20章 前奏
　　会议室里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几乎有大半，袁冉都叫不出名字。
　　何荻覆在他耳边汇报，“基本到齐了，还有几个请了假。”
　　“这还不是全部？！”袁冉咋舌，没想到这公司居然不知不觉壮大了这么多。
　　何荻会错了意，赶忙解释，“袁总放心，主要是开发部的一位骨干请了病假，其他两位位是市场和宣发部的，暂时还用不上。”
　　“唔。”没想到何荻这么看得起自己的工作态度，袁冉老脸一红，“咳咳，那个…那个骨干什么时候复工啊？”
　　“还要小半个月。”何荻查阅着面前的人事资料，接着补充，“请假原因是骨折。”
　　“骨折？那就没办法了。”袁冉指尖在会议桌上轻点，“那我们开始吧，先整体统筹一遍。”
　　与此同时，正骨折在家的姚安予正盘着腿坐在阳台藤椅上玩着掌机。
　　拉弓、瞄准——
　　“阿嚏！”
　　弓箭从角色手里斜斜打歪出去，小怪趁机一拥而上。
　　「game over」
　　“啊啊啊啊！”
　　姚安予气呼呼揉了揉鼻子，将掌机扔在一边。
　　“嘿，该不会有人正念叨我吧……”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公司群消息居然变成了史无前例的999+。
　　拉下通知栏一看，工作邮箱里也新增了好几封新邮件。
　　“诶？！！？”
　　姚安予将眼镜戴上，看完邮件，又点进群聊，反复看了几遍，大概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理解得没错，他这个闲得像退休养老部门的公司，居然……有大企划来了？！
　　姚安予放下手机，属实有些为难。
　　他从计算机系毕业后，就应聘进了现在的公司。
　　因为文凭过硬，成绩也好，又赶上这公司开发部才刚组建没多久，是以刚转正就被安排了个重要职务。
　　他本以为这公司作为袁氏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应该很有发展前景才对。
　　没想到，进来近一年，愣是半个像样的案子都没做。
　　姚安予生性讨厌无聊。
　　细数目前的工作内容，不是在做不对口的活计，就是在搭建琐碎且无用的边角料模型。
　　近期更是枯燥到每天上班前，都要问自己一遍：我到底是去干嘛啊？
　　况且，撇开个人兴趣不谈，这个公司从长远看就没有良性发展的样子。
　　不说别的，就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一个月都不定上一次班，直接把危险系数拉满。
　　自己这个职业，黄金工龄就这么几年，如果蹉跎在这里，万一哪天一觉醒来整个公司倒闭了，到那会儿再想退路，可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通过家里关系，搞了个骨折的病例，名义上是在家修养，其实是在找下家。
　　只是没想到啊……
　　自己前脚刚打算开溜，后脚就来了苦等许久的大案子。
　　“会不会太巧……”
　　正想着，一份完整企划被发到了开发部的聊天群里。
　　姚安予扶了扶眼镜，即刻点开，一目十行扫完。
　　“诶？有点意思诶。”
　　刚感慨完，又有一封新邮件进了邮箱——居然是前几天投递简历的某公司的人事回复。
　　点开就见标题写明是面试邀请。
　　大拇指来回滑动在企划与面试间。
　　好半晌，手机界面终于不再跳转，定格在了面试通知页面。
　　单手拉到回复栏，迅速作了回复。
　　五分钟后，姚安予重新拿起掌机，投入进方才未能打完的战局。
　　—
　　“宋先生，您请喝茶。”
　　小助理战战兢兢奉上茶水。
　　“谢谢。”
　　宋知舟看着摆了一桌的红茶/绿茶/橙汁/咖啡，糖果/核桃/饼干/蛋糕，保持着得体笑容。
　　“您客气。”
　　小助理飞快鞠了一躬，又准备溜。
　　他不敢在这贵客身边近距离留守，又怕离远了显得怠慢，每次送完茶水点心就在门口候着。
　　桌上那五花八门的东西也并非都出自他的接待。
　　说起来也是后悔。
　　因为不常来五楼，领宋知舟来贵宾室时没有选择一条更隐蔽的路。
　　等注意到整个办公大厅都在朝自己方向“虎视眈眈”时，他心里才后知后觉一声“不妙”。
　　后半段路，小助理几乎是用保镖式遮挡护送着客人前行。
　　奈何踮起脚也要比宋知舟矮上大半个头，累得他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送人进了贵宾室，他才放下心，道了声“马上给您上茶”，没想到刚出门就差点被乌泱泱的人墙压扁。
　　来人有男有女，高矮胖瘦，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眼里有光。
　　“天呐！里面那位是？”
　　“贵宾室本来就是我负责接待的。”
　　“新买的茶叶！给客人沏了一杯。”
　　“我进去给客人调下空调温度。”
　　“新鲜出炉的小蛋糕，让客人也尝尝吧！”
　　小助理势单力薄，又是萌新中的萌新，面对如狼似虎的老油条们，不敢拒绝，更不敢答应，只能硬着头皮照单全收，一遍遍往贵宾室里送东西。
　　闷头进，闷头出，根本不敢看宋知舟哪怕一眼。
　　“请等一下。”
　　进来贵宾室后就一直很安静坐在沙发的宋知舟突然开了口。
　　“您、您请说。”
　　小助理转过身，别说手，连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内八着扣在一起。
　　他不敢看宋知舟，也不是单纯在害羞。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这位宋先生和初见时感觉不太一样。
　　明明笑容依旧和煦，语调也温和得可以，但只要一走近，就莫名觉得压迫感强得不行。
　　“别紧张，过来坐。”宋知舟在身侧的沙发空位轻轻拍。
　　小助理身子僵得像木条，脑袋却活络得很，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过来坐。”
　　宋知舟不紧不慢重复，而后便不再说话，端起新上的红茶慢慢品。
　　小助理根本不想往对方身边凑，但腿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打着拍子就往沙发去了。
　　甫一落座，宋知舟就将先前桌上的一杯咖啡推到了小助理面前。
　　“不不不。”小助理赶忙摆手，“您喝、您喝就好。”
　　“嗯？”宋知舟放下茶水，托着腮看他，“难道是…不喜欢？”
　　被这样一双明亮到仿佛暗含星光的澄澈眸子盯着，本来要说的那一堆客套话还没到喉咙口就打包吞回了肚子里。
　　小助理咬咬牙，端起咖啡，豪迈如饮酒般一饮而尽。
　　宋知舟露出满意神色，随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看来是很喜欢。”
　　小助理小心翼翼接过纸巾，嘴唇嗫嚅着道谢，连肩膀都垮了下来，只觉自己丢脸丢到了外婆家。
　　“你叫什么名字。”
　　“杨晓楼。”
　　“晓楼，”宋知舟唤得尤其亲近，“知道会议还要多久结束吗？”
　　“啊？”杨晓楼拿捏不准这是什么走向，“这个我也不清楚呢，我立刻来帮宋先生问问。”
　　他拿出手机，刚要给在会场的同事发信息，就被打断。
　　“不要打扰会议。”宋知舟轻揉眉心，面有倦容。
　　“宋先生……”杨晓楼壮着胆子，“您是不是等得累了？”
　　宋知舟没有说话，只是按住眉心微微点头。
　　“那……”
　　杨晓楼刚想说自己先退出去，让宋知舟好好休息，但耳边立马就捕捉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循声望去，磨砂的落地玻璃外，人头隐隐绰绰，这一览无余的贵宾室此刻仿若是个公开的展示柜。
　　这种情况，能安心休息就有鬼了。
　　“宋先生。”杨晓楼满心愧疚，“是我考虑得不妥。”
　　他起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带您如袁总办公室休息吧，那儿清净。”
　　“也好。”宋知舟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杨晓楼护着宋知舟在一堆员工里冲出一条血路，进电梯时按关门键速度快到堪比丧尸来袭。
　　等电梯开始上升，他才舒了口气。
　　余光打量着这个过于出挑的男子，相貌、气质、谈吐，哪哪儿都是顶级。
　　同事们的反应虽然离谱，也是没办法，他想。
　　行至七楼。
　　杨小楼先一步出电梯，在前带路。
　　按照规章，除了袁冉和何荻之外，杨小楼是没有权限放外人进这里的。
　　但这毕竟是宋知舟，自家老板的合法伴侣，耳提命面要照顾好的对象。
　　更何况，宋知舟只是想小憩一番。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达不到…那估摸着自己可能也转正无望了。
　　输入门锁密码，领着宋知舟进入总裁办公室。
　　“宋先生有任何事要吩咐，就打内线2号。”杨晓楼恭恭敬敬道，“那我就先出去了，您好好休息。”
　　宋知舟应该是真的有些困了，微阖着双眼道了声谢，就朝沙发走去。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
　　那双朝沙发踱去的脚尖倏而调转，向办公桌方向行去。
　　……
　　原本以为一小时就能结束的会议，足足开了四个多小时才结束。
　　在各部门协助下，袁冉终于按照常规步骤部署好了初步方案。
　　这还只是开始。
　　袁百梁给的这份企划看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还有太多难点，但也只能一步步来。
　　从扶手椅上起身，只觉浑身酸痛。
　　“何荻。”他唤了声，“问问那小二傻把宋知舟带哪儿去了。”
　　闻言，何荻查看了下手机信息，微微一愣，“他……带您办公室去了。”
　　“知道了。”袁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车钥匙扔给对方，“资料收拾完送我车里。”
　　话音未落，人已经跨出了会议室。
　　何荻看着那道明显向办公室方向而去的身影，露出了然微笑。
　　上次家族酒会时他就有预感。
　　他家老板早晚要栽在那个八面玲珑的宋家少爷手里。
　　“果然啊果然……”


第21章 就像在约会一样
　　匆匆忙忙进到办公室，逡巡一圈的袁冉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寻见到人，但空气里氤氲着柑橘的清冽气味，指引着他往落地窗边的绿植走去。
　　原本放在角落的皮质躺椅被挪到了两盆阔叶植被间，巨大的枝叶交叠笼罩在熟睡之人上方。
　　绿意掩映在如画眉眼，洒落灿烂斑驳，就似树海精灵误闯了人间。
　　「哼，就是这张脸。」
　　袁冉戳戳睡美人鼻尖，以示惩戒。
　　来的路上，他已经从手下人那边听闻了贵宾室的骚动。
　　肯定是这人对谁都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让那些不明状况的甲乙丙丁都以为自己有机可乘呢。
　　“唔——”
　　睡美人不堪鼻尖扰动，眉头颦蹙。
　　「睡得真死。」
　　袁冉干脆蹲下来，上半身撑在躺椅扶手，饶有兴致地继续戏弄。
　　指尖打着圈儿滑到一览无余的颈间，从喉结到颈窝，变着法儿来回拨弄，触感实在太好，他很快玩上了瘾。
　　“别……”宋知舟嘤咛一声，眼睑上下蹙得更明显了。
　　可迷迷糊糊睁开眼，许是对上了袁冉的脸，拧起的眉头又登时舒展开来。
　　“小冉。”
　　一声沙哑又模糊轻唤，低沉得不能更低沉，却是立竿见影止住了颈间恼人的扰动。
　　扰动停止，那人复又满足地闭上眼，似是方才呢喃不过梦中呓语。
　　“你刚刚……说什么？”
　　袁冉的手停滞在柔软颈间，掌下贴合着温热的脉搏——鲜活的、突兀的，一如自己此刻分外鼓噪的心跳。
　　“嗯？”
　　接收到袁冉的声音，宋知舟猛地睁开眼，迷离的视线在虚空里来回跳跃，愈发清醒，终于亮晶晶地对视过来。
　　“回来啦。”手从薄毯下伸出，与覆在自己颈间的手交缠相扣，又似觉得这样还不够，拖拽到颊边亲昵蹭了又蹭，“我刚刚说什么了？梦话？”
　　“没。”袁冉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抽回手起身，“收拾下就回家。”
　　“好。”宋知舟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也跟着起了身。
　　袁冉走到办公桌边，整洁的桌面上，除了铭牌和电话，居然还堆了一大摊零食。
　　随手拾起一颗精致的糖果，朝宋知舟挥了挥，“哪来的？”
　　宋知舟看见那堆东西也是一愣，略微思索，了然道：“看来得感谢一下晓楼，帮我全搬上来了呢。”
　　“晓楼？”
　　捕捉到陌生的名字，袁冉面露微妙不悦，“哪个晓楼。”
　　“嗯？”宋知舟从几颗糖果里挑出一颗柑橘味硬糖丢进嘴里，“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连贴身助理名字都不知道的袁总理直气壮如是说。
　　宋知舟凑近了些，“真不知道？”
　　“都跟你说了我……唔。”
　　原本的驳斥在顷刻间被柔软的清冽甜香包裹。
　　圆润的糖果被对方舌尖推进口腔。原本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化作灵活的湿滑实体绑架了嗅觉与味觉。
　　闭上眼，感受对方的一切，方才恼怒的根源似乎也不再重要。
　　“你不知道也好。”宋知舟拉开了些距离，紧紧盯着袁冉，眼底有隐秘疯狂，“你永远不知道才好，最好在这世上只知道我的名字，连自己是谁都忘掉。”
　　明明是情话，却听得袁冉有些毛骨悚然。如果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忘记，那下场不就和许芝一样么？
　　才不要！
　　他只想在情爱里做主导的那方。
　　绝对不要像许芝一样，于求而不得的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溺毙在酒精筑成的水牢。
　　口中原本甘甜的糖果变得酸涩。
　　好闻的柑橘香气也不复方才那般让人舒适。
　　“疯子。”
　　抵住对方胸膛推远了些，又狠狠抹去唇边甜腻糖液。
　　刚激情宣誓完主权就被无情流放，实在太过残酷。
　　宋知舟肉眼可见连耳朵带尾巴统统耷拉下来，“怎么又骂我。”
　　袁冉剜了对方一眼，感觉刚下会议就急匆匆赶过来的自己有点傻缺。
　　宋知舟被眼刀训斥得不敢再反驳，只能转换思路，上手给袁冉捏肩捶背。
　　“开了这么久的会，累了吧，嘿。”
　　于是，杨晓楼进办公室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大美人正一脸谄媚给他家老板各种揉肩按背，高冷人设全塌。
　　他突然想起自家老板的江湖传说：情人换得比衣服还勤，天天混迹夜店，结了婚也从不收敛……
　　啧啧啧，果真如此的话，稍微想想宋知舟的处境，若是不谄媚一点，定然会活得更辛苦。
　　这样一代入，连带看对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怜爱。
　　“哎，我说你。”袁冉眯着眼隔空点杨晓楼，“看够了没。”
　　果然是个二傻子，袁冉想。
　　“老、老老板！”杨晓楼条件反射，先发挥了把躬匠精神，框框就是九十度三鞠躬，看得袁冉寒毛直竖。
　　“他就是晓楼，杨晓楼。”宋知舟覆在袁冉耳边，一字一顿道。
　　袁冉皱眉，名字和人对上号后看这小二傻就更不顺眼了，“喊得倒是挺亲热，和他这么快就混熟了？”
　　“工作挺负责。”宋知舟从身后贴住袁冉，下巴抵在他肩膀，撩拨着仰视，“泡的茶也不错，稍微逗两句就脸红。”
　　“宋、知、舟。”袁冉阴沉着脸转过身，恶狠狠盯着那人得逞的笑容。
　　一秒、两秒。
　　“哈。”紧绷肩膀蓦地放松，袁冉施施然换上分外包容的笑容，“既然你都这么推举他了，那我也得找个机会好好重要才行。”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知舟笑容褪了个干净，跨前一步挡在袁冉和杨晓楼之间，左挡右挡，铆足劲不让他俩看到对方。
　　袁冉轻嗤一声，一个健步绕开，朝杨晓楼挥手，“你过来——”
　　“来”字还没说完，就被带着双肩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视野里哪还有什么可爱小助理，徒增一堵大白墙罢了。
　　“我错了。”宋知舟在身后环抱着他，讨饶道：“刚刚说的都不是真的。”
　　见袁冉对自己的道歉无动于衷，赶忙补充，“我就是……我就是想多看看你吃醋的样子。”
　　这句话大抵是说到了点子上。
　　袁冉的颊边泛起不甚明显的红晕，可当着手下员工的面他怎么能输。
　　“我吃什么醋，你要真这么中意这小孩，调他给你当助理也行。”
　　“不要。”宋知舟没有任何停顿就一口回绝，环到袁冉身前扯他衣袖，“你转过来，转过来看看我。”
　　袁冉别开脑袋懒得看。
　　要是不把这人治服帖了，下次还不知道要整出什么新的激将法。
　　“看看我。”
　　宋知舟将脑袋绕过来想和袁冉对视，依旧被无视。
　　长叹了口气，松开对对方的禁锢，倒退着闷闷道：“我先去车里等你。”
　　宋知舟垂头丧气往前走，还没走两步，腕子却是被握住了。
　　“一起下去吧。”袁冉憋着笑，牵引着垂头丧气的狗子往外走。
　　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对状况之外的杨晓楼道：“你，转正了。”
　　“诶？！！”
　　杨晓楼本来已经做好了干完今天就卷铺盖走人的心理准备，完全摸不着头脑，自己哪方面的优势入了老板法眼。
　　要是他知道，自己是一颗用来牵引宋知舟焦虑的不定时炸弹，估计得当场哭出声来。
　　此时不明真相的杨晓楼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还有闲心作心得体会。
　　他暗暗想，那些关于自家老板婚后还各种放浪的江湖传说也不可尽信。
　　别的他不太懂，但那二人间的眼神，倒是和自己父母对望彼此的恩爱样相像得很。
　　戴着这层滤镜，再去端详看那二人紧密依偎的背影，杨晓楼不禁喟叹，真是般配呀。
　　这头杨晓楼还在为老板的爱情感动得不行，那头，宋知舟已经焦虑上了。
　　“我觉得那孩子不太适合当助理，要不还是帮他换个部门吧。”他循循吹着耳边风。
　　“嗯？‘工作负责、茶泡得不错’不是你说的么。”袁冉继续憋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倒也……倒也确实。”宋知舟没办法因为一己之私而断送那个年轻人的工作机会。
　　想来也是自己太想再看看之前在走廊上，袁冉难得一见的吃醋行径。
　　哪里知道……哪里知道……情场上的那些拿捏手段，自己不过只有对方小半的段位罢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今日份的宋大少爷。
　　“你觉得那小孩是我的菜？”袁冉见宋知舟突然缄默，突然发问。
　　宋知舟不情不愿点点头。
　　“那你多虑了。”袁冉抱着臂靠在电梯壁上上下打量宋知舟，“口味嘛……总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接收到这有些热烈地目光，再配上话里的弦外之音，宋知舟突然振奋。
　　可还不待他细问，便到了楼层。
　　狐疑地抬头看了下上方数字。
　　“五楼？”
　　“对。”
　　袁冉牵住宋知舟，十指交扣着出了电梯，不疾不徐穿越过办公大厅。
　　几个小时前驻足在贵宾室门口的那几张熟悉面孔，无一例外，在捕捉到亲密牵手的二人时，从惊讶到失望，再从失望到捶胸顿足。
　　翻译一下：原来那位就是老板传说好看得不行的新婚丈夫啊？？工作要紧，小命要紧，早说嘛！没机会啦！
　　宋知舟再迟钝，这会儿也明了过来袁冉的动机。
　　他不再慢吞吞被牵着走在后面，而是更加用力地回扣身边人，步行间越贴越紧，就连普通对话也要亲昵万分地和对方咬耳朵。
　　袁冉哭笑不得，本来是自己带这人来的五楼，结果走着走着又变成了对方的主权宣誓表演。
　　无妨，他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两人就这样腻腻歪歪穿越整个楼层，往另一个电梯方向行进。
　　就在电梯门近在咫尺时，宋知舟突然低头在二人紧扣的手指间落下一吻，唇角满含欢喜。
　　“我们现在，就像在约会一样。”


第22章 荏苒
　　哈，约会。
　　不知道宋知舟记不记得，但袁冉是记得的，他俩还真约过会。
　　大概也许算不上真正的约会……在高中的时候。
　　没心没肺过了这么多年，但要论在他这乏善可陈的人生里落下过痕迹的人……宋知舟应该算一个。
　　——当然不仅仅指现在，亦包括了更遥远的过去。
　　高二那年踢破厕所的隔间门，误伤到宋知舟，是两人交集的起点，却没想到这孽缘一路往后延续了七年。
　　把双臂擦伤的“伤员”送进保健室，袁冉以为这就算是结束了。
　　却没想到隔天午休时，理应不该再有牵扯的漂亮男孩居然从天而降，站他班门口探头探脑。
　　宋知舟这样的人，从来就像皎皎悬挂天空的月，自顾自莹莹烁烁吸引着仰视者的目光，却不曾落地过。
　　整个班级的学生在辨认出来人时，都陷入了悸动状态，痴痴傻傻朝门外看。
　　宋知舟刚站到门口时，袁冉就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还特意挑了本大块头画册竖起来挡脸。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介意先在桌底下呆一会儿。
　　他来这个狗屁私立才俩月，已经（被动）得罪了太多人。
　　孟家那一脉的高年级生，隔三差五找自己麻烦，里面有没有孟清兰授意，他不敢细想。
　　除此之外就是排挤与漠视。
　　也不知是不是袁百梁在世家圈子里人缘太差，连带他这个半路捡回来的便宜儿子也跟着遭殃。
　　同班同学当他是个透明人，四舍五入倒也凑活，至少比和孟家那群王八蛋隔三差五上手比划来得强。
　　宋知舟绝对是来找自己的，这可不是袁冉自作多情的臆想。
　　昨天从保健室离开时，那个傻呆呆的小少爷举着两条缠着纱布的手，分外天真道：“谢谢你送我过来。”
　　彼时袁冉还没练就现在的脸皮，对于明明是自己犯错导致别人受伤，对方却反过来向自己道谢这样的事，他实在没勇气说“不用谢”。
　　宋知舟显然误会了袁冉的沉默，望着对方一言难尽的复杂神情，试探道：“那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什么？？？”
　　袁冉琢磨这人怕是空长了副聪巧皮囊，头里那点脑回路简直乱七八糟。
　　“不用。”他摆摆手，扭头就走，完全不想和这人扯上关系。
　　但他显然小看了宋知舟。
　　自己一没留名字，二没留班级。
　　这人居然顺着些微末线索，一路摸到了门口。
　　宋知舟环伺一圈没找着人，居然直接探进窗口，朝着羞红了脸的靠窗同学彬彬有礼道：“请问，袁冉在吗？”
　　“靠……”
　　袁冉低低骂了一声，用来挡脸的书本竖得更直了。
　　但似乎没什么用。
　　在宋知舟说出名字的那一刹那，全班上上下下，就连窗外路过的胖麻雀，都整齐划一向他投来目光。
　　想装作事不关己，但地主家的傻儿子已经开开心心朝他奔来。
　　宋知舟走到袁冉跟前，刚要说话，就见袁冉猛地起身，“出去说。”
　　宋知舟笑眼弯弯，亦步亦趋跟在人身后，只是没想到，这一跟就跟了快半个校园。
　　“袁同学。”宋知舟几步上前，小心翼翼问，“我们去哪儿呢。”
　　“快到了。”袁冉插着兜，在前头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他的高领几乎遮不住后颈新鲜的血痂，每走几步，就得往上扯一扯布料。
　　吱嘎——
　　铁制的天台门被推开。
　　“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虽是不解，宋知舟也只是嘟哝了一句，步履未停，轻巧跨过了门槛。
　　“这里清静。”袁冉说这话时没有掉以轻心，前后张望了一番，确认只有他俩后，语速反而更快了，“我长话短说，昨天是我不小心推了你，我道歉，这事就算完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我就是……”
　　“以后在学校里碰到我，也别和我打招呼。”
　　“那个……”
　　“说完了，我先走，你等个十分钟再下去。”
　　袁冉一口气交待完没带喘，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离开。
　　“袁同学，”宋知舟见对方刚站定就要走，还说了一堆怎么听怎么无情的话，一时茫然又无措。
　　急急忙忙跟上，脱口喊：“袁冉！”
　　听见名字，袁冉条件反射停住脚步。
　　宋知舟瞅准机会，伸手揪住对方袖子，“你等一下……就一下！”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物件，不由分说塞进对方口袋。
　　做完这些他立马松了手，慌乱地摸摸鼻尖，“那我……过十分钟再下去。”
　　袁冉皱皱眉，没有再作停留。
　　他和这人一起离开教室的时间越久，越是徒惹是非流言。
　　太危险。
　　终于回到班级，坐回自己的位置，一颗心才悄然落了地。
　　不能露怯。
　　绷着脸打开几乎空白的课本，低头佯装学习。
　　直到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或探究、或轻视、或八卦的视线渐渐作鸟兽散，他才节制地缓缓抒出胸口闷气。
　　合上课本。
　　伸手进口袋掏耳机，指尖却是触到了个陌生的小东西。
　　很薄一条，像枚简易的书签。
　　是方才宋知舟塞进他口袋的物件。
　　不敢拿出来。
　　只是翻来覆去沿着边缘反复摩挲。
　　质感、大小、层次……
　　以手代目，描摹着方寸间隐秘的好奇心。
　　末了，袁冉怔了怔。
　　抬手覆上后颈那道新添的伤痕。
　　已经有些发炎的伤口，此刻突兀地鼓胀着，横亘在原本光滑的皮肤。
　　掌心捂上去的一刹那，它似突然有了生命，火辣辣地肆意抽动，痛得他眼泪几乎要落下泪来。
　　口袋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块小小的创口贴。
　　来自认识不到两天之人的馈赠。
　　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于此时此地向他投来善意的人。
　　是他绝对不可以接触的宋家独子。
　　袁冉起身，拿起杯子到饮水机边接了些温水。
　　而那枚创口贴也被顺道留在了饮水机边的垃圾桶里。
　　袁冉不聪明。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困境，一张创口贴修补不了。
　　安然度过了几天，就在袁冉的大脑已经悄悄解除了关于宋知舟其人的危险警报。
　　两人偏偏再次于走廊上不期而遇。
　　宋知舟许是听话，许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袁冉这号人。
　　两人擦肩而过时，目光有须臾的交接，又很快各自错开。
　　很好。
　　袁冉想，抱臂大步绕过了转角。
　　走到僻静处，他突然敏锐察觉到了脚步声。
　　又来了，那群孟家的王八羔子。
　　不着痕迹改了行进方向，钻进教学楼旁的小树林。
　　同一时间，左手悄悄探手进口袋，握住六棱刀的刀柄。
　　只是吓吓他们，袁冉咬紧牙关，大喝一声拔刀转身。
　　“靠——！”
　　“啊——！”
　　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宋知舟，惊恐万状定在原地，一把明晃晃的六棱刀近在咫尺，光滑的刀柄清晰印出他苍白的脸。
　　“怎么是你？！”
　　袁冉也不比对方镇定多少，但见来的不是孟家人总算松了口气。
　　收了刀，破天荒觉得方才一惊一乍的样子丢脸极了。
　　这都要怪这阴魂不散的宋家小子。
　　悻悻推搡，惊魂未定的小漂亮一个没站稳，屁股着地，摔得实在委屈。
　　“你不让我打招呼，”那双无辜的桃花眼忽闪忽闪朝袁冉看，“那我装作偶遇还不行么……”
　　袁冉扶额，他对麻烦事的敏锐度比常人高了不少。
　　当听宋知舟理直气壮说出这些自作聪明的傻话时，他当机立断蹲下，却不是去拉人起来。
　　六棱刀怼在宋知舟面前，利落翻滚出了蝴蝶刀的架势，“下次再跟着我，这刀就扎哪里，我可没法保证。”
　　宋知舟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刀比划着威胁。
　　惊讶之余，确实有一丝后怕，但看着袁冉乌黑的眸子和说话间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又觉得这人怎么连说狠话都透着股可爱。
　　之后的动作全是宋知舟的下意识发挥——毫无预兆伸手，轻巧夺过那把上下翻飞的六棱刀。
　　“学校里不能携带这些。”他紧攥着刀，“太危险了，我帮你保管吧。”
　　“见了鬼了……”
　　袁冉几乎来不及生气，此刻他只觉得无语，眼前这种黑洞级别的人才，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果断送了这人一左一右俩中指，半个字都不愿多说，便似阵风儿般隐没进了茂密的树丛中。
　　坐在地上的宋知舟，噗嗤一声笑出声，抬起手里的六棱刀，宝贝似的举过头顶，对着阳光反复看。
　　“真可爱。”
　　—
　　袁冉虽然不觉得自己两个中指能吓退那个黑洞。
　　但对方变本加厉地提高自己的出现频率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自此，有关于袁冉各种各样或真或假的负面流言，又增加了新的内容。
　　内容当然全部关乎于宋知舟。
　　没有人会相信唯恐不及的那方是袁冉，而宋知舟才是关系中那块难缠的狗皮膏药。
　　即便袁冉面对宋知舟时脸黑得堪比锅底，也能被曲解为：故意摆脸色引得生性善良的宋知舟心生愧疚。
　　时间长了，连宋知舟身边的一众死党也注意到了袁冉。
　　他们多方打听，了解到袁冉有待商榷的“血统”，迫不及待告诉宋知舟，对方只是温和笑着让他们不要听信谣言。
　　死党们没想到黑黑土土一插班生，还是个没品的暴发户，拿捏人的手段居然这么高，把宋知舟骗得团团转。
　　带着这种误判，他们看袁冉的目光自然是更加鄙夷。
　　袁冉回应以一视同仁的中指。
　　谣言愈演愈烈，惹不起总躲得起。
　　课间装睡，午休找地方藏身，放学踩着点百米冲刺离校。
　　就这样躲了大半个月，宋知舟终于消停了。
　　袁冉躲人的这大半月，虽然是挺麻烦，倒也不是一点儿没有收获。
　　比方说，无意间发掘了好几处午休时绝对不会被打搅的好去处。
　　其中最安静的就是远离主教学楼的副2幢顶层教室。
　　就算不是用来躲宋知舟，也可以躲那群孟家的王八蛋。
　　这天，袁冉照旧往那块跑。
　　但刚踩上五楼的走廊便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别样的浮动气息。
　　有人。
　　他本该扭头离开的。
　　但随着那股气息一起飘到他耳边的，是让他动弹不得的熟悉旋律。
　　灵动、朦胧又变幻不定的轻盈指法。
　　德彪西的《棕发少女》——许芝最爱的钢琴曲之一。


第23章 初恋
　　一曲终了，对着钢琴乐谱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整整半个月没见到袁冉了，显而易见，对方在躲自己。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应该是被狠狠讨厌了。
　　“哎……”
　　愁眉苦脸合上琴盖起身。
　　午休时间还有很久，他打算回教室找同伴一起去图书馆，或是就近找一家咖啡厅消磨时间。
　　他在心里罗列了种种计划。
　　直至跨出钢琴教室，看见那个抱膝席地而坐的少年，所有的计划与安排统统打了水漂。
　　袁冉睡得很熟，下巴几乎撞到了胸口，就像一只抱着松果冬眠的小松鼠。
　　久寻不见，让宋知舟品尝了人生中第一辗转难眠。
　　此刻突然遇上，除了震惊，却是委屈大过了喜悦。
　　“为什么一直躲我呢。”宋知舟在他身侧蹲下，闷闷不乐地控诉，“想和你亲近一些也不行吗，真小气。”
　　这话其实并不大声，却在空荡的走廊里盘旋成了共振的混音。
　　彼时袁冉天天过得似惊弓鸟，闻着声，眸子在眼皮下簌簌转了几圈便悠悠睁开。
　　猝不及防被抓了个现行，宋知舟差点摔个平沙落雁。
　　他撑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结结巴巴解释，“我刚刚、刚刚说的……”
　　“弹得不错。”袁冉乍一开口，竟是句前所未有的表扬。
　　他随意伸了个懒腰，“就是有点催眠。”
　　“谢、谢谢。”
　　宋知舟很想问这曲子到底哪里催眠，但不敢破坏气氛，“那我再多弹些给你听？”
　　“那倒是不用。”袁冉从地上一跃而起，“走了。”
　　“请等一下！”宋知舟不愿意就这么和他作别。
　　心说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对方都可能会不开心，那还不如豁出去了。
　　“明天和我一起吃饭吧！”
　　袁冉的步子在那震耳欲聋的邀约里堪堪止住。
　　宋知舟的脸涨得通红，几乎带着接受审判的心情等回复。
　　“出去吃的话，可以。”
　　袁冉说着转回身，语气没什么变化，“啊，你别继续跟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宋知舟笑得像个得了褒奖的小孩，“过十分钟再下去嘛。”
　　袁冉嘴角抽了抽。
　　眼前这傻子和别人口中的高岭之花宋家少爷似乎压根儿没有半毛钱关系。
　　看起来不太聪明，又不按常理出牌，脸皮还挺厚。
　　但钢琴……钢琴弹得意外得好。
　　那轻快雀跃的指法，让袁冉无法抑制地想起了许芝。
　　好想她。
　　好想妈妈啊。
　　「也许是妈妈在冥冥中期望我能交上新朋友呢？」
　　「是这样么？妈妈」
　　下楼的步子渐渐乱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当晚，袁冉在包里翻出了封字迹隽秀的便笺，不用想就知道出自谁手。
　　呵，这年头居然还有人靠手写。
　　但转念一想，两人也压根没交换过联系方式。
　　便笺上写了午餐的地点和时间，末尾用简笔画勾了一个傻气的笑脸。
　　袁冉嗤笑一声，仰面载倒进床铺。
　　说不清，好像有那么一丝期待，又好像宁愿第二天永远不要到来。
　　相比较于袁冉的淡定，宋知舟显然激动得不行。
　　结果就是第二天吃早饭时，透过银质的刀叉也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黑眼圈。
　　从来没丑过的宋家少爷，人生头一次被容貌焦虑重创，简直欲哭无泪。
　　“怎么了，宝贝？”谢韵放下咖啡，面露担忧。
　　虽然早就和母亲说过不要再叫自己宝贝，可谢韵这两年精神不济，长住在城南的玫瑰庄园里疗养，很少回本宅。
　　一起吃早饭的机会变得尤其珍贵，哪里还能计较这些。
　　“没事的，妈妈。”宋知舟笑得乖巧，背起书包，绕到母亲身边和她撒娇，“爸爸出差要好久才回来，妈妈这次在家多住些日子陪陪我好不好。”
　　谢韵面上有无尽的温柔，笑道：“妈妈也想多陪一陪我们宝贝。”
　　“好！”松开母亲，宋知舟跳跃着蹦到门口，又转过身对道：“妈妈，昨天有人夸我钢琴弹得好，回来弹给你听！”
　　叶韵含着笑意点头，只是在宋知舟转身的刹那，眼里的温柔一点点被幽暗撕碎，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戚。
　　彼时，宋知舟对将要到来的无尽变数还一无所知。
　　他心头充斥着午休时和袁冉单独见面的期待，就连素来最爱的历史课也听得魂不守舍。
　　午休的下课铃刚想，他就腾得从座位站起来，莽莽撞撞往外跑。
　　就连身后死党褚衡的呼唤声全当没有听见。
　　只是没想到，进餐厅时，袁冉早已坐在了预定的座位上。
　　宋知舟有些错愕，第一次聚餐自己就晚到，也……太逊了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已经这么快了，为什么还是要比袁冉晚到一步。
　　“等很久了吗？”他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刚到。”袁冉淡淡道。
　　他没有说的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因为课本被孟家某个龟儿子涂成了野兽派画册，干脆麻溜儿翘了课。
　　反正袁百梁从不管他，孟清兰更是巴不得他不学好。
　　翘一次课罢了。
　　无人会在意。
　　他坐在窗边等宋知舟时，无比出神地望着远离学校纷扰的静谧街道。
　　或是悠闲或是匆忙的路人在一墙之隔的路面上与自己短暂并列又错过。
　　没有挑衅和霸凌，也不用防备突然闯进来折磨人的疯子们……倒也不赖。
　　也许答应宋知舟的邀约，也不是一个坏主意。
　　袁冉这头放下了抵触，让这顿饭意外和谐。
　　一个午休的功夫，两个少年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之后隔三差五的聚餐便成了常态。
　　只不过统统在校园外进行。
　　袁冉依旧坚持，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也始终没同意宋知舟交换电话的请求。
　　宋知舟倒是没有气馁。
　　他打算一步步来，这次不行就下次，总会有隔阂消除的那天。
　　袁冉从避而不见，到可以正常闲聊，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只是这种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下午的体育课，死党褚衡终于逮到他，拉至僻静处。
　　“你这阵子是不是对袁家那个插班生很感兴趣。”
　　“嗯？没有啊。”宋知舟谨记袁冉的要求，坚决否认。
　　褚衡轻哼一声，根本没信，“听我一句，别和他来往。”
　　“为什么？”宋知舟不解，声线也提高了些。
　　“这人身世不干净，和孟家那几个也有梁子。”褚衡斜睨他一眼，“听说他爹还找你父亲帮过忙，你父亲心软，给介绍了关系。”
　　说到这，他露出一个有些轻蔑的笑容，“但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行事粗俗得很，后面连带着你父亲也丢了脸。”
　　“什么时候的事……？”宋知舟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你啊，”褚衡摇摇头，“伯父伯母就是平时把你保护得太好，这些糟心事当然不会告诉你。”
　　宋知舟别过头，有些不忿，却又明白一起长大的死党绝对不可能骗自己。
　　“小舟。”褚衡坐近了些，“你是宋家的独子，虽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袁家人不值得你深交……哪怕，你对那小子有好感。”
　　“瞎说什么！”宋知舟大力推了褚衡一把，“我就是看他独来独往，觉得他孤单……”
　　“嗯？”褚衡挑眉，“刚刚不还说不感兴趣么。”
　　“和你说不清。”宋知舟捞过身侧的篮球起身就走。
　　这次他没回班级那群人里，找了个偏僻处的篮筐独自投球。
　　平日里几乎百发百中的投篮技术，今天仿佛是中了邪，十次有九次半失了准头。
　　啪哒哒……
　　篮球在空旷的塑胶地面上下蹦跶着，愈跑愈远，但他没有去捡。
　　“好感？”他摸着心口，“那不就是……喜欢？”
　　夏季阳光明晃晃照耀着少年人原地踌躇的悸动与茫然。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人。
　　如果这种莫名其妙想要靠近的冲动就是喜欢的话。
　　抬起头，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一颗心在高温里起起伏伏，融化成一滩柔软的朦胧。
　　仿佛是为了迫使他确认心意。
　　那天回到家，他从口袋里摸到了一张龙飞凤舞书写的字条，边缘还印着规整的印刷体，一看就是从某本可怜的教科书上随手撕下来的。
　　「明天要不要去游乐园」
　　正面短短九个字，翻过来还有详细的时间和地址。
　　小小一张纸条被他举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笑得脸都快僵掉。
　　那晚的梦境里，他牵着袁冉的手，坐上了游乐园的湖心小船。
　　相视而笑间，氛围刚刚好。
　　“我喜欢你。”
　　“哈？”
　　原本微笑的人突然变了脸色，面容变得古怪而扭曲。
　　下一秒，天旋地转，平静无波的湖面怒涨波澜。
　　“怎么回事？！”
　　宋知舟勉力扶着船舷，惊疑不定望着翻滚的巨浪。
　　“袁……”
　　想提醒对方一起扶好，转身的刹那，就见眼前人满脸嫌恶，抬起腿就向自己踢过来。
　　扑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宋知舟。
　　本能伸手向船上人呼救，“我、我不会游泳！”
　　袁冉此刻终于是笑了，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却是寒气森森。
　　“呵，那不是刚好。”
　　“啊——！”
　　惊醒，睡衣已经全部被汗浸湿。
　　拂去脸上的汗珠，心脏依旧跳动如擂鼓。
　　“是相反的，是相反的。”他安慰自己，“梦都是相反的。”
　　可越是安慰，越是惶惶。
　　是啊，袁冉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有兴趣的迹象。
　　硬要形容，他俩只是正常交流的程度，前提还得是自己死缠烂打。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化开墨渍的小纸条。
　　开始的欣喜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失落笼罩。
　　“他会喜欢我吗？”宋知舟举起那张小纸条，细细看了又看。
　　复又贴在额头，闭上眼，向虚空中不存在的人叹息祈求道：“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纵使心口压了千斤重，他还是提前到了游乐园。
　　心里很清楚，袁冉对自己没意思，主动提出邀约大概率也是对前面几次饭局的回报。
　　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满腔俱是少年人特有的患得患失。
　　此刻，他在等待着自己的初恋。


第24章 他的心
　　宋知舟和袁冉的关系退回了原点。
　　不，比原点更糟糕。
　　他又找不到袁冉了。
　　试过蹲守在偶遇对方的钢琴教室、试过跑遍每个无人天台，也试过漫无目的穿行过幽深的香樟树林。
　　有时他甚至怀疑，袁冉根本没来学校。
　　不然怎么任何时候都寻他不得呢？
　　褚衡给发呆的宋知舟递了瓶冰镇饮料，“怎么回事，一天天的魂不守舍。”
　　他说的是问句，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宋知舟转过脸没好气瞪他。
　　“还不都怪你？”
　　“怪我？”褚衡笑得更灿烂了，“也行也行，反正看你这样肯定被甩了，我也算功德一件。”
　　宋知舟本想呛回去，但转念一想，该怪的人明明就是自己。
　　袁冉一定是讨厌极了自己，才会消失得这么彻底。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有气无力道。
　　褚衡耸耸肩，离开前抛下一句恨铁不成钢的奚落，“傻子，我要是你，翘个课去班上抓人不就得了。”
　　翘……课？
　　五好学生宋知舟从没考虑过的选项，一朝听闻竟如醍醐灌顶。
　　瞅了眼体育课上三三两两聚落的师生，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这里。
　　自然而然往后退，缓慢而小心。
　　当巨大的活动立牌完全阻阻挡住了操场上攒动的人影，他终于调转过身，一阵风般往袁冉班级的方向跑去。
　　初夏的风拂过脸颊，柔柔软软，一如那天在游乐园时的好天气。
　　那天……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尽兴地玩了一整个白天，可就在他们往出口行去时，居然迎面撞上了褚衡一行人。
　　褚衡从几周前就在撺掇宋知舟结伴来这个游乐园，没有一次游说成功的，本以为是对方不感兴趣，便也没再提。
　　感情不是不感兴趣，是要拿着自己的方案跟小男友这儿借花献佛啊？！
　　宋知舟看看袁冉，又看看褚衡一行人，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袁冉再三要求过他不许将两人来往的事儿告诉别人。
　　真是难办。
　　褚衡把宋知舟的沉默理解成了心虚，不禁玩心大起，吹了个口哨轻佻道：“哟，小两口甜甜蜜蜜约会呢。”
　　褚衡的挑事功力宋知舟是知道的。
　　按袁冉脾气，听到这种编排，直接冲上去干架都有可能。
　　他心下惴惴，刚要出声打圆场，却听袁冉用嚣张了一百倍的语气回怼，“是啊，约会，关你什么事？”
　　听到袁冉承认约会，宋知舟却是没半点儿高兴。
　　能用这种口吻说出来……
　　想来今天的见面对这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旖旎含义。
　　褚衡从来没在嘴巴上输过，但在开火之前，他先朝向宋知舟挤眉弄眼。
　　「怎么回事，追到了？」
　　「无可奉告，你们快点儿走好吗？」
　　这头俩发小还在用眼神加密通话，那边同行的同学却是看不下去了。
　　“你就是袁家那个插班生吧，说梦话也要有个度，人家能看上你？”
　　这人说完还特意转过脸，得意洋洋问宋知舟，“是吧，知舟？”
　　此话一出，七八道视线同时落到了宋知舟身上。
　　“……”
　　理应第一时间否认的。
　　不论之后袁冉是当场拒绝自己，还是讨厌自己，他都应该立刻否认的。
　　但他没有。
　　昨夜梦魇还笼罩在心头。
　　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没有人教过他怎么面对可能到来的失去。
　　还不是时候。
　　要沉住气。
　　还不是时候。
　　“都是同学，别乱说话伤了和气。”他恢复了平日里端方有礼的优等生样貌，应付道。
　　那人却是个死脑筋，“咦？话说你俩怎么会一起出现啊？”
　　宋知舟平生第一次想对人说脏话。
　　斟酌一番刚要解释，就见那缺心眼的一拍脑门儿，高亢道：“啊！偶遇是吧？偶遇！”
　　宋知舟插在兜里的手几乎紧握得发了白，周边热闹到聒噪的喧哗也盖不住他疯狂起伏的心跳。
　　过了好半晌，终是认命般松开了掌心，轻轻点头。
　　“是的，是偶遇。”
　　多么漏洞百出又极其合理的答案。
　　却让对面一众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误会。”
　　“我就说嘛。”
　　“对嘛，嗐……！”
　　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褚衡毕竟是知道内情的，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当机立断。
　　“哎呀，快走啦，再不走最后一个项目来不及了！”
　　说罢，推搡着一众人就往前走。
　　走得稍远些，他却是有些在意，回头原远远瞄了一眼，偷偷朝宋知舟比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这个自然不用褚衡提醒。
　　袁冉长久的沉默已经足够做预警。
　　“袁冉……”
　　“我和你确认一下。”袁冉抬手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是你一直在缠着我的吧？”
　　“是。”宋知舟低着头乖乖承认。
　　“啊……”袁冉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我有时候不太搞得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但现在好像懂了。”
　　这语气就像是在普通聊天，却听得宋知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努力稳住表情，“懂、懂什么了？”
　　袁冉用脚尖踢飞了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不能因为你这人傻，就以为你和孟家那些人不一样。”
　　他比宋知舟矮了小半个头，此刻明明是在仰视，眸子里却有冷冷蔑视，“我回去了。”
　　“袁冉！”宋知舟额头沁出了汗，“等下，我送你。”
　　“别跟过来。”袁冉冷冰冰道，“偶遇而已，不必费心。”
　　「偶遇而已，不必费心。」
　　——这句话像块巨石般压在宋知舟心口，让他这段日子，羞愧、后悔、辗转难眠。
　　既怕见不到袁冉，又怕见到袁冉。
　　教学楼越来越近，离下课还有五分钟，他一定可以堵到人！
　　来不及等电梯，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步梯。
　　两分钟。
　　还有三层楼。
　　一分钟。
　　见鬼，怎么还有一层楼。
　　“啊！”
　　“靠——”
　　和迎面下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宋知舟来不及站起来，更来不及道歉，在看清那人的瞬间，拼劲全身力气环抱了上去。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他额头的汗水似乎流进了眼睛，眼眶里充斥着陌生的酸涩感。
　　怀里的身体炽热而单薄，剧烈挣脱着他的禁锢。
　　“不要跑，求你，就一会儿，就一会……”
　　宋知舟不敢抬头和袁冉对视，额头抵在对方心口，碎碎念着讨饶话。
　　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力气。
　　怀中人抵抗的力度渐渐变弱，最终完全不再挣扎。
　　宋知舟试探着抬头去觑，见袁冉神色平稳，这才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上次的事，我说了谎。”他开门见山，“我很后悔，一直都在找你。”
　　“找我？”袁冉挑眉，指了指周身楼道，“你是指……‘偶遇’？”
　　宋知舟的脸倏地变红。
　　但他执念了这么多天，即便已经难堪到不敢与袁冉对视，依旧逼着自己往下说。
　　“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我道歉。”
　　“好的，我原谅你了。”袁冉又开始挣扎，“现在放开我。”
　　“不，你听我说。”宋知舟手中力度陡然加大，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神情，“你不明白！”
　　袁冉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又更大声吼了回去。
　　“放屁，我明白得很，你不就是看不起——”
　　宋知舟重新抵回了袁冉心口，双手抱得比方才更紧，“不是的！你很好，非常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绝对绝对没有看不起你……”
　　活到17岁，第一次被夸成完人。
　　袁冉一时也有点懵。
　　但他踩过太多坑，绝不愿意相信这话出自宋知舟的真实内心。
　　这群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总觉得稍微给点甜头就能拿捏别人，他还记得褚衡那天的眼神。
　　戏谑的、轻视的，就像在看宋知舟突然失心疯后装点在身的可笑挂件。
　　周围开始变得喧闹。
　　三三两两的下课学生一波波往楼道里汇集，这让袁冉觉得芒刺在背。
　　脚步声渐渐变得清晰，由远及近，而身上的人形狗皮膏药让他动弹不得。
　　眼角余光里开始有疑似人影的光晕闪动，烦躁感在瞬间到达了顶峰。
　　他用膝盖抵住宋知舟，在蓄力的瞬间将人踹了出去。
　　这一脚他下了狠劲，脱身跑出去了好一段才惊觉自己可能闯了祸。
　　但他不敢停。
　　耳边甚至已经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与指责。
　　在后来的人生里，袁冉偶尔会回忆起走廊上奔逃的那个晌午。
　　也不全然是惊慌与焦躁，一种奇怪的飘飘然在蚕食他的大脑。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心头空落落似少了些东西，却又恨不得包含进所有情绪。
　　那天，袁冉直接逃回了家。
　　不知怎的，就连孟清兰的训斥也不似以往那么难熬。
　　那一夜是他回到袁家后睡得最安心的一晚。
　　翌日，有些事悄悄发生了改变。
　　最明显的一点是，落在他身上的探究目光似乎更多了。
　　另一点是，宋知舟似乎被那一脚踹清醒了，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他身边。
　　袁冉再也不用挖空心思躲对方，一切似乎回到了刚插班进私立的时候。
　　——被当成透明人，偶尔和孟家人干一架。
　　唯一不变的是，那天心口空掉的一块，似乎随着宋知舟的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因为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便也无从找起。
　　如此过了快两月。
　　就在心口那种不适变成麻木的空虚，他在书包口袋里翻到了写有熟悉字体的精美短笺。
　　内容继续着最后一次的谈话，并没什么新意。
　　然而翻过来，却还有其他内容。
　　那是用小号字迹写的一句话：
　　「即便无法被原谅，我也想当面对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愿意，周五放学后，体育馆见。」
　　“一件很重要的事……”
　　袁冉轻声念，每念一个字，心里空掉的地方便被填满了一些。
　　但不够。
　　还需要更多。
　　「那就周五见。」
　　他在心里默念。
　　……
　　“宋知舟。”
　　电梯开门的刹那，袁冉将手从宋知舟的掌心里抽出。
　　“当年你因为妈妈的事没有赴约。”
　　宋知舟没想到袁冉居然会在这个节点提这件事，有些不安道：“你能原谅我吗？”
　　袁冉坦然微笑，“我在你眼里似乎又冷血又小气。”
　　“哪有！”宋知舟又打算去捞他的手，却被轻巧躲开。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问。”他抱着臂，靠在壁上审视宋知舟。
　　“当年，你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第25章 相逢便相识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宋知舟亦步亦趋跟进电梯。
　　“算了，估计你也不会记得。”袁冉扫过那张略显迷茫的脸，摆摆手。
　　口袋里微微震动，有电话进来。
　　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很久，但袁冉的神情却愈发紧绷。
　　“让司机送你回去。”袁冉放下电话便按住了电梯开门健，示意宋知舟自个儿出去，“何荻约到了合作方的负责人，下午就要见面，我走不开。”
　　“那我也留下来陪……”
　　“不行。”
　　袁冉可不打算再带着这人和那一众流口水的员工打照面。
　　“不行就不行嘛……”
　　宋知舟嘟囔着出了电梯，赌气似的闷头走了。
　　袁冉轻叹，这会儿实在没多余精力顾及对方情绪，想说等事情结束再好好补偿。
　　叮——
　　电梯回到顶楼，何荻已经伫立在外，神色居然是少见的慌张。
　　“怎么了？”袁冉问。
　　何荻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袁总，我得到个消息，就是咱技术部那位骨干可能有跳槽的意思。”
　　“什么？”袁冉大惊，“哪个？！”
　　“就是那位骨折缺席的员工，叫姚安予的。”
　　何荻看袁冉表情一脸迷茫，知道这人压根儿没把早上的出勤情况放心上。
　　便挑拣重点简单叙述了一下。
　　“姚安予准备跳槽的公司是我爱人的单位，她刚好负责人事那块，看到了简历，这事儿本是不该透漏的……您看，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
　　“嗯，不会走漏出去让她难做的。”袁冉扶额，“现在找人来的及吗？”
　　何荻也是犯难，“平时倒还好，现在这节骨眼……不如……”
　　袁冉示意他说下去。
　　“先就当不知道，本来也是计划着把所有骨干聚一起来个团建的，咱把姚工无论如何劝来参加，您亲自上阵表达对他的器重，到时是升职还是加薪可以再商榷嘛。”
　　袁冉满脸怀疑，“这能行吗？”
　　“总得试试。”何荻继续劝说，“姚工是个难得的人才，就算立刻再招，也不一定就能找到更合适的。”
　　“那尽快安排。”袁冉长抒一口气，“合作方什么时候到。”
　　“还有二十分钟。”
　　“走吧，先去会议室准备一下。”袁冉刚起身，突然想起件事，“我的文件你都帮我放去车里了？”
　　“是，需要我帮您拿上来吗？”
　　袁冉看了下表，估摸着这会儿车都快载着宋知舟回到钤园了。
　　“拿份现成的就行。”
　　“是。”
　　……
　　见完合作方，又和几位高层开了个小会。
　　袁冉回到钤园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径直上楼进了卧室。
　　一开灯，就见床头柜上摆着碗银耳羹，和两小颗补剂。
　　他细细端详了翻那人细心准备的这一切，仰头将补剂就着银耳羹一饮而尽，也不介意它早已凉透。
　　只觉唇齿间尽是绵软甘甜。
　　翌日。
　　厨房从中午开始就热闹得不行。
　　何荻建议把团建放在家里，更显诚意，袁冉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在书房里处理了一天工作。
　　宋知舟偶尔会进来看一眼，给他送些点心茶水。
　　临近傍晚，庄园陆陆续续到了客，都是前来参与晚餐的主管和骨干。
　　这其中也包括特意乔装成“瘸子”的姚安予，他往腿上绑了块显眼的医用护具，尽量走得一瘸一拐。
　　跟着部门主任走在富丽堂皇的钤园前院里，姚安予的嘴张成了O型。
　　他心中腹诽，难怪老板不愿上班，自己要有这财力，肯定也天天躺平。
　　行至主宅门口，两位统一着装的帮佣恭敬鞠躬，为他们开门。
　　姚安予继续震惊。
　　拍电视剧呢我天……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晕晕乎乎走进餐厅，看见摆着美食的餐桌，姚安予终于集中了注意力。——虽然来这里参加什么劳什子团建绝非他本意，但……这饭菜也太棒了吧！！！
　　一同前来的部门主任已经第一时间扔下姚安予跃到另一头对着坐在那儿的袁冉嘘寒问暖。
　　姚安予还站在原地对着盘鲜嫩多汁的小牛肉狂咽口水。
　　“小姚！”
　　技术部主任朝他喊，见这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好亲自过来拽。
　　“走，先去和咱袁总打个招呼。”
　　“哦……”姚安予口水流到一半又被迫收了回去。
　　心里此刻全是小牛肉，还来不及摆好一瘸一拐的架势，就被推到了一个年轻男子面前。
　　“袁——”
　　他条件反射要喊人，四目相对间却是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等等……这人，这眉眼，这表情。
　　这不是……这不就是？！
　　一种暌违太久的熟悉感，伴着意外失而复得的惊喜直冲心头，记忆中那个名字已到嘴边。
　　“袁小——”
　　“您好。”
　　袁冉倏地站起来，主动捞过姚安予的手握住，上下用力摇了几下，“初次见面。”
　　“您、您好，初次见面……”姚安予有些迷糊，难道自己认错了？
　　不，不会认错。
　　这脸、这声音，还有那颗眼下的泪痣，不是他家袁小二还能是谁！？
　　迷障破除，重逢的喜悦再不受控制，喷薄而出，却是没办法在这个场合说这些。
　　于是只能傻笑。
　　袁冉也跟着笑。
　　没有人知道，看起来游刃有余的袁冉，此刻的心脏几乎狂跳到快要过载。
　　就在俩发小沉浸在相对无言的感动中时，宋知舟笑容可掬地挡在了袁冉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是不是该招呼入座了呢，袁总？”
　　“啊，对对。”袁冉这会儿已经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一把拖住想回部门同事那儿就坐的姚安予，“姚工坐我边上就好，我有很多问题请教。”
　　这话放在别的老板那里倒也没什么，可放在“名声在外”的袁冉身上就有些让人玩味了。
　　就连何荻也是一愣，扶了扶眼镜第一次细细端详姚安予。
　　啧啧啧，虽然是副理工男打扮，但细看却是非常清秀，身形也不算特别高大，眼睛圆圆的，配合白皙的皮肤，还……挺可爱。
　　顺便，他又瞄了一眼旁边的宋知舟，果然脸色很难看。
　　不禁捏了把汗。
　　还好，这只是个小插曲。
　　晚宴开始后，袁冉便使出了多年来纵横酒场的话术，迅速切入东道主模式。
　　一顿饭宾主尽欢，临近结束时，不出意外，姚安予被邀请单独留下。
　　能坐上这张长桌的个个都是人精。
　　有装听不懂的，有顺水推舟的，还有朝姚安予意味深长看的。
　　只有何荻在观察宋知舟的脸色。
　　危险！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纯黑。
　　他不放心，主动请缨一同留下。
　　表面上是帮宋知舟一起善后宴会事宜，实则是监视对方，可别闹出个什么八点档狗血捉奸大新闻。
　　待人基本离开，袁冉煞有介事道了声，“我和姚工去书房详谈。”
　　便携着姚安予匆匆上了楼。
　　何荻在背后看着，寻思袁冉那德行也就算了，怎么姚安予也不太对劲，腿上绑着护具呢，走路比袁冉还利索。
　　难不成……这人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单纯，知道要攀上高枝了，才这么殷勤？！
　　以上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回身看了眼双手紧握成拳的宋知舟，只觉背上直冒冷汗。
　　那头，俩发小刚合上书房的门，便不约而同发出一声爆笑。
　　“小福子！”
　　“袁小二！”
　　紧紧的拥抱，几乎是要把多年来的失散都补上。
　　好半晌，姚安予先松开了手，大咧咧把腿上的护具解开扔到地上。
　　“袁总，你也真是，咱在一个公司上班，愣是到今天才见上面。”
　　袁冉扫了眼那滑稽的护具，笑道：“怎么着，不装了？不是还准备跳槽么？”
　　“谁？！谁把我卖了？！”姚安予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样子和少年时简直一模一样。
　　“嘿，那我可不能说。”袁冉从冰柜里拿出罐果汁，“还是桃子味？”
　　“bingo！”
　　姚安予接过果汁，边喝边说：“哎呀，刚在饭局太激动了，多好一桌菜，我都没吃饱。”
　　袁冉立马开门吩咐外头的帮佣，“叫厨房炒一份蛋炒饭，不要葱，多放玉米，加两根上海青，立刻做。”
　　帮佣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却也不敢多问，匆匆下了楼。
　　帮佣下楼没过一会儿，何荻便上来了，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警觉地充当着门神。
　　如果他没预判错……果然，没过多久，宋知舟便端着一盘炒饭上来了。
　　宋知舟神态平和，看不出异状，见到何荻也是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我来给他们送些点心。”
　　何荻不着痕迹挪到门中央，硬着头皮道：“您交给我就好。”
　　“不用。”宋知舟轻巧挪远餐盘，“举手之劳。”说罢，便要去触门把手，却被何荻伸手挡回。
　　“何秘书这是什么意思？”
　　宋知舟收了他一贯的温文而雅，微微颔首，目光也变得冰冷。
　　何荻虽然也看不上袁冉风花雪月的德性，但他毕竟是有职业操守的顶级秘书，保护好老板的隐私是基本准则。
　　况且现在只要能稳住姚安予，用的是什么方法，老实说他并不在意。
　　等工程结束，宋知舟爱怎么闹怎么闹，把袁冉扒层皮都无妨，他只要负责及时打120就行。
　　何荻略略思索，打算速战速决，他姿态放得更加恭谨，言语却陡然尖锐。
　　“宋先生您看，咱袁总的知己也不是一个两个，这有些事……”他收敛起笑容，“您还是一如既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何荻的话有多么贴切，门内突然传来两人的肆意笑声。
　　“知己。”宋知舟琢磨着这两个字，“吃了一顿饭就成了知己。”
　　唇边勾起了一个僵硬的弧度，将餐盘恨恨塞进何荻手里，拂袖离去。
　　何荻目送对方往下走才敢敲门。
　　听见门扉打开的声音，宋知舟蓦地止步，驻足楼梯转身望。
　　从他的角度，从只敞开些微的门缝刚好能觑见袁冉的小半张脸。
　　即使只有小半张，宋知舟还是发现了：袁冉在笑，以一种自己从未在他脸捕捉过笑容——轻松而明朗，只关乎最纯粹的喜悦，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
　　他没头没尾自顾自喃喃，“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第26章 因为在意
　　何荻端着炒饭进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护具。
　　他没敢过多联想，到底什么样的公事探讨要一进门就剥这玩意儿。
　　眼见两人已经是能坐一张沙发的关系，当机立断放下餐盘便退了出去。
　　门内。
　　姚安予狂扒着饭，满足道：“不愧是豪门大少，连炒饭配置都这么高！”
　　“嘿，你要是愿意留在公司，这辈子炒饭我都包了。”袁冉豪迈拍板。
　　“这话说的，我肯定留啊。”姚安予指天保证，“你就是个捡破烂的，我也跟你混！”
　　“滚滚滚，你才捡破烂。”袁冉白了他一眼。
　　“诶，我说，”姚安予放下碗筷，“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袁冉得意道：“你对着小牛肉流口水的时候。”
　　他嘴上说得轻松，只是不愿多提这几年为了找赵福费了多少功夫。
　　老天倒是难得善待他一次，只是又给他绕了个小圈，就像姚安予说的，同呆一个公司，居然愣是没见过面。
　　真是好事多磨。
　　姚安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还是那几年的后遗症，看见吃的就挪不动步。”
　　他说到这，突然正色道：“那时要没你罩着，我不知道要被关多少次禁闭，你总可怜我胆子小，替我……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
　　“停停停。”袁冉忍无可忍叫停，“再说我送客了啊。”
　　姚安予可不管这些，蹿到他身边坐下，关心到，“这两年还做噩梦吗？”
　　“做屁噩梦，我好得不得了。”袁冉别开目光，不愿承认。
　　“那就是还做呗……”姚安予知道袁冉惯会嘴硬，面露忧色，“没去看过医生么？”
　　袁冉很难和好友解释现在的处境，只是缓和了声调，“过阵子吧，最近走不开。”
　　“那你可一定要去。”姚安予像少时那样锤了记好友肩头，“到时我陪你。”
　　袁冉轻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端过炒饭塞回姚安予手里，“吃你的饭吧。”
　　……
　　这一聊就聊了快两个钟头，姚安予看了下表准备告辞。
　　袁冉陪他下楼，边问，“家远么？要不住这一晚算了。”
　　姚安予摆摆手，“下次呗，提前约嘛。”
　　袁冉也没勉强，临近下到一楼，就见宋知舟站在楼梯口，看样子是在等他俩。
　　“今天辛苦你了。”他诚心道谢，却没注意对方不太自然的神色。
　　姚安予在饭局上因为太紧张，袁冉给他介绍宋知舟时左耳进右耳出，一直想当然以为这位贵气的大美人是公司某位神秘股东。
　　他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完全没考虑过好兄弟已经结婚的可能性，这会儿听两人对话，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可刚抬头，却被大美人冷冷瞟了一眼，登时低头插兜，佯装深沉。
　　宋知舟收回目光，对袁冉道：“何秘书家里有事，我让司机先送他回去了。”
　　袁冉一愣，转身对姚安予道：“司机不在，要不我送你？”
　　姚安予倒是没打算和好友客气，但还是小心翼翼瞅了眼大美人。
　　还好还好，对方只是专注地盯着袁冉，没看自己，便捂着嘴附在袁冉耳边小声道：“行啊，那我能打包些糕点带走吗？”
　　“出息。”袁冉嗤笑，“帮佣应该还在，去厨房自己挑。”
　　姚安予比了个大拇指就往厨房一溜烟跑了。
　　袁冉注视着那个一蹦一跳跑远的背影，心情久违地充斥着满足感。
　　他四下看了下，确定厅里只有自己和宋知舟，便也不想再隐瞒。
　　“今天估计是我幸运日，刚刚那个……”话刚起了个头，却没想到面前的宋知舟居然扭头走了。
　　他没太在意，几步跟上，“喂，还没说完呢。”
　　“我不想听。”宋知舟没有停下，沉声抛下一句。
　　“怎么了这是？”袁冉想去拉对方手腕，却被躲开。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宋知舟这么明显地拒绝自己，他登时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算了，不听就不听吧。”
　　不过，袁冉在某些方面并不迟钝，大概也知道宋知舟在气什么。
　　今天这出，也不能全怪对方，要赖就赖自己被喜悦冲昏了头，只顾着注意姚安予，忽略了宋知舟的感受。
　　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还是得说清楚。
　　反正早就和他说过，曾有过一个失散的发小，对方肯定能理解自己。
　　他走近，打好了腹稿，刚要开口，电话却不挑时间响了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登时觉得头疼。
　　又是姜月明。
　　突兀的铃声响到第五遍，终于把宋知舟引得转了身。
　　两人离得太近，袁冉还来不及翻转屏幕，姜月明三个大字已经被那人尽收眼底。
　　宋知舟不怒反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接待完姚先生，还有姜先生，袁总的幸运日安排得倒是充实。”
　　他今天心情实在太差，说话间完全没有给袁冉留余地。
　　放以前，袁冉一定会立刻反击，但今天不知怎的只觉得心累。
　　和失散的好友相认，本来是件高兴的事，这世上，唯一能分享这份喜悦的恐怕也只有宋知舟。
　　只是没想到，两人之间的信任，几乎经不起任何波澜。
　　此刻，他心中前所未有地理清了某个事实：
　　只要自己过去的“光辉事迹”还存在一天，而宋知舟又无法信任自己，那像这样的争吵便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段时间的相处，似乎弥补了少年时期的一些遗憾。
　　但就像命运牵引着他们各奔东西，再相遇时，自己也早已不是对方记忆里的模样。
　　宋知舟喜欢的也许依旧是那个单纯的，阴郁的，被他珍藏在银制吊坠里17的岁少年。
　　而非是自己这个身背着不定时炸弹，浑浑噩噩游戏人间的袁家弃子。
　　“你先冷静冷静，我们明天再谈。”
　　不想将事态升级，但也失去了解释了动力，袁冉难得选择了退让，而后越过对方，往厨房方向行去。
　　姚安予正捧着一大袋糕点心满意足走出来，见袁冉阴沉着脸走过来，也是一愣，“小……袁总，您没事吧？”
　　袁冉摇摇头没说话。
　　口袋里手机还在响，重重叹了口气，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
　　“袁少。”
　　“什么事？”
　　“上次您说，得空了再谈，您要是方便，不如就今天？”
　　“我……”袁冉心下一顿，不由自主转身去看那个依旧伫立在楼梯口的僵直背影，“地址呢？”
　　那边姜月明报了个地名，袁冉听着有些陌生，“哪儿？金鳞…广场？”
　　旁边的姚安予倒是立马反应过来，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在我家边上，顺路得很！”
　　袁冉朝他比了个“嘘”，小福子马上在嘴上拉起拉链。
　　“今天……看情况吧，到时联系。”
　　出门前，袁冉领着姚安予经过宋知舟时，两人没有对视。
　　他有一瞬间很想扯过姚安予推到对方面前，大声宣布：“这就是我发小！”但回想起对方冰冷的笑容，又觉得喉咙堵得慌。
　　没有道别，两人沉默着擦肩而过。就像是住在同一屋檐的陌生人。
　　上了车，姚安予终于忍不住问，“小二，刚刚那个是……”
　　“我丈夫。”袁冉淡淡道。
　　“啥？你结婚了？！”姚安予大惊。
　　袁冉斜睨他一眼，“饭局上你可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嘿嘿，嘿。”姚安予讪笑，“你们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啊，啊，难道是相亲？”
　　“不是你想的那样。”袁冉淡淡道，“我和他之间……有点复杂。”
　　“嗯？复杂？啊，所以刚刚……”姚安予想起袁冉方才的阴沉脸色，“你们吵架了吗？”
　　“小福。”袁冉平静地注视着深夜的前路，“你在公司应该听到关于我的很多事，但现在你知道了，那位不着调的总裁就是我，老实说，失望吗？”
　　姚安予扶着下巴认真想了会儿，“不失望，只是有点惊讶。”
　　他轻拍袁冉肩膀，“不过，人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但你是我的好朋友这件事，在我这儿可没变过。再说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还能全信？”
　　“兴许我比传闻里更糟糕呢？”袁冉唇边扯出一个苦笑，“我可能早就不是那个愿意替你关禁闭的袁二了。”
　　“大恶人还有俩过命兄弟呢！”姚安予放在袁冉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带去柔和体温，“谁规定我就不能无脑站在你一边了？！”
　　袁冉眸中阴郁在消融，心口难言的沉闷也一点点退了潮。
　　“谢了。”
　　两人在路口作别。
　　从地图上调出金鳞广场，果然很近，离这儿不足一公里。
　　他拨了姜月明电话，接通音在耳边响起。
　　一声又一声。
　　“喂，袁少？”
　　“今天太晚了，下次吧，抱歉。”
　　深夜的无人马路上，突兀的引擎轰鸣划破夜间安宁。
　　银灰色轿车在原地一百八十度旋转掉头，极速朝来时方向驶离。


第27章 山不就我我就…我山呢？！
　　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宋知舟一个机会呢？
　　不想还好，一旦开始想那个人，袁冉的心又开始下沉。
　　方才从小福那里借来的勇气，随着离宋知舟越来越近，变得逐渐稀薄。
　　归根结底，自己到底有什么呢？
　　他只是袁百梁手里从一开始就打算舍弃的棋子罢了。
　　即便从天而降了这么个大企划，亦不难想象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局面。
　　宋知舟不是傻子。
　　真到了那天，他绝不可能冒着和袁家、孟家结怨的风险，为一颗弃子将风光不再的宋家摆上擂台另一面。
　　前方渐渐能看见钤园的影子。
　　他收起心思，强迫自己专注驾驶，慢吞吞朝目的地驶去。
　　没有哪一次进家门会像今天这般踌躇。心中无端惴惴，几番作势，终是咬咬牙开了门。
　　乍看室内已然是黢黑一片，许是那人已经睡了。摸黑走了几步，却见客厅方向还隐隐透着亮光。
　　心下微动，摸着墙壁，穿过漆黑走廊，顺光源走去。
　　刚进客厅，就在沙发上找到了那个和衣半躺的人。
　　这人睡得并不踏实，眉间拧着浅浅纹路，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惊醒。
　　是以袁冉才刚走近，宋知舟便蓦地睁开了眼睛。
　　看见对方的瞬间，那双本带着睡意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而暗夜深深，袁冉并没有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生动，他只注意到了须臾的对视，和立马别开的冷脸，明显是不愿多谈的态度。
　　他没什么哄人的经验，兴冲冲为了宋知舟赶回家却被摆了下马威，说不生气是假的，却又忍住没有发作。
　　词穷间，嘴张了又张，愣是说不出话，生怕一出口又要弄巧成拙。
　　搜肠刮肚好半天，居然干巴巴道了声：“早点休息。”
　　“嗯。”宋知舟抱着臂，瓮声瓮气应了，只是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
　　袁冉挠挠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觑着铁了心不愿往这儿看的人，心里打起退堂鼓。
　　“那我…”他指指身后，“先回房。”
　　刚说完这句，连自己也觉得尴尬。
　　但继续待在这儿显然更尴尬，心里默念一二三，抬腿就走。
　　“袁冉。”
　　听见对方叫自己名字，袁冉条件反射原地一个回身，可刚转过来又觉得这样显得太迫切，嘴上又习惯性逞起能来，佯装漫不经心。
　　“咳咳，还有什么事。”
　　“我打算回家住几天。”
　　昏暗顶光照不清宋知舟的眉眼，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肃穆石像，徒增毫无温度的疏离感。
　　“是吗，确实也该回去看看的，反正也离得不远。”
　　袁冉觉得自己指尖有些凉，连带着额头也蹿过一阵麻木，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将冰凉的手藏进口袋，尽量表现得镇定，“具体是几天呢。”
　　“还不清楚，需要处理些事情。”
　　宋知舟声音很平静，“我尽快。”
　　不清楚？
　　尽快？
　　袁冉从没解过这么难的题目。
　　宋知舟从来都那么敞敞亮亮向他展示着所有。
　　如今这道门陡然关闭不说，还拔地而起一堵高墙。对于他，自己似乎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模糊印象。
　　他要回家做什么；
　　见什么人；
　　办什么事；
　　统统是谜团。
　　原来忽视并非一朝一夕。
　　无关姚安予。
　　亦无关姜月明。
　　也许所谓的“处理些事”，只是暂时分开一阵子的体面借口。
　　至于这个“几天”有多长，决定权并不在自己手里。
　　但或许……
　　对宋知舟来说，这不算坏事。他终究是宋家这一辈唯一的子嗣，倒也没必要吊死在自己这棵歪脖树上。
　　“那……”
　　本想说些洒脱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早去早回。”
　　“嗯。”抛下勉强算是允诺的话，宋知舟起身，“不早了，休息吧。”
　　袁冉站在唯一的光源里，望着那道坚定的、愈发远的、不曾回望的身影。
　　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啊，是了。
　　他不曾忘记过。
　　关于那次体育馆的失约，他有一个从未告诉宋知舟的小秘密。
　　如果失约顶多是让人失望，那同天那个恶作剧便是一场灾难。
　　可那场灾难和宋知舟经历的厄运相比，却又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旧事重提，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那天，在体育馆。
　　日暮西沉的档口，没有等到宋知舟的袁冉被人从身后推进了器材室。
　　陈旧的铁门比想象中更加坚固，在拼尽全力的拉扯里也纹丝不动。
　　门缝外隐隐约约透进肆意嬉笑。
　　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是谁？
　　孟家那几个？
　　恶作剧的路人甲？
　　还是……宋知舟……？
　　本该破口大骂，但代表着宋知舟的那个选项让他无法开口。
　　“是谁。”他几乎是依靠在门框上，发紧的喉头挤出喑哑质问，“是谁…”
　　“哈哈哈哈哈——”
　　门外爆发出一阵如雷爆笑，之后便是杂乱无章的四下奔逃。
　　“不不不不不！”
　　袁冉惊慌失措回身，从头顶小窗看见就快完全昏暗下去的昏黄天空，终于无法抑制大叫出声，“回来，放我出去！回来！给我回来！”
　　无人应答。
　　顺着门扉无力靠坐在地，塑胶地面经年累月的污渍将衣裤染成肮脏色彩，但他无心顾及。
　　墙角，不辨五官的教学人偶站在逆光里，佝偻又残破，倒是显出了种相得益彰的凄惨。
　　他将自己缩进成排的铁柜夹缝，静静等待黑夜降临，咬紧牙关，闭上眼，不去想自己在哪里。
　　心理暗示似乎凑效了。
　　在黑暗完全笼罩封闭空间的刹那，他开始相信，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静闭，明天一早保育员老师就会放自己出去。
　　“不要怕，不要怕，天亮就好了。”
　　他抱着脑袋，向缝隙深处缩了又缩，直到退无可退。
　　滴哒哒——
　　夜空开始下雨，雨季特有的泥腥味从窗外不断涌进来。
　　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孤儿院，鼻腔充斥着熟悉而令人作呕的霉味。
　　轰隆隆——
　　惊雷四起。
　　身躯因骇人巨响而止不住颤抖，防线正一点点被击碎。
　　“我不敢了……老师……呜呜呜我以后会乖。”
　　求饶声弥散在湿黏的水汽中。
　　轰隆隆——轰隆隆——
　　所有心理建设都在雷鸣中溃不成军，先是哽咽，而后是熟悉的反胃。
　　“唔——呕——”
　　他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冲出藏身的夹缝，匍匐着阵阵作呕。
　　大脑昏沉，间歇的闪电晃得他双眼晕眩。
　　那滩几乎是水的秽物有几乎全部溅在教学人偶脚边。
　　他缓缓抬头，就见那没有五官的脑袋上浮起张熟悉的脸。
　　笑得伪善又丑陋。
　　看见那脸的瞬间，头顶逼仄的天花板陡然化成四方的巨大黑影向他压过来。
　　颤抖着爬向人偶，“孙老师……我错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想去扯“孙朋英”的裤腿，手却在光滑的木质脚踝上打了滑。
　　失重间身体超前猛倾，只觉额头一股钝痛，便陷入了黑暗。
　　袁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被谁发现的。
　　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他从医院病床上醒来，惊讶于身边居然坐着已经小半年没见的袁百梁。
　　袁百梁没问缘由，也没有深究他惊厥的原因，只是把喊秘书进来，当着袁冉的面安排了留学事宜。
　　袁百梁下完指使便觉万事无忧，道了声“好好养病”，未再作停留，匆匆赶回了公司。
　　袁冉没有再回学校，从医院出院后便在为出国做准备。
　　偶尔会被梦魇中的雷电惊醒，而后自然而然想到宋知舟。
　　他始终不相信，那人会是恶作剧的始作俑者。
　　反正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里，走之前找对方问个清楚，也不是不行。
　　翌日。
　　袁冉在临近放学时来到学校停车场，悄悄藏在宋家那辆车附近的树后。
　　五点刚过一会儿，躲在枝叶间的袁冉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段时日未见，那人居然清瘦了不少，也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事，眉间满是忧色。
　　瞅准人群的空隙，突然蹿出，将宋知舟拉进树丛里的隐蔽处。
　　四目相对，他本能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攥着宋知舟的袖口，方才准备了一路的话此刻竟忘了个精光。
　　“不好意思，”宋知舟声音沙哑，眼睛里几乎没有焦距，将袁冉的手从自己袖口扯开，“我还有事。”
　　袁冉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道坚定的、愈发远的、不曾回望的身影。
　　直到耳边传来掺杂着嘲笑的窃窃私语，他如梦方醒，飞奔着逃离。
　　眼前的路面不知怎的有些扭曲，渐而变得模糊。
　　伸手去揉眼睛，却有液体顺着指背洒落地面。
　　祸不单行。
　　他没有看清前方施工的路面，一脚踩空。
　　“啊……！”
　　袁冉从梦中坐起，大汗淋漓。
　　剧烈头疼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
　　厚重的绛色窗帘后透进清晨微光。
　　似某种粉饰太平的虚假宁静。
　　被梦魇折磨了一夜，他乏力到极点，本想闭眼继续再睡。
　　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
　　宋知舟！
　　跌跌撞撞下了床，晕头转向间竟连卧室门都寻不见。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用一个又一个误会推翻两人一次又一次艰难构建的一切。
　　未来会怎样，他不清楚。
　　但宋知舟比他聪明，兴许对方知道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要在对方走之前将所有应该说却没说的话一一吐露。
　　在这个被梦魇洗礼过的清晨，他突然有了种大难不死的底气。
　　现实是，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回了小福，幸运到堪比中乐透。
　　似乎，那杀千刀的老天爷终于舍得向自己施予善意。
　　虽然没有自怨自艾，但命运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吝啬得像个反派。
　　那自己现在贪心一些又如何？
　　天色还早，勤奋如宋知舟也不至于这么早就醒。
　　他站在紧闭的门口，有些踌躇。
　　好在他依稀记得这房间的门锁有些问题，上手左右转动，竟是真的开了。
　　“宋知舟，宋……”
　　床铺上空荡荡，唯有一缕稀薄的柑橘香残留在空气里。


第28章 很多很多早安吻
　　现在是清晨6:50，袁冉已经行驶在了通往宋家的路上。
　　今天这趟行程内容很明确——堵人，绑上车，解释，然后带回家。
　　此刻，音响里正循着唱诵版《楞严经》，倒也不是突然信了佛，单纯是谨防自己血气上涌，违反交通。
　　后槽牙磨得咔咔作响。
　　呵，连夜跑路，还说是“处理些事”？什么事非得披星戴月处理？八成是误会自己劈腿，赌气跑回家了吧？！
　　临近宋宅时，他在那大院周边来来回回开了好几圈，找到了个方便窥见内院的地儿才停下。
　　从停车位透过栅栏缝隙往里看，主楼伫立在清晨雾霭中，窗内依旧昏暗，寻不见任何早起活动的迹象。
　　和自己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只不过上次他连宋知舟的面都不愿见，今日却是全心全意奔着他而来。
　　如今回头看那个四处躲宋知舟的自己，就像在看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傻子。
　　今天出发得实在早，一通风驰电掣下来，七点还未过半。
　　想了想，打算先小憩片刻。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按门铃……
　　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担心进了宋家地盘，自己这“负心汉”双拳难敌四手。
　　这一觉根本没睡多久，意识刚有些飘摇，耳边就响起“嗙嗙嗙”的敲击声。
　　艰难睁眼，他落下小半窗户，狐疑又戒备地打量窗外男子，“你哪位啊？”
　　那个男子看起来比袁冉还戒备，语气不善道：“你问我哪位？你又是哪位啊？”
　　他指指袁冉又指指地面，“怎么随随便便占我家车位呢？！”
　　原来竟是自己理亏。
　　袁冉难得惭愧了一把，火速发动汽车，可刚挂上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前方庄园里有动静。
　　他摘下墨镜，定睛一看，嘴角便止不住勾起。
　　哈，还真自家那位“落跑甜心”。
　　“可逮着了。”
　　二话不说奔下车，也不管引擎还发动着，对陌生男子胡乱抱了抱拳，“大兄弟你自己挪一下，我赶时间！”
　　男子估计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愣是没反应过来截住人，等回过神，那个奇奇怪怪的脱线小子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袁冉昨晚先是失眠，又做了大半宿噩梦，这会儿居然刚跑几步就气短得直哼哼。
　　他只好放慢了些速度，尽量让自己保持匀速前进。
　　就这么小跑着，偶尔侧身，还能看到宋知舟的身影在栅栏间的爬藤绿植里忽隐忽现。
　　一动一静，居然有种奇异的匹配感，挠得袁冉莫名心痒。
　　宋知舟今天穿了件袁冉从没见过的烟灰色套装，即便看不清细节也显得分外合适。
　　还来不及好好欣赏，那股子胸闷气短就逼着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扶着铁栅栏，他闷头大口喘气。
　　再抬头时，却见宋知舟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并排而行的青年。
　　那人看起来和宋知舟差不多岁数，身高也相仿，穿了套深驼色的绒面西装，两人边走边交谈，看起来很是熟络。
　　袁冉隔着堵墙匆匆尾随，待那两人站定，他扒开茂盛爬藤往里看，终于看清了那青年五官。
　　挺英朗一张脸，浓眉深目，只是笑起来时显得眉眼尤其纤长……倒像只狐狸。
　　肯定算不上丑，可他总觉得这人笑容里三分有印象，七分惹人嫌。
　　他不禁眯起眼仔细辨别。
　　没心没肺惯了，能让自己有三分熟悉的，恩人或仇人，总得占一个。
　　啊……
　　他想起来了。
　　四舍五入得算个仇人。
　　是高中时总和宋知舟玩在一起的刻薄小子，每每看自己就像在看过街老鼠的那个混账。
　　还集结着另外几个混账在游乐园里拿自己打过趣，也间接让自己和宋知舟分道扬镳。
　　啧，叫褚什么来着？
　　“褚……衡？”
　　既是褚家人，那现在不是应该常居国外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对，这个点和宋知舟一起从本宅出来，那昨晚……
　　昨晚宋知舟连夜跑路就是和褚衡这小子在一起？？？
　　袁冉登时觉得额头凉飕飕，望向褚衡的眼神也从看一坨垃圾变成了审视一坨垃圾。
　　清晨街道无比宁静。
　　褚衡和宋知舟的谈话传入袁冉耳朵，却是模模糊糊豪不真切，真让人搓手顿足。
　　更让他心急火燎的是，褚衡那厮，说话便说话，居然还顺势将手放在宋知舟肩头。
　　两道身影靠得极近，从袁冉的角度看过去，几乎像是贴在了一起，许是因为从小就认识，举手投足间有种无言自明的默契。
　　倒是，般配得很。
　　反观自己……
　　袁冉和宋知舟相处下来，看着对方琴棋书画品茶侍花，时间久了也偶尔觉得自己过得粗俗。
　　他这人，向来喝酒只管度数，赏画唯论尺幅，看书无有不睡着的时候，唯独在钢琴方面还算有所熏陶，但也只限于许芝最爱的那几首。
　　怕是连那两人间十分之一的共同话题都诌不出来。
　　这头，浑然不觉被监视的宋、褚二人还在继续交谈。
　　“让我考虑考虑。”宋知舟沉声道，“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自然不是要你现在做决定，”褚衡习惯性去勾好友肩膀，“前阵子总收不到你的回信，你……嘶——”
　　“怎么了？”
　　褚衡捂着肩膀，低头在地上来回找，“刚刚有什么东西砸我，这是个……什么？”
　　半晌，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块，顿时额头青筋暴起，朝着栅栏方向怒吼。
　　“谁家的小孩啊？太过分了吧？！”
　　宋知舟微微迟疑，从好友手里拿过那石块，放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心下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来不及招呼，便扔下人朝大门直冲了过去。
　　大宅外头街道空荡荡。
　　寻不见半个人影。
　　他略一沉吟，循着直觉往某个方向跑去。
　　袁冉此刻已经跑出了挺长一段路。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分神胡思乱想，既怕宋知舟追上自己兴师问罪，更怕宋知舟压根猜不到是自己。
　　他现在分外后悔，没有把姚安予第一时间介绍给宋知舟，还在无意中伤了人家的心。
　　不然也不至于隔天就遭了报应。
　　更让袁冉感到可悲的是，扔出那块石头并不仅仅出于嫉妒，而是想借那石块，打碎自己无法比肩的境地。
　　眼见快要跑到停车的地方，他赶忙低头去掏口袋。
　　“钥匙钥匙……钥匙呢？”他心口一紧，复又抬头，“我车呢？！”
　　真是祸不单行，袁冉站在路中央，环视四处心茫然，也不知道早上那大叔把自己的车开去了哪里。
　　恨恨踢飞路边一颗碍眼的石子，终是无可奈何蹲进了一株低矮灌木下面，就像个可怜兮兮的流浪汉。
　　这种情况，自然得向何荻求助。
　　他掏出手机，指尖刚挪到通话处，整个手机就被人从掌心抽走了。
　　完蛋。
　　袁冉颔首缩在灌木下面，权当看不见前面杵着个人。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近距离观察宋知舟那两条整洁考究的裤腿。
　　离得远时看不真切，这会儿靠近了，倒是和之前想得差不离，不论是剪裁还是材质都和这人分外贴合。
　　袁冉自己也搞不明白，怎么这会儿还有心思欣赏这些。
　　可与方才奔跑时的慌乱不同，此刻他和宋知舟两相正对，一坐一站在这片绿意里。
　　于是，天地静止。
　　所有的躁动不安，被轻柔保管进熟悉的柑橘香气里。
　　过了好久，只听得上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还没来得及辨别那声音是不是自己幻听，身侧灌木丛下的空位便钻进了一个人。
　　眼见那套笔挺的深灰套装现出褶皱，沾上灌木碎叶，袁冉居然生出某种奇异的不忍。
　　沉默。
　　“怎么能用石头砸人？”
　　终是宋知舟先开了口，语气里疲累多过责备。
　　“你不在房间。”
　　这话说得不知起止，却是袁冉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他才懒得管褚衡痛不痛，有没有伤到，要不是褚衡，他早就体体面面闪亮登场，把人带回家了。
　　但看着宋知舟略显严肃的审视，他寻思着还是得给个交代，“我本来就讨厌他，下次看到还砸。”
　　宋知舟扶额，“你真是…真是……”
　　叹息未落，终究还是被袁冉这荒唐至极的诡辩气笑了，“那我得提醒他离你远点。”
　　见宋知舟终于不再严防死守，袁冉赶忙跟进，“为什么突然回来？”
　　“突然？”宋知舟面露疑惑，“昨天不是和你说过了么？”
　　“我是问真正的原因！”他牢牢盯住宋知舟，不想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微表情。
　　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宋知舟坦诚道：“凌晨先去机场接了褚衡，他要为我引荐一位褚家叔伯，那位叔伯对我父母的旧居感兴趣……”
　　“等等，”袁冉表情变得僵硬，“还真是回家办事啊……”
　　“骗你做什么？”宋知舟面露些许委屈，“从来都是你瞒着我做这做那。”
　　袁冉不甘心，“那又为什么说不知道待几天？”
　　“还有些手续要跑动，拿捏不好要费多少工夫。”
　　“那你……”袁冉抓耳挠腮，“你走之前就不能和我说一声？”
　　“说了。”宋知舟表情更委屈了，“你不是迷迷糊糊说知道了么？”
　　“哦……”袁冉只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宋知舟靠近他，眉眼间疲累早已烟消云散，笑盈盈道：“以为我不辞而别，所以特地来找我？”
　　袁冉绝对不可能回答这么丢脸的问题，双手一并发力把人往灌木丛外推，“慢走不送。”
　　宋知舟被推得差点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似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几点了？”
　　袁冉从对方口袋里掏回自己手机，没好气道：“八点半，怎么说？”
　　“倒还来得及。”
　　宋知舟松了口气，安心道。
　　“什么来得及？”
　　话音未落，袁冉就觉颊边有一闪而过的温热触感。
　　“早安吻。”
　　宋知舟笑盈盈凝望袁冉。
　　半跪着倾身，一点点没入包裹着雀跃情愫的小树荫。
　　“很多很多早安吻。”


第29章 心或身，一方先行
　　宋知舟牵着袁冉往本家走，“我和褚衡说一声，先送你去公司。”
　　“那小子……呃，褚衡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些产业要处理，要在国内待半年。”宋知舟轻轻捏了捏袁冉掌心，莞尔道：“我和他之间没什么。”
　　“啧。”袁冉倏地抽开手，“你倒是敢。”
　　“我要是敢呢。”宋知舟微笑一步步逼近他，“你会怎么做。”
　　把人逼退到外墙，歪过头索吻。
　　本以为势在必得，却被捂住脸推开。
　　“干嘛呀……”他揉着鼻子抗议。
　　“刚刚还没亲够么？！”袁冉抓狂。
　　“这种事难道还要计数吗？你……”
　　宋知舟还没申诉完，突觉领口一紧。
　　几秒钟前还一脸嫌弃的人猛然贴上来，又凶又狠撬开了他的唇齿，几乎是急切地落下绵密亲吮。
　　宋知舟还没来得及品出个中滋味，就听身后传来尴尬的咳嗽声。
　　忙不迭推开了突然化身成亲吻狂魔的袁冉。
　　“褚衡，你怎么出来了？”
　　他转身，下意识把袁冉护在身后。
　　褚衡看看他俩，又看看表，耸耸肩，“啊，我就是看这太阳快落山了怎么人还没回来。”
　　他边说着边轻巧绕过宋知舟，向站在后方的袁冉伸出手，“好久不见。”
　　袁冉臂膀微动，看似要与褚衡握手，却是在半路掉转方向，取下领口挂着的墨镜妥帖戴好。
　　褚衡伸出的手悬在空气里，很是跌面，却没有发作，转头对宋知舟道：“六叔方才联系过我，咱们可以出发了。”
　　“现在？”宋知舟微愣。
　　“你去吧。”袁冉眸子隐在深色的镜片后，看不出喜怒，“我让何荻派车来接。”
　　见宋知舟眉眼间还是放不下心，他倾身在对方耳边落下一吻，“早去早回。”
　　再次被迫成为观众的褚衡，脸上表情有转瞬即逝的微妙。
　　目送二人离开，袁冉大大咧咧进了宋家。
　　刘管家见到袁冉进来有些惊讶。
　　“袁少爷，快请进！”他向着大厅方向引路。
　　袁冉伫立片刻，突然问：“宋知舟房间在哪儿？”
　　刘管家微微一愣。
　　袁冉上次来，别说和宋知舟见面，就连门都是不愿进的，这次来居然提出要参观卧房。
　　短暂的愣神过后便是由衷的喜悦，刘管家忙不迭往前走，“您这边请！”
　　宋知舟的房间在三楼，内里陈设意外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靠窗的书架和在钤园的房间一样，堆放了密密麻麻的各式书籍，最上方罗列着整排大小各异的相框。
　　放在最中间的相框尺幅最大。
　　画面上，年轻的谢韵抱着不过两三岁的宋知舟坐在一片盛开的玫瑰花海里，两人没看镜头，而是欢笑着对视。
　　“这是少爷三周岁生日时拍的照片。”刘管家目光慈爱，“在夫人最爱的庄园里。”
　　袁冉蓦地回身，发现那小老头还站在门口。
　　他没打算赶人，指着照片里盛开的玫瑰，“你是说玫瑰庄园？”
　　刘管家常驻本宅，这几年见的人少了，难得来了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袁冉，也觉得亲切，话不自觉多起来。
　　“正是，那儿是少爷从小长大的庄园，只可惜马上便要……”
　　“要……？”袁冉挑眉，等着对方说下去。
　　刘管家自知失言，欠了欠身，“哎呀，您看我，只顾着自己说，连杯茶都没给您上。”
　　说罢，匆匆转身往楼下去了。
　　“要什么？倒是说完啊……”
　　袁冉皱眉望着那个显得分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打算追上去。
　　继续看那排照片。
　　里头大部分是和谢韵的合照，也有一些是宋知舟自己的单人照片。
　　从牙牙学语的幼童，到两人初见时十七八岁的模样，各个年龄段都有。
　　高中之后……之后的照片就没有了。
　　仿佛值得纪念的岁月，都停滞在了谢韵去世的那一天。
　　袁冉轻轻拂过照片上笑得灿烂的少年脸庞，心下有莫名怅然。
　　却又很快将这种惆怅压下。
　　“我又有什么资格怜悯。”他想，“半斤八两罢了。”
　　半晌，司机给他来了电话。
　　放下手机，准备离开前，他最后一次看了眼那排照片。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说起来，怎么一张宋父的照片都没看到？
　　宋骁他……
　　袁冉努力回想，他刑期还有几年来着？
　　—
　　“知舟。”褚衡轻踩刹车，减速进入匝道，“刚刚六叔的话你也听到了，有任何要帮忙的地方就直接开口。”
　　“收购庄园的事已经给他添了麻烦。”宋知舟望着窗外，“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是说，”褚衡一字一顿道，“你父亲的事。”
　　“我父亲？”
　　“你可以拜托六叔，借用他的律师团队，重新提起上诉……”
　　“不。”宋知舟斩钉截铁拒绝，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父亲触犯了法律，这是不争的事实，他需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听得出宋知舟动了怒，褚衡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不说这个，那袁冉呢？你到底打算拿他怎么办？”
　　“袁冉？”宋知舟终于回了头，眸中清澈又茫然，“他怎么了？”
　　褚衡与他对视片刻，又干脆地别开了视线。
　　不着痕迹耸耸肩，脚下换回到油门，一股脑儿加速冲进了高速。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袁冉觉得自己仿佛灵肉剥离。
　　他几乎是从车上连滚带爬“游”了下来。
　　待将钥匙插进锁孔时，又油然而生索然无味。
　　也不知宋知舟几时才能把那和叔伯见面的事搞定，麻溜回钤园。
　　推开门。
　　本已做好了觑见黑黢黢一片的准备，不曾想映入眼帘的是分外温暖的亮光。
　　“袁冉？”宋知舟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待自己回答，身着着熟悉纯白居家服的男人已经从那片暖光里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袁冉抓着沉重的公文包，呆立玄关。
　　宋知舟过来牵他的手，“刚回来没多久，想着你应该也没吃晚饭，就随便做了点。”
　　把人带进餐厅，从对方手里拿过公文包，又猛不丁探头偷亲了一口，笑眯眯道：“欢迎回家。”
　　很平淡的一个吻，袁冉却觉脸颊微热。
　　“你也是。”他扯住正要往厨房走的宋知舟，笑得有些傻气，“欢迎回家。”
　　晚饭的菜看得出是匆匆烧好的。
　　几乎全是最简单的清炒，袁冉却破天荒添了饭。
　　宋知舟十年如一日只吃八分饱，觉得差不多了，就静坐托着腮看袁冉吃。
　　袁冉本来还想吃第三碗，但被这么盯着实在慎得慌。
　　他停下筷子，心说择日不如撞日，开门见山，“那天来的姚安予，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好朋友。”
　　宋知舟显然没往这个方向推敲过两人的关系，乍一听闻实情，瞬间呆滞。
　　但这种呆滞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被懊恼取代。
　　“我早该想到的……”
　　他缓缓起身，胡乱端了个盘子起身往厨房走，步履间俱是慌乱。
　　“去哪？”
　　袁冉喊他。
　　宋知舟脚下一顿，放下餐盘，垂头丧气折回来，缓缓蹲在袁冉椅边。
　　把头埋在袁冉膝上，闷闷道：“对不起。”
　　袁冉看着自己腿上这颗无限萎靡的脑袋，想上手安抚，却又觉得机会难得，晾一会儿也好。
　　他忍着笑，佯装严肃，“知道错了？”
　　大脑袋不说话，轻点头。
　　“我说你是不是得改改？”
　　袁冉拿食指戳大脑袋，边戳边训，“隔三差五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就不能多相信我一些？”
　　大脑袋任他戳，却是没见有答应要改意思。
　　“喂，问你话呢。”袁冉提高了些声音。
　　“不行，做不到。”大脑袋终于抬起来，看眼神，居然又委屈上了。
　　“怎么就做不到了？”袁冉有些烦躁，“姚安予是我发小，姜月明的事儿我当天就推了，你到底哪里不放心？”
　　“你只是不属于他们罢了，同样的……”宋知舟又垂下了头，“也不属于我。”
　　他撑地起身，退远了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们之间没有那纸协议还能不能继续？这些……我统统不清楚。”
　　“自从搬回钤园，我再也没有和其他人见过面，这你也不清楚？”
　　袁冉忍住拍桌的冲动，“难道一定要像你似的天天把喜欢挂嘴边才行？”
　　“我只想听你说出来。”宋知舟握着拳，僵直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如果你和我心意相通，说出来又有什么困难？！”
　　袁冉抹了把脸，一跺脚，“我xi……”
　　不对。
　　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对方也尝试让自己说喜欢。
　　结果是自己刚张口，外头好巧不巧开始电闪雷鸣。
　　这哪是互诉衷肠的气氛，简直是暗示他如有妄言，天打雷劈。
　　袁冉还没做好说出那两个字的准备。
　　他知道，迷信只是借口。
　　令他真正害怕的，是交出主动权。
　　“只爱自己”是袁冉为了在感情里保有主动权，炼制的唯一武器。
　　看着袁冉从开口到噤声，再到重新筑起防备的眸子，宋知舟原本僵直的身体瞬间变得无比颓然。
　　“早些休息。”
　　他没再看对方，行尸走肉般往楼梯去了。
　　午夜的钤园宁静似陷无垠海。
　　宋知舟枕着手臂，盯着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杂乱树影，毫无睡意。
　　他不知道自己和袁冉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
　　明明他也自信于自己在袁冉心中有着一席之地。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几乎要将人湮没的寂静。
　　宋知舟猛地坐起。
　　毫无疑问，这个点在钤园的人，除了自己，那就只有……
　　袁冉从没在这个点找过自己，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迅速下了床，来不及穿拖鞋，直奔门口。
　　房门被开启。
　　宋知舟还来不及借着月色辨认眼前人，就觉怀里结结实实嵌进来温热躯体。
　　夜色里，那总带着挑衅与桀骜的声线在耳边荡漾成致命涟漪。
　　“你想听的，我说不出口，”那双手如游蛇般攀上宋知舟脊背，“所以，你现在打算推开我吗？”


第30章 根本难不倒他
　　月夜游云流转。
　　斑驳树影间或在袁冉近在咫尺的面庞上掠过。
　　白日里俊朗阳光的眉眼间在朦胧冷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散漫旖旎。
　　“嗯？”
　　袁冉笑着逼近，看着连黑暗也掩藏不了的红晕从那人脖颈一路攀升到脸颊，指背似有若无抚过对方耳际绒发。
　　明明没有实质性的触碰，却仿若坚实绳索，自上而下，将宋知舟捆锁在逐渐攀升的氤氲热意中。
　　“我数到三，”袁冉注释那双略显迷离的眼睛，带着那人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决定权在你。一……”
　　倒数才刚开了头，原本放在袁冉颊边的手便滑落到肩胛，几乎是用了十成力气，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陷在宋知舟怀里，袁冉低低笑出声，“看来不用倒数了。”
　　他顺势双手环住对方腰际，任由自己失重向前倾倒。
　　突然而至的重压让宋知舟蓦地后仰，踉跄着向后退去。
　　“当心。”
　　怕袁冉和自己一同摔倒，伸手想去扶，却在半空中被挡开了手。
　　大脑还未反应，胸口便迎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推搡。
　　“！”
　　预想中的后脑着地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软和床铺的温柔一击。
　　袁冉居高临下盯着完全打开身体，平躺在自己面前的漂亮男人。
　　即便是这种时候，那人依旧保持着过分整洁的仪容，以及与面红耳赤的轻喘并不冲突的纯净。
　　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接受着精英教育的端方姿态，在外人看来总是平添了几分距离感，但在此刻却满足了他妙不可言的私密恶趣味。
　　静待染指的漂亮禁欲者。
　　若是要剥离那正经又天真的世家贵公子皮囊。
　　就从领口开始吧。
　　袁冉单腿跪上床沿，特意卡在那人双膝之间。
　　倾身俯下，从容挑开那扣得过于紧实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漂亮的胸口肌理映入眼帘，袁冉不自觉舔了舔嘴角，那是面对饕餮大餐时最天然的反应。
　　他还没想好眼前美味要怎么下嘴，心里太多刺激的预案却不能轻举妄动。
　　直觉告诉他，宋知舟是个难缠的对手。
　　所以必须得慢慢来。
　　没必要一步到位。
　　先让这人尝些甜头，迷失瘫倒在他的手段里，反正来日方长。
　　他要的是那人心甘情愿被自己完全掌控——不论是心还是身体。
　　“做过这个吗？”他附在宋知舟耳边小声道。
　　“什么？哪个？”
　　宋知舟声线小心翼翼又透着无限茫然，每个字都晕开成了气音。
　　他觉得很奇怪，自己就像是案板上一尾活鱼。
　　可这案板又偏偏放在让游鱼心驰神往的水域里。
　　动弹不得，却无比渴望由着那柄刀俎在自己身上挥舞出繁复的未知。
　　袁冉慢慢往下挪，气息喷洒在腰际皮肤，惹得对方一阵瑟缩。
　　“就是这个呀……”
　　指尖穿进腰带边缘，轻轻一带，露出腹\/股间小截健美线条。
　　再往下，仍旧被勉强包裹的部分，早就起了明显变化，手腕微微擦过，能感受到突兀而灼热的汹涌张力。
　　宋知舟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种模糊又原始的向往，却琢磨不出具象。
　　那些曾经在午夜不自觉脑补的疯狂片段，在袁冉埋头探寻的动作里，纷纷炸裂成令人目眩的灼灼星光。
　　太炽热又太柔软。
　　超出了他迄今为止的所有想象。
　　明明大脑已经化开成了水，身体某些部分还保留着来自本能的无限机敏。
　　律/\动与索求愈发热烈。
　　他成了只知掠夺的兽。
　　“唔……咳、咳咳咳。”
　　袁冉勉力支撑的游刃有余被打破在某个遽然迸发的节点。
　　剧烈的咳嗽声让宋知舟的理智回归，手忙脚乱捧起袁冉的脸擦拭，但掌间粘稠的触感又让他瞬间石化。
　　袁冉也有些懵。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不知道自己表现有没有合格。
　　不过……回味了一下方才宋知舟的反应，效果应该还不错。
　　好不容易平复了喘息，只是嗓子还因为某些原因有些喑哑。
　　“怎么样？”
　　他姿态舒展地靠在床沿，歪着脑袋看眼前手足无措的男人。
　　“你……”
　　宋知舟脸上还残留着情\/潮余韵，表情里却分明是懊恼。
　　“不满意？！”袁冉皱眉，“我从来没给别人做过这个！”
　　闻言，宋知舟脑袋像个上了发条的拨浪鼓般，疯狂左右摇摆。
　　“不是不是！很满意……啊，不是，我刚刚太激动了…你的喉咙…呃……”
　　他很快发现，语言在床笫间真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连体贴也变味成孟浪的得寸进尺。
　　怎么办？
　　那不如……
　　宋知舟终于在密密麻麻的线索里找到了最合理的方案。
　　双手覆上袁冉肩头，“我也会让你满意。”
　　“诶？”袁冉一怔，“不是，我……”
　　话音未落，身形颠转。
　　哭笑不得盯着神情分外严肃的宋知舟，眸光寰转，终是敛目轻笑。
　　双手从对方腋下穿过，轻轻攀附在背部，喑哑的嗓子透着妖冶的蛊惑力。
　　“不要紧张，慢慢来，先亲亲我吧。”
　　像是得了导师许可的乖学生，宋知舟低下头轻柔含住袁冉唇瓣，这是他在肌肤相触里最熟悉的领域。
　　顺着这感觉，他似乎习得了某些要领，之后的一切在瞬间顺理成章。
　　宋知舟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不仅能够举一反三，还能活学活用。
　　这些都是袁冉从高中时就听说的传闻，然而耳听为虚。
　　但今夜，倒是眼见为实。
　　只不过这一次，换他做那案板上任人摆布的鱼儿。
　　身心起起伏伏，总觉得哪里不对，乍一扑腾，又被按回案板继续沉沦。
　　“喜欢吗？”
　　“……”
　　“快说喜欢。”
　　“……”
　　“说。”
　　“啊……喜欢……”
　　“我就当你说了哦。”
　　“宋知舟！唔……嗯……”
　　日上三竿。
　　袁冉四肢并用从被窝里爬出来。
　　刚落至地面，就觉从尾椎酸到了肩胛，两股战战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复健。
　　试着往前走，却是重心不稳跌坐在了地毯。
　　他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成套干净睡衣，脑内最新鲜的记忆定格在几小时前被宋知舟桎梏着翻来覆去“学习”的慢慢长夜里。
　　“混蛋！”他捂着脸暗骂一声，“那小子是不是一直在给我装纯？！”
　　吱——
　　卧室门被推开。
　　宋知舟神清气爽端着早餐进来，看见袁冉跌坐地面，面上一惊，赶忙过来扶人。
　　袁冉没好气地往旁边躲，“你别，我自己能起来。”
　　咬咬牙一骨碌爬起，只觉腰酸腿软排山倒海而来，险些又重新栽回地面。
　　宋知舟端着餐盘，靠近也不是，离远也不是。
　　他不明白，昨晚两人明明更近了一步，袁冉的回应很热情，怎么今天对方反而显得比以往生疏。
　　就像是，就像是……
　　“生气了吗？”他试探问。
　　袁冉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我去洗澡。”
　　赤着脚跌跌撞撞跑了。
　　垂头丧气站在水流里任凭冲刷。
　　心浮气躁的感觉却没有得到平息。
　　生气？
　　是有一点。
　　倒不是对宋知舟，而是对自己。
　　想他袁冉，也不是什么初尝禁果的情场小白，昨夜却在宋知舟的摆弄下，失声哭喊成了只无助的小绵羊。
　　至于自己哼哼唧唧地去了几次……
　　“啊啊啊！”
　　他狠狠抹了把脸，试图把昨夜记忆连同水珠一起甩进下水道冲走。
　　说好的完全掌控呢？！
　　果然，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宋知舟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也没指望昨天就拿下这人，只是没想到，在体力上自己居然也远远不如对方？！
　　“哼！”
　　袁冉狠狠敲打浴室瓷砖，在均匀的墙面水雾留下一大块心烦意燥的斑驳。
　　半小时后，穿戴整齐的袁冉一言不发下了楼。
　　俯身在门口穿鞋时，在房间里没堵到人的宋知舟匆匆追了下来。
　　“今天不是休息么？”宋知舟疑惑道。
　　“临时有事。”袁冉按下鸭舌帽檐，推门而出。
　　“是急事么？”宋知舟总觉得这人出门是为了躲自己，贴着将关未关的门缝追问。
　　“撸铁。”
　　袁冉言简意赅甩下话。
　　嗙——
　　门被大力合上。
　　宋知舟有些困惑，“原来他还有力气健身，是我不够努力吗？”


第31章 时刻谨记我是1
　　袁冉在躲宋知舟，依托的借口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袁冉一早就直奔健身房，锻炼完也没回家，争分夺秒去了公司。
　　就这样，他以项目已经进入“关键筹备阶段”，开始了钤园—公司—健身房，三点一线的充实生活。
　　每日准时打卡上班不说，还自告奋勇连续好几天留下加班，把何荻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天，临近午夜。
　　隔音良好的总裁办公室里还依稀传出噼啪作响的键盘声。
　　袁冉紧盯着电脑屏幕，神情认真而严肃。
　　手机里堆满了来自宋知舟的未读信息，亦无暇顾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疲劳感也逐渐袭来。
　　电脑上方的时间终于归到0:00。
　　袁冉从键盘上离了手，长长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对着耳麦道：“今天就打到这儿，撤了。”
　　那头一起开黑的队友纷纷挽留。
　　“别呀哥，再来两局！”
　　袁冉好声好气拒了，下线关机一气呵成。
　　不论怎么说，家还是得回的。
　　忙于工作早出晚归是一回事，无故外宿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袁冉当然是准备收了心和宋知舟好好过的，不然也不会和靳少彰那些人断掉联系。
　　但他从来没考虑过和宋知舟好好过需要克服的问题居然是……
　　一直到那夜之前，他都难以想象在床上失去主动权是个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很不爽的同时又很爽。
　　在躺平享受和试图反水里左右横跳，又在每一次缴械投降后的贤者时间里，被羞耻心攻击到自闭。
　　而这个时候宋知舟在干嘛？
　　那人居然还一副自己被如何了的样子，面红耳赤说些什么要让袁冉对他负责的胡话？！
　　简直太过分了。
　　左右现在还没动到真格。
　　袁冉打算劳己筋骨，饿他体肤。
　　坚持天天在外工作、撸铁，徒留宋知舟一人在家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清瘦。
　　哼，等那人消耗得差不多，就是他闪亮登场之时。
　　趁其孱弱，一举拿下，
　　真是太机智了！
　　他边筹划，边加速踩下油门，心情飞扬，仿佛肥肉已经乖乖飘到嘴边，只待张口入腹。
　　小心翼翼开锁进了家门。
　　袁冉蹑手蹑脚往楼上去，经过宋知舟的门口时，看到房门紧闭，门下缝隙也不见渗出光源，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进了自己卧室，还来不及开灯，先第一时间反锁了房门。
　　这是他连日来的惯性动作，图个保险，谁知道那人会不会半夜偷袭。
　　可还未等袁冉将整颗心放回胸腔，一股带着危险的劲儿的柑橘香气便向着他面门汹汹袭来。
　　完蛋。
　　本已转向浴室的双脚还来不及调转方向逃跑，就直接离了地。
　　“我靠！”天旋地转，袁冉惯爱讲的粗话都随着首足颠倒变了调。
　　想挣脱，又不敢太用力。
　　他就像恨折叠的长条毛巾，摇摇摆摆挂在宋知舟肩膀，拧巴地左右扭动。
　　头朝下让人难以思考，黑暗更容易让人失了方寸，他扭动了几次没能挣脱，反而被宋知舟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啊……！”
　　袁冉上一次被打屁股估计得追溯到小学，就算是最暗无天日的孤儿院时光，也是挨饿、关禁闭居多，哪里受过这种羞耻部位的体罚？！
　　袁冉觉得自己的眼睛肯定红了，但不确定是由于面部充血还是因为升腾的勃然怒火。
　　是以他刚被放进柔软床铺，就急吼吼抡起拳头要来个以牙还牙。
　　可也许是因为宋知舟呆在黑暗里的时间足够久，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
　　袁冉刚挥舞出个发力的势头，就觉拳头被严严实实包裹进了温暖到无以复加的宽厚掌心。
　　石头剪刀布。
　　这一局，胜负明了。
　　两人此刻躺在同张床铺，却隔了半臂距离，只有双手是连接着的。
　　宋知舟在黑暗里捧着袁冉的手细细密密亲吻，亲够了才哑着声音问：“我今天可以睡这里吗？”
　　袁冉觉得自己仿佛是听了个大笑话。
　　“我拒绝的话，你会乖乖回去？”
　　宋知舟靠近了一点，只是一点，仅仅够他把额头若有似无抵在袁冉颈窝。
　　“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你了，每天都很想你，但我知道你忙。”
　　袁冉心头一动，似乎捕捉到了某些关键信息，立马追问：“咳咳，是不是茶不思饭不想？”
　　宋知舟点点头，纤长睫毛挠过袁冉颈窝，惹得对方微微轻颤。
　　袁冉“大度”地拍拍对方后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居然觉得这人背上肌肉都变薄了。
　　“尽量克服克服，我手头这个案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他嘴上说得体面客观，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看来离自己攻城掠地的好日子不远了。
　　“那明天呢？明天也要去公司吗？”
　　宋知舟又问。
　　“那是自然。”
　　袁冉心情愉悦，话也变多起来，“你别急，我应该很快就能早些回来，到时我们……”
　　“那是得早些回来。”宋知舟打断他，“晚上还要和你父亲共进晚餐。”
　　“什么？！”
　　前一秒袁冉还在粉色泡泡里畅想未来。后一秒袁百梁大手一挥把泡泡全部甩了成了空欢喜。
　　“下午刚来的电话，我有在信息里和你说，没看到么？”
　　宋知舟说着，拿过手机，翻出两人的对话记录。
　　袁冉看着那一水儿的信息，有关心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的，有通知袁百梁要来的，有叮嘱他午休的，还有提醒夜间安全开车的。
　　一条又一条，从早到晚，既是绵绵情意，又是猛戳他良心的利刃。
　　“唔……知道了知道了。”
　　袁冉猛地划掉信息页面，踌躇须臾，转身踊进了宋知舟怀里，“你睡吧，等你睡了我再去洗澡。”
　　“你先洗。”
　　宋知舟起身打开台灯，笑着打量还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男人。
　　“去吧，”他摸了摸袁冉脸庞，“我等你。”
　　袁冉看得出宋知舟已经困了，也不再停留，直接起身去了浴室。
　　即便已经洗漱得足够快，等他出来时，那个说要等自己的人已经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袁冉将宋知舟小心翼翼拖进被窝。
　　两米二的大床睡两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但他还是选择紧紧靠着对方。
　　与宋知舟同榻而眠，嗅着好闻的柑橘香，袁冉突然感到了某阵前所未有的归属与安定。
　　这种心之所安让过去几天的躲闪和回避显得多余又好笑。
　　似乎自己坚持的所谓“主动权”也成了可以为换取这份安心而贡献出去的代价。
　　耳边是宋知舟平稳的呼吸声。
　　袁冉本该因无限安然而迅速入睡的，可一想到明天袁百梁要携着孟清兰和袁绮鸢过来，他就觉得睡意被强行驱赶了。
　　“啧，居然这个时候来。”
　　他小声抱怨。
　　诚然，自己之所以搬回钤园，就是因为袁百梁早前说的，有朝一日会来“家访”。
　　考察他和宋知舟有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做一对琴瑟和鸣正常婚侣。
　　好在，他和宋知舟进展得不错。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好，考察夫夫关系这一点他倒是没在怕。
　　问题出在另外一个方面。
　　上次袁百梁还嘱咐了，来钤园时，会当面探讨自己手头这个的大企划。
　　袁冉摆烂了这么多年，工作上素来是一问三不知，烂得正大光明。
　　但今时不同往日。
　　袁绮鸢回来了，这个案子做不好的话自己很有可能要卷铺盖走人。
　　另外……
　　他侧头看了看熟睡的宋知舟，不由得感慨。
　　有道是成家立业。
　　原来成了家，真的会想立业。
　　他似乎不再是流离失所的孤儿，有了必须肩负的责任和需要守护的人。
　　往被窝里缩了缩，却觉胸口如同灌了风般凉飕飕，忍不住宋知舟那里靠。
　　睡梦中的宋知舟似有所感，长臂微动，穿过袁冉颈窝，将对方一把揽进自己怀里。
　　袁冉这辈子，除了婴儿时期，恐怕从没这么“小鸟依人”窝别人怀里睡觉过。
　　这依偎的感觉实在别扭，他左推右搡想腾出些距离，哪知宋知舟睡得沉不说，手上的劲儿也重得不行。
　　他挣扎了一会儿，只觉体力严重消耗，渐渐地也支撑不住了，脑袋一歪，就这么在宋知舟怀里睡了过去。
　　黑暗里，原本“熟睡”的宋知舟缓缓睁开眼，赤足下了床，摸黑寻到袁冉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打开，从里面翻出成册的工作文件，和袁冉最常随身带的笔电，整个过程未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开灯，席地而坐。
　　翻阅了所有最新工作邮件，又借着电脑屏幕光一页页查看册页，眉头时而颦蹙，时而舒展。
　　可以肯定的是，袁冉这阵子确实有在认真工作。
　　上次他在袁冉办公室，借口支开了杨晓楼，之后便用办公桌上的电脑查阅了企划案的详细情况。
　　他判断这个案子若是到具体实施阶段，势必会面临几个难以调和的困境。
　　不过……
　　他细细翻阅最新进度报告，发现袁冉和他的团队已经针对这些难点做了诸多调整，只是某些细节还有欠缺。
　　但也是意料之中，这个从来只做边角料活计的公司从来没承接过这么大型的案子，一时调度不来也是很正常的，
　　睡梦中，袁冉呓语着翻了个身。
　　宋知舟身形一僵，转身再三确认对方还睡着，这才将目光转回电脑。
　　……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
　　袁冉悠悠转醒，揉了揉酸胀的眼皮。
　　身边的位置已然空了，用手背去探，还能触及明显的余温，想来宋知舟也刚起没多久。
　　五感渐渐回归。
　　耳边开始捕捉到窗外略显嘈杂的动静和模糊不清的对话音。
　　“啧啧，真热闹。”
　　眼皮还是很酸胀，他懒洋洋继续揉，“怎么整得跟有人来参观似的……嗯？？？”
　　袁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跌落，狼狈起身趴到窗沿看。
　　果然是帮佣正指挥着工人将一份又一份的上等的鲜花和水果往宅子里送。
　　从清晨就开始装点门楣的唯一原因，当然只会是：今天要开门迎客。
　　乍然想到自己要费心招待的是袁百梁一行人，袁冉只觉得头痛。
　　又想到对方还要带着袁绮鸢一起验收自己的工作成果，袁冉头更痛了。
　　不管了，硬着头皮上吧。
　　他左右逡巡着找公文包。
　　很快就看到自己的公文包被端端正正挂在昨天穿的西服外套边。
　　来不及去书房。
　　袁冉直接从里面拿出电脑和文件平铺在床面，开始临时抱佛脚。
　　前夜刚决定洗心革面，靠自己肩负起责任，可不能今早就趴下。
　　袁冉细心校对完文件，又开始抢记数据细节，以备袁百梁临时抽问。
　　可越是紧张效率越低。
　　甚至中间抽空梳洗完一番，回来再看同份文件，惊觉已然忘了七七八八。
　　他赶忙坐下重新记，可还没看两行，就听外头传来敲门声。
　　“进。”
　　袁冉头也不抬道。
　　年轻的帮佣探进来半个身子，“袁少，本家人都到了。”
　　袁冉看看屏幕，又看看窗外不知何时染上余晖的天空，心猛地下沉。


第32章 他真好看，他是我的
　　袁冉这阵子自己确实没闲着，企划案的事大多亲力亲为。
　　但一想到要面对面和袁百梁谈正事儿，他还是觉得从头麻到脚。
　　边奔出卧室边系领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干练一点，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他甚至考虑来个全副武装的职场精英套。
　　“怎么不早点叫我？！”
　　下楼时差点踩空，袁冉横生怒气，质问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年轻帮佣。
　　“是、是宋先生说不要打扰您。”
　　帮佣忙不迭解释。
　　“他……”袁冉举着食指在半空恨恨比划了两下，终是放了下去，“哼。”
　　慌慌张张跑到一楼，还没站稳就见一个帮佣匆匆由餐厅方向跑过来。
　　“袁少您可来了，都在等您呢。”
　　袁冉闻言，面上依旧镇定，垂放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在笔挺的西装面料上留下隐秘褶皱。
　　明晃晃的空旷走廊似一条前途未卜的荆棘道，每走一步都让人不适难忍，许久未发作的晕眩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要面对的是从骨子里惧怕的父亲、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继母，以及血脉相连却耀眼到遥不可及的姐姐。
　　于情于理，自己都是个应该回避的不和谐音。
　　被袁百梁忽视了二十多年，对方也从未有意张罗过自己在袁家的位置，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专门为而来的场面，还是人生头一次。
　　何其陌生的体验，即便已站在餐厅门口，依旧觉得荒谬而惴惴。
　　最后整理了一次前襟，手附在门把，推也不是松也不是，就这么自我僵持了一会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餐厅明亮而柔和的光线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那一头落到了袁冉面前。
　　“怎么不进去？”宋知舟转了个身与袁冉并肩而立，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父亲在找你呢。”
　　宋知舟私下从来不称呼袁百梁为父亲，此刻言行不过逢场应对。
　　但在当下这瞬间，即便是表面功夫，也突然让袁冉意识到了一件此前从未切实认清的的事。
　　在那份婚姻协议上签字的一刻，无论他承不承认，从那天起，宋知舟便成为了自己新的家人。
　　搬回钤园，澄清了当年失约的误会，磕磕绊绊地相互靠近。
　　分享过同一片星空，耳语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点醒沉睡在各自记忆里的年少悸动。
　　拥抱、接吻、交缠。
　　一同迎接第二天的亲密晨曦。
　　任谁看都是柔情蜜意的新婚伴侣。
　　本该紧张得头晕目眩的当下，突然被另外一种晕眩取代。
　　袁冉头一次用欣赏艺术品的眼光去看那双满眼都是自己倒影的含笑眸子。
　　真好看。
　　是我的。
　　将手放进宋知舟伸出的掌心，某种安抚的力量从交叠的皮肤源源不断输送进袁冉心脏。
　　他率先迈步，牵着宋知舟昂首进了餐厅。
　　一一打过招呼入座，氛围比想象中好很多，但看仍旧伫立在旁，和帮佣细细嘱咐着宋知舟，袁冉也反应过来十有八九是这人的功劳。
　　袁百梁显然很满意，招呼宋知舟先别忙活，家宴而已，无需紧张。
　　说罢，他又转头对孟清兰说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宋知舟，还是托孟家的关系进了宋宅，刚好撞见了在园子里玩耍的小宋知舟。
　　说到这里，袁百梁放下筷子感慨物是人非。
　　袁冉微微皱眉，蓦地起身说了些过分热络的席上寒暄，末了更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一直没说话的袁绮鸢都看愣了。
　　“二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她掩面轻笑，“比起那天早会从容了不少。”
　　袁冉知道对方是在揶揄自己那日的失态，索性当听不懂端倪，极尽浮夸道：“自从成了家，我就痛定思痛，洗心革面，立誓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他话音刚落，汤匙就从孟清兰指间滑进了碗里。
　　她神态尴尬地拭了拭唇，勉强挤出笑容，“冉儿真是长大了。”
　　“母亲过奖。”袁冉朝着孟清兰颔首微笑，“是您和父亲教导得好。”
　　“呵。”孟清兰轻嗤，不再接话，眸中有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恶。
　　“好了。”袁百梁轻轻碰了下孟清兰酒杯，“一起喝一杯吧。”
　　袁冉唇边浮起自嘲笑容。
　　很好，用这点陈年怨怼换袁百梁转移话题，倒也值得。
　　桌下。
　　放在膝头的手被毫无预兆卷进身边人的炽热掌心。
　　刹那间，冰凉指间被安抚在了无限温柔里。
　　唇边的戏谑褪去，他不得不轻咳两声，佯装大口饮酒，驱散颊边蠢蠢欲动的红晕。
　　殊不知，酒精让血液流动得更加汹涌，只是短短一瞬，他便察觉耳垂竟自顾自火辣辣地烧起来。
　　“吃这个。”他放下酒杯试图分散注意力，夹了一块鱼片进宋知舟碗里，“你喜欢的。”
　　宋知舟嘴上克制着说谢谢，桌下的指尖已经忍不住钻进来袁冉袖口，亲昵地缠着他的腕子撒娇。
　　袁冉保持着得体笑容，利索地甩了甩衣袖，从牙缝里挤出警告。
　　“吃——你——的——鱼。”
　　两人的小小互动当然躲不过袁百梁的火眼金睛。
　　要说上一次家族酒会，两人之间的和睦还有些逢场作戏的意味。
　　这次再看，饶是再多审视，也看不出虚情假意。
　　他不着痕迹点点头，连带看袁冉的目光也有了些赞许。
　　饭后。
　　孟清兰推说身体不适，袁绮鸢便提出陪着她先行离去。
　　袁冉本以为袁百梁会一同打道回府，没想到对方岿然不动，没有一点动身的意思。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子二人来到书房，袁百梁开门见山，让袁冉讲讲这阵子的工作成果。
　　好在，一顿饭吃下来袁冉多多少少也对他爹的威严免疫了大半。
　　此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连说带比划，倒也进行得挺顺利。
　　袁百梁听得认真，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也没有中途打断，待袁冉全部讲完，郑重点了点头，“不错。”
　　袁冉背上全是隐而不发的冷汗，听到此番肯定，后背瞬间湮湿了一块。
　　刚松口气，突听袁百梁话锋一转。
　　“不过……”
　　袁冉猛得瑟缩，方才积累的些微信心在瞬间溃不成军。
　　“启动初期的合作方，”袁百梁指了指页面上的合作企业名称，“上半年财报显示有风险漏洞，这么大的隐患，你们没有核实吗？”
　　财报？风险？漏洞？
　　袁冉有些无措。
　　当初敲定和这个公司合作，是自己亲自拍板的，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之前合作过两次，没出过什么问题就想当然……
　　太大意了，如果在资金投入阶段就出问题，那这个企划一开始就会夭折在襁褓里。
　　“父亲，我……”
　　咚咚咚，书房门被轻敲。
　　“进。”
　　宋知舟手里捧着两杯热腾腾的茶水，身后还领着两个帮佣，一个端水果，一个端糕点。
　　“打扰你们谈公事了。”他说得客气，却是已经跨过了门框。
　　袁百梁收起严肃神态，摆摆手示意无妨。
　　宋知舟先给袁百梁看了茶，再指挥着帮佣将水果和糕点仔细摆好，他转身，将另一杯清茶放在袁冉面前。
　　同时间，就似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抖落出一卷纸张。
　　袁冉蓦地抬头，就见宋知舟像个没事的人似的，竟然转身和袁百梁攀谈起来，“不如父亲再留下一起用个晚餐？”
　　两人在前头寒暄，袁冉趁机将那卷东西展开一看，却是愣住了。
　　上面细细罗列了企划文件里的漏洞和解决方案，包括方才袁百梁提出的有关合作公司的问题，也清楚明晰地给出了解答。
　　袁冉脑子里此刻有千百个问号，却问不出口，手里这份“参考答案”的准确度，亦无法一一核实。
　　但留给他衡量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宋知舟便领着两个帮佣出去了。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父子二人。
　　袁百梁还在等袁冉的回答。
　　袁冉看看眼前清茶，又看了看那份资料，最终艰难地抬起了头。
　　“父亲，这个问题是这样的。”
　　……
　　三点三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响，袁百梁和袁冉一前一后下了楼，两人间气氛和睦，想来谈得不错。
　　快行到一楼时，袁百梁发现宋知舟已经在楼梯口候着了。
　　他驻足转身，对袁冉道：“知舟性格温良，办事妥帖，你好好待他。”
　　袁冉颔首应下，目光穿越袁百梁肩头深深注视那个只属于自己的漂亮男人，“我会的。”
　　在门口送走袁百梁，宋知舟刚想去牵袁冉的手，就听对方欢呼一声，头也不回跑进了门。
　　袁冉一进门就随便扯了个帮佣，“辛苦了，通知一下，都休息吧，今天提前下班。”
　　宋知舟不一会儿也跟了进来，好奇道：“怎么了这是？”
　　“你，立正。”袁冉回头，用食指戳宋知舟胸膛，上上下下打量他，“从实招来，怎么知道文件里的漏洞。”
　　宋知舟倒是丝毫不担心袁冉追究自己，像模像样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我昨晚趁您睡觉，偷看了资料和电脑，上次去公司时候也翻过您的工作邮件。”
　　“好哇。”袁冉的小虎牙磨得滋滋响，“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个问题倒是让宋知舟扭捏起来，他小心翼翼握住袁冉点在自己胸口的手，“能不能去书房再说？”
　　“还敢挑地方……”袁冉挑眉，突然扯过他上衣下摆，“行，跟我上来。”
　　宋知舟被扯住衣摆，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又是上楼又是转弯，还要当心不能踩到袁冉的脚。
　　等他踉踉跄跄进了书房门，还没站定，就被袁冉推到了门板。
　　书房房门为了隔音，用的是皮制包材，背顶在上头倒是不难受，当然宋知舟现在也没功夫考虑这些。
　　袁冉勾着他脖子，落下密集亲吻。
　　最初的惊讶过后，宋知舟很快就配合地张开了嘴，分外受用地接受着对方的热情的入侵。
　　不知是不是有些接不上呼吸，袁冉喘着气拉开了些距离，眼神迷离，浸染着显而易见的欲念。
　　宋知舟拂过他鬓边碎发，哑着嗓子道：“长官，您可以继续拷问我。”


第33章 您的大美人突然闪现并甩出一滴泪
　　袁冉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只手顺着自己腰际不安分地试探着往下。
　　真是让人大意不得，他想。
　　宋知舟这小子以前看起来纯洁又娇羞，最近也不知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两人独处时竟是愈发来事儿了。
　　“喂，手往哪儿放呢？”
　　袁冉一把弹开那只肆无忌惮的爪子，说了句要搁以往，死活不该是从从他嘴里吐露的话。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许是这质问太直白，宋知舟动作是安分了，却有些不甘心。
　　“是你先亲我的啊……”
　　“停停停。”
　　虽然不占理，但气势上不能输。
　　袁冉一脸严肃转了话题，“说说吧，那么早就看过企划了，怎么到今天才说。”
　　“呃……”
　　宋知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梁，压低声，模模糊糊说了个理由。
　　“哈？”袁冉靠近了些，“听不清，你大点儿声。”
　　宋知舟又跟念经似的，含含糊糊吞着字儿重复了一遍。
　　袁冉看出来了，这人是故意的。
　　“怎么？怕我捅到法务部，告你窃密？”
　　宋知舟赶忙摇头否认，又沉默着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命似的垂下脑袋，小声道：“想……想在关键时刻出现，让你觉得我……特别有用。”
　　他的双手叠在腰后，绞得泛了白，脊背弯曲成了萎靡不振的弧度，真就像个做错事被严厉拷问的下士。
　　这种大概只有热恋期的中学生才会有的脑回路，简直兼具了古早土气和谜之幽默。
　　袁冉憋得差点儿岔气。
　　可他舍不得破坏此刻让宋知舟吃瘪的气氛，便佯装冷淡道：“你这么做，让我以后很难相信你。”
　　宋知舟身形一震，面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所以，得将功补过吧？”
　　袁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漫不经心打量对方。
　　宋知舟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慢吞吞走近，试探道：“我要怎么弥补？”
　　袁冉努力忍住得逞的狡黠笑容，清了清嗓，一锤定音。
　　“做我的专属顾问，直到案子圆满结束。”
　　“意思是……让我加入你的团队？”宋知舟面露疑惑。
　　“想什么呢，这节骨眼上我还能安排你空降不成？不过……”袁冉挑眉，补充道，“做得好的话，自然也会给你应得的嘉奖。”
　　袁冉这话说得轻巧，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企划结束的那天，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保有现在的位置。
　　这个须有其名的继承人称号，随着袁绮鸢回国定居的时间日益拉长而显得越发摇摇欲坠。
　　他突然对拉宋知舟“下水”的议题失去了最开始的兴趣。
　　或许，与其让宋知舟协助自己做这个案子，还不如早点和对方坦白自己的处境。
　　宋知舟那么聪明，一定马上就能权衡出利弊，是走是留，也好早做准备。
　　有别于袁冉摇摆不定的决心，宋知舟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他露出无比自信的笑容，“我会全力以赴的！”
　　袁冉很想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全力以赴帮助的只是一枚注定要出局的弃子。
　　但他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那就期待你的表现。”
　　在决心用工作顾问的身份将功补过后，宋知舟表现出了超然的工作态度。
　　在之后的时间里，简直像一台永动机般关照着袁冉工作上的方方面面。
　　早上，他会提前两小时起床，在袁冉上班前将今天要用到的资料和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该上传的上传，该打印的打印。
　　晚上不管袁冉下班多迟，多想倒头就睡，他都要拉着对方就今天的进度做复盘和评估。
　　一段时间下来，连何荻都注意到了袁冉的进步。
　　简直是肉眼可见变得精练又专业，有时甚至比专项负责人更快更精准地发现潜藏的问题。
　　这天，团队高层临时决定增开一个晚间会议，袁冉便在办公室草草解决了晚饭。
　　本想休息一会儿，却接到了姚安予的电话。
　　连日加班的姚安予在电话里有气无力道：“袁总哟……要不要来天台吹吹风？”
　　已经是入冬的天气，袁冉也不知道姚安予是怎么想去天台吹风的，让小秘书冲了两杯热咖啡，一起带去了天台。
　　好在姚安予虽然脑回路清奇，但基础的保暖措施还是很到位的。
　　他罩了条冲锋款羽绒服，缩着袖子盘腿坐在顶楼休息区的长凳上。
　　“喏。”
　　袁冉在他身侧坐下，递了杯热咖啡。
　　“谢啦。”
　　姚安予眯着眼，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用纸杯盖沿碰了碰袁冉那杯，“来，干了，今天第五杯。”
　　袁冉有些歉意地拍了拍好友肩膀，“辛苦了。”
　　姚安予乐呵呵道：“我可没抱怨啊，现在虽然忙，但比以前踏实。”他凑近袁冉，小声嘀咕，“我以前老怕咱公司倒闭了。”
　　袁冉听了这话一点儿也不介意，唇边勾起了算得上灿烂的弧度，“没错，虽然忙，但比以前踏实。”
　　“咱这平台成功上线了，年终你可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姚安予猛灌一大口，抹了抹嘴，笑着提议，“你也留个大红包给自己呗。”
　　“留给谁？我？”袁冉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总裁福利吗？”
　　姚安予摇摇头，“哪能啊，我是觉着把，刚开始那会儿，你好像只是听从老袁董的吩咐办事儿，但现在，却是自发地想把这个企划做好。”
　　他说着，站起来将空杯掷入几米远外的垃圾桶，继续道，“不是我诓你，反正我们部门的人都觉得你作为领导，这次做得特别好。”
　　“能不好么？”袁冉仰起头，望向当空皎皎盈月，唇边浮起浅淡笑意，“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公司和你们开会，回了家继续和宋知舟开会，我都快成开会机器人了。”
　　姚安予看着好友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问，“你和你家那位……？”
　　袁冉没有回答，反而问：“小福，要是我哪天什么都没了，你还认我这个朋友么？”
　　“这是什么破问题！”姚安予叉腰愤愤道，“合着你信不过我？”
　　“信啊，当然信。”袁冉一把搭住姚安予，大力拍了两下，“这世界上只有你说这话，我是信的。”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接着道：“现在，我信的人，又多了一个。”
　　姚安予敏锐地嗅到八卦气息，刚要开口继续聊，就听手里铃声从袁冉口袋里传出来。
　　是何荻。
　　“喂，袁总，宋先生来了。”
　　“现在？”袁冉一愣。
　　“是的，我和他说您去了天台。”
　　“什……”
　　话刚出口，就见楼梯方向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袁冉手还搭在姚安予肩上，明明只是个哥俩好的互动，却随着宋知舟的靠近，渐渐显得不自在起来。
　　放着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姚安予显然对这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美人有些阴影。
　　想到上次并不算特别和谐的相处……好吧，也算不上相处，只能算是单方面被瞪了一眼。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一个矮身，就从袁冉的长臂里滑了出去，无缝衔接拉开出两米以上安全距离。
　　袁冉手臂猛得一空，不自在地在膝头蹭了蹭，也不知为什么语气变得越来越心虚，“来了啊，怎么不在办公室等我？”
　　宋知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直直投向棒槌似的立在一边的姚安予。
　　对方在接到他的目光的一瞬间便准备走为上计。
　　看向袁冉正色道：“袁总，我先去准备会议资料。”
　　袁冉会意，立马摆手，“快去吧。”
　　姚安予欠了欠身，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等等。”
　　宋知舟的声线轻轻冷冷，出口的瞬间，让这本就寒意咄咄的冬夜又冰凉了几分。
　　别说是被叫住的姚安予，就连坐着的袁冉也猛得站了起来，惴惴不安地注意着宋知舟的下一步动作。
　　宋知舟径直走到姚安予跟前，高挑的身形几乎将略显单薄的姚安予完全笼罩在投影里。
　　姚安予眨巴着双眼，惊疑不定，“宋……先生？”
　　身后，一直远远看着的袁冉也慌得不行，生怕宋知舟做出些疯狂举动。
　　相处得久了，他也能看出来，宋知舟绝对不像长相那样温和冷静。
　　不，应该说，他大部分时候确实十分温和冷静，但偶尔——特指占有欲作祟时，就没那么好讲话了。
　　“宋知舟你别……”
　　袁冉的制止声才刚出口，就见宋知舟态度陈恳地向姚安予颔首致歉。
　　“上次招待不周，请姚先生海涵。”
　　姚安予：“欸？”
　　袁冉：“哈？”
　　宋知舟道完歉，从随身携带的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密封食盒，“晚上炖的排骨汤，姚先生不介意的话，带一份回办公室喝吧。”
　　姚安予还在持续懵圈，袁冉眼疾手快把食盒塞进他手里，“你就收下吧。”
　　“啊……”掌心触及沉甸甸的食盒，姚安予的吃货之魂先一步苏醒，瞬间调整好心情，谢了又谢，蹦蹦跳跳走了。
　　等人完全消失在视野，袁冉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你今天怎么……”
　　他想说“通情达理”，但这么说似乎是在指责宋知舟惯会无理取闹。
　　“没汤了。”宋知舟合上手里的保温袋，“夜宵只有水饺，可以吗？”
　　“啊？”袁冉挠挠头，“可以啊。”
　　“回办公室？”宋知舟问。
　　袁冉这会儿已经茫然，实在是想不通这人要干嘛。
　　说真的，还不如像平时那样撒娇赌气无理取闹呢，至少能知道这人的想法。
　　现在这个样子，再是温和无害，也让人安心不起来。
　　两人先后进了下行楼道。
　　原本分外宽阔的楼梯间，在突兀的脚步声里显得莫名逼仄。
　　一级、两级……
　　袁冉的耐心耗尽在安全出口近在咫尺的那刻。
　　一个健步拦住宋知舟，沉声道：“能不能别打哑谜，你……嗯？”
　　昏暗的楼道光线照得并不真切，但袁冉还是看清楚了。
　　有东西在宋知舟颊边滑落。
　　一闪而过的小东西，晶莹又透明。
　　滴落在袁冉视野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第34章 小冉，小冉
　　因为太过震惊，袁冉在开口之前条件反射揉了揉眼睛。
　　好像确实没有看错。
　　没想到自己只是搭了一下姚安予肩膀，那边就哭上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如放在宋知舟身上的话，似乎……也不算离谱？
　　要不，先认个错？
　　不对，袁冉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也没做错什么啊？！
　　纠结未果，只好先伸手擦去对方脸颊泪痕。
　　“你听我说……诶？！”
　　话才起了个头，他就被攥住腕子掉进宋知舟怀里。
　　“对不起。”
　　宋知舟额头抵在袁冉颈窝，没来由道着歉。
　　袁冉一只手还保持着准备长篇大论的动作，僵持在半空。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却又分外诚恳的道歉，实在是云里雾里。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遍过往经历，压根儿没筛出能作为参考的类似情况。
　　以他对宋知舟的了解，这位可不是耍小伎俩做苦肉计给自己看的那种人。
　　估计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遭遇了什么事才对。
　　隔着一道安全门，偶有三三两两靠近的脚步声。
　　那是加班的员工们趁晚间工作开始前的四散活动。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推开这扇门去往天台的吸烟处。
　　宋知舟不可能没听见一墙之隔的脚步，却仍旧紧紧抱住袁冉不撒手。
　　袁冉表情有些无奈，僵持在空中的手终是动了，却不是推开，反而轻轻覆上怀中人背脊，断断续续拍着安抚。
　　“我今天可以陪你加班吗？”
　　感受到袁冉的纵容，宋知舟终于抬起头，只是神色依旧萎靡。
　　怕对方不答应，又示弱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真的。”
　　“我晚上有会要开，不知道要到几点，难道你要一直在办公室干等吗？”
　　“可以的，没关系。”宋知舟臂弯收得更紧了些，“家里太安静了，这里有人声，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呆着。”
　　“你先松开。”实在是禁锢得难受，袁冉终于受不了了，抬起手锤他，“我喘不过气。”
　　宋知舟松了一些力道，却没有放手，望着袁冉的眼睛里写满了请求。
　　“行行行，你想留就留下。”
　　袁冉终于投降。
　　宋知舟这才放开了人，双手提着保温袋分外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袁冉实在看不得这副蔫巴得样子，主动拉起他的手，推门而出。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员工看到自家总裁突然从侧门出来皆是一愣。
　　正准备打招呼，又看到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个湿漉漉眸子的大美人。
　　原本躁动的空间变得鸦雀无声，员工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呆立原地，连招呼都忘了打。
　　袁冉勉强沉住气，暗骂一声“妖精”，加快脚步牵着人离开了。
　　他忿忿想，要是自己和宋知舟换张脸过活，恐怕早八百年就被这人关家里藏起来了。
　　稍加想象那个场景，便有一股寒意上涌，越想越真，猛不丁打了个寒噤。
　　他转头看被自己牵着的宋知舟。
　　长得人畜无害的漂亮男人，是有点粘人，还很敏感，手总是很暖，但应该不是变态，是自己是多虑了。
　　两人回到办公室。
　　差不多到了会议时间。
　　袁冉让小秘书把能准备的零食饮料全准备了一份，这才匆匆收拾资料往门口走。
　　宋知舟先他一步到门口，就像知道主人要出门，又不能挽留的大狗。
　　目光灼灼又分外安静地看着袁冉走近、抬手、握上门把、按下。
　　门被开了一小条缝。
　　又被袁冉扶着额关上。
　　“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问得直白，心道这会儿要是不搞清楚，待会儿开会怕是能走神一百次。
　　“我允许你留下，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我……”
　　宋知舟瞥了眼墙上挂钟，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五分钟。
　　他主动帮袁冉开了门，“还是先开会吧。”
　　“嗙！”
　　袁冉再次合上门，颇用了些力。
　　他倔脾气上来，左右看不惯这遮遮掩掩的态度，有什么事是宋知舟不能对自己说的？
　　“说。”
　　宋知舟看看钟，又看看袁冉不容置喙的冷硬神情，别过脸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袁冉总觉得宋知舟的眼尾又有些泛红。
　　叹了口气。
　　罢了，谁还没点秘密呢？
　　“实在不想说就不说吧。”他打开门，“我先去开会，有事直接打内线。”
　　脚刚跨出小半步，却被扯住了衣摆，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天是我妈妈生日，早上去了陵园，下午又到监狱探望爸爸。”
　　袁冉身形一僵，想转身，却被轻轻推出了门。
　　门关合上的刹那，依稀传来宋知舟微颤的声音。
　　“爸爸不愿意见我。”
　　袁冉的手放在门把上，几番想按，终是没按下去。
　　考虑过很多可能性，唯独没想到宋知舟是因为这些事而低落。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不上心，连对方母亲的诞辰都不知道。
　　本以为解了惑就能专心开会，不曾想走神的次数比想象中更多。
　　他忍不住想，谢韵葬在哪里，自己好像从来没过问过。
　　宋知舟平时心情不好都是呆在家里独自苦恼吗？
　　为什么宋骁不愿见他唯一的儿子？
　　而自己能为宋知舟做什么呢？
　　袁冉走神走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听清部下的问题。
　　几个有眼力见的高层纷纷表示今天大家都累了，不如提前结束，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再议。
　　袁冉立刻表示同意，道了声散会，匆匆往办公室赶去。
　　一进办公室，他就看到宋知舟蜷在自己原本挂在衣架上的毛呢外套里，只露出手和脑袋，安安静静看着书。
　　听见动静，宋知舟猛地抬起头，惊喜道：“会议结束了？”
　　袁冉点点头，近着身坐下，从对方手里抽出那本似乎也许可能是从自己书架上拿下来的硬皮著作。
　　宋知舟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看，就把塑封拆了，你不介意吧？”
　　居然连塑封都没拆过……
　　袁冉老脸一红，把书抛到了眼不见为净的角落。
　　“咳咳。”他清了清嗓，“这阵子忙完了想去哪里玩玩吗？”
　　“去哪儿？”宋知舟显然很感兴趣，“就我们吗？”
　　“你想再叫几个也可……”
　　“不用！”宋知舟立刻打断，朝袁冉靠了靠，“只有我们俩就够了。”
　　“好。”
　　宋知舟将衣服展开，将袁冉一同裹了进来。
　　两个高大的男子挤一件外套属实有些勉强，但宋知舟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执拗。
　　几经调整，终于摆好了一个非常合理，却让袁冉非常别扭的姿势。
　　袁冉僵硬地背靠宋知舟胸口，心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轮自己小鸟依人。
　　勉强接受了这个姿势，还得努力放松，尽量不乱动。
　　拒绝吧，怕那人梨花带雨。
　　乱动吧……腰下方贴合着的东西会有什么反应那是真不好说。
　　“今天开会顺利吗？”
　　宋知舟说话间的呼吸碰洒在袁冉耳际，酥酥然窜过麻痒。
　　“不错。”
　　袁冉自然报喜不报忧，“上次你提出的几个修订方案，帮我们节约了不少时间成本。”
　　这后面一句倒不是瞎说，袁冉看宋知舟感兴趣，干脆展开多说了些。
　　宋知舟听得入神，似乎不像是听自己参与的事件，反而像在一窥象牙塔外的鲜活世界。
　　袁冉转过脸，看见对方脸上的熠熠神采，心头莫名涌起某种不忍。
　　“和我结婚，辛苦你了。”他喃喃。
　　“嗯？”宋知舟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袁冉摇摇头，“说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来袁氏工作？”
　　“我？我可以吗？”宋知舟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件事确实有难度，袁冉心里也明白，即便袁百梁松了口，也很难过孟清兰那关
　　所以势必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场合，最好是那种让袁百梁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场合。
　　不过，这些不上台面的较劲并不需要让宋知舟知道，这人遭遇的糟心事儿已经足够多了。
　　袁冉并不是会安慰人的专家，但他向来舍得给予。
　　只要自己给得起。
　　“当然可以，等这个企划结束，我就和我爹说，看看到时把你安排去哪里合适。”
　　“真的可以？！”宋知舟的眸子亮晶晶的，满脸雀跃。
　　当初的结婚协议袁冉恐怕没有仔细看，但宋知舟事清楚的。
　　牵涉到商业利益，附加条款中写明，婚后，原则上宋知舟不可以参与袁氏集团及其下属子公司以外的职位或经营管理。
　　可他毕竟身份特殊，普通应聘显然行不通。
　　剩下的就要看袁百梁或袁冉的意思。
　　袁百梁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根本无心管这事儿。
　　而袁冉……
　　在做这个企划案之前，压根儿就没正儿八经上过班。
　　这次由袁冉提出让宋知舟出来工作，于他而言，不可不谓是一个惊喜。
　　袁冉看宋知舟变得振奋的样子，破天荒道出夸赞，“你这样的工作能力，天天呆在家里，不是暴殄天物么？”
　　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别忍着，早些让我知道你在家冷清，我也早些帮你做打算。”
　　“袁冉。”宋知舟怔怔望着他，又换了种几乎像是喟叹的语气唤他。
　　“小冉……我叫你小冉好吗？”
　　上次也是在办公室里，宋知舟在半梦半醒间这样称呼自己。
　　亲昵又绝无仅有的称呼。
　　袁冉想不出，这世上除了宋知舟还有谁会这么唤自己。
　　他前半生是和许芝深居在市郊小楼的里的袁二，后来许芝没了，他遇见了姚安予。
　　这唯二重要的人会喊他作小二，虽然听起来可笑得紧，却是为数不多亲密维系的证明。
　　后来他成了袁冉，名头千变万化，却再也没有人会这般亲近地唤自己。
　　“嗯，喊吧。”
　　袁冉应下，莫名觉得这姿势也不如先前那般让他不适了。
　　干脆放任重心躺倒在宋知舟怀里。
　　再躺会儿吧，他闭上眼想。
　　再躺会儿就回家。
　　“小冉。”
　　宋知舟贴着他小声问，“我可以亲你吗？”
　　袁冉猛地睁开眼，一脸戒备朝自己后腰的位置指了指。
　　“你确定……只想亲我？”


第35章 他是谁？
　　宋知舟面上一红，往后缩了缩，慌忙辩解，“你身上很好闻。”
　　袁冉挑眉，抬起腕子轻嗅，却只闻到了从宋知舟那儿沾染的柑橘香气，不知为何，也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两人红着脸各怀心事对视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等袁冉回过神，惊觉这么亲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猛地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顺势跳下沙发，“不早了，回家吧。”
　　宋知舟低头看了眼陡然空空的怀里，也似从某种魔怔里清醒了过来。
　　不自觉轻触还带着袁冉气息的湿润唇瓣，幽幽道了声好。
　　二人就像是对青涩的校园情侣，一前一后走，既不离得太远，又羞于并肩而行。
　　这种迷之尴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进家门，他俩也没有从氛围剥离出来。
　　“晚安。”
　　宋知舟说完就直接上了楼。
　　袁冉看着那人背影，稍稍松了口气。他故意端着，是担心那人又要像前几天似的，半夜抱着枕头站自己房门口软磨硬泡硬泡。
　　这阵子宋知舟确实很辛苦，也帮了自己大忙。连半张床都不肯分享，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只是前两天他俩都累，往往刚沾床就睡了。
　　不过看刚刚在办公室那个架势，袁冉担心这人“贼心不死”。
　　可没想到，宋知舟不仅没有“得寸进尺”，反而果断回了房。
　　虽然脑内警报解除，却又觉得心里有点空落。
　　难不成是自己在办公室拒绝得太明显，伤了对方自尊心？
　　袁冉想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干脆不想了，下周平台就要上线，伴随而来的紧张和焦躁大大压缩了他的好奇心。
　　这个企划，从开始到现在都进行得还算顺利。
　　围绕他的一切事情似乎都在好转。
　　命运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没有理由不接住，代价不过是和从前醉生梦死的荒唐生活说声再见。
　　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有宋知舟的功劳。
　　虽然自己最近处处“提防”属实不厚道，但等这个案子结束，他一定会准备一份像样的豪礼亲手送给对方。
　　无论是多昂贵，多珍惜的东西。
　　只要自己给得起。
　　—
　　一周后，由袁冉团队负责的多元交互平台成功上线。
　　有赖于前期的宣发和热点投放，上线首日，用户数即突破60万大关。
　　这大大超出了袁冉的预期，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种扑面而来的情绪是焦虑还是兴奋。
　　但他没精力思考这么多。
　　发布并不意味着任务结束，海量的突发问题会在上线初期井喷式来袭。
　　袁冉忙得脚不沾地，边看文件边回复袁百梁的电话，一心两用，应付两句就挂断了。
　　等午休吃饭时，才猛地想起，电话里他爹破天荒夸了自己好几次，还说……还说要准备庆功宴？！
　　他直接冲到何荻办公室。
　　“接到总部庆功宴通知了吗？”
　　“正要联系您呢。”何荻倒是和平时一般情绪稳定，慢条斯理道，“这周日，中层以上都要参加，地点是您母家的庄园。”
　　这个母家当然指的是孟家。
　　袁冉心头一动，终于松了口气。
　　孟清兰能放口出借庄园，那自己这处境八成是安全了。
　　直到这时，排山倒海的成就感才源源不断从空气涌进四肢百骸，一股脑儿朝心口钻。
　　袁冉一时没憋住，倚靠在秘书室门框呵呵傻笑起来。
　　何荻见自家老板一听要办“大party”就直乐，也是哭笑不得。
　　刚要说些应景话，就见袁冉从钱夹里掏出张卡递过来。
　　“中层以下也很辛苦，他们没在庆功宴名单，你替我多方关照一下。”
　　何荻接过卡，目光里有隐密的讶异，嘴皮子难得卡了壳。
　　好半晌，终是绽放出由衷笑容，郑重道：“您请放心。”
　　两人又谈论了些其他的议程，时间已经临近下班，他和何荻打了声招呼，回到办公室，却不是准备回家。
　　平台上线后，宋知舟也不用再继续陪自己加班，便抽空回了宋家继续处理上次的事儿。
　　自己上班走得急，连对方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来得及问。
　　他想了想，干脆拿出手机给宋知舟打去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他没作罢，继续打出第二个。
　　嘟声响到第七下。
　　“喂？”
　　宋知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声里有音乐和人声，却算不上吵闹。
　　袁冉推测对方大概在餐厅或咖啡馆这样的地方。
　　“宋知舟。”
　　袁冉喊了对方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俩结婚近一年，打过的电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就算通话，也无非是知会些突发的事情，长辄一分钟，短辄十几秒，从未同别家伴侣那般捧着手机你侬我侬过。
　　袁冉思维一顿，连打这通电话的初衷都忘了，握着手机，眼神发愣。
　　“小冉？”宋知舟轻轻唤了一声。
　　“嗯，在呢。”袁冉挠挠头，突然想到了庆功宴的事，“你周日回来么？”
　　“周日？”
　　宋知舟语气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回答，而后应该是按住麦，将手机拿远了些。
　　袁冉能听到宋知舟和某人模糊的对话音，听声音有点像褚衡，不禁条件反射翻了个白眼。
　　“周日估计要晚些，可以吗？”
　　宋知舟终于贴回了话筒。
　　“没事。”
　　袁冉把庄园地址和庆功宴大致情况说给对方听，“能赶上晚宴就行。”
　　“好，还有别的事吗？”宋知舟语气一如既往充满了耐心。
　　“没了。”袁冉果断又实诚地答。
　　“真的没了吗……”那头声音变得有些低落，伴着短促的无奈轻笑。
　　“嗯……”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句不算质问的试探，袁冉居然感到一阵心虚。
　　“好，周末见。”
　　那头道了声别，先一步挂了电话。
　　“就不能早点回来么……”
　　袁冉盯着挂机界面，小声道。
　　半夜，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这是自己搬回来后，宋知舟第二次外宿。
　　上一次自己天不亮就杀出了门。
　　这一次明显不能再如法炮制。
　　过去的几个月，他已经习惯到家就看到那人笑盈盈迎接自己的场景。
　　这次宋知舟回本家，虽是事出有因，也提前和自己说过，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可能还得追溯到半月前。
　　自从那次宋知舟去公司探望了自己，回来后似乎微妙的变得安分了些。
　　从对视都能被挑逗突然变成心如止水的状态，不过一夜之间。
　　虽然依旧处处妥帖，温柔细致，但袁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那几天自己实在太忙，即便感到疑惑，也缺乏深究的精力。
　　现在猛然空下来，略一思索，就觉得哪哪儿都古怪。
　　好在离周日也不剩几天。
　　袁冉打定主意，等晚宴结束，两人一块儿回了钤园，自己就好好和宋知舟谈谈，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日。
　　不知是因为前一晚睡得太早，还是因为庆功宴而莫名焦躁，天还未亮，袁冉便醒了过来。
　　左右是睡不着，干脆起来跑了几圈，靠这老方法，倒是平静了不少。
　　午饭后给宋知舟发了条信息，内容是庆功宴的群发邮件截屏。
　　发出去后又有点后悔，想着是不是太公事公办了。
　　再怎么说，宋知舟既不是正式员工，又给予了他那么多帮助……
　　手指在键盘上挥来舞去，打了些亲近的话，又觉得实在发不出去，删删减减间，那头已经来了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就俩字？
　　袁冉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但换位思考，自己也就发了张截图，分明是自己“简约”在前。
　　想了想，便接着上一条继续键入。
　　「晚上见  路上注意安全」
　　这一次，那边许久未有回复。
　　袁冉举着手机站客厅里杵了一会儿，直到身后悉悉索索传来帮佣打扫的声音，才猛地将手机揣进口袋。
　　掩饰般干巴巴笑了几声。
　　心道宋知舟也不是什么信号基站，本来就是外出忙事儿，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即时发射信号。
　　一脸凝重进到试衣间。
　　为晚上的庆功宴挑了套不会出错的深色套装，换上对着镜子瞅了瞅，却是愈发不满意。
　　无功无过的保守打扮，到时往宋知舟边上一站，就跟个助理似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起过这种花孔雀心思，这会儿却突然分外在意起外表来。
　　说换就换，这条穿穿，那条试试。
　　从衣服到配饰，一路精挑细选，把衣帽间翻了个底朝天，这才金光闪闪蹬着全套名品下了楼。
　　拾掇好，袁冉便出了门，他今天作为东家，理应提前到庄园。
　　没想到，有人比他来得还早。
　　就见公司人几乎已经到了大半，见袁冉来了，全部一拥而上，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好不容易将陆陆续续到场的员工安顿好，拿出手机看，屏幕上有一条未读，送达时间是半小时前。
　　宋知舟：「好，准备出发了。」
　　放下手机，目光四处逡巡一圈。
　　晚宴厅的人太多，他没能找到宋知舟的影子。
　　伴随某种失落一起升腾的，是熟悉的晕眩感。
　　一边穿过人群，一边努力挤出笑容和各路人马打招呼。
　　今天来的不仅有袁氏公司的人，更有袁百梁在业内的诸多合作伙伴，以及数得上名字的世家名流。
　　好不容易，袁冉终于越过宾客，从大厅角落小门穿到了露台。
　　密集的空间和压迫的人潮加重了他的晕眩，如果不出来呼吸些新鲜空气，他保证自己能随时表演个当众呕吐。
　　他所在的露台，下是主楼后方的小花园，连通着庄园北部停车场。
　　这会儿还零散有宾客从停车场方向往主楼行来。
　　余晖光线昏暗，袁冉本不应该注意。
　　只是那一袭月白套装，穿在那人身上实在太出挑，修长挺拔，透着浑然的矜贵。
　　“宋……”
　　条件反射想喊人，只是定睛一看，宋知舟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与他并排而行的是个同样高挑的男人，袁冉看不清他相貌，依稀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哦？知舟到了。”
　　身侧一声突兀话语将袁冉的注意力成功拽了过去。
　　转头一看。
　　呵，还道是谁。
　　“褚少。”
　　袁冉不冷不热点头示意，而后继续扭头去看宋知舟。
　　宋知舟和那个男人此刻走近了些。
　　袁冉借着昏暗夕晖努力辨别男人五官，确实是不认识的人，五官深邃冷峻，一双眸子微微上挑，不笑时显得锐利，笑起来却却平添多情。
　　是的，那人在笑，对着宋知舟。
　　宋知舟也在笑，似乎是听说了件有趣的事，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新月。
　　“这……”
　　“是不是想问这是谁？”
　　褚衡背靠在露台栏杆，不问自答，似笑非笑盯着袁冉。
　　袁冉被盯得难受，本不想搭理，却耐不住心里好奇。
　　“你认识？”
　　褚衡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嘚瑟模样。
　　袁冉感觉自己的拳头好像硬了。
　　“爱说不说。”
　　他扔下一句就准备回厅里。
　　“哎哎哎，稍等稍等。”
　　褚衡一个健步拦住去路，看似焦急，却笑得分外灿烂。
　　“又不是不告诉你。”
　　他往前两步，将袁冉逼回原本的位置，施施然伸出手。
　　“不过……事不过三，袁少这次总得赏脸和我握个手了吧？”


第36章 玻璃与飞鸟
　　袁冉只觉莫名其妙……事不过三？
　　顶多也就是上次在宋家门口，故意忽略了对方一次，怎么就事不过三了？
　　想到这狐狸从内到外透着一股子坏水，轻易不能跟着对方话术走。
　　不就握个手换取信息？
　　那就速战速决。
　　伸出手等着那人握上来，却见褚衡只是笑，竟是一动不动。
　　袁冉强忍着没发作，今天是个大日子，把褚家继承人揍一顿不合适。
　　深呼吸，主动靠近。
　　蜻蜓点水轻握，而后立马收手。
　　不曾想，手还没来得及抽出，对方突然加了抓握力道。
　　“喂！放……”
　　“那是我六叔，褚昀禛。”
　　“什么？”袁冉一下子愣住了。
　　褚衡的六叔……难怪看对方觉得眼熟，那双略微狭长而尾部上挑，可不就是褚家人惯有的狐狸眼么。
　　袁冉没想到褚昀禛会这么年轻，上次在宋家门口听褚衡说去找六叔，他潜意识里觉得对方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
　　“看起来很年轻吧。”似乎看出了袁冉的惊讶，褚衡笑眯眯补充，“其实也就比我大两岁。”
　　“还有呢？”袁冉冷着脸问。
　　“还有？”褚衡不知对方指什么。
　　“说完了就行。”袁冉狠狠瞪他一眼，大力抽回手，“握够了？”
　　褚衡摸摸鼻子，权当没听见。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毕恭毕敬道：“袁少，袁董唤您去茶室。”
　　袁冉点点头。
　　楼下，宋知舟和褚昀禛不见身影，大概已经进了楼。
　　“走吧。”他收回目光，随着服务生往厅里走。
　　“我、知舟还有六叔，从小一起长大，有机会真该一同聚聚。”
　　褚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袁冉脚下一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行去。
　　他再粗心，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好心收购宋家产业的人的那位长辈，是同宋知舟两小无猜的竹马之交，而宋知舟这两天不在钤园也是和这位“六叔”待在一块儿。
　　但他为什么要瞒自己？
　　明明关于姚安予的事，自己也从没瞒过对方。
　　手不自觉握紧，却又徒劳放开。
　　他总说宋知舟不够信任自己，这边不过是看对方和发小并肩行了几步，自然也不该过分计较。
　　停止了胡思乱想。
　　“你。”他伸手戳前面服务生后背。
　　“您请说。”服务生转过身，略一鞠躬，分外乖巧。
　　“我说，”袁冉抱着臂看对方，“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啊？”服务生讷讷抬起头，一脸乖巧，“袁少您还记得我啊……”
　　“你当我是金鱼么。”袁冉轻嗤一声，“会所的工作终于不干了？”
　　“还在做呢！”叶寇开开心心道，“一三五会所，二四六还有其他兼职，今天是帮朋友来这儿代班。”
　　“你…”袁冉觉得这小东西努力生活的样子还挺可乐，“不错，继续努力。”
　　叶寇显然对袁冉印象颇好，他兢兢业业在一众大人物里穿梭，这会儿能和罩了自己不止一次的袁冉聊上几句，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袁少，今天您好朋友也来了呢。”
　　好朋友仨字在袁冉这里，有且只有一个姚安予，但姚安予今天并不在受邀之列，绝对不可能这会儿出现在这里。
　　“谁？”
　　“靳少呀！”叶寇指了指人潮中一个花枝招展的背影。
　　上次靳少彰给他组了个盘丝洞又脚底抹油跑路那件事，袁冉一直没找到机会算账。
　　但这会儿他得去见袁百梁，于是嘱咐叶寇，“帮我盯着靳少彰。”
　　“是，袁少。”叶寇虽觉得奇怪，却也立马乖巧应下。
　　所谓茶室，是指大厅二楼一间纯中式的小隔间。
　　这里是孟家以前专门接待贵宾的地方，袁百梁这会儿唤袁冉去那儿，想来应该是有正事要说。
　　袁冉进到里头，就见茶室里除了袁百梁，就只有一个负责斟茶的人。
　　空气中明晃晃写着——父子局。
　　“父亲，您找我有事？”
　　他在茶席另一头坐下。
　　炉子上氤氲蒸腾的茶水热气将袁百梁的脸阻隔在朦胧之外。
　　“先喝杯茶润润喉。”
　　袁百梁说完，坐于中位的茶道师便斜斜奉来一杯甘饮。
　　袁冉就着滚烫热气一口饮尽。
　　那头袁百梁低低笑了两声，“也不嫌烫，还是和小时候似的那么心急。”
　　袁冉有些怔愣，这样的话，他从来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从袁百梁和袁绮鸢的互动里听见。
　　儿时，也曾对这缥缈父爱产生过欣羡，但渐渐地便只剩下了对父亲的惧怕和顺从。
　　一时间，也不知是随意打个哈哈还是先认错，就那么抓着空杯顿在了那。
　　袁百梁并没有注意到袁冉的失态，继续道：“这次企划你做得很好，叫你上来是想问你，要什么样的嘉奖。”
　　“嘉奖？”袁冉一时有些懵圈，“什么都可以？”
　　袁百梁哈哈大笑，“让我把董事长位置给你怕是不行。”
　　没想到袁百梁居然拿这种敏感话题和自己开玩笑。
　　袁冉无措一会儿，终于找回了状态，情绪渐渐平静，也显露会心微笑。
　　其实，若是以后都能和袁百梁保持这样普通而温馨的互动，于他而言，什么嘉不嘉奖根本无所谓。
　　但这么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必须贪心一些才行。
　　他得抓住。
　　“我倒是没什么缺的，就是想让您帮知舟看看，有什么职位是他能胜任的。”
　　袁冉起身，从茶道师那边抢过茶壶，绕到另一头，亲自给袁百梁斟茶。
　　“他进咱们家快一年了，天天闷在家里我只怕他闷出病来。”
　　袁百梁捻动着杯沿，并没有喝。
　　眉头微微蹙紧，不知是在认真思索还是起了情绪。
　　半晌，他低头轻啜一口，转而对茶道师道：“老茶虽然劲道，但这新茶只要保存得宜，口味倒也不差。”
　　袁冉握着壶把的手微颤，心说，行不行您老倒是给句话啊！
　　细细品完一杯，袁百兀自梁起身。
　　“走吧，晚宴要开始了。”
　　“父亲，那个……”
　　袁冉放下茶壶，忙不迭跟上。
　　袁百梁猛地转身，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即便年纪上来后缩减了些，但配着霸道气势，依旧有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袁冉只觉骨子里的那种惶恐和惧怕这会儿卷土重来，差点一个趔趄给拜个早年。
　　“今天是你的庆功宴。”袁百梁居高临下缓缓道：“你却在为别人讨奖赏。”
　　袁冉心跳得厉害，低着头不敢和袁百梁对视。
　　突然，一双手沉沉按住他肩头。
　　“不错，你果然将我当初的话放在了心上。”
　　袁百梁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赞赏，破天荒打趣道：“我儿大了，也知道要疼人了。”
　　“啊……是。”
　　汗珠从袁冉发际线一路顺着眉流淌进眼睛，他却没有抹。
　　背脊还保留着恭谨的弯曲，狂跳的心脏就像被按了“peace&calm down”键猛然失速。
　　他庆幸袁百梁夸完就出了门，没有看见自己差点往后仰撞翻茶桌的狼狈。
　　茶道师见状，赶忙过来搀扶。
　　“您没事吧？”
　　袁冉白着一张脸，却咧嘴露出傻笑，“没事儿，好得很。”
　　说罢，便匆匆迈步，去追逐袁百梁已经走远一段的身影。
　　从楼梯往下走，能看到宾客已经全部聚集到了大厅中央的小高台前。
　　袁冉自然而然去寻那道月白身影。
　　找到了。
　　宋知舟站在最外沿，身边依旧有褚昀禛的陪伴。
　　袁冉不自觉撇撇嘴，这个褚昀禛干嘛一定要盯着宋知舟，就不知道自己带个男伴或女伴么？
　　但他现在还没办法立刻穿越人群去隔离开那两人。
　　毕竟是自己的庆功宴，待会儿下了楼，袁百梁和自己改的在宾客面前先后致辞。
　　这还是袁冉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致辞。
　　他甚至连夜撰写了好几张发言稿，现在就藏在裤子口袋里。
　　袁百梁只是简短说了几句，便抛砖引玉到袁冉这里。
　　袁冉干笑两声，面对多么多目光还是有些怵。
　　实在没办法，心一横上了台。
　　公式化简单介绍了下企划概况，又感谢了袁百梁，以及公司上下同仁。
　　末了，他朝着宋知舟大致方向看去，明晃晃的顶灯让他看不清对方的具体位置。
　　“最后我还要感谢我的丈夫宋知舟。感谢他给予我最大的支持与理解，不仅仅是关于这个企划，而是我们过去相处的所有珍贵的时光，我真的非常……”
　　顶部射灯随着缓缓响起的煽情音乐调成了柔光，袁冉终于能看清宋知舟站的那片区域。
　　但宋知舟并不在那里。
　　方才的款款告白就像只莽撞野鸟，一口撞死在看不见的玻璃窗上。
　　“非常……”
　　他喉头发紧，余光打量到袁百梁不自觉抱起的双臂，心一点点沉下去。
　　十几分钟前才去露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眩，毫无预兆卷土重来。
　　他不得不握住话筒，好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真的非常感谢。”
　　用最后的意志力说完这句，踉踉跄跄往下了台。
　　如雷掌声就像让神经跳跃的兴奋剂。
　　他向天旋地转的移动人形一一点头，却已无法判定，此刻自己脸上是哭是笑还是狰狞。
　　想吐。
　　扭头奔向洗手间，进门，反锁。
　　……
　　十分钟后，对着镜子确认了第一百遍仪容的袁冉，第一百零一次检查西装前襟，生怕那里沾染上了什么秽物。
　　但下一秒他又突然暴躁地扯着衣摆剥下外套。
　　将考究的定制装恨恨砸在台面。
　　本来想着今天能和宋知舟见上，特意换了身显眼的。
　　结果呢？
　　面没见上，话没说上，就连自己致个辞，那人都不知跑去了哪儿。
　　复又打开水龙头，狠狠搓了把脸。
　　看着镜中鼻头被搓得尤其泛红的那张脸，不自觉露出自嘲笑容。
　　“啧，哪来的小丑。”
　　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打开门。
　　开门的刹那，迎面冲进来两个人。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呀，我上大号你也跟？！”
　　“靳少，没有呀，没有跟着您，我也要去厕……啊！袁少！”
　　看见这对意外单纯的组合，袁冉一时间居然觉得……还挺治愈。
　　朝叶寇使了个眼色，那边点点头，退了下去。
　　“袁少！”靳少彰乐呵呵抱拳夸，“士隔三日，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啊！”
　　“咱兄弟间是怎么‘士隔三日’的，不知靳少还记得吗？”
　　袁冉语气凉飕飕。
　　靳少彰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滑头惯了，很快就开始从容地扯东扯西，只可惜哪壶不开提哪壶。
　　“诶？怎么没见宋少？”
　　他装作很上心的样子，抻着脖子四下找，却没发现袁冉的脸愈发黑下去。
　　“哎哟袁少。”靳少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把袁冉往洗手间推。
　　袁冉只觉额头青筋正噼啪作响。
　　刚要去扯那双讨厌的手，就听靳少彰压低声音道：“这事儿啊，今天是见着宋少和他站一起，我得提一嘴，就那位褚昀禛，你还是要提防。”
　　听到这个名字，袁冉瞬间失了反抗，“怎么说？”
　　靳少彰似乎有些后悔说这个，踌躇了一会儿，才附在袁冉耳边小心翼翼道：“他和宋少，有过婚约。”


第37章 听说你们有过婚约
　　袁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靳少彰惊恐万分看着自己，而自己的手正恶狠狠揪着对方领子。
　　不记得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记得双手不受控制遂了情绪摆布。
　　他有些懵，猛地松开靳少彰。
　　对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往后退。
　　“抱歉。”
　　袁冉朝他道歉，想了想又补充道，“谢了，告诉我这些。”
　　袁冉这出了的臭脾气，这会儿又是道歉又是感谢，靳少彰立马不慌了，反而反过来安慰他。
　　“袁少也别急，婚约这事儿我也只是听我爹喝多提了一嘴，况且……”他靠近袁冉，恳切道，“褚家从没下嫁、低娶的先例，宋家早败了，褚昀禛就算再肖想，也没那个条件撬墙角不是？”
　　袁冉厉声打断，“停停停！撬什么撬，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屁话。”
　　他作势要走，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干咳两声，问道：“你……刚刚看到他俩没。”
　　靳少彰指了指某个方向，“之前在那边，现在不知道走了没”。
　　袁冉循着他指尖望去，竟是自己之前跑去透气的露台。
　　想到方才在台上，自己对着空气表白那会儿，宋知舟可能正和褚昀禛呆一起，原本的失落在瞬间燃成无名火。
　　他现在就要去把那人抓回自己身边，再上下数落一通那个狗皮膏药似的褚昀禛。
　　“冉儿。”
　　穿越人群时听到这呼唤，袁冉本是没反应过来的，只是刚好顺着声音方向，对上了袁百梁的目光。
　　他不得不临时调转方向往对方那儿去，可刚走没两步，就定在了半途。
　　因为他看清了，此刻站在袁百梁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准备撸起袖子手撕的对象——褚昀禛。
　　袁百梁朝袁冉招手催促，又转头对褚昀禛笑道：“也是难得让他出席这种场合，还需历练，还需历练啊。”
　　褚昀禛笑容和煦，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无妨，明明只比袁冉大了两岁，倒是真显得差了个辈分。
　　“这是你褚六叔。”
　　袁百梁给好不容易走到近前的袁冉介绍，却见对方别着脸，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他只觉额头青筋又开始往外爆，重重踢了下袁冉脚踝，面上却还装作云淡风轻，“咳咳，叫人啊。”
　　袁冉作天作地作不过袁百梁的威压，梗着脖咬牙切齿喊了声“六叔”。
　　喊完又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嘘寒问暖起来，“六叔今儿一个人来的？”
　　褚昀禛微微挑眉，却不似有什么情绪，“和好友一同前来。”
　　“哦？哪个好友。”袁冉皮笑肉不笑，“也给我引荐引荐。”
　　袁百梁在一旁看袁冉跟炮仗鬼上身似的，对着贵宾说胡话，饶是自己在商场纵横了大半辈子也不禁捏把汗，作势就要把人赶走。
　　“袁董。”褚昀禛抬手制止，笑得依旧温文尔雅，连语调都没什么波澜，“不如让我和袁少单独一叙。”
　　袁百梁本不想冒这个险，但褚家如今在国内的产业全抓在褚昀禛手里，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此人从年少时就深居简出，这次破天荒答应自己出席今天的晚宴，想来也是怀着结交的诚意来的。
　　“哈哈哈，那就你们年轻人聊。”袁百梁笑着应允了，还不忘给褚昀禛打预防针，“昀禛呐，要是这臭小子哪里逾矩了，你就狠狠替我教训他。”
　　说罢，重重捏了把袁冉后颈，算是最后警告。
　　袁百梁一走，袁冉彻底不装了。
　　“宋知舟呢？”
　　褚昀禛似乎有些讶异，“这问题……袁少怎么会问我？”
　　顿了顿，又像专门激他是的，特意补充，“那不是袁少的丈夫么？”
　　两句话把袁冉噎得够呛。
　　下不来台事小，被褚昀禛当笑话看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六叔？”
　　身侧突然插进来一个略显惊异的声音，转身一看，袁冉简直想翻白眼。
　　得，今天是捅了褚窝了。
　　褚衡不着痕迹挡在袁冉面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怎么，我就不能和袁少聊聊？”
　　见到褚衡，褚昀禛也不似方才那般端着，本性暴露了十之七八。
　　他竟完全不避讳袁冉，直白道：“早听说了这位袁少颇多事迹，今天见了本尊，还真是……哈。”
　　这句话虽然没说完，却不啻于指着人鼻子当面问候的杀伤力。
　　袁冉脑子嗡嗡往外冒黑气，要不是褚衡拦着，估计这会儿已经冲上去了。
　　但褚昀禛显然没把张牙舞爪的袁冉放在眼里，不仅不打算息事宁人，反而朝两人走近了些。
　　他隔着褚衡，直视袁冉几乎要喷火的双眼，不疾不徐，一招制敌。
　　“你真相信他对你死心塌地？”
　　袁冉被戳了痛处，几番试图驳斥，却找不出哪怕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就像被按了休止符，一下子安分了。
　　褚昀禛没停下攻势，上下打量袁冉完全继承了袁百梁土豪审美的衣着配饰，“品味也……甚是独到。”
　　说罢，露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嘲弄笑容，“有趣得很，难怪藏着掖着，就是不敢引荐给我。”
　　“六叔！”
　　褚衡转过脸，用眼神示意褚昀禛别太过分，而后连推带搡把陷入呆滞的袁冉带走了。
　　等人走远了，褚昀禛收起方才锋芒，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上流模样。
　　只是目光依旧定格在袁冉背影，低语间，声色分外冷冽。
　　“哈，一个两个的，倒把这种货色当个宝。”
　　行了段路，褚衡突然发现袁冉状态有些不对，仔细看，见对方脸色惨白。
　　他赶忙道，“你怎么……等下，我把知舟叫过来。”
　　袁冉摆摆手，随意扯了个幌子。
　　“不用，我就是有点缺氧，透个气就好。”
　　说罢，慢吞吞朝露台方向行去。
　　褚衡隔了两步距离跟在后头，看着那垂头丧气的背影，突然很想念袁冉倔强又鲜活的蛮横样。
　　诚然，以袁冉这样的身家品行，即便再有钱，也永远不会成为他们这些世家子嗣的潜在择偶对象。
　　但……
　　他苦笑一声。
　　除了宋知舟，也没有任何世家子女能入他袁冉的眼睛。
　　当年宋家出了事，宋知舟每日郁郁寡欢。
　　那天，他担心好友，放学稍微耽搁了些，便马不停蹄往停车场赶，想陪同宋知舟一起回家。
　　没想到，刚进停车场，就望见了许久未见的袁冉。
　　听说他被误关进器材室，被救出来后大病一场，至今没有复学。
　　那人躲在树后，目不转睛盯着宋知舟，很显然是专门跑来找对方的。
　　褚衡很想拦住袁冉，告诉他宋知舟这几日不好受，别上前自讨没趣。
　　但他没有。
　　于是意料之中。
　　那人被宋知舟冷冷甩开，又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褚衡自诩是个讲义气的人，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抛下宋知舟，追着袁冉跑了出去。
　　那人跑得太快，褚衡腿长手长，撒开跑依旧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那人只顾跑，却不看路，就那么直挺挺摔倒在地。
　　褚衡喘着粗气，绕到袁冉面前。
　　“没事吧？”他伸手，“快起来。”
　　袁冉没有看他，甚至像是没有听见头顶的声音，用力抹去眼眶里蓄着的泪，咬咬牙自顾自起身。
　　绕开褚衡，一瘸一拐往前去。
　　褚衡口中的事不过三。
　　第一次是少年时。
　　第二次是重逢日。
　　第三次是今朝宴。
　　终于握到那双手，但也仅此而已。
　　他缓缓停下跟随的脚步，告诫自己，到此为止，别再跟上去。
　　袁冉压根不在意褚衡有没有跟上。
　　他茫茫然想，多好一个庆功宴，自己不是往露台冲就是往洗手间跑。
　　还真应了孟清兰的一番评价，“天生顽劣，难堪大用。”
　　宋知舟不喜欢烟味，他已许久没有抽烟，这会儿迫切需要来一支。
　　朝尽职尽责周旋在身边的叶蔻勾勾手，吩咐了一番。
　　没过多久，叶蔻就捧着一包烟回来了，麻利地给袁冉点上。
　　叶蔻这小孩儿傻归傻，相处起来却不惹人厌。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瞎聊聊两句，居然也没冷场。
　　袁冉努力不去想宋知舟，也不去想褚昀禛刚才的话。
　　但越不想，方才褚昀禛那些尖锐到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话，越要时不时冒出来戳他的脊背。
　　又狠又凉，一如这刺骨秋夜。
　　“你先进去吧。”袁冉吐出一大团烟，“这制服看着怪薄的。”
　　叶蔻搓搓手，确实觉得有些扛不住，朝袁冉躬了躬身，就准备回厅里。
　　刚走两步，他就见门从里侧推开。
　　这位推门出来的人长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叶蔻立马想起来——是上次在会所看到的阴沉大美人！
　　叶蔻胆子本来就不大，这会儿狭路相逢，当然只有自己倒退的份。
　　可这一退，反而让大美人的注意力往他这儿来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在看清叶蔻的瞬间有短暂的不确定，而后显然是很快在记忆中对上了脸，倏尔变得锐利。
　　叶蔻只觉自己像只在一览无余平原上奔逃的野兔，慌乱倒退，几乎是用求生本能找掩护。
　　袁冉正低头想从口袋里再掏一根烟，手还没捞到烟盒，先捞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吓了一跳，“干嘛呢！”
　　就见叶蔻指指边上，袁冉顺势回头，便见那自己找了一个晚上的人，直到此刻，终于站到了面前。
　　下意识理了理前襟，指尖触及那层层肌理，又破天荒厌弃起这繁复剪裁。
　　“他怎么在这里？”
　　宋知舟指了指叶蔻。
　　“他……”袁冉的脑子乱做一团。
　　“你怎么了？”
　　见他迟迟不回答，宋知舟本想追问，却见袁冉脸色白得吓人。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放软了声音，想靠近。
　　袁冉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控制住微微发颤的手，努力抽出一根烟。
　　刚放到嘴边，又想起宋知舟讨厌烟味，悻悻放回烟盒。
　　“刚刚和褚昀禛聊了聊。”他道。
　　“昀禛？”宋知舟一愣，面上表情不算好看，“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
　　袁冉插在兜里的手微微握紧，胸口闷得不行，“听说你们是多年好友。”
　　宋知舟点点头，“是。”
　　“还真是啊。”袁冉挠挠头，“倒是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
　　“我知道。”袁冉止住宋知舟的话头，“我知道。”
　　他转头对叶蔻道，“你晚上还有其他兼职吗？”
　　叶蔻疯狂摇头。
　　袁冉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去把我车开楼下来。”
　　叶蔻拿了钥匙，贴着墙匆匆溜了。
　　露台只剩下两人。
　　宋知舟再也忍不住了上前紧紧拉住袁冉，“为什么让他开车？我们一起回家不好吗？”
　　此刻，宋知舟愈显得在乎，便愈让他惶恐，褚昀禛的话就像魔咒，精准击打在袁冉七寸。
　　「你真相信他对你死心塌地？」
　　“就是说啊，确实没道理啊……”
　　他喃喃。
　　宋知舟觉得袁冉今天很不对劲，这样的情况似乎以前也有过，但今天却尤其让他摸不着头脑。
　　“是不是昀禛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他有些慌乱地追问。
　　“褚昀禛……”袁冉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有过婚约？”
　　宋知舟脸色骤变，似是被戳破了一个不愿提及的秘密。
　　“是谁，谁告诉你的？！”


第38章 要离婚吗？
　　“噗——”
　　姚安予没忍住，险些把一口牛奶吐了个精光。
　　好不容易咽下去，才磕磕巴巴问：“什、什么？离婚？和谁？宋知舟？！”
　　袁冉摆摆手，示意对方别激动，“我就这么一说。”
　　姚安予腾一下起身，开始给袁冉收拾东西。
　　“你干嘛？”袁冉不解地看着姚安予动作，“喂，那是我的裤子！”
　　“我知道我知道。”姚安予说着把裤子扔给袁冉，“换上。”
　　“干嘛呢，大半夜的。”袁冉把裤子往边上一丢，整个人钻进厚毛毯，“我睡了。”
　　“不行，你得回去。”姚安予推他，“你家那位我是见识过的，你就这么把他扔阳台上，跑来我这里住一晚，到时见了面，开口就要离婚，搞不好隔天我就被他暗杀。”
　　“去去去，宋知舟不是那种人。”袁冉翻了个身，给姚安予留了个后脑勺，轻嗤一声，“还号称过命的兄弟呢，这就扛不住了。”
　　“你这是情人眼里戴滤镜，我第六感准得很！”
　　姚安予推了半天没推动，也放弃了，拍了拍裹成一团的大粽子，“自求多福吧，兄弟。”
　　粽子没吱声，似乎是睡着了。
　　客厅的灯尽数熄灭，主人房的门也被轻轻带上。
　　黑暗里，沙发上的人盘腿坐起来，深深呼了口气，又将脸埋进掌心。
　　刚刚提出离婚的时候，别说是姚安予，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刚和宋知舟结婚时，他还记恨着高中时的事，晾了对方整整半年。
　　后来误会解除，而宋知舟又是无可挑剔地对自己好……
　　袁冉一度是相当享受的——那种能完全主导另一个人的掌控感，看着对方完全围着自己转，简直妙不可言。
　　他曾奇异地觉得，宋家落败的最大得益者，说不好居然是自己。
　　但随着和宋知舟的关系进一步，更进一步，他又迷惑了。
　　似乎除了钱和一些虚名，自己没有任何值得对方倚靠的东西。
　　哪怕口口声声死心塌地，对他而言，依然是站不住脚的。
　　更别提今天见到的褚昀禛，无论怎么看都是宋知舟更好的选择。
　　午夜过半。
　　睡梦里，姚安予翻来覆去，总觉得今夜分外不安生
　　似有感应，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差点吓得来个前滚翻。
　　他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去开台灯，就见袁冉披着毛毯趴在他床沿。
　　“大哥你！别这么吓人好吗！？”
　　姚安予盯着袁冉的脸左看右看，“脸色好难看，睡不着？”
　　袁冉摇摇头，“做噩梦了。”
　　姚安予是知道袁冉这旧疾的，他让开一侧床铺，尽量显得轻松和缓，“你说你，硬跟我客气，那沙发这么硬，睡了能不做噩梦么。”
　　携着人躺下，想了想，换上谄媚神色，造作道：“要不老板您给批个假，小的陪您彻夜畅谈。”
　　袁冉给了他个脑瓜崩，“睡觉！”
　　姚安予耸耸肩，转身关了灯。
　　他睡眠质量十年如一日得好，刚躺下就有睡意汹涌袭来。
　　“小福。”
　　“哎……我就知道……”
　　姚安予翻了个身，用手枕着脑袋和袁冉面对面躺。
　　他没睁眼，也没那个力气睁眼，全身上下只支棱着一只耳朵接收下文。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年轻有为。”
　　“啧，展开说说。”
　　姚安予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天选富二代，大别墅，好多车，家里还有专门的厨师，甜点，好吃，嘿嘿好吃……”
　　他还没说完，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许久，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里。
　　黑暗中，亮起一小片冷光，堆满通知的屏幕上全是来自宋知舟的未接。
　　袁冉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也讲不清到底希望从宋知舟那里得到什么。
　　也许是想要安全感。
　　但他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寻求过这种东西。
　　袁冉一直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哪怕是备受孤立的高中时期，他也从未将肉体上的疼痛带往心里去。
　　他心里空空如也。
　　没人要他，唯一要他的人也不在了。
　　心里空空，脑袋也空空，当一天活人撞一天钟。
　　宋知舟是那个莽莽撞撞跌入荒原的过路客。
　　只因看见一汪野泉觉得新奇，就自说自话定居了下来。
　　谁会为了区区野泉长留在荒原呢。
　　—
　　早上去公司，是姚安予当的司机。
　　袁冉估计是一夜没睡，姚安予喊破喉咙才勉强叫动对方洗漱穿衣。
　　昨天的闪亮礼服是根本不能穿了。
　　袁冉被好友塞了整套行头，听对方叮嘱天冷要多穿些，也没多想，迷迷糊糊换上了。
　　等进了公司，在一众灼灼目光里，他才渐渐反应过来。
　　进了办公室，把加绒连帽外套脱下，数了数上面印的十几个超级英雄，袁冉只是摇头，也没平日的那个精神头发作。
　　脱了外套，还有内搭。
　　是咱姚工最爱的砖红格子衫。
　　还行，袁冉耸耸肩，觉得不难看，比超英强多了。
　　午休时，手机又开始响。
　　他本不想接，但点开一看居然是久未联系的姜月明。
　　“哎呀。”他有些头疼，麻烦事儿总能凑一堆来。
　　但毕竟已经放了对方两次鸽子，最后一次通话也是自己说会再联系，犹豫了小会儿，还是按下接通键。
　　“袁少，您最近忙么？”
　　那头姜月明的声调一如既往温软。
　　袁冉知道对方的意思，看了下表，“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谈吧。”
　　那头忙不迭应下，道了声过会儿见，就挂了电话。
　　姜月明来得很快，不出二十分钟就已经站到了袁冉面前。
　　他比上次看到时头发长了一些，贴在侧颊更显的眉目柔和。
　　也不知是跑来时候太着急，还是见着袁冉太激动，一双含波潋滟的眸子忽闪忽闪映着鲜活的粉色。
　　虽然两人已经是过去式，但袁冉不得不承认，一段时间不见，姜月明变得更楚楚动人。
　　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我见犹怜小白花，柔弱又听话。
　　但宋知舟似乎改变了自己的审美，如今小白花更加明艳动人，却已经开不进他心里。
　　袁冉突然悲哀地想，不会吧，哪天他俩真掰了，自己难道得无欲无求打一辈子光棍么？！
　　姜月明看袁冉迟迟不说话，又见他面色苍白，眼下还乌青一片。
　　深知袁冉有睡眠方面的顽疾，姜月明试探问道：“袁少没休息好？”
　　虽说两人已经是过去式，但毕竟是曾经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有些事无需多虑也能直言。
　　“多梦，中途醒了就怎么睡。”他指指沙发，“坐吧。”
　　想让秘书进来送茶，内线打了两个却没人接。
　　姜月明道：“可能是午休换班，刚才来时就没见着人。”
　　他心细如发，立马起身，“您等会儿，我来沏茶。”
　　久违喝到了姜月明泡的茶，说来也奇怪，一样的水，一样的茶叶，过了这人的手，总能平添风味。
　　姜月明见袁冉表情逐渐放松，也放下心来，他将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到桌上。
　　拉链拉开的瞬间，就见一沓钱卷着两块表滑了出来。
　　“袁少……”姜月明微微低着头，脖子是红的，脸却白得像纸。
　　“几乎……几乎都在这里了。”
　　“几乎？”
　　袁冉拿起一沓钱，随意点了点，“这么说，这里还不是全部？”
　　“我一定会还的，请您相信我！”
　　姜月明猛地起身，朝袁冉致歉，额头密布的汗珠顺着鼻尖掉落地毯。
　　眼看着曾经富养的金丝雀，为了这么点钱惊恐得几乎要晕厥。
　　那段被断了金库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窘迫了。
　　“说说吧，不是说见到了孟清兰么？”
　　袁冉指指沙发，示意对方别站着。
　　姜月明小心翼翼在沙发角落坐下，声若蚊蝇，“不仅是孟夫人，还有您父亲。”
　　袁冉有瞬间讶异。
　　但转念一想，当初不就是袁百梁亲自出马，才逼得他不得不在婚姻协议上签字么？
　　在促成袁冉和宋知舟走到一起这件事上，袁百梁倒是坚持不懈参与其中。
　　“他说…您身边得干干净净才行，不许我告诉您，要走得干净利落。”
　　姜月明微微抬头，眼圈有些红，“我不敢联系您，但我那时真的很需要钱，就……”
　　“就都拿走了？”
　　袁冉抱着臂看他。
　　姜月明不说话，他后面壮着胆子联系袁冉，说到底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为自己的一时贪欲付出代价。
　　有些钱他不该拿，但他拿了。
　　于是他和袁冉之间，什么可能性都没有了。
　　他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往袁冉那边推，“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后一定会把剩下的还您。”
　　袁冉摆摆手，“算了。”
　　他从背包里将剩下的两沓钱扔到桌上，“带走，就当好聚好散。”
　　“不！我不能要。”
　　姜月明摇着头后退，“我本来就是来还钱的。”
　　“拿着吧。”袁冉直接点破当初姜月明装作摔倒主动投怀送抱的事，“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姜月明本就苍白的面庞在一瞬间，连剩余的血色也退了个干净。
　　他艰难地别过脸，将几乎要滚落眼眶的泪水不着痕迹拭去，几番挣扎，终于在转回来的刹那换上了袁冉最喜欢的乖巧笑容。
　　“谢谢袁少。”他走到袁冉身边，“但我毕竟做了错事，让我最后再为您按一下肩膀吧，您面色实在太差了。”
　　姜月明的按摩技法就他泡茶手段一般了得，而且每次按完，袁冉都能舒舒服服睡个好觉。
　　“我给您按一会儿，您也好躺下补补觉。”姜月明柔声劝。
　　这提议简直提在袁冉心坎。
　　“那成。”
　　袁冉仰靠在沙发背上，任由姜月明给自己放松肩颈。
　　虽是许久未按，对方的手法依旧精湛，三两下就让他昏昏欲睡。
　　“过去的日子承蒙您照顾。”
　　柔和的声音伴着睡意飘飘忽忽往袁冉耳里钻，他随意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按在肩头的手缓缓往脖颈移去，往上，再往上。袁冉猜测这是姜月明要给他顺带按按太阳穴。
　　那双手掠过衣领，贴上袁冉下颌，登时传来一片凉意。
　　袁冉被这冰凉触感激了下，睡意立马褪去了些，刚要睁眼，就觉颊边双手带着自己脑袋往边上转。
　　这是什么技法……？
　　还没捕捉到任何头绪，便觉周遭光线一暗，唇瓣被覆上个柔软的东西。
　　袁冉猛得睁眼，揪住对方前襟就往外推。
　　可还没来得及使力，同一时间，耳畔听得一声清脆的开锁音，下意识往那里看……
　　完蛋了。
　　袁冉此刻分外信命，有些假设，没事儿真的别乱想。
　　就说昨晚，一冲动说了些关于“离婚”的话，这还没过24小时，居然就要应验了。
　　宋知舟看着“搂搂抱抱”的两个人，还有桌上明晃晃两沓钞票。
　　硬要联系起来，实在太过离谱。
　　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答案能诠释现在的情况。
　　他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反而将门拉开了一些，对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姜月明冷冷道了声，“出去。”
　　姜月明被这刺骨眼神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踉踉跄跄就往门口跑。
　　“等等。”宋知舟叫住他，“钱不拿？”
　　姜月明本不想拿这个钱，但不知怎的，只要被那双眸子盯着，就没有敢不答应的份。
　　发着抖将两沓钱收进怀里，再也不敢耽搁，风一般跑出了办公室。
　　宋知舟重重合上。
　　袁冉一阵心慌，又听门锁咔咔转了两圈，心倒是不慌了，直直往下一股脑儿沉。
　　“我多希望，至少不是你花钱买的。”
　　宋知舟信步朝袁冉走过来，不像是要质问，倒像是在闲聊。
　　他坐到袁冉身侧，伸手在对方唇上狠狠揩抹。
　　又似是嫌这还不够，抽过纸巾，禁锢着袁冉一遍遍擦拭，直到那可怜的嘴唇变得红肿又干燥。
　　吃痛间，袁冉奋力挣脱，用手背挡住脸，“别！好痛！”
　　宋知舟死死盯着他，“为什么忍不住？非要找别人，你不觉得脏吗？”
　　“脏？”
　　袁冉没理解这话的逻辑，但脑海中的那一汪野泉瞬间变得干涸又浑浊。
　　再抬眼看宋知舟掺杂着怒气和嫌恶的脸，他突然觉得似乎自己的假设真的要应验了。
　　“你……”他试探着抓住宋知舟的腕子，“你要和我离婚吗？”


第39章 那就证明给我看
　　“离婚？”
　　宋知舟的神色在瞬间分外茫然，似乎人生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字。
　　他又重复了一遍，“离婚。”
　　袁冉握住他腕子的手收紧又收紧，终是颓然松开，转身道：“嗯，如果你希望的话。”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宋知舟骤然凝重的呼吸。
　　袁冉游离着思绪，不着边际道：“反正一开始就是份合约而已，你……”
　　嗙——！
　　办公室门被拉开又狠狠关上。
　　“……你还有很多选择。”
　　袁冉喃喃着说完，缓缓蹲到了地上，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已经转正的小秘书杨晓楼探进个小脑袋。他刚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迎面和怒气冲冲的宋知舟差点撞个满怀。
　　上一次见面的情况还历历在目。
　　印象里温文尔雅柔，弱不能自理的大美人，摇身一变成了百日修罗，气势汹汹席卷着低气压走来时，杨晓楼差点把偷偷打包上来的奶茶随手甩出去。
　　这种情况，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刚吵完架。
　　杨晓楼转正未满两周，真是满心希望表现自己的阶段。
　　没想到往办公室里一瞧，就见袁冉费力地撑着地面，似乎在试图站起来。
　　他赶忙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老板去沙发。
　　“袁总，您还好吗？”
　　杨晓楼关切道。
　　袁冉抬起双乌黑的眸子，游离的视线在杨晓楼脸上逡巡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辨认眼前人是谁。
　　这个过程太漫长，把杨晓楼看得鸡皮疙瘩往外冒。他不得不蹲下与袁冉平视，又扯下工牌指着上面的名字解释，“是我呀，您的秘书，杨晓楼。”
　　袁冉的目光在工牌上流连须臾，蓦地有了焦距。
　　“去冲杯咖啡来。”
　　恢复了清明的袁冉开口吩咐。
　　杨晓楼依言去了。
　　身后，独自坐在沙发的上的袁冉望着杨晓楼留在茶几上的工牌，面色惊异又惶惶然。
　　未过片刻，杨晓楼又匆匆回来了，手里并没有端咖啡。
　　“袁总！”他边小跑边喊，“袁董请您回一趟总部。”
　　这个节骨眼喊人回去，袁冉想不出能为什么事。
　　“平台这两天有接到什么问题反馈吗？”他问。
　　杨晓楼低头翻了下日志，立马摇头，“一切正常，袁总。”
　　“不是工作的事……？”
　　袁冉起身，边穿外套边嘱咐，“立马联系司机，五分钟后出发。”
　　行驶在回总公司的路上，袁冉试着让自己好好揣摩揣摩袁百梁的意图，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往宋知舟那里飘。
　　不知道对方离开公司后去了哪里，但大概率是不会回钤园的。
　　事情发展到这步，虽然是偶然，亦是有迹可循。
　　和褚昀禛之间的这次短暂交锋，已经足够让袁冉认清一个现实。
　　自己作为袁百梁的私生子，即便这次侥幸留在袁家，也终究成不了什么和宋知舟匹配的那类人。
　　钱色交易下诞生的粗鄙私生子，花钱买点露水姻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也难免宋知舟会误会。
　　在袁冉对情爱的有限认知里。
　　所谓地久天长，便是许芝对袁百梁的那种全身心的依附。
　　但宋知舟不是许芝，他也成不了袁百梁。
　　三十分钟后，车行驶入总部大楼。
　　袁冉独自一人进了专用电梯，身份卡已经报备过，直达顶楼畅通无阻。
　　直到站在袁百梁办公室门外，他才完全收敛起心神，屏息敲了敲门。
　　李秘书从里侧给他开了门，面上表情不算太好，但还是向袁冉挤出一个极尽礼貌的微笑。
　　“袁总，快请进。”
　　袁冉径直进了门，就见总裁椅背对着自己，袁百梁仰躺其间，自己只能看见对方一小截颅顶。
　　除他们父子两之外，再无外人，就连李秘书也在奉完茶水后悄悄退了出去。
　　袁冉在脑子里电光火石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有些纳闷儿，自己最近矜矜业业，也没做什么混事儿啊？
　　难道是昨晚庆功宴后褚昀禛和袁百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袁冉只觉阵阵愤懑。
　　就看宽大的靠背椅缓缓转过来，袁百梁微阖着眼，状似假寐，但袁冉却已经嗅到了空气里引而不发的怒意。
　　眼下，不管是不是自己惹了祸，要想降低杀伤力，只能先道歉再说。
　　但袁百梁没给他这个机会，阴鸷着重重哼气，登时把袁冉的一番讨饶吓回了肚子里。
　　“慈父难当。”
　　袁百梁的怒火迟迟没发出来，乍一开口，居然分外伤感。
　　但袁冉听不懂。
　　什么慈父？
　　袁百梁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个慈父。
　　但……管他呢。
　　“爸，我错了。”
　　“你错了？”
　　袁百梁猛地睁开眼，狠狠拍桌大喝，“你也不让我省心？！”
　　袁冉觉得腿有点软，哆哆嗦嗦想退远些，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也？」
　　“父亲。”他壮着胆子靠近袁百梁，“您叫我来是……？”
　　袁百梁抽出夹在文件里的一份请帖，忿忿扔到他面前。
　　袁冉拿起来展开一看，字都认得，拼一起就像是在书写梦话。
　　“绮、绮鸢姐要结婚……下周？！”
　　此事实在太突然，更别提这素未谋面的姐夫的大名儿，居然是洋洋洒洒一长串字母，他试着读了好几遍，才勉强读顺？
　　“François Po…Poupon……？？”
　　原来如此，袁冉有些明白了。
　　袁绮鸢先斩后奏结了婚，对象还是个从来没露过脸的外国人。
　　难怪袁百梁会那么生气。
　　呼——
　　他暗暗抒了口气，突然有点感激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还好是由她拂了袁百梁逆鳞，自己顶多只能算被殃及了池鱼。
　　“呵，看看她找了个什么，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法国佬。”袁百梁厉声道，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我就说……我就说她怎么舍得回来！”
　　他大手一挥，桌上齐整的文件连同电话和铭牌全被掸飞地面。
　　袁百梁估计是气过了头，絮絮叨叨怒斥了些零碎话，袁冉努力从里面拼凑信息，大致还原了袁绮鸢的过往轨迹。
　　她的结婚对象是攻读古建筑修复专业时的同窗，这次回国的初衷便是办婚姻手续。
　　现在手续办好，给袁百梁留了一封信和一张请帖，就飞回法国和未婚夫团聚去了，徒留袁百梁在原地暴跳如雷。
　　袁冉虽说不想掺和这事儿，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跟木头似的站着。
　　“父亲，那绮鸢姐……”
　　袁百梁挥手止住袁冉的话头，“不说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巧巧砸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她手里的这个案子交由你来打理，做得好的话……”
　　袁百梁的指尖在那份文件封面上来回滑动，突然抬眸，牢牢盯住袁冉，“你将代替绮鸢进入董事会。”
　　董事……会？
　　细密的汗水闷在皮肤里却不敢渗出，生怕任何的变量都会让躺在手边的机会不翼而飞。
　　尽量显得稳重而平静地去接那份文件，手才开始往回收，那边袁百梁却突然抓住了文件另一端。
　　“袁冉。”
　　袁百梁明明是坐着说话，袁冉却觉得自己仿若是匍匐听着来自天庭的圣谕。
　　“父、父亲请说。”
　　“这本来是我交给绮鸢的考验，是我赠予她开启一切的钥匙，但她没有珍惜。现在我冒着风险把钥匙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
　　平日里迟钝的大脑这时候突然变得明晰无比，一种后怕攀上脊背。
　　也就是说……如果袁绮鸢不出走，如果袁绮鸢留下来完成这份案子，那最快明年年内，她便能进入真正的管理层，进而接棒袁百梁。
　　权力交接早就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进行。
　　亏得自己还在昨天的庆功宴上沾沾自喜。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的人生就要进入崩坏的倒计时。
　　袁冉迫使自己与父亲坚定地对视，但只是几秒功夫就败下阵来。
　　他垂下眸子，向着这个明明已经舍弃自己，又为了惩戒女儿的叛逆勉为其难再次捡起自己的男人颔首致谢。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忍住汗水，只是顺着脊背浸湿衣衫的汗液，每一滴都被死里逃生的后怕激得彻骨冰凉。
　　抱着新的企划案，抱着这把能撬开董事会大门的钥匙，袁冉浑浑噩噩回了车上。
　　他觉得自己被劈开成了两半，地上一半，空中一半。
　　似是扎根，却不落地。
　　行出十几公里，他才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恢复了些人色。
　　与此同时，理智也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
　　快速翻动了一下新企划，确实是重量级的工程，有难度，更有价值。
　　揉了揉眉心，掏出电话。
　　“何荻，组织高层，半小时后开会。”
　　九点过半。
　　袁冉才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他长长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夜色里无垠延伸的霓虹森林，在灯火逐渐稀疏的东南方，那是钤园所在的方向。
　　突然很想回家。
　　一种倦鸟归巢的心态让他立马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早上宋知舟离开后便再没有联系过自己，想来这会儿也并没有消气。
　　靠着工作麻痹了大半天，这会儿车子越靠近钤园，越觉得悲哀。
　　袁冉觉得自己最近走的大运是主“职场得意，情场失意。”
　　不然怎么会连袁绮鸢为爱走钢丝，将继承权拱手让人这种事都能让自己遇上？
　　重重击了下方向盘，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好在宋知舟这会儿大概率不在钤园。
　　见不到也挺好，他被企划案折磨了大半天，这会儿别说吵，就是和对方心平气和解释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惜，袁冉撞到了小概率事件。
　　当他在厨房里看到坐在地上自斟自饮的宋知舟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坐这里。”
　　袁冉本意当然是问有些许洁癖的人怎么会坐厨房地上。
　　但酒醉的人会错了意，略带嘲讽勾了勾嘴角，“呵，不能坐？钤园早就已经转到我名下，清清楚楚写在婚姻协议里。”
　　他特意加重了“婚姻协议”几个字，摆明了是在回应早上的话。
　　醉鬼果然无法沟通，但既然看到了也不能晾着人。
　　袁冉朝宋知舟伸出手，“起来，别再喝了。”
　　宋知舟看看那手，完全没有要握的意思，继续低头喝自己的闷酒。
　　袁冉屈身，从他手里夺过酒瓶，倒扣着将剩余液体全部冲进水池里。
　　“别赌气了。”他放软了声线，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
　　宋知舟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摇摇晃晃站起来就往前走。
　　袁冉怕他摔倒，只好跟在后面，一路从厨房跟上了楼，又跟到房间门口。
　　宋知舟站在房间门口，缓缓转过身，浓重的酒气喷洒在周遭空气里，表情却淡漠得惊人。
　　“你一直对我很差，高中时就是那样。”他冷冷道，“现在也是如此。”
　　袁冉想否认，却又觉得宋知舟说得没错，但还是下意识争辩，“不是这样的……”
　　“不是？”宋知舟突然上手抓住他的腕子，拉到无限近前，“证明给我看。”


第40章 便在沉默中爆发
　　醉鬼都是什么德性，袁冉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隔着不到一掌距离，被对方身上的酒气缠得心浮气躁。
　　证明？怎么证明。
　　剖开胸膛拿出一颗心，完事儿第二天宋知舟酒醒，保不齐看着地上一滩血肉不明所以。
　　和醉鬼最忌较真，三言两语，自己都要搭进去。
　　短暂的僵持过后，他决定暂时服个软，先把人哄进房里再说。
　　“你先进去，我再证明给你看。”
　　他见宋知舟神态松动，便就着自己被扯住的腕子反过来拖人，几下间竟是没拖动。
　　“……这样不行、不行。”宋知舟微微低下头，语调含糊不清。
　　“什么？”袁冉凑近了听。
　　“或者我也可以……”宋知舟陡然抬头，直直望过来。
　　那眸子里有横冲直撞的野气，仿佛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迸发于最原始的谷欠/望。
　　袁冉突然不想往下听了。
　　不仅不想听还想马上跑路。
　　“松手！”他甩着腕子喊对方名字，试图唤回那人的引以为豪的理智。
　　宋知舟确实听见了，也正因为听见，反而握得更紧。
　　“使这么大力干嘛，疼！”
　　袁冉额头快要爆出青筋。
　　“疼？”
　　宋知舟迷迷茫茫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极其狠厉，“你哪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紧攥着袁冉的腕子，一步步迫近，逼他进房间，又将他逼至床沿。
　　袁冉被宋知舟前所未有的戾气吓了一跳，又被他的无端质问挑得云里雾里，借着窗外月色去觑对方的眼睛，却只在里面看见无声悲鸣。
　　他不由得卸了力，似乎僵持着抵抗也是鞭笞在对方身上的重击。
　　而一旦卸力，床沿便像敲打后膝的槌，袁冉只觉重心一倾，直直往后倒去，却没跌进床里。
　　他就这样，将坠未坠由宋知舟牵着，摇摇欲坠成一弦紧绷的长弓，尴尬间破口而出，“别让我悬着！”
　　醉鬼看看两人唯一相连的手，大脑似乎终于开始了运转。
　　只是转得太慢，袁冉的耐心耗尽，抬起另外一只手往宋知舟腕子上抓，只想快快借力，脱离囧境。
　　好巧不巧，宋知舟这会儿倒是思量清楚了，轻巧一松手，由着差点就要抓住自己的袁冉直直向下栽落床铺。
　　“这样就不悬着了。”
　　宋知舟单腿跪上床沿，不偏不倚挤入双膝之间，俯身禁锢对方肩膀。
　　袁冉能从浓重酒气里闻到再清楚不过的侵略意味，就见平日里干燥清冽的柑橘香气也变得横冲直撞，来势汹汹。
　　他当然知道宋知舟对自己有谷欠望，但他没考虑过接受这种侵入姿态的谷欠望。
　　袁冉绝不是坐以待毙的弱者，更不想因为这种事和宋知舟留下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酒精放大了对方的嘼性，他没天真到打算晓之以理。
　　微微曲起膝盖抬至腰际。
　　踢吧，全力来一脚，踢晕都行，自己愿意亲自送医，伺候到痊愈。
　　屏着呼吸，一点点蓄力，丈量着膝盖到对方小腹的精准距离。
　　五、四、三、二……
　　啪嗒。
　　什么东西？
　　袁冉的手动不了，用力甩了甩头，只觉滴在眼窝的那颗温热东西，顺着脸颊一路滑进衣领。
　　啪嗒、啪嗒。
　　又是两颗。
　　啊……
　　是泪。
　　“喂、喂喂，你……”
　　他本想说我到底招你惹你了，可宋知舟就如山一般压了下来，用和泫然垂泪全然不搭的凶狠劲撕咬他的唇瓣。
　　袁冉只宕机了一秒就预感大事不妙，瞬间剧烈挣扎起来。
　　他从唇齿间隙间呜呜咽咽发出警告，但对方只是沉默地一路撕咬，从唇瓣到耳垂，最后是惊惶跳动的颈脉。
　　脖颈间一阵刺痛，袁冉毫不怀疑那人是铁了心要在上面种满青紫烙印。
　　“我日你爷爷的，老子明天还要上班！”
　　袁冉破口大骂，原本抬在腰间准备蓄力踢人的膝盖开始毫无章法乱蹬。
　　宋知舟微微抬起头，此刻他眼里的世界被铺了一层晦暗的红。
　　那不安分，发了狂拒绝自己的人，点燃了他躁动的征服谷欠。
　　袁冉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雪白衬衫下摆早已凌乱不堪，大半从腰带滑出，皱巴巴堆叠在腹部。
　　宋知舟的目光从躶露的腹肌落下至腰带，腾出一只手三两下解开那腰带，干净利落抽出。
　　袁冉头皮发麻，梗着脖子威胁，“我警告你，你敢用这玩意儿抽我，我就——我靠？！”
　　腰带被轻巧环了几圈，用力一扣一拉，牢牢将袁冉双手绑在了一起。
　　这隐含寓意比抽鞭子还可怕。
　　袁冉原本气红的脸登时失了血色，白晃晃出了一脑门子汗。
　　他这辈子只在袁百梁那里能屈能伸，可到了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面不面子了。
　　“宋、宋宋宋知舟，早上那个姜月明只是来还钱，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你消消气，消消气。”
　　他边说，边拘着两只胳膊，侧身匍匐着往后挪。
　　宋知舟今晚只在进门前后走过几句只言片语，之后便陷入了某种仿若仪式般的沉默。
　　他笔直伫立在床沿，看袁冉一点点挪到另一侧，又俯下身将人直直拉了回来，冰凉的手直接探进下摆。
　　袁冉顾不得手是不是被绑着，拢起拳头连锤带搡。
　　被重击的宋知舟只是略一停顿，并未恋战，指尖倏尔往下，落在松松垮垮的西裤边缘。
　　袁冉只觉脑门一凉，下一秒，凉的就是其他地方了。
　　他惨白着脸断断续续求饶，“我真错了，宋知舟我错了，你别这样。”
　　宋知舟今晚就像被设置了摧毁袁冉的程序，每一步都走在危险边缘。
　　当袁冉一个没防备，整个人被翻转过去时，他脑海中某根弦终于断了，只剩下拼尽全力逃走的信念。
　　只是被褪到大蹆根的布料又滑又坚固，他刚往前蹭了几公分，就被滑稽地绊倒。
　　背上沉沉压上一具烫得不行的身体，大手从拂过，游蛇般从腰侧一路往上，用力糅搓过每一寸还没品尝过的新鲜地。
　　即便是在惊惶之中，可早已熟谙情事的身体还是不争气地轻颤起来。
　　这颤抖仿若是某种赤躶的鼓励，那双手不再隐忍，开始粗暴地戏弄起胸口茱萸。
　　袁冉很少被触及这里，只觉怪异又冲击。
　　脑海中一边警铃大作一边沉沦其中，直到对方过于明显的形状隔着一层薄薄布料，又湿又黏地贴上来。
　　“宋知舟……”
　　袁冉叫着对方的名字，妄想那人能停下。
　　但这声呼喊却像适得其反的璀情剂，让身后人的chuǎn xī一下子变得沉重又狎昵，喷洒在袁冉耳边，虚虚实实，烧得他后颈一片滚烫。
　　袁冉有些痛恨这具受不了任何挑doù的身体，自己此刻现在挺胀的情况也没比那戳着的玩意儿好多少。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要躺平让那根棍子在自己体内这样那样。
　　宋知舟很快就打破了这短暂的旖旎僵持。
　　袁冉一个激灵，心道：完了。
　　太痛了。
　　没有任何的拡张与前xì。
　　大脑在瞬间张开了某种保护机制，从肋骨往下都陷入瞬间的麻木，麻木到他甚至不知道对方进来了多少。
　　但这自欺欺人的麻木只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觉得本就昏暗的视野变得更加黑暗，那是他疼得眼前发黑。
　　袁冉全身都像浸泡在水里，没有一处不往外冒冷汗，原本挺立的情yù也早已萎靡成了软趴趴一团。
　　剧烈的疼痛刺激了他的求生欲，腕子在腰带里发了疯般挣扎，强行往外扯的举动让手腕皮肤就像要崩开一般火辣辣疼。
　　而这痛根本不及某处的十分之一。
　　一声叮咚弹响，腰带上的金属扣件被蛮力崩开。
　　双手在恢复自由的瞬间，袁冉便抓着床沿往外爬，某样东西滑出去的鲜明触感，让他止不住咬牙切齿。
　　身后压迫感接踵而至，袁冉此刻草木皆兵，机警转身，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张漂亮脸蛋。
　　然而平日里的赏心悦目此刻一文不值。
　　他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着让这张脸破相的决心挥出拳。
　　但不知是不是身体早已脱了力，这一拳虽然蓄了力，角度却往外偏移，没能正中鼻骨，直直擦着宋知舟侧颊而去。
　　袁冉没想到，致命一击变成大嘴巴子，痛心疾首间，却见宋知舟满脸惊异地捂住了脸。
　　应该这辈子都没被人甩过巴掌，这个巴掌把宋知舟抽了个呆若木鸡。
　　呆滞过后，某种清明逐渐回到了那双眼睛里。
　　狼藉一片的被褥间，袁冉红着眼警戒地撑着身子与他对峙。
　　除却白色衬衫盖住的地方，那些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不是青红带紫。
　　眼见宋知舟身上的戾气退去，趁着这会儿对方没有其他动作，袁冉忍住满身不适，咬咬牙翻身下了床。
　　不敢把身后留给宋知舟，死死盯着对方，一点点倒退出了房间。
　　宋知舟似乎也被吓到了，别说追过来，就连动作都没有一丁点变化。
　　袁冉不再迟疑，猛地捡起地上长裤，狂奔出了房。
　　他绝对不愿再呆在钤园。
　　没有丝毫犹豫就往楼下冲，一直冲到大门边，见楼上没人下来，才手忙脚乱穿裤子。
　　只是刚抬腿就痛得忍不住问候宋知舟祖宗，腰痛，手腕破皮的地方也痛，最痛的某个地方……他恨不得这辈子没长过这个器官。
　　咚咚咚。
　　疾速的下楼声让袁冉拉拉链的手一抖，甚至来不及穿鞋，也顾不得外头天寒地冻，直接打开门就往外冲。
　　身后的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庆幸于自己没有锁车的习惯，开门，进车，锁门，一气呵成。
　　挂档，给油，车灯将午夜庭院照出惊心动魄的耀白强光，打在车前方那个同样穿得单薄的高挑身影上。
　　汽车引擎轰鸣。
　　乍一进入安全的环境，恼人的晕眩感虽迟但到，袁冉觉得烦躁极了。
　　他赤脚放在油门踏板，宋知舟就站在他两米开外的前方。
　　去他爹的前途。
　　去他爹的爱人。
　　去他爹的时来运转。
　　不愿去看那人的脸，只是盯着那道身影，毅然踩下油门。


第41章 来，谈谈条件
　　引擎轰鸣，油门一口气踩到了底，沉重的大铁门还没完全打开，车身就擦着金属门边倒着飞驰了出去。
　　给油，换挡，急转，一气呵成。
　　直到钤园所在的路口完全消失在后视镜，袁冉才慢慢松开了油门踏板。
　　之所以落荒而逃，是因为方才自己是真的想往宋知舟身上碾。
　　但显然他不能这么做，现下稍稍冷静下来只觉后怕。
　　然而比后怕更强烈的是身体各处涌动的疼痛。
　　“嘶——”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就觉得哪哪儿都疼。视野中，从手背到腕子俱是红肿不堪，配上明显的血色擦伤，乍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后视镜里照出一张狼狈又苍白的脸，敞开的领口处，扣子早已不知踪，根本盖不住大片分布的吻痕和咬痕。
　　更要命的还是某个隐蔽部位濡湿黏腻的触感，突兀到简直让人崩溃。
　　他出来得太急，全身上下凑不出一身完整穿搭，更别提手机钱包这些玩意儿，何去何从成了问题……
　　午夜时分。
　　姚安予被几声沉闷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走到客厅，声音却又停了。
　　以为是自己听错，刚要往回走，却觉心里惴惴。
　　突然，也不知感应到了什么，他一个箭步拉开门往外看，就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赤着脚往电梯走。
　　那个背影在听见开门声时竟没有转头，反而有瞬间的瑟缩，而后继续朝前走，步伐慌张又趔趄。
　　姚安予的身体比思维先活动，飞快冲了出去。
　　“小二！”
　　他挡到袁冉面前，但看见对方斑驳的颈间和面如死灰的脸，却惊惧地说不出下文。
　　“别问。”袁冉冰凉凉的指节抓上好友腕子，“至少今天别问。”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尾音里却有颤动的彷徨。
　　姚安予眼眶有些红，拼尽全力压下质问的心。
　　拖着袁冉往回走，一进家门就将人推进浴室。
　　他从门缝里将换洗衣服递进去。
　　袁冉隔着门，轻轻道了声谢。
　　姚安予嘴巴扁了扁，终是没说什么，生怕自己一出口就是哭腔。
　　袁冉这个澡洗得太痛苦。
　　滚烫的水浇到身上时，才发现哪哪儿都是擦伤。
　　更别提那个部位。
　　混着白*流下的还有肉眼可见的血丝，每一次探入处理，都像是强行送他回到一个小时前的可怕场景。
　　“靠……呼……”
　　最后一次清理，伴随着忍痛的咒骂，他长长舒了口气，已经分不清背上是花洒中溅落的水珠还是自己的冷汗。
　　姚安予很贴心地给了袁冉一套高领睡衣，他擦着湿漉漉脑袋出去时就见好友抱着床被子站客厅里。
　　见到自己来了，便招呼道：“去房里睡吧，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好。”
　　袁冉想去夺对方手里的棉被，只是刚有动作就被腰部钝痛拉扯得龇牙咧嘴。
　　姚安予趁机连人带被子倒进沙发，“哎呀好困好困，我先睡了。”
　　袁冉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接受了发小的好意。
　　进了房，就见唯一的台灯光源下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消炎药。
　　袁冉没有喝水，囫囵吞了两颗。
　　也不知是药效还是体力早已殆尽，本以为会是个不眠夜，结果脑袋刚着了枕头就沉沉陷进梦乡。
　　客厅里，姚安予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沙发上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依旧心乱如麻。
　　一墙之隔的卧室静悄悄，也不知袁冉睡是没睡，他起身，想去看看好友的情况。
　　脚刚着地，就听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都这个点了，定是来者不善。
　　姚安予瞅瞅卧室，又看看门，最后抄起一把美工刀才往门口走。
　　“谁？”
　　他贴着门缝压低声音问。
　　“宋知舟。”
　　一想袁冉身上的痕迹八成就是拜这人所赐，姚安予也顾不得思考这人是怎么取得自家地址的，条件反射捏紧了手里的美工刀。
　　“这么晚了，宋先生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袁冉。”
　　隔着一道门，姚安予看不见对方样貌，就觉那声音冷冰冰，只是阐述，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他不在我这里。”
　　姚安予立刻道，“宋先生请回吧。”
　　“是么。”
　　门外声音顿了顿，“可他的车就停在楼下。”
　　“呃……”
　　姚安予一时语塞，干脆也不装了。
　　“这个点，你跑我家乱敲门，我完全可以报警说你扰民。”
　　恐吓完这句，外面居然真的没了声音。
　　姚安予狐疑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贴着门缝听外头动静。
　　他嘴上说得狠，实际哪见过这种架势，壮着胆试探：“你、你你走了？”
　　“没。”
　　姚安予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得连退两步，就听外头又道：“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不用管我，实在要报警……也请自便。”
　　“你…！”
　　姚安予突然觉得袁冉看人的眼光有大问题，这个宋知舟脑子绝对不正常。
　　他握着美工刀节节后退，突然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刹那间只觉天灵盖都要飞出去！
　　猛地转身，哈，原来袁冉揉着眼睛站在身后，这才抚着胸口松了气。
　　“嗯？”袁冉借着窗外路灯亮光看清了好友手里出鞘的美工刀，“刀？”
　　姚安予立马去捂他的嘴，神色慌张地摇了摇头。
　　袁冉在瞬间的怔愣后反应了过来。
　　目光从姚安予脸上慢慢转移到了门板，心下一沉。
　　过了一会儿，袁冉将姚安予的手从自己嘴上挪开，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安抚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径直向前拉开了门。
　　黑暗里，宋知舟直挺挺站在一米开外的走道中央，像座凝滞的大理石像。
　　听到开门声，蓦地转过身来，如同迷途旅人陡然见了前路，倾着身子向袁冉奔来。
　　两人隔着门框站定，却没有对视，准确的说，是宋知舟不敢和袁冉对视。
　　他的目光从袁冉高领里露出的些微青紫，往下再往下，落在伤痕累累的腕子上。
　　抬手，似是想触碰，却被对方触电般连连后退的动作骇得六神无主，面上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袁冉退，宋知舟也退，在无言间渐渐退回到方才伫立的地方。
　　这个意思很明确，他不会强迫袁冉跟自己走，但自己也不会就此离开。
　　除非袁冉从这幢楼出去，在此之前，他会一直等候在这里。
　　姚安予快被宋知舟的举动气乐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赶人，却被袁冉拦了下来。
　　“我跟他走。”
　　“好好好……什么？！”姚安予大惊失色，“你疯啦？！”
　　“我不想逃，得和他做个了断。”
　　“了断”两个字在走廊里环绕成浑厚混音，钻进宋知舟耳朵里，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袁冉随意套了几件姚安予的衣服，朝好友点了点头，直接出了门，越过宋知舟率先走进电梯。
　　宋知舟忙不迭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分隔着一米多距离，站在电梯两侧，没有任何交谈。
　　楼下，宋家本宅的刘管家正发动着车焦急等待，看见两人走过来，立马下车开门。
　　袁冉先进了后座，又抬手指了指想跟进来的宋知舟，“你坐前面。”
　　宋知舟没有任何异议，立马转身坐去前座。
　　刘管家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了一会儿，面露无限担忧。
　　车行上路。
　　窗外，凌晨三点的天空透着沉沉暗色。
　　车内，除却车辆行进的声音，再无其他响动。
　　宋知舟时不时从后视镜偷偷打量袁冉，就见对方从一开始的正襟危坐，渐渐变得萎靡，面容在辛苦忍耐与疲累不堪间不断切换。
　　最终倦意盖过了疼痛，就那么皱眉抱着臂，斜斜靠在窗上睡了过去。
　　未几，原本行驶在高架主干道的车辆闪着转向灯向右侧并了线。
　　如果袁冉这会儿没有睡去，应该能发现，之后的路并非通往钤园。
　　袁冉醒来时几乎无法从厚重窗帘外透进的光线判断现在是清晨还是下午。
　　习惯性去摸手机，却摸了个空。
　　与此同时，阵阵酸痛将满溢的困意击退得干干净净。
　　睡意退潮的刹那，种种不堪记忆便卷土重来涌入了脑海。
　　而与荒谬记忆相对应的是，自己居然根本就没睡在钤园的卧房里。
　　忍痛起床，落地瞬间只觉脚下柔软，定睛看，竟然是一床叠放整齐的地铺。
　　残留在上面的柑橘香气，不用细想，也能知道明昨晚是谁躺在这里。
　　袁冉不以为意，越过地铺往外走，他需要找到宋知舟，现在马上。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还没走近房门，门便自己开了。
　　捧着药箱进来的宋知舟看到袁冉的瞬间，眸中倏尔泛起亮色。
　　又在接收到袁冉面上寒气时，萎靡了下来。
　　他捧着药箱不说话，只是用肢体语言示意对方坐回床上，好让自己换药。
　　行，换就换。
　　袁冉往回走，边换药边谈也行。
　　“我们离婚。”
　　他开门见山。
　　宋知舟闷着头给他手腕换纱布，就像完全没听见这话。
　　“啧，聋了？我、说、离、婚。”袁冉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宋知舟果断摇头，俯下身，想给袁冉腰上涂药，却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他也没坚持，将散乱的药和纱布、剪刀一件件往药箱里放回，最后有些拘谨地将一管膏药轻轻放在袁冉床边，起身就要离去。
　　“你是哑巴么？！我说我要离婚，你说话啊！”
　　袁冉被宋知舟消极抵抗的样子气到了，朝着对方咆哮大吼。
　　“不要。”宋知舟言简意赅拒绝。
　　他抱着药箱，背对袁冉站着，小声道：“记得涂药……涂完再休息。”
　　“涂涂涂，涂你大爷！”袁冉抓起药就要往宋知舟背上砸，却觉得哪里不对，拿到近处细看，登时眼前一黑。
　　靠！居然是涂那里的药！
　　看着已经用掉半管的样子，光想想宋知舟给自己上药场景，就快要吐血。
　　“你你你……”他死死抓着药，甚至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然而人的情绪有高就有低。
　　气到不能再气的程度，袁冉居然莫名冷静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想不离婚也行啊。”
　　宋知舟闻言，马上转过身，换上洗耳恭听的乖巧样。
　　“让我上你。”袁冉带着挑衅笑意，挥了挥那管药膏，“放心，我技术好，事后用不上这狗屁玩意儿。”
　　他将药膏直直扔到宋知舟脚边，拉长声补充道：“保证让你快活。”
　　本以为开出这种条件，宋知舟不说翻脸，自己也能赢回一些谈判余地。
　　没想到宋知舟睁着双盛满感动的大眼，郑重点头，“可以，只要你愿意给我个机会，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弯腰捡起药膏，跪坐到袁冉脚边，“只要你能解气，只要我能赎罪。”
　　不是……
　　袁冉的笑容僵在嘴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宋知舟亲口答应做下面那个，所以这波也……不算亏？
　　机不可失。
　　袁冉打定主意，就算要离婚，至少自己得爽一次再离。
　　前提是……
　　“前提是先把身体养好。”宋知舟柔声道。
　　被宋知舟说破心里话，袁冉有瞬间的尴尬，刚想解释，就被翻转着平放到被褥间。
　　“所以，我们来上药吧。”
　　宋知舟居高临下道。


第42章 不疼怎么长记性？
　　袁冉缩在大床内侧，全身上下只露出几缕发丝。
　　宋知舟坐在床沿，擦拭着指尖残留药膏，那动作慢条斯理，似乎方才让袁冉银牙咬碎的羞耻事儿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如果细看就能发现，他那薄薄的耳后皮肉下，没有哪处不是绯红。
　　“我要回钤园。”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抗议。
　　“还不行。”宋知舟柔声拒绝，“等养好再走。”
　　哗——
　　袁冉一把掀开被子，“那我也不要你照顾，把裴宜良叫过来。”
　　宋知舟微愣，立即倾身去探袁冉额头，“现在叫裴医生过来？是不是又难受了？”
　　袁冉觉得自己和宋知舟说不通，想了想道：“今天不回去就算了，明天我还要回公司，得……”
　　“已经帮你请好假了。”宋知舟揉了揉袁冉鬓发，“请了一周。”
　　袁冉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倒不是因为宋知舟的触碰，而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对对方触碰自己的那种抵触，已经不知不觉消退了。
　　该说是自己心大还是还是这人的迷惑性太强……袁冉自己也拿捏不准。
　　但请假不代表自己要做甩手掌柜。
　　“手机给我。”
　　他朝宋知舟张开手。
　　“怎么了？”
　　宋知舟神色间忧心忡忡，似乎袁冉要的不是手机，而是止痛药。
　　“还能干嘛？我总得联系一下何荻。”袁冉百无聊赖躺回靠枕。
　　“要不还是明天吧。”宋知舟劝他，“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袁冉有些惊讶，这才睁眼没几个小时呀，这一天居然又快过了。
　　自从搬回钤园，作息一天比一天健康，这边刚被宋知舟提醒了天黑，登时不自觉困乏起来。
　　他打了个呵欠，一点点蹭回被窝里，嘱咐道：“困了，帮我关灯。”
　　“好。”
　　黑暗里，房门开了又关。
　　过了没多久，又轻轻走回个带着热腾腾水汽的高大人影。
　　那人径直朝地铺而去，却未停留，直接跨过那儿，利索地钻进被窝里。
　　袁冉喝过兑了安眠药成分的牛奶，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此刻宋知舟撑着脑袋侧躺在他身边，轻轻用指腹勾勒这人英挺的鼻尖，而睡梦里的人连睫毛都未有丝毫颤动。
　　似乎是终于看够了，宋知舟往下躺了躺，习惯性想将身边人揽进怀里，却听那紧抿的唇瓣含含糊糊嘤咛了几声。
　　凑近去听，是袁冉在梦境里汗涔涔重复着：“疼。”
　　伸到半途的手再也无法往前，攒成拳头收回了怀里。
　　无数种情绪在晦暗不明的眸色里流转，旁人无法捕捉，只能静待一切在杂糅中鼓噪升腾，最后于一声怆然叹息中归去了平静。
　　-
　　一晃神，袁冉已经在宋家呆了五六天。这几天里，宋知舟安分又守己，几乎是24小时待命。
　　白天伺候他吃喝拉撒，就差出门时把自己缝在身上。
　　夜晚道了晚安就乖乖睡进地铺里。
　　两人谁都没再提离婚的事，分外相敬如宾，各怀心事维持着表面平静。
　　在这种不自然的氛围下，袁冉居然更愿意和刘管家聊天，这小老头脾气好又知无不言。
　　他上一次来得匆忙，刘管家曾经说漏了嘴，内容关于宋知舟母亲谢韵最爱的玫瑰庄园正在抛售的事。
　　彼时袁冉也没放心上，现下前后一联系，突然就咂摸过味儿来。
　　感情就是褚昀禛要接盘那庄园呗。
　　难怪宋知舟那小子跟前跟后笑得跟朵花似的，原是钻进了钱眼里！
　　“哼！”
　　袁冉猛不丁一声冷哼，把刘管家吓得不轻。
　　“袁少爷，还请……您消消气。”
　　他也不知袁冉在气什么，只能连连道歉。
　　袁冉摆摆手，“和我说说，那园子挂的什么价。”
　　他敢这么问也是有底气的，上次的平台切中了风口，上线后盈利不错。
　　自己以前浑浑噩噩，反正花多少都有老爹顶着，现下公司开始正常盈利，自己也有了流动资金……
　　再怎么说，宋知舟的合法伴侣也是自己，他袁冉再怎么落魄也不能由着丈夫去向前未婚夫求接济不是？
　　刘管家看袁冉脸上阴晴不定，也不敢隐瞒，凑近小声说了个数字。
　　“多少？！怎么这么……咳咳咳。”
　　袁冉堪堪将惊骇咽回肚里，佯装镇定，“……这么个价格，嗯，合理。”
　　待刘管家走了，他登时蔫巴下来。
　　难怪宋知舟一开始就要向褚昀禛求助。感情这价码还真不是自己现在的身家能轻松扛下下来的。
　　想到这里。
　　袁冉突然升起了那该死的好胜心。
　　要不要和宋知舟继续过是其次，被褚昀禛比下去可不行。
　　就算客观上一时半会儿追赶不上，也不能跌份太多，不然就太难看了，以后见了面，让自己怎么抬头？
　　一个翻身下床，活动了下筋骨。
　　这几天被照顾得太过妥帖，他现在整个人都懒懒散散，好在大小伤痛好了个七七八八。
　　眼瞅着病假还剩最后一天，袁冉打算回今晚就回钤园。
　　宋知舟出门去了书店，这会儿并不在宅子里。
　　袁冉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然等那人回来，八成要絮絮叨叨让自己再休息两天。
　　直接用客厅座机给何荻打了电话，让对方安排司机来接。
　　小一周没联系，何荻听到袁冉声音还挺高兴，还不忘关心老板的身体。
　　袁冉老脸一红，含糊应付了过去。
　　司机到宋宅外时，刘管家刚好在阁楼忙活。
　　袁冉龙飞凤舞写了张纸条扔在茶几，大摇大摆穿着摇粒绒睡衣出了门。
　　久违嗅到了流动的清冽空气，袁冉身心愉悦，几天前的那些事，似乎也模模糊糊褪了色。
　　对宋知舟，他还没有完全原谅。
　　但谁上谁下的问题，现在想来，也不是非得争个死理。只不过，宋知舟这冤家，酒品差，床品更差。
　　哼，左右是没人教过，等下次由自己亲身上阵，让那人开开眼。
　　势必让其欲罢不能，夜夜求huān！
　　甩着两条摇粒绒胳膊，袁冉在寒风里走出岿然八方的架势。
　　意气风发上了车，“回钤园。”
　　袁冉回到钤园，第一件事就是进书房，他要抓紧研究下从他爹那里拿到的那份原本属于袁绮鸢的新企划。
　　说到袁绮鸢，便想起那份请柬。
　　按照时差，这会儿对方估计正在举办婚礼呢。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流程，不过按照袁绮鸢的脾性，兴许只是一场简单温馨的草坪婚礼。
　　袁冉绝对不是浪漫的人，从来不是。但他此刻突然有些好奇，如果自己和宋知舟也有婚礼呢？
　　翻阅企划案的手就那么按在扉页，迟迟未动，沦陷遐思——
　　假设他俩高中就互通了心意，而宋家也没有遭遇那些事，他俩之间会有一场婚礼吗？
　　宋知舟会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嘿，大概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每个流程都详细写在策划里。
　　证婚人嘛……很有可能会选褚昀禛，一个宋家和袁家都能认可的……呃，长辈……
　　会在哪举办呢？
　　大概率是某个私家庄园，还不能太小咯，因为宾客很多。
　　自己会请姚安予当伴郎，就怕那家伙光顾着吃，然后哭得比宋知舟还凶。
　　没错，宋知舟应该会哭。
　　自己估计会觉得很嫌弃，但如果褚昀禛敢递纸巾，他就敢当着满堂宾客，亲自给宋知舟把眼泪舔干净。
　　舔干净的场景委实好笑，袁冉捂住嘴，差点乐出声。
　　这头，他还沉浸在不着边际的荒诞畅想，就听“嗙”一声，沉重的实木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我靠？”
　　他吓了一跳，刚要转身，却是连人带椅子被扯进了个气喘吁吁的怀抱里。
　　“找到…找到你了………”
　　宋知舟有些虚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每重复一次，臂膀收得愈紧。
　　“什么呀，我留了字条啊！”实在是勒得慌，袁冉用力把对方推开，“我又没跑，你急什么？！”
　　宋知舟明明是居高临下站着，听了袁冉的话却露出企盼目光。
　　“可我想一回家就看到你。”
　　明明只是一句最简单的陈述，却不偏不倚击中了袁冉的心。
　　怎么能这样呢？他想。
　　真不公平，这人随便说一句都很中听。
　　鬼使神差，伸手捏捏宋知舟的脸，“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宋知舟微微一愣，似乎觉得这问题很难回答。
　　“没想过？”
　　袁冉追问。
　　“想过的。”
　　宋知舟低头道，“高中时候。”
　　“嚯！”
　　袁冉被这个答案惊到，“高中就在想了？！”
　　宋知舟点点头。
　　“说说看，当时想和谁结婚？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袁冉翘着二郎腿，哂笑地问。
　　宋知舟露出了一个明知故问的埋怨表情。
　　袁冉笑得更加灿烂，把人拖到近前，“看起来你真的很喜欢我呢。”
　　两人直直对视间又听他继续问：“那高中以后呢，还有没有想过结婚？”
　　宋知舟没有回答，径直俯下身，不偏不倚往他唇上来，却是在将贴未贴处，堪堪缩了回去，萎靡道：“对不起，我不该…”
　　袁冉挑眉，揪住对方衣领，往下扯到无限近前，“别破坏气氛好吗？”
　　说罢，他发了狠咬上去，第一口就见了血。
　　宋知舟发出蹴然闷哼，却是没有丝毫挣扎或反抗，任凭袁冉予取予求。
　　很难说袁冉此举不是在为前几天的事泄愤，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来不是个会苛待另一半的人。
　　别说宋知舟，就连陷自己于窘境的姜月明，也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想标榜什么，但要在身边一圈公子哥里找个最仁厚的，他还真就敢面不改色认领头衔。
　　“痛吗？”
　　袁冉终于松了口，顺手抹去对方唇齿间鲜红血渍。
　　宋知舟微微点头，又迅速摇头。
　　“不疼！”
　　“不疼？”
　　袁冉指尖在桌面轻点，“不疼怎么长记性？”
　　没想到对方是真的想让自己疼。
　　但不疼的话已经出口，宋知舟有些懊恼，只能耿直地伸出手掌，“可以打这里。”
　　袁冉轻嗤，“你是小学生？”
　　说罢，他忽地笑了，眼底闪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指了指沙发，示意对方趴上去。
　　“成年人做错了事，就该有成年人的惩罚。”


第43章 我找到你就可以了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痛。
　　袁冉这会儿看宋知舟光天化日扭扭捏捏匍匐进松软沙发，简直天灵盖都要离家出走，撸起袖子就准备加油干。
　　“真乖啊真乖。”
　　他一边满面春风鼓励，一边在脑内预演了至少十个方案，个个直指让对方欲罢不能下次还要的尖端效果。
　　“叮，叮叮——”
　　“靠……！”
　　袁冉脚下微微趔趄，本不想分神去接，但那铃声刚停，又马上响起，一声高过一声，实在煞风景！
　　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打算挂断，却见来电显示是袁百梁贴身的李秘书。
　　仅这一眼，就足够袁冉萎了。
　　平日里，除非要紧事，否则很难请动李秘书亲自给自己打电话，显然这事儿由不得他任性。
　　悻悻背过身，按下接通键的同时还在揣测，是不是要讲手头企划的事，不曾想却听闻了个意外消息。
　　袁百梁还真的将他几天前的请求放在了心上，给宋知舟安排的职位一事这就有了下文。
　　宋知舟心有余悸从沙发上坐正，却也不敢乱动，就那么安安静静端坐在沙发里等袁冉打完电话。
　　等了一会儿，就对方突然提高了音量，“什么？总公司？！”吼完又慌张地回头与宋知舟对视一眼。
　　宋知舟不明所以，只能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通话持续了近五分钟，几乎都是对面在陈述，袁冉越听越觉得心头不安。
　　袁百梁居然大手一挥，给宋知舟在总公司安排了一个副项目经理的位置。
　　让袁冉纠结的是，宋知舟入职后的顶头上司不是别人，正是孟清兰的亲外甥。
　　“小冉？”宋知舟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轻轻扯了扯他袖口。
　　袁冉回过神，几分钟前的血脉喷张早已尽数冷却，但这会儿他也不想吓着对方，只能斟酌挑拣着说：“没什么大事儿，就看你平时在家也是无聊？我让我爹帮你安排了个职位，如果你愿意的话。”
　　闻言，宋知舟的眼睛陡然亮了，就像在阴暗的地道里行进了太长时间，久违重见了天日。
　　“愿意。”他喃喃应了一声，顿了顿又怕袁冉没听清，接连说了好几次，“愿意，我愿意！”
　　“哈……”
　　袁冉哑然失笑，看着那张毫不掩饰雀跃的脸庞，便什么消极的忧思都说不出了。
　　拍拍宋知舟的肩，嘱咐道：“那你先去整理一下资料，总部人事那边明天就可以报道。”
　　宋知舟点点头，就往门外走，脚刚迈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量了下袁冉。
　　这眼神里的亲昵与讨好再明显不过，袁冉几番深呼吸，咬咬牙，推着人就往门外送。
　　“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着什么呢？这是书房不是卧房，放尊重一点。”
　　几分钟前还跃跃欲试要沙发play的人此刻摇身一变，分外坚贞不屈。
　　宋知舟被对方“颠倒黑白”调侃的次数多了，早就没了以前的羞涩，一个闪身躲开推搡，又切着角度逼近回来。
　　趁袁冉还没反应过来，宋知舟抱住他脑袋，在脸颊左右各自狠狠亲了一口，这才带着得逞笑容逃了出去。
　　等人跑没影了，袁冉脸上浮现忧虑。掏出手机，快速拨打何荻电话，没一会儿那边接了。
　　袁冉开门见山，“袁氏新投资的酒店线上运营之前不是搁置了么？是因为什么搁置的？”
　　那边何荻闻言也是一愣，好半晌才不努力回忆道：“呃……有所耳闻，好像是部门内部袁家和孟家的人意见相左，没法推进不说，项目还没上线就夭折了，似乎最后是辞退了一个副经理。”
　　“嘶……”
　　袁冉只觉自己许久没作妖的智齿又开始闹腾起来。
　　“怎么了袁总？”何荻惊恐到，“啊，总不会是让咱公司接手吧？！”
　　“没这回事。”袁冉叹了口气，“再帮我多打听一下。”
　　那边应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新项目的事，各自才挂了电话。
　　连续两个电话让袁冉被迫回到了工作状态，眼看天色还不算太晚，便继续看起了企划案。
　　这一看就忘了时间，直到窗外传来远处钟楼悠扬的零点钟声，他才放下了手里文件，如释重负起身回房。
　　午夜的宅子里安安静静。
　　在这儿生活了大半年，早就对一桌一椅都熟悉得很，摸黑进了房，还没开灯就嗅到了熟悉的柑橘香。
　　心下一动，按下开关，却见床铺整洁如新。
　　兴许那人是来过又走了？
　　信步往里走，绕过床沿的视觉死角，这才破了案。
　　就见床铺另一侧地板上摊了方窄窄地铺，极尽高挑的个子委委屈屈蜷缩着，看起来已沉沉睡去多时。
　　袁冉扶额，居高临下看着努力将自己蜷在方寸间的人，面露纠结。
　　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用脚尖不轻不重戳了戳对方。
　　宋知舟朦朦胧胧睁开眼，见是袁冉，露出个有些飘渺的迷糊笑容，“忙完啦？”
　　袁冉没打算真把人吵清醒，指了指床铺，“上去睡吧。”
　　宋知舟这会儿至少有大半意识还在睡梦里，闻言未多思量，便手脚并用乖乖爬上了床，头一沾到枕头，又迅速陷入梦乡。
　　袁冉摇摇头，径直进了浴室，等出来时，床上的人还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揪着被沿乖乖侧躺着。
　　很好，他想，睡着了感觉安分多了。
　　揭开被子，袁冉带着满身沐浴后的热意钻进被窝，可还没等自己摆个舒适的姿势，身后，一具更热的躯体便自动贴了上来。
　　不知道这人是真睡还是装睡，一双大手不安分地往他睡袍缝隙里横冲直撞钻了又钻。
　　“啧。”袁冉狠狠打了那手背一下。
　　这一记，倒是给宋知舟打醒了，蓦地缩回了手，又在认清身边人是袁冉后条件反射撑起身，落下细细密密，不带任何情；sè意味的柔软亲吻。
　　就这么一路从眼尾亲到了耳垂，末了还“苦口婆心”道：“不早了，快睡吧。”
　　袁冉在黑暗里无语地呵呵两声。
　　卧室里归于宁静。
　　须臾，被褥中，拢起的一侧人形调转了个面向，定格了片刻，终是磨磨蹭蹭挤进了另一方怀里。
　　一夜无梦。
　　袁冉次日醒得比宋知舟早了不少。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依旧严丝合缝卡在宋知舟臂弯里，作为相拥而眠的始作俑者，倒也没有以前那种尴尬了，反而舒舒服服在对方颈窝蹭了蹭，又闭上眼又眯了几分钟，这才一鼓作气起了床。
　　“小冉今天起得好早哦。”
　　宋知舟打着呵欠从楼上走下来，坐到袁冉对面共进早餐。
　　“档案整理好了？”
　　袁冉问。
　　宋知舟点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莞尔道：“一直备着呢。”
　　袁冉微微怔愣，想不明白宋知舟为什么一直都备着这个，不过很快就了然，毫无意义，回归职场一直都是对方期望内的事。
　　看来自己似乎第一次主动给予了宋知舟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挺有成就感。
　　只是……
　　就像是因小孩第一天上学而倍感焦虑的父母，此刻面对兴致勃勃的宋知舟，袁冉此刻的担忧远远大过欣慰。
　　终于到了要分别的时候，总公司和自己公司完全是两个方向，袁冉无法顺路送对方上班。
　　他既想提醒又怕吓到对方，想来也是矛盾，自己难得做了件“好事”，可别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吓得终日畏首畏尾。
　　几番犹豫，袁冉最后只是攀着车窗沉声道：“有什么事就直接给我电话，我要是没接就打给何荻。”
　　宋知舟笑着不断点头，看起来既从容又兴奋。
　　袁冉插着兜站在钤园大门口，目送宋知舟驾车离去，久违地想抽根烟。
　　习惯性摸了摸口袋，却掏了个空，这才想起因为宋知舟讨厌烟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烟了。
　　“哎……嗐！”
　　他胡乱搅和了把头发，觉得自己这瞻前顾后的样子实在可笑，与其担心宋知舟，还不如想想待会儿的晨会上要怎么推进新项目呢。
　　话是这么说，实际晨会开下来却比袁冉预料中顺利很多，该解决的问题一个不落都有了初步方案。
　　散了晨会，繁杂的思绪也识相地暂时退了潮，这脑海一放空，又自然而然好奇起宋知舟那头的情况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午休时打个电话问问。
　　中午刚过十二点，袁冉便给宋知舟去了电话。
　　“饭吃了吗？”
　　“没呢，今天不想吃。”
　　什么叫不想吃？
　　宋知舟一日三餐跟上了发条似的雷打不动地规律，袁冉一听就觉得这话里有问题，瞬间就紧张上了。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吃。”
　　宋知舟语气似乎有些为难，“小冉，你等我一下。”
　　说完，袁冉便听就听那头传来一阵踢踏伴随着衣料摩挲声，好一会儿才复又传来压得低低的声线。
　　“同事们太热情，整个上午也没让我干活，光顾着给我吃甜点了……哦，还有奶茶！”
　　袁冉：“……”
　　“小冉？”宋知舟贴着一片死寂的听筒，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我在。”
　　“小冉。”
　　又是一声重复而没有太多意义的轻唤。
　　特意压得又轻又低沉的嗓音，在封闭静谧的空间里盘旋着荡漾开，揉揉挠在袁冉心口。
　　“嗯哼。”
　　袁冉破天荒没有不耐烦，饶有兴致陪着对方玩这个有些傻气的应答游戏。
　　“没事，就是叫叫你，我没什么事。”
　　宋知舟有些不好意思道。
　　袁冉都能想象得到宋知舟说这话时那双桃花眼盈盈亮亮的样子，脸上大抵也带了些羞赧的迫切，该是想说什么，又碍于一墙之隔人来人往而不便多言露了骨。
　　想到这儿，袁冉不禁轻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情场笑话，“现在才中午呢……不太合适吧，宋先生？”
　　那边只静默了两秒，就语无伦次起来，“没没没，我不是我没有……”
　　袁冉不等对方说完，哈哈大笑着利索挂了电话，却是觉得意犹未尽，打开短信发了条讯息过去。
　　「可别吃了人家几块小蛋糕就忘了回家 知道了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来了回复。
　　内容似有关联，又答非所问，却让袁冉瞬间褪去了调笑，盯着话框一言不发呆滞良久。
　　「小冉在哪，家就在哪，我找到你就可以了。」
　　家……
　　袁冉头一次对这个词摒除了多余的复杂情感。
　　既不渴求，也不抵触，仿佛家生来就在那里，在宋知舟摊开的掌心方寸间，只要自己将双手合上去，便会成为完整而完美的一隅温馨天地。
　　下午，袁冉高效做完了工作，早早回到家。
　　本想趁着白日悸动，等对方一下班就捉住腻歪腻歪，却不想左等右等都未等来人。
　　本想给对方去个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掏出一看，竟是姚安予。
　　袁冉寻思这小子八成又想来蹭饭，笑着接起电话，还没说话，就听那头姚安予气喘吁吁道：“小、小二，那啥，我今天回总部交报告，在洗手间听到了些事，感觉不太妙啊……”


第44章 何处逢生
　　“别急，慢些说。”袁冉安抚道。
　　那头姚安予应了一声，而后是明显的关车门动静，几秒后，听筒里才复又传来对方声音。
　　“我在洗手间时，听到隔间外头有人谈话，本来没在意，但他们说着说着，居然提到了我们的新企划。”
　　袁冉眉间微皱，确认道：“‘埠岛新能源中心’的项目？”
　　“对。”姚安予语气空前严肃，“那两人说原本这个项目是绮鸢小姐在负责，现在换了负责人，恐怕成不了。”
　　袁冉面色一凌，沉声道：“继续。”
　　“我听他们说，中心之所以放在埠岛是刚好赶上了政府的扶持政策，但基建动工需要孟总签字后送回城建部门审批，如果批不下来，就要绕开扶持政策独立开发，那投资将会翻倍，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会从一开始就难以推进。”袁冉讷讷地出了下文。
　　“是……对。”姚安予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有提到，城建局的审批窗口期会在来年3月截止，撇除年假，如果努力一把兴许还来得及。”
　　“年假，年假……”
　　袁冉混乱地揉揉眉心，现在再去追究这么重要的内情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被交予自己的企划案里已经没有意义。
　　他没有时间追究，也不能追究。
　　眼下，如果要绕开总公司的工程部门，就需要另外寻找具备相应资质的企业。但马上就是年底，临近年假，本地有甲级资质的公司本来就不多，更遑论在这寥寥几家中挑选出一家有档期，且预算合理的合作对象。
　　“好，我知道了。”袁冉尽量表现得平静，“总得……先核实一下情况。”
　　“也是哦！”
　　姚安予的声音也放松了不少，“是得先核实核实，我这也是听墙角听来的，说不好是听错了，咱也别上赶着自己吓自己。”
　　“是啊，”袁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别自己吓自己。”
　　放下电话，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段时间，袁冉当机立断，联系上何荻一同奔往了城建局。
　　城建局的接待员很客气，只是没给出好消息，姚安予阴差阳错听到的讯息确实是真的。
　　“袁总，现在怎么办？”何荻满头大汗，“别的不说，但这时间上确实太紧了，这事儿难办啊。”
　　袁冉已经震惊在前面，现在反而平静了不少，拍了拍何荻肩膀，“我明天先跑一趟总部见孟总，你带团队快速筛选下本地有甲级资质的公司，咱得做两手准备。”
　　何荻深深望了袁冉一眼，郑重点头。两人就这么在深冬的寒风里相顾无言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各自钻回了车里。
　　临近太阳落山，袁冉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钤园，没想到一进门就闻到了久违的饭菜香味。
　　除非宋知舟在家，他素来没有在家吃晚饭的习惯。
　　然而宋知舟最近专注工作，每天回来得比自己还晚，他已经许久没在家里逮着过烟火气，眼下闻着美味，整个人都从苦闷泥潭里开出花来，连步履都轻快了些许。
　　拐进餐厅，却没见到人。
　　袁冉狐疑地往厨房里走，立马看见了宋知舟单独一人忙碌的背影。
　　就像溺水者觑见浮木，袁冉可不管宋知舟手里正忙活，甩开两条胳膊紧紧环上腰腹，下巴扎扎实实抵在对方后颈窝，开始长吁短叹。
　　宋知舟任由对方腻歪，没回头，更没嫌对方黏得太紧，只是柔声道：“再炖两分钟就能吃了。”
　　“那我等不及了。”袁冉话里有话，“现在就想吃。”
　　他张开嘴作势要咬，宋知舟笑着转过来，拿鼻尖和他亲昵地蹭了蹭。
　　这一连串互动像极了厮守了大半辈子的伴侣间再自然不过都日常互动，那么浑然，又那么相通，别说袁冉，就连一向主动的宋知舟都愣住了。
　　两人惊异地对视几秒，又面带尴尬地迅速别开，在寂静中陷入各怀心事的相顾无言。
　　“那个……吃饭吧。”过了好半晌，宋知舟率先打破了沉默。
　　两人同坐一侧，靠得贴近又克制。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宋知舟问。
　　不提还好，一提袁冉又郁闷上了，搅和着碗里一截青菜不说话。
　　宋知舟看出他有心事，盛了碗汤递过去，小声道：“说说嘛。”
　　罢了，和对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袁冉就着汤，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
　　宋知舟越听眉头越发皱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袁冉堪堪住了口，不想把公事放在家里餐桌上谈，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马上就是你生日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嗯？”宋知舟还惦念着方才话题，听见内容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也是一愣，“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好。”
　　“就吃个饭？”袁冉挑眉，“太简单了吧。”
　　“这样就可以了。”宋知舟看出对方存了给自己大操大办的心思，登时压住话头，“人多了我也不喜欢。”
　　袁冉若有所思，眸光流转间，爽快应了下来，“行，那就简单吃一顿。”
　　—
　　次日，袁冉送宋知舟去上班，顺便去总部找了孟清兰。
　　结果不出所料，孟清兰只说自己是按照流程审批，快或慢都需要看材料是不是符合规章。
　　又道袁氏如今规模庞大，汇总到她手里的案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件件紧急，更要慎之又慎，以免忙中出错，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袁冉当然能咂摸出里头的指桑骂槐，却也只当听不懂，态度放得空前谦逊，好说歹说，孟清兰给他烦得不行，勉为其难说了句“我尽量”，便忙不迭叫了秘书将人强势地请了出去。
　　厚重的办公室门在袁冉面前关上，姗姗来迟的汗珠晶莹一片，在走廊逆光下细密密布满额头。
　　来找孟清兰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卯足了劲要让唯一的血脉接袁百梁的班。
　　可惜袁绮鸢随性至极，就这么远走高飞，原本极富象征意义的继承人企划也落到袁冉手里。
　　不论如何，袁氏总得有一个继承人，袁绮鸢不行，那就退而求其次，总之得流着袁百梁的血。
　　孟清兰没有像样的理由反对，但要让她将原本属于自己女儿的一切拱手让给这个烂泥小子……
　　将心比心，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袁冉有理由相信，要是眼神能杀人，刚刚在办公室里，自己都不知被孟清兰的眼刀穿心几个回合了。
　　长长抒出一口浊气，他转身闪进楼道安全出口，压低声音拨出电话。
　　“这儿恐怕不行，把候补的公司名单整理好，我这就回……什么？袁董？”袁冉抹去额头水珠，“没能见上。”
　　袁百梁不愿意见自己也是意料之中，本来就是用来考验他继承资格的案子，如果袁百梁插手，那这个考验便毫无意义。
　　在袁冉的记忆里，他这位爹总是肃穆而阴郁地端坐帷幕之后，冷冷看着台前变幻，而后伺机给出致命一击。
　　既然袁百梁和孟清兰佛了指望不上，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尽快找到合适的新合作方。
　　只要能赶上扶持政策的窗口期，抬高一些预算，他也认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孟清兰那边意料之中没有什么动静，袁冉中途询问过几次，都被以各种理由搪塞下来。而本地有能力承接工程的公司，要不就是工期太满，要不就是开价太高。
　　无奈，他只能将合作方范围扩到周边几个城市，从头开始筛选。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他们终于在邻市找到了一家符合要求的公司。
　　在联系上对方负责人的当天，袁冉便预约了会面，打算隔日带上两位副手去往对方公司面谈。
　　虽说还未完全落实，但连日来盘踞在公司上方苦闷终于消解了一些。
　　是以何荻下午来袁冉办公室送文件时，看着他硕大的黑眼圈，二话不说就劝人休息。
　　“袁总，今儿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和对方公司见面，您这精神头可别把合作方吓跑了。”
　　袁冉不服气地嘟哝着自己精神面貌好得很，被何荻摇着头请到了洗手间，让他对着镜子好好照照。
　　镜子不骗人，袁冉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犟嘴，收拾收拾乖乖早退了。
　　最近宋知舟负责的线上项目已经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他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下班时间。
　　今天，袁冉早退回来，刚好碰上他在吃晚饭。
　　“不是说要加班么？”
　　看见袁冉突然回来，宋知舟也是一愣，赶忙道，“我再做两个菜。”
　　“没事。”袁冉捂住脸贴着宋知舟坐下，有气无力道，“不饿，就想睡觉。”
　　他摊开手，给对方展示自己的黑眼圈，“我看起来好像快挂了。”
　　宋知舟没忍住，明知不该笑还是笑出了声。他放下筷子抚了抚袁冉眉眼，“不如休息两天？”
　　袁冉摇头，“今儿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茂城出差。”
　　“茂城？”宋知舟有些疑惑，“怎么突然去那儿？”
　　袁冉机械地概括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能不能成，就看明天谈下来的情况。”
　　宋知舟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后起身牵起袁冉，“累就早些睡，晚饭不吃的话，明天早饭多吃一些就好。”
　　袁冉任凭对方牵手，亦步亦趋跟着走，迷迷糊糊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明天能谈成就好了，成了我也好专心替你过生日。”
　　宋知舟足间微顿，却未多言，只是默默牵着袁冉向前走。
　　二楼并未开灯，两人穿越通明灯火，前后相携着迈入黑暗。
　　袁冉在迷迷糊糊间望着牵着前方人挺拔的背影，渐渐由明转暗，不知怎的居然打了个寒噤。
　　这激灵倒是驱散了些许睡意，他只觉没来由的心慌，便多使了些力气回握那双漂亮的修长大手。
　　只要紧紧牵着，似乎被带往哪里都是安全的。
　　若干岁月后的袁冉偶尔会想起这天的情景，倒是没什么负面情绪，反而觉得挺可乐。
　　毕竟，这世上像自己这么天真的蠢人，也是相当难得一见了。


第45章 物归原主，生日快乐
　　“这是准备带我去哪儿？”宋知舟好奇地望着前路问道。
　　昨晚袁冉说很久没有出门约会，难得双休两人都有空，择日不如撞日。
　　“到了你就知道了。”袁冉把持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不错。
　　也确实应该“不错”，前几天的出差很圆满，对方是一家叫恒建的中大型公司，许是被袁冉的诚意打动，顺利达成了合作意向，下次见面就能签订合同。
　　这个点说是吃饭还太早，而游玩又有些晚，宋知舟猜不透袁冉脑瓜子里的约会方案，但看这人故作神神秘秘，便也配合地不再追问。
　　本是想就这么浑然不知下去，但当车拐出国道，向某个特定方向行进而去时，宋知舟放在膝头的手蓦地收紧了。
　　“小冉……”他欲言又止。
　　“嗯？”袁冉随意应了一声。
　　“没什么。”宋知舟有些局促地摩挲着双手，敛目垂眸，没有再问下去。
　　余光捕捉到对方这些不自然的举动，袁冉叹了口气，忍不住投降，“好吧好吧，我也没指望能瞒住你，没错，就是要去那里。”
　　说话间，汽车猛得拐弯，一片沐浴在晴空华光下的大型庄园，就那样于郁郁葱葱的视野间跃然而出。
　　宋知舟似乎被曾属于自己的玫瑰园惊到了，好半晌都吐不出半个字。
　　袁冉我不再卖关子，变戏法似的抽出个透明文件袋递给对方。袋中赫然是一份房产文件和一枚精巧的黄铜钥匙。
　　他微微歪过头，声线明朗而清亮，“物归原主，生日快乐。”
　　“你、你……怎么会……”
　　宋知舟从袋子里摸出那把熟悉的黄铜钥匙，紧紧捏在掌心，只觉它不知何故，竟变得又沉又烫。
　　“以为买家是褚昀禛？”袁冉轻哼一声，“所以你宁愿找他，也不愿意让我帮忙？”
　　许是此刻宋知舟脸上除了惊讶就是茫然，与袁冉想象中感动又惊喜的反应实在相去甚远，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当然是：买家从褚昀禛莫名其妙变成了自己。
　　还真是……有点不爽呢。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袁冉望向紧握着钥匙陷入沉默的宋知舟，缓缓踩下刹车。
　　车辆在玫瑰园大门前停下，静待门禁识别。
　　诡异的安静让袁冉感到烦躁，“我可是……算了。”他堪堪打住话头，不愿再往下说。
　　吱——
　　大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袁冉紧握着方向盘，突然没了主意，竟不知还有没有必要往里开。
　　他买下这个庄园前，并没想过哪里不妥。这儿是谢韵最爱的庄园，宋知舟也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一定充满了他们母子二人间的珍贵回忆。
　　硬要说哪里不对，不过就是自己为买下这个庄园，几乎花光了自己前几个季度的分红与存款，确实有些肉痛。
　　“谢谢。”宋知舟的感谢姗姗来迟，他把玩着那枚钥匙，“但真的不需要这么做，我早就和昀禛商量过……”
　　“我乐意。”
　　袁冉完全不想从宋知舟嘴里听到褚昀禛的名字，更不想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自己从头至尾都不知道的计划。
　　也许直接带宋知舟过来并不是个好主意，以宋知舟一板一眼的性格，这类“惊喜”，恐怕是只惊不喜。
　　袁冉愤愤想，早知道就铺垫几天再带人来了。
　　此刻，他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虽然从小到大也没少干坏过事情，但像今天这般懊恼的却不多见。
　　宋知舟当然比谁都清楚这片庄园的价值，但这更显得袁冉用力打出一张底牌，然而……加成为零。
　　就这样，他萌生了退意，出发前的兴致满满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手按在挂档上。
　　算了，回去吧，他想。
　　突然，一只手覆上袁冉正要发力变档的指节。
　　“不想进去看看吗？”宋知舟凑近看他，眉眼间早已恢复了往日温和笑意，“只可惜现在不是春天，不然整个园子都开满了玫瑰。”
　　“呃……嗯。”
　　对方这台阶给得太明显，袁冉如果铁了心扭头回府，免不了冷战三五天。
　　就着台阶踩下油门。
　　好嘛，也让他看看，自己“砸锅卖铁”收购的庄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下了车，宋知舟先是静静环视一圈，才回过头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园子一直都有托管给专门的物业公司，虽然久未有人入住，依旧打理得光鲜整洁。
　　袁冉跟在宋知舟身后，东看看西看看，他审美一向接地气，只觉这玫瑰园占地大归大，绿化也做得极好，但论具体建筑，就显得过于朴素了，仅一幢线条干净的三层小白楼，静静伫立在层层绿植之间，显得莫名有些寂寥。
　　“母亲她特别喜欢这儿，我上高中前，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宋知舟边走边介绍。
　　果然，自己打听的信息没有错，这个玫瑰园确实是宋知舟长大的地方。
　　这么想着，袁冉突然觉得这个钱花得挺值，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正这时，两人穿行过一片略显荒芜的灌木场，场中央还设了把铁艺长椅。
　　袁冉不由瞥了一眼，总觉得那椅子上的繁复花纹在哪儿见过。
　　几番思索，终于想了起来。
　　是照片。
　　他曾在宋知舟房间里看到过，就是放在书架中间的那张谢韵抱着年幼宋知舟的合影。
　　照片里，母子二人坐在玫瑰花海中，身下就是这样一张铁艺的长椅。
　　想到这，袁冉这才了然，脚边这些光秃秃的植被可不是什么灌木，而是冬季的玫瑰枝条。
　　照片，照片……
　　悸动间，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等下。”袁冉轻声喊停前方的人。
　　宋知舟转身，用眼神投来询问。
　　“我想休息一下。”袁冉点点椅子。
　　主楼就在眼前，这寒冬腊月的，袁冉有这种提议实在有些不合理。
　　但宋知舟的优点之一，就是对袁冉的奇怪想法鲜少说不，他甚至先行一步坐到椅子上，“有些凉，确定要坐吗？”
　　袁冉点点头，贴着对方坐了下来，状似不经意道：“我在你房里看到一张照片，是你和你母亲的合照，好像就是在这儿照的。”
　　宋知舟似乎没想到袁冉会注意到这些，微微有些怔愣，“是，是有这么一张照片。”
　　袁冉点点头，顺势掏出手机，调出相机界面，“那还挺巧，要不我们也拍一张？”
　　“现在？”宋知舟说着，转头去看手机屏幕，刚好和略显呆滞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咔嚓——
　　未待他摆好表情，快门已经按下。
　　“我还没准备好。”他急急申辩。
　　“没事，走吧。”袁冉将手机放回口袋，径直起身。
　　提议合照，原本是怀了某种浪漫又形式主义的私心。
　　既然谢韵陪着宋知舟度过春天，那接下来的冬天，便由自己与宋知舟相携着跨越。
　　兴许某天，两人的合照也会出现在宋知舟的床头或书架也说不定呢。
　　可在取景框里看见自己绯红的脸时，又后悔了，似乎那点小心思全被镜头曝光了个七七八八。
　　他飞快拢好围巾，欲盖弥彰般步履匆匆朝主楼去了。
　　由是打理得宜，主楼内部干净整洁，一点不像长久空置的样子。
　　宋知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久到袁冉以为对方是不愿进去，才听他轻声道：“太久没来了，总觉得恍如隔世。”
　　玫瑰园是宋家鼎盛时经常举办大型宴会的地方。袁冉听说，袁百梁刚发迹时，也曾削尖脑袋想挤进宋骁和谢韵的宾客名单。
　　如今不过数年，宋家已然落败到变卖家产，确实对得起“恍如隔世”四个字。
　　袁冉心有恻隐，便主动牵住宋知舟，带他向里走。
　　袁冉是第一次来，好奇地四下打量，携着宋知舟走走停停，穿越过大厅，不断往深处行进。
　　底楼主廊一路向南边延伸，尽头有一扇尤其考究的木门。
　　“那儿是？”
　　袁冉指指那门，转头问宋知舟。
　　“书房。”
　　宋知舟道。
　　“去看看？”
　　袁冉这话虽是询问，但话还没落，已经拖着宋知舟往前去了。
　　本以为书房里会有很多书，却没想到，打开门的刹那，首先映入眼帘的房间正中那架漂亮的白色施坦威。
　　“原来在这里……”
　　袁冉喃喃，拉着宋知舟向那架硕大的三角钢琴走去。
　　“真漂亮。”第一次近距离看这架钢琴，距离袁冉上一次看到它，还是高中时在校庆汇演上看宋知舟的独奏表演。
　　许是骨子里带有来自于许芝的，对钢琴的珍视，他小心翼翼抚了一会儿，才慎之又慎打开了键盖。
　　连琴键也很完美，袁冉在心里默默赞叹，又忙不迭将椅子拖出来，把宋知舟按了上去，道：“要不要弹一首？”
　　宋知舟指尖沿着黑白琴键缝隙摩挲了一会儿，似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朝着他摇摇头，“忘了。”
　　袁冉一愣，却也能理解。
　　许是宋知舟自从家里出了变故后，便鲜少再有心情弹琴，如今想不起谱子也是正常的。
　　他坐到宋知舟边上，随意哼了一小段基础曲目。
　　“怎么样，这首挺简单的，有印象吧？”他耐心引导着，试图唤醒宋知舟失落的记忆。
　　宋知舟摇头，依旧茫然地望着袁冉。说是茫然，更像不见悲喜，淡淡道：“不是谱子，是指法，我想不起来了。”
　　袁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以为像指法这种东西，作为肌肉记忆，荒废久了虽然会生疏，却不会忘记。
　　“这也能忘？！”袁冉觉得遗憾极了，难得好琴就在眼前，现成的乐师却撂了挑子。
　　他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抱着臂，申辩道：“指法不该是刻进骨子里的身体记忆么，这不就跟骑自行车似的，学会了就不会忘。”
　　他执拗地将宋知舟的掌心摆成标准姿势，虚虚悬在琴键上方，“有没有些感觉了。”
　　“你说得对。”宋知舟没有看琴键，从袁冉掌心抽回手，反握住放在膝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容易忘记。”
　　他顿了顿，又绽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等我想起来了，第一时间弹给你听。”
　　那个有些憔悴的笑容，并没能宽慰到袁冉。相反，对方愈退让，袁冉愈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
　　宋知舟来到这里后，几乎没有露出过任何的由衷笑容。
　　对于玫瑰园，袁冉只是认定，此地对于宋知舟来说必然意义非凡。却没想过，对方义无反顾要处理掉这个庄园，也许正是因为园子里处处都有谢韵的影子，每一次重游，都要经历“恍如隔世”的孤独与缺憾。
　　“宋知舟。”
　　袁冉不由自主唤了一声，而后紧紧拥住对方，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我………”
　　一阵电话铃打断了他的剖白。
　　是何荻。
　　袁冉脸色微变。
　　他对于危机的嗅觉总是分外敏锐，在按下接通键前，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什么事？”
　　“袁总，那个……恒建集团那边来消息说，要取消合作。”


第46章 情动于昏沉日夜
　　变故来得太突然。
　　但袁冉并没有显露出惊慌，努力压下心头焦躁，故作轻松道：“晚上订了餐厅，我们差不多也可以出发了。”
　　宋知舟并未接话，方才袁冉那瞬间失态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走近了些，“是公司有急事么？”
　　袁冉摆手，继续粉饰太平，“小问题，不用担心。”说完便背过了身，装作专注欣赏钢琴。
　　说实话，袁冉有些怀疑今天这大概日子和自己犯冲。精挑细选的礼物被寿星嫌弃不说，以为十拿九稳的合作还偏偏同一天“后院失火”。
　　他复盘了一会儿，原本的焦灼感渐渐被委屈代替。
　　似乎不管怎么努力，不行不就是不行。
　　指尖在琴键上胡乱敲击。
　　尖锐无序的杂乱高音，就像支离坠下的破碎寒冰。
　　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他胡乱游走的指尖，先只是按住，又缓慢的抓裹。
　　“如果觉得累，我们就直接回家。”
　　似乎一直是如此，毋需自己多言，这个男人总会在第一时间察觉他所有的微妙情绪。
　　好的，坏的，想藏也藏不住。
　　意识到这点，委屈便被簌簌被抖落了。
　　“不，不回家。”
　　他转身，用鲜有的近乎于撒娇的姿态面对面搂住宋知舟，轻啄对方唇角。
　　若是平时，宋知舟早该热烈的回应自己，可今天，掌心搂抱下的躯干却笔直而僵硬。
　　袁冉觉得也许是自己表现得太过纯情，于是也不再局限于蜻蜓点水的触碰，直接上手捏开对方紧抿的唇，大肆加深了唇齿纠缠。
　　然而，还未来得及点燃对方心头火，就猝不及防被推开。
　　宋知舟呼吸虽有急促，面上却不见赧色，甚至隐隐有些惶然。
　　印象中自己主动投怀送抱，这人除非赌气，何曾有过这么明显的推拒？！
　　明明出发前还好好的……
　　想来想去，不外乎是自己买下玫瑰园的举动把宋知舟膈应到了。
　　但要是直接问对方是不是不待见这个生日礼物，那可真是里子面子都掉干净了。
　　“算了，回家吧。”
　　不想再自讨没趣，既然宋知舟没这个心情，权当今天是单纯出来遛个弯。
　　没打算在对方生日吵架，回程路上袁冉也试着搭话，但对方今天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事，不是出神就是没听清。
　　袁冉窝火极了，一脚油门代替怒气，只花了来时一半时间就到了家。
　　回到钤园，袁冉先下了车，回身见宋知舟还在车里发呆，心里五味杂陈。
　　等了一会儿，见这人还是没什么下车的意思，便愤愤地独自进了门。
　　本以为今天不会回来得太早，便给帮佣放了一天假，此刻主楼内静悄悄，连口热饭都没有。
　　袁冉气呼呼上了楼，打算先冲个澡，在亲自下厨鼓捣些吃的。
　　雾气氤氲。
　　水流冲刷在皮肤，驱赶了附着于上的腊月寒气。
　　耳畔是汩汩的朦胧倾泻声，厚重的水汽将玻璃门凝成失焦的水彩，浅色布景上是大小错落的浴室布置。
　　失神地看了一会儿，突见静止的画布间隐隐绰绰闪进一道熟悉人影。
　　两人隔着玻璃，模模糊糊对望。
　　不知是谁先开的门。
　　蒸腾的湿热蒸汽变成了袁冉最后的蔽体。
　　宋知舟那双比水雾更加湿润的漂亮眸子，微微垂下，泛着与不久前的冷淡截然不同的美妙绯色。
　　袁冉突然悟了。
　　爱人想要的生日礼物，似乎本不需要自己赔上大半个金库。
　　这毫不遮掩的欲色眸光，像一抹抽象的钩子，引导着袁冉将他请进水帘。
　　袁冉从不吝赠予伴侣想要的东西。
　　只是这次的礼物里被加了些其他东西，譬如——他的心。
　　残留的寒意就如同对方略带蛮横的动作，侵略着袁冉的边界。
　　方方面面，从肉至灵。
　　没有第一次那般的剧烈疼痛，但还是让他觉得难以承受。
　　就仿佛这个温温柔柔的人，只要开始做这些，就会显露出另一番模样。
　　执拗的、强制的、磨人的，沉默又疯狂。
　　好在也不是全无快意。
　　只是那中间夹杂的粗暴侵入感让他除了紧紧搂住对方脖颈，再也不敢有其余配合。
　　滚烫的水迹从脸颊一路滚落至下颌，袁冉用腕子挡住眉眼，却不知为什么眼前依旧模糊一片。
　　许久，久到他几乎无法攀着湿滑的墙面瓷砖保持站立，宋知舟终于放过了他，当然仅止于当时当刻。
　　换了地方，从浴室到床。
　　之后又做了几次，袁冉没法数。
　　模模糊糊望着那双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灼灼眼眸，连喊停的力气都耗尽，就这么没骨气地放任自己昏睡了过去。
　　又至梦魇，
　　深不见底。
　　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直面那个遮天蔽日的黑色长方体。
　　这一次。24岁的袁冉没有跑。
　　而在他面前，14岁的袁二依旧拼尽全力在逃。
　　24岁的袁冉迈开已经足够颀长结实的四肢，轻松追上了小袁二，拉住他，坚定道：“已经不用跑了，再也不用跑了，知道吗！”
　　14岁的小袁二转过脸来，面上无惊无惧，却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只是你以为。”
　　他伸出枯瘦的手，点起脚，像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拍袁冉肩头。
　　“不是说改了个名字，你就不是我了。”
　　黑色巨物缓缓压下，袁冉想逃，却被小袁二抓住了手。
　　广袤荒原，只剩下垂死哀嚎。
　　千斤重担，无人生还。
　　……
　　“！”
　　袁冉汗涔涔睁开眼，好一会儿才在黑暗中辨认出这是宋知舟的房间。
　　腰间环着某人的手，每动一下，那手便缠得更紧。
　　挣脱不能，没好气抬腿，蓄力踢了一脚对方小腿，结果居然是自己的尖叫声更甚一筹。
　　“嘶——我靠你杀千刀的！”
　　宋知舟被咒骂惊醒，面上全是贪欲被满足的惬意，温柔地将人卷进怀抱深处，轻轻拍打，就像几个小时前强取豪夺的疯子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袁冉用力去推对方腕子，“放开，我要出去。”
　　宋知舟以为他要回自己房间，贴在他耳朵迷迷糊糊道：“就在这里睡吧，那边床单上全是你流出来的……”
　　袁冉反手一个捂嘴，“怎么不睡死你呢？”
　　宋知舟被捂得缺氧，只得松了桎梏去扯他的手。
　　袁冉借机跳下床，三两步退到了门口，“我去书房处理点事，你先睡。”
　　宋知舟撑着上半身在黑暗里孤零零瞅他，“让我帮你吧。”
　　袁冉摆手，“睡吧，我很快回来。”
　　深夜万籁俱寂。
　　桌上放着原本要与恒建签订的工程合同。
　　指尖在上面敲击了一会儿，终是颓然将合同远远推到了一旁。
　　邮箱中有何荻最新发来的其他备选公司资料，说是还有两份，今晚会陆续发来。
　　虽然已经极度疲倦，但明天就是周一，年关更近在眼前。
　　他必须抓紧有限的时间。
　　凌晨四点过半。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端着一杯热牛奶的宋知舟小心翼翼进了来，却见疲累至极的某人已经拜倒在桌面沉沉睡去。
　　电脑屏幕上，一份文件刚刚下好，发出清脆的都提示音。
　　听见声音，睡着的人条件反射微微睁开眼，却连动一下指节的力气都没有，清醒了几秒又坠入了梦河。
　　宋知舟俯下身，直接点开了那份文件。


第47章 星星终会陨落
　　新年近在眼前。
　　自从宋知舟生日那天春宵一度后，袁冉和宋知舟这对夫夫就无缝切入了同一屋檐下却聚少离多的生活，各自忙着应付年关，脚不沾地。
　　宋知舟无愧于从小到大接受的精英教育，进入总公司后，在极短时间内就协调好了部门各派间矛盾，甚至重启了两个搁浅的旧案子，不仅圆满完成，还扭亏为盈，业绩相当可观，连带袁氏股价都小涨了一波。
　　如此优异的工作能力，袁百梁也不吝啬嘉奖，给宋知舟职位连升两级。
　　这头，宋知舟风光无限，而那头的袁冉依旧焦头烂额。
　　倾尽所有人力找寻新的合作公司，不是工期谈不拢，就是预算太高，碌碌多日，一无所成。
　　再想让时间过得慢些，也由不得这日子一脚踏进了春假。
　　猝然从忙碌中脱离出来，袁冉整个人头重脚轻，整整睡了两天才缓过来。
　　假期第三日，应着节气礼数，袁百梁在本宅设了晚餐酒宴，袁冉和宋知舟掐着点，各自捯饬了一番就出发往本家赶路。
　　车行上路，两人并肩坐在后排。
　　袁冉本想假寐一会儿，可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停工楼盘，思绪还是没忍住，晃去了工作上。
　　目前的情况是，持续的连轴转并未带来实质进展，他虽然心累，但还没有气馁，离截止日还有些时间，等开了年，兴许真能找到。
　　焦虑是最难掩饰的情绪。
　　宋知舟心细如发，早就发现了些端倪，也不止一次问过袁冉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他都坚决予以否认了。
　　他在赌，也在较劲。
　　总得靠自己赢一次才行；
　　必须拿出点实力，向宋知舟证明自己是个不输褚昀禛的结婚对象；
　　还要给宋知舟提供一个恒久稳定的环境，供对方看书画画，赏花品茶，继续做那开朗又矜贵的宋家小少爷。
　　愈想愈多，每一个想法都伴着压力，脑中乱糟糟，车轮几个转弯一晃荡，袁冉居然有些晕车。
　　实在难受，便顺势靠上宋知舟肩头。刚闭上眼，就感受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额头，细细贴了贴，确认没有发烧才松开。
　　袁冉唇边不自觉扯出明显的弧度，无声笑了一会儿，却是没忍住，扑哧一声泄露心头音调。
　　“想到什么这么好笑？”宋知舟好奇问。
　　“嗯？没笑啊。”袁冉佯装无事发生。
　　宋知舟宠溺地揉了揉袁冉额发，只当对方又在作弄自己，没有追问。
　　过了许久，却听对方迷迷糊糊道了声，“就是…很安……心……”
　　“什么心？”他凑近想听得清楚些，却只听见分外香甜的绵长呼吸。
　　本宅，晚宴。
　　觥筹交错间，袁冉尬笑着接收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亲戚，特地跑到自己跟前献上的溢美之词。
　　线上平台的成功发布让“臭名远扬”的袁家二少爷摇身一变成了优秀的袁氏继承人。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今日都找准机会巴结了上来。
　　从没见过这阵仗的袁冉，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接受，再到不耐烦却不能跑路，不过是三五杯酒的功夫。
　　笑死人了，他想。
　　袁家人就算了，连孟家人都倒贴上来，真当他袁冉不记仇呢。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习惯性去寻找那个唯一让他感到安心的身影，就见对方早就被一群眼冒金星的年轻同辈围了个水泄不通。
　　袁冉一跺脚，正准备上前解围，就见另个方向突然起了些微骚动。
　　顺着骚动看去，就见从人群间挤出了一位高大的男子，皮肤很白，金发碧眼。
　　白种人？
　　袁家哪来的白人亲戚？
　　看起来也不像混血啊？
　　等等……！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涌入袁冉的脑海。
　　François Poupon——袁绮鸢的新婚丈夫。
　　所以……
　　白人男子甫一站定，立刻就转身向人群中绅士地抬起腕子，随后，一双纤长漂亮的手便施施然搭上了他的掌心。
　　本该“私奔”去了法国的袁绮鸢，一袭高定长衫，出现在袁家本宅。
　　在场众人间对其闪婚有过略微耳闻的人，无不怔愣。
　　这其中当然包括袁冉。
　　袁百梁那时的滔天怒火还历历在目，他想不通袁绮鸢怎么敢现在回来，就他们爹这性子，那还不得……
　　他不由得去觑袁百梁，却先注意到了挽着袁百梁的孟清兰，在她脸上，俱是望向女儿时自豪又宠溺的笑容。
　　与之相比，袁百梁则平静得多。
　　那是一种年过半百的严父终于释然，与女儿的叛逆作了和解的平静。
　　袁冉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对父女早就在某个时间悄然和解了。
　　难怪孟清兰死活都要拦住那份文件审批，她早就知道袁绮鸢会回来，绝不能给袁冉先一步入董事会的机会。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出新的形势。
　　面对意外“返场”的袁绮鸢，他们滤去犹疑，换上笑容，举起酒杯，就如浩荡蚁群，齐心协力向着真正的未来蚁后聚集而去。
　　而被瞬间抛弃的袁冉，却如一根松垮固定的朽木，被人群带着往前趔趄了几步，又似执拗着什么，孤单单往后倒退。
　　袁冉到今天才明白，袁百梁的看中固然重要，但袁绮鸢真正的后盾，是百分百爱着她的母亲——孟清兰。
　　有孟清兰在一天，袁绮鸢便能任性一天。
　　那自己呢？
　　有谁愿意无条件爱着自己呢？
　　“小冉。”宋知舟不知何时，也逆着人群来到他身边。两人在鳞次栉比间相携，就像某种跨越了肉体的融合。
　　袁冉几乎从不和宋知舟谈论自己和袁家人之间微妙又危险的关系。
　　宋知舟只能从只言片语和旁敲侧击中猜测袁冉偶尔分外沮丧的原因。
　　他进总公司的这段时间，也培养了几位心腹，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满腹八卦的职场老将。
　　每一个流传甚广的八卦，细细抽丝剥茧，都能一窥背后真实。
　　于是袁冉对自己保留的那部分拼图，也由他人之口，嵌入残缺画面。
　　所以方才，宋知舟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做出了判断，揽着袁冉一路退到人群外。
　　“要走吗？”他贴近询问，“反正也快结束了。”
　　袁冉望着骚动的中心，没有说话。
　　“后面有扇侧门直通外廊。”宋知舟继续游说。
　　袁冉垂下眸子，继续沉默，脚下依旧没动。
　　“不想走？”宋知舟挑眉，“那就当是我……”话还没说完，他一个矮身，袁冉只觉眼前一晃，双脚陡然离了地。
　　忘了惊呼，瞬间的反应只来得及在对方肩头找一个平衡点，才不至于一个不稳斜飞出去摔成傻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出格举动。
　　即便闹出了些微动静，也没有人会特意为他们回头。
　　一个豪门弃子，一个落败世家的少爷。
　　即便加在一起，又能有多大价值。
　　宋知舟抱着袁冉，奔逃在鲜有人来的北侧外廊。
　　一开始，肩头还能感到挣扎，但很快，挣扎就消退了。
　　“放我下来吧。”袁冉捏了捏宋知舟肩膀。
　　“不行，你现在被我绑架了。”宋知舟带着笑音道。
　　“原来是绑架。”袁冉干脆挺直了身子，居高临下注视宋知舟，“那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宋知舟也停下了步子，饶有兴趣看着他。
　　“我好像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罪犯先生。”
　　这话几乎和表白没什么区别，袁冉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声线却分外柔情。
　　宋知舟双手一颤，怀里人毫无预警落了地。
　　“宋知舟。”
　　袁冉轻声唤。小心翼翼却透着决绝。
　　“我喜欢你。”
　　在宋知舟的脸上，方才的游刃有余此刻早已没有踪迹。
　　他懂了，他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依旧觉得震惊。
　　他收集够了关于袁冉的所有拼图，对方喜欢自己这点，毋庸置疑。
　　而要让袁冉亲口承认喜欢自己，绝无可能。
　　他的小冉，一如七年前初遇的样子。
　　如此纯粹，却总能给他出其不意的惊喜。
　　“小冉……”
　　“要去看星星吗？”
　　依旧是宋知舟开车，依旧是曾经那座小山，依旧是那个能清晰望见漫天繁星的山顶平台。
　　“上次来，我以为你要半夜把我扔下去灭口。”袁冉托着腮，看着星空笑道。
　　没想到袁冉对那情况记得那么清楚，宋知舟也笑了，“你那次警告我说，你的保险受益人是你父亲。”
　　袁冉哈哈大笑，放下托腮的手，转过来，深深注视宋知舟。
　　浩瀚璀璨倒映在他双眸，将其间的宋知舟点缀成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我摘颗星星送你好不好？”
　　袁冉道。
　　听多了袁冉不着边际的笑谈，宋知舟从来配合，摊开手，“现在就摘来。”
　　袁冉将宋知舟朝上的掌心翻转向下，而后一枚泛着盈盈火彩的指环，便游走过指节，闪烁着停留在无名指根部。
　　“我的保险受益人，已经不是我爹了。”袁冉说着，将另一枚款式相仿的戒指放进宋知舟手里，又伸出左手，示意对方给自己戴上。
　　宋知舟试着将戒指给袁冉戴上，却不知是感动还是激动，怎么都对不准指尖，惹得袁冉一阵轻笑。
　　今夜的宋知舟从被告白那一刻开始，言行便显得分外笨拙，好不容易给袁冉戴好戒指，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一句“谢谢。”
　　袁冉哭笑不得，“要是我们未婚，我刚刚四舍五入就是在求婚，你谢我什么？谢我给你买戒指？”
　　宋知舟别过脸，看不出是羞赧还是情动，低低道了句，“谢谢你信任我。”
　　“信任……”
　　袁冉微微怔愣，抿唇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我最近工作上遇到些问题，如果无法解决，可能会丧失继承权。”
　　方才的旖旎在袁冉的这个坏消息中消散了大半，好在宋知舟早就发现了诸多端倪，一直都在等袁冉愿意亲口告知的一天。
　　“年后我会再找找解决办法，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作公司，恐怕我就要收拾收拾卷铺盖走人了。”袁冉说着，轻轻握住宋知舟的手，“说我自私也好，以前确实考虑过让你回宋家，但现在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他握得很轻，几乎只是指尖虚虚搭在对方手背，话音刚落，便松开了。
　　“走吧，该回家了。”袁冉先一步转身往车走，尽量装作满不在意，“走或留，决定权在你手里，现在离，还能多分些财产，你好好考虑一下。”
　　“等等……小冉，等一下！”宋知舟朝着对方背影叫了几声，见对方居然越走越快，只好大步追上去，伸手猛地捉住对方腕子，“倒是听我说一句啊！”
　　略一使力，将人强行带回，逼迫他看向自己，对视了几秒，宋知舟只觉好气又好笑，“嘴上觉悟这么高，又为什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袁冉抬起腕子挡住脸装鸵鸟，宋知舟任由他装，只是将鸵鸟整只揣进了怀里，“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在他们头顶，彗星划过天际，那是光年外陨落的碎星在人间残存的盛放。


第48章 感受我，记住我
　　袁冉在混着酥糕与甜粥的诱人香气中缓缓睁开眼，饶是他还没完全清醒，已经条件反射伸出了手，“饿。”
　　宋知舟看他还在犯迷糊，柔声道：“我喂你？”
　　袁冉也不跟他客气，端端正正坐直身子，“啊——”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
　　自从几日前跑了趟山顶看星星，浪漫是有了，可惜夜寒露重，两人回家的路上，袁冉就发起了烧。
　　帮佣们都已放假回家，整个假期，袁冉的饮食起居都是宋知舟在照料，细致程度几乎让袁冉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喝完粥，宋知舟又哄着袁冉躺回去，“再休息休息，明天就要上班了。”
　　“是啊，要上班了。”袁冉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心里难免消沉。
　　合作方、审批、截止日、继承权……每一件事都让人寝食难安。假期时还能心安理得不去想，但从明天开始，便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了。
　　“宋知舟。”他唤住端着空盘准备出去的人，“要不你一直养着我吧。”
　　宋知舟听了，先是轻笑，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关切道：“是不是在苦恼工作的事？”
　　袁冉没反驳，便是默认了。
　　宋知舟垂眸思忖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床边，“小冉，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但怕你生气。”
　　难得见宋知舟瞒着自己，袁冉顿时有了兴趣，“什么事？”
　　“你之前提到在找合作公司，我知道有个人或许可以帮忙。”宋知舟尽量说得婉转。
　　“嗯？谁呀？”袁冉有些好奇，是谁又能帮忙，还能让自己生气。
　　“是……”
　　“褚昀禛？”不等宋知舟回答，袁冉已经反应过来，刚把名字说出口，神情已经冷了下来。
　　见袁冉面色不善，宋知舟已经明白了答案，没有继续说下去，默默端起碗筷，便出了房间。
　　看着闭上的房门，袁冉心中矛盾，他知道当下不是紧攥着面子的时候，即便不相信褚昀禛，难道还不相信宋知舟么。
　　可……
　　他抬起手掌，虚虚舒展开，出神地看着无名指上莹莹闪烁的指环，最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门外，宋知舟并未走远，静静伫立在卧室门口，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同一时间，袋内手机轻震，拿出手机，点开未读信息。
　　「谈得如何，他同意了吗？」
　　宋知舟看着那行信息，思索片刻，发回了一行简短回复。
　　「他会同意的」
　　—
　　开年复工近两周。
　　即便已经将筛选目标由临近市一口气扩大到了省内，依旧没能顺利对接上新的合作方。
　　别说知晓细节的管理层，就连不怎么进入办公楼的公司门卫，都隐隐嗅到了大楼内部的颓靡气息。
　　就在大家陷入某种无望之际，事情却有了转机。
　　“袁总！”
　　何荻已经顾不得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里头的袁冉正在和几位主管讨论工作，见何荻突然闯进来皆是一愣。
　　“怎么了？”袁冉问。
　　何荻拍着胸脯，努力稳下气息，“找到了。”
　　这话没头没尾，沙发上几人却在瞬间集体起立。
　　“哪、哪家？”袁冉有些语无伦次，之前的筛选工作一直都是自己在做，下午和主管有事要谈才让何荻接替了。
　　何荻抹去额头薄汗，将文件递到近前，“您绝对不想到，是本市的企业，因为是去年年底新成立的，所以之前并没有被列进市内的企业目录，年后目录更新了，这才注意到这家。”
　　何荻边给袁冉展示对方资料中的信息，边补充：“虽说是新公司，但背后投资方实力相当雄厚，核心团队之前在邻省发展，承接过不少大项目，我试着联系了一下，对方一听是袁氏的项目，马上表示非常愿意合作。”
　　话说到此处，别说袁冉，连几位不负责相关事宜的高管都振奋起来，纷纷让何荻再多说些细节。
　　何荻灿然一笑，继续道：“初步接触下来，感觉对方很有诚意，提到说为了打开临城市场，造价方面会尽可能给予优惠。”
　　话音刚落，生性豪迈的某位高管已经忍不住鼓起了掌，向着袁冉直道恭喜。
　　这边陡然有人带头鼓掌，剩下的当然也不含糊，室内此起彼伏着喝彩与恭维，高亢的庆祝声顺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飘散而出。一时间整个顶层都沉浸在了暌违已久的热烈气氛中。
　　苦寻不得的合作方，在离截止日仅剩两周时有了眉目——这个大好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姚安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茶水间洗草莓，闻言直接抱着篮草莓往楼上跑。
　　年假时袁冉生病，而宋知舟又寸步不离，两个好友间的联系频率大幅下降。
　　好不容易复工，以为能在公司见上，不曾想自己每每上楼，见袁冉忙到飞起的样子，实在不忍打扰。
　　眼下正是能难得松懈片刻的时候，姚安予瞅准机会，没两分钟就到了顶楼。
　　本以为办公室此刻会挤满了人。
　　谁知，别说人，就见灯也没开几盏，整个空间安静又昏暗。
　　袁冉合衣躺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脸上盖了本文件，看不出是睡是醒。
　　姚安予寻思自己来得大概不是时候，挠了挠头就要撤，脚尖刚调转过方向，那头原本静静躺着的人已将文件拉了下来，轻唤道：“什么时候来的？”
　　“哟，吵醒你了？”说是这么说，姚安予已经屁颠屁颠跑到近前坐下，大咧咧锤了记袁冉肩膀，“恭喜啊。”
　　袁冉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恭喜什么，才开始谈判呢。”
　　姚安予哈哈大笑，“你就谦虚吧，连我部门都听说了，那个公司巴不得和咱合作。”
　　闻言，袁冉努力扯出一个浅笑，“传得倒挺快。”
　　“好事传快些又有啥关系。”姚安予笑道，“咱小二真是一天比一天内敛了。”说罢，掏出一颗草莓递过去。
　　袁冉接过草莓，却没有吃，放在手里缓慢摩挲，不知在想着什么。
　　直到此刻，姚安予才从开始的兴奋中脱离出来，找回了些判断力，望着逆光里袁冉那显得意外黯然的侧颜，试探问道：“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袁冉沉默地转着那颗草莓，过了许久才道：“那个公司叫东朗，股东之一是褚昀禛。”
　　姚安予很是吃惊，没想到这个世界会这么小，有些不确定道：“那……再找找其他公司？你肯定心里也不舒坦吧？”
　　“不是，不是因为他。”
　　袁冉低头，轻轻抚过怀中文件，那是一份草拟的合同初稿，“其实，年假的时候宋知舟早就提醒过我，褚昀禛可以帮忙，但我拒绝了。”
　　他望向姚安予，眼里有深切自责，“就为了那么点面子，让整个公司陪着我起早贪黑受煎熬，明明…出路早就在那里。”
　　“你也别这么想。”姚安予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大家有多开心你也看到了。”袁冉努力挤出笑容，“早该这么做的，早该去找褚昀禛的，但我却只考虑自己，我……晤？”
　　袁冉自责到一半，嘴里突然被塞进一颗大草莓，不由呆呆看向姚安予，就见对方一脚正色道：“现在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吗？！快点把合约签掉才是要紧事，可不剩几天了啊，袁总！”
　　姚安予说着，一把将袁冉从躺椅上扯起来，“快快快，该开会开会，该加班加班，等工作告一段落，给全体员工发奖金也好，放长假也罢，到那会儿，你再尽情自责。”
　　一语点醒梦中人。
　　袁冉大口吞下草莓，朝好友感激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罢，大步走到电话前，拨通内线，“通知项目组和法务部，今晚要把和东朗的合同全部内容过一遍。”
　　即便是双方都极具诚意的合作，但毕竟涉及千万资金，实际推动起来并不如想象中迅速，而且相当不巧的是，东朗的法人代表正因为其他事滞留外地，暂时无法回来，平时只能通过电话会议参与进程。
　　好在股东不涉及公司日常运营，袁冉倒不用担心会在会谈中意外碰上褚昀禛。
　　交涉、磨合、修改、调整。
　　无数会议，无数加班，倾尽甲乙双方的努力，终于在截止日前一天，在袁冉公司举行了签约仪式。
　　袁冉平时只能通过电话和对方法人联系，听声音沙哑低沉，又取了个方正群这样的名儿，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是个黝黑板正的爷叔辈。
　　没想到见了面却发现是位斯文白净的瘦削男子，不太看得出年纪，倒不像常年在一线跑工程的，反而透着些书卷气。
　　签订过程十分顺利，方正群为人随和大方，和袁冉频频握手，夸他是青年才俊，又说他面善，对他一见如故。
　　袁冉对这种过于热情的人向来没什么热情，好不容易在虚以委蛇间签好了各种文件，简直比酒吧通宵一晚还累。
　　好不容易送走了人，袁冉感觉自己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疲惫，为了这个案子，他已经有一周多吃住在公司。
　　眼下原本应该是很喜悦的，但兴许是太累了，别说痛快笑一场，恐怕快要见底的精力余量，只能勉强支撑他回到钤园。
　　累归累，等回到钤园，看到好几天没见的宋知舟，袁冉又觉得好像稍微活过来了一些。
　　懒洋洋攀住对方脖颈，极尽亲昵蹭了又蹭，“好累啊。”
　　宋知舟温柔地抚过他肩背，“这几天你不在，家里特别冷清。”
　　袁冉不由得勾起唇角，“我这不是忙着挣钱养你么。”
　　闻言，宋知舟将他圈得更紧了些，“哦？那我总得好好报答你。”
　　袁冉心虚地干笑两声，挣脱开对方怀抱，“高抬贵手，我今儿真的一滴都没了。”
　　“累的话……我帮你洗澡？”宋知舟不让他逃，迅速粘上来，明晃晃送出赤躶的诱惑。
　　袁冉上下打量兴致颇高的爱人，打趣道：“哟，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知舟红着脸抱上来，“太想你了，而且……”他又小小声补充道：“上次还是我生日……”
　　自己最近太忙，冷落宋知舟是事实，袁冉此刻心中已是天人交战，但理智终究战胜了感情，咬牙把人推开，明天上午还要去城建部门交文件，今天绝不能放纵。
　　“咳咳，这两天住公司忒难受，我先上去泡个澡。”说罢，也没敢看宋知舟的表情，脚底抹油，溜了。
　　许久没有回自己房间，洗漱完扑进松软大床，袁冉简直舒适到天灵盖都要离家出走，还没来得及翻滚几个来回，就被睡意直接拖入了意识深海。
　　不知睡了多久，感受到身边有动静时，他猛得惊醒，抬腿就往床下跑，却被人拦腰抱回。
　　“别闹，我得起床了，待会儿还得……嗯？”
　　袁冉在黑暗中和宋知舟大眼瞪小眼，突然意识到外头还是深夜。
　　“你这是在？”虽是句问话，但一觉醒来，睡袍大敞，上方还撑着个人，想来也不会是太纯洁的活动。
　　“你睡你的。”宋知舟的眼睛在黑暗里分外明亮，重新俯下，细密啃噬他颈侧最柔然的地方。
　　袁冉刚刚充足睡了几小时，不说精力完全恢复，此刻也抖擞了不少。
　　最直观的是，此刻只是被嘬了两口脖颈，之前任凭对方各种挑逗也很佛系的小袁冉，居然斗志昂扬起了世俗谷欠望。
　　这事儿闹的，搂也不是推也不是。
　　“欸，你等等。”
　　将宋知舟推开了些，从床头柜拿起手机，仔细确认了一遍闹铃，终是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他撑起上半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宋知舟那柔软的下唇，“不许超过两次，也不许在衣服遮不住的地方留下痕迹……”
　　话音未落，他突觉眼前一黑，一条丝质绸带覆上双眸，又在后脑勺紧紧打上了结。
　　“这是……”袁冉有些不太确定，“情趣？”
　　宋知舟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在那被蒙住的眉宇间落下轻吻，一路从眉心至鼻尖，最后贴着微启的唇瓣，蛊惑般低声道：“感受我，记住我。”


第49章 巴别塔绞索
　　突然的进入让袁冉有瞬间失神，破碎的□申□今冲破压抑和忍耐，断断续续从努力紧抿的唇瓣间出逃。
　　每一次撞击都比以往更加鲜明。
　　是了，宋知舟一向如此，每到此刻便像换了个人，似乎他那聪明的脑袋瓜，对于性，永远只有等同于野蛮入侵的释义。
　　疼痛、撩拨、摩擦、黏腻，夹杂着兴许只是幻觉的微妙快意。
　　人类的适应性果然强得可怕，通过前两次的“交锋”，此时此刻他已经能够勉强承受下对方毫无章法的蛮横进攻，不再像那一晚那样鬼哭狼嚎。
　　但承受力也不是无限的，当对方缓缓退出，当他松了口气以为终于结束，还没来得及缓神，就被蹴然翻转，整张脸毫无预警陷落枕面。
　　脑中警铃大作。
　　“已经两次了！”他惊叫着提醒。
　　而回答他的是从身后长驱直入的新一轮冲击。
　　袁冉伸手扯掉眼睛上的绸带，艰难地转过身，想喝止住对方无节制的索取。
　　可还没在黑暗中准确聚焦，就被对方重新捂住了眼睛。
　　像是要惩罚他擅自扯掉绸带，身后的撞击比开始更加强烈，袁冉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感官侵袭下，被迫放弃了抵抗，到最后，连□申卩今也变成喑哑的气音。
　　他能感到体力正在被疯狂透支。
　　陷入深眠之前，他似乎听见宋知舟在耳畔说了两个字，但那声音实在太轻，可能也许，是一声：“抱歉。”
　　……
　　八点的闹钟准时敲响。
　　而凌乱被褥间，软绵绵躺着的人却一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安神的柑橘香氛蜡烛已经燃烧见了底，一只修长的手将残余的蜡烛底座扔进垃圾桶，又顺手按掉了高亢的闹铃音。
　　白净的漂亮指尖顺着被褥纹理一路向上，虚虚悬在那布满自己印记的光滑肩头，却始终没有落下。
　　“做个好梦。”
　　上午十点。
　　楼下正在清扫地面的帮佣突然听到从二楼传来一阵凄厉嚎叫。
　　他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扫帚往就打算往楼上赶，可还没走两步却被身后一声清朗嗓音打断，“我去就好。”
　　小帮佣立马后退，给宋知舟让出路。
　　就见对方缓缓脱下为了培土而戴的深色手套，轻轻掸去膝头浮尘，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和楼上慌乱的嚎叫格格不入。
　　宋知舟信步往楼上去，跨上最后一阶楼梯的同时，也觑见一个人影朝他这里飞奔过来。
　　伸手一拦，“慢些，这是楼梯。”
　　袁冉顶着头乱发，眼睛底下有明显乌青，领口处还若隐若现暧昧的青紫痕迹。
　　袁冉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宋知舟，他唯一犹豫的是直接下楼还是先把宋知舟踹下去，然后再下楼。
　　“去去去，我赶时间。”
　　他边说边费力地将衬衫下摆塞进腰带。
　　“别急。”宋知舟劝。
　　“我急！”袁冉忙中出错，衬衫扣得七零八落，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已经送过去了。”
　　“送个屁……什么？”袁冉瞬间石化，“合同送过去了？”
　　宋知舟点点头，牵着他往房间走，“你都不奇怪何荻怎么没来查岗吗？”
　　袁冉这才觉得反常，对啊，要是平时何荻早冲到家里来抓人了。
　　“他七点多就来了电话，我怕有急事就替你接了，我说你这两天没好好休息过，睡得沉，他让你好好消息，合同就由他和副总一起去递交。”宋知舟说着，牵起袁冉的手往房间走回去。
　　“那……那也应该叫醒我才对啊，这么重要的事。”袁冉挠了挠头，忿忿道，“我昨天说了，两次！你自己算算做了几次！”
　　“何荻说交完合同会来钤园一趟，有其他文件需要你签字。”宋知舟权当听不见袁冉控诉，继续正儿八经传话，说完又分外温柔劝道：“他下午才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袁冉现在哪里还睡得着，转身回了书房，给何荻打去电话。
　　那头已经递交完文件，刚从城建局出来，在电话里细细报备了，袁冉这才放下心来，又约了下午碰面的时间，才挂了电话。
　　下午刚过一点，何荻携着文件匆匆赶到，几份文件里，最重要那份是汇款同意书，包含要汇去东梁的首笔预付款项，共计三千万。
　　反复核对过细节，确认无误，袁冉慎重地签下名字。
　　虽说前期过程有些艰难，但眼下只需要等待下周城建部门审批合格公示，便能正式启动项目。还好所谓的审批只是走一个流程，并不用担心额外的问题。
　　想到这里，袁冉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这些努力，能不能让袁百梁满意。
　　怀着这样的期待与不安，时间一晃就到了公示日。
　　公示名单会在上午10点准时上传到城建部门官网，虽说十拿九稳，袁冉还是从前一天就已经开始坐立不安。
　　10点整。
　　他在电脑面前足足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才点开了那个链接。
　　一份红头文件慢慢刷新到了底部。
　　略略扫了一圈，许是实在太紧张，第一遍居然没有看到自己公司的名字。
　　定定神，将网页放大了些，继续找。
　　第二遍，依旧没有。
　　“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揉了揉眼睛，又将滚动条推回顶部，一寸寸往下拉。
　　没有，还是没有。
　　还来不及自我怀疑，座机已经响起突兀铃音，听筒里传来袁百梁秘书的声音。
　　“袁总，董事长找您。”
　　变故来得太突然，挂断电话，袁冉呆呆盯着电脑屏幕，一时间甚至不觉得难过，只觉得茫然。
　　袁百梁应该已经得知了结果，他会对自己说什么？训斥？否定？还是一脚把自己踢出局？
　　麻木地起身，脑中只剩下机械的“去总部”的命令，再回神，总裁室高大的实木门已近在眼前，只要轻轻一敲，便会落入审判。
　　直到此刻，姗姗来迟的怀疑、不解与惊惶才如水蛇般，从脚尖一路游走向上，紧紧攀附上脊背，又在颈间桀笑着衔尾。
　　那是不知何时会发动，只知一招即可毙命的绞索。
　　咚咚咚。
　　门从里面打开，袁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大步往里走，步移景异，办公室一侧的沙发区落入眼帘。
　　却见袁百梁抱臂端坐主位，见到袁冉来了，只是晦暗不明瞥过来一眼，而在他两侧，竟分别坐着孟清兰和袁绮鸢。
　　这架势，即便还没开口，已经知道凶多吉少。
　　袁冉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父亲、母亲、姐姐。”
　　袁百梁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袁冉思考再三，选了个离他三人最远的位置，可刚坐下又有些后悔。
　　这排布，实在像三堂会审。
　　现在怎么办？
　　承认自己的能力不济？
　　或是先道歉？
　　他目光在袁绮鸢面上飞快掠过，突然意识到，兴许自己的说法并不重要，今天叫他过来，大概只是口头通知一声，“你出局了。”
　　不知怎的，原本万分惧怕的结果，此刻真到了落败境地，反而释然了。
　　浅浅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不好再硬碰硬，他向来能屈能伸，说两句好话，兴许退路还能宽敞一些。
　　“父亲，我……”
　　啪——
　　一份文件由孟清兰之手重重摔到袁冉面前，紧接着，她厉声而斥，“你怎么敢……！？看看你做的好事！”
　　“什么？”
　　袁冉有些茫然，条件反射要去拿那份文件，却觉喉头一紧，呼吸猛得滞涩。
　　此刻，他看不见。
　　颈间那条吐着猩红长信的漆黑绞索，已然开始缓缓收紧。
　　一页页翻过文件，袁冉先是茫然，而后是迷惑，过了一会儿陡然成了震惊与愤怒。
　　“污蔑！”他将文件大力合上，“我绝对没有转移公司资产，那三千万走的是正常审批，完全是公对公走账！”
　　几乎是吼出了申辩，而袁百梁就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轻啜一口热茶，专注觑着杯碟方寸间的细节。
　　见袁百梁这般反应，袁冉瞬间慌了神，彷徨间只得转过去向孟清兰解释，“母亲，我和东朗的方总也是最近才因为工作认识，他人一直在外地，签约那天是第一次见，怎么会有所谓的勾结？”
　　薄薄一份“罪状”被他抓得变了形。
　　说他废物也好，担不起事也罢，这次审批没通过，作为负责人承担责任，合情合理，他服。
　　但不该……不该……
　　“退一万步说，东朗也是合法合规的企业，又背靠褚氏，怎么可能铤而走险伙同我犯这种经济重罪？！”
　　“两个问题。”
　　一直没开口的袁绮鸢突然开了口，她微微扬起下巴，眸光锐利，简直像和袁百梁同个模子印出，“第一，你说你和方正群是第一次见，但他分明是你母家的亲戚，血缘上你还要喊他一声表哥，哪里是‘最近才认识’？”
　　“什么表……”
　　“第二，东朗背后根本没有褚家的投资，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空壳企业，从资质到履历通通是伪造的，如果不是特意为了转移资产成立，你又为何偏偏要选它？”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袁冉只觉一阵晕眩，袁绮鸢说的每个字他都懂，但拼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明白。
　　什么表哥，什么空壳公司，什么叫背后没有褚家。
　　每一条资质，每一份资料，他都亲自核对过，怎么可能是假的？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即便他们这里大意转了账，银行方面也不会轻易放款，流水回执上也清清楚楚，是注册在列的正规户头……更别提什么母家亲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许芝当年但凡能有个可以另外投靠的亲戚，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大好年华做了袁百梁的金丝雀。
　　太多太多的不合理，明明自己只觉得这些指责可笑又离谱，但一旦开始自证，就觉得落入了无休止的逻辑漩涡。
　　“证据呢？”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你们说的这些完全是诬陷！”
　　他缓缓从位置上起身，迎着袁绮鸢锐利的目光，“如果是为了袁氏的继承权，大可不必绕这么多圈子。”
　　闻言，一旁的孟清兰不禁冷笑，“现在在谈的是你勾结外部侵吞公款的事，你居然想将矛头转向你姐姐。”
　　“姐姐？”袁冉突然很想笑，“她是我姐姐，那您呢？您有把我当儿子看待过吗？哪怕是只真心待过一天，现在又怎么会坐在这里把我当犯人一样审？！给我冠上这么多可笑的罪名？！”
　　嗙——！
　　一直沉默的袁百梁狠狠砸下手中茶盏，室内霎时陷入沉寂。
　　他抬眸注视袁冉，声线饱含威慑，“就是因为把你当成我儿子，你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才能有一个认错的机会。”
　　“认……错？”
　　袁冉只觉一阵晕眩，“父亲，我到底有什么错，您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错？！”
　　一切都在崩塌，一切都在颠倒。
　　昨天的现在，他还满怀信心俯瞰着未来的种种可能。
　　而今天，这个世界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而他连哪里出了问题都不知道。
　　该问谁？
　　该问谁？！
　　晕眩一点点加重，熟悉的反胃感不断涌上来。
　　他不能再呆在这里，每一道视他为罪人的目光都在肆意凌迟他的血肉。
　　“我……”
　　他说不下去了，扶住沙发不断干呕，坐得最近的袁绮鸢尖叫一声跳开。
　　袁冉逼迫自己站直身体，在几乎变了形的视野中奔向门的位置。
　　身后，孟清兰厉声喝止，又似乎被袁百梁拦下。
　　他跌跌撞撞，直冲出门，没有选择电梯，踉跄着跑向走廊深处那个盈盈闪烁绿色幽光的门洞。
　　几乎是撞开了安全通道口，膝盖一软，用最后的毅力死死抓住楼道扶手，险险避开了可怕的滚落。
　　他匍匐着，缓缓爬到唯一的窗口，从口袋中颤抖地掏出手机。
　　他迫切想听一听宋知舟的声音。
　　嘟嘟——
　　没有人接。
　　再打，还是没接。
　　反反复复十几通，依旧如此。
　　思念攀登到了顶峰。
　　如果记得没错，宋知舟所在的部门应该在十楼，他慌乱地整了整衣襟，仓皇地往下奔跑，在众人惊异的注视里抓住路过的员工，状似癫狂地询问宋知舟的下落，却被告知，每天早上和自己吻别，“说着我先去上班”的男人，已经有多日没来公司。
　　袁冉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兴许他是不小心进了某个平行世界，成为了与整个世界背道而驰的唯一异类。
　　叮——
　　手机突然响起。
　　他赶忙去接，“宋……”
　　那头传来的竟是姚安予的声音，似乎很着急，但袁冉耳鸣得厉害，对方具体说了什么，他怎么也听不清，只能捧着手机，无助道：“来接我，来接我。”
　　半小时后，姚安予在某层楼道里找到了袁冉。
　　“小二！”他用力摇晃看起来似乎失了神的人，“那个审批有问题，公司都在说，说你……”
　　“我知道。”袁冉伸出手，无力地搭在姚安予腕上，目光虚虚落在半空，“但我不明白。”
　　“走，起来！”姚安予想把人搀起来，腕子上那只手却突然使了力，抓得他龇牙咧嘴。
　　“小福，你信我吗？”袁冉定定看他。
　　“废话！当然信！”姚安予忍着痛把人拖起来，笨拙地给他拍背，“走，咱回公司。”
　　“你信我……”袁冉呆滞喃喃，“还好你信我。”
　　姚安予费了大力气，终于把人塞进车里。他过来前，公司内几乎炸了锅，他得立刻带袁冉回去主持局面才行。
　　可他毕竟是个不谙复杂世事的技术宅，此刻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袁冉的手机始终安安静静，任何人，哪怕是何荻都未来过电话。
　　袁冉静静坐在副驾，灵魂早已游离。
　　姚安予开了一会儿，只觉车内安静到让人抓狂。
　　想了想，他故作轻松宽慰，“你也别急，我们……”
　　“掉头。”袁冉突然开口。
　　“啊？”姚安予不明所以，在红灯前缓缓踩下刹车，这才转过脸，却见袁冉死死盯着手机屏，面上是难以形容的焦躁。
　　“掉头。”袁冉急切地重复，“去玫瑰园。”


第50章 魔盒底的爱人
　　汽车停在玫瑰园门口，姚安予率先松开安全带想下车，被袁冉伸手制止，“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姚安予面露不放心的神色，“那我在这里等你。”
　　袁冉本想婉拒，但想到面前的恐怕是世上最后一个还愿意等自己的人，便也失了拒绝的勇气。
　　道过别，袁冉独自下了车。
　　这是他第三次来玫瑰园。
　　第一次，他没进去，想着既然是要送给宋知舟的礼物，那就要留给对方亲手拆“礼盒”。
　　第二次，他带着宋知舟过来，以为那人会高兴，却徒惹对方触景伤情。
　　第三次，他人虽然到了，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的路上，他尝试联系方正群，彼时几乎每天都要联系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而代自己递交申请的何荻与副总，电话始终都在占线中。
　　袁冉不知道宋知舟在其中参与了多少，也不知道事情从哪一个环节开始脱轨。
　　如果不是被告知连枕边人口中的“出门上班”也成了谎言，那宁可怀疑自己疯了，也不想怀疑对方。
　　双脚仿佛有千斤重，乍然呼啸的烈烈寒风，将热意不断从他身体驱离。
　　主楼大门半敞，似是特意为他留着间隙，门板随着穿堂风前后摇曳，就像一只巨手，挥舞着怂人的邀请。
　　大厅里没有人，但袁冉能听见微群声响，循声往大厅侧门而去，穿过长廊，前方只有一扇门—— 那是书房。
　　此刻，声音已经足够清晰，明亮又干净的旋律，那是时隔七年，再次听到的来自于宋知舟演奏的《棕发少女》。
　　袁冉本以为见面的瞬间他就会冲上去质问，但不知为何，明明那人近在眼前，自己却停在了离对方两米远的地方。
　　许是隐隐有预感，以后这样静静听对方弹奏一曲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他记得就在几天前，自己请求宋知舟弹琴，那人说：忘了。
　　但此刻，望着那精准的断开又重复发力的腕子和干净而灵活的踏板切换，每一个细节在说，怎么可能忘了？
　　明明就记得很清楚
　　袁冉不知道，如果连一首曲子都变成了谎言的一部分，那其他的呢？
　　一曲终了。
　　“好听么？”宋知舟转过来，面上是熟悉的柔和笑容。
　　他见袁冉站得离自己远极了，微微歪过脑袋，好奇道：“怎么不过来？不是说很想听我弹琴么？”
　　袁冉站在原地没动，“你参与了多少？是谁让你做的，孟清兰？袁绮鸢？”
　　像是完全没听到问题，宋知舟复又转过身，背对他道：“还想听什么？”
　　修长的腕子在琴键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袁冉答案却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思考起曲目来。
　　这举动在袁冉看来简直与戏耍无异，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钢琴走去，却在对方指尖落下的瞬间，惊骇到胸腔震颤。
　　这是一段前半段运用了大量了滑奏和拨奏的旋律，密集的跳音本该是欢快的调子，但袁冉知道，前半段的欢快旋律会在一个休止符后转成浸染伤感的和弦。
　　——那是许芝在某个夏天，闲来无事自己谱写的名为《冬蕊》的曲子。
　　“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袁冉直直朝那人冲去，却又在一阵后怕里趔趄着倒退，直到背部倚靠上书架，才从汹涌的惊骇里略微镇定，“你到底…到底瞒了我多少？”
　　弹奏丝毫未停，伴着几乎像是旁白的冷静叙述。
　　“我钢琴启蒙不算早，十几岁时偶然听了场音乐会，突然就迷上了。父亲为我找了好几位老师，我都不太满意，直到父亲新结交的一位朋友，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千挑万选了一位老师，亲自将人带到了宋家，说是位难得的好琴手。”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宋知舟指尖有微妙的停顿。
　　“那确实是一位好老师，琴弹得好，声音也好听，看起来温温柔柔，却长了两颗特别调皮的小虎牙。她喜欢琴，也喜欢教我弹琴，每次她来，我总是很高兴。不仅是我，连我父母也特别喜欢她，可是……”
　　最后一个音震荡在琴键，就像在白纸上晕了朵无限蔓延的墨渍。
　　曲毕，宋知舟却没起身，转过来和几乎退到门口的袁冉遥遥对视。
　　“她有时会弹这首曲子，我不知道名字，但听多了，便学会了，我本想告诉她，可不知为什么她竟不辞而别，再也没有出现。”
　　从宋知舟嘴里听到关于许芝的事，袁冉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
　　“即便没了老师，但我还是很喜欢弹琴。那会儿我母亲身体开始变差，我就弹琴哄她开心，每次弹完，总觉得她精神会变好些，于是我就更加刻苦地练琴。”他望着袁冉，似是在笑，“后来，我升入高中，遇见了一个男孩，他也有对特别可爱的虎牙，还夸我钢琴弹得好。”
　　宋知舟起身，朝袁冉走去。
　　很快， 两人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
　　“我对他产生了兴趣，现在想来大概是想在他身上填补一些当年那位老师不辞而别的遗憾。”宋知舟抬起手，轻轻拭去袁冉额角汗珠，“后来我喜欢上了那个男孩，可还没来得及告白，宋家就败了。”
　　袁冉别开脸，不让对方碰，却又被捏住下颌角转了回去。
　　宋知舟此刻的目光透着痛苦与压抑，“妈妈去世以后，整整三年，我不敢踏进这里，后来我决心卖掉这个园子，回来整理她的遗物，竟然在床铺夹缝里翻到了她的日记。”
　　他说着，从袁冉身后的书架中拿出一本深蓝色笔记本，“读完，我才知道了当年的事。”
　　笔记本就在眼前，那是许芝之于袁冉从未透露的过往。
　　好奇吗？当然好奇。
　　但他不敢去碰。
　　他不知道这个本子里装的是什么，兴许是谢韵普通的日常，兴许是…是足以吞噬自己的洪水猛兽。
　　“不敢看？”
　　宋知舟轻嗤，眸中有一闪而过的狠厉，他将笔记塞回抽屉，再抬眸时，眼里的阴鸷已然不见，但袁冉只觉更加寒冷。
　　“手怎么这么冰？”宋知舟牵起他的手放在掌心温柔摩挲。
　　感到对方明显的抽离，干脆将人用力带进怀里。
　　“你不是喜欢那架琴么？”宋知舟分外“亲昵”地推着袁冉走到琴边，从身后贴着他耳畔，“你妈妈也喜欢，每次上完课都要特地留一段时间用这台琴练习。”
　　“你说的……我不知道。”袁冉声线干涩，他依稀想起初中时，许芝确实有一段时间偶尔会外出，问她，也只说是去临城见袁百梁。
　　“嗯，”宋知舟轻柔抚着他的后颈，“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他手突然向下，抓住袁冉的手狠狠砸在琴键上，突然的大力冲击让钢琴发出刺耳噪音，袁冉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牢牢按着，继续在琴上疯狂滑动。
　　难以忍受的刺耳噪音，让袁冉濒临崩溃，他用了十足力气，想挣开宋知舟的桎梏，却是徒劳。
　　“宋知舟，你疯……”
　　“许芝在这架钢琴上和我父亲翻云覆雨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噪音。”
　　嗞——————
　　某个瞬间，周边的所有尖锐声响都静了音，不仅是短暂的失聪，那几秒间，袁冉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四肢似乎还在执拗地挣扎，只是已和身躯失了联系。
　　一秒、两秒……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舟的声音又重新灌进袁冉耳朵里。
　　“母亲至死都在保守这个秘密，只因为她爱我，兴许也还爱着我父亲那个人渣。从小人人都夸我聪明，但他们错了，我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人。”宋知舟松开袁冉的手，颓然道，“每次弹琴，都让她重回那个撞破偷情的下午，可她每次都在微笑，一直到她自我了断那天，她都在笑，我自以为是的孝顺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是回忆太惨烈，宋知舟痛苦地闭上眼，过了许久，他渐渐恢复镇定，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变得平静。
　　“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许芝的下落，很可惜，她死了。但我不甘心，继续查，居然查到她和当年介绍她来我家教琴的那个男人有一个孩子，名叫袁二。”他悠悠抬头，分外平静地向袁冉投来目光，“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你说对吧，袁二？”


第51章 好坏皆梦
　　袁二这两个字儿很有意思。
　　明明是比阿猫阿狗中听不了多少的名儿，却因为冠了个袁姓，莫名其妙就被请入瓮中做了场名为“袁冉”的黄粱绮梦。
　　如今好梦醒，噩梦生。
　　孤儿院里的男孩，最终还是被罩进梦境里遮天蔽日的黑色禁闭室，不得翻身。
　　凌晨三点。
　　姚安予似有所感蓦地睁眼，身边位置竟是空荡荡，他一个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披件衣裳就往外跑，刚打开卧室门，就被夜半冷冽的穿堂风劈得打了个寒噤。
　　阳台的玻璃移门大敞着，纯白色帘子在风里烈烈翻飞，半人高的室外围栏泛着慑人冷光，却怎么也看不见袁冉身影。
　　姚安予双腿一软摔到了地上，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哀嚎，“小、小二啊……”
　　狼狈地阳台爬去，爬了两步突然顿住，只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慢悠悠从帘子后走了进来。
　　见到人还好好的，姚安予激动坏了，迅速爬近一把抱住了好友裤腿，“小二，有话好好说，闹心归闹心，咱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他闭着眼睛一通吼，嚎了半天才感觉有人在拼命推自己脑袋。
　　“你说得对，”袁冉撕胶带似的把人从腿上扒下来，又掏出烟盒晃了晃，“吸烟确实算慢性自杀。”
　　“吸烟啊……”姚安予愣了下，这才尴尬地站了起来。
　　他会担心袁冉寻短见也是有理由的。自那天袁冉从玫瑰园出来，整个人就变得浑浑噩噩，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说。
　　姚安予揣测这事儿肯定和送审失败有关，但不知为什么，对方不愿回公司就算了，连回钤园也不愿意，思来想去只好把人带回了家里。
　　一连几天，袁冉足不出户，也不怎么说话。
　　而那个印象中对方那位分外粘人的丈夫竟然没再找上门，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公司里的氛围也变得奇怪。
　　老板突然消失，居然没有一个人关心，统统按部就班继续着运作。
　　也不知是不是多心，姚安予这几天总觉得在公司时，自己的举动被周边人似有若无观察着。
　　就这么惴惴地过了几天。
　　今天下班后，他居然没在家里找见袁冉，刚要打电话，对方却拎着大包小包从大门进来了，说是去了趟超市。
　　足不出户这么多天，终于知道要出门当然是件好事。
　　但放在袁冉身上，似乎好过了头。
　　这人就像是完全忘了前几天的变故，不仅对姚安予做的勉强能吃的炒饭赞不绝口，还主动包揽洗碗任务，晚上又盛情邀请姚安予组队打了好几局游戏，兴致比姚安予这个游戏宅还高涨。
　　姚安予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下意识觉得反常。
　　所以他看到半夜看见打开的阳台门，心里第一反应：我了个天！完了完了完了！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呼——”
　　姚安予叹出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口气，三两步上前把阳台门关紧，还不忘旋了两圈门锁。
　　“天还没亮呢，回房吧。”他不敢留袁冉一个人，去扯对方袖口却没扯动，反而被对方带到餐桌边坐下。刚坐下，面前便被推过来一个文件袋。
　　“这是？”他不明所以，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得愣住。
　　“我这前几年光顾着吃喝玩乐，积蓄不多，但应急应该够了，你替我收着。”
　　袁冉望着姚安予，目光澄澈而平静。
　　要不是人还坐在椅子上，姚安予差点又要因为腿软跪下。
　　这交代后事的语气，这疑似分配遗产的举动，大半夜的也太瘆人了。
　　“你今天出门就是去办这些……”他心头一紧，将盒子猛地推回，“我不要，收回去！”
　　被拒绝了，袁冉似乎有些失望，微微低下头。
　　本来这里面的东西，连同玫瑰园的房契地契他是要陆续交给宋知舟的，现在自己和宋知舟是不可能了，总得找个寄托。
　　“小福……”他轻唤一声，“算了，先睡觉吧。”
　　两人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姚安予小心翼翼问：“明天出门吗？”
　　“嗯。”
　　姚安予来了精神，坐起身追问，“去哪儿呀，我陪你？”
　　“去看看铺子。”袁冉淡淡道，“总得找点事情做。”
　　不然，会被吞噬的吧？
　　“睡吧。”
　　他说着，佯装呵欠转了个身，回避更深入的谈话。
　　比在一夜之间被所有人抛弃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好不容易寻得的前路根本不存在；
　　是慎之又慎献出的心给错了人；
　　是恨到想要同归于尽却下不了手；
　　是事到如今还在祈愿那些人也曾有片刻为自己着想过。
　　耳畔，姚安予平稳的呼吸渐起。
　　袁冉重新坐起，赤脚下了床。
　　真的睡不着，就算睡了也会整夜整夜做噩梦。
　　梦里的可怖场景愈发多起来。
　　不睡只是萎靡罢了。
　　睡了兴许就被吞噬在无边幻境。
　　裹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天空。
　　他想看看清晨光线是如何缓缓冲破这至暗时刻的。
　　太阳一定会升起的……对吧？
　　对吧？
　　一夜无梦。
　　姚安予到点就醒了，果不其然，睁眼一看，袁冉又不见了。
　　屋外依稀能听见碗筷的动静，他放下心来，不疾不徐穿起衣服。
　　今天的早餐简直快赶上五星级酒店的水准，满满一桌，什么品种都有。
　　姚安予边往嘴里送鲜美软糯的虾粥，边问：“哪儿买的，真好吃。”
　　“哦，让立洲酒店送过来的。”袁冉随口道。
　　“噗……”姚安予差点没把粥吐出去，但一想吐出去就是白白浪费几十块，又僵着脸吞了下去。
　　“你……”他一脸痛心疾首，“昨天那个文件袋拿来我看看。”
　　袁冉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显露出高兴的表情，不一会儿就把袋子送了过来。
　　姚安予一脸正色，“我不是要接受这些，我是要替你保管，以后你的生活费，就从这里扣。”他说着，指了指眼前这桌超豪华早餐，“就从这一顿算起。”
　　被“克扣”了生活费的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低头喝了口牛奶，全盘应下。
　　饭后，袁冉打算出门，姚安予背上包也跟了上来。
　　“去看铺子？我也去。”
　　“行。”袁冉披上外套，“我开车。”
　　袁冉说的车，姚安予还是第一次见到，非常朴素的一辆代步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置办的。
　　姚安予凑近敲了敲引擎盖，及时予以肯定，“很好很好，以后衣食住行就对标这辆车来。”
　　车行了十几公里，慢慢驶入老城区的居住带，姚安予看着前方愈加狭窄的街道，有些不明所以。
　　他以为袁冉说的铺子应该在开发区的写字楼里，或是商区的某个店面里。
　　下了车，望着静谧的带了点法式风情的巷子和间或带着小院的有些像民宿的屋群，姚安予脸上除了茫然就是茫然。
　　谁知袁冉直接跨进了一个有些枯槁的小院，打开了和小院紧贴的楼房门。
　　“这扇是后门。”袁冉边解释，边引着姚安予往里进。
　　灯光四起，姚安予这才看清，这是间兼带售卖咖啡的书店，似乎是整间转让给了袁冉，还完整保留着上个店主打理的样子。
　　“原来是书店啊，挺、挺好哈。”
　　姚安予搞不懂，这种几乎没有市口和商机可言的铺子，得了失心疯的人才会盘下吧？
　　难道是被骗了？！
　　他惊疑不定用余光打量忙忙碌碌擦拭着柜台的人，顶灯的暖光打在那人脸上，也让那连日来愈发苍白的脸显出些血色来。
　　罢了罢了，袁冉高兴就好，只要他心情能变好，挥霍几个又如何，反正以后的支出，自己会牢牢盯着的。
　　“今天营业吗？”
　　姚安予也不想闲着，撸起袖子朝正门走，拉开门的瞬间，就听门檐上悬着的飞鸟铜铃发出清澈旋律，相当治愈。
　　“卖书可以，咖啡还不行，得招工。”袁冉埋头擦桌子，随口道。
　　姚安予点点头，从前门走出去，叉着腰抬头看，店名是一串英文：Lovell 's Day，用漂亮的繁复铁艺镶嵌在水泥做旧的底部肌理上，即便姚安予对美学没什么认知，也觉得这门头相当有质感。
　　他对屋内喊道：“门头应该不需要换吧？”
　　里头，正在擦拭桌子的人手下一顿，好半晌才淡淡道了声，“还没想好。”
　　“lovell什么意思？是lover的变体吗？”姚安予好奇道。
　　“也许吧。”袁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太清楚。”
　　姚安予又仔细欣赏了一会儿，郑重提议，“我瞅着真的是不错，要不还是别换了。”
　　里面的人没有再回应。
　　就在姚安予以为袁冉是没听见，准备进门找对方时，背后突然被轻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朝自己点头示意，“姚先生您好，请问袁先生在吗？”
　　“哦，他……”姚安予刚想说袁冉在里头，突觉这事儿不对，一个健步拦在门口，“你谁啊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抱歉，失礼了。”西装男微微躬身，从内袋掏出名片，恭敬递上，“鄙姓金，是宋知舟先生的代理律师。”
　　姚安予一听宋知舟仨字就头疼，想趁里头听到动静前先把人打发了，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袁冉手里握着洗到一半的毛巾，此刻还淅淅沥沥滴着水。
　　他朝姚安予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便也不再拦着。
　　西装男带着职业笑容，又向袁冉递过来名片，“袁先生您看方便进屋聊么？”
　　袁冉双手还滴着水，对方递来名片压根儿没接，直接扭头进了店里，却没引对方往茶座走，带着人径直朝书架区去。
　　“说吧。”袁冉在两排书架间站定。
　　西装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资深律师，被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丝毫不觉得尴尬，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袁冉。
　　当然，袁冉只是垂眸打量了一下，依旧没有要接的意思。
　　金律师也不着急，将文件连同自己的名片轻轻放在书架，“这次来，是代宋知舟先生向您提出离婚诉求，我方的条件已经全部罗列在协议里，您可以抽空看看，如果没问题就……”
　　“宋知舟呢？”袁冉打断对方，“他要离婚，就让他自己过来提。”
　　“袁先生，是这样，这件事目前是由我……”
　　“让他自己来。”袁冉再次打断对方，“我不会跟第三方谈。”
　　闻言，金律师慢条斯理扶了扶眼镜，“袁先生，恕我直言，您早日签了对您有好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我的当事人并没有见您的意愿，尽量减少照面次数也是本次委托的要求之一。”
　　“哦？”袁冉轻嗤，“那就拖着吧。”说罢，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金律师也没坚持，欠了欠身便离开了。
　　在马路对面百无聊赖数着地上砖块的姚安予眼见西装男从店里出来就直接开车走了，心想应该能回店里。
　　屁颠屁颠往回跑，刚跨进门槛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赶忙往里冲，就见地上七零八落散着书，而袁冉正蹲在其中默默整理。
　　“怎么了这是？”姚安予立马蹲下帮着一起捡。
　　“架子螺丝松了。”袁冉沉声道。
　　“什么？！”姚安予吃了一惊，“待会儿我回家拿工具过来修。”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袁冉摞好一沓就往隔壁架子搬。
　　身后，姚安予还想争取争取，突然从地上的书本间抽出一本像是稿件的东西，定睛一看，封面上明晃晃印着《离婚协议》四个大字。
　　他拎着这东西拿也不是，扔也不是，纠结间，一只手伸过来将协议抽走，“离个婚而已，看把你吓的。”
　　“呃……”姚安无措地挠挠头，“对，离婚很正常的，这年头离婚率可高了。”
　　见袁冉不说话，他只得起身跟在对方身后继续道：“我第一次见那人就觉得不行，离了也好！”
　　“啊啊啊，对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袁冉面前，“我大学同学说要组个联谊，那种场合我不喜欢，不如你替我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小二……小二？”
　　在姚安予面前的这张脸，明明已经苍白到了极致，眸间却逐渐浮起愈发明显的绯色。
　　姚安予心下一惊，不知道哪句说错了，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乍现，学着养母哄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展开手环住袁冉，轻之又轻一下下拍着背。
　　“哎呀，不生气不生气！”他又拍又捋，“离婚就离婚，世界上难道只剩一个宋知舟了？不生气了哈。”
　　门外，方才已经驶离的律师座驾不知何时又开了回来，不近不远停驻在书店斜对面。
　　金律师远远望着门内两人依偎的场景，第一次露出了略带尴尬的神色，又很快隐没在谄媚的笑容里。
　　他转过脸，巧声道：“袁先生强调说想与您面谈。”
　　宽敞的车后排，宋知舟目光在店名和室内重合的人影间来回扫视，末了只是冷冷道：“开车。”


第52章 高攀
　　小书店就这么开了起来，袁冉在门上贴了张兼职招聘，就算完事儿。
　　金律师的出现其实并不让他意外。
　　那天在玫瑰园，宋知舟就提出了离婚，还当着他的面慢慢脱下了钻戒。
　　“你和她真的太像了，难怪第一次见你，我就想亲近。”他将戒指放回袁冉掌心，“哈，还以为是一见钟情呢。”
　　许是自己的手太冰凉，袁冉只觉手中之物滚烫得几乎要将掌心熔穿。
　　啪嗒————
　　戒指从颤抖的掌心直直摔落地面，骨碌碌翻滚几圈，孤零零躺倒在墙角，和自己无名指上款式相仿的对戒无声呼应着，遥遥又熠熠。
　　“小二？”姚安予小心翼翼喊着袁冉。
　　袁冉猛得从记忆挣脱出来，就见好友正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
　　“小福你没去上班？”
　　袁冉低头看了看表，没懂这个点姚安予怎么没去公司，反而抓着拖把在门口拖地。
　　姚安予面上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神色，“请了年假，也好多帮衬两天。”
　　“我这小铺子要什么帮衬，而且我已经贴了……”袁冉朝门口一指，却见早上自己亲手贴的招聘广告居然不翼而飞，“招聘单子呢？！”
　　姚安予循着对方指尖望去，有些不明所以，“招聘？撕了好几天了呀，不是说好了么，我先帮你看顾一下，也别额外再请人了。”
　　“好几天？”袁冉揉揉眉心，想不通明明早上自己刚贴了招聘，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几天，更别提姚安予说的来帮忙又是什么时候敲定的，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姚安予见袁冉这样子就知道，这人大概是又恍惚了。
　　他放下拖把，把对方往沙发推，“昨天是不是又没睡，你看，脑子转不过弯了吧？”一把将人按进沙发，“睡会儿呗，过一小时叫你。”
　　袁冉点点头，伸手想拉沙发边的窗帘，却见自己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已经空空荡荡。
　　他将手凑近，有些茫然，“戒指呢？”
　　有一个瞬间，他是想起身找的，但很快就放弃了，婚戒这种东西，如果不是成双成对，戴了又有什么意义。
　　想起自己刚搬回钤园时，面对宋知舟的示好，他百般不信任。
　　对方用了那么长时间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毫无缘由的一见钟情。
　　对方伪装得太好，而自己又太轻信。
　　这一觉并没有睡很久，迷迷糊糊间觉得耳边吵得很。
　　这家小书店从试营业起就没成过几单生意，这会儿不知从哪儿来的人流量。
　　袁冉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刚好听见清脆的风铃声和鱼贯而出的脚步声，室内倏地安静下来。
　　本就睡得不踏实又被中途吵醒，极度困乏的大脑此刻疼得仿佛要炸开。
　　他努力稳住脚步往姚安予那儿走，就见对方抓着沓A4纸一脸难色。
　　“怎么了？”
　　“吵你醒啦？”姚安予讪讪一笑，晃了晃手里文件，“检查的人刚走，说咱消防不过关，要整顿，还得罚款。”
　　“啧，又来。”袁冉轻叹口气。
　　这阵子今天来一波人说有执照要补，明天来一波人说有遗留税务问题，现在又轮到消防……
　　才开张了一个月，袁冉吃下的罚款单比买卖的收据还多，长此以往，别说赚钱，能赔剩条底裤就不错了。
　　“我现在就去交罚款。”姚安予挥了挥那张单子。
　　“我去吧。”袁冉边说边去拿车钥匙。
　　“不用不用！”姚安予一个健步拦住对方，“我正好要顺路买点东西，你看店就行。”
　　他可不敢让袁冉这副睡不醒的样子碰方向盘，但见对方还是不愿意让步，干脆一猫腰夺过车钥匙，嗖地转身跑了。
　　“喂……”
　　袁冉往前追了两步，却连对方衣角都没捞到，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姚安予去交罚款，他也没打算闲着。
　　按照消防资料书上说的，袁冉要把占用了部分应急通道的书籍搬去库房，刚整理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电话铃音。
　　这铃声并非来自袁冉的手机，循声走去，就见被姚安予落下的手机正在柜台上嗡嗡作响。
　　“这家伙，走这么急……嗯？”
　　袁冉原本不想接，却见屏幕上的名字自己也认识，是姚安予部门的主管。
　　主管亲自打来，兴许是有要紧事，他略一思忖，接通了电话。
　　那头传来熟悉的中年人烟嗓。
　　“小姚啊，公司辞退你也是上面的安排，补偿肯定是会到位的……”
　　“刘主任。”袁冉紧紧捏住手机，“辞退是什么意思？”
　　“嗯？谁？”那头刘主管先是一愣，而后猛然认出了声音，“袁、袁总！？”
　　“辞退什么意思，我问你话呢。”袁冉的声音愈发冰冷，压迫感陡然拔高，即便隔着电话，也让对方一阵激灵。
　　“哎呦袁总，这、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你们开发部一整个部门都抵不上半个姚安予，有什么理由辞退他？！”袁冉只觉怒火直冲脑门，声音在瞬间拔高，“流程呢？协商呢？！”
　　听筒中好半晌没有传来声音，就在袁冉以为对方会挂电话时，那头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伪装的恭敬，似笑非笑道：“看您说的，小姚为什么会被辞退，还不就是托了您的福么？”
　　嘟——
　　电话被挂断。
　　身后，风铃声响起，似乎是姚安予回来了，袁冉猛地放下手机，“小福，刚刚……”
　　他转身，却在瞬间陷入僵直。
　　许是太久没见，又许是自己从未看过对方穿整套深色正装，在看到人的前几秒，袁冉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宋知舟。
　　“你来干嘛？”
　　他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别开目光，转身往里走。
　　宋知舟打量了一下书店内部，歪过头道：“这儿不是对外营业的么？”
　　“今天不营业。”
　　袁冉冷冷道，径直朝应急通道走回去，那里还有很多书等着整理。
　　“金律师说，你要求面谈。”
　　宋知舟信步跟在袁冉后面，“协议看过了么？”
　　袁冉轻嗤一声，没打算理对方，蹲下去埋头整理书籍。
　　宋知舟站在离袁冉半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背影。
　　背脊依旧挺拔，只是瘦了不少，同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却似比从前宽松了整整一个码。颈椎随着前倾的动作，在皮肤上凸起分外明显骨骼的形状。
　　“别整理了。”宋知舟靠近道。
　　温热气息喷洒在袁冉后颈，他骇然躲闪，这力道太大，将原本已经摞好的书籍尽数打翻。
　　恨恨瞪了眼宋知舟，袁冉重新蹲下，将散落的书籍一本本码回原本的位置。
　　“没用的，就算消防检查通过了也会有其他问题。”宋知舟平静的声音传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到几乎不存在任何歧义。
　　袁冉缓缓起身，拍了拍掌心灰尘，“我之前就在想，就这么个小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问题。”他转身，直直望向宋知舟，嘲讽道：“宋先生手段真是一如既往了得。”
　　宋知舟就像完全听不懂袁冉话里的嘲讽，四下环顾一圈，好奇道：“怎么没见姚安予？”
　　袁冉心下一凛，却是强壮镇定，“关你什么事。”
　　宋知舟轻笑一声，“别紧张，我只是关心一下他失业后的出路。”
　　听到这样的话，袁冉只觉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在瞬间崩了盘。
　　既然围剿自己有宋知舟一杯羹，那姚安予被无故辞退，所谓的“上面的意思”难道就会少了他的掺和么？
　　“操你大爷的宋知舟！”袁冉从牙缝里挤出咒骂，怒火从四肢百骸聚拢到胸膛，“搞我就算了，他有什么错，他有什么错？！”
　　他嘶吼着抡起手边一本硬皮精装就朝宋知舟砸去，却被对方轻松躲开。
　　一击未中，他并不打算罢手，抄起桌上装饰用的玻璃花瓶，直直往宋知舟面门上招呼。
　　袁冉此刻是真的起了杀心，脑子里只剩下“同归于尽”四个字。
　　反正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下地狱前能拖走一个算一个。
　　“操，想离婚是吧。”他毫无章法地猛砸，对方不断后退，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袁冉见状发出癫狂又轻蔑的大笑，“今天弄死你，我再赔条命给你！嘶——”他突然捂住胸口，趔趄地撞靠在一旁书架，书架摇晃了几下，抖动出危险的吱嘎声。
　　连日来几乎没有睡过觉，也没好好吃过饭，积压的透支感，在发力的瞬间让袁冉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想停下。
　　“我离你大爷，死了我也跟你合葬，做鬼老子都不会放过你！”他盯住宋知舟，将花瓶狠狠砸碎在吧台角。
　　伴着高亢的破裂音，花瓶在袁冉手中变成了半截闪着尖锐锋芒的利器。
　　他摇摇晃晃朝宋知舟扑过去，对方皱着眉再次闪避，又在电光火石间给予了第一次回击。
　　也不知道对方是用踹的还是踢的，袁冉胸腹一阵闷痛，视野已是眼花缭乱，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依稀记得身后的地面上全是朝天竖着的花瓶碎块。
　　完了，他想。
　　这黄泉路恐怕只能一个走了。
　　也好，他最近总是想起许芝。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替袁百梁做那样的傻事。
　　他更想抱抱她，告诉他，不要自责，不要自责，少喝一些吧，妈妈。
　　对不起呀，妈妈。
　　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
　　袁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查看了下，除了虎口有一块包扎，别的地方似乎没有伤口。
　　头顶的吊瓶已经快见底，他摸索着按了下呼叫铃，没过一会儿，就有护士走了进来。
　　跟着护士一起进来的还有略显狼狈的宋知舟，他衣着凌乱，手臂和肩膀上都有绷带，下颌还贴着张创口贴。进门后就不远不近站在床尾，仔细看着护士给袁冉换吊瓶。
　　小护士换好点滴，红着脸和宋知舟点了点头，三步一回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袁冉见到这个情景，只觉得幽默。
　　这傻姑娘绝对想不到，只看皮囊的下场就是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两人在昏暗的病房间沉默地对视，袁冉不知道宋知舟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此刻，他细细打量着宋知舟面庞上每一处细节，他要好好记住，就是这样一张看起来纯洁又诚挚的漂亮脸蛋，生来就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人耍得团团转的。
　　“我签。”他道，“我不玩了。”
　　宋知舟略一挑眉，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吩咐了几句。
　　宋知舟吩咐完，挂了电话却没离开，反而拖了张椅子坐到了病床边。
　　他望着袁冉，一字一顿道，“那件事，我过不去，看见你，我就会想到她，会忍不住伤害你。”
　　“呵，那您想我怎么做啊，整容？”袁冉面露讥诮。
　　“离开临城，不要回来，不要让我找到你。”宋知舟的语气分外真挚，让人丝毫听不出其中任性，仿佛在劝说袁冉奔向更好的未来。
　　袁冉扭过头，突然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问题。
　　“那时候那封信，你约我在体育馆见面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
　　宋知舟无懈可击的表情突然有了一丝裂痕，他起身背过袁冉，好一会儿才道：“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只是事后听说有那么一封恶作剧的信件，借着这由头和你拉进距离罢了。”
　　“这样啊。”袁冉低头捻着床单，“我还以为至少……算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得了允许，金律师捧着协议进了来。
　　他将文件展开在签字页，又将签字笔转好，一同铺放在小桌板上，小心翼翼驾到袁冉跟前，朝宋知舟微微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
　　袁冉拿起笔，几乎没有看内容，唰唰签下名字。
　　“不确认一下么？”宋知舟道。
　　“没必要。”袁冉耸耸肩，“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高攀一场罢了。”


第53章 不见南山
　　“这是新的肥料，这是折叠手锯，这是，是啥来着……”
　　“钻孔器，种球根用的。”
　　“嚯，高级，我还是第一次见。”
　　姚安予边念叨边从后备箱一件件往外给袁冉递东西。
　　这个山脚小村家家户户错落排布，村内没有专门停车的位置，姚安予的大SUV只能斜着插在俩院子中间，车头离隔壁人家的篱笆只留了半米能走人的空间，狭隘得很。
　　隔壁人家的篱笆里，高矮胖瘦三个半大孩子围绕着每月定点来这儿“送货”的眼镜叔叔，嬉笑着窃窃私语。
　　“眼镜叔叔又来给傻子叔叔送怪东西了。”
　　“又是种花用的吧。”
　　“那肯定是啊，他除了种花还会做什么呀。”
　　“嘿嘿，上次让他打个草垛摔了一嘴泥。”
　　“所以就是傻子叔叔嘛。”
　　说是窃窃声，只是童声喧亮，在这不过三五米距离里，顺着风，统统成了清脆耳语。
　　姚安予边听，脸色边沉下来，朝篱笆那个方向赶苍蝇似的赶人，却被袁冉追着拦下来，“姚总，算了算了，和几个小孩子认真什么。”
　　“停停停，什么姚总。”姚安予往回推袁冉，“禁止捧杀。”
　　“当了两年老板，真是威严了不少啊。”袁冉眯着眼打趣，“看来咱公司效益不错。”
　　姚安予哭笑不得，“你还知道是‘咱’公司啊？！要真觉得好就过来帮啊，你过来，我立刻把老总的位置让出来，安安分分给你打工。”他耍无赖似的甩袁冉手臂，“小二，我真的快累死了，救命！”
　　袁冉干笑两声，权当听不见，矮身将两袋营养土扛到肩上就往屋里走。
　　姚安予见状，赶忙抱起剩下的一大堆园艺工具快步跟上，“我就是不懂嘛，这村连快递都通不进，窝在这儿天天种花有什么意思？”
　　“我觉得很有意思啊。”进了园，袁冉蹲下，拆了营养土的袋子，没回头，直接往后面伸手，“铲子。”
　　姚安予乖乖递来铲子，自己也拿了一把蹲到袁冉身边帮忙，边铲还不忘继续游说，“眼下咱安冉的业绩蒸蒸日上，你过来接手那是刚刚好，再说……”
　　“小福。”袁冉轻声打断他，目光有瞬间晦暗，却又在须臾露出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笑容，“你应该知道的，我是办不成事儿的。”
　　姚安予面色一僵，也不敢再往下游说，默默在边上帮着松土，却是越帮越乱。袁冉抬头，凉凉扫过一眼，姚安予尬笑着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了小院角落。
　　此刻正是三月，距离他和袁冉辗转来到宓城，刚好满两年。
　　他做回了老本行，创办了安冉智创，主理小程序开发与运营，规模不大不小，效益尚可，唯一的股东就是面前这位吭哧吭哧挖土的男人。
　　两年前的某天，消失了两天的袁冉带着一身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回到书店，面如死灰，他告诉姚安予，自己会把书店卖了，然后离开临城。
　　姚安予听了这话，想都没想就决定跟袁冉一起走，反正也被辞退了，不如和好兄弟共进退，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许是为了迅速变现，那家叫Lovell's Day的书店，袁冉是半价卖掉的。当时的买家还因为价格太便宜，对产权保障性产生了疑问，极力要求绕过中介和卖家面谈。
　　袁冉在几日后接待了买家一行，被问及：即便是着急出手，也不该是这个价格的时候，他只是含糊道：“不喜欢这个门头。”而后又在买家惊异的注视里似笑非笑补充，“大概……和我八字不合吧。”
　　姚安予出于好奇查阅过Lovell的意思，貌似是个源自法语的男性名字，和lover没有半毛钱关系，偶尔也可以指代……狼。
　　极其抽象又冥冥之中的隐喻。
　　但很多事似乎一下子就解释得通了。
　　关于根本不喜欢看书的袁冉为什么会有一间用私产购入的书店；关于为什么执意要换掉崭新的门面；关于那枚自己在扫地时拾到却被对方扔进垃圾桶，后又偷偷捡出来锁进壁橱的戒指。
　　临城是南方最大的城市之一，姚安予毕业后刚到这里时总觉得这儿浮华得不真实。报纸上、电视里、口耳相传间总能听到关于那几个无形却凌驾在临城上层的世家信息。
　　而当他跟着袁冉离开，再回头看，却只看到了从袁冉身上硬生生剥离下来的血肉模糊。
　　他们一路北上，最后停留在了南山市。
　　是袁冉选的，姚安予问为什么选这里，他指了指马路尽头蜿蜒的山峦朦影，“我就是不明白，这儿明明叫南山市，但却找不出一座叫南山的山。”
　　在南山市驻扎下的第一个月，姚安予发现这个地方很适合创业自己的老本行，他把这想法和袁冉说了，对方二话没说奉上自己全部家当。
　　——“这笔钱算投资，要求不高，分红够我活着就成。”
　　给完钱，袁冉拍拍屁股，搬进了这个距离南山市区一小时车程的山村小院。
　　姚安予每个周末都会来，给袁冉送些补给，而后劝说对方和自己回去。
　　当然从没成功过。
　　“吃了晚饭再走？”袁冉边松着土边问。
　　姚安予摇摇头，面上有些红，“思思等我回去呢，晚上已经约好和她爸妈一起吃个饭。”
　　袁冉有些惊讶，“这么说，你俩事情定下来了？”
　　姚安予呵呵傻乐了一会儿，腼腆地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也不能算完全定下来吧，大概百分之七十五的几率。”
　　袁冉轻嗤，“我真服了你们这些程序员。”他擦了擦手，在姚安予身边坐下，真诚道：“我一定要给你们准备份大贺礼。”
　　姚安予赶忙摆手，脸都绿了，“别别别，你上次送的土豆和番茄我到现在都没吃完。”
　　袁冉啧啧两声，不轻不重给了好友一个脑瓜崩，“纯天然无转基因的好东西，你小子是真不识货啊。”他摇摇头，切入正题，“我啊，打算把公司股份全部转给你和……”
　　“喂？喂喂喂？”姚安予突然站起身，拿着电话颠三倒四演起来，边讲边往门外走，“来了，在路上！马上！”
　　袁冉一脸黑线跟在后头，很想提醒对方，手机拿反了。
　　等SUV开出了一段路，才从车里探出一张抗议的脸，“想把公司全部踢给我，做梦！”
　　袁冉哭笑不得望着远去的尘土消散在山路尽头，这才回身往自己院落走。
　　一回头，就见方才被姚安予赶走的三只“小苍蝇”这会儿正一字排开站自己身后呢。
　　“叔叔，我们能去你家吗？”
　　为首的小女孩问。
　　“你们爸妈呢？”
　　袁冉自顾自往里走，也不介意身后跟上的小尾巴。
　　“收山货去了。”
　　年纪大一些的男孩道。
　　“行吧。”袁冉给三个孩子打开门，“就一会儿。”
　　仨小孩欢呼一声，鱼贯进了院子。
　　虽说平日背地里一口一个傻子叔叔地叫，真进了袁冉家里，几个小朋友还是很听话的。
　　这院子比他们上次来，又丰盛了不少，几乎一半的位置都已经被盛开的鲜花填满，姹紫嫣红，配上原色木艺，真有些童话书上的感觉。
　　“叔叔，你给我们讲故事嘛。”
　　小女孩折了朵粉色蔷薇把玩，和袁冉撒着娇求道。
　　“想听什么？”
　　袁冉席地而坐，感受着午后的混着花香的阳光。
　　“想听袁大老板白手起家的故事！”
　　男孩一马当先举手，“就是那个首富！”
　　“哦？袁大老板啊。”
　　袁冉勾起嘴角，“说出口吓死你们，其实袁大老板是我爹。”
　　仨小孩哄堂大笑，用孩童的善良包容着在他们看来是天方夜谭的吹嘘。
　　“……后来我就结婚了，结婚对象那长得真的和天仙似的，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骗人骗人！厚脸皮！”
　　小孩子听到爱情故事，难免害羞，一股脑儿开始唱反调。
　　“呵呵，我骗人？”袁冉一脸不服气，拿出手机，一下下往上滑动，“今天不让你们开开眼，我就……”
　　是的，他确实在骗人。
　　谎话说了一千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但在看到那张唯一的合照时，终于吞了针。
　　那是一种清楚，昨日自己譬如昨日死的无尽虚无。
　　而现在的自己，住在举目无亲的山村小院里，唯一的好处是离许芝下葬的地方近了些。然而，除了一个坟冢，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联系。
　　他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氤氲着所有无法和解的自欺欺人。
　　“叔叔。”小女孩蹦跶着跑过来，“你要给我们看什么呀？”
　　“嗐，找不到了。”袁冉讪笑着将手机收起来，“下次找到了再给你们看。”
　　“叔叔，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呀？”对面的小男孩托着腮，好奇问道。
　　“离婚了呗。”袁冉撑着地起身，继续配方才没配完的营养土，“离婚了就没关系了，懂不？”
　　“叔叔，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呀？”话最少的大哥突然发问。
　　“为什么要离啊……”袁冉抬头瞅了瞅天空，突然被紫外线晃得一阵眼晕，他马上扶住装土的桶，静静等待晕眩感过去，好半晌才感觉视野恢复了平静。
　　长抒一口气，突觉眼角余光打量到个有些陌生的东西。
　　他走近，从之前姚安予坐的竹椅边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居然是姚安予的背包。
　　“啧，这马大哈……”
　　他拿出手机，刚要打给姚安予，却见屏幕上对方已经来了电话。
　　“小二，我的包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嘿，走这么急，出纰漏了吧。”
　　姚安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量对策，过了一会儿，那头复又响起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小二，能麻烦你明天给我送一趟么？晚上我得去见思思爸妈，来不及折回去了。”
　　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历时两年，误打误撞落个包，终于劝动了袁冉这尊大佛。
　　“行……吧。”


第54章 难堪旧物
　　天刚蒙蒙亮，袁冉就背上姚安予的背包出了门，春日的山区这个点还颇有些寒意，他刚出门就被冻了个激灵。
　　之所以要起这么早是为了顺路搭上邻居男主人——也就是经常来串门那仨娃娃的父亲的便车。
　　婉拒了对方让自己坐副驾的邀请，以一个极其丝滑的翻跃，跳上小卡车车后厢，扯了捆扎好的春笋衣就算椅子。
　　他这两年几乎爬遍了就近所有山头，体魄比从前在健身房里泡出来的花架子肌肉实在了不少，用姚安予的话来说，“真的很山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依稀能看见微弱暖光从山峦背后盈盈绽放，大概率是个好天气。
　　迎面拂过带着丝冷冽的晨风，掺杂了山林间特有的绿意香气。
　　远处，住了两年的小院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那个小院，是他嫁接在世外的心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会跳动，皆是他的。
　　袁冉不知怎的，突然有一丝紧张。
　　那是努力避世的人在滚滚红尘前生出的近乡情怯。
　　隔壁大哥在集市的公交集散地将袁冉放了下来，他下车前，在对方后车厢的工具包里塞了一些钱。
　　在简易卖票口买了张到南山市区的车票。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他索性学着身边老大爷曲腿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人来人往，消磨时间。
　　老大爷许是觉得袁冉孺子可教，豪气地拿出烟盒，抖开递到他面前。
　　袁冉本想拒绝，但见老大爷瘪着嘴，笑得分外慈祥，道了谢，伸手掏了一根。
　　“咳、咳咳咳——”
　　历史悠久的地方烤烟在咽喉里燃烧成辛辣火焰，还未进肺，便轻松打败了年轻的外乡挑战者。
　　袁冉咳得泪眼婆娑，朦胧间就见近前白花花一片，那是瘪嘴老大爷深藏不露的满口大白牙。
　　“您……嗐。”
　　他做了个受不起的讨饶手势，将烟掐灭，下一秒，就听前方传来发车信号。
　　整点，公车摇摇晃晃上了路。
　　袁冉上车没一会儿就觉得困。
　　隔壁姑娘穿了件橙白相间的裙装，裙摆层层叠叠，在半眯着的模糊视野里，幻视成半颗剥开的柑橘。
　　视觉影响了大脑，鼻腔也条件反射虚构出了柑橘香。
　　几微秒的沉沦，而后是猛得惊醒。
　　袁冉皱着眉捂住鼻子，捂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幻觉罢了，还当真了。
　　到南山市时还不到八点半。
　　即便还没到早高峰最拥堵的节点，市中心就展露出了和乡野集市完全不一样的喧闹景象。
　　袁冉在人群中晕头转向，走了好几段弯路才找到出租车停靠点。
　　上了车，报了公司所在的路段，他才松了口气。
　　南山市区似乎比两年前更加繁华，出租车行驶过他和姚安予初来乍到时居住的小区，那儿周边已经开发了不少新楼盘，个个富丽堂皇。
　　回想那段浑浑噩噩，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内里却崩塌成废墟的日子，现在想来依旧觉得窒息。
　　车在一条林荫路上停下。
　　袁冉还是第一次看见了自己投资的公司，驻足看了会儿门头，才信步走入。
　　大厅里，他茫然四顾寻找电梯口。
　　“先生，您找……诶？袁哥？”
　　一声清爽女声从身后传来。
　　“思思，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巧一进门就遇上姚安予的女友，袁冉笑着走近，“安予呢？”
　　“今早他验收产品发现了点小问题，这会儿正好在开会呢。”董思思领着袁冉进电梯，边道，“袁哥怎么突然过来了？”
　　袁冉微微挑眉，“安予没和你说？你门昨天不是在一起么？”
　　“我们……”
　　叮——
　　董思思刚要解释，电梯门已经开了。
　　“袁哥，咱先去我办公室坐坐？”
　　袁冉没有异议，跟着对方进了办公室。他和董思思因为姚安予的关系，早就颇为熟悉，姚安予从年纪上说要比袁冉小一岁，四舍五入他早把董思思当成了准弟媳。
　　董思思给他上完茶，也不避讳，就近坐下，继续方才话题。
　　“袁哥，他是不是提起过，昨天要见我爸妈？”
　　袁冉点点头，“他昨天就是急着回来见你父母，这不，”他拍拍怀里书包，“包都剩我家了。”
　　“呼…这傻子。”董思思摇摇头，一脸无奈，末了又有些为难地开口，“他…他说见我爸妈这事儿的时候……认真吗？”
　　“怎么了？”袁冉看董思思这样就知道出了情况。
　　董思思抿了抿唇，幽怨道：“我以为他昨天见到我爸妈，不说表个态，至少也要说点亲近话，没想到他从头到尾，说的话还没我家鹦鹉多，偶尔说一两句吧，就跟个述职报告似的，他走了我爸妈还问呢，‘女儿啊，今天不是说是带男朋友回来吗？’”
　　“噗——”
　　袁冉一口茶水差点喷出口，但见董思思说着说着眼眶发红，赶忙配合着作严肃状。
　　“袁哥，我知道我和安予才谈了一年多，现在说这个确实太早，但我知道他脸皮薄，明明偷偷策划着求婚，又一直不说，我才主动提出要不要见见父母，算是给他个台阶下。”
　　“哟，”袁冉觉得今天算是来对了，居然还能现场吃瓜，“这小子终于开窍了，还知道策划求婚呢？！”
　　“可不是么。”董思思上一秒还湿了眼眶，下一秒又破涕为笑，脸颊浮起再明显不过的红晕，明明害羞，却又忍不住和姚安予最亲厚的好友分享这个喜讯。
　　她挪到袁冉身边，掏出手机给对方看相册，“袁哥，你看。”
　　她将手机调亮，又将照片中心里那枚戒指一点点放大，“我上上个月帮他整理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这枚戒指了，一直等着他送我呢！嘶……总不至于是我自作多情吧？虽然感觉戒圈是大了一些——”
　　“不会！”袁冉突兀地打断董思思的话，末了又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对你绝对是真心的，思思你再给他些时间。”
　　听到来自袁冉的保证，董思思自然是安心了一些，安心之余又有些奇怪，袁冉的神情似乎突然间变得有些……紧张？
　　“袁哥。”她唤袁冉，想关心一下，却见对方蓦地站起身。
　　“我去抽根烟。”袁冉脊背有些僵直，脖颈后布着明显的细密冷汗。
　　“诶，好，阳台就在……”董思思还没说完，就见袁冉步履慌乱地出了去。
　　袁冉出了门，漫无目的朝前走，也不管这条长廊通往哪里。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几乎将这四层的小公司踏成了地下城的迷宫规模，他终于被姗姗赶来的姚安予一把按住。
　　“哎呦，您这巡查公司也不用这么深入吧？！”姚安予用力将人往回带，“再走就是女厕了大哥！”
　　袁冉倏地回神，看清了身边人，突然小声喃喃了句，“多此一举的家伙。”
　　“哈？”姚安予一脸懵圈。
　　袁冉甩开他的手，“那枚戒指，里侧有一行姓名缩写，你拿去改尺寸时记得让师傅磨掉。”
　　“啊？”姚安予持续懵圈。
　　“如果你没打算求婚，就趁早和思思讲清楚，别做那种只会面上功夫的渣滓。”
　　“渣滓？！什么渣滓？！”姚安予的脸从白转青，“思思觉得我是渣滓，我想求婚来着，但定制的戒指说是啥意大利工艺，工期长，月底才能拿！”
　　袁冉听罢，转过脸，凉凉一笑，“那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姚安予的脸从青转红，语无伦次跟在袁冉后头，“她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告、告诉我呗！”
　　“姚总！”
　　身后，一个小职员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方才会议上新拟定的文件，“这儿需要您签个字。”
　　姚安予一个趔趄，堪堪刹住脚，“咳咳，来了。”
　　他转身，尽量走出威风凛凛的大人模样，接过文件刚看了两行，一抬头，袁冉已经走远了。
　　“又去哪儿啊？！”他也顾不得形象了，当着下属面焦急地叫唤。
　　“回家。”袁冉头也不回挥挥手，“干的不错，姚总，继续加油。”
　　“喂！你回来……”姚安予想去追，被小职员一把拖住。
　　“姚总，您得把这三份签完，趁对方公司午休前传真过去，不然来不及下午的汇款审批！”
　　姚安予看看文件，又看看袁冉背影，终是咬咬牙，放弃了追上去。
　　重新站到林荫之下，袁冉反而觉得安心，只是这市区的空气里弥漫着喧嚣烟尘，让习惯了山区清新环境的他觉得有些胸闷。
　　袁冉本想和姚安予吃完午饭再走，没想到遇上了小两口闹了误会，与其夹在中间，不如溜之大吉。
　　更遑论……
　　“啧，明明让他扔掉的。”
　　他揉揉眉心，让自己努力不去想那枚戒指。
　　顺着林荫步道向直觉中有餐厅的方向走，果然看见了一排格调高雅的商业区，鳞次排布着各式店铺。
　　他选了家看起来是吃中餐的餐厅，一进去就被面容娇好的服务生往里头引。
　　工作日午市客流稀少，整个大厅连袁冉在内不过三桌，都集中在最好的靠窗位置。
　　袁冉打开菜单，随意点了几样，便窝进椅子里发呆，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那一院的花花草草。
　　“明天就出差去埠岛？这么急？是为了那个新能源项目吧，重新启动了？”
　　埠……岛？！
　　耳朵捕捉到了从隔壁传来的关键词，袁冉只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对，之前袁氏集团没能吃下那个项目就搁浅了，现在被我们公司拿下了。”
　　“嗯？褚氏也进驻新能源了？”
　　“呵，以前确实不做这个，但现在不是褚昀禛在管么，他未婚夫想进场搞分一杯羹，你说他能不支持一下？”
　　“什么？！褚昀禛订婚了，和谁？！”
　　“好像叫宋什么……舟？”
　　啪嗒。
　　正聊得投入的两个小高管不约而同转过头。
　　就见隔壁桌的人腕子悬在半空，一双筷子散落在地面，却也不见他去捡。
　　那人孤零零陷在椅子里，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像极了一截枯朽木雕。


第55章 燃烧
　　“先生，我帮您换一双筷子。”
　　上餐的服务生刚好目睹了筷子滚落的场景，立马道。
　　说罢，他便蹲下，本是要捡筷子，见到桌下情景却是一怔，仰头小心翼翼询问，“先生，您哪里不舒服么？”
　　袁冉将膝头不断颤抖的手卷进臂弯，努力挤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没事。”
　　服务生勉强信了，却在布好菜准备离开前，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一颗糖果，轻轻放在了餐盘边上，显然他将袁冉的异状当成了低血糖。
　　两个西装男很快就将注意力从隔壁桌重新放回了工作，继续谈论着方才中断的话题。
　　“没想到埠岛的项目居然落到我们公司手里。”
　　“可不是吗，还以为袁氏那边会接着做呢。”
　　“说起来袁氏现在也自顾不暇吧？”
　　“你也听说了？”
　　“嘿，又不是什么秘密。”
　　“这倒是……不过些事儿还挺突然的，袁百梁年纪也不大，怎么突然就病退了呢。”
　　“你们说…袁百梁怎么了？”
　　两个西装男正聊得热火朝天，突然被打断，抬头一看，居然又隔壁桌青年。
　　“请问您是？”
　　“我……”
　　袁冉一时忘了该如何自我介绍。
　　过了两年安隐的居生活，每日和纯朴直接的山民朝夕相处，早就褪下当年的社交皮囊。如今和面前这样西装革履的人面对面，才想起那些早就被他抛弃在过去的虚与委蛇。
　　“抱歉。”他礼貌欠身，“刚刚听到二位提到袁氏，我几年前在那儿工作过，印象中袁……董身体很好，怎么会病退呢？”
　　两位西装男飞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
　　看眼前人这个年纪，所谓的工作过，大概率不过是底层某些可有可无的技术岗位，和他多说两句也无妨。
　　“听说是中风，突然宣布的病退，听说集团内现在是由孟清兰在主理。”
　　“中……风……？”
　　袁冉有些茫然地喃喃，脚下无意识往边上走，侧腰撞到椅背，整张椅子向斜处滑动，发出刺耳摩擦音。
　　“是啊，听说是从公司直接送的医院，发现得不太及时，差点就……嗯？”西装男话还未说完，突觉面前青年脸色不太对劲，刚想问是不是哪里不适，对方竟先一步扭头走了。
　　静谧的餐厅走道上，只有袁冉急促的脚步声，循着大致方向找到洗手间，刚进门就直奔洗手台，将水开到最大，狠狠搓洗脸庞。
　　过去两年的生活，每一天都平静到了极点。翻土施肥，种花种草。看什么都是虚妄，做什么俱是徒劳，似乎所有意义都被透支在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种木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天，也许是亲眼目睹宋知舟脱下钻戒的那一刻，也许是被袁家人钉死在“侵吞公款”罪名的那个下午。
　　在那如噩梦般的一周里，他从云端坠落地狱，摔得七零八落。
　　他花了好久时间一点点把自己拼回去，看似完整却遗失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快乐这件事对他来说愈发艰难，但他似乎也不难过，就这么不悲伤也不喜悦地过活，日复一日。
　　比绝望更可怕的是无尽虚无，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
　　然而此刻，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渐渐充盈他的胸膛，枯涸的心被注入新鲜血液，湿润而有力地跳动。
　　他靠近镜子，去确认镜中人唇角弧度。
　　没有错！
　　他在笑，那是发自内心，不可抑制一点点放大的痛快笑容。
　　是的，得知了袁百梁的近况，他只觉得痛快！
　　压抑许久的郁卒在此刻争先恐后往外涌，无声轻笑最终变成了掺杂着嘶吼的放声大笑。
　　咚咚咚，咚咚咚咚。
　　洗手间门外响起急切的敲门声，“先生，先生！需要帮助吗？”
　　袁冉打开门，倚在门框，声线饱满而高涨，“怎么说？”
　　“呃…先生您。”服务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没事儿吧？”
　　“抱歉，听到个好消息，实在没忍住。”袁冉笑得异常灿烂，“结账吧。”
　　……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随手按下电灯开关，灯照却未亮起，竟是停电了。
　　还好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摸黑从橱柜里拿出蜡烛，刚要点燃又改了主意。
　　后院还有些前阵子用剩的柴火，袁冉双臂一览统统抱去了前院。
　　仔细将柴火一根搭一根堆叠进铁制空桶，再用些碎煤引了火，不一会儿便有熊熊焰火冲出桶沿，几乎快要和人一般高。
　　袁冉没有坐下，挺直着身板站在火焰近前。
　　热浪扑在脸上，皮肤表面的水分迅速蒸发，不一会双眼就被熏烤得生疼。
　　山风袭来，火舌顺着桶沿肆意游走，又急又快打过他腕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留了条红彤彤的血印。
　　袁冉抬起腕子查看，就见烫伤处不一会儿已经起了水泡，他小心翼翼用指尖抚过，刚触及就感到刺痛。
　　“嘶——！”
　　他吃痛出声，望着烧伤怔怔出神。
　　都说人生在世若罪孽深重，死后便要堕入无间地，受烈火炙刑，不得翻身。
　　可若是恶人长命百岁，他们安然度过每一天，对于受害者来说，不啻于身在人间却要受到炼狱酷刑。
　　比起死后报应，现世报何其完满。
　　袁冉心中代表良知的那一面仍旧在好言相劝，不该因亲生父亲的病重而欣喜若狂。
　　但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他心底清楚得很，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灵魂在今天，因为袁百梁的不幸得到了些微救赎。
　　但这就够了吗？
　　满院盛开的鲜花在热浪波动的空气间摇曳成了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当然不够！
　　直到此刻，袁冉终究无法再骗自己。
　　茶花、鸢尾、茉莉……每一株，从品种到排布，不过是拙劣而笨拙地复刻了钤园里，由宋知舟亲手打理栽种的那个花园角落。
　　过去两年，他坐在这方虚妄间，和懵懂孩童讲些连自己都快分不清的真假前尘，朝着临城方向遥遥一指，“离归离，那也是不得已，说不定过两年，他还要腆着脸求我回去。”
　　每每此时，孩童们总是哄堂大笑。
　　哈，笑得好。
　　连这些从未出过小山村的孩童都能勘破的镜花水月，唯独袁冉自己，一定要听见宋知舟与老情人破镜重圆的婚讯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他从铁桶里抓起烈烈灼烧的木柴，也不管那烫得几乎能烤熟掌心的热度，直直朝那片开得最艳丽的花丛走去。
　　当初有多精心呵护，如今下手便有多决绝。
　　他打定主意了，每烧掉一丛，决心便多了一分，他要回去，他在烧毁自己唯一的退路。
　　遁逃救不了他，装聋作哑救不了他，与世隔绝救不了他。
　　他不仅要烧了这片园子，他还要烧了宋知舟的婚礼礼堂，最好把宋知舟也烧了，自己再给他陪葬！
　　四起的火光照亮袁冉几近癫狂的五官，被烟熏得一片模糊的脸庞上，只有一双眼睛久违的熠熠生辉。
　　—
　　钤园。
　　敲门声起，站在窗台前的宋知舟并没有回头，“进。”
　　褚衡推门而入，“知舟。”
　　听到好友的声音，宋知舟这才回头，“今年怎么这么早回国？”
　　“自家人结婚，能不早些回么？”褚衡走到宋知舟身边，“最近要筹备婚礼，你应该很忙吧？”
　　“及不上昀禛。”宋知舟笑着摇摇头。
　　“那个…算了。”褚衡想问什么，却又打住。
　　“想问关于袁百梁的事？”宋知舟挑眉，了然道。
　　褚衡点点头。
　　“是我。”宋知舟直截了当承认，“但他能不能活着从医院出来，就得看孟夫人能不能狠下心了。”
　　褚衡面露惊讶，却也没有再问下去。
　　“阿衡，我们这两年似乎生分了不少，”宋知舟微微歪过脑袋，“你还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统统问出来呢？”
　　褚衡回避了对方探究的目光，“我只是顺道路过，进来打个招呼，那我就……”
　　“你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现在过得好不好。”
　　被宋知舟直截了当戳破内心想法，褚衡也不再掩饰，二十多年的交情，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底所想。
　　“他在哪。”
　　宋知舟耸耸肩，复又转身，恢复了最初眺望远方的姿态，却又答非所问，“我既希望知道，又希望不知道，目前为止，他都做得很好。”
　　千里之外。
　　袁冉将手中火把扔回铁桶，双手插兜注视着最后一朵花蕊在余焰中化为黑灰齑粉。
　　烫伤的指尖有些发麻，却敏锐地触碰到了口袋里一颗圆圆的小东西。
　　从袋中掏出那个东西，借着火光辨认，原是白天在餐厅时服务生给的糖果。
　　糖果外层包裹的玻璃纸折射着漂亮光斑，四指轻捻，扭动两端，微微一拽。
　　中间的糖果曝露空中的同时，一股浓郁的柑橘香气毫无预兆侵入鼻腔。
　　袁冉蓦地将糖果举远
　　未几，一个漂亮抛物线，柑橘硬糖不偏不倚坠入火海。
　　“哈。”


第56章 莽撞
　　袁冉离开小山村时，天还未完全亮，全身行李不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从小院出发，一路步行到了集市。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直响，是姚安予。
　　“小二，那枚戒指就当我向你买的……”
　　“送你了。”
　　“不是这么个意义！嗐，总之，总之我已经按你嘱咐的送去改码了，下周就向思思求婚，你可一定要来！”
　　“我可能……”
　　嘟嘟嘟——
　　手机电量蹴然耗尽，剩下的三个字袁冉只能说给自己听。
　　“……去不了。”
　　他寻思还是得找个地方充电，把电话打完，不然以后坐牢估计没人来探监。
　　刚走了几步，竟是又看见了那个抽土制烟的大爷。
　　大爷今天没有蹲在路口，躺在某家店门口的老旧滕椅中，朝着天吞云吐雾。
　　见袁冉来了，竟像是老熟人般朝他招手。
　　今天这一走，恐怕不会再回来。
　　袁冉思索片刻，还是走到了老人家身边，果不其然，刚蹲下对方又豪爽地递来根烟。
　　他哭笑不得接了点上。
　　有了上次差点咳破肺的经验，这次他没逞强，先小口浅浅意思了一下，虽然还是在瞬间被熏麻眼眶，好在没像上次那般出糗。
　　大爷乐呵呵朝他比了个拇指，第一次开了口，“你看，这不就是越来越好。”
　　他布满老迈青筋的枯瘦手掌，轻之又轻拍在袁冉肩头，“都能过去，总能过去。”
　　袁冉眸光波动，默默抽了半支烟，点点大爷身后的五金铺子，“这是您家店？”
　　大爷眯缝着眼看他，笑得慈祥和蔼，“随便看，我老伴儿在，锅碗瓢盆也有得卖。”
　　袁冉点点头，起身往铺子走，他打算借地儿给手机充个电，再买些东西就算还了电费和两根烟钱。
　　五金店内温度较外头阴凉了不少，尽头贴墙靠了张长桌就算柜台，里头坐着个灰白短发的老妇人。
　　店铺里充斥着机油和塑料制品混合的陈年旧味，只是愈走进，愈能从这气味里嗅出些其他味道，说不太清，辛辣中带着丝沉闷苦味。
　　“大娘，请问……”
　　袁冉目光于柜台逡巡，在插线板上寻找合适型号的充电器。
　　突然，他感觉视野边界似乎一直在袅袅飘着什么。
　　定睛一看，竟是……香？
　　蓦地，他终于咂摸出了空气中那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是点燃的崖柏长香。
　　那是个被妥帖安置在里间的小小神龛，款式简朴，却打理得干净整洁。
　　上面放了个青瓷香炉，和一张精心装裱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个微笑的清瘦少年，一头精神板寸，浓眉曜目，唇瓣轻启间，一对小虎牙若隐若现。
　　袁冉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自觉朝门外看去，门外那个苍老而孤独的背影几乎融在了耀眼的青空晴光里。
　　那个大爷总是呆在外面，到底是在看什么呢？
　　袁冉转回身，刚好对上老妇人透着如出一辙拳拳慈爱的目光。
　　真好，袁冉想，那孩子的家人从未忘记过他。
　　他不禁想起方才那通未完的电话——来自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唯一手足。
　　总不能让唯一的亲人都对自己失望，对吧？
　　如果自己做了傻事，如果警察在小幅求婚当天上门做笔录……那真是，太糟糕了。
　　沉默良久，袁冉释怀一笑，向老妇人温和道：“大娘，我想和您借个充电器，还有……”他又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拎出两桶汽油，“这个我用不到了，送您。”
　　袁冉从五金店出来时，背包依旧沉甸甸，里面的汽油变成了“换购”来的两大桶红油漆。
　　他边拨通姚安予电话，边和大爷爽朗道了声再见。
　　“小二！”那头电话还未响到第二声，就被接起，“怎么了这是，说到一半就关机，从来没有的事！我都打算下班直奔你那儿了！”
　　袁冉低低笑了两声，“我没事，你好好准备求婚，下周去给你助阵。”
　　姚安予也忍不住笑了，“那你提前来两天，我真怕自己掉链子。”
　　“好。”袁冉笑得和煦，“我答应你。”
　　泼油和泼油漆不同，虽然只差了一个字。
　　前者的严重性够袁冉当场喜提银手镯，后者嘛……以那些世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姿态，即便真闹上刑事版面，褚宋两家估计都得咬咬牙联手压下来。
　　去往临城的大巴在早上十点半准时发车。
　　袁冉一夜没睡，刚坐上位置就感到困意汹涌。
　　他转过脸，半眯着眼望向窗外疾速倒退的山区集市，在心底道了声再见，慢慢进入了梦乡。
　　再睁眼时，大巴已经载着袁冉回到了临城——这座他整整逃避了两年的城市。
　　「走吧，离开这里，别再回来，否则……」
　　脚尖踏到地面的瞬间，就像接通了缠连过去的开关。
　　否则什么来着？
　　袁冉脚下一顿，但又很快将这飘渺回忆抛去脑后。
　　老子来就来了，拆的就是你宋知舟的台，还要需要你允许？去你大爷的吧，傻叉。
　　宋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与之结亲的褚家在临城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稍微一打听便能知晓褚家挑选的婚礼地点。
　　果不其然，那地方就在豪宅奢园林立的城西区域，是个占地颇广叫枕兰庄的园子，据说是某神秘富商的私宅。
　　枕兰庄那一片除了私人庄园，就是些会员制度假酒店，袁冉挑了家离庄子最近的入住。
　　好在袁家再赶尽杀绝，倒是没把他的酒店会员也销了。
　　办理了入住手续，袁冉特意选了朝着枕兰庄方向的高层房间，一进门便直奔阳台。
　　一整天他都没有出过房门，准确来说是几乎没怎么从阳台回房，饿了就随意叫些餐饮服务，而后继续蹲守。
　　婚礼时间是后天，次日一早，他就到租车行租用了观察下来最常进出枕兰庄的小货车，又去杂货市场买了成堆婚礼装饰和款式相仿的工作服。
　　一切准备就绪。
　　婚礼当日，虽心有惴惴，他还是毅然坐上了货车。
　　本以为进门时需要接收一些盘问，不曾想刚好幸运地撞上浩浩荡荡的婚庆公司人员，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并线进了他们车队。
　　即便车窗紧闭，但枕兰庄里无处不在的室外音响，还是将婚礼进行曲透过缝隙挤进车厢。
　　不依不饶的循环播放，对袁冉来说，简直是一种讽刺到极致的折磨。
　　“靠！”
　　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小货车发出尖锐鸣笛，引得前方路面两个安保模样的男子一同侧目。
　　他赶忙压下帽檐，微微矮下身，老老实实匀速跟紧前方车辆。
　　离主楼礼堂愈发近了，就见一条鲜艳红毯正从里头缓缓铺设出来。
　　红毯尽头是几乎堆叠到天花板的巨型粉色花墙，花墙下摆着的，是给受邀宾客签名递交礼金的长桌。
　　那个长桌便是婚礼来宾进场前的第一站，袁冉了然颔首，仔细记下了位置。
　　毕竟，他也有两大桶“礼金”想要郑重递交。
　　袁冉的计划很简单。
　　下车，找到花墙，泼油漆，趁乱逃回车里，逃之夭夭。
　　朴素到极点的简陋方案，拼的就是股上头的冲天莽气。
　　将车停进停车场最不显眼的位置，袁冉提上装着两桶油漆的背包就往花墙方向而去。
　　方才进来的铁门外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些一看便知是参宴宾客的豪车。
　　留给袁冉的时间不多了，他抓紧背包带，习惯性压低帽沿，加快脚步往前走。
　　“哎哟喂，你往哪儿撞呢！？”
　　明明是自己不看路，斜斜窜出来碰撞了袁冉，反而先一步兴师问罪，不用看都能知道肯定是哪个跋扈惯了的世家子弟。
　　袁冉既不用看，也不敢看，这不着四六的声调子他太过熟悉，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即便已经离开了两年，临城处处依旧还残留着与自己相关的千丝万缕。
　　“哎？我说你撞了人不知道道歉么？！”
　　靳少彰夸张地掸了掸衣袖，一脸嫌恶瞟了眼面前这看不清脸的搬运工。
　　“抱歉。”
　　袁冉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向靳少彰道歉，压着嗓子道完歉就匆匆绕过对方，几乎是猫着腰继续向前奔走。
　　“跑这么快……”
　　靳少彰掸衣服的手还没放下来，再一看，那搬运工已经扛着个大背包跑没影了。
　　为了避免再次碰上靳少彰这类傻缺，接下来的路，袁冉放慢了速度，走得异常谨慎。
　　终于，顶天立地的巨型花墙已近在眼前，最中心用复杂到极点的纸艺勾勒出一组花体字。
　　花字内容言简意赅——“Chu&Song”，字最末尾还有颗编织了不知多少层的华丽爱心。
　　袁冉看着这行字，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曾经一度很遗憾自己和宋知舟没有举行过婚礼。
　　他也想象过，如果真的要补办婚礼，那该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甚至问过宋知舟，“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对方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是了，对方没有回答。
　　“原来……”袁冉从包里拿出油漆，“你喜欢这种样子的婚礼啊。”
　　他目光落在那组漂亮的纸艺装饰上，目光一点点变得狠厉，凉凉道：“新婚快乐，宋知舟。”
　　“你在干什么？！”
　　身后一声洪亮嚎喝让袁冉双手一颤，油漆桶差点掉到地上。但他没被吓住，开始蓄力往上泼，寄希望于在保安靠近前，送出自己的“诚挚祝福”。
　　可手还没完全抬起，就连人带桶被放倒了。
　　“对！就这小子，鬼鬼祟祟，果然有问题！”
　　靳少彰唧唧歪歪的声线传了过来，袁冉不禁翻了个白眼。
　　啧，好吵。
　　靳少彰还在不依不饶，似是不解气，跑上近前一把掀开袁冉的鸭舌帽，“我说你小子到底……诶？！袁、袁少？！”
　　帽子啪一声掉到了地上，靳少彰磕磕巴巴，“孟夫人不是说你出国继续深造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罢，他忙不迭去掰保镖紧紧锁住袁冉的手，“放手，快放手，都是误会，这位是袁家的二少爷。”
　　人高马大的保镖面无表情向一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对方点点头，转身疾步离开。
　　报表揪着袁冉避开人群往里走，袁冉被揪得难受，刚要出声抗议，身旁，一路跟过来的靳少彰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喂！你哪个安保公司的，让你放人不知道吗，这是袁家的贵客，你敢……”
　　“谁家贵客上门带两桶油漆啊？”一声戏谑又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靳少彰和袁冉同时一愣，循声望去，竟又是个老熟人。
　　“呵呵，褚少来啦。”靳少彰登时蔫巴了，噤了声慢慢退到一边。
　　褚衡今天穿了身分外考究的深蓝礼服，脖颈处还打了个花哨的领结。
　　他用眼神示意保镖松开袁冉，而后，就像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那般，信步走近，施施然伸出手，“袁少，好久不见。”
　　见了褚衡，袁冉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一如既往忽略对方的示好。
　　“报警吧，我认罚。”
　　褚衡笑容一僵，“今天是我们褚家的大日子，袁少是打算让警察上门讨口喜酒么？”
　　袁冉一时语塞，又听褚衡道：“我知道袁少和我六叔间有过些龃龉，可在人婚礼上泼油漆……也未免太过了。”
　　袁冉跟看傻子似的看了眼褚衡，难不成他褚昀禛是自己一个人结婚吗？！
　　自己再小心眼也不至于是冲着褚昀禛来的好吗？！
　　不过就冲褚衡这对狐狸眼，话术一套接一套，估摸着不用几个回合，自己就得心甘情愿自比千古罪人。
　　他别开脸，“不报警就放我走。”
　　“恐怕不行。”褚衡说着，朝保镖使了个眼色，又紧接着叮嘱，“别太用力。”
　　保镖点点头，重新桎梏住袁冉，往屏风后的小门走去。
　　褚衡又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看袁冉挣扎得厉害，摇摇头无奈道：“你做事也太冲动了，六叔已经得知了这事儿，气得不行，今天婚礼结束前，得委屈你在客室休息。”
　　许是担心袁冉大吼大叫被宾客听到，保镖压着他左绕又绕，最终竟是将他锁进了隔壁小楼的顶层阁楼。
　　这阁楼大概三四十平，摆了些简易家具，窗户受限于阁楼结构，安在极高的位置，与其说是窗户，更像个天窗，微微打开了一小条缝。
　　伴着窗外暖风，一起吹入的，是悠扬婉转的婚礼曲目。
　　袁冉颓然倒进沙发，此刻他宁愿来个人把自己打晕，也不想受这无限循环的婚礼进行曲的漫长折磨。
　　从早到晚，曲目从柔和变得浪漫，又从浪漫转成了活泼曲调。
　　大概是已经从礼仪环节切换到了礼成后的喧闹舞会。
　　袁冉身上的手机已经被没收，他辨不得时间，白日里还能靠光线估计，入夜后，除了耳畔恼人的音乐，便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参照变数。
　　不过几米远的距离，宋知舟在享受着他无限风光的新婚宴，而自己则被关在阁楼，坐等着对方新婚丈夫的兴师问罪。
　　不知道音乐是什么时候停的，袁冉醒来时外面已然一片寂静。
　　他猛地起身，冲到房门口扭了扭门把。
　　纹丝未动。
　　暗暗骂了一声，直觉这事儿哪里不对。
　　他虽然讨厌褚衡，但并不觉得他之前的话是在诓骗自己，再联想褚昀禛那娇贵脾性，肯定是等不及要来当面问罪的。
　　但也不能排除是婚礼后太累了，来不及往这儿赶。
　　他安慰自己，明天，说不定明天就来了。
　　第二天，依旧没有人来。
　　但他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被遗忘，因为早上他醒来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整天的食物分量。
　　而比被疑似监禁更可怕的是——桌上的食物几乎都是自己从前爱吃的。
　　“宋、知、舟。”
　　他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冷笑着往嘴里塞了块糕点。
　　不错，虽然冷了，但味道尚可，应该是从汐福楼新鲜出炉的，而且还是自己常吃的那家总店大师傅的手面。
　　“夫夫档跟我玩心理战是吧？”
　　袁冉冷笑，又丢了颗糖渍的莲子进口，“真是一如既往享受拿捏啊。”


第57章 来都来了
　　第三天。
　　袁冉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他用力踹了几下阁楼门，别看这门朴素得很，几脚下去竟是纹丝未动。
　　“啧。”
　　他回头，瞄准了靠墙方桌，三两步上前，将桌子推到了天窗下，一个起跳，轻巧跃上。
　　印象中这阁楼应该是五楼，外头多得是屋檐栏杆，这两年自己那些山也不是白爬的，只要等他翻出这窗……只要等他……
　　褚衡进阁楼时，简直快被大半身子挂在窗檐的袁冉吓个魂飞魄散。
　　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差点就要逃出生天的人拦腰抱回来，“你疯了吗？！”他朝袁冉大声喊，双臂环得愈发紧。
　　袁冉还是第一次见褚衡发火，撇撇嘴满脸莫名其妙，他看看对方，又看看打开的门，登时乐了，“我能走了？”
　　褚衡被他一句话噎住，张嘴哑然了半天，才尴尬地点点头。
　　袁冉掰开褚衡的手，一个骨碌爬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复盘，寻思这次还是太大意，下次得好好谋划谋划，怎么才能杀个干净利落，再全身而退。
　　可还没走两步，手又被褚衡抓住。
　　“我送你。”
　　褚衡抓着他的手道。
　　“不用，我自己走。”
　　袁冉想甩开他手，挣扎了几下却没成功，就听对方有些急切地补充，“你走不了……不，你不明白，总之让我送你出城。”
　　不等袁冉抗议，褚衡便拉着他往门外去，“时间不多了，你跟紧我。”
　　袁冉简直摸不着头脑，可不待他细想，走在前头的褚衡却突然驻了足。
　　“干嘛呢……”袁冉探出头往前看，看到前方挡着的冤家，也是一愣，“哈，这不褚昀禛么？”
　　两年没见，褚昀禛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许是喜宴刚过，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红润血色，袁冉看在眼里，只觉无比刺眼。
　　褚昀禛用余光斜斜扫了袁冉一眼，却是朝着褚衡冷冷开了口，“好侄儿，你就是这么替我看犯人的？”
　　袁冉一听“犯人”两个字顿时怒了，破口道：“说谁犯人呢你？！”
　　褚昀禛根本不理会袁冉，朝褚衡招了招手，“你过来。”
　　褚衡从嗓子里挤出句求饶意味的低语，“六叔，你能不插手么？”
　　“褚衡，别越界。”褚昀禛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话中意有所指。
　　袁冉能感到褚衡抓着自己腕子的手从紧握到松懈再到放开，最后愤愤低骂一声，似是想回身再看一眼自己，却又狠心作了罢，负气大步离开。
　　一时间，走廊里瞬间只剩下袁冉和褚昀禛这两个关系尤其微妙的人。
　　等褚衡完全走没影儿了，褚昀禛才第一次正眼看袁冉。说是正眼，更像是挑挑拣拣的傲慢打量，末了还不忘点评一番，差点又把袁冉气背过去。
　　“两年多未见，袁少还是真是……越活越倒退呢。”
　　袁冉胸膛无名火蹭蹭往脑门冲，寻思油漆是没泼成，但亲手给你这小胳膊小腿挂个彩还是能行的，什么红不是红？！
　　可他刚抡起拳头，就见褚昀禛往后机警地退了半步，本以为对方是在闪避，却不想是给身后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三五黑衣保镖让路。
　　袁冉被五花大绑扛回阁楼时，突然意识到——这次好像玩大了。
　　这些保镖简直把他当成了敌特级别的高危分子，不仅是双手双脚，连眼睛都被牢牢蒙住。
　　袁冉试着呼救了一会儿，耳边却连风声都是静止的，别说是这阁楼，似乎这整幢楼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辨不清时间，细碎光线从蒙眼的黑布边缘浅浅渗进来，只能勉强判断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口渴。
　　依稀记得茶几上还有瓶水，只是手被反绑着，就算够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喝。
　　但管他呢，袁冉向边上倾倒下去，先够到了再说。
　　他像条蠕虫似的往茶几大致的地方一点点挪动过去。
　　“欸……？”
　　也不知路中间什么时候多了摆设，他额头毫无预兆撞上个东西，不疼，只觉突兀。
　　袁冉轻哼一声，费力地往边上挪，但下一秒，他却如遭惊雷般定在了原地。
　　这种静止并未持续很久，即便大脑还在宕机，身体已经先一步朝后疯狂撤离，地板上飞扬的尘土在扭动间不断扑向脸颊，伴着尘土一起灌进口鼻的，是愈发清晰的柑橘香气。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够想象那人此刻不紧不慢跟在身边，笑看自己在地板上滑稽地躲闪的样子。
　　那大抵是个饶有兴致的明艳笑容，带着分外天真的散漫恶意。
　　咚——
　　“靠！”
　　这次是真的撞到了什么硬质的家具，袁冉只觉眼前划过一阵斑斓雪花，酥麻退却的刹那，他就因剧痛蜷倒在地。
　　可还没等他完全缓过来，一双已经手穿过他腋下，将他拖靠到墙边。
　　两人隔着条黑纱面面相觑，似乎谁都没想到，暌违已久的重逢会是这般景象。
　　袁冉能感到离得极近的温热气息，也能感到那从自己脖颈一路向上，最终按在唇瓣皲裂处肆意摩挲的指尖。
　　皲裂处的疼痛倒是其次，那几乎要入侵口腔的大力抚弄才是他脊背阵阵发凉的原因。
　　“口渴？”
　　熟悉的嗓音传来，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听不出情绪，像句普通的关怀。
　　袁冉从后脑到腰背都尽可能往后贴紧墙壁，冷汗顺着鬓角往下，一点点浸湿了眼前绑带。
　　近前人沉默了一会儿，听动静应该是起了身，可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先是瓶盖拧开的声音，而后便是冰凉的矿泉水瓶抵在唇舌的触感。
　　“张嘴。”
　　依旧是不带什么情绪的话，初时的惊诧已经退去，袁冉恢复了强硬的抵触情绪，嫌恶地皱眉，将脸转到一边。
　　“唔……！”
　　下巴被猛地捏住，唇齿被迫张开，冰凉的饮用水囫囵灌进口腔。
　　“呃啊……咳咳咳、咳咳……！”
　　灌进嘴里的水还未流入喉咙，便被袁冉尽数咳了出去，但这番拒绝的态度并未得到对方认同。
　　紧接着，他突觉后颈一桎，脸被迫抬起的同时，炽热而柔软的触感便蓦地贴了上来。
　　但那柔软只是温和假象，下一秒，几乎是变相的啃噬汹涌袭来，带着粗哑到骇人的沉重呼吸。
　　躲闪已无意义，也不知道是谁在撕咬谁，湿润的口腔中瞬间泛起血腥铁锈味。
　　黑纱被猛地剥离，从对方近在咫尺的癫狂眼睛里，袁冉看见了绯红輲息的自己，顿生出一股强烈到极致，伴着灭顶羞耻感的厌恶。
　　“我去你爷爷的宋知舟，傻叉玩意儿，快把老子放开！”袁冉破口大骂。
　　“为什么要来捣乱？”宋知舟双眼亮得仿佛寒夜里觑见温热活体的孤狼。
　　“我捣乱你祖宗！”袁冉啐了口渗出的血沫子，“老子是在给你和褚昀禛送贺礼。”
　　许是答案太过荒唐，宋知舟先是一愣，而后似是喟叹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俯下腰，居高临下望着袁冉，“可是，我说过的吧？”
　　袁冉不屑挑眉，佯装听不懂。
　　“你只有一次逃跑机会。”
　　—
　　袁冉被重新绑上黑绸带时，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自己可能要被偷偷做掉了。
　　因为宋知舟离开前，对他说，“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
　　他被保镖一左一右驾着下了楼，在平地行进了一会儿，又被塞进了车后座。
　　汽车发动时，他突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
　　“下周”近在眼前。
　　小福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助阵。
　　自己明明答应过他的。
　　似乎自己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做事只论心迹，从不瞻前顾后，明明一直就是个处处不受待见的倒霉玩意儿，也没想着修炼下心眼，吃多少堑都长不了一智，不然也不至于众叛亲离，落荒而逃。
　　这会要是宋知舟真让人把他做了，倒是省得自己动手了，能苟且到现在，全赖自己太过胆小，胆小到刀都戳进腕子一小截了，还是没敢下死手。
　　就是希望宋知舟看在夫夫一场，把他骨灰埋到许芝边上就成。
　　嗯？不对，宋知舟那么恨许芝，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许芝葬在哪里，给她骨灰扬了怎么办，要扬就扬自己的吧，反正他下辈子不想投胎了。
　　真的……太累了。
　　他突然这么多愁善感也是有原因的，被带离阁楼前，也不知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身体绵软无力的同时，大脑却不受控制似的，毫无逻辑地疯狂运转起来。
　　一会儿想到小时候，一会儿想到两年前，再一会儿又想到被自己亲手烧毁的小院。
　　想到自己倾注心血的小院，居然就这么烧了，当时确实上头，痛快了一晚。
　　现在再回想自己从什么都不懂，到一点点挖空心思钻研，终于在某天早上打开门，看到尚且孱弱却紧紧抱住枝干的小花苞。
　　那种独属于自己的欣慰，又和宋知舟有什么关系呢，那只是些无辜的，被自己迁怒而葬身火海的可怜花草罢了。
　　药效颠三倒四冲击着他本就混乱不堪的情绪，此时此刻，他想什么都是懊恼，忆什么皆是愁苦。
　　几乎没掉过泪的人，在这个被五花大绑，蒙着眼自认为要被送往生命终点的夜晚，压抑着，蜷缩着轻泣。
　　车不知开了多久，袁冉昏昏沉沉间又感觉被人从后座拖了出来。
　　剩下的路，他都不太清醒，只感觉左拐右拐，似乎进了室内，又上了楼梯，最后，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锁门声，世界陷入了寂静。
　　药效退去时，天还没亮。
　　袁冉在被褥间猛得惊醒，忙不迭下了床，脚触碰地面的一瞬间，就因残余的药力差点摔个趔趄。
　　他半跪在地，努力消化着眼前的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稳住身影，撑着床沿起身，借窗外月光勉力辨认周身环境。
　　“这是哪儿？”
　　他转身走到门边，试了下门把，果不其然完全打不开。
　　摸黑开了灯，他看清了。
　　是个装潢考究的套房，家居配置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了一个小型吧台，只是内里所有玻璃制品已全被清走。
　　有阳台，但门已经被提前封死。
　　两个衣柜里放满了衣服，从内衣到外套，全是袁冉的尺码，甚至洗手间的洗漱用品都是他惯用的牌子。
　　袁冉赤脚站在地毯上，脑门发凉。
　　宋知舟早就打算囚禁他，一直在做准备，所以才姗姗来迟。
　　将床头柜上的柑橘香薰狠狠扔进垃圾桶，仰面大字型倒进床铺，只觉自己在被褥间不断往下陷，四肢越缠越紧，就像被钉入无边巨网。
　　他不知道宋知舟囚禁自己有什么目的，也搞不清楚早上那个带着侵略意味的吻又是哪种戏谑的新把戏。
　　等宋知舟下次再出现时，他必须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别再整这些神神叨叨的伎俩，如果是为了报复自己泼油漆的事，那就来个痛快。
　　自己现在确实是失势了，却也不打算应承这种恶趣味的猫鼠游戏。
　　他得回去，越快越好。
　　小福还在等自己。


第58章 春日樊笼
　　袁冉原本以为宋知舟会很快过来找他兴师问罪，但事实是，那人就像是完全遗忘了自己。
　　整整三天，袁冉唯一见到的活人就是进来送一日三餐的年轻帮佣。
　　帮佣看起来是异域人士，棕皮鹰目，问他话也只是咿咿呀呀夸张地比划，稍微使点力逼问便涕泪横流，就差跪下哐哐磕头求饶。
　　袁冉有劲使不出，拘着对方往外走，还没出门扉，就被不知从哪儿刷刷冲出的黑衣保镖，不费吹灰之力逼退回房里。
　　他发了狠去推搡，却被轻松化解，疼是不疼，只是极其狼狈。
　　扑空在地毯上摔个四仰八叉，次数多了，袁冉只觉自己的面子里子全被碾碎了粘在地毯纤维里，莫说捡，铲都要铲不起来。
　　唯一的门是不可能出去了，通往阳台的门又全被封死，再过三四天就是小福求婚的日子，也是自己答应对方要回去的日子。
　　袁冉如同困兽般在房间中央喘着粗气来回踱步，恨恨地扯自己头发。
　　混乱间，突然听见身后有女声低低笑了一声，“我的小笨蛋哟。”
　　他猛地回头，惊疑不定间朝空荡荡的帘子后头走去，“妈妈？”
　　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看来是真的被气过头，青天白日，居然还幻听上了。
　　不想坐以待毙，既然武的不行就来文的。
　　智取虽然不是他的长处，但宋知舟派这么多人把守，肯定也是要一并看管他所有异动的。
　　袁冉走到门边，盘腿坐定，仔细听外头动静。
　　整整五六日，他没有钟也没有表，日日无事可做，时间变得分外不值钱，容他尽情取用。
　　听了两天动静，倒是真给他听出了些有用的信息。
　　保镖平日里站守的地方并不在房门口，而是在门外走廊的尽头，把守着唯一的上下楼梯口。
　　白天和夜晚的保镖也不是同一拨，他们通常会在夜里零点换班，而夜晚的那几个要比白天的健谈许多，袁冉偶尔能听见掺杂着闲聊调调的模糊声音。
　　他没指望那些人会放了自己，他现在只是迫切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向宋知舟传达见面的意愿。
　　白天那几个闷葫芦，任自己上蹿下跳、喊破喉咙，个个无动于衷。
　　但兴许晚上这几个看起来健谈不少的保镖可以“策反”试试。
　　从零点换班算起，每隔两小时，会有一名保镖沿走廊巡视，中途必然会路过关着袁冉的房间。
　　零点整。
　　袁冉将耳朵贴在门板，听脚步靠近便提高了声音，与门外人隔空对话。
　　口吃清晰，言辞恳切，充满了谈判的诚意。
　　然而，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确实不一样，那步伐行至袁冉门口，别说停顿，就连节奏都没乱一下。
　　袁冉边拍着门，语气逐渐急切：“让宋知舟来见我，喂，帮我通报一下，喂……喂！”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
　　打在门板上的掌心几乎拍到发麻，也没能让那人驻足哪怕一秒。
　　罢了。
　　倚靠着门板坐下，心说三个守卫，这个不行总有下个，试过一轮还不行的话……
　　他瞄了眼地毯一角，那里藏着今早趁帮佣来收盘子时，和保镖扭打时偷偷收进袖口的一柄小叉子。
　　虽然不太现实，但真到了忍不下去的时候，他还可以用这把叉子和外头几个来个鱼死网破。
　　袁冉太想出去了，不仅仅是为了和小福的约定。
　　他还想呼吸新鲜空气，想晒一晒和煦的阳光，想赤脚踩在大地上。
　　想跑步，一直跑，跑到没有任何栅栏禁锢的天地尽头。
　　关押他的这个房间并不小，所以关于幽闭空间的恐惧感直到今天才姗姗而来。
　　自己惧怕封闭空间的这件事，除了小福没人知道。
　　就连袁百梁当初见到从孤儿院被带回的瘦弱袁小二，也只道是孤儿院条件艰苦，营养太差罢了。
　　可他分明很清楚看见了袁冉眼中反常的瑟缩与恐惧。但也只是看见而已。
　　凌晨2:00。
　　第二位保镖巡逻而至，依旧是毫无动摇的坚定步伐，近了又远去。
　　袁冉最后朝门外大吼了一声，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颓然撞倒在门板，粗短呼吸变成了沉闷午夜中的唯一声源。
　　没有人和他轮班，一个人的坚守充满了压抑与疲惫，却又无法安然入睡。
　　四壁开始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要崩塌下来。
　　即便已经将室内所有灯光都点亮，但独属黑夜的暗潮依旧汹涌在每一个失守的角落。
　　袁冉不得不蜷缩起身体，开始试着像少时那般催眠自己。
　　小福就在门外陪自己，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凌晨4:00。
　　第三轮巡视，依旧是沉稳而匀速的步伐。
　　但对袁冉来说，比起一开始让对方替他转达的初衷，此刻他更希望门外人可以停下，不需要做任何事，隔着门陪自己一会儿就好。
　　他曲起指节，神经质地不断轻叩门板，外头的脚步声一如往常并未有任何被扰动的迹象。
　　袁冉却觉一阵安心，没事，有人就好。
　　“可不可以走慢一些。”他贴着门缝，急促地恳求，“求你。”
　　门外没有回应，似乎连脚步声都无端消失了。
　　袁冉已经分不清是对方离开，还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在混乱边缘，任何情况都充满了可能性。
　　但他忍不住继续诉说，他也只能选择迫使自己相信门外有人。
　　“今天早上在阳台看见了一只鸽子，它好像受伤摔下去了，你能不能去看看？”
　　“其实山里环境也挺好的，至少空气比临城好多了。”
　　“去年夏天我嫁接出了五色蔷薇，可惜，都给烧没了。”
　　“你在吗？你还在吗？”
　　“好想小福。”
　　袁冉靠着门，只觉头顶天花板一点点压迫下来。
　　他呼吸着凉意，缓缓躺倒在地。
　　四周黑暗狞笑着化作实体的黑色冰原，轰隆隆直冲着他崩塌坠落。
　　“……我好像快要死了。”
　　……
　　“唔……”
　　旭日光线钻进袁冉微睁的眸子，不算刺眼，依旧惹得他不断向被褥深处躲藏。
　　一点点将自己挤进足够安全的温热空间。
　　胸膛鲜活起伏的温热空间。
　　嗯？
　　袁冉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柔和晨光铺洒在被褥，蜿蜿蜒蜒顺着窗帘缝隙打在熟睡之人浓密的睫毛上。
　　睁眼就看见这张圣洁又漂亮的脸蛋毫无防备安眠在旁，此情此景，让袁冉一脚坠回两年前无数个相似的旖旎清晨。
　　袁冉的不安分很快就影响到了宋知舟，他睫毛轻颤，该是醒了却未睁眼。
　　伸手环过袁冉腰际，又从松垮的居家服下摆探入修长指节，一寸寸丈量似的抚弄。
　　“瘦了。”
　　他说着，缓缓睁开眼，晨光从浓密的睫毛转而划过琥珀色眸子，耀眼到一如真正的珠宝。
　　这画面太过和谐，又太过唯美，袁冉突然觉得心下一凛。
　　难道是……幻觉？
　　他试着伸手去戳对方脸颊，直至触及切实温度，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是真的。
　　宋知舟见袁冉一点点从怔忡变得安心，面上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只是下一瞬，当听到袁冉再开口，眉宇间的柔和又退了个一干二净。
　　“我和你道歉。”袁冉期期艾艾，分外恳切，“你让我走吧。”
　　宋知舟沉默半晌，“放了你，这次是结婚泼油漆，下次又准备干什么？”
　　“不会！下次不会了！”袁冉半跪在床，无比诚恳，“前两天是我鬼迷心窍，见不得你过得比我好。”
　　“见不得我过得比你好？”宋知舟轻轻挑起袁冉下颌，目光愈发冷淡，“就只是这种过家家的理由？”
　　他猛地松开袁冉，翻身下了床，“那就更不能放了。”
　　“为什么？”袁冉忙不迭跟上，“我都道歉了，退一步说，我什么都没干就被撂倒了，你关也关了审也审了，难道还准备囚禁我一辈子不成？！”
　　“道歉？那我呢？”宋知舟突然没头没尾道。
　　“？”袁冉有些懵。
　　“如果我和你道歉，你也会原谅我吗？”宋知舟转身沉声问。
　　“那不一样……是，确实是没法原谅，但能怎么办？”袁冉被关了太多天，早前的血气早被磨平了大半，但宋知舟就是有本事在他不成气候的余烬里挑火。
　　“你当初口口声声说以前的事儿你过不去，难道我就得跟缺心眼儿似的统统能过去？”他冷笑，“这次是我冲动，你大人有大量，放我走了，往后我心里头再是过不去，也念你声好。”
　　“还有，”他理了理被宋知舟挑乱的下摆，“我是你前夫，不是你情夫，你几次对我上下其手，到底有没有把褚昀禛放在心上？”
　　“我自然把昀禛放在心上。”宋知舟转身，似笑非笑，目光中带着戏谑挑衅，“但你也知道这临城上层的人物，有哪个不是内里一个，外头再养些不上台面的小东西解闷，譬如……袁百梁？”
　　这话明着是说袁百梁，实际上却是暗讽许芝。
　　要不是这个房间里所有能伤人的东子都被清理掉了，袁冉至少得奖励宋知舟一榔头椅子腿。
　　不对……他目光落在地毯上，哈，巧了么不是，确实还有个家伙能用。
　　他冲到地毯边，从里面抽出叉子，准确无误抵在宋知舟脉搏。
　　“我知道你想关我关到死，那你也别活了，还有什么屁话，咱黄泉路上继续掰扯。”
　　宋知舟睨了眼闪着寒光的叉子，面色一冷，“几个人都看不住一个，废物。”
　　“遗言不错，剩下的你就下去……”
　　“你这么着急回去，是因为姚安予吗？”
　　一瞬间，所有鱼死网破的癫狂都熄了火，手依旧执拗着抵在对方喉头，只是宋知舟轻轻一推，银色餐叉便直直跌落。
　　宋知舟将叉子踢远了些，转身轻轻捧起袁冉的脸，温柔又狎昵。
　　“我要你陪我好好活着，是你主动回来的，那就在我时刻能看到的地方好好活着吧。”
　　他低头吻袁冉唇瓣，带着绵绵婉转的悠长情缠，却又强硬到了极点，连袁冉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都恨不得掠夺了去。
　　袁冉艰难地推搡，恢复顺畅呼吸的瞬间几乎连腰都挺不起来。
　　宋知舟扶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语气无限关怀，“这几天闷坏了吧？”
　　他牵着袁冉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帘子，窗外巨幅的庄园景象第一次原原本本映入袁冉视野。
　　短暂的迟疑过后，是恍然的惊愕，袁冉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比上次来漂亮很多吧？”宋知舟在身后紧贴，下巴抵在他肩头，“春天来了呢，小冉。”
　　窗外，是因景色变化而让袁冉一时没有辨认出来的——勃勃怒放的玫瑰园。
　　宋知舟离开时并没有关门，却在袁冉心口上了更坚固的镣铐。
　　“听说姚安予的公司在业界口碑不错，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合作。”
　　……
　　自从宋知舟这次来过后，袁冉的活动范围从房间扩展到了整个庭院。
　　因为无所事事，他总是花大把时间呆在花园里，偶尔也会摘一些玫瑰带回房间。
　　在这里，他不被允许用剪刀，也不被允许触碰玻璃瓶，好在活动范围扩大后，帮佣们对他没有以前那么防备了，他才得以向其中一位借了个塑料量杯，权当花瓶使用。
　　因为没有剪刀，新鲜的硬挺花刺需要一根根徒手剥离。
　　有时他一整个下午都在干这个，直到指尖渗血，也不觉得难受。
　　眼下，疼痛之于虚无反而是难得的珍贵体验。
　　宋知舟似乎很忙，但偶尔能在枕边闻见早已冰凉的柑橘香气，洗漱时也会意外发现破损的指尖被妥帖包上了防水绷带。
　　每每此时，他也不过不咸不淡轻嗤一声，继续新一天的无限消磨。
　　他无比安分地做着宋知舟口中“解闷的小东西”。
　　起床——放风——发呆——睡觉。
　　这天他醒来，照常往楼下走时，听见了几声不太寻常的响动。
　　徇着声音走到外廊，就见廊檐上挂着个精巧实木鸟笼。
　　那鸟笼硕大而精致，每一格分层栅栏都精雕了繁复缠枝。
　　笼子最里侧，蜷缩着只不住咕咕鸣叫的红瞳白鸽。
　　异邦的年轻帮佣比划着这鸽子的来历。
　　袁冉看懂后有些讶异。
　　本以为上次和那保镖隔着门的“聊天”不过是一场梦，没想到自己的“呓语”真的被听了去。
　　白鸽受伤的地方已经痊愈，蜷在笼中不是吃就是睡，比初见整整胖了两圈。
　　袁冉点起脚，拨开笼门插销。
　　鸽子似有所感，歪着脑袋踱步到了笼子门口，不过片刻静止，便在帮佣的一声惊呼中展翅扑飞而去。
　　“它出了这个笼子，兴许明天又会受伤，兴许哪天便会饿死。”
　　帮佣本着他不太熟练的中文基础，艰难地理解袁冉这听起来几乎算是诅咒的话。
　　“那是好还是不好呢，先生？”
　　袁冉望着白鸽飞离的地方，闻言又回过头来，刚好与不知何时站在他俩身后的宋知舟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定定对视。
　　“那是好还是不好呢，先生？”
　　他望着宋知舟，漠然问道。


第59章 白鸽
　　袁冉也是做过几年货真价实的少爷的。
　　对于庄子里的帮佣和守卫，时间久了自然撬动回了从前当袁少爷和袁总时的驭下技巧。
　　尤其是和那唯一一位被允许与自己近距离接触的外籍小哥，两人甚至还能鸡同鸭讲说上不少话。
　　处得好，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只要袁冉足够乖巧，那么当真正的主人不在家时，从帮佣到看守便会松懈不少，这是个放之天下皆准的打工人信条。
　　应着这一信条，某次宋知舟前脚走，袁冉后脚就明目张胆从东边的园子跨入了西边的林子。
　　保镖果然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远远跟着，却未阻止。
　　就这么一点点耕挖，时间久了，袁冉的活动范围变得愈发大起来——当然只限于宋知舟不在园子的时候。
　　宋知舟过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袁冉午夜惊醒，就见那人不知何时已和衣躺在身边熟睡。
　　他会毫不留情把那人拍醒，让对方滚回褚昀禛那里。
　　但宋知舟只是翻了个身，权当什么话都没听到，自顾自继续酣睡。
　　觑见这毫无防备的背影，袁冉忍不住把手悬到对方脖颈上比划。
　　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力，便被对方捉住，拖按至心口，不许他再做丝毫动弹。
　　“乖一点，别做傻事。”
　　纵是威胁，轻若梦呓。
　　袁冉当然不会做傻事。
　　他怔怔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后脑勺，圆睁的乌黑眸子在深夜里明亮又清醒。
　　宋知舟不让做的，他一件都不会做。
　　袁冉不是第一次进入这种被牢牢压制、层层监视的环境。
　　从少年时起，他就养成了些不算体面的本领，伏低做小，佯装乖巧什么的，他早就习以为常。
　　许久，就在袁冉以为宋知舟已经睡着时，对方却转了回来。
　　两人各怀心事面对面躺着，却没对视。
　　宋知舟依旧抓着袁冉的手，指尖若有似无从他光秃秃的无名指上摩挲而过。
　　“你戒指呢？”
　　“你婚戒呢？”
　　两人在同一时间问了几乎相同的话，问话背后的意思却是南辕北辙。
　　“已经扔了。”
　　“今天没戴。”
　　沉默半晌，宋知舟放开袁冉，起身下了床。
　　“下次再来看你。”
　　宋知舟把这种有惊无喜的会面称为“来看你”，袁冉是打心底里觉得可笑的。
　　但他既没嗤笑，也不反驳，反而在宋知舟跨出门时道了句，“好啊，我等你。”
　　那背影陡而踉跄，落在袁冉半眯着的探究双眸里，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关于宋知舟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玫瑰园，他有大把无所事事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这个问题。
　　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在日复一日的禁闭笼中过活的自己，恐怕下场也不会比许芝好多少。
　　也许是那句“我等你”起了作用，宋知舟比以前来得勤快了许多。
　　不知从哪天起，二人就像两位久别重逢但关系不太好的老同学，想装作相安无事又处处透着不协调，就这么得过且过地相处着。
　　好在，袁冉倒也不觉得尴尬，甚至渐渐找回了和宋知舟结婚前挥霍无度的纨绔样貌。
　　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
　　他早就不相信宋知舟旧时营造的家道中落小白花人设，足不出户也能玩出令人咋舌的消费。
　　没有手机，就指着杂志买买买，今天开出的单子，明天就要见到东西送进园里。
　　宋知舟有一阵子没来，再来时，差点被地毯上散落一地的限量款礼盒绊倒。
　　短暂的惊讶过后，竟是欣喜万分露出无比赞许的目光。
　　靠近袁冉身后时，对方正在慢条斯理地试着条绛色领带。
　　宋知舟环过袁冉腰侧，缓再缓伸到他胸前，替他打完最后的一圈结。
　　袁冉瞥了眼镜子里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以及那依旧空荡的无名指，暗暗揣测宋知舟为什么总是不戴婚戒。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这人没有心，兴许对褚昀禛也一样无情。
　　不然，哪有新婚伊始，天天往前夫这儿跑的。
　　“听说你这几天总往别的楼跑。”宋知舟覆在袁冉耳边道。
　　“不行？”袁冉挑眉，在镜中与对方直直对视。
　　宋知舟微微颔首，似是在考虑，末了只是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头袁冉额发，“晚饭前一定要回主楼。”
　　袁冉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宋知舟又跟抱玩具似的裹着他，原地摇晃了一会儿。
　　“热。”袁冉说着，伸手推人。
　　“再抱会儿，待会儿我就出差了。”宋知舟把额头抵在袁冉后颈，“好几天才能回来。”
　　“出差？”袁冉有些惊讶，“几天？”
　　“三天。”
　　“哦。”
　　袁冉耸耸肩，挣脱宋知舟的怀抱，末了又像是不落忍，拍了拍对方肩头，挤出个勉强能看的笑容。
　　“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嗯。”
　　宋知舟应下，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又像意犹未尽，重复“嗯”了一声，继续在另一边脸颊落下密密麻麻的轻吻。
　　宋知舟这次确实赶时间，还没亲够，已经被一通电话喊下了楼。
　　袁冉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宋知舟的座驾从打开的铁门间飞驰而去，这才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掌。
　　双手因紧张而蜷了太久，掌心纹路早已被汗液浸透，在逆光下莹莹烁烁。
　　他为了这一刻已经蛰伏了太久。
　　装乖数月，所求不过让宋知舟放下堤防，主动报备下次过来的时间。
　　这个时间还不能太短，至少要够他排布完整计划。
　　宋知舟离开第一天，一切如常。
　　他戴着墨镜，极尽慵懒地享受了整个下午的日光浴。
　　异邦帮走近时，听见袁冉正低低哼唱。
　　“先生，你开心？”
　　袁冉摇摇头，又点点头头。
　　“想到了些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具体是指一份图纸。
　　具体来说是玫瑰园的图纸。
　　要说这园子还是由自己买下来送给宋知舟的，从联系到勘查再到签约付款，俱是亲力亲为。
　　而命运如此可笑，这么上心的结果，居然是给自己提前选了个牢房。
　　不过，也得亏了自己的亲力亲为，才能亲眼看到玫瑰园的图纸。
　　玫瑰园虽然养护得不错，但毕竟有些年头，当年代办房产的经理人，怯于袁冉的背景，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就着图纸把年久失修的地方给他仔细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几个月，袁冉一直在不动声色扩大着自己的活动范围。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当自己去往东北角一扇无人知晓的小门时，不引起那些保镖的警觉。
　　眼下时间是有了，他还需要一部手机。
　　为的是出逃的同时联系上姚安予，让他先出去躲一阵子。
　　只有姚安予是安全的，他才敢放心大胆继续跑路。
　　“阿桑。”袁冉摘下墨镜，朝异邦帮佣道，“你是和你姐姐一起来临城的吧？”
　　阿桑点点头。
　　“你上次说她腰不好。”
　　阿桑继续点头，面露忧色。
　　袁冉拍了拍他肩膀，重新戴上墨镜躺下，“明天你轮休，回家了好好和她聚聚。”
　　次日中午，阿桑拎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家。
　　这是袁冉当着几位保镖硬塞给他的，从吃的到喝的一应俱全，两只手塞得满满当当。
　　他千恩万谢完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袁冉在后头叫了声。
　　“诶，等等！”
　　阿桑回头，正好看到袁冉一溜烟往楼上跑，过了会儿，又扛着个奇怪的东西下来了。
　　“这个按摩仪你带回去给姐姐，对腰好。”
　　阿桑手足无措，拎着大包小包的双手甩成了拨浪鼓。
　　袁冉笑道：“客气什么，反正用的宋知舟的钱。”
　　说罢推着阿桑转过身去，打开背包将按摩仪塞了进去。
　　阿桑棕色的皮肤此刻已经变成了红棕色，他本来中文就不好，这会儿更是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僵硬地朝袁冉几番鞠躬完，才流着热汗同手同脚离开。
　　目送阿桑走远，袁冉戴回墨镜，佯装伸着懒腰，余光在墨镜下偷偷打量。
　　不出所料，保镖的看守早已不似初期那般严密，更遑论宋知舟今日不在家。
　　虽说还是那么笔挺地站着，但从眼神上看，心思大多已飘散了三五分。
　　好机会。
　　他扛起一杆自制捕虫网，这是他最近大肆营造的新爱好。
　　具体就是满园子扑飞虫，扑了放，放了扑，不玩到日薄西山绝不回房。
　　保镖照例像看傻子似的跟了上来，却没有跟着袁冉进树林，只是靠在树林外的浮雕墙边，百无聊赖望着头顶云卷云舒。
　　袁冉不动声色沿着惯常走的“捕虫路线”不断向林间深入。
　　口袋里，刚刚放按摩仪时捞到的手机正静静躺在最贴身的内袋。
　　这林子是玫瑰园最边缘的景致之一，鲜有人问津，经年累月积攒的枯枝败叶早已将原本的石板路盖在不知多深的地下。
　　十米、七米、五米，只要再转一道弯，就是当年图纸上标注的破败小门。
　　太过激动，紧绷了一路的身体此刻终于乱了分寸。
　　他甩下捕虫网，扔掉墨镜，转角已近在咫尺，只要一步……
　　“小冉，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
　　因渴望而几乎向前够出的手来不及收回，冷汗已经顺着额角落下，没入衣领。
　　喉结滚动，他不敢回头，却也只能回头，尽量挡在那个不算显眼的转角前，挤出虚浮笑容。
　　“哈，你怎么回来了？”
　　宋知舟趟过齐膝杂草，有些狐疑地四下逡巡，见没什么异象才开了口，“你不是让我早些回来么？”
　　“啊…是么。”袁冉强撑着镇定，主动去拉宋知舟的手，“走吧，这儿虫子太多了。”
　　宋知舟点点头，反手回握，携着他往外走。
　　中午的本该是最暖的时候，但袁冉却觉得周身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低，冻得他几乎要冷颤。
　　但他不能露出破绽，只要宋知舟没发现，他就还有机会，只要，只要……
　　“不过，小冉。”宋知舟轻轻捏了捏他手掌，“作为惩罚，短期内，你不允许出房间了。”
　　袁冉脚下蓦地一顿，机械般转过身来。
　　晌午阳光下，漂亮得像天使一般的男人，轻轻冷冷吐出来自地狱的话。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园子里怎会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呢？”
　　他揽住袁冉，转向小门方向，“其实你住进来的前一天，那里就被砌成高墙了。”
　　袁冉仿佛失了力气，有些呆滞地靠着宋知舟往主楼方向走，可临近了，又惊惶无措地恳求道：“求你，别关我！你想怎么样都行，不要关我！”
　　宋知舟目光里有赌气也有决绝，别过脸，任由袁冉被保镖们桎梏着往前押送。
　　袁冉吃痛地哀叫一声，转过头来哀求，“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宋知舟……不要关我！”
　　宋知舟面容冷肃，克制地望着袁冉被驾进大门，胸膛起伏不定。
　　变故来得很突然。
　　先是声几乎破了音的“放开我”。
　　之后便是玻璃碎裂声，伴着两个保镖吓到变调的惊呼。
　　而后是随着粉碎的玻璃渣一同坠落在宋知舟脚边的躯体。
　　一动不动，只是不知从哪儿一股股渗出血，淌出衣摆，融进土里。
　　该立刻联系救援的，但宋知舟无法动弹。
　　他引以为豪的理智，在看见血泊中的袁冉那一刻，轰然崩塌了。
　　-
　　一个月后。
　　“怎么约我在这儿见面？”
　　褚昀禛在宋知舟身边坐下，从他手中掏了些谷仁，一股脑撒了出去。
　　半空中飞舞的白鸽登时从四下俯冲到地面，争抢朵颐。
　　“来了。”宋知舟似乎这会儿才发现身边坐了人，“祈舟身体好些没？”
　　褚昀禛听到这名字，油然而生宠溺笑容，“你是他堂哥还不了解他？小病也能装成大病，好和我没日没夜撒娇。”
　　宋知舟无奈摇头，“他从小就粘你，现在结了婚更是能大大方方撒娇了。”
　　褚昀禛听着这话可谓相当受用，一双上挑的眸子忍不住眯成惬意新月。
　　他心情好，受宋知舟托办的事便也不觉得麻烦了，将身边一整个公文包直接放到好友手里，“都在里面了。”
　　宋知舟接过，真诚道了声谢。
　　“不打开看看？”褚昀禛抱臂看他。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宋知舟说罢，又朝不远处的饲料商贩招招手，买了包新谷子。
　　褚昀禛大清早开了快一小时来这小公园和宋知舟碰头，万没有立刻往回赶的道理，便继续攀谈道，“虎毒尚不食子，袁百梁那老家伙确实不是东西。”他瞥了眼方才交予宋知舟的公文包，“还好现在摘出来，不然将来若袁氏不出事儿也就罢了，出事了第一个拿他顶包。”
　　宋知舟远远抛出一大把谷子，闭眼倒进椅背，“是啊。”
　　“干嘛唉声叹气，他既已不受袁氏牵制，你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褚昀禛说着，也另外买了包谷仁，刚拆就有一大堆鸽子往他手掌冲，吓得他一把将谷仁塞进宋知舟手里。
　　宋知舟掂了掂谷仁，突然问道：“最近见过褚衡吗？”
　　褚昀禛耸耸肩，幸灾乐祸道：“可能躲在哪个地方买醉吧。”
　　说罢又戏谑地拍宋知舟肩膀，“其实我觉得还是我家好侄儿更适合你那位前夫，不如你也别折腾了，‘退位让贤’吧。”
　　他本是想把两个至亲放一起一并取乐，褚衡兴许介意，但宋知舟从来无所谓这些玩笑话。
　　可今日似有不同，他每说一个字，宋知舟面色便阴沉下一分。
　　末了竟是颓败喃喃道：“你说的对，确实是阿衡比较适合他。”
　　褚昀禛一愣，忍不住去探宋知舟额头，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住，“你……你母亲忌日快到了吧？”
　　宋知舟望着远处高高盘飞的红瞳白鸽，突然道：“昀禛，你记得我妈妈是怎么去世的吗？”
　　褚昀禛想了想道：“是病逝吧？具体什么病症，你没和我说过。”
　　宋知舟摇头，猛地向远处抛出颗谷仁。
　　那只盘飞的白鸽顿时收了羽翼，直直俯冲下来。
　　“是坠亡。”宋知舟转过来，对着猛然瞪大双眼的褚昀禛，露出酸楚到极致的微笑，“她就那么…落在了我面前。”


第60章 清醒梦
　　沿着厚实地毯穿越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并没有关严实，门缝中倾泻而出浅淡阳光，伴着几声不大却清晰的清亮笑声。
　　宋知舟的手悬在门把，既不敢贸然按下，又不甘就这么收回，最后虚虚覆在半开的门板。
　　笑声依旧断断续续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一两声含糊的闲谈。
　　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笑声戛然而止，徒留靠窗摇椅在随风飘散的纱帘间摇摆的吱呀声。
　　宋知舟绕到窗边，将几乎完全敞开的窗户关小了些，这才回身，对陷在摇椅里聚精会神看杂志的袁冉道：“看什么这么有趣？”
　　袁冉指尖捻过纸页，动作缓慢却流畅，并没有因耳边问话产生任何反应。
　　宋知舟却也不觉得被忽视有什么问题，他就像一个常年因常年照顾自闭症儿童而养成超人耐心的家长，自顾自开启着自己的陪护工作。
　　他先将杂志从袁冉手里抽走，夹好书签放在一旁，而后才小心翼翼将对方衣袖挽起。
　　袁冉小臂外侧横亘着几道上次事故留下的疤痕，虽已愈合，却依旧狰狞可辨。
　　宋知舟半跪椅侧，仔仔细细在上头抹着去疤的膏体。
　　这去疤的软膏，他已经为袁冉抹了好一阵子，但并没任何改善。
　　讲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些什么。
　　上次事故中最严重的一道伤口其实在小腹，但宋知舟没有碰。
　　只要自己的手一接触到袁冉布料之下的皮肤，那人就会发了疯般挣扎。
　　袁冉现在的状态不对，宋知舟知道。
　　但送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出来也没见什么大问题。
　　甚至面对医生时，袁冉还能笑着侃侃而谈。
　　但他就是知道，袁冉不对劲。
　　抹好药，他并没第一时间放开对方腕子，拇指在凸起的关节处细细摩挲了一会儿。
　　这么靠近了看，更能确定这人比前阵子瘦削了不少，他盯得入神，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低低轻笑。
　　他猛地抬头，就见袁冉注视着自己身后，像应承下什么事似的，轻轻点头。
　　宋知舟心下一凛，顺着对方目光向自己身后看，可身后空空，房门也依旧保持着他进来时虚掩的状态。
　　袁冉依旧在笑，宋知舟只觉整条脊梁骨都被浸入了冰水，又冻又麻。
　　“小冉……在和谁说话？”
　　宋知舟伸出手，想触碰又不敢碰，别过脸踌躇了一会儿，再看过去，那人已经无限安然地睡着了。
　　将睡着的人抱起，往床铺走。
　　他记得两人刚结婚那会儿，有次袁冉冒雨出去跑步。
　　后来雨势越来越大，自己便出门去寻，居然刚好在半路找到了因高烧而差点晕倒在雨中的袁冉。
　　自己当时费了大力气把人背回去，许是因为发烧，那人身体烫得不行，被雨水浸透的衣衫，又湿又热贴在他背后，在摩擦间避无可避持续攀热。
　　他从来不屑于做由着本能驱动的那类人，却在最不应该怀揣慾nian的时候，对袁冉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冲动。
　　那天是两人开始亲近的起点。
　　而如今对方依旧在怀里，两人间早就不复当年温存。
　　将人放进被褥，指尖不由自主掠过有些散乱的发丝。
　　从前短硬的头发变长了很多，缠绕在宋知舟指腹，就像某种柔软的邀请。
　　他有瞬间的恍惚，不由自主贴近，又在须臾清醒。
　　唇峰划过鬓边发丝，贪恋着近在咫尺的温热木质香。
　　“等你好了，等你好了，我就……”他将袁冉发丝妥帖别到耳后，“睡吧。”
　　门吱呀打开，又轻轻合上。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
　　“你说他就要干嘛？”许芝从纱帘后走出来，施施然坐到宋知舟方才坐的地方。
　　“哈，谁知道呢。”袁冉挑了挑眉，扭过头去看窗外渗着柔和光线的晴空。
　　“要不要去楼下走走？”许芝伸手，将宋知舟方才别到他耳后的发丝尽数捋回鬓边。
　　“这都几天了，一直闷在房里。”她说着，在胸口比划了个四四方方的形状，“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妈妈。”袁冉蹭到许芝膝头，仰面躺着，在对方担忧的目光下拍了拍自己心口，“我已经把它吃下去了。”
　　“这么厉害呀。”许芝温柔莞尔，“我的小笨蛋哟。”
　　她还想说什么，只是窗外一阵风吹来，便消散不见了。
　　袁冉知道的，自己不对劲。
　　关于那天坠楼的细节，他其实记得不太清楚。
　　只是应着马上要被关回禁闭区域的恐惧，肾上腺素激增，拼了命挣脱了保镖的桎梏。
　　之后就像飞蛾扑火，辨认的不是方向，而是视野中唯一的通透光源。
　　身体飞出去时，他甚至还有些懵，但很快，视野里就只剩下了血红色的草坪，和宋知舟惊诧又惨白的脸。
　　治疗期间，他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中途醒过来数次，前几次是在医院，之后是宋知舟抱着他坐在车里，最后又回到了这个房间。
　　宋知舟并没有继续锁着他，房门几乎24小时都是半敞的。
　　但他没有出去，因为没有力气。
　　那是种从灵魂最深处爬出来的疲累，明明吃饱喝足睡够，依旧动弹不得。
　　从前几天起，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早上，他在浓重的烟味里醒来，睁开眼就见袁百梁站在房间中央默默抽着雪茄，还穿着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套灰色西装，面容阴沉，不言不语，一口接着一口吞云吐雾，烟灰散落了一地。
　　袁冉很清楚，这不是真的。
　　权当自己没睡醒，又躺了回去。
　　再醒过来时，他看到了许芝。
　　这次呢，是真的吗？
　　他试着拥抱对方，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听里头鲜活跳动的心。
　　真的，是真的！
　　袁冉知道的，自己不对劲，他怎么可以不相信这世上存在专属于他的奇迹。
　　如此，过往种种，如今种种，未来种种，便都不再艰难。
　　“小二。”
　　姚安予笑着从窗外翻进来，他前两天刚被保育员揪着剃了个板寸，又遇着窜身高的年纪，整个人手长脚长，穿着福利院的米黄制服，顶着颗圆溜溜的脑袋，像根人形的火柴棒。
　　“我想吃钤园的甜点呀，你让厨师烧给我吃啊！”
　　袁冉坐回摇椅，将杂志中的书签揉成团扔在姚安予脑门上，“吃吃吃，最近天天上班迟到的是不是你！？”
　　这会儿，姚安予又不是少年模样了，驾着副黑框镜，红色格子衫里套了件二次元痛服，摸着额头讪讪笑，“嘿嘿，也就昨天。”
　　“下周不许迟到。”袁冉佯装威严，“拿出勤记录来和我换甜点。”
　　-
　　暮霭未散。
　　宋知舟带着花束踏破晨露，行进在陵园步道。
　　今天是谢韵的忌日，他过来祭拜。
　　谢韵原本是葬在宋家墓园的，宋知舟读到她日记后没多久，就着手为她迁了墓。
　　这事儿宋家几位叔伯姑母本是有些反对的，但世家老一辈或多或少是有些迷信的，宋家败得太突然，眼下整个家族传到宋知舟手里，他作为一家之主，为生母另寻个风水宝地“改善改善”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事儿传到宋骁耳朵里，他竟在牢里疯子般撒泼打滚。隔空骂宋知舟是数典忘祖的不孝子，又咒谢韵要堕成孤魂野鬼，入不得轮回。
　　宋骁这番动静又传回宋知舟这儿，彼时他前脚撞破袁冉和姜月明共处一室，姿态亲昵。
　　后脚受了宋骁刺激，怒上加怒，第一次在袁冉面前失了态。
　　他本不该迁怒的。
　　从接受那份结婚协议时，抱持的目的便不单纯。
　　为了这个目的，他本该无限包容，对袁冉的一切都虚伪地容忍下去，反正结局早已被预见。
　　但似乎不行，他又气又妒。
　　气宋骁的恶毒，又气袁冉像宋骁那样明目张胆偷情，还被自己撞破。
　　他又妒，妒那两人曾经的情人关系，妒他们在沙发上无限亲近的躯体。
　　本来，他只想借酒浇愁，结果却是在火上添油。
　　他对着妄图和自己摆事实讲道理的人粗暴侵入，依循着本能去伤害。
　　和预想中两人的结局一摸一样，那夜之后，袁冉决绝地从自己身边逃开。
　　然而清醒过后，他看着满室狼藉想的却是：结局一定要分崩离析么？
　　把他锁在我身边，就算恨，也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恨我，难道不是最完美的么？
　　……
　　宋知舟今天带来的是一小扎马蹄莲缀了零星几簇小雏菊。
　　谢韵生前喜欢的东西都是淡淡的，从衣服到首饰，再到花，都浅浅淡淡，宋知舟耳融目染，也习惯穿浅色衣物。
　　袁冉调侃过他穿衣不够“气派”，回想起来，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分享过细枝末节的成长经历。
　　仅仅靠着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就成了分手方式相当难堪的怨侣。
　　宋知舟在谢韵墓碑前半蹲下。
　　郊外的晨风清冽，他不由自主望向玫瑰园的方向，心道这风倒是能比他先回到袁冉身旁。
　　“妈妈，好久没来看您了。”他轻轻抚过墓碑边缘，“我……和爸爸一样，是个残忍的混蛋。”
　　宋知舟并不清楚，不反抗也不接纳的袁冉，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越靠近玫瑰园，他就越清楚自己的“不清楚”不过是“不愿清楚”。
　　对自己敞开心扉，予取予求的袁冉是什么样子，他怎么会不知道。
　　但比起对方初被禁锢时的强烈反抗，现在的平静显然是打心底将宋知舟当成了空气。
　　不是赌气，更不是绥靖，是真真切切从眼到心都没有自己。
　　回到园子，宋知舟摸黑上楼，走到房前，仔细听了听，没有任何声响，该是睡了。
　　按下门把，比室内光景先来到近前的，是扑面而来的夜风。
　　袁冉最近很喜欢大敞开窗，每次自己帮着关上，过了一会儿再看，又被打开了。
　　他摇摇头，刚抓上窗沿就觉肩头一沉，有一只手轻轻按了上来。
　　“别关。”
　　太久没有听见袁冉的声音，宋知舟一瞬间有些不敢置信，忙不迭转身去确认眼前人的脸。
　　皓月绵光铺洒在袁冉脸上，也照亮了那双分外清亮又有跳动热烈眸光的眼睛。
　　“你去哪儿了？”
　　袁冉走近，下巴很自然地搁在宋知舟仍旧带着室外寒意的肩头，在亲昵间一寸寸捂热。
　　宋知舟手悬在半空，却是不敢抱，终于直愣愣道：“为什么不关？”
　　“关了他进不来。”袁冉说着，拉着他往床边走。
　　“谁？”宋知舟疑惑道。
　　“嘘！”袁冉回身捂住他的嘴，“一定要现在问吗？”
　　他歪过脑袋，手探进宋知舟外套，精准无误摸索到下摆纽扣，两指轻捻，衬衫下的一小片皮肤便曝露在空气里。
　　这邀请来得突然，不合时宜就罢了，还透着股诡异。
　　宋知舟是想拒绝的。
　　可下一秒，当那柔软的嘴唇贴上来时，所有疑虑和自持，都成了不堪一击的荒诞笑话。
　　他很快找回了主动权，单手钳制袁冉窄腰，护着对方后脑勺，垂直压迫进了被褥间。
　　木质调缠绕着清冽柑橘香，从大开的窗扉流进夜雾，缓缓燃成了火。


第61章 开一扇窗
　　袁冉真的瘦了很多，宋知舟将他的手臂按过头顶时，想的竟然是对方曾经引以为豪的肱二头肌只剩下薄薄两片，怯怯懦懦躲在皮肤里。
　　袁冉仰起头贴上来索吻，用几乎黏住的甜腻调子催促。
　　宋知舟全身都在紧绷，“我可以……我真的可以碰你吗？”
　　到了这会儿，他反而想背过身去抽自己耳光，看看这是在做梦还是什么。
　　实在拿捏不准状况，终是不情不愿松开对方，缓缓拉开了距离。
　　袁冉双手还保持着绵软平展在头顶的姿势，看宋知舟的身子越来越远，有些不解。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反复确认对方心意。
　　半晌，袁冉抬脚抵在宋知舟肩头，将他推得更远了些，悻悻道：“不做就算了。”
　　他抬腿时，覆在大腿上的丝质衣摆软绵绵往腹部坠，露出腰际一小段皮肤，刚好卡在那道不让碰的伤疤位置。
　　宋知舟握住袁冉冰凉的脚腕蹭了蹭，又抻长手去碰那道疤。
　　疤痕被触碰，袁冉只是轻颤，没有拒绝，也没有生气。
　　对宋知舟来说这种无言的接纳，比对方说一百句“可以”更让他头晕目眩。
　　动情间，他顺着脚踝，一路细细密密亲吻而下，却又不是揃戲，甚至直接跳过某个地方，落到那段突兀的狰狞之上，用舌尖反复描摹缝合留下的每一个针脚。
　　仍旧架在他肩头的长腿，在湿润攻势下绵软垂落，又难耐地摆动，踩乱后背衣衫，将他颈侧摩擦成新鲜的粉。
　　“你……”袁冉在黑暗里摸索宋知舟的脸，勾起他下巴阻止他继续舔舐。
　　明明连眼梢都已红透，还在佯装强硬，“傻了么这是？直接来不就行了。”
　　宋知舟不听，又往下退了几寸，伸手去解对方早已半散的丝质腰带。
　　袁冉的脸又红又白，干脆往旁边躲开了些，“你、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吗？”宋知舟指尖堪堪勾着小半截腰带，半落不落，神色茫然。
　　“你平时，”袁冉声音开始急躁，扶额道，“平时不是都直接上的吗？！”
　　“我……”宋知舟一时语塞，他该如何说明，又怎么能说明，自己曾将负罪感融进情谷欠。每一次凶狠的掠夺，都不啻于一场冷漠的献祭。
　　而袁冉就是他唯一的祭品。
　　宋知舟喉间干涩，过往恶意被以一种近乎天真的方式破戳，而承受着恶意的人，袁冉还紧紧牵着自己衣摆，不让离去。
　　宋知舟几乎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小冉，那……那你转过去。”
　　袁冉听到这话，反而安下了心，应声转过去，将头蒙在枕间。
　　只是明明嘴上逞强得可以，肩膀却因即将到来的事紧绷得不行。
　　和宋知舟之间，自从认清反攻无望，也就只能这么得过且过承受下来。
　　反正他也有需求，但要说快䃭……老实说，宋知舟技术差到可以，疼痛总是让他难以适应，但肌肤无间贴合的热度又让他分外沉迷。
　　逃不了，戒不掉，从习惯到渴望，水到渠成。
　　他咬紧牙关，等待着意料之中的长驱直入，但随着身后愈加粗沉的吐息，接踵而至的，却是几乎小心到甚至有些瘙痒的的试探。
　　一指、两指、三指……
　　袁冉断断续续嘤咛出声，那手便停了。
　　“疼？”身后人语气有些惊慌。
　　袁冉说不出话，只顾摇头，平时没什么动静的地方从刚才就起了变化，躲藏在身下的被褥间，绷得难受。
　　试探复又继续，那人似乎突然开了窍，每一个步骤都刚好卡在让他欲罢不能的位置。
　　他的变化当然逃不过宋知舟的眼睛，肌肉的每一次颤动，喉间每一声泄露，都是无比甜美又直白的赞许。
　　即便只是作为服务方，心口仍旧高涨着无边满足，一会儿轻飘，一会儿厚重，引导着他进入最正确的轨道，耐心开发。
　　也许过了很久，久到快要将袁冉的力气耗尽，连脚尖都失了紧绷的力气。
　　宋知舟终于切入正题，一寸寸钉进魂牵梦绕之地。
　　他不想太用力，两人已经有太久时间没有过亲密关系，他畅想以后还有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可以容他们慢慢适应。
　　只是从深入的那一刻起，袁冉就突然噤了声，若不是肩膀依旧在轻颤，几乎安静到像是睡着一般。
　　他去捧袁冉的脸，触手却是濡湿一片，顿时无措极了，“是不是很疼？”
　　慌慌张张退出去，将人翻过来揽进怀里，却听得细弱蚊蝇的回应。
　　“不疼。”袁冉额头抵在他心口，语气茫然又伤心，“为什么会不疼呢？”
　　宋知舟觉得心底有什么在碎裂。
　　他的小冉不是笨蛋，所以才伤心。
　　他紧紧抱住袁冉，一遍又一遍顺着对方的背脊，直到啜泣变得喑哑，喑哑又恢复了浅浅呼吸。
　　“宋知舟。”袁冉抬头唤他。
　　“嗯？”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生日？”宋知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眼下离自己生日还有大半年，也不知袁冉的思维为何跳跃得这么快。
　　“我把玫瑰园买回来送你好不好？”袁冉撑着下巴，几分钟前的泪水已经干涸，已不见任何残余伤感。
　　“不喜欢？”见宋知舟不吱声，他轻挑地勾了勾对方下颌，“那里不是你长大的地方么？我想过了，等到来年春天玫瑰都开了，我们也可以搬去那里住。”
　　“没有不喜欢。”宋知舟坐起身，轻轻抚过袁冉眉眼，“你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说罢，他掀开被子却被拉住了胳膊，安抚地拍拍对方手背，“我去下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袁冉这才点点头松了手，陷回被窝打了个长长地呵欠，“那我先睡了，明早还要开会。”
　　“嗯，好。”
　　宋知舟又静坐了一会儿，这才轻轻下了床，随意披了件袁冉搭在沙发上的睡袍，便推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又无端端停了下来，脱力般靠上廊壁，颓然地滑坐到地上。
　　是夜，宋知舟去其他房间蜷了一晚，只不过睡得少想得多，第二天起来，也难得体会了把精神不济的混乱感。
　　在脸上狠狠泼了一捧又一捧冷水，终于感觉清醒了一些。深呼吸，也没换衣服便出了房间往楼上去。
　　一晚没见，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想念袁冉，也不单是想念，还掺杂着无边的懊悔与心疼。
　　本以为袁冉这会儿还在睡觉，不曾想开了门就见床铺空荡荡。
　　浴室传来细微的响动，宋知舟觅着声音，进了浴室就见那人正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映射出他充满困惑的眼神，扯着领口看里面星星点点的斑驳，似是难以相信，为了确认，顺着红痕一路往下扯开衣襟，直到小腹边更加明显的红痕和牙印赫然曝露，他终于神色复杂地抬起头，从镜中深深看了宋知舟一眼。
　　宋知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情况，但只那一眼他却是明白了，那个不会对自己笑，不会对自己哭，也不愿和自己讲话的袁冉回来了。
　　他手足无措站在门口，“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袁冉充耳不闻，从他身侧经过回了卧房，坐回那张常坐的窗边摇椅，没看杂志，而是举目静静看向那不知何时又被完全大敞开的窗外。
　　宋知舟轻抿下唇，拿过一旁大衣，上前给对方披上，袁冉也不挣扎，任由他将自己裹进衣氅。
　　虽然觉得希望不大，宋知舟还是半跪下，柔声问：“为什么每天都坐在窗边？”他指了指大敞着的窗户，“小冉，你在等谁？”
　　长久的沉默，久到跪在椅侧的膝盖都开始隐隐作痛。
　　宋知舟颔首微顿，起身离开，却在几步后听见了沙沙的掉落声，循声回望，刚好见着方才自己亲手披在袁冉身上的大衣已经被甩到了远处。
　　他也不恼，走到门口将地暖温度又调高了一些，便出了房，边走边拿出手机翻找袁冉主治医师的电话。
　　袁冉的问题绝对不是简单的暂时性PTSD。当下最重要的是让他接受更专业的治疗，其他的都可以将来再说。
　　找到号码，他刚要拨出，就见屏幕一闪，管家给自己来了电话。
　　“少爷，褚衡先生来了。”
　　“请他到书房。”
　　直接寻到玫瑰园，想来褚衡不是来叙旧，两人近二十年交情，宋知舟深知这位友人动辄不出现，既然来了便不可能轻易打发走。
　　褚衡确实是有备而来，这点宋知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但打开门，看见满脸怒容朝自己冲过来的姚安予，还是让他几乎呆立当场。
　　“你、你你你！”姚安予实在太气了，连额头都绷出了青筋，大步跨到宋知舟近前，一把揪住他衣领，“你怎么能……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
　　褚衡见状，立马上前将二人分开。
　　就如宋知舟了解他，他也了解宋知舟，这开门一击，宋知舟没能接住，接下来只会节节败退。
　　“姚先生，幸会。”
　　宋知舟理了理被扯乱的前襟，转而去看褚衡，“阿衡也是，有阵子没见了。”
　　褚衡挡到姚安予身前，“最近事忙，刚好偶遇了姚先生，说是来临城寻亲，一问原来是找袁少，你说这不是巧了么？”
　　“哦？”宋知舟挑眉，“哪里巧？”
　　“上回在枕兰庄，我本来想送袁少出园子，半路被六叔阻止了，他说是知舟你盛情邀了袁少回家小住。”
　　“小什么住！”姚安予听这两人阴阳怪气就是不说重点，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就算死外面也不可能跟你宋知舟去什么小住！”他一把推开褚衡，毫无畏惧直面宋知舟，“你这个骗子！负心汉！你都不知道他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姚安予说着说着，几乎带了哭腔，“他被赶出袁家，赶出临城，用你名义买的书店都保不住，你到底还有哪里不解气？！”
　　顿了顿，他又突然放软了姿态：“求你……让我把他带走吧，你不能关着他，他……他受不住的。”
　　几句话让宋知舟脸色变得越来越差，最后一句也让他着实在意，“你说他受不住是什么意思？”
　　姚安予先是怔愣，而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怒，“出事了是吗？是不是出事了？！你就是这么留他长住的？就留着……受你折磨？”
　　宋知舟在这质问里失去了平日里的言说能力，甚至露了怯，不自觉往后退去。
　　破绽一旦显露，便注定是败局。
　　在旁缄默不言的褚衡这时方才开了口，“姚先生有些事看不明白，但我是明白的。”他看着宋知舟，“知舟，你还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宋知舟张了张嘴，在十几分钟前，他都自信地认为袁冉没有其他选择。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的没有选择，是因为自己任性地格挡了一切。
　　他抬起胳膊，微微指了指门外，“顶楼。”
　　话音未落，姚安予就冲了出去。
　　房间很好找，他一下子就从唯一敞开的门缝里窥见了袁冉的身影。
　　“小二！”
　　他走近，看到袁冉瘦削的样子心疼又吃惊，但那人转过脸，却又分明是在笑着看自己。
　　“今天怎么从那里过来。”
　　袁冉指向窗户，“我每天都给你开着窗，怕你进不来。”
　　姚安予听不懂，也正是因为听不懂，于是更慌张了，哆哆嗦嗦半跪下，捧起他双手，“你怎么总爱吓我，别吓我好吗，小二？”
　　见袁冉还是看着自己笑，他着急，便佯装生气，“说好我求婚时候你要来的，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回临城？”
　　“求婚？”袁冉脸上满是困惑。
　　姚安予激动点头，“对！求婚，我向思思求婚，你说要来，我找不到你，院子全没了，我以为你不在了……呜呜呜，我真以为你跑哪里把自己随随便便交代了。”
　　他越说越伤心，整张脸蒙进了袁冉手心里。
　　好半晌，那手从姚安予脸颊下抽出，轻轻盖在他头顶，“真的来了啊，怎么……才来啊。”
　　姚安予蓦地抬起头，就见对方同样红了眼眶，半晌，目光缓缓望向门口，平静道：“我要回家了。”


第62章 生生
　　“怎么样？今天的咨询。”
　　袁冉一进车里，姚安予就问。
　　“挺好。”袁冉摆摆手，“下次你别送我过来了，我自己能来回。”
　　“那不行！”姚安予一口回绝，“这儿离南山太远了，我不放心。”
　　“就是因为离南山太远所以才不用麻烦你接送啊！”袁冉据理力争。
　　“那你现在吃着药呢，能开车？”
　　“不能……”
　　“所以你准备倒三班大巴往返？”
　　“如果有必要的话……”
　　“那我给你请个司机？”
　　“也行啊，姚总。”
　　“哼！”
　　“哼！”
　　袁冉挎着张脸，过了一会儿突然转头道：“我今天在医院里好像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谁？”姚安予立马警觉，“我认识吗？”
　　“嗯嗯。”袁冉郑重点头，“”俩都认识。”
　　“谁？”姚安予特意将车子停在路边，转过头一脸严肃等答案。
　　“孙老师。”袁冉看着前方，平静道。
　　“谁？！”姚安予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孙朋英，孙老师，还记得么？”袁冉用手比划出一张鞋拔子脸，“就是那会儿老喜欢关我俩禁闭的老头。”
　　“是他啊……”
　　姚安予本来以为会从袁冉那里听到另一个会让他如临大敌的名字。
　　但当听到孙朋英这个三个字时，他一时间倒是有些衡量不出，这到底算是更好还是更坏的结果。
　　当然，也不仅之于袁冉，同时还之于他自己。
　　袁冉已经被接回自己身边近两年时间。
　　接回来的当天，姚安予就立刻将他送进了南山本地最好的专业机构治疗，但一段时间下来，效果甚微。
　　后来经人介绍，挂到了现在这位知名林姓专家的长期号，所谓真正的名医，哪哪儿都好，唯一的缺点是离南山有些远。
　　姚安予作为袁冉唯一亲近，且知晓他过往详情的友人，在转诊的初期，经袁冉和医生的同意，有过一段时间的近距离陪同治疗。
　　“孙朋英”这三个字，就曾经多次出现在他和林医生的对谈中。
　　虽然没和别人说过，但姚安予大概能感觉到，自己现在仍旧对食物有超乎寻常的热情，若要追溯，恐怕也得拜孙朋英克扣饭食的行为所赐。
　　但这种情况在袁冉来了之后，突然好了很多。
　　那老东西对曾经娇生惯养的富庶人家的孩子产生了浓烈兴趣。
　　一开始并不明目张胆，直到袁冉结结实实挡在自己身前做出无比激烈的反抗，终于给了那老东西转移变冭宣泄口的契机。
　　在正确引导下，姚安予头一次细细回忆了孤儿院的事情。
　　实习医生做完记录便出了办公室，望着空荡荡的医师椅，姚安予前所未有确信，如果当初没有袁冉一次次替他顶包，代他关禁闭。
　　那么今时今日，坐在隔壁诊疗室里那椅上的那个人很有可能不是袁冉，而是自己。
　　他下了决心，时间、精力，只要他给得起，就一定要陪小二坚持下去。
　　好在几个疗程下来，袁冉恢复得很不错。
　　就是性格脱胎换骨，内向了不少，一点儿看不出前几年矜娇跋扈的样子。
　　姚安予总觉得袁冉现在太安静了，便私下问医生。
　　医生告诉他不用过于担心，现在的“平静”也和服药有关，很多药物会让病人变得比较“心平气和”，换句话来说，感受不到大“大起”，也便规避了“大落”。
　　姚安予似懂非懂，但求知欲日常在线，每天都在日记里认真做着袁冉病情的侧写记录。
　　副作用就是，一不小心在心理层面，从异姓弟弟自我上升成了每天都在操心的老父亲。
　　最近，他们“父子”二人间，甚至迎来了一次袁冉的叛逆期。
　　这不，居然连医院都不让他陪着来了。
　　哈，真是寒心。
　　言归正传。
　　“怎么确定是孙朋英？说上话了？”姚安予满脸不放心。
　　“我前几年让私家侦调查过孙朋英的行踪，他退休后确实是搬到了这附近，我记得是来这儿投奔女儿。”袁冉回忆道。
　　“嚯。”姚安予没吃过会让人心平气和的药，忿忿道：“这缺德老东西居然还有子女。”顿了顿，有些好奇：“当时为什么让人找他行踪呀？”
　　袁冉没回答，自顾自岔开话题，“也不定是孙老师，但那个男的也长了张长脸。”他又指着脖颈和发际线交接的地方，“还有这儿，挺大一痦子。”
　　“啧，痦子。”姚安予轻哼一声，“哼，保不齐还真是！你在医院看到他的？他是怎么了，来看病？”
　　“不，”袁冉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了摆，“我看到他在医院门口扫大街。”
　　“环卫？！”姚安予一惊，“他那会儿大小也算个领导，天天颐指气使，怎么会退休了跑去当环卫？！今年都多大岁数了，什么环卫公司心这么大敢收他啊？！”
　　“如果真是他，八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袁冉躺下了一些，懒洋洋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但你不觉得……”
　　“嗯？”姚安予竖起耳朵。
　　“该。”袁冉心平气和说着幸灾乐祸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姚安予一时没忍住笑出声，变着调子讥讽，“确实，恶有恶报，该，太该了！”
　　两人嬉笑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后，还难得聊了在孤儿院时的旧事。
　　内容大多是些调皮捣蛋的过往，仔细想来还挺有趣。
　　但这么多年，袁冉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这些。
　　姚安予听着袁冉描述当年他们爬的树是多么高，多么茂盛，心中不禁冒出股安然的暖意。
　　他暗夸林医生是华佗在世，当代神医，袁冉愿意主动提及那段时日，分明是在渐渐走出去。
　　真的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两人回到南山时，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公司。
　　为了训练袁冉逐渐回归正常社交，姚安予好说歹说让他来公司挂了个职位。
　　每天都要打卡，工作内容不多不少，刚好够普通人一天的基本社交量。
　　最近本地行业里颇为热闹。
　　下个月南山刚好要开一次中小企互联网峰会，大量公司都在派自家员工往这儿出差。
　　其中不乏诸多姚安予的大学校友，同在一个领域，又齐聚南山，群里吆喝完几句，都表示要推“姚总”主持个同学会。
　　死宅姚总一个头两个大，和袁冉说了这事儿，想不到对方直接说，“那我到时帮你一起张罗张罗。”
　　姚安予先是一愣，不确定道：“你……可以吗？”
　　袁冉拍拍他的肩让他放宽心。
　　转眼就到了同学会那天。
　　袁冉回南山后，直接搬到了姚安予楼上的公寓，平时串门方便得很。
　　但也不是没有缺点，这不，今个儿七点刚过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迷迷瞪瞪开了门，就姚安予已经穿戴整齐，眼睛下挂着因紧张而失眠一夜的黑眼圈。
　　“走，咱们去超市，我看看啊……要买酒买水果。”
　　“好，你等我穿件衣服。”袁冉说完直接关门进房，钻回了被窝。
　　外头敲了一会儿门，终于消停了。
　　又睡了一个小时，敲门声又断断续续响起。
　　袁冉蓄了一波怒气值，猛地拉开门，刚要破口大骂，就见门外站着的居然是董思思。
　　袁冉赶忙把她请进屋里，“怎么这么早过来？”
　　“不是要去医院么？”董思思眨眨眼，“安予刚刚才想起来，但抽不开身，我就说我来送嘛。”
　　袁冉一拍脑袋：对哦，最近光顾着想同学会的事，倒把和林医生的预约忘了个精光。
　　他对董思思道：“思思，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说罢一溜烟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时，董思思已经等在门挥手了，“走吧，袁哥！别跟我客气，是真的顺路。”
　　董思思比姚安予小一岁，也就是比袁冉小两岁，但在主见这方面，她比这兄弟两加一起还多三成。
　　面对姚安予，袁冉还敢讨价还价，而换成面对董思思，他也只敢鼻子一捏，跟了就走。
　　董思思比姚安予开车迅猛很多，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今天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下车时，董思思嘱咐道：“袁哥，到时咱还是在这儿碰头，我先去趟小姨家送个东西。”
　　袁冉恭恭敬敬应下了，他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董思思身上有股能成事的大佬气质。
　　寻思要不和小福商量商量，反正他俩一个死宅社恐，一个只想躺平，一把手的位置到时交到思思手里得了。
　　术业有专攻，感觉企业交到这种人擅长驭下的人手里，应该能走更远……
　　想到这里，袁冉突然愣了下。
　　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思考一些有关于未来的计划。
　　那个只想沉没在过去的人正在一点点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那些伤心的、可怖的、残酷的记忆，都从循环走马灯的般的恼人状态，渐渐归于平静。
　　某天早上醒来，他只觉心情舒畅，而后突然很想回以前住的山区爬个山，再去集市上吃热腾腾的卤面，最后赶末班车回市区。
　　晚上美美泡个澡，好好睡一觉，继而心满意足迎接新的一天。
　　这种改善当然不仅他自己感觉到了，今次的治疗结束后，林医生给他调整了处方药量，几乎所有药都减了半。
　　袁冉松了口气，自己状态变好，姚安予也不至于这么累。
　　他心里高兴，一时间居然忘了和思思约定的地点，直接走到医院门口。
　　而后，避无可避看到了正蹲坐在地的孙朋英。
　　孙朋英和当年的样子差了太多。
　　头发几乎白了，老迈的脸松弛又下垂，牵着耷拉的嘴角和眼角，露出满面苦相。
　　他就那样夹着杆长柄扫帚靠坐在香樟树侧，从前袋抽出支有些变形的香烟，眯着眼点上，无比惬意吸了一口。
　　满足的吞云吐雾间，那可怜兮兮的落魄样倏尔消减了些，袁冉终于从那张充满享受的嘴脸上觑见了孙朋英当年的模样。
　　贪婪的、虚伪的、恶臭的、时刻躲在白雾后模糊不清的。
　　他不禁捏起拳头。
　　当年让廖大午调查孙朋英去向的原因很简单：他想报复。
　　明的不行就暗的，打晕扔荒郊野外，要是刚好没那个命活着走回来，也不是不行。
　　但之后发生了太多了，孙朋英的事情也变得不值一提。
　　如今毫无预兆地重逢，他也没什么强烈的感觉了。
　　毕竟……他打量下对方龟缩样的破败样，嫌恶地后退几步。
　　“恶心，真是晦气。”
　　“袁哥！”董思思在路边放下车窗喊他，“怎么跑这儿来了？快上车。”
　　“来了。”袁冉压低帽檐，再也没看这丑陋的老东西一眼，大步朝马路走去。
　　“思思，待会儿我先回趟公司，有些土特产还在办公室，可以给小福的同学们当礼品。”
　　“那我经过时放你下来。”董思思一脚油门，“同学会我就不去了，和姐妹几个有聚餐。”
　　“嘿，这种饭局估计整晚都要听他们吹牛，不去也好……诶？！”
　　“哇哦！”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喊出了声。
　　“下雪了！”
　　雪花簌簌往下，松松散散滚落车窗。
　　可以想象，明天的现在，该是多么漂亮的银装景象。
　　到了公司楼下，袁冉独自下了车。
　　董思思换了挡，刚要起步，突然见到袁冉的围巾落在了副驾，赶忙拿起来追了出去。
　　还好袁冉走得不远。
　　董思思从背后给他严严实实系了个颇为时尚的花结，“哎哟！真是，丢三落四哦。”
　　被小自己两岁的女孩这样讲，袁冉老脸一红，捂着围巾遁了。
　　董思思目送他进了电梯，这才转身。
　　可刚一转身，就差点撞上了一个人，她猛然受到惊吓，脚下一滑往后倒去，却被那人及时抓住了腕子。
　　她惊魂未定，蓦地抬头，视野中便落进了一双长睫缀着雪花的温润眸子。
　　不仅是睫毛，就连发丝和质地考究的大衣也铺着薄雪，好似尊独守雪夜的雍容美人像。
　　好看诶！她想。
　　怎么着？临近圣诞碰到天使下凡了是吧。
　　“咳咳……先生您……我手……”
　　男人闻言松开董思思。
　　“谢谢啊。”她道。
　　“不谢。”男人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又清亮。
　　微微靠近时，还能嗅到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
　　董思思礼貌点点头，继续往自己的车走去，却听身后人突然道：“小姐，您的戒指很漂亮，是定制的吗？”
　　“？”
　　董思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虽然看克数应该价格不菲，但要说款式却十分低调的钻戒。
　　“您说这个？”她将钻戒举到颊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红着脸莞尔道，“是订婚戒指啦。”
　　话音刚落，面前男人的神情起了变化，说高兴肯定不对，说生气也不尽然。
　　硬要说，大概是混合了太多情绪又被死死压抑的沉重感，原本挺漂亮一张脸，在须臾间透出股困兽的阴鸷。
　　董思思只觉莫名其妙，收回手匆匆进了车。
　　汽车开出几米远，她不禁往后视镜里觑。
　　远处，那人男人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本的位置，身上的雪痕似乎更深了。
　　“哎哟，可惜了，多漂亮一张脸。”


第63章 这不巧了么
　　袁冉很久没有参与这种大型聚会，姚安予一开始总担心他吃不消，老象护崽般笨拙地挡前头。
　　但说实话，他社交能力也就是小学水准，很快就被几个特别能来事的老同学调侃得晕头转向，直接“五花大绑”抓去了饭桌另一头。
　　许是饭局伊始，姚安予郑重地在众人前介绍袁冉是自己公司的大股东，还是位重情重义的“天使投资人”，所以他这头刚被一群人抬走，下一秒袁冉就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不外乎是热情地给他介绍自家公司的潜力项目，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热热闹闹了好一阵，步骤自然转到了起哄敬酒上面。
　　袁冉这几年一直在服药，几乎滴酒不沾，他婉拒了几次，最后推脱不下，倒了小半杯啤酒就算意思意思。
　　一顿饭下来，他听的项目内容比吃的菜都多，好歹算是帮姚安予把场子撑了下来。
　　其实袁冉酒量还算不错，但长期禁酒加上同期还在服药，半杯啤酒下肚就有种喝大发的感觉。
　　散场时，姚安予从一堆醉鬼里头挣扎出来，招呼袁冉跟他们的车一起走，说是已经请了代驾。
　　此时此刻的袁冉脑子里那种晕晕乎乎的劲儿愈发强烈，寻思这种时候坐车，只怕要把晚饭交代在上边。
　　他果断摆摆手，“我吃撑了，要走回去，顺便消消食。”
　　姚安予今天也喝了不少，不似平时那般坚持，见袁冉不愿，便也由他去了。
　　出了餐厅门便见雪花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这会儿路上既没积雪，更没有融雪后的冻层，倒是好走得很。
　　袁冉本是想靠这回家的几公里边消食边醒脑，却不曾想，步行完一个街区，晕眩感居然有增无减，甚至连步履都飘忽起来。
　　他停下微微喘着驻足眺望。
　　自家所在的那幢住宅楼就耸立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明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也不知自己摇摇晃晃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目光收回，又缓缓投向近处的老式平房区。
　　袁冉托着腮想，话说……直穿这片老破小不就马上能到么？
　　嘿。
　　对啊。
　　怎么早没想到呢，直穿不就行了！
　　他兴冲冲往里走，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真是机智。
　　等到路灯越来越暗，道路越来越窄，才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这会儿酒意上头，心口无端揣了份忘我的自信。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绕一个转角，就能……
　　就能和一大拦路的脚手架面对面。
　　“诶？”
　　袁冉插着腰看这堵在夜幕下高到夸张的脚手架，里头黑黢黢也不知还有没有路。
　　穿近路回家的方案就此破产。
　　但——真男人无惧逆境。
　　他做了个在当下的自己看来，十分合理的决定，要化逆境为阶梯。
　　在袁冉正前方，有把高矮长宽高刚好够他平躺的木条椅，自己现在又累又晕，完全可以在上面睡一晚，明早再回家。
　　多么完美的方案，他不禁呵呵憨笑出了声，同手同脚往长椅走去。
　　不错！很宽敞也很平整。
　　他解下围巾叠成简易的小枕头，心满意足往下躺。
　　“哎呀……”
　　不禁喟叹，想不到叠好的围巾居然这么好枕，高度适宜，富有弹性，还很热乎。
　　“你真的打算在这里睡一个晚上？”
　　上方飘飘忽忽传来声音。
　　似乎有些耳熟。
　　“完了……枕头成精了。”
　　袁冉半睁开眸子，隐约见上方杵着个逆光的人影，说话间离近又退远。
　　“回家再睡好吗？”枕头精劝他。
　　“走不动了。”袁冉朝半空挥挥手，示意对方别说话。
　　但那人似乎并不认同这个答案，扣住他乱跑的手，再次劝。
　　“说什么呢，手明明这么冷。”
　　袁冉迷迷糊糊扯了扯嘴角，“你手倒是挺热的。”
　　说罢，他心下一顿，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好像在什么时候，对谁说起过，只是实在记不得了。
　　回忆对如今的自己而言太费脑子，除非必要，过去的事他一件都懒得想。
　　“起来，我背你回去。”
　　袁冉懒得理会，自顾自闭眼。
　　下一秒，他就觉身体先是一轻又是一倾，再睁眼时已经靠在了那人背上。
　　短暂停滞的雪花恰好在这个时候纷纷扬扬落下。
　　从那人颈侧传来的柑橘气息混着冬雪，幽幽泛着冷香。
　　“橘子……”
　　“嗯？”
　　“橘子。”袁冉说着，戳戳对方颈侧脉博，“不喜欢，很讨厌。”
　　“嗯。”那人往上抻了抻袁冉的身子，“抱紧些。”
　　袁冉依言照做了。
　　“我自己也能回家。”袁冉口鼻陷在那人领子里，声音沉闷，“等到明天早上。”
　　“那会儿你就成雪人了。”
　　明明像句玩笑，但那人语气却分外严肃。
　　“雪人？你堆过雪人么？”
　　“小时候堆过。”
　　“长大后呢？”
　　那人没说话，摇摇头。
　　又听袁冉道：“是没人陪你堆么？”
　　“以前……有。”
　　“啧，我明白了。”袁冉轻笑，“没人想和你玩儿。”
　　“嗯。”那人也跟着低低笑了两声，“是这样的。”
　　“困了。”
　　“睡吧。”
　　漫天的雪花在视野里短暂落幕，再次睁眼时已穿梭在万家灯火。
　　而不远处的暖色廊灯下，照出的是布满警戒与冷冽的姚安予的脸。
　　“小福！”
　　袁冉呵呵笑着从那人背上挣扎下来，来不及回头，冲到了好友身边，“我回来了，是这位……”
　　他想转身介绍，却被姚安予直接推进了门里。
　　“你先睡，我替你谢谢人家。”
　　“好……”
　　嗙——！
　　话音未落，门大力关上，而后是两声清脆的锁门音，再去握把手，竟是纹丝不动了。
　　很快，门后就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也不算谈话，几乎只有姚安予一方在讲。
　　一开始还算平静，没过多久，动静开始变大。
　　袁冉迷惑地贴上门板，就听外头姚安予的声音冷淡又强硬，“请你马上离开。”
　　而后，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惹得姚安予声声线地拔高，“你他爹的……我不够上心？！他变成这样是托了谁的福？！”
　　隔着门板，袁冉都已经能想象到姚安予撸起袖子准备干仗的样子。
　　酒气在瞬间泄了五六分分，他实在是担心，歪歪扭扭拍着门板却使不出什么力，越拍越心急。
　　须臾，门从外面开了。
　　从姚安予低着头一脸倦容闪进来，开口便问，“小二，你怎么碰上他的？”
　　“谁？”袁冉了下。
　　“就是……”姚安予指了指外头，又马上把手放下来，“没事，没谁，今晚睡我家吧。”
　　“嗯，好。”
　　袁冉插着兜跟着姚安予朝里头走，还没走两步，前面的人突然驻了足。
　　“对不起。”姚安予没转过来，低头沙哑地道着歉，“我应该跟着你的。”
　　“小福泥……”
　　“我去洗澡。”姚安予转过来，努力装出平素爽朗的样子，笑着往浴室去了。
　　袁冉看着那道疲累的背影，喃喃道：“我才要说对不起。”
　　晚上，袁冉睡在客房，脑海里总是会想起姚安予无端歉疚的样子。
　　实在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出了房间。
　　好巧不巧，刚好撞见姚安予一个人坐在客厅。
　　“你也睡不着？”他走近。
　　姚安予摆手，“没有，怎么会，就出来喝点水。”
　　袁冉瞥了他空空的手心，倒了杯水递过去，“姚总请。”
　　姚安予轻笑一声，接过喝下。
　　“喂，我只说一次，没有谁比你做得更好，全世界加在一起也没有比你做得更好的人。”
　　“噗——”姚安予被突如其来的告白猛呛了一口，放下杯子再看，身边已经没人影了。
　　“这小子……”他用力醒了醒鼻子，朝天花板眨巴眨巴眼，“长大了，懂事了。”
　　一夜无梦。
　　袁冉在闹钟声里昏昏沉沉从床上坐起来，房间景象映入眼帘，“嗯？怎么睡这儿来了？”
　　不确定地伸手揉眼，刚上手就觉眼皮一阵疼痛。
　　“哎哟……嗯？诶？！”
　　姚安予是被袁冉揪着衣襟晃醒的。
　　“干嘛呀我的哥……”
　　袁冉将手背举到姚安予面前，“完蛋！昨天喝大发了，不知道把谁顺手牵羊了！”
　　在他无名指上，箍着枚铂金单钻戒指。
　　梯形切割的主石反射着晨光，姚安予眯着眼去瞧，被刺得眼睛疼。
　　“你快快快，”袁冉催促，“快给你那些同学打电话问问，谁少了枚戒指。”
　　“……好。”姚安予眸光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但还是故作轻松道：“好乌龙啊，呵、呵呵。”
　　袁冉忙不迭把戒指褪下来放在床头柜，“放你那儿吧，太尴尬了这事儿。”
　　做完这些，他就转身往外走，打算回自家洗漱。
　　“小二，等等。”
　　“嗯？”
　　“昨晚怎么回来的还记得吗？”
　　“好像碰到个人……啊，你们是不是还吵起来了？！”
　　“没有没有。”姚安予连连摆手，“都是误会。”
　　袁冉点点头，又准备往外走。
　　“小二！”
　　“嗯？”
　　“那啥……”
　　“快、说。”
　　“你要不要相亲？”
　　“……”
　　见袁冉不回答，姚安予登时觉得尴尬极了，一尴尬就开始倒豆子似的找补。
　　“啊，不是说催你结婚，就是昨天饭局上，我大学室友，就是那啥吧……我觉得他人除了内向点，各方面都挺好的，明年也定下要来南山发展，这不巧了么？！嗐，当然，我又不是你家长，管天管地还能干涉你恋爱，哈哈哈，无稽之谈，无稽之谈！而且恋爱这个东西主要还是你自己想要，当然，谈一下也不是不行，我的意思是不谈也行……”
　　“好啊。”
　　“啊？”
　　姚安予睡了一晚上的鸡窝头还翘在天上，此刻，像极了一只茫然的葵花鹦鹉。
　　“昨天那么多人，你说哪个啊？”
　　“就那个格子衫，戴眼镜的大高个。”
　　“……你还是让他自己加我吧。”
　　“诶，好！”
　　姚安予登时乐了，一个猛子扎回被窝里，开始噼里啪啦在聊天对话框里打字。
　　袁冉回楼上洗漱完，下楼找姚安予一起去公司。
　　估计是已经和对方聊妥了，姚安予笑得开怀。
　　“人家昨天对你印象也挺好的，嘿，他人品是真的很好，就是吧……”
　　“就是……吧？”
　　“是真挺内向的，大学那会儿他遇到个喜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憋了三年才鼓起勇气打招呼。”
　　“这也太内向了吧？！”袁冉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挺长情。”
　　“就是长情才想介绍给你嘛！”姚安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关键还很会照顾人，多个能就近照应你的，我也放心。”
　　“好，挺好。”
　　袁冉轻轻拍了拍姚安予肩膀，转过脸去觑窗外。
　　他怎么能不答应，如果这能让姚安予放心，见多少个都无所谓。
　　中间要真的遇到合适的，那就结婚。
　　只要对方不介意自己的病情就行。
　　下午工作快结束时，袁冉接到了好友请求。
　　系统初始头像，ID是一个短短的分隔符，打招呼只有两个字：“你好”，很符合他对这类it宅的刻板印象。
　　直接通过了好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又没动静了，果然如姚安予说的那样，非常内向。
　　算了，总得有个人要主动些。
　　袁冉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就发去了一个挺阳光的打招呼表情包。
　　那边很快来了回复：「很可爱。」
　　过了半秒，又追加了一句。
　　「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好还好，这人大概是在社会上历练了几年，已经脱离了姚安予描述中那种能憋三年的程度，看起来情商尚可。
　　说起来，昨天自己临走前的醉态估计还挺明显，那人问的休息应该是指这个。
　　「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跟着这句话一起发来的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初次对话比袁冉想象中顺利，但相亲毕竟是相亲，隔空虚头巴脑浪费时间也没什么意思。
　　「请问明天有时间见一面吗」
　　「当然可以。」
　　袁冉捧着手机满意点头，将常去的咖啡厅地址发了过去。
　　「明天见」
　　「好，明天见。」


第64章 灼灼雪
　　袁冉和姚安予说了相亲的事儿，对方很高兴，直接给他批了假。
　　“嘿嘿，我明天刚好出差，就不打扰你俩了。”边说还边掏银行卡，压低声音道：“密码是思思生日。”
　　“你留着自己约会用吧。”袁冉客客气气把卡推回去，“啊，那枚戒指找到主人了吗？”
　　姚安予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笑道：“没呢，那么多人总得一个个问过来，等我出差回来继续问。”
　　约定好的咖啡厅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商圈，袁冉有次和姚安予一起路过，那人被店中刚出炉的覆盆子蛋糕勾了魂，从那次后两人去的次数多了，就渐渐变成了常客。
　　去往赴约之前，袁冉难得花时间捯饬了一番，具体来说也就是仔仔细细刮了胡子，还穿上了新买的外套。
　　第一次相亲难免紧张，人都站在咖啡厅门口了，倒是突然踌躇上了。
　　但转念一想，这样是肯定不行的，里头那位社恐宅男大概率比自己还紧张，总不能两个人一起撂挑子吧？！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进门的瞬间，新的简讯也发到了他手机。
　　「靠圆窗的第二排。」
　　袁冉对这儿很熟悉，立刻就知道这圆窗说的是二楼雅座。
　　顺着楼梯直接上了楼，这个时间二楼几乎没有人，圆窗那一排对背着他这个方向，坐了个穿黑色大衣的背影。
　　想来除了今天要见的那位沈季书，也不会是别人了。
　　大跨步走近，离那身影渐渐近了，袁冉这才看出这人身形颀长，体态也十分挺拔，只是静静坐在那儿，便自成一圈微妙气场。
　　又近了些，鼻尖捕捉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薄荷香气，清冽里泛着丝浅淡苦味，居然还挺好问。
　　听见脚步声，那人蓦地回头，和袁冉对视上的一刹那便展露出温和微笑，那笑容算得上浅淡，但眸子里溢出的神采却曝露了对方此刻欣喜。
　　袁冉本来是打算先站定握个手的，到了这节骨眼上却不由自主愣住了。
　　他知道今天要来和姚安予的大学同学相亲，也知道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大高个，还知道对方很会照顾人，甚至对方明年要来南山发展。
　　但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位沈先生，居然长了这么好看一张脸！？
　　遑论五官，就连发梢末尾自然打着的旋儿，都比袁冉用啫喱捯饬了半天的刘海更有观赏性得多。
　　也不知姚安予什么毛病，没用的信息说了一大堆，偏偏把最重要的信息落下了。
　　怪只怪昨天饭局自己被一群项目经理围得动弹不得，也没机会四下走动，不然哪用得着姚安予牵线，昨晚就能把联系方式互换咯。
　　就这么因惊诧而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眼里的欣喜因冗长沉默陷入尴尬，袁冉终于找回了理智。
　　也顾不得握手了，直接坐到了桌对面。
　　“呃。”
　　“那个。”
　　“你先说。”
　　“你先说。”
　　“哈、哈哈。”袁冉尴尬地朝桌那边点点头，“沈先生这次来南山准备待几天呢？”
　　“你叫我什么？”对面男人放在桌面的手蓦地收紧，怔怔看着袁冉。
　　袁冉也是一愣。
　　没错啊，姚安予在信息里给他打过全名啊，沈先生，沈季书嘛。
　　“那或者，我叫你……季书？”
　　对面的男人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言说，目光闪动，扫过袁冉空荡荡的无名指，唇瓣嗫嚅间竟是低低唤了声，“小冉。”
　　明明只是句亲近的称呼，袁冉今天既然已经坐上了这张桌子，也不是不能和眼前的人假装过个家家。
　　要是处下来感觉不行，就随便扯两句“不太来电”的场面话，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做不过是为了给姚安予一个妥帖交代，过程如何，并不十分重要。
　　但不知为何，听了“小冉”这称呼，他心里横竖觉得膈应，连带着沈季书那张漂亮脸蛋也不够赏心悦目了，魅力直降至冰点。
　　袁冉胸口翻腾着不快的情绪，强烈到甚至冲破了药物的阻力，搅得他一定要说些刻薄话才好。
　　边翻菜单边状似不经意道：“沈先生倒是不像安予说得那么内向，似乎……”
　　他目光从菜单间抬起，用明目张胆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比想象中轻浮不少。”
　　沈季书想争辩。
　　“我今天是来———”
　　“我来这儿相亲也是为了让安予放心。”既然一开局就说到了这个份上，袁冉索性摊牌，打断对方道：“如果沈先生觉得勉强，咱就随便聊几句，只是到时安予问起来，还得麻烦你和我统一个口径。”
　　说罢，他合上菜单，“这顿下午茶就算我的，沈先生待会儿的车费也容让我代为报销。”
　　“不，不勉强。”
　　好半晌，沈季书慢慢抬起头，面上恢复了平和微笑，“怎么会勉强，能和袁先生见面是我的荣幸。”
　　说话间，服务生已经端着沈季书之前点好的饮品过来了。
　　让袁冉意外的是，对方不仅帮自己点好了饮料，还精准选中了自己爱喝的品类。
　　去咖啡因的特调热饮，厚奶泡，半糖。
　　袁冉满足地抿了一口，揣测许是姚安予私下提醒过了对方自己的喜好，却又听对方继续道：“这家的招牌甜品上的覆盆子酱是店主自己做的，需要点一份么？”
　　沈季书修长的指节，越过桌面，轻点在袁冉面前摊开的菜单上。
　　袁冉眉梢挑得更明显了，“沈先生，你不是第一次来吧？”
　　沈季书点点头，“有空闲了会过来坐坐，看看……人。”
　　袁冉轻笑，多么奇怪的答案。
　　没想到居然随便选了家两人都来过的咖啡厅，还挺巧。
　　“袁先生待会儿有事吗？”沈季书问。
　　袁冉这会儿倒是没方才那么抵触了，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沈季书似乎松了口气，“袁先生请我喝下午茶，能不能让我请袁先生看电影？”
　　“看电影？”
　　袁冉从前因为病情的原因，不太喜欢往黑黢黢的封闭空间跑。
　　但这两年在林医生的悉心治疗下，他对黑暗的封闭空间的恐惧已经减轻了不少，不如就趁今天，亲自感受一下这两年的治疗成果。
　　“可以啊，看呗。”
　　因为是突如其来的影场约会，他俩能选的电影场次并不多，撇出毫无情调可言的恐怖片和主旋律电影，可着宽松的范围选，就近场次里也只剩下最后排的情侣座勉强还在中轴线上。
　　他俩并非是要躲在犄角旮旯亲亲我我的年轻情侣，反正至少袁冉这边是抱着好好看一场电影的目的来的。
　　没有杂念也便无需刻意避嫌，袁冉随意耸耸肩，“就情侣座吧。”
　　说罢，他转身去看墙上五花八门的动态海报，自然也就忽略了身后人偷偷扬起的嘴角。
　　两人今天来得早，离电影开场还有好一段时间，场子里尚且空荡。
　　袁冉郑重坐进最后一排卡座里，有些好奇地想四下看看，却又不愿表现得像个没见识的乡民。
　　“其实我没怎么来过电影院。”沈季书突然开口。
　　“呃，是吗。”袁冉微微别过脸，暗道对方居然抢自己的台词，“安予说你挺宅的。”
　　“所以谢谢你陪我过来。”沈季书的声线温柔又小心，就像要从心窝里掏出最细腻的诚意。
　　“这有什么，不谢。”袁冉干笑着拍了下对方肩膀，将那人似有若无靠近的身体微微推远了些。
　　果然，他还是很不习惯被对方这么亲近。
　　沈季书被不重不轻推了一把，大衣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了些，从里面坠出条莹莹闪烁的铂金细链。
　　袁冉本不该注意的，但那挂在坠尾的物件他实在觉着眼熟。
　　影院光线昏暗，他试着凑近去看。
　　“诶？这不是……”
　　他抬头，刚好对上近在咫尺的漂亮眉眼。
　　在这种距离直面这种五官，冲击力可想而知，袁冉晃神间飞快往后躲，却忘了现在坐的是卡座，后脑勺“砰”一下撞上了旁边的围挡。
　　“怎么了？！疼么？！”
　　沈季书赶忙伸手给他揉后脑勺，袁冉疼得龇牙咧嘴，再一睁眼时，惊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撞进对方怀里。
　　而那枚和今早戴在自己无名指上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铂金钻戒，正晃晃悠悠垂挂在他鼻尖。
　　姚安予今天不在南山，不可能把戒指还给对方。
　　“喂。”他伸出手指，勾着戒指往下拽，沈季书整个上半身都被带着俯下了些，清冽的薄荷香气缓缓将两人包裹进同一个频率，近到能听见彼此呼吸。
　　“这是对戒吧？”袁冉直截了当问，“我昨天喝多了，不小心把另一枚带回家了。”
　　那人听了这话，竟是丝毫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怅然若失往下看，在觑见戒指时，眼神变得尤其复杂。
　　没有言语，将链子从袁冉指间解下，小心翼翼塞回了领间。
　　“是对戒。”
　　他道，“是我前夫给我留的纪念。”
　　袁冉觉得这人还挺可乐，这边还在相亲呢，突然就演上深情戏码了。
　　“沈先生，相亲这事儿讲究个你情我愿，要是前面的感情没整理清楚，不如还是先整理干净为好。”
　　“我知道。”沈季书的手依旧合在胸前，“我知道。”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委屈起来，眉眼耷拉而下也不显得讨嫌，反而有引人怜悯的楚楚姿态。
　　“不过也真是稀奇，”袁冉抱臂看他，“长成你这样，居然也会被甩。”
　　沈季书自嘲地笑了，“他不喜欢我这样的。”
　　“噢？”袁冉来了兴趣，“眼光这么高？”
　　沈季书摇摇头，“他只是更喜欢乖巧清秀的类型。”
　　“哈，那也难怪。”袁冉了然点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沈季书深深望了眼袁冉，“袁先生也喜欢那样的？”
　　袁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硬要选的话，当然还是倾向于那一类，相处起来不那么累。”
　　“不那么累么……其实我也可以——”
　　“嘘。”袁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开始了。”
　　全场灯光变暗，片头悠悠浮上了大屏幕。
　　袁冉扭动了下手腕，体温良好，脉搏良好，没有虚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部电影，袁冉看过宣传，讲的是传奇女歌手伍熙三起三落的人生故事，算是部半传记电影。
　　故事主要聚焦于“第二落”。
　　事业蒸蒸日上，整年忙于巡演的伍熙并没有注意到独子正遭受着日益严重的校园暴力的侵袭。
　　某次巡演途中，她总觉得做什么都不安心，突然，她想起了临别前儿子充满不详意味的告别。
　　联系无果，伍熙抛下巡演连夜赶回。
　　终于，她站在了家楼下，导演在这个片段给了女主一个表情特写的长镜头。
　　没有任何血腥的场面，只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阻止，僵硬抬在半空的手，自上而下迅速变化的目光，每往下一寸，就破碎一分。
　　以及最后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惊惧怯懦。
　　举世瞩目的天籁嗓音，此刻却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而身体，就那么软绵绵栽倒下去。
　　镜头猛地拉远俯瞰。
　　钢筋水泥构筑的灰白天地间，唯留一位深蓝长袍的母亲和一滩鲜红血迹。
　　这段拍得震撼又压抑，袁冉不禁摸了摸额头，已是一手凉汗。
　　他不由去看身边。本以为这个沉默内敛的男人不会有什么明显流露，但袁冉分明看见了，那几乎是不间断地，从那人眼眶坠下的大颗泪滴。
　　沈季书就那样挺直着腰板，隐忍又放肆地在黑暗里哭泣，没有声音，一如电影画面里极致沉默的母亲。
　　袁冉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对方冰凉的手背。
　　沈季书像是被吓到了，猛地回过神，慌忙去拭眼里的泪，可却在看清袁冉的瞬间，泪流得更凶了。
　　他索性不再擦拭，蜷下脊椎，完完全全放弃了原本挺直的板正模样。
　　他将脸藏进掌心，嘶哑道：“如果能回到那些时候，我希望站在上面的是自己。”
　　袁冉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跟哄小狗似的就着背一顿拍。
　　索性这是部相当感人的电影。
　　散场时几乎有七成观众的眼睛都是红彤彤的，沈季书混在里面，反而不显得突兀了。
　　今天的相亲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反正袁冉以前也没相过，也无从比较。
　　到了最近的路口，袁冉准备帮沈季书拦车，却听对方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袁冉乐了，“要论这南山，我可比你熟，实在要送也是我送你。”
　　“好啊，那你送我。”沈季书笑得狡黠。
　　但袁冉没打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果断回绝，“不了，忒远，明天还要上班。”
　　沈季书没有继续勉强，“那你先走，我看你上了车再走。”
　　“不用，你直接打车吧。”袁冉回身，潇洒挥手，“我散步回去。”
　　告别间，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落。
　　而比雪花更早拥抱袁冉的，是身后蹴盘靠近的薄荷香气和足以融化一整片冬雪的炽热拥抱。
　　“收好那枚戒指。”那人附在袁冉耳畔，语气熟稔而克制，“我会来取。”


第65章 有意义吗？
　　姚安予被工作牵绊在外地，等事情告一段落想起联系袁冉时，已经是相亲两天后的事了，忙不迭打去电话询问情况，袁冉那头自然是挑拣着好处讲。
　　“挺好的，满意，很满意！没骗你，啧，真没骗你。”
　　“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呢？你要是不喜欢又不好意思拒绝，我来帮你说。”
　　“喂喂喂警告你别坏我好事啊，我这人你还不清楚？真没感觉，当场就说清楚了。”
　　“倒也是……”
　　“不过啊，那啥……”袁冉的语气突然带了丝难得的腼腆，“沈季书那里你就别联系了，他真挺内向的，问东问西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哟哟哟。”姚安予捧着电话，嘴巴差点咧到嘴角，“这就护短上了？？行行行，真当我闲得慌呢！就这样吧，忙，挂了。”
　　“姚总。”秘书把下午开会要用的文件放在姚安予手边，抬头就见姚安予眼眶有些红，“啊，您的眼睛……”
　　“没事，”姚安予狠狠抹了把眼，“干眼症，哈哈，干眼症。”
　　另一头，挂了电话的袁冉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躺倒进沙发。
　　这次和沈季书的碰面是个好机会，一个让他得以在不伤害姚安予的情况下正式“独立”的机会。
　　小福已经为他付出太多，甚至连婚期都一拖再拖，如果不是董思思心肠软，换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被一个不定时炸弹年复一年绑着。
　　袁冉现在需要一个能被姚安予认可的安全跳板，让对方放心地将“监护权”让渡出去。
　　叮叮——
　　手机微震，袁冉不用拿起来也知道是谁发来的，他又继续躺了会儿，才懒洋洋拿起手机看信息。
　　那应该张刚拍的照片，没什么技术可言，雨后的天空照片，最上方是一道彩虹。
　　袁冉也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而对方似乎是怕他看不懂，紧接着照片又发来一条信息，内容言简意赅。
　　「彩虹。」
　　呵、呵呵。
　　“哎哟……”他哭笑不得，没打算回，任由手机从指缝间滑回沙发面。
　　亮着的屏幕上，沈季书的头像已经从原本的系统自带头像换成了《三路川》的插画版海报。
　　《三路川》就是前两天他俩一起去看的那场电影，沈季书这种举动很有些不言自明的意思，但也仅此而已，除了上次分别时的那个拥抱，对方之后发来的信息，都属于礼貌克制的范畴，甚至有些还很无厘头，譬如刚刚的彩虹。
　　袁冉还需要沈季书充当一阵子挡箭牌，对方愿意这么“克己复礼”地保持着进退皆可的关系，也不是不行。
　　手机又开始持续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是姚安予的专属铃声，袁冉闭着眼接起。
　　“小二，我差点忘了，明天有林医生的预约，我让思思晚上联系你。”
　　“不用！”袁冉一口回绝，“我自己去，你别麻烦她。”
　　“这事儿真没得商量我跟你说…——”
　　“沈季书会送我去。”袁冉将手机换了个耳朵接听，“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说他很愿意。”
　　“真的？！”姚安予先是一喜欢，但紧接着又是一愣，“可你的病情我还没告诉他，会不会，会不会……”
　　“总不能瞒一辈子，瞒着他也不公平。”袁冉笑着继续在道德层面加码，“退一万步说，不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姚安予听这话实在有些不吉利，刚撮合的姻缘可不能新郎官让跑了，便劝道：“要不再等等？我也没想瞒他，本来是打算等你完全康复后再和他说——”
　　“小福。”袁冉打断对方，“即便没有痊愈，我依旧有权利选择爱，同样，他也有权利选择不爱。”
　　“啊……啊……”程序员出身的姚总啊了半天，“这个逻辑我无法反驳。”
　　挂了电话，袁冉长舒了一口气，稳住姚安予，他的计划就算成功了一半。
　　手机再次震动，是沈季书的新信息。
　　「明天我会来南山。」
　　袁冉噗嗤笑了，这真是……刚编排了人家的行踪，对方就隔空响应了。
　　想起上次对方说的，让自己收好那枚戒指的事……他眸光微转，飞快键入回复。
　　次日一早，袁冉刚下楼就看了打着双跳的大型SUV停在楼下。
　　进了车，袁冉似笑非笑拍了拍异常豪华的内饰，“看来你公司效益不错啊，明年真的要跳槽来南山这种小地方？”
　　沈季书沉吟了会儿，给了个分外模糊的答案，“只是个人选择。”
　　“哈，还挺神秘。”袁冉翻下遮阳板，“昨天在信息里答应得那么痛快，你就不问问今天去医院干嘛？”
　　沈季书沉吟片刻，再次给出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政治正确答案，“每个人都有隐私，你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那我说，”袁冉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嬉笑着缓缓倾身过来，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我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以前严重的时候也做过一阵子疯子。”
　　见沈季书神情一下子变得难看，他立刻补充，“不过你别担心啊，我没有攻击性，是个好疯子。”
　　“小冉，”沈季书哑着嗓子唤他，“别这么说。”
　　“噗——”
　　袁冉笑出了声，从包里拿出处方药瓶在沈季书耳边晃了晃，快要见底的药片在瓶子里撞击翻滚，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动，“真没骗你，你听，上次开的药也没剩几片了，今天得去取下个疗程的量。”
　　“哦，对了。”他把药瓶塞回包，又转而掏出那枚戒指，“这个还你，然后你就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了，我自己去医院就好。”
　　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沈季书转过脸，看了看这枚戒指，又看了看袁冉，眼里透出杂糅着恳求的茫然，
　　“就不能收着么？”
　　“哈？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袁冉拿着戒指在沈季书鼻尖晃了晃，“这可是你和前夫的婚戒啊！”
　　“我明白的，今天收回来，往后就没有理由见你了。”沈季书直白道，“你从来不回我信息，接电话也总是在忙。”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这个程度我还是看得出的。”
　　袁冉干笑两声，很难用“别担心，能见上，你还有利用价值”安慰对方。
　　为打消尴尬，他只好转了话题。
　　“为什么一直留着前夫的戒指？”
　　“这枚不是。”沈季书回答完，立刻反应过来这话有歧义。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这枚是我照着记忆里他手上那枚重新定制的，同一个品牌，同一批原石，同一个制作者，等了大半年，前阵子终于拿到了。”
　　袁冉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只觉掌心里这枚小东西有些烫手。
　　“你这样……有意义吗？”
　　沈季书直视前方，并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就在袁冉快要陷入微微颠簸的安眠，却听耳边忽远忽近传来话语。
　　——“现在有了。”
　　“比我还疯。”他含含糊糊嘲讽，意识沉入睡海。


第66章 吻一口因果
　　一小时后，SUV在医院大门口停下。
　　袁冉下车前嘱咐沈季书，别在车里等自己，无聊的话可以去周边逛逛，自己看完诊就联系他。
　　沈季书点点头，透过车窗里恋恋不舍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后面的车开始接二连三按喇叭，“那待会儿见，记得联系我。”
　　进了医院，虽然已经对幽闭空间有了很大耐受力，袁冉还是选择了走楼梯上去。
　　熟悉的阶梯，一步又一步，一层接一层，盘旋而上，自从病情稳定后，爬楼梯就有了这么点迈向康复的象征意义，这是袁冉心底隐密又自得的享受。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尽快独立起来，积极复诊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祈愿有了回响。
　　面诊临近结束。
　　林医生照例在厚厚的诊疗本上写下数段记录，最后在末尾慎之又慎圈下一个硕大而规整的句号，而后抬起头，由衷微笑道：“袁先生现在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之后保持半年复诊一次的频率即可。”
　　“诶？”袁冉挠了挠头，勉强自己维持着冷静姿态，但又觉得多此一举，眼前这个温和持重的医生，见过他无数次的不堪与歇斯底里。
　　他只觉得心尖是热的，手心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
　　“袁先生。”林医生起身绕到办公桌前，向袁冉伸出手，“恭喜。”
　　袁冉压抑着心口不断涌动的情绪紧紧回握，“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虽然是医患关系，但相处了两年，年过半百的林主任看到袁冉出门时，还是忍不住煽情了一把，“袁先生，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往后也请大步向前走吧，但如果需要帮助，也请不要犹豫，记得回来。”
　　袁冉抿住唇没敢回头，生怕让这场会诊以落泪结尾。
　　他侧对着林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利落打开门，一如对方所祝福的那样，大步踏入洁净明亮的长廊。
　　林医生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往座椅走，却听身后刚闭合的门又开了。
　　他应声回头，“袁……宋先生？！真是稀客，快请坐。”
　　宋知舟面无表情坐进刚刚袁冉坐的那张椅子。
　　上面还带着对方鲜活的体温。
　　这还是宋知舟第一次进入这间诊疗室，他环伺四周，代入着袁冉每次就诊的视角。
　　“宋先生，您是和袁先生一起来的么，他刚出——”
　　“我每年给贵科室捐赠可观的经费，只是为了林主任可以尽心治疗他。”宋知舟毫不客气打断对方。
　　林建东微微皱眉，登时明白这是金主来视察工作了，他微微一笑，并不为所惧。
　　“首先，即便宋先生并非资助方，面对病患我从来尽心尽责，其次袁先生的病情已经稳定，甚至可以说是基本康复。”
　　“可他不记得我了！”
　　宋知舟猛地起身，死死盯着对方，“你说他情况好转很多，我才尝试和他见面，可他完全不记得我了。”
　　说到这里，他又颓然坐回椅子，捂住额头喃喃，“他不记得我了……”
　　“宋先生，临床上的康复并不代表一切恢复如初。”林建东并没有受到宋知舟的影响，冷静道，“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何其复杂的人类大脑。”
　　他给宋知舟倒了一杯水，“在治疗过程中，很多时候医者只是给予患者一个努力的方向，康复过程也离不开大脑的自我修复机制，您说的这个情况固然遗憾……”他坐回医师椅子，语重心长道，“作为袁先生的主治医生，我不能透露太多治疗细节，只能说袁先生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真的非常不容易，他能恢复如今的程度，您不为他高兴么？”
　　「您不为他高兴么？」
　　宋知舟落寞地行走在医院广场。
　　他怎么能不为袁冉高兴，如果“努力忘记宋知舟”和“康复”只能二选一，毫无疑问，他希望袁冉选择后者。
　　命运是如此公平。
　　宋知舟一直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却没想到惩戒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到。
　　他被结结实实困在了，曾经自己最擅长的伎俩里。
　　——口吐谎言，头戴面具接近袁冉，演绎预先设置好的剧本。
　　轮回流转，他再次站上了舞台。
　　而这一次，他连名字、身份和过去都是假的。
　　谎言是属于宋知舟的原罪。
　　他已经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份罪孽遗留的恶果是多么可怖。
　　他甚至不敢想象，若某天袁冉想起了自己，或者真正的沈季书出现，或者其他任何突发情况……自己将会被打进何种炼狱。
　　后悔已来不及，他走得太急，失去了回旋的余地，是贪婪让他站上了悬崖峭壁。
　　袁冉迅速通过好友验证，还爽快答应见面那一刻，就该警觉的，可他太贪婪了。
　　发现对方完全记不得自己，还认错了人，他明知不对，依然将计就计冒名顶替，只因一想到袁冉要去和别人相亲，他就嫉妒到快要发狂。
　　现在的他陷在全新的剧本里，扮演着一个叫沈季书的人，在现实和捏造中切换着灭顶的痛苦与欢愉。
　　他自嘲地想，也许用不了多久，来挂林建东专家号的就是自己了。
　　「我结束了 你在哪儿呢 还是我去找你」
　　袁冉的信息将宋知舟拉回明静地。
　　苦潮退去，岸边唯留沈季书，天地回复欢愉。
　　「就来，等我！」
　　袁冉给沈季书说了位置，便在路边等待，而后又毫不意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孙朋英今天没像上次看到的那样散漫，他穿着灰蓝色工作服，弓着背埋头工作，就那么沿着路沿机械地扫着。
　　越扫越近，不一会儿，飞扬的尘土就到了袁冉近前。
　　孙朋英的存在一如既往让袁冉感到不适，他皱了皱眉，想离远些等人，刚抬脚就撞上了带着清凉香气的身躯。
　　“对不起，来晚了。”努力扮演着沈季书的宋知舟笑着揽过袁冉肩头，两人在顷刻间调了个位置，“有灰。”
　　袁冉不着痕迹从对方怀里跳了出去，“那走吧，车呢？”
　　“在对面的停——”
　　话还没说完，袁冉已经大步流星往马路对面走去。
　　宋知舟刚打算跟上，却又在中途顿住，面上柔和在须臾间退了个干净。
　　他转身，居高临下望着近处那个闷头扫地呢佝偻身影。
　　感知到视线，孙朋英蓦地抬头，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手中扫把蹴然滚落地面。
　　此刻的孙朋英眼中满溢着惧怕和怨毒，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哆哆嗦嗦弯下腰，重新捡起地上扫把，僵直着脊背，向另一个方向疾步离开。
　　宋知舟轻嗤一声，这才往袁冉离去的方向赶去。
　　到停车场时，袁冉已经抱着臂等在车旁，见到他来，忍不住分享喜悦，“今天医生说我基本痊愈，以后不需要经常来了。”
　　他既高兴又怅然，“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既然不用经常跑医院了，那么……”袁冉微微歪过脑袋，一对小虎牙从嘴角探出了尖，“我准备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第67章 来找我吧（正文完）
　　“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
　　袁冉从地图后面探出脑袋，朝沈季书眨眨眼，见对方面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却不肯说话，又把脑袋缩回了地图后面，“这列车绿皮车只会在犁都停靠一小时，之后就会横穿伊拉玛珂平原到兹叶城，要颠簸一天一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地图被抽走，沈季书有些委屈的脸出现在面前，“我不走，你也别赶我走。”
　　袁冉耸耸肩不置可否，“你包呢？”
　　沈季书指指车厢上方的置物架，“在上面。”
　　“要不要拿下来。”袁冉瞅了眼四周，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这里临近边界，可要把行李看紧了，别相信任何人，知道吗？”
　　沈季书点点头，起身将唯一的背包拿下来抱进怀里，“你说的对，我信你。”
　　袁冉：“……”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落叶林变为针叶林，又逐渐变成低矮灌木，平坦荒原铺陈在险川之间，目之所及，壮观又寂寥。
　　袁冉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窗面，一眨不眨看着外面。
　　“看！那边那群是不是羚羊？”他没回头，随手把沈季书扯到窗边，戳着玻璃窗点啊点，“看见没，看见没？”
　　“我看看。”沈季书的身体又倾过来一些，“真好看。”
　　最后三个字，气息几乎全部喷洒在袁冉耳垂。他耳朵敏感，微微轻颤，皱着眉扭头去看对方，却避无可避跌进了一双溢满痴迷的眼睛。
　　“真的可以和我私奔吗？”沈季书满眼期冀接回之前的话题，“我们私奔好不好？”
　　这种级别的美人，在如此近的距离满脸真挚地说要和你私奔，袁冉作为一个对美貌没有免疫力的普通人，一时有些呆愣。
　　就看那张漂亮的脸越来越近，湿润的唇瓣一寸寸贴上来……
　　叮铃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姚安予的专属铃音。袁冉猛地推开沈季书，从包里掏出手机。
　　这次旅行是钻了姚安予的出差的空子，即便有沈季书这样的挡箭牌，袁冉依旧打算先斩后奏。
　　可这已经是姚安予打来的第二通电话，他已经可以想象到那头握着手机原地踱步的身影。
　　拇指悬在接通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不接？”沈季书说。
　　“我……”袁冉踌躇了半晌，干脆把电话递给对方，“要不你接，你俩叙叙旧。”
　　沈季书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些尴尬地笑道：“不了，我……我不喜欢打电话。”
　　“那算了。”袁冉轻啧一声，将手机收回包里，“等过了犁都站再接吧。”
　　他幽幽趴回窗沿，窗外羚羊早已被甩去了远方，“过了犁都，就不能轻易回头了。”
　　宋知舟很少会在行程中睡着，可他鼻尖全是袁冉的味道，不着痕迹靠近，下颌几乎能碰到对方发丝。
　　有些痒，却又在用最隐秘的方式不断向他确认着，袁冉就在身边。
　　在这种安心里，眼皮愈发沉重，终是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畔渐渐起了骚动。
　　迷迷朦朦睁开眼，火车已经停靠在犁都，过道中人头攒动，而袁冉已不在身边。
　　“小冉！”
　　宋知舟猛地起身，环顾四周，终于透过窗户，看见了背着双肩包在车外打电话的人。
　　隔着车厢，他听不见声音，并不知道袁冉在和谁通话。
　　但看表情，电话说的事应该不属于轻松愉快的范畴，宋知舟略一思量，只觉心下慌张。
　　似乎是感受到了宋知舟过于浓烈的视线，袁冉蓦地抬头，两人隔着窗玻璃倏而对上目光。
　　这次的对视极其短暂，宋知舟甚至还来不及辨别袁冉眸中情绪，对方便果断挂掉电话，转身没入了无边人群。
　　“小冉！”
　　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乌泱人群中的刹那，宋知舟几乎要疯了，他根本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冲入走道，几乎是蛮横地冲破人群，跌跌撞撞往车厢外冲。
　　他会去哪儿？
　　他为什么要跑？
　　他和谁打了电话？
　　他发现了什么？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
　　狭长的月台似乎永远也跑不到头，每个背影都像袁冉，可每个人都不是袁冉。
　　他拼了命奔跑，在人群中扫描着每一具身形。
　　每确认一次就失望一次，也绝望一分。
　　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对方是刻意躲着自己，那找到人无疑难于登天，就算找到了……大概也无法再挽回了吧。
　　他在沸反盈天的人群中驻足，手足无措四下张望，恐惧与袁冉也许正躲在某个角落嫌恶地观察自己欺瞒成性的丑态。
　　呼……呼……
　　肺部被挤压成回收站的铝片，空气干涩到难以呼吸，他艰难大喘着慢慢蹲下。
　　旅客像游鱼般从身两侧分流蜿蜒，而他则是被落在浑浊水面，就快要随波逐流的遗失物。
　　“喂。”
　　眼前光源暗下，随后是脸颊上传来冰凉触感，宋知舟突兀惊喝一声，向后倒去。
　　在他面前，赫然站着拎着瓶矿泉水，一脸莫名其妙的袁冉。
　　见他状态不对，袁冉拧开瓶盖递了过来，面上有些担忧，“怎么了这是……晕车？”
　　宋知舟看了矿泉水一眼，并没有接，下一秒却抑制不住悸动，直接连人带水拥进了怀里。
　　“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袁冉哭笑不得拍他后背，“买水呀。”
　　“你别吓我了，别我吓我了。”宋知舟把脸埋进袁冉的心窝，“我看到你接了个电话……”
　　“嗐。”袁冉挠挠头，“先斩后奏被骂了呗，安予说年终奖一分都没了。”
　　他笑着补充道，“还好，我和他说你在陪我，他倒是很放心，这事儿暂时就算过关了。”
　　袁冉将人牵起，拉着往火车方向走回去，边走边感慨，“对你这么信任，对我就这么不放心，每次报备还得抱着个挡箭牌，啧……其实我也很讨厌撒谎啊！”
　　他边吐槽边往前走，却是突然被身后人拖住了手，他转头，就看到对方脸色居然比方才更白了，就连两人交握间的温度，也在须臾间降了冰点。
　　“小冉，有件事……”
　　呜—— 呜——————
　　火车即将开动的鸣笛声响彻月台。
　　“走走走，上去再说。”袁冉使了力，将人一把拖拽着继续向前。
　　两人慢慢汇入向车厢门汹涌流动的大批人群。
　　犁都是边境大市，客流量实在太大，又逢春运在即，袁冉走了两步就觉被挤得头重脚轻。
　　他费力地轻咛，却觉周遭突然一轻，原是那原本被自己勉力拽着的人，反手将他拉到了身边护住，而另一只手拼劲全力隔挡开人群。
　　压力骤降，便也有心情想东想西，袁冉就那样笑出了声，“诶，很像诶。”
　　“像什么？”开路的人还在继续抵抗着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人群。
　　“上次我们看的电影结尾就是这样，伍熙在梦里回到出道前，她铁了心要离家北上，在老家车站挤啊挤，推啊推……”他边说着，边帮忙往边上推开涌近的乘客，“就像这样。”
　　“还挺像。”宋知舟看他夸张的运动，笑得无限宠溺。
　　两人终于登上了车厢，宋知舟刚要往里走，就被袁冉拉到了通道口旁。
　　在他俩身后，挺着肚子的孕妇向他俩颔首致谢。
　　“别挤了，等会儿吧。”
　　袁冉道。
　　“好。”
　　左右是无聊，两人又聊起《三路川》。
　　“我还没怎么看过文艺片，上次那部真的挺好的，听说导演还是个新人。”袁冉感叹，“真是年轻有为，我怎么就没这个天赋……”
　　还没夸完呢，又一波人群涌进车厢，袁冉被冲着直接贴上了眼前人胸膛。
　　“不好意思。”他耸耸肩，“人生如戏。”
　　宋知舟轻轻护住他后腰，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没事，很快就好了。”
　　“你说，我要是重新回学校读书，能不能也选个导演专业。”袁冉抬头，眼里俱是憧憬，“或者编剧也行……再不然表演系？”
　　宋知舟莞尔，“有什么不行？”
　　“你觉得我可以？”袁冉看起来很高兴。
　　此时，身后人潮渐渐疏了，他退开些距离，仔仔细细掸平方才压皱的前襟。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要飘了，毕竟不管是导是演还是编，你都是行家。”他抬头笑道，“是吧？宋知舟。”
　　喧闹的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周遭光源也在须臾间暗下去。
　　宋知舟只觉自己怎么无端端站上了舞台，被头顶聚光照得无所遁形。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看着不知情的人顺着自己的剧本往下走……”袁冉笑得温和又灿烂，“感谢配合，我很尽兴。”
　　“是什么时候想起我的。”宋知舟的神情从方才开始就讷讷的，这会儿明明是在质问，声线却木然到没什么起伏，“还是根本就没忘记过我？”
　　“这个事情嘛，如有机会的话……”袁冉背着手退到门边，重复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宋知舟心头一颤，已然明白了对方意图，三两步向前冲去，却已来不及。
　　那人潇洒挥手，在车门闭合的刹那轻巧跳出了车厢。
　　宋知舟在冲刺的力道中撞上车门，痛得几乎变了脸色，但他无暇顾及，边吼着边试图将紧闭的门扯开，这当然是徒劳。
　　骚动渐涨，乘务员匆匆赶来，一左一右将这行为癫狂的乘客从门边拉远。
　　宋知舟被又拖又押送往客座区，但他不死心，仍旧扭过头去看门外那道与自己挥别的身影。
　　袁冉今天穿着分外清爽的军绿短款滑雪服，这会儿应该是真的很高兴，两颗白净的小虎牙一直露在外头。
　　他挥别的手里握着沓东西，那是从宋知舟包里顺手牵羊的钱包和手机，仿佛是在嘲讽宋知舟：
　　“早和你说过吧？不要轻信任何人。”
　　宋知舟和乘务员僵持许久，最终还是被“请”回了座椅。
　　火车缓缓开动。
　　他顾不得还在郑重警告自己的乘务员，转身趴到窗玻璃上往外看。
　　袁冉还站在那里，只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原来越远。
　　他此刻已收了笑容，和宋知舟隔着窗户静静对视，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快意。
　　火车开始提速，窗里宋知舟的脸很快就随着绿皮长龙消失在视野里。
　　袁冉长抒一口气，转头望向远方壮丽无比的塞外苍穹和山峦。
　　在他眼里，盛着这未被驯服的天地，还有那自由舞动了亿万年的野风。
　　车厢内。
　　捂着脸颓然坐在座椅间的宋知舟渐渐放下了手。
　　乘务员见他平静下来，刚要张口质询，却听对方突兀地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放肆又痛快，几乎将前后左右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可看这人的神情，却又分明不似方才癫狂。
　　就像是……单纯遇到了件高兴的事情。
　　“先生，你……”
　　“我看到了。”
　　宋知舟止住笑，自言自语道。
　　轻轻阖目，眼前浮现出袁冉方才在车窗外的样子。
　　他看见了，他的小冉临别前用唇语给自己留下的信息。
　　“来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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