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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小舅舅
　　作者：天不绝
　　Tag列表：原创小说、BL、中篇、完结、古代、养成、权谋、强强、互攻
　　简介：偏执阴郁外侄×清冷矜贵家主
　　****
　　> 顾氏清安，世无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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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大晋，顾晏是不可撼动的权臣
　　对于顾氏，顾晏是尊崇敬爱的家主
　　*但对于沈恪而言，顾晏只是他的小舅舅，是将他从地狱拉出来的神明*
　　**亦是——他的钦慕之人**
　　【阅读指南】
　　＊亲舅侄，有血缘关系
　　＊年龄差八岁
　　＊朝代架空参考魏晋，世家林立
　　↓↓↓同人图
　　温润白狐×乖顺狼崽


第1章 顾晏
　　===========================
　　沈恪跪在地上，盯着面前木棺的一角，既没哭，也没闹，仿佛这棺材里面躺着的不是他的母亲一样。
　　旁边的丫鬟小厮见他这冷冰冰的模样，互相瞧了瞧，有些诧异，但都只是站在原地，谁也没上前询问。
　　在这安静的片刻间，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响起，门被人从外推开，冷空气涌进来，将那股压抑的氛围顷刻间吹散。
　　“沈恪，快过来，赶紧跟我一起去见你小舅舅!”男人将沈恪一把拽起来就往门外面走，脚步又急又快，像在害怕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直到这时候才有了些反应，他抬头，黑沉沉的眸映着男人慌张的身影，疑惑道，“小舅舅？”
　　沈恪从来没听过他还有个小舅舅，不过看沈庸今日这担惊受怕的模样，看来他那个小舅舅来头不小。
　　果不其然，沈庸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等会儿见了那位小舅舅应该如何如何，更是再三对沈恪强调不要乱说话，要谨言慎行。
　　沈恪将“不要乱说话”五字品味了一番，有些想笑。
　　他这父亲宠妾灭妻，将母亲生生困死在宅院之中，如今倒还怕被人知晓了去。
　　不过，他倒是对那突然造访的小舅舅起了兴趣。
　　沈恪的母亲原是顾氏的一位小姐，早年为了和沈庸在一起，闹出了许多风波，最后被当时的顾氏家主除名，从此与顾氏也就再没了往来。
　　如今这小舅舅，看来就是母亲的哪位兄弟。
　　至于哪位，沈恪不知道，毕竟无论哪位，只要是顾氏嫡系子弟，都够让沈庸战战兢兢了。
　　青州顾氏，远非徐州沈氏能比。
　　即便沈恪心里有了猜测，见到上座那人时，仍不可避免地愣了下。
　　主厅里聚了许多人，但沈恪第一眼就注意到上座的那个青年。
　　那人相貌清俊，一身墨蓝锦缎，气度矜贵冷淡，远非他周边围着的沈氏族人可比。
　　他身边围着许多人，最靠前的沈家大伯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搭着话。
　　面对这些人的寒暄，那人仅不咸不淡地点点头，神色很平静。
　　而当沈恪进入厅内的那一刻，青年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起身，向沈恪走来，周遭的人识趣地让到了两侧，等沈恪回神，青年已经到了身前。
　　“你就是沈恪？”他问。
　　沈恪应了一声，便听那人平静地道，“我叫顾晏，你母亲的族弟，称呼上，你可以叫我一声小舅舅。”
　　顾晏？
　　听见这两字，沈恪愣住，他下意识抬头，便与青年冷淡的双眸对上。
　　竟然，竟然会是顾晏。
　　该是惊讶的事，但沈恪又没太多意外，见到这青年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样的人，即便在顾氏也绝非泛泛之辈，只是不成想，竟是顾氏如今的家主，顾晏。
　　顾晏，字清安。年二十，诗画双绝，六艺俱全，智多近妖，不过弱冠年岁，掌顾氏大权，任朝中重职，简在帝心，乾纲独断。
　　怪不得沈庸这些人这么慌乱，若来的顾晏，这便说的过去了。
　　只是不知，他这位小舅舅此行目的为何。
　　为母亲打抱不平？为自己出头？
　　他想了想，便摇了摇头，将这不靠谱的猜测丢掉。
　　听闻这位小舅舅早年丧父失母，生性冷淡，与母亲隔了一脉，想必交情也没多少，如今对于自己这陌生的外侄，又能有什么感情呢？
　　不过，后续的事情却一再令人惊讶。
　　顾晏先是让沈恪带着去灵堂为他这位姐姐拜了几拜，而后转身竟对着在场的沈氏族人道，他要带沈恪一同回顾氏。
　　沈恪听了这话，全然呆滞原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的侧脸。
　　惊讶、不解，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期待。
　　周遭的沈氏族人也炸开了花，沈恪虽说在府中备受冷待，但名义上仍是沈庸名正言顺的嫡子，叫他去母亲的外族算什么话？
　　不过说这话的是顾晏，他们不敢直白的顶撞，只一个劲委婉的劝说。
　　但顾晏能走到如今这个地位，岂是这些人能劝退的，他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只道，“如今，族姐已逝，沈氏对沈恪母子所作所为，顾氏不会追究，但沈恪，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他没将话说完，但在场诸人都明白，若再阻拦，这后果就远非被带走个沈恪这么简单。
　　沈庸这些人更是怕的哆嗦，没想到早已被顾氏放弃的女子，竟还被顾氏所关注。
　　等葬礼结束，顾晏带着沈恪离开，这些人才松了一口气，一个个互相看了眼，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看来那位确实没有追究的意思。
　　从顾晏提出要带沈恪离开后，沈恪就没再说话，他只安安静静地跟着顾晏，直到出了沈家大门。
　　沈家没有任何人挽留，也没有任何人来和他告别。
　　顾晏最后让他去收拾东西，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这沈府所有东西都不属于他。
　　他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如浮木，母亲幽闭于室，父亲刻薄寡恩，十二年间，竟无分毫值得留恋的东西。
　　但今时今日，沈恪第一次发现，这世上，大概有些人确实是不同的。
　　路上，顾晏简单地询问了沈恪的年岁、学业，便再没动静，随手翻了本书籍，靠在马车的窗边翻阅起来。
　　他不说话，沈恪更不会主动出声，便静静坐在一角，小心地打量着青年。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翻阅着泛黄的书页，散落的天光从窗外落在青年周身，使他看起来清亮而俊美。
　　“有什么问题吗？”顾晏抬头，打断了沈恪的思绪。
　　沈恪意识到是青年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
　　他难得有些窘迫，脑子转了一圈，问道，“您是专门来见我的吗？”
　　顾晏似有若无地点点头，“不是见你，是带你离开。”
　　见沈恪疑惑，他继续道，“你母亲去世前，给我写了一封绝笔信。”
　　至于内容，不用顾晏说，沈恪也大致猜到了，肯定与他有关。
　　沈恪的母亲，被爱情蒙蔽半生，叛离家族，受尽蹉跎后，被愧疚与痛苦充斥，不敢再与家族有任何联系，只是临终，到底还是想为自己唯一的孩子求出一条生路。
　　沈恪沉默些许，最后没再多问，他这位母亲，他爱过、恨过、怨过，即便知道她为了自己做了什么，但沈恪也不可能就此感动不已，从而将这些年的怨恨消除。
　　顾晏将沈恪这副模样纳入眼底，没有去宽慰，也没有劝他放下心结，还是那冷淡的神情，“你母亲背离家族，顾氏不会为她做主，若日后你想为其正名，全看你自己能走到哪里。”
　　“恪明白。”
　　等到了金陵，顾氏族人见到顾晏身边多出来的沈恪，全都感到讶异。
　　沈恪察觉到那些人诧异的目光，明白此次将自己带回顾氏是顾晏本人的决定，其余人并不知晓。
　　从后来与顾氏子弟交谈中，他才知晓，此次顾晏离开金陵，主要是为了去安州赈灾，而他沈恪，应该是顾晏半途经过徐州时，因那封绝笔书，而临时多出的意外。
　　对于顾氏族人来说，这么一个背离家族的女子所生的孩子，他们是不愿认的，但顾晏在顾氏的威望甚重，他既做了决定，其余人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认了沈恪的存在。
　　顾晏叔父，顾安，对于顾晏的这个决定没有明确反驳，只是在私底下询问了几句。
　　顾安过来时，顾晏正伏在案前作画，见顾安出面，他放下笔，道，“叔父，其实此事，是晏的一点私心。”
　　他幼时见过沈恪的母亲，顾萱。
　　年幼的顾晏便极为早慧，性情冰冷疏离，又加上顾氏下任家主的身份，承长辈期望，受小辈敬仰，俱是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而幼时与顾萱见的几面，那名女子俱是温柔笑着与他慰问，是顾晏觉得陌生的亲近。
　　他说不上喜欢，但也不算厌烦。
　　不过后来顾萱出了事，顾晏就再未见过她，这次接到那封绝笔信，顾晏看了后，多少有些惋惜，最终还是决定帮他这位姐姐一次。
　　“顾萱已逝世，当年的事就这样让它过去吧。”顾晏道，“对顾氏来说，也许这只是简单的庇佑，对于那孩子，兴许便是另一个人生了。”
　　顾安听完这话，叹了口气，沉默着走了。
　　至于这些内情，沈恪当然不得而知，自那日被带回来后，沈恪就没再见过顾晏。
　　周围的一切对他而言全是陌生的，顾氏当然不会怠慢他，他生活用度上一应与其余人一般无二，相比于在沈家的蹉跎，现在的待遇显然好上数倍。
　　只是，自从那日后，沈恪就再未见过顾晏，他内心蔓延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
　　母亲死了，他成功离开沈家，他来到了顾氏，可是之后呢？
　　沈恪迫切地想要见到顾晏，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因何而来，但他此刻就像溺水之人，而顾晏是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浮木。
　　他的小舅舅，他的，亲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听，沈恪大致知晓了顾晏的行踪。
　　因在朝中任要职，故一天内大多时间都在内阁办公，天未亮出门，直至深夜才回府。
　　怪不得沈恪见不到面，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殚精竭虑。
　　这日，夜色深沉，两行灯飘忽在黑暗中，照亮前面的院门。
　　顾晏于夜风中漫步而行，两排仆役支着灯在旁侧照路。
　　等快到殿门前时，火光映出前方明灭的人影，顾晏停下，看着那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少年，眉梢微皱，“沈恪？”
　　沈恪的困意在听见来人的动静时，便全部清空。
　　他抬头，在看清青年熟悉的面容后，起身唤道，“小舅舅!”
　　“你怎么在这里？”顾晏问。
　　“我想见小舅舅。”沈恪回答的很坚定。
　　“想见我？”顾晏不解，“可是遇见何事？”
　　沈恪摇头，“没有，我就是想见见你。”
　　顾晏眉皱的更深，他向来不理解这些感性的情绪。
　　“你若是感到孤单，可以与族内少年们相伴。”顾晏道。
　　“一个人很好。”沈恪并没感到孤单，只是见不到顾晏会让他感到焦躁，因着那股迫切的心情，沈恪逾越地抓住了顾晏的袖袍，“我就是想见小舅舅，只想见小舅舅，旁的人我都不想见。”
　　他顿了半响，见顾晏未斥责他，又小心试探道，“小舅舅，以后我可以像今天一样见你一面吗？”
　　顾晏见他依恋而不安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被这十二岁的少年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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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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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依恋令顾晏难以适应，他可以承担家族的责任，可以承担众人的期望，但面对一个少年全部的感情寄托，却觉得自己无法担负。
　　他默许了沈恪的做法，任他像根小尾巴般跟着自己从院门到房门口，但也仅此而已，顾晏生性淡漠，将沈恪带回顾氏已经是意外，而今后的人生，这孩子总得自己走。
　　对于沈恪暂时的、至少在顾晏看来是暂时的热忱并未放在心上，他想，等沈恪与其他人熟悉后，就不会在这样依恋自己了。
　　但这热忱却持续了过于长的时间，顾晏每晚回府，总能看见寒风中微弱的灯火与孤零零候着的身影。
　　而白日，沈恪则在顾氏的族学上课，在这里上课的全是顾氏主家与支脉最优秀的少年。
　　对于被顾晏亲自带回来的沈恪，他们俱是感到好奇。
　　毕竟在顾氏年轻子弟中，顾晏是楷模、是敬仰的家主，他们爱之更敬之。
　　什么外姓人、背离家族之类的概念，少年人并不能感同身受的理解，反而因着顾晏的因素，对沈恪多有亲近之意。
　　只是沈恪并不在意这些，正如他对顾晏所说，他不觉得孤独，也不需要旁人的陪伴，只有顾晏是不同的。
　　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功课之中，竭尽所能地汲取着所有知识。
　　因为他知道，顾晏不会在意一个平庸的小可怜，这种人的眼里所重视的，永远是聪慧而有潜力的人。
　　而沈恪，希望有一天，顾晏能够真正看到自己，而不仅仅是黑夜里的影子。
　　显然，沈恪的想法没错。
　　顾晏作为家主，即便时间再忙，也会抽出时间观察族中子弟的学业，在某次来到族学时，便听夫子赞扬了沈恪。
　　大致称赞那孩子聪慧又努力，进步非常明显，从开始的落后于人到现在已经与最优秀的顾氏子弟不相上下。
　　顾晏说不清此时的感觉，夫子曾经也称赞过其他优秀的顾氏子弟，但今天听到沈恪这样拔萃时，心头莫名冒出不同的欣慰。
　　这种感觉可能类似那种吾家有子初长成，顾晏想到每夜提灯守着的少年，心里第一次意识到，不管他怎么想，这孩子终究与他多了几分断不掉的羁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个境遇凄惨却聪慧坚韧的少年，顾晏希望他能真正地成长起来。
　　想到这里，顾晏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天夜里，秋风卷落叶拂过衣衫，沈恪如寻常般跟在顾晏身后，像只小兽，亦步亦趋。
　　等到了房门前，沈恪站在门外就停下，然后像往常一样看着顾晏进入屋内，等着他关上门。
　　只是没想到顾晏把他叫住了。
　　“怎么不进来？”顾晏在门口站定，回头问他。
　　“小舅舅？”沈恪睁大眼睛，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顾晏的意思，疑惑转为狂喜，平素孤僻的眉眼生动起来。
　　“我进来了。”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在得到允许后，立马跟着踏进了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极为规整，显出主人严谨冷淡的风格。
　　一想到这是顾晏平日起居的地方，沈恪就觉得这屋内所有东西都这样不同寻常，他小心地坐下，连呼吸声都跟着放轻。
　　除了收拾打扫的仆役，甚少有人能进顾晏的屋子，沈恪不合时宜地想着，小舅舅允许他进来，是不是说他在顾晏心中，与其他人也有些许不同呢？
　　沈恪感到高兴，露出少年人的快意。
　　顾晏见他这样愉快，摇摇头，难得几分无奈。
　　不过进个屋子就这么高兴，但看着这样的沈恪，顾晏神色也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我已经听了夫子对你的评价，阿恪，你很聪慧。”顾晏道，“我问你，你以后想走哪条路？”
　　沈恪迎上顾晏的视线，不假思索道，“我想跟小舅舅走在同一条路上。”
　　这话出乎顾晏意料，但是却又没太惊奇，他再一次意识到沈恪对自己的依恋有多重。
　　不过他神色未变，只是很郑重地对沈恪道，“如今局势动荡不安，我虽身居高位，亦不过空中浮云，你可知，不管是与我同行，还是日后为你母亲正名，都意味着你以后的路很难走。”
　　“恪不怕。”沈恪也郑重看着顾晏。
　　“既如此，以后每周休沐日，我会抽出半日时间亲自教导你。”
　　这是沈恪求之不得的事情，惊喜来的太快，他乌黑的眼眸直直盯着顾晏，透着纯粹的喜悦。
　　那眼神中的感情太浓烈，顾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抚在少年头顶，“在你长大前，我会教导你，希望日后你能拥有选择的权力。”
　　这已经相当于一个承诺。
　　沈恪心脏快跳到嗓子眼，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头顶的轻抚上，他想要发泄内心的喜悦，又怕过于放肆，沉默了好半响才低低“嗯”了声。
　　就此之后，沈恪最期待的便是每周最后的休沐日，在那半日的时光中，顾晏会带他进书房单独教导。
　　越是了解顾晏，越是敬爱得浓烈。
　　顾氏家主顾晏得以名扬大晋，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其才谋文识皆是非同寻常，曾得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赐言，“顾氏清安，世无其二。”
　　寻常人若是得顾晏指导几分，便已是收益无穷，更何况顾晏专门教导的沈恪呢？
　　而顾晏对沈恪这名学生也挑不出错处，沈恪确实聪慧，并且还有与其聪慧相当的毅力。
　　顾晏要求严苛，那么沈恪对自己的要求则更为苛刻，例如顾晏让他通读史书，那沈恪便会将所有史书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边看边抄数遍，直至深谙于心，更要将其所思所得批注下来。
　　他毫无保留地向顾晏展现出来他的光辉。
　　在教导中，顾晏看着沈恪一步步成长，仿佛亲手雕刻着一块璞玉，见证着惊人的蜕变。
　　不仅是诗书策略，在骑射武艺方面，沈恪也展现出来惊人的天赋。
　　骑射是顾晏亲手教授，而武艺则是另外请了最为知名的高手。
　　时人兴清谈玄学，故世家并不推崇军事武艺，骑射是雅，拳脚之类的武功则被贬为俗，顾晏让人授他武艺，出人意外。
　　顾晏看出他的疑惑，道，“文治武功，哪有优劣之分，如今世道不平，权势财富兴许下秒便如尘埃瓦解，而只有自身所得，才是你以后傍身之物。”
　　他说话的时候，正在为沈恪示范射箭，弓弦在修长的手指下绷紧，若满月般张开，随后指尖一松，“嗖”的一声，离弦的箭划破长空，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最终插在远处的箭靶上。
　　正中靶心。
　　恰巧起风，吹动青年鬓边发丝，露出半边白皙清俊的侧脸，衣衫浮动间，衬得越发如神如仙。
　　沈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顾晏这时转过头，将弓递给他，“你来试试。”
　　沈恪接过弓箭，呼出一口气，将方才因那惊艳一箭的波澜平息下去，回忆着顾晏方才的动作，拉开弓。
　　动作步骤基本与顾晏方才一般无二，但准头却天差地别。
　　沈恪看着自己连箭靶都未上，抿紧了唇，未等顾晏说话便又再次架开了弓，认真回想着方才顾晏所教授的要领，全神贯注盯着面前的靶子。
　　他正欲开弓，却整个人霎时僵住。
　　是顾晏靠了过来。
　　握着弓的手被另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头顶传来仍旧平静的声音，“你的动作很标准，但射箭时同时要考虑风向、距离这些因素，我带着你，你仔细感受下其间应掌握的力道。”
　　青年控制着沈恪的双手，而后再次一箭中靶心。
　　接着是不同距离的箭靶，顾晏全都亲手带着沈恪试了一遍，让他感受这之间力道与准心的差距。
　　鼻尖绕着清浅的草药香，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被感知，沈恪眸子颤了颤，而后低眸掩饰异样，竭力让自己甩去这些杂乱的念头，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果然，成效显著，准头明显精进。
　　顾晏面色平静，只点了点头，而就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便叫沈恪高兴起来。
　　“接下来，你就记着这次的感觉，以后每日来射箭场练习一个时辰。”顾晏道。
　　沈恪应下。
　　骑射由顾晏教授后，剑术等武艺则换了老师。
　　至于为什么这些不由顾晏亲自教授，沈恪也问过，得到答案时却皱了眉。
　　顾晏文谋卓绝，才智无双，也许便是连天都嫉恨这样惊才绝艳之人，给了他一具病弱的身子。
　　沈恪总算明白为什么青年周身萦绕不散的药草香是为何了，也明白为什么那人的脸色永远那般苍白。
　　从医师那里得知，顾晏的病根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治不好，只能用精贵的药材养着。
　　二十年的温养下，寻常已看不出大碍，只是较之常人虚弱几分。
　　知道顾晏身体不好后，沈恪每日便更加注意他的神色。
　　“我是瓷器还是玉石，你这样目不转睛看着我，是怕我一不小心就碎了？”顾晏在再一次感觉那股小心翼翼的视线后，终于出声。
　　沈恪没应声，但那神态分明表示他就是这样想的。
　　“那些名贵药材不是白用的，我的身体早已无碍。”顾晏道，“况且身体康健，是交由医师来管，你想这些有什么用。”
　　“不管是为了顾氏，还是为了你，我都不会就这样倒下。”
　　沈恪看着顾晏，心绪因那句“为了你”而翻涌，他低眸，睫毛颤颤，“小舅舅，你要倒下的时候，我一定会扶着你。”
　　自这次谈话后，沈恪越发刻苦，因为他知道，顾晏已经站在了太高太高的地方。


第3章 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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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沈恪十五岁。
　　＊
　　“沈恪!沈恪!这次秋猎你会去吗？”顾席凑到正在看书的少年旁边闹腾。
　　“不感兴趣。”少年连头都没抬，一口回绝。
　　“真不知道你这书有什么好看的。”顾席说着，低头去看少年手里的书，立马被里面枯燥难懂的字眼弄的眼睛一花，他埋头去看封面，惊奇道，“竟然是《妙华典》。”
　　“这不是那号称内容最最最广博、最最复杂深奥的医书吗？”他啧舌，“继法书、经集、史册、数论、太易之后，你竟然还涉猎医术!”
　　“说真的，沈恪，我是真的佩服你。”顾席道，“每次我见到你时，不是在看书练字，就是射箭习武，就没个休息时候，我看着都替你累。”
　　说着说着，他感叹道，“家主对你要求也太严了，刚开始还羡慕你能得到家主亲自教导，但现在我是一点想法都没了，这种福分给我我也消受不起。”
　　少年终于有了动静，抬眸觑他一眼，“家主很好，对我也很好。”
　　顾席被他盯的后背一凉，连忙改口，“行行行!家主对你好，对你特别特别好，行了吧？”
　　少年面容缓和下去，警告似地看他一眼，就又低头看书。
　　顾席不敢再闹他，只暗自腹诽，“平时看着冷冰冰谁都不爱搭理，结果一提到家主，这脸色变得比谁都快。”
　　等等，家主？
　　顾席眼睛一亮。
　　他故叹一口气，“沈恪你真的不去吗？听说这次家主也要亲赴木兰围场，观看此次狩猎呢……”
　　“家主也会去？”
　　果不其然，沈恪放下书，抬头看了过来。
　　顾席见他终于理了自己，嘴角勾起，“当然，前些日子东海王受诏入京，这次秋猎因着东海王的参与，规格不同往日，基本所有王公大臣还有世家大族里面的嫡系都要参加，家主自然也在此之列。”
　　“东海王？”
　　沈恪将这三字念了一遍。
　　东海王司马越，原只是宗室远亲，本不该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但因着其麾下有着十万东海亲卫，在东海封国地位牢不可破，故而朝廷也不敢小看这位封王。
　　只是不知，这司马越受诏，奉的又是谁的诏？
　　在顾晏的教导下，沈恪已经有了极为敏锐的政治直觉，他知道这次东海王进京，必定不太平。
　　顾席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沈恪好不容易搭理自己，总得趁机多聊几句，“怎么样，这次你总该感兴趣了吧？”
　　“嗯。”沈恪随意应了声。
　　“就这？”顾席被他这冷淡的态度打击到，“你就不能表现得惊喜点吗？”
　　“确实感兴趣，但并不惊喜。”沈恪说完，合上书，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诶——”顾席见少年要离开，连忙叫住，“你要去哪？”
　　沈恪头也没回，“见小舅舅。”
　　话落地，人已经没影了。
　　什么秋猎、什么东海王，沈恪都不在意，只是当有了顾晏，那不管什么事情，就都变得能够叫沈恪在意了。
　　书房外，沈恪听着里面传出的阵阵琴声，脚步顿住。
　　曲乐精妙，却听的心寒
　　琴音如流水，潺潺流动仿若平静湖泊，却潜藏急流，暗潮涌动。
　　一曲毕，沈恪沉下眸子，将情绪敛尽，进入房内。
　　知悉沈恪的来意，顾晏并未反对。
　　他端坐桌前，不过轻轻拨弄琴弦，落下碎玉投珠般的琴音。
　　“想去就去，我教导你，不是为了将你束之高阁。”
　　＊
　　九月初九，木兰围场。
　　各色旗帜随着不同家族的队伍一起进入围场，在上空合着鼓声纵横飘扬。
　　“颍州方氏到场……”
　　“奉阳姜氏到场……”
　　随着礼官每叫一声，就见一队世家少年骑在马背上，在众人的目光中，神采飞扬地踏入场地。
　　这种队伍约摸有十个人，每个都是家族里最优秀的子弟，通常第二个人负责拿旗帜，而最前面遥遥领头的少年，便代表着这人是这个家族这一代中引领的人物。
　　至于各家族的家主长辈，则坐在四周高台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这群小辈进场，然后不时寒暄，再互相恭维几下。
　　等到礼官叫到“青州顾氏到场”时，场面有一瞬安静，众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一行少年，着干练的骑服，驾着马从夹道走来。
　　青州顾氏子弟，相貌历来是极佳，且因着顾氏清贵，培养出来的少年周身气度皆矜贵温雅，非常人能比，单个挑出来已是人中龙凤，这数个并在一起便更叫人看花了眼。
　　但在如此惹人眼的少年当中，人们第一眼看过去，仍是被最前头的那名少年吸引了注意。
　　那少年脚着黑靴，夹着马腹，遥遥领先其余人。
　　窄袖红领的骑射服被他穿的格外漂亮，一双黑眸如星，五官俊美，额间系着绣有莲花的青色抹额，头发被束成高马尾飘在空中，只额前落下几缕碎发。
　　在快到围场时，他取下后背的长弓，半闭只眼，对着百米之外系着红绸的柳树射出一箭，速度太快，人们只感觉空中寒光一闪，那边红绸便应声落地。
　　这是秋猎的彩头，每个队伍进来都要由领头的少年去射下一截系着红绸的柳条，相当于讨些喜气。
　　但很少有人能在这么远，以这样随意散漫的姿态，射出这样惊艳的一箭。
　　这是沈恪第一次在众世卿公族面前亮相。
　　四周各色不明的视线投注过来，沈恪面色不变，脊背挺得笔直，只将目光看向高台，与那人对上一眼，便挪开视线，接着走入场地。
　　顾晏坐在高台的最中间那处，紧挨着皇室的位置，他的周围坐着的，基本全是大晋顶级世家的家主与朝廷重臣。
　　“你家这小辈有你当年几分风采，只是以前怎么没见过？”方氏家主方苑看着下方年，转头对顾晏问道。
　　“他是我三年前带回顾氏的外侄，名沈恪。”顾晏道。
　　“外侄？”方苑皱眉。
　　不怪他惊讶，只是外侄既然有个“外”字，自然意味着不算本家人。
　　顾晏神情未变，“即便是外侄，那也是流着我顾氏的血，更何况，如今既入顾氏，那便是我顾氏的人。”
　　方苑迟疑，“那这孩子的父族？”
　　“没有父族。”
　　方苑见状，心知此事有隐情，见顾晏对这少年很在意的样子，也不追问了。
　　而那边，待所有人都到齐后，鼓乐忽然变得庄肃，站在哨台上的礼官大声宣道，“陛下到——”
　　“皇后娘娘到——”
　　“太子殿下到——”
　　众人齐齐行礼。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一对男女挟一少年，一步一步踏上高台最正中间的位置，而后转身面向众人。
　　“诸卿免礼。”身着凤袍的女子扬手示意。
　　众人一顿，陛下还未动作，皇后娘娘便代行发话，此举从哪方面来看都极为不妥。
　　果然下秒，晋帝身旁坐着的杨谦便不悦驳斥，“陛下还在这呢，皇后娘娘怎能越了陛下行事？”
　　女子笑容依旧，“杨大人此言差矣，本宫与陛下结发夫妻，同心一体，陛下心性纯然，行事顾及不全之处，本宫自然得帮衬帮衬。”
　　杨谦冷哼，“先皇临终前命臣为辅政大臣，朝政之事有臣辅佐陛下，还是不劳皇后费心了。”
　　沈恪看着台上两人就此皮笑肉不笑地争辩起来，再看看夹在中间傻坐着的皇帝，有点想笑。
　　早便听说大晋朝局荒唐，如今倒亲眼见了一回。
　　如今的大晋皇帝名司马衷，是个叫人津津乐道的皇帝，一句“何不食肉糜”闻名天下，让人忍不住嗤笑与心寒。
　　皇帝痴傻，那这权力自然旁落他人。
　　杨谦，是当今皇太后的弟弟，只是这太后并非皇帝生母，所以感情没多少，占着名分罢了，不知怎的，先皇去世前竟命杨谦单独为辅政大臣，自此杨党纵横朝野。
　　不过皇帝虽无能，但这位皇后却是个厉害的。
　　皇后名姜楼月，是奉阳姜氏嫡女，生得面若桃花，眸若秋水，诗书字画样样精通，是位顶有名的美人。
　　当时在金陵是许多人求娶的贵女，只是最后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毅然选择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
　　如今成了皇后，她终于展现出了她野心的一面，大力扶持母族姜氏，在朝堂上与杨党分庭抗衡。
　　正在高台上两人僵持间，远处插进来一道声音，“杨大人说的过了，大人虽说是辅政大臣，但毕竟只是辅佐陛下，是臣，皇后与陛下则是夫妻，是君。君臣夫妻，自然夫妻之间更亲近，这身为妻子为夫君分忧，人之常情嘛。”
　　那道声音落下，礼官也恰巧宣道，“东海王到——”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男子骑在马上，身材高大，面上正带着笑。
　　等到了场中央，他施施然下马行礼，“臣东海王司马越，见过陛下与娘娘。”
　　这下，人才算是全部到场。
　　杨谦见他为皇后说话，脸色难看，但又顾忌着什么，没再言语。
　　皇后看着司马越倒是笑了起来，连忙招呼他落座。
　　众人当下便明白这司马越是站谁那边了。
　　沈恪倒无所谓谁占优势，他看上高台，之前的闹剧已经结束，司马越坐在了皇后旁边，那位置也挨着顾晏。
　　他正与顾晏搭话，沈恪听不到内容，只能看见司马越态度热络，面上笑意盈盈，而顾晏相较起来便冷淡许多，只偶尔点头应和几声，不过司马越却并未不悦，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
　　顾氏清贵，底蕴非同寻常，尤其在顾晏带领下，在大晋世家影响力尤为巨大，不论是杨谦，还是皇后与司马越，都是将其当做努力拉拢的对象。
　　树大招风，顾氏如今能安然，全靠顾晏在无数试探下不动声色地威慑，以惊人的智慧在棋盘上拨弄，护卫着顾氏这棵大树屹立不倒。
　　沈恪无法想象那人，以那样孱弱的身体，是如何将整个顾氏，也包括他，牢牢护卫在羽翼之下。
　　只略微一想，心脏就被密密麻麻的痛意包裹。
　　他迫切地想长大，他不想再这样只能被庇佑在那人的羽翼之下，只能无力仰望着那人的背影。


第4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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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准备就绪，秋猎正式开始。
　　随着鼓声阵阵，场上少年纷纷纵马入林苑，顿时尘土喧嚣，热闹非凡。
　　“嗖——”
　　林中寒光乍闪，系着青色莲花标识的箭矢贯穿远处野鹿的脖子，将其射倒在地。
　　几名少年见状立刻上前将野鹿扛起，放到划定的区域后，皆累的出了汗。
　　“这已经是第几只鹿了？”顾席喘着气问。
　　“十二只。”旁边的顾宸也脸色红润，流着汗。
　　“十二只？！”顾席惊讶。
　　野鹿胆小机敏，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吓跑，寻常人极难猎取，更不必说十二只了。
　　顾席敢断言，凭这十二只野鹿，他们就能名列前茅，更何况，这成绩还没算上他们猎取的那许多山鸡野兔!
　　几名少年明白此次狩猎名次已然无忧，互相看了眼，都不由地露了笑。
　　顾席也开心，他看向远处石头上坐着的少年，笑着走了过去。
　　到其身边时，就见沈恪正低头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他的那柄长弓，神情专注，极其爱惜珍视。
　　那长弓由上好紫衫木所造，弓身古朴简约，没有多余花里胡哨的花纹，优雅而庄严。
　　顾席赞道，“真是一把好弓，你和这弓今日倒是一起成了咱们的大功臣了。”
　　沈恪神情缓和，应道，“这弓自然极好。”
　　六个字!态度还这么温和!
　　顾席莫名有些受宠若惊，他平时哪次凑过来搭话，不是“嗯”，就是“好”，反正基本一个字敷衍，还从来没得过这么正常的回复。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沈恪回复的侧重点在于，他夸赞了那把弓？
　　顾席不禁多打量了几眼，有些纳闷，弓确实是好弓，但比这更好的也不是没见过，沈恪对这弓的态度似乎也太过热烈了点。
　　他瞧了好半会儿后，下意识伸手去碰，结果被“啪”地一下打开了。
　　“你做什么？”沈恪神色陡然转冷。
　　顾席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有些害怕，也有些委屈，“我就想摸一下而已。”
　　“咱俩好说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没想到我竟然连把弓都比不过。”顾席感觉有些扎心。
　　沈恪神色未变，抚了抚长弓，只道，“这是家主给我的生辰礼，弓名逐日。”
　　这话一出，顾席脸色僵住。
　　这、这弓，那他确实是比不过了。
　　家主在沈恪心里有多重要，顾席这三年来那可是深有体会。
　　救命!
　　若是知道这弓是家主给的生辰礼，别说是碰了，顾席保证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下连最后的委屈也没了，顾席讪讪笑了笑，就连忙闪到远处，不敢再去打搅沈恪和他“爱弓”的相处。
　　索性沈恪一心只管擦拭他那长弓，也没来追究。
　　＊
　　待休息得差不多后，沈恪将长弓负在身后，起身带着众人离去时，却见几名头系金纹牡丹抹额的少年，提着一筐猎物过来了。
　　金纹牡丹是大晋皇室的图徽，来人应是司马皇族之人。
　　沈恪并不想与皇室打交道，向那群少年远远行了一礼，便欲带着顾氏子弟离开。
　　结果才走几步，被那领头的人叫住，“诶——那边那谁，你等等……”
　　这话喊的颇为不客气，顾氏这边的少年齐刷刷冷了脸色。
　　那喊话的人面容极为精致，眉眼间骄傲不驯，周身贵气逼人，一看便知是用人间十成十的富贵蕴养出来的少年。
　　沈恪神色冷静，只是停下脚步看了过去，“太子有何要事？”
　　太子，也就是司马延被他看得声势弱下几分，只是转瞬想到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又立马跋扈起来。
　　他指了指被禁军监看的猎物存放区里那十二只身上插着青色莲花标识箭矢的野鹿。
　　“这些都是你打到的？”
　　“是。”
　　司马延闻言，上下打量他几眼，神色像在考量什么。
　　顾席他们俱戒备起来，听闻太子素来蛮横，此时他们生怕这身份尊贵的太子趁机闹事。
　　紧张了半天，谁知对面那少年只是高傲地扬起脑袋，对沈恪讥道:
　　“你之前在围场那一箭我看见了，确实是有点本事，不过本殿下可不会比你差，你且看着，这次秋猎头名一定是本殿的!”
　　“嗯。”沈恪语气未变。
　　“你？!”司马延被他那不在意的模样气的噎住，俊俏的脸憋的通红。
　　他指着沈恪的手指气的发抖，大概想骂人，但碍于从小到大就没学过几句脏话，只能最后咬牙切齿哼道，“少得意，咱们走着瞧。”
　　说罢，像只尾巴翘上天的猫一样扭头走了。
　　从始至终，沈恪的表情都很平静，只当这是场闹剧。
　　倒是旁边的顾席幽幽道，“这位太子殿下真是被气得不轻啊……”
　　顾席此时莫名对那太子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心中不免对司马延感官好上不少，“太子虽说脾气娇纵了点，但似乎也没传言中那么恶劣？”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沈恪不置可否，只看着司马延离开的方向，说了这么一句话。
　　太子司马延，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孩子，只是，他却并非皇后所出，且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与皇后并不亲近。
　　沈恪直觉这是个麻烦，也不想惹上这个麻烦。
　　他想了想，选了与方才司马延离开时方向相反的路。
　　可惜，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沈恪在看见惊慌失措，像在逃窜的司马延时，神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司马延也看见了沈恪他们，惊慌地叫道，“快跑，林中心有刺客潜伏!”
　　他神色惊惶，眼眶红肿，身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哪里还有之前尊贵无比的模样？
　　身后的顾席等人也惊呆了，“刺客？!”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几个人立马上去把司马延扶住，然后往林外赶。
　　沈恪并未制止顾席等人动作，他知道，若是自己并未碰见还好，但现在撞见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太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了。
　　想到此，他握紧逐日，取箭搭弦。
　　箭若流星，依然精绝，并未因此时惊乱的场景而准心下降，也没有因箭下的人命而迟疑，最前面现出身影的三名刺客应声瞬间倒下。
　　血腥味在空中散开，这一刻的少年，神色冷峻，气势凛冽，竟有种叫人心惊的威势，司马延等人在身后几乎看呆。
　　但显然局势并不容他们感叹，远处刺客的人数冒的越来越多。
　　“往林中树丛最茂密的地方跑。”沈恪冷声道。
　　司马延等人立马照听，没有人质疑这个决定，沈恪俨然已成了这群惶惶少年的主心骨。
　　这林中心，地势陡峭，他们进来时已经将马匹留在了外面，因此想用两条腿跑过后面训练有素的刺客是不现实的，只能利用树丛打掩护。
　　沈恪他们确实暂时甩开了刺客，但显然这并非长久之计。
　　事情比沈恪预料的还要糟糕，林苑周遭都布有禁军，但他们与刺客缠斗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赶过来查看，只能说明，禁军已经被提前调走了。
　　背后之人布置的很周全，若是再一味躲藏下去，只能是全军覆没。
　　沈恪想到这里，他立刻做出决断。
　　他对司马延道，“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什么？”司马延愣住，但下一秒他睁大眼睛，“你是想？!”
　　沈恪点头，“他们主要目标是你，我穿着你的衣服去引开他们，你们到时候就从另外的方向下山。”
　　“这怎么行？那最后你怎么办？”
　　顾席他们纷纷变色。
　　沈恪将司马延的外衣扒了下来，冷静的可怕，“我们现在一起留下，全是死，你们逃出去后通知外面的人来救我，兴许大家都能活着。”
　　是这个道理，但沈恪却把自己放到了最危险的境地，顾席他们怎么也不能同意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
　　但沈恪并不是在跟他们商议，他转身走向外面，最后回头深深看了顾席等人一眼，“你们若是真的担心我，那就尽可能地跑出去，然后找人来救我。”
　　语毕，沈恪朝远处离去，他披着明黄的外袍，故意往视野开阔的路上跑，一时间林中那些刺客都朝着他那方向追过去，风声鹤唳。
　　“他会死的……”司马延眼泪掉下来。
　　“闭嘴!”顾席恶狠狠瞪他一眼，“沈恪比我们厉害的多，他一定会没事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跑出去!”
　　一时间，谁也没心思伤春悲秋，全都拼了命地朝山下跑去。
　　而沈恪这边，在陆续解决几个刺客之后，便陷入了包围圈。
　　背后是绝壁，已然是退无可退。
　　沈恪摸了摸手中长弓上的裂痕，第一次感到难过，这是方才在逃窜时，被剑砍中而损坏的。
　　他解下逐日弓，将其轻放在身后地上，然后起身，目光锋利地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黑衣人，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铿锵——”
　　刀剑相交，血迹飞溅，地上落叶被迅疾的剑风卷起，在银光中飞舞。
　　林中血腥味越来越重，绯红的树叶如梦似幻，沈恪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全身渐渐传来失血过多的晕眩。
　　最后的最后，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握紧剑柄，以剑身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
　　感受着生命在渐渐流逝，沈恪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全都寂静下来，生死之间，他的脑海里，只浮现了青年沉静的面容。
　　沈恪的一生，从始至终，便只有这么一个念想。
　　他闭眼，在那一剑劈过来之前仍想，不知道逐日会被谁捡到，能不能把它交给顾晏，可惜他把逐日弄坏了，不知道小舅舅会不会怪他？
　　但许久，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沈恪睁开眼，只见面前举剑的刺客胸口被一箭贯穿，随后倒下。
　　接下来又是破空的几箭，围着的刺客又倒下几人。
　　沈恪意识到来人是谁，立马转头看去，却见那面山坡上青年还保持着开弓的姿势，弦一张一弛，便是一个身影的倒下。
　　同时远处大地传来阵动，是军队在往此处赶来。
　　刺客这时也没再向前，似乎得了新的命令，全都迅速朝林中退去。
　　但沈恪并没在意这些，他只专注地看着顾晏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顾晏此时形象堪为罕见，只见他发冠散开，长发倾泄，衣袖也多了许多树枝剐蹭的折痕，与素日严谨规整的模样相比实乃狼狈。
　　他的神色极为冷峻，不言不语地走到了沈恪面前。
　　“小舅舅……”沈恪低低唤了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顾晏没回他，只看着他身上的伤，面容越发冰冷，最终停在他面前，然后背过身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出去。”他道。
　　少年黑眸露出欣喜，但又随即摇头。
　　他看了看青年洁白柔软的衣料，再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小心翼翼道，“不用了，会把您弄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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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对外冷漠无情，对顾晏乖巧小狗()


第5章 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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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迟迟未动。
　　沈恪想，他的小舅舅应该永远光风霁月，永远皎若云月，谁也不能损他半分，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但顾晏显然并不在意这些，他看着沈恪，“你若真担心这个，也不会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哪里能一样？
　　沈恪想反驳，但见顾晏似乎在生气，也不敢出声，只是垂下眸子，掩盖其间汹涌的情绪。
　　但不管他怎么想，顾晏的决定都不是他能更改的。
　　在顾晏说出“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我来管了”这句话后，沈恪心脏骤停，然后立马乖乖趴到了青年的背上。
　　顾晏背着他，走的很稳。
　　沈恪将脑袋埋到顾晏的颈侧，轻轻嗅着青年身上独有的草药香，从方才起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和下来，整个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真好，沈恪想。
　　明明全身都是伤，疼痛剧烈，可沈恪此时却是难以言说的喜悦。
　　他的小舅舅，他的家主，他的老师……沈恪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诉说对顾晏的那种极致复杂的感情，那是无比敬爱、无比热烈，就像是守着一颗世间最瑰丽的珍宝，也像是守着他最崇敬的神明。
　　但突然，他想到什么，笑容消失。
　　“小舅舅。”沈恪轻声唤道。
　　“嗯。”顾晏应声。
　　沈恪声音很小，带着点愧疚和忐忑“你送我的逐日被砍坏了，我有小心护着它，可是那刺客从背后出现的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
　　顾晏道，“我会把它修好了再给你。”
　　沈恪眉眼又弯了起来。
　　他的小舅舅，是最温柔的神明。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沈恪话倒是多了起来，时不时便想着和顾晏说话。
　　就像现在，沈恪突然问，“小舅舅，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顾晏:“就在后面，他们人多太慢，我便先赶过来了。”
　　沈恪又问，“太子他们安全了吗？”
　　顾晏声音有些冷:“他们比你安全。”
　　沈恪再次感受到了顾晏的某种怒火，他有些犹疑，“小舅舅，你在生气？”
　　顾晏问道，“若是今日是我陷入险境，你会担心吗？”
　　沈恪立马皱眉，“这种事不会发生。”
　　顾晏摇头，“阿恪，就像你会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
　　“你是我带回顾氏的孩子，是我教导你长大，你对我很重要。”
　　“我不会将你困在顾氏，也不会为了保护你而将你困在我的羽翼之下，我会看着你，看着你逐渐飞向天穹，但你却将自己的命看的这般轻，我便在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错了？”
　　这是顾晏第一次坦言，沈恪对他很重要。
　　沈恪心中热浪翻滚，一时震动，声音有些语塞，“小舅舅……对不起……”
　　他小声解释，“可是太子遇险，我若是坐视不管，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兴许会牵连顾氏，我没有冲动，我只是希望……希望顾氏能好好的，您也能好好的。”
　　顾晏道，“凡事量力而行即可，若真救不了，便保全自身，顾氏总不会连这点风波都受不住。”
　　青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自有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叫沈恪听了心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沈恪几乎要溺死在这温柔当中，他枕在顾晏肩上，像只小兽般，依恋地用鼻尖蹭了蹭青年的颈侧，顾晏被他胡乱的动作蹭得发痒，刚想要出声，却听少年突然委委屈屈地道:
　　“小舅舅，我疼，全身都疼。”
　　像在撒娇。
　　顾晏步子一顿，但很快如常，他面容仍旧平淡，只是声音放的缓了些，“既知疼痛，便再无下次。”
　　沈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支撑了这么久，沈恪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搂紧青年的脖子，全身心地将自己交付给他，然后慢慢陷入那种安心的昏睡中。
　　顾晏很快便感受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侧首看过去。
　　少年双目微阖，乌黑鸦羽微微颤着，脸侧还溅着凝固的血痕，混着一些泥土，看着很狼狈，但他的眉眼舒展，即便在昏睡中，神情仍是极为的欣悦。
　　顾晏眸色复杂。
　　顾晏一直知道，沈恪与顾席他们那些孩子不一样。
　　他从来不会诉苦，不会像其余同龄的少年般嬉笑打闹，不会寻求长辈的呵护，他一直以来都是缄默的、无声舔舐伤口的。
　　而今日他说的这些话，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疼痛诉之于口，将自己的柔软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剖出来放在顾晏面前。
　　这样的少年，这样的沈恪，顾晏叹气，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别人建立起这样深的羁绊。
　　沈恪几乎将所有感情，所有的意义全部落在了顾晏身上，顾晏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沈恪人生唯一的方向。
　　顾晏看着少年依恋的模样，已经不知道，自己将这孩子留在身边，是否正确。


第6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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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回去后的第一晚便发起了烧。
　　少年整张脸烫的染上红晕，汗水从额头一点点沿着鬓角滑落，直至淹没在发丝间。
　　整个顾氏仆役上上下下端着水进进出出，忙活的不可开交。
　　在听见太医最终说出“无有大碍”后，所有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至深夜，顾晏遣散了所有人，只独自安静地坐在床边，无声地守着。
　　他看着紧闭着眼的沈恪，沉默了许久，最后深深夜色中只轻轻响起一句:
　　“不过把你放出去一日而已……”
　　声音很轻，像烟云般无声无息地散在黑夜中。
　　而昏睡的沈恪自然不知道这些，他此时正陷入了前所未有、叫人心神动乱的梦境之中。
　　那是个朦胧而绮丽的梦。
　　四周所处环境缥缈而扭曲，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彼此纠缠的呼吸。
　　梦中秋风夜雨，雨水顺着屋檐一点点滴下，落在窗前，绽开出破碎的水花，仿若与屋内那轻重不一的喘气声交应。
　　沈恪不知此处何地，此时何景，他只是本能地吻住面前那让他心悸的人。
　　这个吻缠绵而温柔，互相交换着呼吸，交换着彼此的灵魂，一点一点，仿若吻在心上，吻过周身支离破碎的疤痕。
　　在亲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时，他紧抓住那人修长的手，与其十指相扣，药草的清香萦绕鼻尖，心中的悸动几乎要溢出来，那种仿若空空的心被装满，那种由内而外的满足。
　　沈恪情不自禁地唤道，“小舅舅……”
　　但就是这一声“小舅舅”，陡然间令他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浑身僵住。
　　意识忽地清明，窗外夜雨忽然大作，一声惊雷炸响，划穿半个天际的闪电将这片狭小的天地照亮。
　　在雷电交加中，沈恪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肤若山雪，眉眼如画。
　　熟悉入骨的模样，但那双平日沉静的双眸此刻却如冰雪消融，倒映着沈恪的身影，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柔情。
　　“阿恪……”
　　那声叫唤似乎与外面轰隆的雷鸣重合，震的沈恪几欲灵魂出窍，似乎要陷入万劫不复的梦魇之中。
　　沈恪陡然惊醒，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急促地喘着气，心中惊骇有如翻江倒海。
　　他竟然？？! !
　　他竟然、竟然对小舅舅……？!
　　但还没待他冷静下去，却听旁边声音响起，“做噩梦了？”
　　那声音与梦中几乎一般无二。
　　身子一僵，沈恪迟滞地转过头，便见顾晏坐在床侧。
　　此时深夜，清亮的月光从窗棂穿过，倾泄在静谧的屋内，将目光所及的一切罩上一层轻烟，如梦似幻。
　　沈恪借着这冷寒的天光，看清了青年的面容。
　　顾晏神色自若，眉眼却依稀能看出疲意，他披散着长发靠坐床边，手边还放着一本清静经，约摸着是静守时，用以打发时间。
　　“小舅舅……？”沈恪艰涩地唤了声。
　　但刚一出声，他便被自己那喑哑的声线惊住。
　　顾晏递了杯水过来，脸上看不出神情，“你已昏睡三日。”
　　竟有三日了么？
　　沈恪恍惚，梦中所经之事，仍旧历历在目，那样荒唐，也那般……真实……真实的让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心中那阴暗的心思。
　　顾晏自然不知沈恪心中波涛起伏的情绪，仍平静地问:“现在感觉如何？”
　　沈恪握着杯子的手下意识收紧，他避过顾晏的视线，垂着眸子，应道，“我已经好多了。”
　　顾晏不置可否，只目光在沈恪周身巡视，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沈恪心中多了某些不可说的心思，此时被这般打量，那视线便有如最炽烈的火光，照的全身颤栗。
　　“很冷吗？”顾晏微皱眉，他倏地握住沈恪的手心，“怎么在发抖？”
　　手心传来那人温热的触感，沈恪强迫着自己镇定、再镇定，将连夜惊魂的心安抚下来，最后才勉强露了个笑，“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所以有些冷，并无大碍。”
　　顾晏定定看了他半响，最终道，“我去唤人送热水过来。”
　　沈恪赶紧应下。
　　外面守夜的仆役一直候着，此时得了吩咐，很快便把热水送了进来。
　　屋内夜烛已经点燃，摇曳的火光将整个房间照的温暖而明媚，沈恪看着冒着热气的木桶，趁机道，“小舅舅守了许久，不若先去休息吧，明日再来看我也不妨。”
　　他要沐浴，顾晏自然不便留下。
　　又是嘱咐了几句，最后才出了房门。
　　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那些阴暗的、晦乱的心思便再一次无所顾忌地涌现出来。
　　水雾缭绕，沈恪苍白的脸被蒸的落下薄红。
　　他枯坐在水中，目光愣愣地盯在水面上虚空的一点，没有焦距，像具失了灵魂的走尸。
　　忽然，“啪”的一声，极为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沈恪骤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因动作太大，水洒了一地，一侧的脸也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极惊，也极怒。
　　沈恪靠在桶边，大喘几口气，等到冷静下来，最终横过手臂将双眼遮住。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这注定是个难以忘怀的夜晚。
　　少年心思初始动，却是一帘幽梦，一腔愁恨。


第7章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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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伤势不轻，断断续续养了月余，才算是好全。
　　其间顾席等人也轮番过来看望过，基本每个人见到他都要小心打量几下，这瞅瞅，那瞅瞅，见到似乎确实大好，才放缓了神色。
　　顾席更是动静惊人，甫一进门眼皮就一眨，泪水哗啦啦便滚出眼眶。
　　“沈恪，我真的要担心死你了……”他抽抽噎噎道，“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浑身是血被家主背回来时，我有多害怕，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了……”
　　他平常笑的没心没肺，此刻却着着实实哭的真情实意，眼泪像不要钱的往外掉。
　　沈恪被他哭的心烦意乱，觉着头疼，“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在这里给我哭丧了？”
　　顾席被他这话说的一噎，泪水蓄在眼眶半落不落，呆呆地看着沈恪，一时倒确实安静下来。
　　但他脑子转的飞快，想了想解释道，“我才不是哭丧……我这是、我这是高兴，对!就是太高兴才哭了的!”
　　他似乎找到了正当理由，这下便哭的越发肆无忌惮了。
　　是真的想哭，这几日担惊受怕的太狠，心里压了太多的担心与惊惧，此刻见了安好的沈恪，顾席才觉着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地，才终于敢彻彻底底地将那股子悲愤发泄出来。
　　哭了许久，等嗓子都嚎的哑了音才渐渐消停，顾席眼睛肿的老大，最后哭完了才觉出些羞意。
　　受伤躺着的人还没哀怨什么，自己这个看望的人倒在这哭个不停……
　　真是丢死人了!
　　就在他陷入懊恼时，沈恪终于出声，“哭完了？”
　　竟然没有生气？
　　顾席有些诧异，若是寻常自己敢这么吵他，早就被训斥的面色发苦了，哪能像今日这样放肆。
　　就在他疑惑时，却听沈恪唤了声，“顾席。”
　　这声称呼语气格外郑重，顾席下意识就抬头看了过去。
　　沈恪一双黑眸直直看着他，“我也很高兴。”
　　明明沈恪面容仍旧冷淡，但那一瞬间，顾席觉得心里的那些慌乱，全都慢慢在那双眸中消融。
　　他终于破涕为笑，“沈恪，我也真的很高兴，见到你没事，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少年人对生死的概念还不清晰，所以在面对朋友亲人突如其来的伤离时，往往会更加惊惧，更加彷徨。
　　而这一刻的沈恪，却叫顾席感到由衷的亲近。
　　心中安宁下来，顾席转眼便眉开眼笑，他坐在沈恪身边，自顾自地和沈恪说个不停。
　　大多时候都是顾席在说，沈恪安静躺着，只偶尔应几声。
　　顾席讲了许多，但他知道沈恪对什么最感兴趣，所以他嘴角微弯，打趣道，“沈恪，你想不想知道，后来秋猎那天，家主做了什么？”
　　乍然听见与那人相关的话题，沈恪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绪遮掩。
　　“做了什么？”他克制着声音问。
　　顾席回忆起那天的事，有些感叹，“家主他，是真的很担心你。”
　　“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狼狈的家主。”
　　其实说“狼狈”两字似乎夸张了点，但顾晏向来端庄肃重，言辞行止尽皆有度，仿若行走人间的神。
　　顾席对这样的顾晏，简直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然而就在那日，顾席看见了“神”的感情。
　　秋猎那天，在顾席他们把消息带到围场后，那些高台上坐着的王公勋贵、世家大族全都哗然一片。
　　皇后与杨党更是当场互相攻讦起来，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有人叫嚷着“誓死护卫陛下太子!”
　　有人怒斥“一定要惩处恶贼，以正皇威。”
　　这场林苑刺杀，犹如一声号角，意味着朝堂各党间的厮杀已经由暗地转到明面，也昭示着战局的白热化。
　　所有人怀着各色心思，不论身份几何，不论立场是非，全都竭尽全力地想在这暗潮起伏间篡取尽可能多的利益。
　　没有人去想那生死不知的少年，毕竟最重要的太子已经活着回来了，至于其余人，并不能影响这盘棋的走势。
　　顾席看着争嚷起来的众人，一时不知所措，他叫着快去救人，但没有人搭理他。
　　这群人互相攀咬，追逐着权力，追逐着利益，追逐着欲望，贪婪而冷酷。
　　就在这个时候，顾席却见顾晏忽然站了起来，神色很冷，声音也很冷，他以极为强硬的态度打断了所有人的争论，让整个围场陡然安静下来。
　　而后派兵，救援，擒贼……
　　过程中，禁军因着人数太多，行进的速度即便再快，也总是有所不及，顾晏却是毫无顾忌，孤身骑着马，便远远甩开了众人，进了林苑。
　　等到顾席再见到顾晏时，便留下了那难以忘怀的一面。
　　顾晏背着少年，慢而稳地走过来。
　　白如雪的衣缎染上污泥与血渍，规矩束起的长发凌乱散开，向来从容的眉眼此刻深深皱起。
　　顾席说不清那时的震撼，只是总觉得:
　　那一步一步，像是神，走来了人间。
　　再是后来，沈恪昏迷不止，顾晏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虽不言不语，神色沉静，但顾席能感觉到，那时的家主，约摸是在担心沈恪的。
　　他看见家主手中拿着清静经，但清静经，清静经……
　　若不是心中忧急，又何必读这清静经来求得些许清静呢？
　　顾席将这些全都告诉给了沈恪，他想，沈恪这么在意家主，知道家主也这么关心他，定是高兴的。
　　只是没想到，沈恪听完，却沉默了很久。
　　“家主他，当然很好，一直都很好……”少年声音晦涩。
　　沈恪内心是什么感受？
　　高兴有之，欣悦有之，更多的却是难以诉说的、极为复杂的挣扎。
　　小舅舅，很好。
　　是他，不好。
　　他对自己的小舅舅起了那般恶心的心思。
　　那样悖德的、有违人伦的、惊世骇俗的感情……
　　“沈恪，你怎么了？”顾席被他的反应惊住。
　　“没事。”沈恪手指捏得发白，“我只是，太高兴了。”
　　顾席不疑有他，笑了笑，又继续在旁边说下去。
　　沈恪却再也听不进去，闭上眼，陷入煎熬。


第8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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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沈恪已能下床出门。
　　秋愈深，风渐寒。
　　他独自倚坐在高高的楼亭上，目光远远地望出去。
　　这是顾氏最高的亭阁，在这上面远眺，几乎可以将顾氏的大半楼台纳入眼底。
　　顾氏风光自然极佳，目光所及，山水亭榭，雕栏画栋。
　　但沈恪无意欣赏，他看似随意看景，但目光总似有似无地扫过顾晏每日回府必会经过的道路。
　　自明了心思，沈恪不敢再主动去找顾晏，可辗转反侧间，越觉难熬，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寻那人的身影。
　　我就远远看着他，沈恪想。
　　突然，他目光一凝。
　　只见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但这次青年的身边却跟了一名穿着青衣的秀美女子。
　　男子清俊矜贵，女子秀美典雅，此刻并肩而行，远远看去，便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沈恪顿时僵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无法言喻的疼痛密密麻麻钻入心脏，叫沈恪一时不知天南地北。
　　他之前只考虑到自己和顾晏绝无可能，但却从未想过，若顾晏与旁的女子成亲又该如何？
　　顾晏清冷而寡淡，与女子向来保持着尊重而疏远的距离，故沈恪从未想过顾晏也会成亲，也会有妻子，也会有倾慕之人。
　　他不知后面发生了何事，恍恍惚惚间走了一路，等回神，已经回了屋。
　　等顾席来后来找他时，只觉得沈恪似乎更加的沉默，更加的孤僻。
　　但沈恪却主动开了口，先是聊了其它，便似是无意地提起了那日的青衣女子。
　　顾席倒没想太多，直接道，“那位姑娘是方氏家主的嫡亲妹妹，方妍。”
　　“前些日子方氏家主亲自前来为家主与方姑娘说亲，希望两家结秦晋之好。”
　　“那家主同意了吗？”沈恪面上看不出表情。
　　顾席迟疑，“不知道，似乎还没定下来？”
　　还没等沈恪接话，他又自顾自道，“但方姑娘才貌出众，出身矜贵，与家主很是般配，所有人都很看好这门亲事。”
　　“是嘛……”沈恪点点头。
　　而后沉默，再沉默……
　　＊
　　这几月的金陵局势格外紧张，街道上军队来来往往，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哀嚎，似乎又是哪一处被抄家斩首了。
　　血腥味萦绕在这座繁华古城的上空，仿若一层阴影，叫每个人如临悬崖。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曾经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杨谦，被指认谋害太子，意图造反，不过一夕之间，便成为人人喊打的逆贼，更祸及九族，乃至其身边所有与其亲近之人。
　　杨党上上下下几千人，加上族人亲眷数万，就这样如落日西沉，血洒潘江。
　　显然，以秋猎为开端，持续数月的较量，最终以皇后与东海王为胜利者。
　　败者夷九族，化白骨。
　　胜者拥权柄，掌乾坤。
　　权力厮杀，你死我亡，如此简单，如此残酷。
　　这样肃杀惶惶的气氛，在临近年底时才渐渐缓和。
　　大雪落下，将这座古城点缀，银装素裹，纯白也动人。
　　那些污垢与肮脏似乎也一并掩盖于这白雪之下。
　　家家户户门前挂上灯笼，贴着倒福，一眼望去，全是大红，红的喜庆，红的热闹。
　　顾府自然更是上下一片喜庆，灯笼、对联、窗花诸如此类吉祥喜气的物什到处张贴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见面便说着贺喜贺喜之类的话。
　　沈恪倒是与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身的气质似乎更加孤冷。
　　他正独自拿着弓，在射箭场射箭。
　　许是因着大病一场，又心里藏着事，虽养了几月，但人看着却更为清寒，衬得五官轮廓少了稚态，多了几分坚毅。
　　冰天雪地里，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裘衣，寒风凛冽，少年站的笔直，并无瑟缩之意，颇有凌霜更艳，遇雪动人的风姿。
　　顾席来找他时，被他这副模样给看呆了。
　　艳而绝，冷而寂。
　　“沈恪，你最近怎么了？”他有些担心。
　　自从那日不了了之后，顾席便感觉沈恪似乎变了，但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只是看着这样的沈恪，便总觉得很冷，很远。
　　“无事。”
　　又是这样，每次一问，便说没事，安好，无恙。
　　顾席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转个话题，笑着道，“今晚的夜宴你可一定要去，大家都很关心你，想见见你。”
　　“嗯。”
　　沈恪自然会去，正元夜宴，是顾氏最为隆重的宴会，几乎所有无事的顾氏族人都会参与。
　　而顾晏，自然也会到场。
　　这几个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顾晏从早到晚几乎都呆在内阁，很少出现，每次回来也都是行色匆匆，很快便离开。
　　沈恪想，无论如何，自己也还是想见到他。
　　＊
　　晚上，顾氏夜宴。
　　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云衫侍女立两侧有序侍奉。
　　绮肴溢雕俎,美酒盈金觞。
　　所有人入座，但都没有动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待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灯火若长龙般照耀整个金陵，顾府大门外才静静停下一辆马车。
　　顾晏迟了许久，但无人责备他。
　　所有人全都尊敬地看着他，待其在主座坐下后，这场宴会，才算是正式开始。
　　沈恪知道顾晏在顾氏族人心中地位究竟有多高，有多受尊崇，但是……沈恪看着顾晏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倦。
　　这样似乎无所不催的顾晏，究竟有多累？
　　沈恪坐在离主座最远的一处地方，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在最低，但顾席他们却高高兴兴地找了过来，一群少年聚在一起，倒叫那些长辈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顾晏的目光似乎也看了过来，沈恪察觉到主座上那人的视线，动作一顿。
　　但顾晏的目光只是略微停留，便没再留意这边的动静。
　　沈恪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既期待那人能注意自己，又害怕他察觉出什么。
　　这种纠缠的心思啊……沈恪有些想笑，叫人万劫不复而不得挣脱。
　　夜宴快至尾声，沈恪心中有事，便提前离了座，却没想到在他踏出院门后，顾晏的声音竟在身后响起。
　　“阿恪。”顾晏叫住他。
　　沈恪脚步顿住，一点一点转过身，“小舅舅？”
　　这人不该在主厅坐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些惊讶，有些欣喜，更有些慌乱。
　　沈恪脑子混乱，却听顾晏叫他跟着一起出去走走。
　　风雪渐小，地上却已积了厚厚的冰雪。
　　顾晏没叫仆役跟着，只带着沈恪往金陵城中走去。
　　他围着一身雪色大氅，眉眼清冷苍白，慢慢走在前面。
　　沈恪则一步一个脚印的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仿佛回到三年前夜里跟着的小尾巴。
　　“最近事情繁杂，倒是对你疏忽了。”顾晏问，“最近可安好？”
　　沈恪道，“一切安好。”
　　顾晏:“可我今日见你，似乎心事重重，清削许多。”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
　　人渐渐多了起来，街上百姓在耳边欢声笑语，沈恪却只能听见自己愈发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道，“听说最近朝堂很乱，我只是担心您。”
　　“不必担心。”顾晏语气安抚，“已经结束了。”
　　“结束”二字，便是为这场血雨腥风划下句号。
　　沈恪低眸，“那就好。”
　　顾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至城中心，人群络绎不绝，街两边到处在吆喝叫卖，很热闹，很欢腾。
　　沈恪被过路的行人撞了几下，紧抿着唇，看见面前的身影还在才松开眉。
　　因怕被挤散，沈恪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靠近了顾晏，试探着拉住青年的衣袖，却没想在他将手伸过去时，顾晏直接牵住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手指搭上腕间，仿若触电，沈恪整个人僵住，动也不敢动，便叫那双温热的手握住。
　　“小舅舅……”他喏喏叫了声。
　　顾晏侧眸看他一眼，“我以为你要一直和我隔着那几尺的距离跟着。”
　　“……没有。”声音很小，极没有底气。
　　顾晏见他躲闪的神情，叹了口气，却也没追问缘由。
　　他牵着沈恪，并肩走在人群中，直至到一家匠铺门前停下。
　　铺内的老头儿见着来人，兴冲冲地取出一个木匣子，邀功道，“大人，您瞧瞧，上好的紫衫木，价值千金的天蚕丝，紧赶慢赶才在这年前修好。”
　　沈恪在看清那木匣子内装的长弓时，眸子睁大，是之前坏了的逐日。
　　顾晏将长弓递给他，眉眼露出点笑意，“之前不是答应帮你把逐日修好吗？我这次叫工匠修好后再精改了些，以后你便是拿剑对着砍，应当也无妨。”
　　沈恪双手把逐日接过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哪里磕着碰着。
　　他抚了抚弓身，双眸流光四溢，那股欢悦简直要溢出来似的。
　　顾晏见他这般模样，神情和缓，“喜欢吗？”
　　沈恪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他直直看着面前的青年，许久许久，忽地扑进顾晏的怀中，紧紧抱着他，声音近乎梗塞，“喜欢，很喜欢。”
　　不仅是弓，人也喜欢。
　　顾晏被他突然的动作扑的踉跄几步，他几乎不曾与人这般亲密接触过，腰身僵了瞬，但看着喜形于色的少年，他终于又叹了口气，双手轻抚上沈恪的头，“阿恪，新年快乐。”
　　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无论如何，我永远在你身后。”
　　万千烟火，白雪纷繁，沈恪却是再也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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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安康啊！宝们!


第9章 暗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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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晚钟响起，顾晏才带着沈恪回府。
　　回去的路上，顾晏已经知道了沈恪最近在忧虑什么了。
　　大致便是为着方家姑娘的事。
　　沈恪不可能把自己的心思原原本本说出来，只能挑着捡着说，“我怕小舅舅成了亲，有了心爱的女子和孩子，会不要我。”
　　顾晏闻言，倒是一愣，他大概确实未料到竟是这般的少年心思。
　　想了想，他道，“我并未应下这桩婚事。”
　　还没等沈恪高兴，又听顾晏道，“更何况，即便娶亲，我也不会不管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可能把你丢下。”
　　沈恪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试探着问，“听说这位方姑娘与小舅舅很般配，小舅舅为什么拒绝了？”
　　顾晏道，“妻子是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怎能用般配二字衡量？”
　　沈恪趁机再问，“那不知小舅舅喜欢的是何种类型的女子？”
　　顾晏摇头，“不知。”
　　“不知？”语气上扬。
　　顾晏:“即便想象的再多再好，但也许在见到那人时，那些所谓的假设便不再重要。”
　　“妻子，该是爱之，惜之。”顾晏道，“我不知自己日后会爱上什么人，但不论如何，总不能是这般轻率的成亲，这对我，还是对那位方姑娘，都是不负责的行为。”
　　“更何况——”他看向沈恪，“朝局已经如此紧张，我又哪有心思去想这些？”
　　沈恪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他一方面为顾晏拒绝了亲事高兴，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地羡慕起顾晏心中那位未来的心上人。
　　等回到顾府，因着要守岁，整个宅邸仍旧灯火通明，众人说着家常，不时露出些笑来。
　　顾晏却是一个人进了书房，点着蜡烛，又翻开了一卷需批阅的文书。
　　沈恪见他进书房，也紧跟着进去。
　　顾晏回头看他，他便小心翼翼道，“我想和小舅舅一起守岁。”
　　少年身上还落着雪，此刻那双黑眸期期艾艾地看过来，总带着些可怜讨巧的意味。
　　顾晏看他一眼，而后将手中的小火炉递给了他，“我叫人把躺椅挪进来，你先在上面靠着休息，若是等会儿困了便回去睡觉。”
　　沈恪连声应下。
　　灯火摇曳，沈恪坐在旁边，静静候着，他精力似乎很好，既未露出丝毫困意，也没去那躺椅上靠着。
　　他就那样直直地坐着，然后无声地陪着顾晏。
　　等到鸡鸣丑时，灯火已经昏暗起来，他终于起身，动作极轻地靠近那边的青年。
　　却见桌前的顾晏不知何时，眼睛已经合上，他一只手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仍虚虚握着笔，就保持着这种姿势睡了过去。
　　他这些日子实在是太累，那眉眼间的疲倦几乎已掩盖不住。
　　沈恪将毛氅轻轻披在青年身上，动作极其轻微，连带着呼吸声也微小了起来。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青年苍白的面容，这些时日在心中积蓄的情感终于在这个无人察觉的深夜流露。
　　那双黑眸中，藏着眷恋，爱慕，与渴望，那些感情太深、太浓烈，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最终，他微微低头。
　　极为珍重，极为爱惜地在青年眉心落下一吻。
　　“小舅舅，新年快乐。”
　　此刻，他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透彻，他想:
　　若是万劫不复，那便万劫不复吧。
　　只要顾晏好好的，他就远远地守着他，暗暗地看着他，那样就好，已经不需要再多了。


第10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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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晚上，沈恪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顾晏，直至天明。
　　昏暗的烛火中，他的双眸映下青年的模样，像是要深深地、牢牢地将这张面容刻在脑海中，那般眷恋，那般不舍，也那般坚定。
　　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做，也决定了该如何做。
　　年后，大晋的局势便又陡然紧绷起来。
　　杨党已经倒台，整个朝堂则随之变成了皇后与东海王的对峙。
　　前日的盟友，今朝的仇敌，利益所驱，不外乎此。
　　不久，东海王弹劾皇后欲毒杀太子，其心可诛，却反被披露伪造手册，引兵东来。
　　最终东海王被先一步诛杀，败下阵来，至此，皇后姜楼月权势达到鼎盛，其母族姜氏亦是威赫一方。
　　但由于皇后无子，又加上太子自秋猎后便重病卧床，使得谣言纷纷，叫人猜测东海王所说毒杀太子一事的真伪。
　　沈恪听着这些消息，未置一言。
　　到皇后独掌大权后，因着秋猎时沈恪救太子有功，皇后笑着说要奖赏他，问他是要珠玉珍宝还是美人娇妾，亦或是加官进爵，却见少年俱是摇头，最后倏地跪下，道:
　　“娘娘，臣之心不在荣华富贵，不在美人娇妾，听闻此次南方建宁起义不断，臣只想跟随军队前往镇乱，为陛下、为朝堂分忧，望娘娘许允!”
　　皇后愣了愣，为少年的请求感到诧异。
　　与北方的繁华相比，南方荒芜、艰苦，且因着这些年水患频发，灾民遍地，故匪患与起义大大小小不断，去南方镇守，可谓是极苦，极难，也十分危险。
　　这不算嘉奖，反倒像责罚。
　　皇后看向一边的顾晏，见他神色平静，并未反对，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以为这是顾晏的主意，却不知，在回到顾氏后，顾晏看着跪下来的沈恪，眸色复杂，“你想离开顾氏去南方？”
　　沈恪抬头看着顾晏，眼神十分坚定，“小舅舅，我想帮您。”
　　“太子病危，陛下痴傻，皇后独揽大权，朝局不可能安稳，各地诸侯迟早会发动叛乱，届时北方一乱，顾氏亦风雨飘摇，我虽然离开顾氏，离开您，但我会用您所教我的一切，不论生死，平建宁，镇南方，为顾氏留下后撤的路。”
　　顾晏皱眉，“你可知此去，便是天高皇帝远，生死不由己。”
　　“恪知。”
　　“你可知，此去经年不得归？”
　　“恪知。”
　　“你可知南方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
　　“恪知。”
　　“你可知……”
　　一问一答。
　　一人站着越问越冷，一人跪着却愈答愈坚定。
　　最终，顾晏深深看着他，“你想了多久？”
　　沈恪道，“秋猎过后，便心心念念。”
　　顾晏定定看他许久，许久……那双浅淡的眸映着少年的身影，似雪、似水，叫沈恪的心沉浸在其中，仿佛感受到某种幽冷。
　　“你长大了。”顾晏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声音很轻，仿佛叹息，有些无奈、又似乎夹杂着欣慰。
　　顾晏没有阻拦沈恪，也不会阻拦，就像之前顾晏对沈恪所说的那样，他不会将沈恪困在顾氏，也不会为了避免沈恪受伤而将其永远庇佑在羽翼之下。
　　临别那日，顾晏没有送行，他只托人带了一枚玉令给沈恪。
　　那玉令上面刻着一个“晏”字，是顾晏的家主私符，顾氏族人见之俱应敬畏三分，分量极重。
　　沈恪抚了抚上面的“晏”字，像要抚平内心深处的那抹悸动，他向送来的那人道了声谢，而后小心将这枚玉令收好。
　　镇南军的队伍在城外已集结了很多人，其中有绝大多数都是被强行征军进来的，那些人的妻子儿女此时全都在旁边幽幽啼泣。
　　南方道阻险长，民乱匪多，在很多人看来，这一路便是凶多吉少，福祸难测，因此哭声鼎沸，一片生离死别之景。
　　沈恪在这当中倒显得格外独特，他仿佛游离于众人之外，面上平静的过分，一双深沉的黑眸静静地望向身后那座古老的金陵城。
　　再见。


第11章 十一章 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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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时间，南方平定。
　　建宁，南主府。
　　春生看着雁鸟脚边原封未动的信，心里七上八下。
　　南主已经派人来传唤了，春生擦了擦额头凭空冒出的汗水，忐忑地跟着侍卫进了书房。
　　这不是春生第一次进去，但这次和以往不同，雁鸟传过去的信没有人取下，更没有人传信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春生光是冒出那么点想法，就吓得面色惨白。
　　进去时，那位南主似乎正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长弓，见他进来，才将目光看向这边。
　　南主问:“信呢？”
　　春生不安回道，“信、信被、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桌上，春生没敢抬头，他太清楚这信、这信的主人对于南主有多么重要了。
　　大概沉默了半刻，南主又开口了，他将春生的话重复了一遍，“信被退回来了？”
　　南主是个很干脆的人，他从不说废话，也从不重复没有意义的问题。
　　现在，南主偏偏多此一举地问个不停。
　　春生应声，“南主，是、是的。”
　　不过开春，仍是料峭时分，春生却是汗如雨下。
　　所幸，南主并未立即责罚他，而是又传唤了另外的人进来。
　　来人跪在地上，身子在发抖。
　　南主问:“消息如何？”
　　那人声音颤抖，“北方士族南迁度淮水时，恰巧碰上三夜大雨，淮水泛滥，现在消息根本打探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春生虽多少有些猜测，但闻此消息，还是不免胆寒。
　　南主把弓放了下来，在桌面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叫春生抖了下。
　　“即刻抽三分之一的人去淮水附近接应。”
　　南主的声音偏冷质，但却很年轻，他也确实很年轻，只是没有人敢无视他的命令。
　　春生在最后离开书房时，不经意瞟到了桌前站着的青年，然后立刻像火烧般低下头，恭敬地退了出去，不敢有丝毫冒犯。
　　南主顾名思义被称为南主，是因为南方在他的长剑下被扫平，而他也成为了南方当之无愧的主人。
　　听说，南主的本名叫沈恪，至于为何是听说，是因为在南方已经基本没人敢直呼其名。
　　五年前，南主随镇南军南下平叛，那时南主还只是个小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但是最有名的几件事，直到现在提起来，都依旧叫人心惊胆战。
　　第一件，泗水之战时，斩当时的主将于阵前，而后率领剩下的万余人血战三天三夜，占据泗水。
　　第二件，孤身入南阳城，赴高阳王的鸿门宴，那场鸿门宴发生了什么，具体不知，只知最后南主全身是血地从城门内走了出来，随后宣布，高阳王降。
　　第三件，南主入驻建宁的第一月，率领镇南军将建宁的封氏、聂氏、孙氏等几家最有名的地方门阀全族处死，血流了三天三夜，直至今日行刑的地方血迹仍留有痕迹，叫人见之色变。
　　从此南主之名，闻之胆寒。
　　南主，冷漠、孤僻、说一不二。
　　但是春生却是见过南主笑起来的样子，那是晴朗的一天早晨，春生奉命将雁鸟脚边的信递进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书房，也是第一次见到南主，他当时有些惊讶。
　　因为眼前的南主实在是年轻的过分。
　　以金作饰，黑红为衣，不显土气，反衬得面前之人身姿挺拔，凛冽高大。
　　他的眉眼极为俊美，但因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便显得格外冰冷，叫人不敢直视。
　　样貌上来看，约摸二十岁左右，虽说这已经是成年男子的岁数，但二十岁，对于平定南方这个功绩来说，还是太过年轻，太叫人惊讶。
　　但春生偏偏又觉得若是眼前之人的话，似乎也并不意外，实在是面前这位青年周身的气度过于凛冽，过于肃杀，叫人臣服，叫人颤抖。
　　这是只有白骨黄沙中，才能锤炼出来的气势。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冷酷的南主，在打开那封不知来历的信后，周身萦绕不散的寒意散去大半，眉眼下意识缓和，那双素来幽深的黑眸亦是泛起了阵阵暖意。
　　从那时起，春生就知道，南主心中有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相守一方，不得相见，却是时时刻刻，珍之重之。


第12章 十二章 忧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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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断绝的半月后，派出去的镇南军终于传回了消息。
　　“报——!”
　　八百里急报从淮水一路南下，由那小兵匆匆呈进了建宁。
　　平静了许久的建宁，在这道声音下再次沸腾。
　　大事不妙!
　　南下的士族在淮水与东进的石勒军队碰上了面!
　　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春生想。
　　南主已经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半天，在所有人的担忧下，门开了。
　　镇南军数个将领被依次传唤进去，而后离开时，一个个面容皆凝重无比。
　　不过好在形势很快逆转，前方又传出消息，说士族已经与石勒军队错开，此刻已经成功度过淮水，正向建宁迁移。
　　那股肃杀的气势消散，建宁又平和下来，至少春生见南主擦拭那柄长弓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但神色却越发柔和。
　　在所有人的好奇与期待中，南迁的士族终于抵达了建宁。
　　城楼上，两翼军队守在边侧，沈恪站在最中间，他已经在边城上等了很久。
　　风吹动衣角，沈恪看着远方渐渐显出的车马人群，抚上胸前的那枚玉令，安抚着雀跃不已的心脏。
　　五年了……
　　终于可以，再次见面。
　　城门大开，车辆马匹缓缓驶入，只是与建宁欢悦的百姓相比，进城的人一个个表情都极为沉重，连带着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俱是疑虑。
　　沈恪几乎是在看见顾氏的人后，心立马沉了下去，他一步一步走到顾氏族人面前，声音有些颤抖:
　　“小舅舅……他人呢？”
　　“家主他，为了掩护我们南下，在淮水被石勒带走了……”
　　声音低沉，带着悲泣。
　　惧极，反而似乎冷静了下来，沈恪问:“带去了哪里？”
　　“金陵。”
　　听到了回答，沈恪再没言语，抛下了身后那数万南迁而来的士族，转身离去。
　　这场极其盛大的欢迎仪式，便以这样沉重的方式散场，戛然而止。
　　回到府上的沈恪，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运转南方的各个命令，没有惊慌，没有悲愤，什么也没有，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但很快，众人就知道，平静海面下所潜伏的浪潮。
　　顾席在得知沈恪只带着百余人便要北上时，又惊又惧，连忙赶了过去。
　　“沈恪，你疯了吗？！”
　　“我没疯。”沈恪冷冷道，“我非常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表情郑重而冷静，黑眸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又疯狂的坚定。
　　顾席气的哆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孤身深入北方，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北方的石勒，那么多诸侯王早就在忌惮你了，你这一去便是正中他们下怀!你这是去送死啊！”
　　沈恪平静，“可我也不能看着他去送死。”
　　这个“他”指的是谁，顾席当然明白，那满腔的惊怒转而化为悲怆。
　　他咬牙，“你以为我们不想救人吗？你以为那是谁？那是我们顾氏的家主啊！我们那么敬之爱之的家主!可是、可是……”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眼眶骤红，“家主对我说，总不能叫顾氏全族一起死在淮水…”
　　但沈恪漠然的声音传来，“所以呢？所以可以让我看着家主死在金陵？”
　　顾席红着一双眼睛，他看了沈恪半响，忽然道，“你知道家主最后和我说了什么吗？”
　　沈恪冷漠的神情终于松动，他抬眸看了过来。
　　“果然，不管怎么变，一提到家主，你还是会这样。”顾席悲凉地笑了下，然后继续说道:
　　“家主离开时做了很多安排，但他告诉我，其实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顾氏，而是你。”
　　“他说，阿恪那个孩子，很聪明，但也很固执，要是知道他出了事，肯定会不管不顾地去救他，但是……”顾席极其认真、极其郑重地看着沈恪，“家主说，他不想你为了他去冒险，他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无恙，希望你能留在建宁，也希望你能代替他照看顾氏……”
　　说话间，他从衣袖中掏出来一枚玉令，和沈恪胸前的那枚很像，只是少了个“晏”字，显然，这是顾氏的家主印。
　　“这是家主嘱咐我转交给你的。”
　　玉令被托举在半空，是权力的交接，也是那人最后殷切的嘱托。
　　但是，沈恪没有接。
　　“我不要……”
　　这是沈恪第一次违背顾晏的意愿。
　　顾席捏紧手中玉令，那股悲愤让他几乎想要晃着沈恪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但很快，他就被接下来的一幕惊在了原地。
　　只见沈恪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变红，乌黑睫羽剧烈地颤动，全身紧绷着，手臂因过于用力而起了青筋，深深压抑着，那股可怕的情绪，仿佛下一秒便要失去理智，他像是紧咬着牙关，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不能、不能看着小舅舅去死……我不能、不能没有他……怎么可以，怎么能……？”
　　声音到最后已近乎哽咽，那股隐藏至深的恐惧与彷徨在听完顾席的话后无法抑制地爆发。
　　“顾席，你知道吗，我不能失去小舅舅，我不能离开他，我不能没有他……”沈恪黑眸死死盯着顾席，“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救他，就算是小舅舅亲口下令，我也不会听。”
　　“谁也不能阻止我。”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一股肃杀之气，不容反驳。
　　说完，径直越过顾席，离开了房间。
　　顾席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半响没有回神。
　　阔别五年，很多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但似乎有些东西却一如往昔。
　　其实，顾席在城墙上第一次见到沈恪，几乎有些不敢相认。
　　青年被簇拥在人群的中间，周身气度凛冽而冷沉，站在城墙上，就像柄藏刃于鞘的宝剑，即便不露声色，但仍叫人胆寒。
　　与少年时的沈恪相比，二十岁的沈恪更加的冷漠，也更加的深沉。
　　可是，就在方才，在见到那般彷徨无措的沈恪时，顾席才惊觉，其实沈恪从来没有变过，变的人是他。
　　对于顾席来说，家族的风雨飘摇使得他学会了隐忍克制，学会了负重前行，也学会了选择与放弃。
　　可对于沈恪来说，他所坚持的一切，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顾晏，仅此而已，从未变过。
　　顾席已经知道，他劝不住沈恪了。
　　＊
　　此次北上，每个人都知道风险有多大，但他们劝不住沈恪，只能尽力让此行能够顺利。
　　五年的时间，大晋的局势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自皇后独掌大权后，各地诸侯王便开始蠢蠢欲动，三年前，河间王司马充以“皇后挟持陛下，控制太子”的名头，打出“拱卫司马皇室”的旗号从滇河北上，发兵金陵。
　　而后受其影响，齐王、赵王、长沙王等其余诸王亦从各地发兵，不同程度地介入了此次政变。
　　自此，八王之乱拉开序幕。
　　这场源自司马宗室的厮杀，持续了三年仍未结束，直至如今。
　　在那三年中，皇后被杀，晋惠帝在某个夜里突然暴毙，最后司马充扶持太子司马衷继位，称为晋怀帝。
　　司马充则被封为大司马，再进为丞相，俨然是朝堂上真正的号令者。
　　石勒此次东进，便是受其所召，回金陵述职。
　　顾晏被他带回金陵，便是去了司马充的大本营，想要潜入进去，可想而知该有多危险。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沈恪只带了百余人，力求将动静降到最低，尽可能地悄无声息地接近。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百余个轻骑从城门掠过，而后转瞬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
　　金陵，将军府东苑。
　　东苑厢房外，一排排侍卫举着火把在四周围来来回回地巡视。
　　他们知道，这厢房里住着个将军“请”来的“贵客”，要是不小心把这贵客给放跑了，那下场自然不必说，因此所有人都提了十二分心思警惕着风吹草动。
　　说起来侍卫也是搞不懂这些贵人的想法，先说将军，把人抓了回来，却不用刑，每日用着的东西也全都是上好的珍品，还令每个人对那位贵客以礼相待。
　　但同时，又命人只给水，不予吃食，将人活生生饿着。
　　又说那贵客，在已经三日未曾进食的情况下，不叫不闹，面对将军也从不恼怒，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不像仇敌，倒真像是位请过来做客的朋友。
　　他自然不懂，对于石勒，他欣赏顾晏，所以给予尊重，但顾晏不降，便只有给其体面的死法。
　　而对于顾晏，生死一事，早就看淡，又何必为此焦虑担惧。
　　到了亥时，有个小厮依着惯例要送热水进去，侍卫看了眼腰牌，见没问题，便撤开个身子放他进去了。
　　这小厮，自然便是乔装打扮后的沈恪，他低着头，穿过侍卫进了房间。
　　而后进去的一瞬间，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坐在桌前的人身上，片刻也不敢眨眼。
　　那人的脸色因着三日未食而异常的苍白，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白的近乎透明，身上则披了件单衣，看起来身形极为清削，仿佛下一秒便要羽化升仙。
　　他坐在桌前，正看着一本道经，神色十分平静，若忽略掉他那苍白的脸色，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
　　大概察觉到来人炽热的目光，桌前的人终于抬头看了过来，然后下一秒，顾晏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阿……恪……？”


第13章 十三章 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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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看着顾晏，声音发涩，“小舅舅。”
　　顾晏眸色有些复杂，“顾席他们没有劝住你。”
　　“小舅舅是知道的，我很固执。”沈恪嘴角弯了下，他基本不怎么笑，此刻笑起来倒多了几分肆意。
　　确实是固执，明明知道这是九死一生，可还是来了。
　　顾晏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所以才叫顾席他们带了那席话，但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沈恪对他的执着。
　　顾晏最终叹了口气，“你不该来的。”
　　他将手中的书放下，撑着桌子想起身，但碍于久未进食而身子无力，才稍微站起来便摇晃了几下，有些不支。
　　但须臾，手臂被另一双年轻有力的手扶住，让顾晏借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是沈恪过来扶住了他。
　　沈恪看着他不过站起来就十分吃力的模样，眸子一沉，怒火从心头蹿起，但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的轻柔。
　　“不该来？”他克制着，极力让语气平静，但还是透出了那股隐忍的惧意与紧张，“我不来，你怎么办，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被困死吗？”
　　“生死有命，时也运也。”顾晏很平静，“顾氏已经顺利南下，我也做了所有我能做的、该做的了……人总是免不了一死，我也不可能例外，若能用我一个人的命，保全顾氏……”
　　沈恪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了，他一只手按上顾晏的肩，骤然插断道，“那我呢？你保全了顾氏，那我怎么办？你死了，要我怎么办？”
　　他连续问了两个“怎么办”，越问越激动，眼眶渐渐泛红，但还是克制着不想冒犯了顾晏，只能哑着声音，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顾晏看着眼前的沈恪，五年的时间已经使得他彻底长开，五官俊美锋利，身姿挺拔，此刻即便极力克制，但眉眼间仍透出了上位者的锋芒与强势。
　　他搭上沈恪的手臂，似安抚，似嘱咐，“阿恪，你长大了，我曾经说过，我会护着你长大，看着你渐渐飞向天空，飞向自由，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你已经成长的足够优秀、足够强大，也不需要我的护佑与教导了……”
　　“我需要的!”沈恪紧紧盯着他，“我需要您，小舅舅，我一直需要您，你不能这样一了百了，你不能不管我了，我就是为了你才去了南方，可要是你都不在了，我要那些有什么用？我做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是想跟在你身后，看着你，我只是想你好好的……我不能没有您的……”
　　沈恪说的几乎要语无伦次，但顾晏却打断他，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阿恪。”
　　他皱眉，神色就像曾经教导沈恪时那般严肃，“现在，你应该离开了，趁着还没有人发现，赶紧离开。”
　　“你已经不是孤苦无依的少年了，你是南方的当权者，你是镇南军的统帅，你的命很重要，你不能为了我把命搭在这里，你不能把我看的太重，你应该将目光放在与各个诸侯王的交锋上面，而不是为了我、为了一个长辈而……”
　　沈恪听着顾晏还在说着那些戳心的话，忍无可忍般，忽地被一股莫名的冲动支配，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吻住了顾晏。
　　这是个炽热的、眷恋的、充满了绝望与贪恋的吻。
　　唇齿间激烈碰撞，他趁着顾晏愣住的瞬间，叩开齿关，一点点侵略进去，舌头强势而温柔地扫过口腔的每寸地方，心中埋藏的爱恋、害怕、惶恐全都在这个吻中无声诉说。
　　顾晏被吻得几乎不能呼吸，苍白的脸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显出几分血色，他抵在桌上的手收紧，刚想要退开，腰间却被一双手牢牢地叩紧，没有丝毫退却的余地，只能被动地延续着这个漫长的，近乎要淹没了他的吻。
　　许久，吻毕。
　　沈恪紧紧抱住顾晏，脑袋凑到他耳边，对着他低哑着诉说道，“小舅舅，你明白了吗？”
　　“你对我而言，不仅仅只是亲人、长辈，我心悦您，爱慕您，想要和您耳鬓厮磨，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
　　“我离不开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了……”
　　“……阿恪……？”这几乎超出了顾晏的思考范围，他知道沈恪对他的依恋与濡慕，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不可置信、无法言说的心思……
　　沈恪根本不等顾晏开口，就继续说道，“五年前秋猎时，你教导我，凡事都要量力而行，无论如何都应保全自身，你当时对我说，我对你很重要，我不能把自己的命看的太轻，可是我当时就想说……”
　　“小舅舅，你也对我很重要，你不能把你自己的命看的这么轻，我真的很害怕……”
　　少年已经长大，他的面容俊美而锋锐，但此刻，他看着顾晏，睫毛因不安而颤动，两行眼泪就那样倏然从眼角滑落，叫顾晏的话全都哑在了口中。
　　沈恪的声音已然哽咽，“小舅舅，我很害怕……我怕你死了，怕你真的丢下我，不管我，不要我了……”
　　他极为认真地看着顾晏，眼眶仍泛着红，让他看起来既强势又脆弱，“反正，你要是死了，我也得跟你一起死。”
　　“你恶心我，厌弃我，嫌恶我都行，但小舅舅，你要活着，只要活着回去，你不管怎么责罚我，我都可以听你的……但你就是不能现在赶我走，我也不会走，我一定要带你出去……”
　　沈恪黑眸决绝，终于彻底露出了那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与锋芒。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了，他只想要顾晏活着!


第14章 十四章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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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晏冷静的面容终于被打破，原本苍白平淡的脸此刻仍带着薄红，可能是因为方才那个近乎窒息的吻，也有可能是纯粹气的。
　　震惊、讶异，疑惑，甚至还有迷茫从顾晏的脸上逐一闪过，这已然是顾晏难得的失态。
　　沈恪不敢去猜测顾晏的心思，他捏紧拳头，已经做好了强行带走顾晏的准备。
　　但出乎沈恪意料的是，顾晏没有说什么惊怒责骂的话，就连方才那些惊讶失措的神色也如一滴水落入大海般，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面容之上，又恢复了冷静。
　　沈恪本已破釜沉舟的决心，在与顾晏那双浅淡的眸对上时，又忍不住颤了颤，他咬紧牙，“小舅舅，不管你怎么说，我都……”
　　“好。”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回答，顾晏没有再反对。
　　就在那片刻时间，许多事情从顾晏脑中逐一掠过，沈恪今日的这些话，确实叫他猝不及防，但目前已经没时间计较这些了。
　　压下复杂万分的心情与思绪，他看着似乎呆住的沈恪再次道，“我跟你一起走，但若是情况不对，你必须优先保全你自己。”
　　沈恪既然能够说出刚才那番石破惊天的话，顾晏也就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起逃，要么一起死。
　　而顾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沈恪跟着自己死在这里。
　　至于沈恪那大逆不道的举措，顾晏已经没时间想了，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想。
　　而沈恪看见顾晏点头，先有些不敢置信，后反应过来，激动地一把抱住了他，凑到他耳边，像在发誓，像是保证，一言一句地道，“小舅舅，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顾晏被沈恪紧紧抱住，炽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将他包围，这样亲密的接触叫他身子绷紧了一瞬。
　　再想到沈恪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心思，顾晏便觉得这个拥抱与过往所有的接触都不同，似乎夹杂了某些说不清、看不明的感情。
　　那样炽烈、那样深沉，埋藏了不知多久，似乎要把顾晏整个人淹没一样的感情。
　　顾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沈恪。
　　责骂？嫌恶？恶心？
　　似乎都不是。
　　至少现在看着这样，为自己担忧惊惧、红着眼眶落泪，看似强势实则紧张的沈恪，顾晏是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的。
　　他还能说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千头万绪从心头掠过，顾晏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抬起手，像五年前的除夕夜一样，轻轻落在了沈恪颤抖着的背上。
　　少年单薄的身躯已经逐渐坚实有力，每一寸地方都充斥着力量与肌肉，但在顾晏掌心落下时，那些坚硬的盔甲尽数褪去，在这轻抚下颤栗。
　　他顺从地接受着顾晏所带来的一切，无论是安抚还是责罚。
　　“别怕。”
　　沈恪最终听见顾晏这样道。
　　这是对之前沈恪说的“害怕”而做出的回应。
　　心忽然落在了实地。
　　他的小舅舅，沈恪想，怎么能这么好？
　　好的让他想抱的更紧，更紧……
　　就算回去之后，顾晏会责罚他、疏远他，但至少此时此刻，沈恪抱住了他的神明，也得到了神明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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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有点忙……QAQ


第15章 十五章 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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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将军府一片寂静，沉沉夜色中似乎埋藏着一只沉睡的凶兽，肃杀的意味在暗处渐渐蔓延。
　　突然，远处冲天一束火光，烟雾喷薄欲出，直上云天，将这片黑暗划破，照的有如白昼，也照的人心惶惶。
　　“走水了——”
　　“快来救火啊！”
　　一声惊恐的喊叫有如一滴水落进滚沸的油锅，瞬间此起彼伏，噼里啪啦作响。
　　众人慌慌张张地朝那处冲天火势赶去，而东苑的侍卫此刻也惊疑不定，他们握紧腰间长刀，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知哪个方向射来破空一箭，从夜色深处迅疾逼进。
　　“噗嗤——”
　　血肉被刺破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就这样在空中散开。
　　侍卫脸色大变，高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大家小心!”
　　寒光出鞘。
　　四周屋檐上悄无声息地冒出许多蒙着面的黑衣人，他们像暗夜的幽灵轻巧地跃下，而后长剑迎面而上，一场厮杀在狭小的院中就地展开。
　　火光煌煌、血腥味顺着烟雾飘散，惨叫惊呼似远似近，混乱与死亡并驾齐驱。
　　在人群与大火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沈恪扶着顾晏朝着另外的方向迅速离去。
　　刚出将军府百余米，却见地上石子震起，远处旗帜飘扬，一支约千余人的军队正向此处赶来。
　　沈恪凝重地看向那边人马云集的将军，摸上腰间长剑，一定、一定要把小舅舅带出去。
　　但就在这时，沈恪感受到有丝冰凉滴在脸上，手指擦去，却见是一滴水珠，而后又是一滴落下。
　　周遭林木晃动，竟是……
　　下雨了。
　　计划之外的雨，意味着变数，也意味着离去的道路将更加曲折。
　　偏偏，偏偏赶上了现在这个时候。
　　众人都有些震惊，抬头朝天上看去，却见月亮不知何时隐去，天越发的黑，也越发的奇异。
　　在这样惊惶的夜，这样混乱颓美的夜，竟这样，一点点，刚开始只是一丝丝，而随着风声起，便化作豆珠碎玉，一颗颗连成线从天穹似幕布倾泄而下。
　　火光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大雨下迅速熄灭，混乱的人群亦在军队的镇压下安静下来。
　　接着，在统一的号令下，军队有序地朝着城中各个地方散开，血色冲云霄，寒光照铁衣。
　　浑身淋的湿漉漉，泥泞与血渍遍布周身，雨雾倾泄的树林中，沈恪就这样一手执剑、一手牵着顾晏，在再次杀掉十几名追兵后，拨开面前的尸体，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
　　在终于走出杀机四伏的树林后，开阔的视野间，他看见了前方被这场大雨冲断了的桥，这一刻，手中的剑忽然像是握不住般颤抖起来。
　　这是退出金陵城的暗路，这座桥便是这条暗路上通向金陵城外的唯一的通道，只要去了郊外，那里就有安排的人来接应，可现在，就在这场天意难测的大雨中，偏偏此时此刻断开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身后的追兵已经赶了过来，唯一的退路却葬送在了这场大雨之下，沈恪只觉得落在身上的雨是这么的冷，冷的人骨子都在颤栗。
　　他牵着顾晏的手紧了紧，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叫他疼痛，但一想到身旁的顾晏会死在这里，却叫他痛不欲生。
　　眼泪混着雨水一点点顺着脸侧落下，他那双黑色的眸在夜雨中湿润，弥漫着悲伤与自责，并不是对自己，而只是对顾晏。
　　他的小舅舅，不能、不可以、也不该死在这里。
　　看着面前的断桥，又看着身后快要赶过来的追兵，终于，悲伤敛尽，神色再次坚定。
　　他转头看着身侧的顾晏，问，“小舅舅，你相信我吗？”
　　顾晏安静跟在沈恪身侧，他的体力在连夜的奔袭与大雨的侵淋下已然透支，即便沈恪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仍旧是濒临极限。
　　但他看着面前的沈恪，那样狼狈，又那样坚毅。
　　生死之间，何必多言。
　　所有的一切，已无需在意。
　　虚弱无力的身躯再次站直，顾晏反握住沈恪的手，语气平和而坚定，只一字回道:
　　“信。”
　　可也只需要这么一个字，就能叫沈恪无所畏惧，坦然面对所有风雨。
　　他看着顾晏，在风雨血泪中，心剧烈的跳动，此刻，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出去……
　　后面的追兵赶过来时，便只看见了最后两人跃下山崖的身影，他们急急追上去，但只能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同落入下方湍急汹涌的洛水，而后瞬间失了踪影。
　　大雨滂沱，本就汹涌的洛水此刻从极东的天山一路滚来，便如同怒吼的野兽，波涛万丈，一泻千里，瞬间激起百尺浪花。
　　这人跳下去，多半是没了。
　　石勒站在崖上俯瞰着下面的洛水，面色无悲无喜，只吩咐，“沿着洛水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从悬崖跳下，极速坠落中，沈恪以剑用力嵌入石壁里，手臂因负担过重而青筋骤起，下坠的速度却也因此减缓。
　　自上而下，剑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痕迹，落石激崩，最终才险险固定在了离水面十几米左右的位置。
　　而后，在看见上游有一根浮木正顺着水流过来，心中估算着距离，紧紧抱住顾晏，然后松手，落入水中。
　　即便已经控制在了十几米的半空，但落水的冲击力仍叫沈恪脑袋晕眩了几秒，可是他从始至终都将顾晏紧紧地搂住，一刻也没有松开。
　　沈恪将顾晏拖在了那根浮木上，但翻滚的洛水磅礴有力，衬得水中的两人像渺小的蚂蚁，起起伏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淹没。
　　呼吸似乎变得艰难，沈恪已经连呛了好几口的水，他咳嗽了几下，光是把头浮出水面就几乎要用尽全力，但此时此刻，他更关心的，是伏在浮木上的顾晏。
　　他将脸贴了过去，便发现顾晏脸色惨白的可怕，眼睛紧闭，已然陷入昏迷。
　　是了，绝食三日，又连夜奔波，再从悬崖上这么一落，就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更何况体质本就弱于常人的顾晏？
　　“小舅舅……”沈恪茫然地唤出声，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慌，远远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没有人应声，漫天风雨大作，洛水无情地翻着浪，扑打而来，但沈恪像是无知无觉般，仍直直地盯着顾晏唤道，“小舅舅……？”
　　“小舅舅，求求你，别……别不说话……不要不理我……”
　　他愣愣地，慢慢地凑了过去，颤抖着，贴上顾晏毫无血色的唇，像是吻住渺茫的希望，也像是最后的救赎。
　　这是个冰冷的吻，绝望而凄美。
　　“小舅舅，我知道你怪我以下犯上，不敬长辈，你不喜欢我亲你，也不喜欢我抱你，你还怪我不听你话，非要自作主张来救你……小舅舅，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现在就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但别这样好不好……”
　　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在沈恪要被这阵沉默逼疯时，面前的人忽然动了下，沈恪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怪你。”声音轻微，但沈恪仍听的清楚，“阿恪，活着出去，带着我，一起活着……”
　　似乎是拼尽全力醒过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很快便又没了动静，但就是这短短一句，却让沈恪有了目标。
　　“对、对，不能这样，不能束手待毙……我要活着，要带着小舅舅一起活下去……”
　　他拼尽全力，控制着这根浮木不至于被水掀翻，而后，便是意志与体力的坚持。
　　＊
　　秋水村，半夜时分。
　　阿青看了看窗外下个不停的雨，心里七上八下，担忧的紧。
　　“爷爷去镇上给人看病怎么还没回来？”
　　正念着，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有些急促，在寂静的夜里叫人的心不由颤了颤。
　　是爷爷吗？
　　阿青有些犹疑，但那敲门声很快就停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两声不过是幻听，想了想，阿青拿了根棍子，还是把门打开了。
　　然后看清面前的景象，一下惊在了原地
　　青年倒在地上，全身都是泥泞与血迹，地上还残留着曲折的痕迹，似乎是硬生生爬过来一般，他已经神志不清，但嘴里仍一直念道:
　　“求您，救救他……”


第16章 十六章 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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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从噩梦中惊醒，他猛然起身，而后扫视一圈，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内。
　　他这是，被人救了？
　　但没能看见顾晏的踪影，心仍高高提起，他掀开被子，不顾全身的伤准备下床。
　　“你不要命了？”
　　阿青端着药进来就见这副场景，眉头皱起。
　　“和我一起的人在哪里？”沈恪撑着床沿，艰难地站起身，仍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见他那紧张的神情，又忆及昨夜那惊心的场景，阿青知道劝不住，叹气道，“在旁边的屋子，你去看看吧……”
　　话未尽，沈恪已经踉踉跄跄越过她没了踪影。
　　天光透过窗棂，狭小的屋内明亮而静谧，沈恪在看见床上躺着的人时，动作顿时放轻，慢慢地、一步步走过去，目光从始至终紧紧盯着那人，专注而深深。
　　顾晏的面容仍旧苍白，长发在枕上散开，极为清俊，也极为虚弱，若不是仍有起伏的呼吸，几乎要叫人怀疑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沈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侧脸，这一刻，即便是从不信鬼神，心中也犹然起了由衷的庆幸。
　　恍惚在做梦一样，沈恪终于像踩在了实地上，他低下头，顺从内心那股强烈的感情，虔诚地吻在顾晏微凉的眉心。
　　失而复得的狂喜，视若珍宝的爱惜，太多情绪夹杂，最终尽数付诸于这个吻中……
　　万幸。
　　门口传来些动静，是赶过来的阿青。
　　她看着屋内的场景，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讶异。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男子相恋是为异端，可阿青看着沈恪那双载满了珍重与欢悦的双眸，那么沉重、那么浓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愣了半天，最终就当没看见似的，走过去，道，“他身子本就先天不足，如今又严重透支，加上在水里浸了这么久，此刻还能剩下口气已经是不可思议……”
　　见沈恪神情越来越凝重，她半是安慰半是嘱咐，“不过你放心，爷爷已经帮他把情况稳定下来了，但以后的身体肯定得好生养着，否则很可能活不过四十岁……”
　　慧极必伤，慧极必夭。
　　沈恪的睫毛颤了一瞬，将心中的惧意压下，他转头去看顾晏，看的认真而凝重，“我会注意的。”
　　阿青没有多强调，因为她知道，面前的青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提醒。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屋内的青年仍牢牢地注视着床上的那人，那目光是如此的眷恋而情深，叫人看了，即便不知内情，仍是心中酸涩。
　　她叹了口气，希望，躺着的那人能快点好起来吧。
　　三日的时间里，沈恪不顾阿青的劝说，在顾晏的床边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一个晚霞灿烂的傍晚，顾晏有了动静，在沈恪紧张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青给他取下扎在身上的金针，神色松了下来，“暂时没事了。”
　　但是没等彻底高兴，却见顾晏面容虽沉静，问出口的话却叫人震惊。
　　他问，“这是何处？我是谁？”
　　竟是失忆了？!
　　这下，沈恪与阿青面色都是一惊。
　　阿青惊疑不定，把了把脉，而后沉思半天，皱眉道，“应该是在乱流冲击中，不小心震到了脑袋造成淤血，那淤血堵塞了神经故而暂时失忆。”
　　“多久能恢复？”
　　阿青摇头，“不知，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三年五载。”
　　“人的脑袋构造最为复杂，就算是爷爷也不敢断定淤血什么时候能消。”
　　他们两人在这里齐齐吊起了心，但正主顾晏却平静的很，即便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在陌生的环境里，他仍旧淡然沉静，恍若什么事也未发生。
　　他听了半响，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而后抬起手，轻轻抚上沈恪的脑袋，安慰道，“我无事，不必担心。”
　　动作轻柔而温和，叫沈恪贪恋，他看着顾晏，垂眸试探着问，“您还记得我？”
　　顾晏细细打量着他，看了半响，在沈恪忐忑不安中，却听顾晏迟疑道:
　　“我们，似乎，是夫妻？”
　　“！！！”
　　沈恪一瞬间就睁大了眼睛，这句话从顾晏口中说出来简直叫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顾晏神情非常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沈恪几乎连话也不会说了，心脏砰砰地在胸腔跳个不停。
　　“不是吗？”顾晏皱眉，“可我，记得你抱着我，亲我，吻我，不止一次……”
　　“我应当不是随便与人亲密的人，所以我以为，我们应该是夫妻。”
　　忘了那么多东西，竟然还记得这些，果然小舅舅真的对自己那些举动很生气。
　　沈恪心中微酸，而后，他抬头，看着顾晏有些凝重的表情，鬼使神差地，他回道:
　　“是的，我们是，夫妻。”
　　此话一出，犹如禁忌打开，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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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章“覆水”
　　这章“难收”
　　哈哈，鱼鱼真的有想法⊙﹏⊙


第17章 十七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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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烛火摇曳。
　　沈恪的心脏仍砰砰跳动，他睡在最里侧，连被子也不敢盖，半个身子几乎贴在墙上，整个人极为紧绷，为此刻的处境而感到无比紧张。
　　但即便心中不安，沈恪的目光仍是控制不住地看向旁侧倚坐的顾晏。
　　顾晏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衣，手中正翻阅着阿青的医书，素来规矩的长发此刻毫无束缚，随意散漫地倾泄肩头，因着刚刚沐浴，还带着些许的水汽，此刻在明媚的火光下，眉眼间的清寒消减大半，显得格外温和。
　　这是沈恪第一次与顾晏离得这么近，两人此时此刻就躺在一张木床上。
　　渴望触碰，又害怕触碰。
　　沈恪心中陷入某种极剧的挣扎，他怎么敢？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他一方面厌恶自己自欺欺人的谎言，另一方面又无比眷恋顾晏的温柔，他无法想象顾晏要是恢复记忆后，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他不敢。
　　可是，可是，沈恪看着这样温和随性的顾晏，心中那股悸动几乎要将他淹没，明明是春寒料峭时分，却仍叫他觉着热。
　　沈恪的目光不自觉的灼热，顾晏自然察觉。
　　他放下书，看向紧紧贴着墙壁，与自己隔出半张床的沈恪，问，“很热吗？”
　　沈恪骤然紧绷，当那双浅眸看过来，脑子便像断了弦，睫羽半敛，诺诺点头，“是、是有点热……”
　　正是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寻常人只怕还得穿着棉衣，沈恪却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还说热，这便有些奇怪。
　　顾晏眉眼微凝，眸色露出些担忧，他撑着床，上半身凑了过来，将手搭在了沈恪的额头，感受着温度。
　　“似乎有点低烧……”他皱眉。
　　沈恪愣愣地，看着凑近的顾晏，此刻两人面对着面，极近，气息几乎纠缠。
　　随着那人的动作，长发跟着散过来，落了几丝在沈恪的手边，蹭的痒痒的，心里也跟着发痒，因着还带着水汽，便徒增些湿润朦胧。
　　落在额心的指尖微凉，叫沈恪终于回神，他察觉到顾晏的手温度极低，顿时抛开多余的心思，将搭在额头的手反握住，眸微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那双手修长分明，握在手中便如握着一块上好的寒玉，漂亮却冰凉。
　　顾晏也没抽开，由他握着，眉头仍未松开，“看书看的久了，手落在凉气里自然便冷，倒是你，初春寒气这么重，热的反常。”
　　他大概真的忧心，此刻坐直身子，就欲掀被下床，沈恪见状连拉住他，“你要去哪？
　　顾晏:“给你端热水来。”
　　春寒入体，用热水驱寒最为合适。
　　沈恪自然知道自己没事，但他又不可能把自己发热的缘由说出来，总不可能说，他太紧张了？
　　是故，便只能由着顾晏端了盆热水进来。
　　沈恪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顾晏将木盆放在地上，袖子半挽，在热水氤氲中挤干帕子，即便是这样寻常的事情，由顾晏做起来便平白多了几分写意，说不出的好看。
　　在顾晏过来准备擦拭沈恪的脸时，沈恪顿时反应过来，下意识抓住顾晏的手，制止道，“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
　　“你为何如此慌乱？”顾晏抬眸看他，露出些疑惑，“我们既是夫妻，何须介怀？”
　　沈恪僵住，他勉强露了个笑，解释道，“你的身子刚好，我有些担心。”
　　顾晏抚上他的头，道“你既担心我，我又何尝不担心你？阿青对我说，你亦伤的不轻，可你从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但你不能叫我看着你发病却不管。”
　　他看着沈恪的目光宁静而平和，映着摇曳的火光，带着叫沈恪心悸的包容与担忧。
　　在这样的目光下，沈恪整个人几乎都要化了，全身一点力也使不出，飘飘的，握着顾晏的力度也松了下来，叫顾晏最终拿着帕子缓缓落在脸上。
　　湿热的帕子一点点拭过眉心，顺着脸颊，很耐心也很温和，沈恪看着专注的顾晏，恍惚以为，他们真的不过就是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对夫妻，天经地义。
　　沈恪忽而握住面前的手，他直直看着顾晏，怔怔道，“我真的很高兴……清安……”
　　顾氏清安，世无其二。
　　清安是顾晏的字，只是于沈恪来说，顾晏是长辈、是家主，直呼其字是万万不能的，可此刻，他们是夫妻，是爱人，那这，便是最亲昵的爱称。
　　顾晏动作顿了顿，抬眸看着他，“高兴？”
　　沈恪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但他却并不想掩饰，对着顾晏露出笑容，“只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顾晏神色也缓和下来，另一只空着的手抚上沈恪的头，道，“我一直都在。”
　　等顾晏重新上床，沈恪没再离的老远，他朝着顾晏那边不易察觉地挪动几分，将两人的距离缩小。
　　但没等他凑过去，顾晏竟是主动挪了过来，两人瞬间贴近，那股清新的药草香瞬间将沈恪笼罩。
　　沈恪惊异抬头，便见顾晏正侧眸看着自己，他道，“我以为你要和我一晚上都隔着半张床睡。”
　　“……没有。”沈恪不敢看他。
　　顾晏叹气，他问，“阿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
　　沈恪僵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总是不敢看我，说话也很小心，面对我不安又紧张……”顾晏一点点分析，他本就聪慧过人，更何况沈恪破绽百出，想要发现问题太轻易了。
　　沈恪越听心越凉，几乎以为顾晏要戳破这拙劣谎言时，却听顾晏问，“阿恪，失忆前，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峰回路转，顾晏竟想的是这个，沈恪愣了一下，旋即，他低低“嗯”了一声，说道:
　　“你是世家大族的公子，我却只是军中一介小卒，身份相差悬殊，还是男子，你家里人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不愿让你为难，所以就不辞而别了……”
　　“后来你来找我时，不幸遇上流匪，我们在逃亡时掉进洛水，幸得被阿青姑娘相救……”
　　这段话说的七分假，三分真。
　　大半是假的，可是境况却相似的很，因此沈恪说的倒真切，他明白自己和顾晏之间能够在一起的可能性实在渺茫，抛开外人的议论，单是顾晏对自己的感情就叫人不敢妄想。
　　这次若不是顾晏失忆，若不是自己鬼迷心窍，也不会有今日场景，沈恪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又不舍得打破眼前的境况。
　　沈恪说完，小心看向顾晏，却见顾晏敛眸，看不出对这个说辞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安静了半响，在沈恪神思不定中，顾晏终于道，“竟是如此。”
　　他看过来，“你不用因此为难，我虽然忘了许多，但既然我选择和你在一起，就证明我已深思熟虑，想清楚了你和我未来的路，也有足够的能力摆平前方的阻力，至于身份如何，更无关紧要，我不在意。”
　　“你的不辞而别，兴许才是我不能预想的意外，我会因你的离去而担忧、而牵挂。”
　　沈恪怔然，没想到顾晏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如此动人，如此情深。
　　所以五年前，自己南下时，小舅舅也会为我的离去而担忧牵挂吗？
　　沈恪忍不住问，“你不担心，我其实，全是在骗你？”
　　“也许我们不是夫妻，不是爱人，甚至连朋友都不是，我们可能是敌人，是仇人，我可能就是利用你的失忆获取信任，来达成另外的目的？”
　　顾晏摇头，“言语可能是假的，经历可能是假的，连记忆都可能是假的……。”
　　“可是——”他看着沈恪，眸中多了几分温和，“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醒来看见你无事的第一眼，我就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
　　“你对我很重要，我的感觉是这么说的。”
　　“你能无事，我很高兴。”
　　如此温暖，如此悸动。
　　沈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晏，简直要沉醉于此时的温情，他回道，“你无事，我也很高兴。”
　　他慢慢地挨过去，轻柔地环住顾晏的腰身，将头枕在顾晏的胸前，又重复了一遍，“清安，我，真的很高兴。”
　　沈恪将顾晏紧紧地搂着，他感受着彼此触碰的温热，前所未有的满足，顾晏也放纵着，任由沈恪抱着，手还轻轻抚在他的背上，无声的抚慰。
　　“清安，”那股悸动叫沈恪看着顾晏，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亲你吗？”
　　顾晏见他这忐忑的模样，露出些许无奈，不待沈恪反应，便撑起半边身子凑过来，微微低头，落下一吻，如墨长发随着动作倾泄肩头，落在床间，交织缠绵。
　　沈恪先是僵住，但很快，他就主动放开齿关，迎着对方的动作配合。
　　这个吻温柔缱绻，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迤逦而醉人。
　　心中的喜悦与悸动几乎要溢了出来，他不再去想什么真的假的，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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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晏其实就是清冷又温柔……


第18章 十八章 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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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过去，似乎风平浪静。
　　沈恪与顾晏就以那般温情而平静的方式相处。
　　沈恪几乎不愿去想什么诸侯王、什么建安、什么南主，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从未有过如此满足，就这样与顾晏平平淡淡地相处，直至终老，这便已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大的愿望。
　　但并不是他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就可以全部抛开。
　　在一次吃饭时，阿青顺口吐槽了句，“金陵的大人物不知又发了什么疯，派了好多人沿着洛水找下来，不知道在打捞什么，不过听说似乎是身份十分重要的什么人掉到了洛水……”
　　说到这里，阿青顿住，她不由自主看向沈恪，突然意识到，沈恪似乎就是从洛水里救出来的。
　　沈恪的面容也是一沉，没想到石勒动作会这么快。
　　但他顾及旁边的顾晏，面上维持着平静，淡淡回道，“那些大人物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几年打的仗、死的人还少吗？”
　　阿青深有感同地点了点头，“哎，自从河间王入主金陵，皇后被废，太子登基，这天下就没个安稳的，三天两头地打仗，到处征用劳力、壮丁，赋役徭役加了又加……那些人眼里只装的下那些个权力地位，哪里又看得见我们这些百姓呢？”
　　她说着，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之前听说南方似乎安稳许多，以顾氏为首的很多世家大族都迁了过去，我本来也想着和爷爷跟着南迁的队伍一同南下，没想到又传出来风声，说南方也要乱了。”
　　沈恪动作一顿，“南方情形如何？”
　　阿青皱眉，“听说似乎是南主没了消息，也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但底下的人确实是久未见到南主，自然浮想联翩……”
　　沈恪抿唇，知道阿青说的没错，南方派系复杂，能够暂时安稳不过是震慑于他之前冷酷强势的镇压，此时要是一旦坐实他失踪的消息，那些被镇压的地方门阀一定会趁机再度作乱……
　　如今南方隐而未发，应该是顾席他们极力掩饰的结果，可这又能拖多久？他难道能和顾晏一直栖身在这个小村落里？
　　可是……
　　沈恪看了眼顾晏，却见顾晏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那双眸很平和，映着沈恪的影子，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阿青这里，但我一想到回去要面临的那些阻碍与非议，有些不安。”沈恪轻轻握住顾晏的手，想要从中汲取着那股得以让他安定的力量。
　　“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顾晏将他反握的更紧，掌心的温度在交握中传递，“我和你在一起，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至于旁人，何必在意？即便如今我暂时失去记忆，但无论如何，我总是与你一起面对的。”
　　“相信我，阿恪。”
　　沈恪应声，他自然相信，顾晏所言句句真心，可那些话的前提，都是建立在这一切都是真的基础之上，但一旦回去见了顾氏族人，那所有的谎言便不攻自破，到了那时，他们又该如何相处？还能像现在这般亲近吗？
　　他已沉溺于顾晏的柔情，沉溺于顾晏每晚的怀抱与无声的包容，他眷恋不经意的亲吻，眷恋此时此刻交握的双手……
　　沈恪怕的，不安的，从来不是旁人的非议，若是顾晏愿意，哪怕仅仅踏出一步，那他便愿意顶着天下人的谩骂去走剩下的九十九步，可顾晏若是一步都不愿迈出，那他便只能永远驻足原地，守望着远处的背影。
　　这次的谎言，就当是他最后的梦吧……即便最后终究得清醒过来，但沈恪想，不妨再等等，再过一月便是他二十岁生辰，他希望，能和顾晏以这样的身份，平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
　　四月初六，是清明节，也是沈恪的生辰。
　　在清明节出生，似乎不算什么吉利的事情，毕竟清明节又被称作鬼节，总是会跟哀奠、死亡之类的词联系在一起，叫人觉得晦气。
　　幼时在沈氏，他便没少因这个被沈父嫌弃，觉得他这个儿子生来就是克他的，又加上沈恪越长越阴郁，也不会讨好卖乖，那就更不得沈父欢心了。
　　至于底下人，惯会见风使舵，沈恪不得待见，那这些做下人的，便更不待见了，每日吃食住行明里暗里地使小绊子，叫沈恪吃了许多苦头，就为着讨好沈父和那位最得宠的高姨娘。
　　十二岁之前的生辰，那是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沈恪娘亲倒是记得，只是她重病卧床，被沈父幽禁，沈恪想见一面都难，又何谈其它？
　　就连他自己也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不在意沈父，不在意趋炎附势的下人，也不在意自己。
　　幼时的沈恪，永远只是独自坐在阴影之下，冷眼看着那些丑陋的嘴脸，安静而冷漠。
　　他明白自己是不被期待的，也明白自己是多余的。
　　直到十二岁，沈恪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阴暗又明媚的下午。
　　顾萱死了，那是沈恪的生母，但他跪在棺材前，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旁侧的人都纷纷为他的无动于衷侧目，暗责他不仁不孝，但沈恪确实是一点眼泪也挤不出来。
　　顾萱大概是爱着他这个儿子的，即便他流着沈父的血。
　　但她的爱太悲哀，也太复杂，沈恪并不想去回应，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上，也不该一边恨他又一边爱他。
　　但最后，她死的时候，沈恪仍是意识到，大概这个世上，唯一爱着他的那个人，也没了。
　　可就在这时，顾晏来了，带着母亲对他最后的爱，将他从沈氏这摊泥潭中拉了出去。
　　十二岁的沈恪看着顾晏，眉如画、身如松，冷淡而矜贵，顾晏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沈恪却觉得，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叫他有种难得的安定。
　　这个人与沈父他们都不一样。
　　至少在相处中，沈恪明白，他的小舅舅，即便在大多数人看来清冷寡言，但有时候，却总叫沈恪感受到一种不经意的内敛与温柔。
　　比如沈恪在顾氏的第一个生辰，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连沈恪自己都忘了，但偏偏顾晏是个例外。
　　已经是很深的夜了，顾晏刚从内阁回来，沈恪守在门口，见顾晏进了屋就准备离开时，顾晏叫住了他。
　　他转身，小心地看过去，却见顾晏取出来一个匣子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沈恪把匣子捧在手中，动作很轻，他低着头，声音也很小，叫他看起来透出几分乖巧。
　　顾晏声音倒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内容却叫沈恪愣了愣。
　　只听他道，“你最近既在练箭，我就叫人专门做了这逐日弓，恰巧今日是你生辰，便做你生辰之礼。”
　　“生辰礼？”沈恪将这个陌生的词反复呢喃了几句，觉得受宠若惊，又觉出几分不可抑制的欣喜。
　　他简直呆在了原地，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顾晏，带着无法言说的讶异与高兴。
　　见少年露出难得的孩子气，顾晏也缓了神色，“对，是生辰礼，今晚过后，你便又长大一岁了。”
　　“十三岁生辰快乐，阿恪。”
　　而之后的每个生辰，顾晏永远不会缺席。
　　此次年二十，行及冠之礼，对男子来说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这昭示着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而取字更是代表了一种美好的期许。
　　若沈恪仍在建安，那么此时此刻该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数不清的高门权贵会涌过来向他祝贺送礼，他们会送来价值千金的奇珍，也可能会送来百年不遇的异宝，以此向他表示臣服与讨好。
　　那个场面应该无比盛大，整个建安都会为之倾动，总之不可能像现在这般，破败的小屋，狭窄的庭院，野草远远铺在蜿蜒的石板路。
　　沈恪与顾晏已经从阿青家搬到了山脚下无人的小屋，这里离村子很远，是那日阿青说金陵的人快来后搬的。
　　给出的理由是阿青是未出嫁的姑娘，两名男子借住总是不方便。
　　这理由倒挑不出错处，但沈恪总忧心顾晏会起疑心，毕竟这个时间点很叫人联想。
　　不过顾晏从头到尾没有提出一句质疑，非常平静地就和沈恪一起来到了这个小屋。
　　月高悬，荒草寂寂，院内只一棵梨花树开的动人，聊做点缀。
　　整个院落，不过就沈恪与顾晏两人对坐，再无其他。
　　但就是这么简陋、这么破败的场景，沈恪看着面前的顾晏，却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辰。
　　“二十岁生辰快乐，阿恪。”
　　顾晏看着他，神色温和，“二十岁，及冠之年，本应由长辈取字，但时况不允，便只能由我代为取之。”
　　其实顾晏本就是沈恪的长辈，若不是失忆，取字自然理所当然，非他莫属，沈恪更是求之不得，但此刻他与沈恪既是夫妻的身份，这就略微不合礼法，不过眼下情况特殊，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恪，恭敬、谨慎也。”顾晏道，“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总是活在拘谨之下。”
　　他想了想，问，“字玄昭，如何？”
　　“玄，贵极。”
　　“昭，日月交辉”
　　“玄昭，极贵而极明，期望你能活的肆意而坦荡。”
　　这是极好的字，这也是极难得的寓意，顾晏定是反复思索、考量、取舍，才取了这样美好彰明的字。
　　“玄昭？”沈恪复念一遍，怔怔看着顾晏，心中被暖意所充斥，“很好，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这一刻，那些过往的白骨厮杀，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万人渴望的权力地位，都如一场云烟，仿若前世幻梦。
　　这一刻，沈恪看着月光下，皎若云月的顾晏，只觉得……
　　真好，真的很好。
　　不管是字，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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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永远猜不到我为了这些名字秃了多少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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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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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这冠礼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落魄，但沈恪仍旧感到无比高兴，或者说，应该是更为高兴。
　　他喜欢现在这样，喜欢只有他和顾晏两个人的世界。
　　但是，这又偏偏是不可能的，算算时间，顾席他们收到消息也应当有所动作。
　　想必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沈恪敛眸，喜悦被担虑冲淡，他忽地沉默，拿起桌上的酒饮尽一杯。
　　这是阿青用梨花酿好特地送过来的，味道清甜，此次沈恪生辰，倒恰好拿来庆祝。
　　顾晏见他喝的急，眉微皱，“阿恪，梨花酿后劲大，不可急饮。”
　　但就在他劝阻间，沈恪已连饮数杯，不知喝了多少。
　　此时沈恪抬头，一双黑眸水光潋滟，直直地盯着顾晏，睫毛颤颤，竟显出几分乖觉，他回道，“我就是高兴。”
　　声音很轻，讨巧卖乖又有些委屈，顾晏见他这模样，明白该是醉了，有些无奈。
　　他声音放缓，“高兴也不能多喝，何况你身上伤势还未痊愈，少饮浅尝便可。”
　　“您在担心我的伤？你在关心我？”沈恪只捉住他想听到的重点。
　　顾晏点头，“我当然是担心你。”
　　沈恪有些高兴，但很快又有些低落，“可我不想你担心。”
　　顾晏:“你若是顾着自己，我自然也无需担心。”
　　沈恪摇了摇头，露出自责，“是我不该叫您知道，这样也不会连累您担心。”
　　顾晏抿唇，神色复杂，“所以你一直都这样瞒着我？”
　　沈恪点了点头，眉眼微弯，露出笑意，“自然是这样，我不想让您担心。”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晏，“清安，我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
　　这变脸速度叹为观止，平常的沈恪定然不会这般情绪外露，今夜倒是放纵肆意了许多，看起来醉的不轻。
　　顾晏对沈恪的撒娇服软确实无力，气倒是没几分，但心中那股复杂至极的情绪叫他叹气，“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
　　沈恪眨眼，“您知道？”
　　顾晏站起身，靠过来，手抚上他的腰侧，“这里有道剑痕。”
　　摸到胸膛，“这里有处贯穿伤。”
　　落在背上，“这里有数十道鞭痕……”
　　手腕、脚踝、大腿、腹部……
　　有的刚刚愈合，有的却已经结了深深的痂，昭示着其主人曾经经历了多少可怕的生死危机。
　　轻抚的动作让全身一阵麻意，沈恪醉意熏陶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却听顾晏在耳边深深叹了气，“阿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只是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但我会担心背地里，你是不是又受伤了，你是不是又独自扛着不愿意说出来，你是不是伤的很重很疼……”顾晏露出忧色，“你这样瞒着我，才是叫我终日提心吊胆。”
　　“阿恪，我以为你该相信我 ”
　　沈恪看着顾晏，愣愣的，“我、我没有不信您……”
　　“我知道。”眉间落下一吻，微凉却满怀安抚，“只是我以为，不论什么，我们都该一起面对。”
　　“清安……”声音发抖，似乎抑制着情绪。
　　“我在。”依旧沉稳包容。
　　“我疼。”
　　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泛上红痕，恍惚间回到秋猎时的少年，沈恪紧紧抱住顾晏，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全身颤抖着，“真的很疼。”
　　幼时父亲的冷漠，母亲的去世，奴仆的苛待，他不言不语。
　　五年间刀光剑影，那些人的口蜜腹剑，阴诡算计铺天盖地，伤痕遍体仍无动于衷。
　　可只有顾晏，只有在顾晏面前，沈恪才总是无法抑制那些疼痛与委屈，想要寻求慰藉，想要被这人包容安抚。
　　沈恪已经长大，他站起来已隐隐比顾晏高出几分，但此刻他抱着顾晏，却显出单薄与可怜。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无论是弱小无依的少年，还是现在坚实挺拔的青年，一直如此。
　　“玄昭。”顾晏唤着字，回抱住他，“别怕，我在，以后不会了。”
　　“……清安……”
　　小舅舅……
　　眼泪欲落，心中一片酸涩，那股悸动叫沈恪控制不住地看着顾晏，“清安，我想亲你。”
　　但还没等顾晏回答，却见沈恪已凑过去，带有试探意味地在顾晏的额头与眉心上亲了亲，见顾晏没有抵触，然后就鼻尖相抵，气息交缠间，慢慢贴近，逐渐辗转着轻咬那片浅淡的薄唇。
　　这些时日相处，即便冠以夫妻之名，也不过只是简单的亲吻与拥抱，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沈恪更是不敢过于放肆，可今夜，兴许酒意醉人，也兴许月色过美，那腔埋藏了数年的情意，在此刻缠绵流露。
　　月光如水般洒在地上，晚风拂过，梨花枝头摇曳，片片皎洁，清香渺渺。
　　唇舌纠缠间，沈恪感受到了顾晏无声的许可与放纵，忽然就用手按住了对方的脊背，将人抵在怀里，两个人的胸膛就这样紧紧靠在一起，不留丝毫缝隙。
　　沈恪的心跳剧烈而灼热，顾晏被他抱着，感受到这样炽烈的心跳，心也跟着一悸，想要说什么，却都被这个持续的吻搅乱。
　　沈恪徐徐吞噬吮吸着顾晏的唇瓣与舌尖，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渐渐深入，慢慢大胆起来。
　　心中的感情翻涌滚烫，让他想要的更多，想要攻城略地般急切的侵占，但他又死死克制着这股欲望，轻柔而缓慢地纠缠，充满着珍重的温存，也充满着眷恋的爱惜。
　　顾晏的背忽然贴在了梨花树上，感受到树干间凹凸不平的沟壑，沈恪将他抵在枝干间，缠卷住他温热的舌，另一只手从他发间划过，便见规矩竖起的发倏然倾落，凌乱散在肩侧，平添旖旎，却是沈恪取下了挽发的木簪。
　　顾晏呼吸也乱了几分，但他并未推开沈恪，而是将双手扶在沈恪的腰侧，用手指轻轻地安抚摩挲，同时又闭眼迎合着这个吻，双唇交缠着互相温存。
　　气息纠缠间，沈恪对上顾晏那双浅色的眸，如同山雪潋滟，明静而温和，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沈恪凝视了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口含住了对方的喉结，轻轻舔舐着、咬着，在上面留下轻浅的齿痕，发泄着潜藏至深的占有。
　　顾晏，顾清安，他的小舅舅，他的……是他的，这个人是他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他的，里里外外都是他的!
　　温热的吻渐渐朝着脖颈移去，但顾忌着什么，沈恪停住了，他将下颔抵在顾晏的右肩，用脸颊慢慢蹭挲着对方冷白的脸侧，他紧紧搂着顾晏的脊背，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清安，我想要。”
　　声音喑哑而轻微，他抱着顾晏，像只缠着主人，撒娇而委屈的大狗。
　　潜藏已久的欲望终于浮出，但他永远不会忤逆顾晏的意愿，因此即便醉的放肆，也仍是小声地，带着渴求地询问。
　　顾晏未语，只抚上他的后颈，在沈恪湿润的唇瓣上亲了亲。
　　没有只言片语，答案却昭然若揭。
　　几乎顾晏吻落下的瞬间，面前的沈恪就一把用力握住他的右臂，而后毫无征兆地将他打抱横起，走进屋内。
　　顾晏被他抱的突然，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后背就已稳稳落在整齐的床榻上，如瀑的长发从肩侧倾泄，将床内旖旎与外面隔开，自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梨花香气弥漫，似乎点燃着情欲，衣物渐渐褪去，两人交叠着相拥在一起，彼此之间，不留丝毫缝隙。
　　四目相对，彼此间胸膛紧贴，心跳声一下比一下炽烈，沈恪凝视着顾晏的脸庞，低头亲在他的鬓间，“清安？”
　　顾晏微微抬起头，在他的眼睛上轻柔落下一吻，“阿恪，我在。”
　　那些不安与忐忑尽数消散，只余深深的倾慕与爱惜，沈恪低下头，款款轻吻着顾晏的鬓发与耳垂，一面又轻柔地细细抚摸他的肩侧与手臂。
　　顾晏亦纵容地回应着沈恪的抚慰，左手环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腰背，轻缓地安抚与摩挲，继而双唇相贴，舌齿纠缠，此时此刻，两情相悦，再无其他。
　　床榻吱呀吱呀地作响，顾晏陷在绵软的被褥间，平素沉静的眸此刻略微涣散，眼角泛着红晕。
　　沈恪的手细细抚摸着，从后颈一路向下，同时细碎的吻也一点点跟着延伸，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地方，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对待绝无仅有的珍宝。
　　顾晏身体不受控制地泛起阵阵麻意与酥软，肌肤在一个个灼热的吻下颤栗，但他抓着沈恪的肩膀，感受着对方的珍重与爱惜，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完全放纵着，任他在自己身上流连肆意。
　　沈恪见他身体放松，浅眸微阖，隐约是适应了过来，定定瞧了半刻，心中满怀情愫再次询问一声“清安？”
　　“……嗯。”顾晏似有若无地回了句，全然地纵容。
　　沈恪低头又亲了亲他，将他翻过身去，同时令一只手拿过枕头小心地垫在顾晏的腹下。
　　这种姿势，使得顾晏的身体完全地呈现在了沈恪的眼前，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紧致，一身肌肤较常人偏白，恍若雪玉。
　　墨发披散在脊背半遮半掩，沈恪将其撩开，便露出那雪白的后背，顺从心意地低头吻在其上，细细亲吻，一手已慢慢往下滑，至臀隙间。
　　身下的欲望早已昂扬，但沈恪紧皱着眉，汗水一滴滴从硬削的脸颊落下，他慢慢地，一点点耐心地扩张着。
　　顾晏感受到大腿间抵着的坚实，也是抿紧唇，他已做好了沈恪冲撞进来的准备，却没曾想青年竟硬生生忍了下来，慢慢地伸进手指，耐心着扩张。
　　异物进入体内，肠壁一点点吞咽着对方的手指，分泌着液体慢慢湿润，不疼但是有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先是摩擦着大腿内侧，而后等差不多时，沈恪低低喘息一声，倏然沉下腰身，那根硬挺一点点就这样不受阻拦地进入最深处，两人彻底交合。
　　俱是闷哼一声，顾晏本能地全身一紧，双腿微动，就要转身去看，但沈恪有力的手臂已牢牢将他抱住，身体更重地压在他背上，细细亲吻着他的后颈，安抚着，摩挲着。
　　等两人全都适应后，沈恪才渐渐加快了速度，慢慢有力地撞击起来，极深而极重，每一次进出都能感受到温热紧俏的肠壁死死地绞着，仿佛本就一体，不曾分离。
　　沈恪简直要沉浸在这样紧密的结合中无法自拔。
　　顾晏的腹部随着身后那人撞击的动作而不断地一次次被用力压在腹下的枕头上，叫他有些不适，因此只能用手肘撑在榻上，将腰部微微抬高些，承受着青年更为有力的冲撞。
　　而就在此时，湿漉漉的吻沿着光滑的脊背一路落下，轻细地咗吻，带着安抚，“清安，是我弄疼你了？”
　　其实不疼，只是那种感觉极其陌生，大腿内侧间敏感的肌肤被炽热的坚昂紧紧摩擦，激得滑腻的皮肤不能自主地细微颤栗起来，但顾晏并不反感，他摇头，“无妨，你继续。”
　　这种小心翼翼而珍重的对待，不叫他反感，反倒是陌生而触动。
　　话落，双唇再度被结结实实地堵住，沈恪轻轻咬住他的唇瓣，而后抵开齿关，舌尖交缠。
　　不知何时，沈恪的手已扣住了他的双腿，俯身附在了他的脊背上，温热的吐息一点点吹拂在后背上。
　　身体渐渐被陌生的快感控制，顾晏双手半抓着沈恪的肩，双眸略微茫然，虚虚地看着空中的一点，感受着两人紧密地交织。
　　沈恪亦看着这样的顾晏，他已不知身在何方，仿若做梦，只觉这样的顾晏太过叫人心动，又情不自禁地亲在这人的鼻梁，然后含住微凉的耳垂，腰身继续有力迅疾的动作。
　　顾晏的脊背已稍微泌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身后沈恪的动作快速而有力，力道若狂风骤雨，逼得顾晏腰身也一起一伏地耸动，床榻发出了响声，似乎快要承受不住了般。
　　沈恪年轻挺拔，又武功不俗，顾晏伤刚愈，与之相比在体力上自然相形见绌，此刻这场持续了几个时辰的性事便叫他颇耗精力，连呼吸也沉沉了几分。
　　他一露疲倦，沈恪立马便觉察了去，眸子沉了沉，加快了动作，力道也大了几分，随着最终一次的猛烈的冲撞，一股炽烫的热流激溅在腿间。
　　紧接着，沈恪紧紧搂住身下人的腰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而后他凑过去，密密吻吮着那蒙着点点细汗的肌肤，掌心则在那线条流畅浑润的躯体上细心爱抚，一举一动间，缠绵亲昵之意尽现，极近珍视爱惜。
　　顾晏此时微阖着眼，漆黑的长发微微散乱着，被汗水浸得泛着湿意，有几缕粘在泌着细细汗珠的后颈上，衬得极其动人，叫沈恪忍不住再抱紧点，恨不得融于骨血。
　　“小舅舅，我真高兴……”
　　他没唤清安，而是叫了最本能、最亲昵的称呼，颇为禁忌与缠绵。
　　而顾晏的睫羽也在此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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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顾晏


第20章 二十章 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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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光照入屋内，沈恪下意识地想抱住身侧的人，却落了空，瞬间惊醒。
　　醉意消去，昨夜的一幕幕在脑中浮现，缠绵朦胧的记忆叫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竟然？他疯了吗？!
　　但很快，沈恪也来不及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因为他见着了在梨花树下静站着的顾晏。
　　梨花落下，顾晏已然穿戴整齐，眉眼沉静淡然，若忽略掉后颈不经意露出来的红痕，确实要叫沈恪怀疑昨夜的痴缠仅是一场幻梦。
　　“清安……”他正欲过去，想询问下顾晏的身体状况，但顾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叫他钉在了原地。
　　“阿恪，该回去了。”
　　语气平淡，神色清冷，只是看着沈恪的眼神复杂至极，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沈恪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顾晏的不同，那股温和包容淡了，属于顾氏家主的矜贵疏冷则明显了起来。
　　手指有些颤抖，昨夜的狂喜与温情尽数远去，沈恪低头，声音沉沉，“……小舅舅……”
　　“你都……想起来了……？”
　　像是接受死刑的囚徒，沈恪一字一句问的吃力。
　　顾晏没回他，只是唇更为紧抿，神色极其冷淡，只有微颤的睫毛泄露了其并未有表面那般平静。
　　沈恪彻底闭眼，他不敢再去看那人，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能哑着音，慢慢道，“我、我的人马上就来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建安，您放心……”
　　“……嗯。”
　　“这些时日、是我冒犯了……”沈恪说的艰难，他从未如此清醒意识到，那些时日的温情不过是他偷来的而已，他哆嗦了一下，“回去之后，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阿恪。”那人神色复杂，各种情绪从眸中逐一闪过，最后隐入沉静的深潭，“我们暂时，冷静下。”
　　话毕，陷入冷场，从未有过的沉默在两人间漫延。
　　直至沈恪的下属前来将他们接回建安，两人都再未有多余的交流。
　　沈恪一路上心神不宁，他忆及自己对顾晏所做的种种，只觉得自己当真鬼迷心窍，无可救药，一方面又明白他和顾晏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一时间心如死灰。
　　建安，顾府。
　　顾席在门外焦急地徘徊，远远地见了车马，霎时激动地迎上前，却见沈恪骑马走在最前面，神情灰败，加上没看见顾晏的影子，一颗心顿时吊起来。
　　“家主，人呢？”他问的不安，眼睛紧盯着沈恪，唯恐听见什么可怕的答案。
　　沈恪身子僵了僵，抿唇回了句，“在后面的马车里。”
　　顾席放下心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万幸!”
　　他露了笑，便也有心思打趣沈恪，“你见了家主，怎么没跟家主一起回来？”
　　以往哪次沈恪不像根尾巴样紧跟着顾晏，就朝着之前顾晏遇险时，沈恪那紧张劲，顾席都以为沈恪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家主，没曾想这次竟然一个人远远地走在最前面。
　　沈恪又是顿住，抿紧唇，未语。
　　顾席见他反应，后知后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疑惑，“家主平安回来，你怎么感觉有点不高兴？”
　　“难道家主受了重伤？!”
　　这也不对，要是顾晏受了重伤，沈恪绝不会在这里跟自己说话。
　　顾席自己在那里猜了半天，眼见后面顾晏的马车也快到时，一直沉默伫立着的沈恪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着顾席，神色冷淡，但语气却格外认真，“小舅舅之前受了伤，现在虽已经痊愈，但身子还是虚弱，你后面多注意点，用上好的药材仔细温养……还有记得看着点，别让他太劳累……书也别看久了……”
　　沈恪从来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全是一些琐碎的事情，这把顾席说的一懵。
　　“你给我说这么多，那你呢？”顾席听出些不对来。
　　“我平日在南主府，事情繁杂，可能抽不开身。”沈恪低眸，这样回道。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沈恪以前从来不会将关于顾晏的事假手他人，今天却一再反常。
　　别说什么事情繁杂，就沈恪能抛下整个建安孤身救顾晏这事就知道，没什么事情是能比过顾晏的，但今天他却拿这个来当借口。
　　顾席天真了点，但不蠢，他皱眉，“你和家主是不是闹矛盾了？”
　　睫毛微颤，沈恪没有回答，在顾席又要追问时，他抬头打断了顾席，“不用问了，什么事都没有。”
　　“反正、等家主到了后，你就按我说的多注意些……”
　　“你现在要去哪？”顾席听明白沈恪的意思了，“你不留下来？”
　　“……不留了。”
　　沈恪转头，看了眼逐渐靠近的马车，眸中泄出几分心灰意冷，他声音干涩，“我得先回南主府去处理事情。”
　　“诶——沈恪你……”
　　顾席在身后叫他，但沈恪背影萧瑟却走的决绝，不一会儿就失了踪影。
　　等顾晏下马车后，就见顾席一众顾氏子弟守在府外。
　　他平静地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顾席等人身上，“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一众顾氏子弟顿时眼眶一红，“我们都没什么事，倒是家主您才是要好好保重身体，这次真是，大家都很担心您……”
　　顾晏神色微缓，宽慰了几句，他声音沉静，只站在那里便叫人安心，所有顾氏族人也俱是安定下来，在他的吩咐下渐渐散去。
　　最后只留了个顾席在原地，看着他面露犹豫。
　　顾晏看过去，却见顾席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小心问道，“家主，您是不是在生沈恪的气呀？”
　　顾席问出口，心顿时高悬，他对顾晏极其敬畏，这次算是为了沈恪才鼓起勇气，就沈恪那性子，绝不可能主动躲着家主，只可能是家主不愿见到他，才会是刚才那副样子。
　　他低着头，紧张等待间，却听顾晏的声音从头顶轻缓飘来，“……不是生气。”
　　“只是、”语气顿了顿，“……”
　　但顿了半响，也没个后续，沉默许久，顾席忍不住抬头，便见顾晏唇紧抿，似乎再次忆起什么，神色似冰冷，又似纠结，复杂至极。
　　顾席第一次见家主如此情绪外露，心中微微惊讶，也知沈恪兴许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才叫家主这般在意。
　　但依沈恪对家主的敬爱，他会做什么事？
　　顾席彻底是摸不着头脑了。
　　到最后，顾晏也没说清楚他对沈恪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叫顾席为沈恪揪起心来。
　　于是在分开时，又忍不住对顾晏道，“家主，我不知道您和沈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阿恪他、真的很在乎您……”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知道家主您对沈恪他很重要，就像这次家主您遇险，沈恪就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拼着命孤身潜入金陵想要救您出来。”
　　“就连刚才离开时，他都反复叮嘱我，要好好注意您的身体，不要让你太劳累，不要让您看书看太久，不要让您着凉了……但是他叮嘱了这么多，却不敢留下来亲自对您说，只能叫我来转托给您……”
　　“我很少见到沈恪，那个样子……”
　　每一次见到，却都只能是因为一个人。
　　顾晏久久沉默了，他目光定定落在空中一点，仿佛在思虑什么，良久，轻浅地叹了口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仍旧捉摸不透。


第21章 二十一 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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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的这两三月，建安在之前的安排下并未大乱，只是从北方南下的士族一时有些难以安排。
　　如顾氏之类的名家大族倒还好，底蕴非同小可，即便南渡，也能在建安快速站稳脚跟。
　　但剩下的许多小世家，顷刻间遭此大难，即便跟着南渡，但仍旧元气大伤，在建安与那些本地的门阀相比，就被排挤了出去，一时处境艰难。
　　沈恪听着底下的人汇报情况，随意“嗯”了一声，此事不必多管，本地门阀与南渡士族必然会有利益上的摩擦，这本就是他所预料到的。
　　不过想到士族，便又想到了顾氏，神色恍惚一瞬，有那人在，顾氏必然无忧，自然也不需要他多做什么……
　　更何况如今，小舅舅，肯定也不想见到他。
　　春生进来时，便是见着南主又坐在桌前，陷入一阵不知名的沉默。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春生心里暗想。
　　自从南主回来后，便时常这样独自坐着，看着壁上挂着的逐日弓久久不语，身影无端萧瑟。
　　据他所知，南主的那位心中人应该已经平安回来，怎么如今，反更忧虑。
　　不过这些想法在上首之人目光落过来后尽数收敛，伏低身子，向沈恪告明来意，“南主，最近有个小世家的家主自称是您的父亲在建安行事，不知如何处置？”
　　“父亲？”沈恪玩味地念了一遍，久远到陌生的面孔浮现，继而露出冷笑，“竟然是他。”
　　早就被忘到脑后的人，如今竟然敢借他的名头行事，也不知道沈庸怎么还敢自称是他的父亲？
　　也好，也罢，有些事情也该了了。
　　沈恪神色微冷，“把他叫过来，我要见他。”
　　＊
　　朱漆门，同台基，深沉静默的侍卫分在两侧，仆人恰到好处地微笑，在前面不言不语地领路，一片寂静中，沈庸忐忑不安在后面跟着，心中已经开始暗暗后悔，他不该一时冲动就来招惹这家伙。
　　仆人将他领到大厅门口，就安静停在了外侧，沈庸明白这是得自己进去了，想到传闻中对南主的定论，冒出点恐惧，吞咽下去口水，还是硬着头皮迈出了步子。
　　鎏金熏炉飘着寥寥的烟，闻不出具体什么香料，只觉厚重而清韵。
　　天光由四面镂空窗棂射下，落在大厅正上首的青年身上，将其衬得清寒凛冽。
　　沈庸甫一见着面前俊美冷漠的青年，一时竟不能将其与数年前那瘦小阴郁的少年联想到一处，只在不经意对上那双讥讽的黑眸时，才恍然找出点熟悉来。
　　他从这点熟悉上多了几分勇气，憋出笑容，装着慈爱的模样先慰问着，“阿恪，你这些年过的还好……”
　　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一旁的春生就先斥责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直呼南主名姓？!”
　　沈庸笑容僵在脸上，自己可是他的亲生父亲，难不成连这点资格都没有？!
　　他看向沈恪，期冀其能顾念着些许父子情分，却见不过沈恪从始至终冷眼旁观。
　　沈恪可从不觉得自己和沈庸之间有什么情分可言，他看了看沈庸那青白交加的脸，微冷笑，看来沈家在这次南渡中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倒想借他的东风，不过沈恪定然不可能遂了沈家的愿。
　　“沈庸？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竟是直呼其名，摆明了不承认这父亲的名头。
　　便是做好了沈恪会埋怨他的准备，但乍然听见这样讥讽的、不留情面的话，沈庸仍是气血涌动，他面色涨红，“沈恪你、你、……”
　　他指着沈恪的手指颤了颤，哆嗦道，“我到底是你父亲，你怎能如此无礼？!”
　　“当初离开沈氏，我以为小舅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和沈氏再无任何关系。”沈恪起身，朝着沈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笑了笑，声音微凉:
　　“不过情分没有，这有些账还是得算算。”
　　“听说沈家主在建安经常拿我父亲这个身份行事？这身份是不是很好用？听说你最近还压着凌氏门阀作威作福，不过一个流落他地的小世家，竟然也敢这般嚣张，看来也是借着我父亲这层身份了……不过沈庸，你自己明白你和我之间算什么。”
　　颇有秋后算账的意味，沈庸面上血色尽褪，这孽子，果然，他一直记着当年的事，当真是一点感情都不顾念。
　　“沈恪你这是不仁不孝!你怎么敢、你这么敢这样对你的亲生父亲，我沈家才是你的亲族，他顾氏算什么？你对于顾氏就是个外人，我们才是你最亲的族人，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沈庸大怒，父父子子，亲亲尊尊，就算沈恪如今再如何身居高位，但这血脉相连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联系，他怎么能这样对他的亲族？!
　　他们不过只是将这之间的关系说了出来，让那些人明白沈恪，这建安的南主是他们沈家的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沈恪冷笑几声，他道，“我没有父族，从始至终，我只有一个亲族，那就是顾氏，至于沈家，你们对我和母亲所做的事自己清楚，这次既然犯在我手里，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好过。”
　　不过在彻底清算之前，沈恪却是先去了沈家，亲自将沈氏族谱中顾萱的姓名划去。
　　在建安诸多百姓及大族见证下，彻彻底底将那层名分撕下，从今以后，顾萱和他，与沈庸、沈家再没有丁点关系。
　　他当年与顾晏说过，若日后有机会，便为母亲正名，此刻倒也如了一半的愿，之所以是一半，自是因为，顾萱临终所愿，定是想离开沈家，重归顾氏，这另一层隐愿，便是希望被顾氏所接纳。
　　不过，沈恪能强行将沈家族谱篡改，却无法左右顾氏的意愿，更何况如今，又哪里是顾萱的事？
　　只是不知是错觉还是所思过甚，沈恪从沈家离开时，不经意轻瞥间，竟在两侧的人群中见着一个极熟悉的背影。
　　来不及思考，步子已经下意识向那处迈去，周遭的人群皆为他莫名改变的方向迷惑，也纷纷侧身跟着朝那处方向看去，但目光尽头却是空无一人，仿佛不过沈恪错觉。
　　“南主……您要去哪儿？”春生上前担心地看过来。
　　看着春生不解担忧的模样，沈恪垂眸，掩去几分惆怅，再度抬头时便又是那冷静的神色，他转身朝回原来的方向，“无事。”
　　只是，袖中的手指却攥得发白，他不可能看错，那一定是顾晏，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但他不可能认错，他来看自己了，可是却不愿相见……
　　果然，终究回不去么。
　　回到南主府，沈恪翻着书折，总看不进去，脑海中挥之不去今日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五指在空中虚虚握住，感受着那种在掌心流逝的无力，唇紧抿，黑眸沉沉。
　　已经一个月了，距离回到建安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沈恪将自己沉浸在忙碌中，控制着不去想，不去念，可不可能的，做不到不去想，不去念。
　　今日沈家一事，让他控制不住心中的烦躁，沈庸的出现，叫他再度明白自己是不被期待的、不被在意的，他是在阴暗中诞生，在恶意中长大。
　　是顾晏教会了他爱，一直陪着他，守着他，只是如今，却是连顾晏都厌弃了他。
　　但沈恪根本无法忍受顾晏的漠视，他渴望再次见到顾晏，他渴望再次触碰他，他渴望得到顾晏的安抚，他渴望顾晏能亲吻他的眉心，然后抚上他的脊背。
　　您不愿见我，对我避之、远之，可我宁愿您打我，责我，我不希望见不到您，就算恨我，我也希望能见到您。
　　清安，我们为什么不能是真正的夫妻？
　　沈恪握紧五指，心中叫嚣的欲望让他痛苦，那股渴望几乎叫他想要不顾一切把顾晏困在他身边，然后每日每夜，他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是南主，他坐拥整个南方，他已经长大了，他拥有了颠覆南方的权势，他可以以顾氏为威胁，让顾晏留在身边，顾晏没法拒绝，顾晏会答应的。
　　可是、可是……沈恪闭眼，那样的话，顾晏一定会不高兴的，可他不希望顾晏难过，顾晏便是稍微皱下眉头都会叫他心生担惧，他又怎么能、怎么会强迫他呢？
　　可是他也不愿再这样挣扎下去，他做不到放下，也做不到强迫，所以他只能将选择的权力交给顾晏。
　　沈恪抽出长剑，寒光乍闪，雪亮的剑身映出沈恪一双漆黑的双眸。
　　他要去见顾晏，然后将这把剑交到顾晏手里，若原谅他，那就不能再避着不见自己。
　　若仍恨他，那就用这剑杀了他。
　　沈恪知道这是另一种方式的逼迫，可顾晏不原谅他，也不杀了他，叫他只能活生生、眼睁睁看着却不可见、不可触碰，那沈恪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再也无法控制那股可怕的渴望，而去伤害顾晏，去染指他，去占有他。
　　若顾晏真的不愿再见他，那么便只有沈恪死了，才不会让这可怕的欲望伤害到他，才能叫这种念想终结。
　　要么死，要么爱。
　　沈恪不想伤害顾晏，那就只能伤害自己。


第22章 二十二 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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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春生讶异的神情中，紧闭的门开了，黑衣冷峻的青年拿着长剑径直朝外面快步走去，在侍从欲跟随时，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不用跟来。”
　　然后剩下的人便纷纷顿住，他们或许有疑虑，也有困惑，但摄于沈恪的命令，也就只能这样看着他远去，没有由头，也没有多余的交代，莫名而突兀地孤身离开。
　　四月春风，仍携几分寒意，沈恪停在顾氏门前，驻足良久，来时的孤勇被风一吹，忽然凉了下来。
　　沈恪握着长剑的五指收紧，面色紧绷，似是终于想通，破釜沉舟般踏上台阶。
　　顾氏族人对于沈恪的突然造访均有些意外，这些时日，沈恪对于顾氏的态度实在是不算热络，虽说平日在建安给予了足够的优待尊重，但却是鲜少过来拜访，似乎仅是感念顾氏之前的庇佑之恩，其余的大概就没什么了。
　　不过沈恪身份不同往日，他们诧异之余也不能怠慢，露着笑容就招待着沈恪去主厅落座，沈恪心里藏着事，自是拒了，他左右走了一圈，四处打量也没见着顾晏，便拉了一直跟在身边的顾席问，“家主呢？怎么一直不见他？”
　　这话一出口，四下的顾氏子弟便纷纷顿住，方才还你一句我一句的笑着聊着，顷刻间就静了下来。
　　沈恪意识到不对劲，不论顾晏再不待见自己，也不会在自己亲自登门后连面也不露，那人处事一向严谨，不会因着私人的恩怨便留下这样大的话柄。
　　思及此，心提了起来，他语气沉下去，看着顾席又问了一遍，“家主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气氛忽然有些紧张，围在旁边的顾氏族人也算是明白这位南主此次专门造访应是特意来见顾晏的，当初沈恪对顾晏的濡慕那是整个顾氏都有所目睹，故而也不觉惊奇，只是家主近些时日……
　　他们尚且犹疑，直面沈恪冷色的顾席自然更为发苦，心中多些忐忑，说话也跟着结巴，“家主、家主他、最近些时日可能不太方便见客。”
　　“不方便见客？”沈恪眉皱的俞深，“出了什么事？”
　　他追问的紧，眼神直直盯着顾席，直把顾席看的头皮发麻，最后硬着头皮回道，“家主前些日子受了家法，如今还未好全，正在寝居内修养，所以不方便见客……”
　　“家法？!”沈恪彻底变了脸色，“谁罚的？犯了什么错？怎么会这么严重？”
　　顾氏家规严谨，家法自然也更为严苛，若是寻常小错，倒也用不上家法，不过抄几本书，禁闭几日兴许就过去了，但一旦用上家法，非得是犯下人伦败坏、背弃家族之类的大罪。
　　顾晏自小便被当做顾氏下任家主培养，早而慧敏，沉稳有度，长辈们对其都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从未对其责罚过半分，如今其已然是顾氏家主，怎么反倒是触了家法，还不顾其身子虚弱罚的这般重？
　　可惜顾席也不知具体内情，只能把那日经过大概复述出来，他眉头紧皱，回忆着那日的情况道，
　　“就在你们回来后的次日，家主和叔祖父在书房呆了半天，也不知道聊了什么，反正等两个人出来时，叔祖父的神色特别难看，然后家主不言不语地向叔祖父告了一礼，就径直走到祠堂跪下，命人行刑家法，笞杖五十。”
　　四月的天，暖尤带寒，顾晏一身薄薄的单衣就直直跪在干冷的地上，发冠卸下，由着满头的长发披散背后，他旧伤才愈，身形仍清削，但跪在那里仍是松竹料峭，笔直挺拔。
　　顾氏的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他是顾晏，是顾氏的天，是顾氏最尊敬的家主，如今这般狼狈戴罪的模样叫人心惊，旁的人连忙去扶，被其推拒开，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也只摇头，说“晏此次实犯大错，非家法处置，否则不可立身。”
　　他这般说，谁又能信？行刑的子弟压根不敢动手，互相觑了一眼，迟迟未动，他们不打，顾晏就一直跪在那，顾席他们暗自着急，便去找了叔祖父，也就是顾晏的叔父顾安，他是顾晏的长辈，看着顾晏长大，由他出面，顾晏定也是要听的。
　　但谁知顾安听完后，神色变化莫测，坐了会儿，站了会儿，反复几次，在顾席几人焦急的目光中，沉沉叹了口气，“随他去吧。”
　　连顾安都这样说了，剩下的人就更劝说不了，顾晏主意已定，跪在那里过了几个时辰不动，看那样子，许是不动刑就不起，这能怎么办？最后没法，只得依了他。
　　五十杖刑，结结实实地打在脊背上，血迹一点点就渗了出来，浸染了大片，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见不到丁点血色，额头冷汗滴下，硬是一点没吭声，顾席他们没敢看，后面就捂着眼，但那重重的板声仍叫他们红了眼睛。
　　最后受完刑，慢慢欲站起身，结果才动了一下就倒了下去，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所有人齐齐拥了过去，将顾晏小心挪到床上，最后在郎中的叮嘱下细细养着，如今将近一月才算是好了大半。
　　……
　　顾席简单交代了番，三言两语揭过，但沈恪心中已是自行将那人硬撑虚弱的模样勾勒个遍，顿时担惧不已，来时那些想法通通抛之脑后，只想着见着顾晏看看他如今伤势如何。
　　他想去，顾席他们自然也拦不住，不过才走出几步，却见顾安不知何时过来了。
　　顾安已是知天命的年岁，顾晏年幼失怙，便是由着这位叔父教养长大，感情深厚，他是位性情宽和的长辈，在顾晏带沈恪回顾氏时也只是过问一句便未再反驳，默默支持了这一决定，但今时今日，面对已是南主的沈恪，他的表情却极为复杂。
　　似疑惑、似不解、似恼怒也似无奈，但碍于身份有别，他并未过多表露，只是定定看了沈恪好半天，以往在顾氏时，他与沈恪并未有太多接触，大多都是听顾晏在耳边提过那孩子几句，再更多就只有在家宴上见过，但想到顾晏在书房内的那席话，顾安就忍不住再三打量面前的沈恪。
　　金纹黑袍，长身如立，龙章凤姿。
　　确实变了许多，只有在对上那双满含担虑的黑眸时，才叫顾安回想起了初见时，那默默躲在顾晏身后的少年，像个受伤的幼狼，谁也不亲近，谁都防备着，却偏偏只爱跟着顾晏，似根小尾巴，一步紧跟一步，惹得顾晏最后还是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着。
　　顾安曾经也笑过，对顾晏说“你这是自己给自己带了根小尾巴回来。”
　　顾晏那时也未反驳，“阿恪确实有些黏我的紧，但那孩子幼时遭遇惨淡，孤苦无依，这样子却也不难理解，不过——”
　　顿了顿，抿紧唇，斟酌着用词，“不过我从未养过孩子，也不知道旁的人是怎么相处的，但，有根小尾巴兴许，也不坏……”
　　他说的时候有些迟疑，素来冷淡的面容倒是浮现疑惑，顾安难得见他情绪外露，明白顾晏已是把沈恪放在了心上，他倒也乐于见着这般，毕竟顾晏从小到大过得太拘束，太严苛也便太孤独，有这么个孩子陪着，顾安也觉得挺好。
　　只是顾安没想到、没想到这种濡慕陪伴的长幼之情竟然会悄悄发生变化!叫顾晏在书房里能对着他说出那番话!
　　书房。
　　松林梅的木雕罩格，条几上供桌屏、花瓶，书桌上置文房四宝，多宝架上摆放线装古书，几案左首是玉如意，右首是铜暖炉。正中的墙壁上是一副题词：“怀抱观古今，深心托豪素”，其是顾氏先祖所写，体形瘦长、撇钩飘逸、墨色乌黑，极为端肃。
　　顾晏就是跪在这副题词面前，也是跪在顾安面前，角入斜光，铜暖炉冒着清烟，室内静谧的只余轻浅的呼吸声。
　　顾安桌前的宣纸空白间染了一滴浓墨，毛笔顿在半空，字却是再也写不下去，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之言般，他盯着顾晏，反复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晏此身心系于顾萱之子，如今的镇安南主沈恪，并欲与之结为连理、休戚与共。”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安神色巨变，他简直被顾晏这惊世骇俗的话惊的脑子发白，只指着他哆嗦，反反复复发问。
　　“晏知道。”
　　神色竟是变也未变，显然是深思熟虑，亦是格外沉静。
　　“我与阿恪同为男子，又分长幼亲缘，此举颠倒阴阳、不合人伦、不合天理，不论从何来看都是极恶，极乱，极耻之事，但人心自古不能擅主，我既知此心，便行此事。”
　　说完，复对着顾安深深一拜。
　　“晏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恳求叔父谅解，深知此事难全，不敢奢求，甘愿受家法处刑，待族中子弟长成，便请辞让家主之位，自逐出顾氏，以证此心，以证顾氏清名。”
　　行着最为规矩端正礼，却说着最为无礼乱法之言，顾安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他张了张嘴，但看着顾晏谦逊低头的模样，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有什么能说的？顾晏既然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证明其已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顾晏跪着，眉眼谦逊低垂，面容仍苍白虚弱，经年的殚精竭虑使其总带几分清寒与疏冷，这会儿看过去显得单薄清削。
　　慧而伤，性谨疏冷，前任家主在先帝司马衷继位时卷入夺嫡之争，将整个顾氏拖下泥潭，十六岁的顾晏继位家主，便是面临着深渊临侧，暗潮涌动的危局，而后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自此十二余载，呕心沥血，殚精竭虑，顾氏敬他，非因其为家主，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顾晏，仅此而已。
　　这样的顾晏，怎么叫顾安狠的下心去责罚……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顾安闭眼，再睁开，看着面前掩不住担虑的沈恪，幽幽说道，“希望你能对得起小七的心意……”
　　话毕，倏地甩袖转身，竟是不愿再多看一眼，也是，再好的脾气，在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辈为了旁人走上歧路，焉能高兴？
　　他走的倒洒脱，徒留下沈恪被他那番话震在原地。
　　对得起那番心意？什么意思？
　　沈恪忽然想到，以顾晏素来严谨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足为家法所罚，只除了一件事……
　　死寂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脑子冒出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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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对自己无语了，怎么这么啰嗦()


第23章 二十三 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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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静的重檐殿顶，东道外百竿翠竹，西墙边两株青松，上头搁着“清安居”三字的门匾，正是顾晏的居所。
　　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来的，一路上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想了又想，茫然又无措。
　　顾席他们都没跟来，方才顾安一句“不负心意”叫他们纷纷摸不着头脑，又为沈恪之后的反应感到大为惊叹。
　　一时之间大为不解，一个个在那里猜东猜西，小辈们的好奇心总是旺盛，顾安皱了皱眉头，不欲叫他们瞎掺和，便把他们都罚去学堂抄家法了。
　　哀嚎声下，人群渐渐散去，独剩沈恪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屋外庭院，驻足，心跳几乎要蹦出来。
　　松竹送风，衣衫浮动，握着长剑的五指松了紧、紧了松，正顿足时，面前的门却是突然开了，从中走出两名仆侍。
　　一个低头弯腰，捧着的木盘上面放着染了血迹的纱布，还有空了的药碗。一个端着木盆，里面的水已经浸红。
　　心一沉，在那仆侍路过行礼时，沈恪拦住两人，皱眉询问顾晏情况。
　　却听仆侍回道，“家主修养月余本已好转，只是昨日不知为何，不听劝阻，非出去一遭，再回府时伤口便又崩裂了些许，故郎中命这几日要勤上药。”
　　昨日？
　　沈恪愣住，他想到从沈府离开时见到的那个熟悉背影，明白那就是顾晏，可顾晏如果那时既然已经伤重难行，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偏偏出现在那个地方，难不成是特意去看他的？可为什么他既要不顾伤势去看他，却又要避着他？
　　恍恍惚惚又知晓了件事，心中越是迷茫，越是不知顾晏心中究竟何意，他站在门前，愣愣的，但里面的人大概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出声，“阿恪，进来吧。”
　　声音清冷沉静，一如既往，只是细听却能听出病中的沙哑，有些虚渺，沈恪听出来声音主人的虚弱，顿时不再多想，担忧占据身心，迫切想要见到那人。
　　明明是阳春三月，已是回暖，可屋内，暖炉烧的正旺，噼里啪啦燃着银色碳，窗户也是紧闭着，氤氲热腾，空气中还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也不知这些天究竟叫那人喝了多少，沈恪一进去就感受到里面远高于外的温度，暖的人头晕，额头很快就浸出薄汗。
　　但就是这么暖的屋子，顾晏仍就穿得极厚，披着件狐裘在外面，似乎身处极寒冷冬，面色苍白，不见半分血色，坐在桌前，像尊玉石所铸的神像，几乎下刻就要羽化飞升般。
　　沈恪紧抿唇，转身将两边的门押的更紧，确保着没有风再透进来才罢手，他看着这样的顾晏，袖中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眼睛不敢眨，心却觉得似被人拿着刀一点点地割。
　　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动作轻，声音也轻，唯恐惊扰了对方，屋内氤氲的热气熏得沈恪眼睛发涩，但他仍旧目不转睛，渐渐发红，一开口，声音已是喑哑，“小舅舅……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晏的眸中倒映着青年担忧的脸，眉微皱，似乎想要安慰着，说了句，“我无大碍。”
　　后欲伸手似往常抚上青年的头，只是才堪堪抬到半空，手臂上的绷带便渗出了斑斑驳驳的血迹，便使得那句“无碍”显得苍白。
　　沈恪见此，眼眶微红，冒犯的握住还欲抬手的腕臂，制止着他还欲抬手的动作，入手是冰凉的温度，与沈恪炽热的掌心天差地别，冷热相触，越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沈恪心中已无法言喻，他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可握着顾晏的力道却轻柔到极致，这是他的神明，是这样的庇佑着自己，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可还是安抚着他，宽慰着他，还是会沉静宽和地望着他，即便大逆不道，即便他欺他瞒他，做下那般忤逆的事……沈恪哆嗦着，几乎被那股悔恨淹没，他慢慢靠近，半跪在顾晏面前，极轻极慢地贴在顾晏腰间，仿若数年前的少年，依恋着，怀抱着，一言一句涩声道，“小舅舅，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他忽地明白过来，自己对于顾晏究竟是个多么大的耻辱，他与顾晏同为男子，更甚长幼师生，但他却在顾晏失忆期间哄骗得顾晏与他行房，这种事情，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极端可耻之事，更何况是顾晏这样明礼重仪的人。
　　沈恪不敢擅自揣测顾安所言“不负心意”的深意，可他却明白顾晏此行受家法，绝对与自己有关，他向来不愿让顾晏有一丝一毫伤损，可今时今日顾晏却偏偏因为他而重伤累累。
　　睫毛微颤，泪水悄无声息、一点点沿着眼角落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指间，滚烫的可怕，顾晏手指顿了顿，终于轻叹口气，未被握着的手落在沈恪眼角，为他拂去眼泪，他低头看着沈恪，眸色复杂，“我怪你什么？怪你不惜生死，千里北上，孤身救我出金陵吗？”
　　沈恪微抬头，露出那张分明的脸，感受到眼角轻微触碰的冰凉，他睫羽轻颤，贪恋地侧头，将脸贴在那双冰凉的掌心间，任由指尖在脸颊轻拭。
　　“您知道的……我不该骗您，不该在您失忆的时候误导您……”
　　顾晏敛眸:“我若是怪你，今日便不会见你。”
　　他越温和，沈恪心中悲恨更甚，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这句话是他曾希望听到的，可这时却叫他深深痛恨，他知道自己卑鄙地利用顾晏对他的怜爱，对他的宽和，可他突然不想这样。
　　沈恪退开，远远跪在地上，手中握紧长剑，“不用这样，您不需要为了我说这种话，小舅舅，我这样的人，您不需要为了我为难，我早就执迷不悟，无可救药了，我会伤害您，我会连累您，我会控制不住地爱您……清安……即便您这次原谅了我，我也永远不会悔改……”
　　他咬牙，刻意说的决绝，只有轻颤的肩脊暴露了心中的脆弱，不敢去看顾晏的反应，闭眼等待着最后的宣判，却感受到头顶一沉，睁开眼，却是顾晏走到了面前。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我的答案。”
　　顾晏低眸看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狐裘随着这个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凝雪的手腕，在沈恪惊疑的目光中，顾晏抬起他的脸，俯身，两唇随即相触。
　　一瞬之间，氤氲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沈恪脑子空白大片，只能感觉到唇齿间轻而缓的厮磨，鼻息纠缠，颈间落下那人倾泄而下的长发，旖旎而带着痒意。
　　这是、顾晏主动的吻……是这么的难得，这么的珍贵，是在梦中千百回渴望的场景，无法抗拒，无法拒绝，沈恪睫毛颤颤，抓着顾晏腕间的手指收紧，最后闭眼，承受着所有来自顾晏的给予，心跳几乎如雷般在胸腔振鸣。
　　房间内，一人站着俯身，一个跪着仰头，刚开始是浅浅的，在唇角轻吻，而后渐渐深入，两人都一点点扣紧了对方，纠缠着、厮磨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要喘不过气时，才放开彼此，互相看着对方。
　　顾晏的脸终于染上薄红，他看着沈恪，指腹抚过沈恪泛着红润的唇角，语气平静而认真地问道，“你知道我在书房对叔父都说了些什么吗？”
　　沈恪脑子还乱着，此刻听顾晏突然发问，仍反应不过来，但顾晏也没等他回答，就接着以那平静的语气叙述着，“我当时说，我倾慕于顾萱之子，如今的镇北南主——”
　　沈恪听到这里，蓦然抬头，神色已变，而后最后两字落下。
　　“——沈恪”
　　便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沈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可顾晏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究竟与多么惊人般，深深盯着沈恪的眸，继续着，极平静也极认真，“并欲与之结为连理，休戚与共。”
　　他看着沈恪，又强调了遍，“阿恪，我欲与君结为连理，休戚与共，荣辱一身。”
　　不是因为怜爱，不是因为宽和，仅仅是因为此心，正因为有此心，所以才会在书房里对着叔父坦明一切，所以才会受那五十杖责的家法，所以才会有今日此举。
　　“你曾言失忆时欺我瞒我，可我从来不是轻易上当的人，你就没想过为何我愿意相信你，即便有那么多疑点，仍然坚信着我们是夫妻？”
　　他不紧不慢地反问，看着沈恪一点点睁大眼睛，陷入不敢置信的怀疑与惊异，顾晏握住沈恪的手，看着他道，“你还记得当时你问我为什么不怀疑你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沈恪自然记得，当时他陷入忐忑不安，忍不住问，你不担心，我其实，全是在骗你？也许我们不是夫妻，不是爱人，甚至连朋友都不是，我们可能是敌人，是仇人，我可能就是利用你的失忆获取信任，来达成另外的目的？
　　而顾晏呢？
　　顾晏那时摇头，非常温和地看着他，说言语可能是假的，经历可能是假的，连记忆都可能是假的，可是……
　　“可是感觉是不会骗人的。”记忆中的声音与耳边的声音重叠，沈恪怔怔看着顾晏，听他继续道，
　　“很多东西都可能作假，只有感觉是不会骗人的。”顾晏眸色增添暖意，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合。
　　“看见你无事，我就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
　　“你对我很重要，我的感觉是这么说的。”
　　顾晏一字一句，将那日的话再度重现，他凝望着沈恪，“阿恪，那日落入洛水，我本该受饥受寒而死，可我每每陷入梦魇，总担心我那时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我当初总想着我不过是你的长辈，便是死了，你也不过只是伤心难过段时间，可你在金陵对我说的那番话，你袒露的那腔情意，都叫我措不及防，叫我不知道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看的这般重，这般在乎，从始至终都以为自己只是长辈，是师长，是引路人，是他人生当中一介过客，但那个破釜沉舟的吻，那悄然落下的泪，都叫顾晏明白自己的命不再仅属于他自己，而是和这孩子牢牢绑在了一起，那般重，那般珍贵，让顾晏不敢死，怕自己死了，沈恪下秒也死在这里，所以他硬生生撑起了一口气，叫沈恪，活着出去，带着他，一起活着。
　　顾晏第一次流露出那些潜藏至深的情绪，他亦蹲下，与沈恪平视，面对着面，极认真，极郑重，再一次问道，“阿恪，你可愿意，与我执手此生？”
　　本是坐看人间客，担着责任，尽着责任，仅欲为家族生，为家族死，何曾想，却偏偏招了根尾巴，不过一条残命，却搭了另一条命，太重了，落到实地，便不敢再那般从容赴死。
　　顾晏不知道这种感情是否算爱，挣扎过，纠结过，冷静下来深思熟虑，他便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丢不下沈恪，那便这样陪着，执手共度，尽其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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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舅舅是直球选手〃?〃
　　大概还有两章完结(深深自我怀疑)


第24章 二十四 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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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主府，春生喂着鸟笼里叽叽喳喳的白鸟，眉眼弯了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人能够开心就好。”
　　沈恪情绪如何，跟在身边的人当然是第一时间能感受到不同，不管是南主大人嘴角不时扬起的弧度，还是眉梢微弯露出的笑意等等各种方面，只要不是瞎子，基本都能看出这位一向无欲无求的南主大人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一时之间，整个南主府受主人的影响，氛围全都轻快不少。
　　春生点了点白鸟的鸟喙，露出笑容，“是南主大人让你带信的那位家主吧，能够对大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也只有那位家主了，真想见一面……”
　　他才自言自语几句，就听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门房急匆匆过来禀报顾氏家主正在门外请见南主。
　　春生一怔，饵料从指缝落下，没想到才念叨着人家正主就来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站起身，连忙对着那门房吩咐道，“还不赶紧将那位大人请进来!”
　　“可南主不在……私自将人请进府来会不会不合规矩?”门房有些为难。
　　春生正色，“规矩也得看人，那位家主是对南主一位极为重要的尊长，我们要是把人拦在府外，那才叫不合规矩!”
　　门房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当即有些慌乱，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放行。”
　　他手忙脚乱地又朝外跑，春生见他慌慌张张，怕唐突了贵客，索性把他叫住，“等等，我得亲自去把人请进来，你的话，现在赶紧去镇南军驻地给南主传个信，就说顾氏家主来访。”
　　春生是南主身旁的亲近，他说出口的话门房自然不会不听，又是连连应声急步从后门闪出去传信。
　　春生目送门房出了院子，回过神，想到马上能见到那位家主大人，一时也有些激动，但力求做到最好，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端正仪态，朝大门走去。
　　-
　　“见过顾家主，南主暂且不在府上，家主可否先请移步书房稍候?”
　　春生低头，双手作揖，恭恭敬敬向来人行礼。
　　“劳烦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平静温和，春生下意识就抬头看了一眼，旋即微愣。
　　来人一身天青云纹锦缎，腰环双玉，长发以白玉簪简单束起，姿容俊雅端正，又多出几分矜贵疏离。
　　这就是，那位顾氏家主，春生恍然，这份气度，这份风姿，端叫人一眼看过去就觉高山仰止。
　　“请随我来。”他没敢多看，怕引起这位家主的反感。
　　但从始至终，这位家主的态度都十分宁静平和，并没有一般世家子那股藏不住的傲慢无礼。
　　春生对这位家主的好感又添了一些。
　　进了书房，春生一直低着头，侍候着添完茶水就站在一旁，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地候命。
　　不过这位家主进来后，既没动桌上的茶水，也未坐下休息，而是站着，一直看着书房壁上的那把长弓。
　　“逐日……”
　　这位家主垂眸，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道，“这把弓是一直挂在这儿吗？”
　　春生见状，顿时心中多了些猜测，他有意想让这位家主知道南主对他的在意，于是道:
　　“家主不知，这把弓名逐日，是一位对南主极为重要之人所赠，南主格外珍惜爱护，自南主定居南主府后，这把弓就被南主悬在这书房的东壁上，每天都至少花一个时辰来擦拭弓身。”
　　“重要之人，他是这样说的么。”
　　顾晏眸色复杂，没想到八年前那个夜晚，心血来潮所赠的礼物，竟会在八年后，以这番截然不同的心境再见。
　　书房陈设摆放得极为规整严肃，书桌上文书堆的整齐，桌上的蜡烛红芯已经燃尽，旁边的架子上还备着条毛氅，一眼就知书房主人未眠的一夜。
　　顾晏:“他昨晚一直都待在书房?”
　　春生垂眸:“是的，南主大人他，常常整夜宿在书房。”
　　春生说完，想看这位家主是什么反应，他希冀着这位家主最好能多心疼点南主大人，但他注定失望了，这位家主情绪自始至终情绪变化都十分隐晦，他看不明显，只听见这位家主似乎说了句，“竟把这习惯也学了去……”
　　书房中总是亮着灯火。
　　想镇压平定整个南方，总少不了背后深夜伏案的煎熬，所以那将近两个月的北上离开，几乎是常人不敢想象的疯狂，是放弃汲汲经营的一切，去赌可能压根救不回来的一条命而已。
　　书房中处处是那个孩子日常留下的痕迹，阔别五年，顾晏换了种身份和心态，突然就多了某种渴望，想了解沈恪素日的模样，所以其实春生不知道，在经过府上的那段路，他一直没说话是因为他一直在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那孩子待了这么久的地方。
　　顾晏极为聪慧，这是顾氏长辈们的一致评价，所以从一个人的府宅痕迹推测出主人平日的性子习惯也是非常简单的。
　　即便只是扫了一眼，但从有序安静的仆侍、简朴深厚的门墙、以及现在从书房所见一切，都说明了此地主人性子冷漠严谨，是一名极为强势的上位者。
　　当然，对于顾晏来说，这个评价自然是不够全面的。
　　不管是壁上挂着的极为爱惜的长弓，还是从书架上随意翻阅的书上留的批注，都表达了此间主人隐晦的温情。
　　就像现在，顾晏随手取下书架上的藏书翻开，其上布满了主人阅读时随手所记的心得，这个习惯那个孩子一直保持的很好，如果他这批注上少一些“家主、老师”之类的词语兴许会更好。
　　比如这本《春秋论史》原著语句是:
　　“治乱废兴在于己，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论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治数变，下不知所守。故绝不在六艺之道，凡以礼治，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之所从矣。”
　　此书是数百年前大儒上武帝言，其间所言之意八字概括，不过为独尊儒学，罢黜百家。
　　沈恪一旁的批注则为:
　　【老师曾言，乱世霸道，治世王道。于君者，百家为手中笔，案上书，所言所论不过器具，上无所喜，亦无所恶。
　　故吾阅此书，觉几处语句有待斟酌。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是以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同法，故君者，应据旧以鉴新，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吾私以为应法为骨，墨为肉，儒为皮，道为心，阴阳杂脉为血。】
　　批注主人应该先写完了这段，犹豫了一会儿，后面又添了一段小字:
　　【吾深感老师言，受益颇多。】
　　沈恪的字是顾晏手把手亲自所教，他的字顾晏自然认得，且是极为熟悉。
　　顾晏指腹从那行熟悉的字迹拂过，敛眸，眉梢微微露出几分柔意。
　　此外再抽出几本书，其上批注各有不同，但最后几行无一例外都会添上一行小字，无外乎如此，其间种种孺慕思恋溢于言表，若叫旁的人见着，必得大吃一惊不可!
　　春生见这位家主看着看着书，神情渐渐软和露笑，暗自惊奇，也不知那书上面写了些什么，竟叫这位家主如此爱不释手，面容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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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那段典籍是胡乱编的，别去深究
　　慢慢来，先写小舅舅的心理过程QAQ


第25章 二十五 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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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南军驻地。
　　将领分坐两排，正对北上一事进行激烈争论。
　　众人一边争执，一边又暗暗将目光落向正北方端坐的那位大人，想从他的神色来揣度他的态度。
　　可惜南主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对他们所争执的问题不发一言，保持缄默。
　　不过这也正常，等到南主开口，便意味着这场争论自然也就有了定论，当下这位不表态，他们这些人才有争执的余地。
　　但这场争论最后还是没能顺利进行下去。
　　底下镇南军的将领，这几年跟着沈恪风风雨雨地走过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想到今天还是叫他们大开了眼界。
　　也不知那过来传话的小厮究竟在南主耳边说了些什么，竟叫这位素来冷静的大人一下子站起身来。
　　方才还吵的面红耳赤的大老粗们瞬间像个鹌鹑一个个都安静了。
　　小舅舅到了南主府。
　　沈恪睫毛微颤，袖间手指握紧。
　　但失态只是一瞬，他很快冷静下去，转身对众人道:“北上一事势在必行，但时机还需等待，此事等下次再议。”
　　他扫视一圈，“诸君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没有没有!”
　　有机灵的已经道，“大人若是有急事不妨先行离开，北上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
　　众人跟着点头，“是极是极，大人不必管我们。”
　　沈恪看他们一眼，也不多言，转身出了大门。
　　而等他一走出去，室内剩下的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就沸腾了。
　　“我滴娘诶，今天真是开眼了!没想到还能看见南主大人这么高兴的样子!”
　　“大风哥，别说你了，连我这一直跟在南主身边都没见过这样的南主，就当初南主连平三城都没这么激动过。”
　　他们这群人是跟着南主血淋淋杀出来的，越是了解南主，才越是觉得惊奇，一时间，全都在猜测是什么事情能叫这位大人如此激动。
　　顶头上司的八卦总是格外叫人有探知欲，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嘴，竟是讨论的比方才还热烈，就在这时，忽然很轻的道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说，南主他是不是碰上心上人了?”
　　有个愣头青忽然探问出声。
　　他本来也只想跟着调侃一下，但大伙却突然安静下来。
　　其实大家都不瞎，南主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是有些反常，有时候下属走进去汇报任务都能看见南主坐在桌前自顾自地露出笑容，把那下属吓得够呛。
　　又说南主以前从早到晚都忙的团团转，但现在全把事情压到白天处理，一到晚上就匆匆离开，一看就是要去见什么人。
　　还有最咋舌的，一次大伙去喝酒，路过大街时，南主竟在一处卖饰品的摊子面前停了下来，当时众人还疑心那摊贩难不成是北晋潜进来的探子，一个两个都要准备动手了。
　　结果南主却垂眸，从摊子上拿起一支白玉簪细细摩挲，似是想到什么，眉眼微敛，露出柔意。
　　一下给他们整不会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都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有的甚至孩子都好几个了，自然能看出来南主最近种种异常似乎都和少年“春心萌动”有点类似。
　　但之所以说是“类似”，是因为他们都不太敢把春心萌动、情窦初开之类的词往南主身上套。
　　他们甚至一度以为南主纯粹就是没那根筋，就不是他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够比拟的。
　　也不怪他们这么想，实在是这么些年沈恪实在是活的跟个木头一样，那么多貌美俏丽的姑娘暗送秋波、投怀送抱，愣是一点没心动。
　　寻常男子这个时候早该娶妻了，再不济也该有几个通房小妾，独独这位南主大人，俊美无匹，身居高位，几乎是哪哪都好，偏偏避女子如避猛兽，真真是清心寡欲到了极致。
　　是故如今见了他这般模样，倒成了稀罕事。
　　-
　　被下属集体认为“清心寡欲”的沈恪此刻正在书房门口，愣愣地看着那书架边背对着他的顾晏。
　　那人正低头，捧着一本书，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梢泄出几分笑意，脸庞也柔和几分，叫沈恪看了，隐隐竟对那本得他如此厚爱的书产生了几分嫉妒。
　　意识到自己连本书的醋都要吃，沈恪抿唇，轻悄悄地走进去，无视春生惊讶的表情，从背后搂住那人的腰，把下巴探到他肩上，用一种堪称撒娇的语气问道:
　　“小舅舅，你在看什么？”
　　顾晏任他抱着，指着书上的批注道，“在想，我是否当真教了你这么多东西?”
　　沈恪瞧了一眼，露笑:“这是自然，有些话您可能说过就忘了，可我记得，只要是您说的，您教的，我都记着。”
　　顾晏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沈恪也是一名很好的学生。
　　可若做到一言一行铭记于心，却早已超出师生的范畴。
　　沈恪说的认真，顾晏则沉默良久，他叹气，道，“阿恪，你有没有想过，我兴许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好。”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这般炽热，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顾晏自诩并非完人，可沈恪却把他看的过于好了。
　　顾晏甚至怀疑，若他此刻要杀了沈恪，这孩子兴许都会觉得是他自己的错，更甚笑着主动递剑叫他杀得尽兴。
　　他太年轻，顾晏怕他以后会后悔。
　　沈恪察觉出顾晏情绪变化，把人抱紧，郑重道，“小舅舅您很好，在您带我回回顾氏的那天，在您授我诗书的时候……也许您自己都不知道您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对我来说，您就是最好的，我也再没心思去容下旁的什么人了。”
　　此情深重，此意决绝。
　　顾晏闻言，转身看他，青年俊美无匹，曾几何时，眉眼间的稚气已在血与火中褪尽，露出其下的坚毅与冷冽，可那眸中的情意却经久未熄，愈演愈烈。
　　“阿恪，我知道了。”顾晏抚上青年分明的脸庞，“从今以后，我也再不会说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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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大学要有体测这么可怕的存在啊！！！我就是个体能废物QAQ
　　啰里啰嗦，我的废话水平已经满级了。下章应该能上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第26章 二十六 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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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顾晏第一次踏足南主府，沈恪自然是方方面面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于是春生就见证了一向深沉凛冽的南主大人在这位家主面前的模样: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几乎是走一步跟一步，讨巧卖乖无所不用其极，叫春生一度以为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等到临近傍晚，沈恪与顾晏的话题已经从日常的吃穿住行慢慢讨论到南北军政。
　　他们总是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而擅于拨弄棋盘。
　　沈恪枕在顾晏腿上，看着铜架上摇曳的烛光落在这人发梢，慢慢地，他问:“小舅舅，你会支持我北上吗？”
　　头上传来轻微的抚摸，沈恪闭眼，将脸埋进这人的腰间，从未有过的宁静，他听见他的小舅舅说:“会。”
　　顾晏语气很轻，他说，“我会和你一起。”
　　不论成败。
　　沈恪睫毛微颤，不过只是简单一句话，却叫他几欲沉浸，从心底蓦地窜起股冲动，渐如燃烧的烛火在眼底亮起。
　　好喜欢，不想小舅舅离开，想要他留下，想要和顾清安在一起。
　　隐秘的私语在耳边轻念，撺掇着，蛊惑着。
　　沈恪忽而从顾晏怀中坐起，凭着那股不知何来的悸动，他抓住顾晏的袖袍，那双明亮如星的黑眸盯着眼前人，似请求般低喃，“小舅舅，今晚……”
　　“能不能留下。”
　　动作摆动间，沈恪发冠不知何时已松落，墨发从肩头泄下，素来遮的严实的领口亦是微微散开，锋锐的眉眼微敛，是其上少有的忐忑，没了身为南主的凛冽深沉，倒添了几分年轻人的热烈乖顺。
　　但说完，沈恪就开始有些后悔，他怕顾晏拒绝，或者说，他怕顾晏觉得他太冒犯了。
　　哪怕是顾晏之前曾说出要与他携手一生的话，但沈恪却一直没敢太过放肆，这些日子顾晏在府中养病，他虽然每日都会前去跟前侍奉，但两人相处最多局限于拥抱与亲吻。
　　至于更多的，更多的……沈恪每每看着冷淡平静、似乎完全没有那份心的小舅舅，也就绝对不敢主动提及。
　　这一次是他太放肆了，沈恪想，所以就算被拒绝了也没事，他等的起，只要顾晏能永远留在他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沈恪不敢太贪心。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脑子里就已经闪过上百种被拒绝后该如何妥善而不会叫顾晏感到不悦的说法。
　　但顾晏没有拒绝。
　　沈恪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听他道:
　　“好。”
　　“不走。”
　　那人看着他，烛光落下阴影，模糊了暧昧与情愫，声音隐隐带上几分少有的柔和，像羽毛挠在沈恪心上。
　　-
　　所以，小舅舅是那个意思吗？
　　沈恪靠在浴桶上，整个人还没从惊愣的状态脱离。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室内，沈恪动作不敢太大，怕发出声响惊动坐在不远处的顾晏。
　　晚上，沐浴，共处一室。
　　这几个词在沈恪脑中飞快闪过，每个词都能叫他心中一片酥麻，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秋水村的那个晚上，即便那时喝醉神志不清，但种种场面细节却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叫沈恪无数次懊悔又卑劣地窃喜。
　　那素来沉静的眸隐隐蒙上薄雾，眼角泛着红痕，吻的红肿的唇……
　　不想还好，偏偏这种情形下想起，无疑对沈恪是种折磨。
　　他抿紧唇，汗水从额头沿着下巴滚落，身下欲望在不断的情绪起伏中慢慢抬头，整个人竭尽全力地抑制，手臂青筋鼓起，但还是不敢发出声音，只敢慢慢的、绵长的、轻微地呼出气。
　　沈恪一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欲望都掌控不了，直到此时此刻，他感受着再怎么克制，也依然不断上涨的燥热，终于感到久违的束手无策。
　　手指抖的不行，他咬住牙根，不肯露出丝毫异响，他不想叫顾晏看见他这卑劣恶心的模样。
　　冷静，冷静，冷静下来，不能再想了，不能叫小舅舅看见，不能这样……
　　但忽然，他察觉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心刹时提起，他整个人想要沉进水里遮挡，但顾晏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的背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则径直覆上了那根灼热的欲望。
　　“唔——!“
　　手是冰凉的，触碰那一瞬间冰火相交，沈恪猝不及防之下，乍然闷哼出声。
　　他按住那人的手，牙齿咬的生疼，才强制忍耐着几要崩溃的理智，胸膛急剧起伏几下，尽力叫自己不要看着太狼狈，“小舅舅，不用，你不用这样……”
　　“为什么不用？”顾晏低头在他耳边落下一吻，微凉却带起一阵滚烫，“阿恪，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沈恪想，他希望能在顾晏面前留下最好的一面，冷静的、乖巧的、可靠可信赖的，而不是如今，躁动的，欲求不满的，渴望贪婪的。
　　他甚至觉得他这副模样恶心极了……
　　大概察觉到他的心思，身后人叹气，在他耳边道，“是我忘了教你夫妻房事，你对我有欲望，这没什么不对。”
　　在沈恪僵直间，顾晏已伸出手握住了沈恪的阴茎底部，动作轻柔地揉过那沉甸甸的囊袋，手指从那底部，沿着青筋绕着圈抚弄上来，偶尔甚至划过龟头下的凹沟，令沈恪整个身子都绷紧。
　　“清安……嗯……”
　　沈恪再也控制不住，头被刺激地上扬，露出不加防备的喉颈。
　　极致的快感从下腹一路从尾椎骨直冲脑门，沈恪目光涣散了一瞬，感受着那人轻缓捋动着他身下的灼热，一下一下摩擦着包裹着，慢慢的，越来越沉重急促的喘息，抓在木桶边沿的五指缩紧，因极大的力道隐隐泛白，几乎要将那块木板直接掰断。
　　沈恪不是没有自己疏解过，但从未有哪次快感能够像这么剧烈，像是汹涌的浪潮翻卷着将人抛到天上。
　　顾晏与他面对面对视，“阿恪，看着我。我们要做的，是直面欲望。”
　　沈恪看着面前的顾晏，有些恍惚，即便神情再如何冷静，但那张如雪的面庞仍旧染上薄红，连带着声音也未有往日的清雅泠泠。
　　这是因他而起的情动，沈恪想。
　　他终于睁开眼，黑色的眸紧紧盯着眼前人，那股欲望在眼底翻滚，但他未动，而是伸展身子，将整个人完完全全、不加一丝掩饰的袒露在顾晏面前，他用脑袋蹭着顾晏的腰腹，声音低哑喑沉，“老师，教教我。”
　　他是个好学生，而顾晏也是个好老师。
　　就像少年时教授弓箭时那般，顾晏半抱着他，鼻尖萦绕着魂牵梦绕的冷香，以前顾晏是握着他的手开弓，而现在是握在更亲密的，昂扬抬头的灼热。
　　这双手仍旧那般修长，指腹是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宛如一件艺术品般优雅漂亮，这双手修长漂亮，教他射箭，教他写字，教他诗书策论，是弹琴写字的手，也是轻轻一动就能搅弄风云的手。
　　但现在，这双漂亮的手正握着涨得肿大，鼓起根根青筋的阴茎，手指尽职尽责地滑过柱身，又猛地握紧龟头，似无意扣弄起马眼。
　　“老师……别、别碰那里……”
　　沈恪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全身肌肉因这种失控而紧紧崩起，双手抓紧木桶边沿，腰部却遵循本能地朝上挺起，迎合这人所带来的所有，无论痛苦还是欢愉。
　　忽急忽重的喘息从喉间溢出，胸膛剧烈起伏，沈恪挺动地愈来愈快，愈来愈急，阴茎一下、又一下，在那人手中不断地涨大，又被其不断地把弄，按揉。
　　“清安、清安、小舅舅，小舅舅……老师……嗯……”
　　嘴中不断唤着，在最后彻底失控的刹那，沈恪放纵自己的欲望，抬手箍住身上那人坚韧的腰脊，把顾晏一把拉下水里，同时攀上高潮，在顾晏手心里溅射出来，污浊的白液飞上两人的胸膛和下巴。
　　“哗啦——”
　　因猛地落进水里，桶中的水大片朝外泼出，顾晏那层白衣瞬间就浸透了，湿漉漉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紧致的腰身。
　　两人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无一丝缝隙，水已渐渐温凉，但沈恪却热的快要蒸发。
　　“阿恪……嗯……”
　　顾晏刚要说话，但沈恪却极为学以致用地往其身下摸索过去，将对方泡透了水的亵衣撩起，然后右手就浸在了水中握住那处，他以前只是不热衷此事，但沈恪本就极聪慧，这种事情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待感受着顾晏渐渐情动，沈恪吻过去，露笑“老师，恪学会了。”
　　顾晏确实已然情动，早在沈恪说出那番留下来的请求时，他才恍然自己竟然对这孩子到了这种地步，动情动心，动欲动念。
　　他定定看着沈恪，在对方再一次凑过来时，终于捏住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反客为主。
　　唇齿纠缠间，顾晏叹道，“阿恪，我亦非圣人。”
　　“不是圣人才好。”沈恪咬着他的耳朵，沿着耳廓向下舔舐，一路吻到脖颈，他渴望着顾晏，无论是进入还是被进入，所以他蹭着顾晏的下腹，似撒娇，似勾引，“要我，老师。”
　　沈恪双手撑在木桶上，赤裸的胸膛抵在边沿，顾晏倾身去亲吻那粘着发丝的后颈，去亲吻他的肩，手掌在他的微凹的后腰反复摸索，而后被沈恪握住，主动带着朝身后那处探去。
　　“嗯……清安……不要停……”
　　从未被造访的地方乍然纳入异物，沈恪压抑住低低的不适喘息，任凭那人的手指在体内试探，一点点，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付，抓着木板的手指再次收紧，手指关节处逐渐泛白，整个身子跪趴成一条直线，肌肉紧绷，呼吸于一瞬间滞住，在水下终于交合时，沈恪忽而扭头抱住顾晏的肩，用力地拥吻，将所有痛楚的呻吟融进于这个疯狂的吻。
　　比起痛楚，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小舅舅进入了他的身体里面，仿佛缺失的地方终于得到填补，想要的更多。
　　“小舅舅……”
　　腰部以下紧密相连，顶进、侵入、耸动……因为进入时的剧痛，沈恪已经软了下去，但顾晏的手所过之处，却都战栗不已，胸前被反复的摩擦揉捏，腰腹亦是反反复复地抚摸。
　　顾晏知道承受方开始并不好受，尽可能地想要沈恪感到舒适，可沈恪却像感受不到疼一样，背对着坐在硕大的阴茎上疯狂的耸动腰身，每一次坐下都吃的极深，由慢，而快，而变得如野兽，水流因此激烈动荡，湿黑长发交织浮在水面。
　　顾晏唇抿的发白，下方被紧致包裹，在这样的刺激下，他第一次差点失控，汗水布满额头。
　　沉静的眸颤了颤，声音也没往日的平静，“阿恪，别，动了。”
　　他不想伤到沈恪。
　　沈恪那双凛冽的黑眸此刻蒙上层薄雾，这样急剧鲁莽的撞动自然是痛的，但每每被进入到最深，仿佛将顾晏完完整整地吞入，都叫他有种病态的餍足。
　　空气隐隐泄出分血腥味，顾晏知道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
　　“嗯啊——”
　　沈恪被顾晏双手按在边缘上，他仍是撅起饱满精瘦的臀部，接纳着顾晏的每一次进入，但顾晏将他按的很死，牢牢地握住他的腰，不准他再像方才那样不知节制地摇晃，他慢慢地，想要退出去看看下面有没有受伤。
　　但沈恪不知何时已经牢牢握住他的手，“不要，老师，不要出去，求您。”
　　他沿着他射精的痕迹一路吻上，直到最后凑过来咬在顾晏颈侧，落下属于他的标志，“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好。”
　　顾晏叹了口气，抚上他的脸，将他抱起，慢慢朝床榻走去。
　　帘子落下，黑暗中，察觉到顾晏有些不悦，这次沈恪不敢再放肆，由着自己全身心交给顾晏，温柔的，所有的伤痛一寸寸被抚慰，在最后急促喘息中，终于闷哼一声，白液喷射而出，一切归于温柔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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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晏×沈恪


第27章 二十七 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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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大半夜，房内已经叫了好几次水。
　　这里面的人在做何事几乎毫不加掩饰，外面侍奉的人全都将头低得更下，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烛火燃至天明，顾晏拉开帘子，坐起身，看着身边仍熟睡的青年，神色柔和下去。
　　窗外明亮一片，昨晚的一切清晰在目。
　　如此放纵……顾晏为昨夜的情动心悸，可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地感到柔软。
　　若可执手偕老，似乎亦是幸事。
　　他将青年微湿的黑发撩到脑后，俯身在青年闭上的眼睛落下一吻。
　　时辰不早，顾晏动作放轻，不欲惊醒沈恪，但在起身时仍被拉住。
　　侧首看去，沈恪黑眸已睁，那双眼紧盯着顾晏，“小舅舅，你要走了吗？”
　　未等顾晏回答，他便坐起身从后面将顾晏整个人抱住。
　　他意识尚且朦胧，下意识地挽留，身体依恋地贴住这人，不过再看见顾晏露出的颈侧露出的咬痕时，心颤了颤，想起来这是他昨晚没控制住咬的。
　　“阿恪……”顾晏才说出两字，声音就顿住，颈侧传来湿濡的亲吻，那处咬痕被一点点小心地轻舔。
　　咬痕。
　　沈恪为伤到顾晏懊恼，又私心觉着欢喜。
　　他放肆地去亲吻那处标记，得到顾晏无声的纵容。
　　在沈恪的手渐渐探入里衣时，顾晏才终于有了动作，制止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小舅舅。”沈恪吻到顾晏的唇角，声音已经喑哑。
　　顾晏转头，将沈恪动情的面容纳入眼底，“阿恪，”
　　“我昨日来时并未告知叔父会在外留宿。”
　　所以……
　　顾晏确实是因沈恪的请求而选择了留下，也选择了最决绝的纵容。
　　叔父一直对他和阿恪的事恼恨不已，此次他在南主府留了一夜，叔父稍微一想便知道是为何。
　　顾晏不为任何人改变决心，但也不愿过于冲撞尊长，事情宜缓不宜急。
　　沈恪也明白顾晏何意，一时心绪杂乱，顾氏清安，美名如玉，他于顾晏，是否就算是白玉有瑕的余污?
　　“不必多想。”顾晏看出沈恪心思不宁，“阿恪，你从来不是什么累赘，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将以你为傲。”
　　顾晏蹲下身，与半躺的沈恪视线平行，“南主。”
　　沈恪愣住，这是顾晏第一次面对面唤他南主这个称呼，隐隐有种预感，心跳陡地加速。
　　顾晏退远几步，忽而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执臣礼。
　　“今晋室衰微，诸王无道，天下乱象。晏领顾氏全族，愿奉南主为王，从此顾氏与君同在，风雨同舟，荣辱共济。”
　　沈恪看着他，久久未语，沉静而冷淡，未言情字，却处处情深。
　　蓦地，眼眶又是一热，无论如何，这都是我和他剪不断的羁绊。
　　君臣，夫妻，长幼，尊卑，师生。
　　“从此以后，清安，生死、荣辱、休戚与共。”
　　再没人能将他们从彼此的生命中抽离，让他们独自走向没有彼此的未来。
　　-
　　建宁六年。
　　南主正式称王，征战北方诸王。
　　其麾下镇南军勇猛无比，再有以顾氏为首的世家顶力支持，一路向北，势如破竹。
　　不过短短三月就占领大半北地，北方河间王、长沙王、齐王等诸侯一下子坐不住了，石勒挟晋王连发九令，呵斥南主立马退兵，否则是为国贼，同时与另外两个势力最大的诸侯结为三王盟约，共同抗拒南主北进。
　　但这些势力本就相互提防，又加上身后人推波助澜之下，反倒是窝里斗起来，南主天时地利人和，而最后将其推入顶峰的，则是晋怀帝司马衷最后自尽前留下的密旨。
　　经一介忠心侍卫之手，兜兜转转落入沈恪之手，终于得见天日。
　　【大司马石勒，狼子野心，徒谋不轨，弑杀先帝，囚禁天子，挟天子令诸侯，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不为人子，不当晋臣!当诛于天下!】
　　【今，托朕遗命，令南王沈恪，奉旨入主金陵，诛杀乱贼!】
　　侍卫落泪，“南王大人，陛下说他知道晋室气数已尽，你从前救他一命，现在他还你一命。”
　　晋帝遗命，声声泣血，谁敢不听，谁敢不动容?石勒决计甩不掉乱臣贼子的恶名，败局初显。
　　金陵。
　　几片薄薄的云漂浮在都城的上方，即将接近地平线的落日带着华丽妖冶的红色，尽管余晖还照耀着大地，城市的西南方却提前陷入了黑暗。
　　那是昭阳宫投下的阴影。仿佛拨地而起的巨大高台，以及高台之上的雄伟建筑，金陵城的百姓在任何角落都只能仰视的存在，那是君王的宫殿。
　　此时此刻，在城外远山，一个人正驻足倾听着来自王宫的哀乐。这是一位身形颀长的年轻人，穿一身黑衣，只在衣襟和袖口处有简单的黑色勾连云纹。他俯瞰着王城的方向，并不是万众瞩目的雄伟正殿，而是稍微靠近王城东北方的金陵台。
　　战局已定。
　　数日前镇南军围困金陵，石勒自焚于金陵台。如今的金陵台上只剩下烧焦的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金陵，我回来了。”
　　沈恪眺望着这曾经辉煌无比的金陵台，仿佛昭示着这个王朝，这个曾显赫一时的司马王室，已渐渐走向末路。
　　而，一切将迎来新的开始。
　　公元三百五十四年，南王沈恪入主金陵，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玄，史称玄昭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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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要进入尾声了
　　这里真的很感谢点点太太的同人图，放在文案了，真的好可爱!


第28章 终章 执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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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头戴冠冕，一身玄衣君服，越过伏地匍匐的群臣，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梯，一步步走上最顶端，而后在众人一声声“陛下万年”中慢慢转身。
　　视线由远方天际渐渐收回，最终与最前方的顾晏对上。
　　两相交错。
　　所有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
　　王朝初立，百废俱兴。
　　玄昭帝以顾氏顾晏为相，启领百官，委以重任。
　　一时之间，顾氏声名再盛一层。
　　可令人惊讶的是，很快，顾相就卸下了顾氏家主之位，传于其侄顾席。
　　-
　　“清安，非如此不可?”
　　顾安坐在桌前，万分挣扎地盯着顾晏手中的家主令。
　　“叔父，几年前我已说过，待族中弟子长成，晏愿自逐。”
　　顾安几乎要在顾晏脸上盯出洞来，“可你当真想好了?虽说当下你二人情意深重，但你与他不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今非昔比。”
　　“为君者，心思莫测，当他走上那个位置，当权力渐渐腐蚀着所有人，你可知日后该如何自处?”
　　顾晏静默良久，就在顾安以为有转机时，却见他将那家主令郑重放在桌上，而后端端正正再度跪地行了一礼，“叔父所言，晏早已想过千百遍，若日后君臣反目……”
　　顿了顿，抿唇。
　　“那便如陛下所愿。”
　　“清安，你!”顾安拍案起身。
　　顾晏神色未变，“叔父，我知道，等到陛下有一天后悔或是对我生起猜忌，那我将再无立足之地，身为臣却逾越本分，身为长却不立身作则，这份感情如果就此结束对所有人都好……”
　　“但晏只赌这一次。”顾晏再行一礼，“陛下于我，绝非轻易舍弃之物，若陛下弃我，那就输一次。”
　　顾晏说到这里，看着顾安，竟微露柔意，“世人都传顾氏清安算无遗策，那这一次，我便用余生所有去算这真心，无论结果如何。”
　　顾安再未言语，他曾希冀这几年能让这两人渐渐认清这段感情的错误，但顾晏又何不是用这几年时间叫他知道二人的决心?
　　既如此，那就只能希望这孩子能真真切切算无遗策。
　　-
　　顾席在门口等了很久，见着顾晏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家主，请您收回成命。我做不来家主，您是知道的，之前我光是负责顾氏部分支系都手忙脚乱的，做家主这太为难我了……”
　　他故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就想顾晏看他烂泥扶不上墙，赶紧改一改主意，但顾晏既做出决定，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顾席已成长的足够坚韧，尤其是当年南下让曾经没心没肺的少年渐渐稳重，主动分担起顾氏的重担，可顾席只想要能给家主分忧，却没想过会直接成为家主!
　　这对他实在是太突然了!没有人能够替代顾晏成为顾氏家主!顾席怎么能接受这家主呢？！
　　可惜他说不过顾晏，哪怕再过几年，顾席在顾晏面前也仍是只敢低头听着教诲。
　　他其实也知道，家主如果做了决定，那几乎不可能再有回旋的余地，可是，顾席听着顾晏沉静温和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说完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心里藏了很久的疑问。
　　抬头，五指紧握。
　　“家主，您是为了陛下吗？”
　　顾晏蓦地顿住，半响未语。
　　就这停顿的片刻，顾席已知道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抿唇，“果然，我早该知道的。”
　　这几年，顾晏和沈恪并未明说，但也没有刻意避嫌。
　　顾席离的最近，自然也将二人相处看的清清楚楚，刚开始他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毕竟沈恪那性子就那样，只对着家主才看的紧。
　　直到有一次，在北战期间，洛城一战沈恪被乱箭射中胸口当场落马，而当时的顾晏正坐镇建宁。
　　消息传到建宁时，所有人都被这消息惊的惶惶，一时底下人暗潮涌动，只有顾晏波澜不惊，神情平静地将所有动乱压住。
　　但顾席知道家主肯定比所有人都要担心，所以在后面听到沈恪带领洛城一战胜利时，顾席简直高兴的要绕着整个顾府跑一圈。
　　然后他就真绕着绕着，不小心绕到了顾府一处人烟稀少的梨园，那里面野草都长了一米高，基本没什么人会往这边走。
　　可顾席经过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人声私语，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草摩擦衣物的声音。
　　顾席顿起疑心，怀疑是遭了贼，轻悄悄从门缝偷看那里面的情形。
　　没想到梨花野草间，竟看见沈恪把家主压在那颗老梨树上，放肆地吻上家主的唇，而家主竟也纵容地回拥住青年，望着青年的眼眸，是顾席从未见过的情意。
　　“小舅舅，我很想你……”
　　喑哑私语，暧昧交耳……
　　一下子，顾席脑子像是烟花噼里啪啦炸开，见了鬼似地朝后退了几步，大喘几口气，不敢再看，急匆匆就跑了。
　　但那天的场景却在脑中挥之不去，从此顾席再看沈恪和家主就是哪哪儿都不对劲，直到现在，才忍不住问出了口。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所以几年前为何无缘无故动用家法，为何现在又要传位家主。
　　这种事……顾席咬牙。
　　他早该想到的。
　　-
　　沈恪站在金陵台上，望着亘古不变的星辰，安静地任风吹动袖袍。
　　金陵台重新修缮，高百尺，可摘星辰，是新的金陵台，新的金陵，新的王朝。
　　侍候的太监提着夜灯，守在下面不敢上前。
　　“夜深，怎么还在这里?”
　　顾晏眉眼清冷，提着灯，一步步走上金陵台。
　　沈恪沉凝的神情立马松动，那双黑眸在见到顾晏的刹那，乍如漫天繁星，顷刻朝顾晏走过来，将顾晏整个人抱住，“在等你。”
　　顾晏:“等我?”
　　“嗯，等你。”沈恪埋在顾晏颈侧，“怕你不来。怕你后悔，怕你最后选择的不是我。”
　　顾晏:“阿恪，我不会离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沈恪顿时握住顾晏的手，郑重看他“清安，我永远都需要你。”
　　顾晏:“那我便永远在你身边。”
　　沈恪终于露笑，与顾晏十指相扣。
　　他知道，对太多人来说，权力会腐蚀所有的真心，但沈恪想，时间会证明一切，只要顾晏愿意留在他身边，那么他会用余生证明，他的爱恨，此生只系顾晏一人。
　　如此这般，这个宁静的夜，漫天星辰，百丈金陵台上，共看金陵万家灯火。
　　与君执手，并肩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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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想要完结，但真到完结反而有点舍不得，舍不得阿恪，舍不得小舅舅，但故事结束，他们的故事却仍在继续。
　　在这里很感谢一路陪伴我的朋友，七夷亓、一个点两个点、敷面膜时不能笑还有很多，尤其是点点太太，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如果不是点点太太的私信我可能还在摆烂(捂脸)
　　番外预计有四章，三章君臣番外，一章后世论坛体，看情况再写。
　　再次，鞠躬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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