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十二月底》
　　作者：九一圓仔糕

　　文案：
　　俞北（大学生）和时骆（设计师）相识于房屋改造节目。
　　“想在冬天寒冷的时候，把夏天寄给你。”
　　-
　　1V1 各种意义上，HE。
　　偏日常，年下差五岁，哥哥先告白，视角不定。
　　学习生活基本瞎编，旧房改造参考一些节目模式。
　　-
　　很多不足，比较平淡，但缺点归家长，北北崽和骆崽是可爱的
　　如果有兴趣欢迎来康康。
　　感谢阅读。

　　标签：年下 情投意合 HE


第1章 念头产生
　　从早上十点起俞北连给人补了六个小时的课，腰都坐硬了，起身的瞬间都没法儿直立，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又照顾三个低年级小朋友写完作业后终于下班。签了名，跟前台乔好第二天的班表，他才跟同事道别往家走。
　　从夏天到初冬好像只隔了一个星期的秋天，一觉醒来忽然就冷得不像话。才到九月中旬，一张嘴感觉都能哈出白气。
　　“妈，奶奶，我回来了。”俞北边换鞋边朝里面喊。
　　房翠翠从厨房迎出来，用围裙擦擦手，“回来了，今儿外头是不是可冷。”
　　“嗯，昨儿穿一件正好今儿就不行，明天要多穿点。”
　　“可不要搞感冒。我今天炖了汤，快洗手来喝。”
　　俞北边答应边走到客厅，见许余馨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前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电视。坐到她旁边，俞北轻轻喊了声妈妈。
　　许余馨慢慢扭过头来，原本没神儿的眼睛在看到俞北的瞬间眨了眨，泛起些光亮，笑着说：“儿子回来啦。”
　　拉起她的手，俞北问：“嗯，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汤很好喝。”
　　“今天怎么样，喝药没？”
　　“都喝了。”
　　“表扬喔，你先自己看电视，我去吃饭。”
　　许余馨抿着笑点点头。
　　奶奶炖的莲藕骨头汤又正又好喝，骨髓和肉的香味全部熬进汤里，也掺杂着藕的清甜。香而不腻，俞北一口气喝了两碗，又用汤泡了一碗饭。这种天气最适合喝汤，一碗下去全身都感觉暖烘烘。
　　把菜端进厨房顺便洗完碗后，俞北坐到奶奶和妈妈旁边。这是一天里最放松安逸的时候，整个人周围像是被小时候妈妈唱的摇篮曲包裹出一片结界，缩在里面便可以什么都不想。
　　房翠翠正聚精会神看电视，突然感慨道：“这也变太多了，孙儿你快看，是吧，以前那房子能看吗，现在一下就变样了，真漂亮。”
　　她们看的是一个旧房改造的节目，设计师根据主人的需求和偏好翻新老旧的或者小面积的屋子。
　　俞北应一声：“嗯，完全认不出来。”
　　“可不是，而且你看原来那屋子多挤啊，现在还多出来一个房间和厕所。”
　　“很厉害。”
　　房翠翠眼里全是惊奇，语气带着些许羡慕地跟俞北夸赞。不知不觉俞北也跟着看起来。
　　忽然，俞北和房翠翠听到许余馨在小声碎念。俞北凑近也没听清，轻声问她：“妈妈你在说什么？”
　　许余馨稍稍提高音量，对着俞北耳朵回答：“我说，我们也有漂亮房子。”
　　蓦地抬头，俞北讶异地看向房翠翠，房翠翠摇头；愣了半晌他才找回声音回应许余馨：“对，我们也有漂亮房子。”
　　许余馨仰起下巴情绪很好，正准备说什么，盯着周围呆住两秒后倏地瞪大眼睛到处打量，原本窝坐在沙发里的背也绷紧直立起来，诧异地问：“这是哪啊？这儿不是咱们家啊？咱们家没有这么破的！”说着霍地站起来。
　　俞北赶紧起身扶着搂住她，试图让许余馨感到安定，“这儿不是咱家不是咱家，咱们暂时借住在这儿的你忘了？咱家不这样。”
　　许余馨边念叨边够着头到处瞅，绷着身子使劲儿。俞北边哄胳膊边用了点力搂着许余馨进了房间。房翠翠赶紧去厨房倒了杯水送进去，又悄悄递给俞北安定片，再轻轻关上房门。
　　许余馨情绪很激动，不断重复“要回漂亮的家，咱们家很漂亮”诸如此类的话，声音时高时低，好像在跟俞北要求要回家，又像在坚定意识里对拥有漂亮的家的肯定。俞北一遍一遍耐心回答“是，咱家很漂亮，等过段时间咱们家修好了就回漂亮的家”。
　　好大一会儿许余馨稍稍平静，俞北才勉强可以跟她沟通。哄她服下安定片，半个小时后，俞北拿着空了的杯子从房间走出来。
　　房翠翠已经在沙发上眯着了，听到动静立马睁眼，迷瞪瞪又稍微不安地看向俞北。
　　俞北小声说：“没事儿，已经睡下了。奶奶也快去睡吧。”他走过去揽着奶奶，摸摸她的背，“妈妈白天在家都还好吗？”
　　“挺好的啊，正常吃药，跟她说话也会理人。”房翠翠叹口气，低下头用拇指那块的手掌抹了一把眼睛，“好久没有听你妈提起以前的事儿了。”
　　“是啊，所以有点担心。等过天我找个时间再带她复诊一次。”俞北说，“不着急昂，你白天多看着她点，我觉得她这么长时间都算稳定应该没大问题。不过一有事儿你就立马打电话给我，实在不行就打给医院。辛苦我们翠翠了。”
　　房翠翠撑着疲倦笑着答应，然后去卫生间洗漱了。
　　睡前，俞北想起之间那个节目，查了查翻新房屋的市场价，又搜索了几期旧房改造的节目；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曲起膝盖，暗自忖度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的可能性。刚刚有一点念头，抵不住困意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俞北被房翠翠晃醒，正迷糊呢，房翠翠急吼吼拍他被面喊：“孙儿，快起来！你妈又念起来了，我跟她说她不听！”
　　俞北一下清醒过来，掀开被子套起裤子就往客厅冲。
　　许余馨跟房翠翠本来好好地在吃早饭，结果许余馨一听到电视的声响不知怎么的连饭都不吃了，开始不停地说“漂亮房子，要回自己家”，越说越激动，手里的馒头被她捏了个稀碎。
　　俞北出去的时候许余馨正在捶桌子。他一步跨过去抱住许余馨：“妈，妈，不要这样！回家回家，过几天就带你回家！好不好？别这样！”
　　许余馨没有停下来。俞北捁住她的手，她便开始蹬腿，一脚掀翻凳子又把桌子蹬个半仰，小菜、稀饭撒了一地。
　　俞北不愿意用绳子捆他妈，喊房翠翠快拿药。
　　房翠翠手抖抖哆哆拿了药小跑过来。即使这跟过去所有的经历相比也许只是小场面，她依旧害怕和惊慌，边准备塞药进许余馨嘴里边问俞北：“要不要给医院打电话？”
　　谁知许余馨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反抗得更激烈，猛地想挣开俞北，边挣边大叫：“不要！我不要去医院！求求你们不要送我去医院！”
　　俞北胳膊被勒红一片。许余馨发病的时候劲儿出奇的大，一个没坚持住就可能被许余馨挣脱。这会儿动弹得厉害又怕她呛到也不敢给她喂药，俞北只好咬牙跟许余馨较劲儿，“不去医院不去医院，那你不要吵了好不好？”
　　“我不要去医院！我想回自己家！！”许余馨崩溃至极，嚎啕大哭。
　　“你听话！把药吃了！不去医院！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这时候的许余馨已经不能沟通，仿佛听不见俞北的声音，只是愤怒又恐惧地挣扎在自己的世界。俞北在乏力的边缘，内心也更加无力，“不能再闹了，再这么闹真的要去医院了。”
　　许余馨还是不停地哭，但渐渐不挣扎了，双手合十拜托道：“我不要回家了，我不去医院好不好？”
　　这种语气让俞北鼻头一酸，他深吸几口气把情绪憋回去。
　　见许余馨冷静了赶紧喂她吃下药，拍着她哄道：“咱不去医院，不去昂，你乖的。这么久没住，咱们家也要打扫。你让我准备准备，等收拾好了，变得跟你想的一样漂亮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好不好？”俞北搂着许余馨慢慢说，“你每天睡着醒来就数个一，大概数五十个一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去行不行？但你不能再闹了，再闹就不作数了。”
　　看着他们俩这样房翠翠心里又苦又涩不是个滋味，转身走到厕所洗了把脸。
　　折腾这么一趟，穿着睡觉的短袖都湿透了。俞北和房翠翠一起把桌椅板凳扶起来摆好，地上打扫干净，又洗好澡换上干净衣服。
　　实在放心不下但今天又必须要去学校。无奈下只有再三叮嘱房翠翠今天多注意许余馨的情况，有事立马联系。回头望一眼许余馨紧闭的房门，俞北走出家门。


第2章 决定要报名
　　刚进学校就收到辅导员的消息叫他去办公室。
　　“郭老师。”俞北敲门示意后走进办公室。
　　“诶，来了。”郭青抬头跟俞北寒暄一声。
　　郭青大概三十来岁，平时比较和善负责，大多同学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他问俞北：“快毕业了，你怎么打算的啊？”
　　“还需要再找个时间灵活的兼职吧，现在只靠接翻译有点难了。”
　　“我还是建议你继续读研，导师的方面我可以帮忙。”
　　“谢谢老师的好意。不过我的情况应该不太适合再往下读了，现在只想赶紧毕业。”
　　“哎，你，行吧，你自己想清楚。”顿了顿，郭青又随口问道，“最近补课怎么样？”
　　“都挺好，多谢老师。”
　　俞北现在这份兼职是郭青替他介绍的。当初因为家里的事儿，时不时要向辅导员请假，中途有几次还请了挺长时间，一来二去郭青对俞北家的困难也略知一些。
　　后来俞北忙破头四处兼职，郭青了解到他工作时间、报酬不稳定又费劲儿，便将他介绍给自己亲戚家的辅导机构，帮忙给学生补课。辅导机构有规模，选择多排时间也比较灵活，比俞北自己上门做家教的收入高上不少。
　　试工几个星期，俞北本身学习好，再加上效率高脑筋活泛，想法能轻易地跟年轻小孩搭上线；一段时间下来，他就有了稳定的学生名额，还破例可以每星期不限时长，比别的老师多上几节课。
　　稳定又可观的收入减轻俞北不少负担，所以好多次郭青让他帮忙写论文或者项目什么的，再以个人名义卖人情给别的老师，他也没什么怨言。有时候室友说他是被郭青“压榨”了，俞北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从某个方面上讲，他觉得这些要求还尚在能力范围内；他自觉欠郭青很大一个人情，一时也没办法还，所以多写几篇论文帮帮小忙，算是他在慢慢还人情吧。
　　郭青笑笑推脱道：“不用客气，那也是你自己劳动所得。”说着从桌上扒拉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俞北，“这是一个新的课题讨论，你先拿去看看。”
　　俞北走过去接着，答应一声。
　　“有问题你就发微信给我，这个不急，一两个星期差不多。”
　　“好，那我先去上课。”
　　“行，去吧。”郭青又叫住俞北，“诶等等，最后一年还有奖学金，应该按上半学期成绩评估，你不要顾着打工把学业落下了，助学金也还能继续申请。”
　　俞北点头说知道，道谢离开办公室。
　　上课的时候，俞北罕见地没能专心做笔记，思来想去还是给旧房改造节目提交了申请。
　　理由那一项他写道：想让妈妈和奶奶住回漂亮的家，作为未来生活的新起点。简化很多细节不想给生活造成不便也不想让人以为是在卖惨，不过还算情真意切完整表达了诉求。
　　也不知道要审核多久，俞北撇撇嘴，越过朋友正奋笔疾书的胳膊看清笔记进度后，手机放到一边开始补笔记。
　　“你今天回来住吗？”付博延问俞北。
　　付博延是俞北大学期间难得跟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这几年俞北不是在兼职的路上就是在赶郭青给安排的任务，很少参与班级或者宿舍的活动，平常会跟大家打招呼但远不到坐下来聊天的程度。
　　一开始付博延对俞北只是有印象。他没见过姓俞的，所以刚进班一下就记住俞北的名字。
　　后来转为好奇：有一个月俞北突然消失了，不管什么课都没见他来；等再出现后，付博延感觉俞北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团团转，下课就搞消失，还总朝办公室跑。
　　逮住机会在食堂跟俞北同桌吃了几次饭，俩人才正式说上话，渐渐熟稔起来。大三后听说俞北宿舍有人搬走，付博延麻溜地挪去跟俞北做了室友。
　　“回，补完课回趟家了再回来。郭老师留了份新作业，资料什么的在宿舍，晚上能上自习室待会儿。”俞北合上笔记，东西摞成一叠，立起来在桌上磕了下又一齐塞进书包。
　　付博延无语：“又来？我说这摆明就是压榨了……”俞北拽他袖子示意他小声点，拉着他走出教室。
　　到了走廊，俞北松开付博延，手插进卫衣兜里，“也不是说压榨，人情这东西，我现在不这么还，还真的一时没法儿还。”
　　“喔？你欠他人情他就卖人情给同事？再说，他除了帮你介绍了份工作别的还干啥了？”付博延向来看不惯道貌岸然的人，他觉得郭青就是个典型。不知道为什么老多同学还跟他相处挺好，对他评价挺高。
　　“还总批我假吧。”
　　“……”付博延昵了俞北一眼，无奈道，“算了，你自己拿主意。”
　　俞北应了声。他知道付博延是关心自己；好多事情是他无法抵挡的糟心，好意和温暖总还能短暂地让人觉得一切也还没糟糕到极致，“那我拿主意，咱俩的小组作业四六分行不行？要不三七？兄弟伙的便宜你了。”
　　“可以！全靠您罩小弟我了！”付博延用肩膀撞向俞北的，俞北一个趔趄，差点栽出去，扭头就变了个脸，改口道：“我三你七。”
　　“哎别呀！”付博延赶紧上前扶住他，笑嘻嘻地跟他闹。
　　嬉闹间俞北猛然停住脚步。付博延见俞北停下，立刻抬头朝他看，只见俞北正面无表情盯着远处。
　　付博延没见过俞北这样子，周围气氛像水混进刚加热的冷油锅，迟早得噼里啪啦了。他顺着俞北目光看去，视线末端不远处有个四处张望的中年人，站在离宿舍门口大约五十米远。那人手抄在兜里没一会儿又拿出来在裤缝上蹭蹭，又放回兜里，反复动作。
　　付博延正欲开口便听到俞北说：“我先不回去了，书你帮我放。”说话时候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喔好。”付博延愣愣地答应。
　　俞北转身快步走向校门。
　　晚上回宿舍，俞北扣上帽子，从学校后门溜进来，两步并一步地钻进宿舍楼。气喘吁吁打开门，冲到桌前拿起杯子灌了几口水。
　　付博延背对着门在看游戏直播，听到门响回头道：“咋跑这么急？被鬼撵了？”
　　气差不多喘匀，俞北说：“可不咋的。”
　　付博延啧了一声，“躲中午那人？”
　　俞北点点头，若无其事道：“嗯。我爸。”直接把下一句付博延想问的也回答了。
　　换付博延愣了，一时之间脑子里跑过好多家庭伦理狗血剧情。
　　一直以来，俞北没有具体讲过家里的情况，关系变得再好付博延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家里有需要定期吃药的妈妈和奶奶。情况不好的时候，一个电话来俞北就要往家跑；不过从去年开始有好转，眼见的俞北朝回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但爸爸这号人倒是提也没提过。
　　不过有不想说的事情也很正常。
　　俞北倒是觉得自己家这些事跟密不秘密、丢不丢人的没关系，拼命赶工不停兼职的时候他也从没遮掩过，纯粹只是觉着有些事儿倾诉给朋友对别人来说也是负担。这一摊子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说了能怎么样呢？朋友在一起，都高高兴兴的就完事了。
　　见付博延没说话，俞北解释道：“都是些糟心的事儿我就没提过。”
　　付博延表示理解：“没事，兄弟也不是得事无巨细。”
　　“也不是，主要对这个人我连想都不想想，就没必要”
　　“我明白，”付博延扭过去暂停视频，“有事需要的时候喊一声，能帮我都会帮。你今儿那表情还真把我吓一跳，我都做好要拉架的准备了，结果你又跑了。”
　　俞北乐了，“什么样啊？还能把你吓着了？”
　　“就没表情，但我感觉你情绪贼拧巴。”付博延板着脸挣扎着想模仿出俞北的样儿，但也只能做到把自己脸皱成一团，“那照你说你们应该挺久没见了，他应该是来找你吧，不然也不能来这。”
　　俞北摇头，“不管他，尽量避着他，只要别找到我家去都好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俞北进学校的时候会先警惕地朝附近瞅几眼，再咻咻咻地快步走进去。付博延笑他像进宫行刺的刺客。
　　可那人却好像没再出现过，俞北甚至有点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过，最好是不要再出现。
　　俞北去辅导员办公室交上次的课题，郭青顺手翻了几页看完很是赞赏，直夸俞北越写越好，这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估。收下作业后，郭青说体谅俞北这阵辛苦，放他休息一阵，最近也没什么任务要赶。
　　结果刚出办公室没多远俞北又收到郭青的微信：后天下课来找我。
　　不是才说休息一阵的吗？俞北看完没多想，手机随便一塞然后赶课去了。
　　两天后，下了课俞北叩叩办公室门，推门进去。
　　郭青抬头见俞北来了，微笑着合上笔盖，“走吧，随我出去一下。”
　　俞北疑惑地嗯了一声，“出去？”
　　“对，一个认识的老师让我找个学生做兼职，待遇不错内容简单，我一下想到了你。”郭青从座椅上走出来推着俞北就朝外走。
　　“是要做什么？我待会儿还有作业辅导班要去。”
　　“我也不清楚，应该不耽误，大不了我帮你请假。”郭青说，“我可是特意推荐了你啊，那边都说好了，再说这会儿也找不到别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俞北只好跟着郭青上车。在车里，他握着手机不自觉地摩挲外壳。背靠着也不是，坐直也很别扭。所幸郭青没刻意聊天，俩人几乎一路无言来到一个工作室门口，下了车。郭青很熟似的领俞北进去了。
　　“肖老师，学生我给你带来了。”
　　说话间，俞北瞟见一位着简单灰毛衣牛仔裤，戴着细边大框眼镜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虽说全是普通的装扮，但莫名觉得挺舒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谢了郭老师，多亏你帮忙。”肖老师弯腰在饮水机前给郭青倒了杯水，便招呼俞北到内室去。
　　俞北一头雾水瞅着郭青，郭青只是朝他努努下巴，“进去吧，我在外面坐着。”
　　俞北跟着男人走进里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个私人画室，昏昏暗暗，弥漫一股木质香。大量的画作有序地陈设在四周。房间正中间摆放着一组很宽敞的无靠背绒布沙发。
　　“咔——”肖老师用打火机点燃香薰蜡烛，挑起眼尾看向俞北，语气随意道，“傻站着干吗？坐呗。”
　　俞北没吭声，走向沙发，挺直地坐下。
　　肖老师哼笑一声，朝俞北走去，“很紧张？”
　　俞北点头，原本还在悄悄打量这间画室，一回头正撞上肖老师戏谑的目光，相当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知道你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
　　“还不知道，那你现在就这么紧张做什么？”
　　俞北感觉这个肖老师的语气也太像在逗小孩儿了，“这种氛围很难不紧张吧。”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笑事情一般，肖老师笑出声，眼梢都随着这个笑翘了起来。某一瞬间，俞北感到恍惚。
　　也许被烛光晃了眼。
　　“什么氛围啊让你紧张？不要紧张，放松。”
　　“……”
　　“做我的裸模，愿意吗？”肖老师冲俞北勾起一个笑。
　　轻轻吐出几个字把俞北魂儿差点惊没了，眼睛倏地瞪住。见俞北没回应，肖老师迈步走近他，弯腰伸手勾住他外套拉链，开始往下拉。
　　顿时，全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俞北撇开肖老师的手，侧身站起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要做，裸模。我本身对艺术没意见，但我想我可能做不来。”
　　肖老师收回手，捻捻刚握拉链的手指，挑眉望着俞北：“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用了，麻烦你找其他人吧。”
　　肖老师靠近俞北一步，俞北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不适应这种过近的距离，略过面前站着的人眼神胡乱扫着后面的陈设。
　　“郭青说有个很需要钱，条件又好的学生一定会接下，不是你吗？”
　　“……”俞北偏头纳闷地看着肖老师。
　　“我出价很高的，一小时几千，够你做好几个月别的兼职了。”
　　俞北差点听笑了，“这么好待遇，应该很多人都想来吧，我就不耽误您了。”
　　“试试看？”肖老师一把握住俞北手腕，“比起别人我更满意你，认真的。都是男生，当一次裸模没什么大不了吧？”
　　俞北抽回胳膊，“也许没大不了，但我不适合。”说完侧步绕开肖老师，拉开房门，“不好意思，有事儿先走了。”


第3章 报上名了
　　见俞北一个人出来，郭青放下手里的杂志问：“结束了？”
　　抬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又往下褊了一折，俞北回答道：“不合适，麻烦郭老师再找其他人吧。”
　　郭青有些意外地问：“肖老师说你不合适？”
　　俞北蹙眉道：“不知道老师们的合适具体指什么，”这两个人的态度都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谢谢老师优先考虑我，不过这种好差事郭老师还是留着给别人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没等郭青反应，他推门离开了这里。
　　这个工作室所在的区俞北很少来，只好开着导航找车站。导航耗电快，他不得不走得飞快，没一会出了薄薄一层汗；俞北把拉链开到脖子以下。被风吹吹，这会儿那种黏糊糊的别扭感才散去些。
　　他其实有很多疑问：肖老师的态度让他直觉郭青一开始就清楚兼职的具体内容，为什么在办公室却说不知道。这种模糊的隐瞒实在怪异。还有，很需要钱就一定会接下？这又是什么令人不快的说法。
　　突然手机振动几下，低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俞北刚准备接，手机自动关机了，“啧。”还好刚飞速记住了车站的大致位置。
　　差几分钟迟到，借了充电器，俞北把手机放在前台充电，拜托前台姐姐有电话麻烦叫他一声后就去作业班了。
　　辅导完最后一个小朋友，俞北转转脖子，揉着肩膀走出教室。
　　见他出来，前台姐姐说：“刚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但不是你设的特殊铃声就没叫你。”
　　那就不是家里。俞北道谢后接过电话，翻看通话记录，是下午打过电话来的那个陌生号码。
　　急事吗？他正要回拨，发现通知栏里还有一条短信。
　　「俞北你好，我们是旧房改造节目组。经过筛选你的家将成为下季第三组的改造对象。方便的话，请尽快与我们联系以确认细节，谢谢。」
　　上下划拉好几下手机屏幕，确定自己识字并且没看错后，俞北快步走到楼梯间拨通节目组的电话。
　　先为不小心漏接电话表达了歉意，节目组对接的小妹开玩笑说要是再联系不上就要跳过他了。
　　小妹姓吴，负责跟俞北沟通。为了更清楚地讨论之后的细节两人交换了微信。
　　等坐上车了，俞北才有空细细看起小吴发过来的内容。
　　旧房改造节目与一些质量比较高但相对年轻的设计公司合作，节目为这些公司做推广，设计公司则免费提供设计服务并全程协助监工。节目有些许赞助，会提供部分软装和施工费用。
　　委托人需要承担部分费用，具体金额会在第一次出设计方案后，基于委托人的诉求再协调。小面积房屋工期大概在1个半月到3个月，不过需要在详细评估后才能确定。
　　由于主要目的是推广设计公司或者设计师，所以委托人可以选择露面或只由旁白简述故事与要求，本人只进行私下交流即可。
　　看过后没发现不合理的地方，小吴便跟俞北约定一星期后来跟他签委托书，顺便商量细节。
　　畅想了下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将一起住在量身定做的新房子里的画面，俞北也觉得挺美，这个决定倒也不是个错。而且竟然一下就被选上了，到时候妈妈和奶奶一定会很开心。
　　不知道他作为委托人需要出多少钱，但除去妈妈吃药复诊、奶奶打胰岛素的预留，应该有多余。俞北寻思要不要再去多打份工。
　　因为前几天许余馨大闹一场的缘故，俞北特意调开班表，提前带她去了医院复诊。
　　许余馨的主治医生叫赵芳琳，亲切又耐心，这几年多亏了她费心关照，许余馨的状态才好了很多。
　　听完上次病发的状况，赵芳琳说：“我刚看了，状态还是不错。不太常讲话但有表情有情绪还是好现象。药一定要吃，能到今天不容易，你们要更耐心些。”想了想又补充道，“长期服药多少还是有副作用，她会难受，你们不要强迫她，也不要刺激她。钻牛角尖的时候可以把人放到一边不管她，但千万别逆着来。”
　　俞北说：“嗯我知道，我没在的时候，奶奶都有盯着她吃。”
　　赵芳琳点点头说：“辛苦，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多包容，多关爱。”
　　俞北笑笑：“自己妈妈也没有想辛不辛苦的。”
　　“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赵芳琳看着俞北一家一路抗到现在，做了这么十几二十年的医生，理解作为病人家属更加焦虑和无助的心情。不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孝也没孝过直接把人丢进来，批准可以出院后都不来接的也是一抓一大把。看看俞北，她忍不住多关心一句，说，“要是你感觉不对了，也要多关心自己，及时去挂个心理卫生科。”
　　俞北笑道：“我心态还行。而且现在妈妈也逐渐好转，朝好的方面想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停下记病历的手，赵芳琳抬手握住一边的镜腿儿，从镜片和眼角的缝隙间扫了俞北一眼，语重心长道：“弦绷得太久，质量再好也会疲软。得时不时松松劲儿。”
　　俞北没搭腔，不知道该回什么。
　　写完病历，赵芳琳说：“平时也可以跟我保持联系，万一发生什么你不怕会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又架起眼镜，“你们年轻人使的那啥，微信，我姑娘也给我整了一个，你要不也加我，我看还挺方便用的。”
　　俞北乐道：“行嘞，我俩加个好友。”
　　之后把许余馨安全送到家，俞北又出门赶去辅导班打工了。
　　过了一个星期，小吴如约来跟俞北谈委托，就近约在俞北辅导班附近的茶馆。
　　下课被同学拉着又问了一道大题，耽搁一会儿俞北才匆匆赶到。服务生领他到包厢门口，深呼吸几次等到不大喘气了才推开门。
　　门打开半个缝，俞北瞧见包厢里站着一个身材匀称的高个男人，正抬手滑过书架上摆放的一排书，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本的书脊，听到动静朝他看过来。
　　俞北略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走进屋顺手带上门，“不好意思来晚了。”
　　一个姑娘笑着从屋中间的沙发站起来，“不要紧，也没几分钟。”从位置上走出来，摊出手掌指向那个男人介绍道：“这位是负责第三期节目的设计师时骆。”
　　俞北点头。没有这么正式地与别人打过交道，他正犹豫是不是该握个手，对方就先递了出来。
　　俞北赶快伸出自己的，笑说：“你好，我是俞北。”
　　时骆友好地回道：“你好，时骆。”
　　俞北抬头，对上对方目光柔和，带有笑意的眼睛。
　　见俩人打过招呼，小吴说：“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小吴说：“俞北你看下这份委托协议。委托给我们之后，我们会代你与施工队和设计公司签订协议，全权负责，保证他们的质量与工期。节目结束后，我们也会跟进后续的情况，上门拜访。在那段期间，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不满，我们还能再提供一次机会补修。”
　　俞北应一声接过协议书，从头看起条目。
　　时骆坐在俞北对面，抿了口茶，打量起俞北。他今天为了提前确认设计主题和方向特意跟小吴一起来见见委托人。
　　俞北中上庭轮廓算深，眉毛应该没怎么打理过，不过粗细浓淡都刚好，顺在突起的眉骨上也是恰到好处，眉峰不似一般的剑眉那么有攻击性，他的眉峰上挑后经过一小段圆弧才利落地向下收尾。小头配圆寸，刚握手时好像比自己还要高一点。
　　眼睛挺大，内窄外宽，但又偏圆。专心看东西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好像对一切有些漠然；听人说话的时候，颔首微笑认真注视对方，感觉又很柔软，连带着他的圆寸都让人不由觉得应该摸起来是毛茸茸的才合理。黑色的卫衣加牛仔外套，干干净净又好看的学生样。
　　跟时骆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小吴之前告诉他，俞北和妈妈、奶奶一家三口住在30平米的房子里，妈妈和奶奶的身体不好，要长期吃药，而他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这次主要是为了妈妈和其他一些一时不能解决的原因才来申请节目。
　　所以他以为俞北可能看起来就是吃过很多苦的样子，或者……。见到本人后发现总之无论哪个走向他都想偏了。
　　俞北就不明白的地方跟小吴提了些问题，小吴一一解答，确定没问题后俞北在委托书上签好字。小吴扫了几眼便收起协议。
　　忽然时骆开口问：“你更看重哪方面？需要家里每个人选一种喜欢的风格还是整体舒适温馨就好？”
　　俞北回答：“舒适吧。我自己没什么关系主要是为了妈妈和奶奶。之前也看过一点节目，细节上比如浴室的扶手这些方便老年人的设施应该挺需要的，家里的隔音和保暖也想做得好些。”
　　时骆点点头：“行，这都没问题。那你自己呢？”
　　“她们是首要的，”俞北笑笑，“我自己怎么着都还能将就。”
　　语气很平常也没有起伏，更没有顾影自怜。但时骆却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滋味，不禁对俞北更加好奇。
　　俞北停顿一下，问：“那，工期和我需要承担的费用的问题。”
　　“先不用担心，整个我会先去看一趟，等具体看过房子之后会再挑选合适的材料、样式，像你讲的保温隔音都会考虑进去。工期的话，如果做隔音墙就需要改，天花板也是；门窗、水电线路、防漏、暖气本身的状况都有可能影响工期所以具体的也得等看了才能确定。具体的费用基本上也是要根据用料才能定，不过应该不是问题，不用太担心。”时骆用偏低沉嗓音，语调平缓地给俞北详细讲解。
　　声音舒缓得很悦耳，俞北被带进时骆讲的内容里，仿佛跟着这道声音一起把家里的这些地方通通走了一遍。
　　时骆再次重复“你不用担心”后俞北木讷地点点头，回神对上对方的目光。
　　俞北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避开对视，顺势假装伸手拿杯子喝水。喝完坐回来，目光偏移落在时骆的衣服上。一件宽松的深棕色麂皮外套，表层有密密薄薄的细小绒毛。这种材质正摸上去和反摸下来是不同的深浅，柔软的手感。那感觉就像时骆一般让人觉得熨帖。俞北突然有这种感觉。
　　小吴在一旁问道：“费用方面，你可以负担多少呢？”
　　“三四万？”
　　“三四万？……”小吴刚想说什么，看到时骆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没有继续讲下去。
　　俞北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小吴说：“原本房子就比较旧，又住了三年多各方面情况都不是很好，只用简单地装一下就可以了，不用考虑其他高级的功能。主要只想改善妈妈奶奶的居住环境。”
　　“没关系可以做，我们公司接下了。”时骆接下话。
　　既然设计师说愿意接，小吴自然是点点头。
　　见两人表情没什么异样，俞北稍稍放下心。总而言之，他觉得负责他们家的这个设计师好像挺靠谱，没由来地就很相信他；尤其他那句“你不用担心”，充满安抚的力量。
　　不过，房子可以不用担心，看样子费用还得多攒攒；而且到时候装修的时候可能还需要租地方暂住。多打份工这件事儿真是要赶紧提上日程。


第4章 重新找兼职
　　结果，再轧一份工的事被迫放到一边，这两天许余馨情绪不稳定的情况时常发生，连带着也耽误了几天辅导机构作业班的辅导课。
　　不论上课还是工作，心也一直没法儿放下来，隔一会儿便要要瞄一眼手机查看有无漏接的电话；打工的时候也需要让前台姐姐帮忙保管手机，麻烦她一有特别铃声就立马叫自己。
　　一天下课，家里的电话没打来倒是接到了郭青的电话。
　　自上次不算愉快的散场后，俞北快两个星期没有收到过郭青的微信。
　　随便寒暄两句，郭青像是在试探俞北的态度。俞北没多想，郭青问他就答。
　　郭青感觉俞北态度与往常无异后，松了松语气让今天忙完了来找他一趟。
　　俞北去了办公室。进去的时候郭青坐在那儿胳膊肘支在扶手上，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像在专门等他来。
　　“郭老师，有事吗？”
　　看到俞北进屋，郭青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没什么事儿，想了解了解你的近况。最近很忙吗？”
　　“不算太忙。”
　　“我这两天跟那边的亲戚吃饭，听他们说你最近减少了很多课时。”
　　“这段时间家里有点事，顾不太过来。下个星期就能恢复了。”
　　“你觉得你需不需要这份工作？”
　　“……”俞北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他是不是还需要这份工作上了，“这份工作稳定，帮我很多。老师是什么意思？”
　　郭青沉默半分钟，“既然这么辛苦也顾不过来为什么不接受上次的兼职？”
　　“这两件事有联系吗？”
　　郭青一下拉大嗓门，粗声粗气道：“联系就是，我为你提供减少辛苦的机会为什么不接受？”
　　俞北纳闷，怎么说的好像是他不识好歹？“我觉得我可以付出精力去得到应有的报酬，没必要勉强自己做不适合的事情。”
　　郭青盯着俞北没说话，俞北用虽不解但坦然的眼神回看他。两个人定住眼神视线胶着，气氛瞬地紧张起来，尴尬凝固空气，没人愿意让步。
　　突然郭青表情不再咄咄逼人，语气缓和地说：“肖老师……很喜欢你，他愿意出比你现在兼职高很多的钱包你为他当模特。别的事，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是另外的价。细节你们可以自己——”
　　一下理解话里的意思，俞北打断郭青道：“不用，我不愿意。”
　　被俞北的不懂眼色惹得恼火，郭青又疾言厉色道：“你想清楚，你还有机会考虑或者只接受做模特都可以。想想你每天那么累却还不够你家吃药用你——”
　　俞北弯弯嘴角，这话简直踩着他的雷池而过。眼神向下斜瞥着郭青，“郭老师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吗？”
　　“我管太多？你工作谁帮你找的？你的奖学金谁帮你批的？”
　　“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奖学金不是我自己考来的吗？工作的钱不是你看得到我不要命连轴转赚来的吗？就算工作是老师帮我介绍的，我难道不是一直抱着感激的心帮你卖人情吗？都不记得了？”
　　“你就应该听我的。”
　　“……”俞北想问凭什么，又懒得再多扯，无论怎么讲都不可能讲到好话上去。
　　“我再问一次，你要不要去？”
　　“不要。”
　　郭青呵了一声，“你会回来求我的。”
　　俞北转身，手插兜里出了办公室。
　　去之前以为没大事俞北让付博延在楼下等自己。
　　付博延见俞北下来马上走过去，“怎么了？”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对你说什么了？”
　　“我估计要失业了。”
　　“怎么回事儿？你拒绝给他写论文了？”
　　俞北好笑地看着付博延，“我拒绝了他拉的皮条。”
　　“我操？！龟儿子，我就说吧，看着就道貌岸然不是好东西，还他妈给清纯男大学生拉皮条？！”付博延一边震惊一边气愤还有一点为自己识人很清而欣慰，“那你说失业怎么回事？”
　　“他最后一句说我会回去求他的，我猜他意思是，像现在这个待遇很好的兼职找不到，如果我又很缺钱，走投无路肯定会再回去找他。”俞北耸耸肩。
　　“我靠，阴险！是不是人啊？”付博延呸了一声，又赶紧转头叮嘱，“兄弟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千万不能回去求他！有困难咱一起度过！”
　　俞北无语，笑道：“你神经啊我回去求他。”
　　付博延长出口气，放心之后好奇之魂再次燃起：“他给你拉的什么皮条啊？美丽却寂寞的富婆吗？”
　　俞北斜了付博延一眼，“是不知道美不美丽却寂寞的——富爷。”
　　“我操！男的？郭青拉的路子还是这么野的吗？”付博延仿佛了解到一个新世界。
　　之后俞北大致给他讲了一下那天的情况。
　　付博延推开寝室门，回头问俞北：“诶不对啊，照理说你见过他咋不知道他好不好看？”
　　俞北对于付博延抓出的重点感到由衷地佩服：“你试试，在那种氛围下被一个男人拉拉链，你看看你能不能注意到他好不好看呢。”
　　付博延认真考虑后回答道：“我应该能。”
　　俞北一把将外套丢到他头上。
　　付博延扯下头上的衣服，啧道：“你行啊俞北，平时不咋出现在学校都能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好咯现在还勾到了男人。”
　　俞北换好衣服瞅付博延一眼：“羡慕？送你。我看你行情也不差吧。”
　　“那是自然，不过我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完付博延还做作地眨巴了两眼。
　　俞北噗嗤一乐，被付博延这么一打岔，心里的堵倒是散去不少。
　　手机响了，俞北一看，到走廊上接通电话。
　　“喂，俞北。”是前台姐姐。
　　“嗯，怎么了？”
　　“就是，老板让我跟你说以后……不用来上课了。”
　　“好，知道了，”俞北撇撇嘴，低头无声地笑了，“谢谢你，之前每次都帮我忙。”
　　“不客气，你也别太在意，这来来去去也是常有的事情。”
　　“嗯，谢谢。”俞北说，“我挂了，你上班吧。”
　　握住手机，忽然陷入一种茫然又无助的情绪里，他上半身探出窗户，在冷风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十几分钟过去俞北还没回来，付博延准备出去看看。一走出门就见俞北半个身子伸在窗外，冲上去抱住他的腰，“我靠没啥大不了的你咋就想不开了！”
　　突然一惊，俞北猛地开始咳嗽。被付博延拖进来后，拍开他的手，“松开，我又没想死。”
　　“那你支半个身子出去干啥？”
　　“我呼吸不行？”
　　“这儿这么大空间还不够你喘的？多大肺啊？”付博延翻了个白眼，“况且你就这么死了都没有指证郭青的证据了。”
　　“放心，我死之前一定给你留封信，后面的就靠你了。”像委以重任般，俞北手搭上付博延的肩膀。
　　一把抱住俞北胳膊，付博延嚎道：“你别！我说着玩的！千万不能为这种人，不值当，你要好好活着，咱俩好好做兄弟！”
　　俞北笑着呼一把付博延的头，“兄弟，给我帮个忙。”
　　“你说。”
　　“我刚正式被辞退了，所以接下来得开始找工作。有可能还得兼个几份。”
　　付博延抢话道：“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做笔记，小组作业咱们五五就行了，也可以我六你四。”
　　俞北瞅付博延傻样就想笑：“不是，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也不是不行。我想说的是，之后我要找个房子，没时间去看的话就只能麻烦你帮我去看房了，行不行？”
　　付博延扭过头问：“你要搬家？”
　　俞北简单给他说了一下老屋马上要装修的事，付博延嗷一声，担心他现在又没兼职了会不会钱不够。
　　“没事儿，还有积蓄，这个月我抓紧着点找兼职。”
　　付博延也只能点点头，叹口气说：“好，你也别太累。”


第5章 兄弟伙
　　这个月轮到时骆攒局，结果一拖拖到月底大家也只聚了一次，架不住群里两个人你长我短的絮叨，订了个位后发给俩人。时骆安排好工作也随后赶了过去。
　　“快看，我们大忙人来了，”时骆一进门就听到邢储的戏谑。
　　时骆啧一声，“能不能行了，别让我逮到你忙的时候。”
　　都简接道：“那完蛋，他工作量，你看看十年后有没有可能吧。”
　　“走质不走量。”
　　“好，是我冒犯了，敬一杯给你赔个不是，”都简抬手拿起杯子，斜侧着略低于邢储的杯子“叮”地碰了一下，笑着抿一口。顺手把酒单递给时骆，“没给你点。”
　　时骆接过来把外套搭在一边：“不至于两星期没见不知道我要喝啥了吧。”
　　“怕你想试试新的。”
　　时骆翻开酒单，都没扫着浏览，平着视线左右随便瞟了两眼就合上酒单搁到桌上，“不试，老样子就行。”
　　都简叫来人点了单。
　　时骆，邢储和都简三个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在经历了不同的大学时代后，又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本省的省会，芒吉。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大家在某种程度上的观念都比较合。
　　邢储有自己的工作室，做木工定制。现在自己一年只接几个，所以都简说他没什么工作量；但工作室还是有很多接单的，不然真是要喝西北风。
　　一路到现在，踢到铁板的时候太多，但邢储都挺过来了。他自己的意思是，难得有真正的热爱，一辈子坚持一件事也很好。
　　都简一直在餐饮圈打转。开始以为开家餐厅安排好前期就万事大吉，结果不停的社交和处理问题搞得他烦不胜烦。对除朋友以外的人他都没什么耐心，所以即使收益很不错还是将餐厅转手；之后买了三间公寓开始收租。
　　没几年又开始折腾。在闹市盘下门面分别整了家小吃店和奶茶甜品店；又和别人合伙开了间酒吧，理由是兄弟攒局需要去处。不过说是合作其实也都是他在打点一切，跟他合作的哥们难得见上一面。
　　时骆伸手去够桌上的烟，斜斜打下来的灯光被挪动的脑袋挡了一下，光一暗衬得他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都简问他：“你们公司不是步入正轨了么，怎么又忙上了？”
　　时骆点上烟后吸了一口，便把它架在了烟灰缸的凹槽上，“曲暄呗，他说跟一个节目合作能推广知名度；有几期我们公司主设计，最近就要忙着把前面堆的处理干净。”
　　都简纳闷：“你能同意上电视？”
　　时骆回说：“本来是他弄，结果他前脚一出差，后脚人家就说安排到我们了。我只能先顶上。”
　　都简问：“要露面吗？”
　　时骆道：“能以公司名义，不行了就用他名儿。”
　　都简点点头，说：“下次约我那儿吧，更新了几个味道我觉得还挺好，你们来试试。”
　　邢储笑说：“你分的那点利润别被我们喝没了。”
　　都简啧了一声：“放心，这点量还喝不穷我。我剩的还能跟你订个椅子呢——对了，我椅子呢？”之前听说邢储按身高和坐姿习惯定做椅子更舒服，都简就想要一个搁家里快活地看电视。
　　邢储说：“排后年去了，等着吧就。”
　　都简懒得理邢储，举杯跟时骆走了一个。
　　都简问时骆：“你最近还去那儿没？”
　　“那儿”是都简有次听酒吧里一哥们说起的地方，算是高级会所，环境不错私密性强；献宝似地推荐给时骆，结果人家早就是那儿的常客了。
　　时骆拿杯的手顿了顿，“你们我都没时间见，哪还想的起来别的。”
　　都简挑眉道：“怎么能一样。”
　　时骆抬眼看他想问什么不一样，结果也是说：“那我待会儿去遛遛。”
　　“啧啧啧，看看你。”
　　一直没吭声的邢储听到这话突然发问：“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吗？”
　　半晌没人回话。
　　都简只好出来打圆场：“也没什么不好，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时骆又伸手拿起烟盒摸出一根来，点上，“先这样吧。”
　　邢储语气有些无奈：“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没必要把自己拽住不起来。”
　　时骆点头，“只是陷入一种思维太久也不知道怎么转换和有没有转换的必要。”又抬头弯弯嘴角，“但自己掰弯自己应该是事实了。”
　　都简举杯在时骆的杯子上撞一下：“没事儿，‘喜欢’这事儿不考虑那么多。”
　　一听这话，邢储瞅了眼时骆，又看看都简，自己跟自己走了一杯。
　　掏了个心之后还真挺累。跟俩人告别之后，时骆也不是很想回家，虽然刚刚是跟都简开玩笑，结果晃着晃着还真到了会所。登记之后，勾选上次的男生便被人领进包房。
　　男生把时骆的杯子添满，有点随意又娇嗔地问道：“你怎么最近都没来，换新地方了吗？”
　　时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最近有点忙。”
　　男生朝时骆靠近一些，小心翼翼却期待地看着他。眼神亮亮的，像是把房间里不多的光亮都吸进眼睛聚集在一点上。时骆心软地摸摸男生的脸蛋儿。
　　像被鼓舞一般，男生手环上时骆的脖子。时骆没有推开，扭过头看着他，笑笑：“愣什么。”
　　男生摇头，“你可以亲亲我吗？”
　　时骆盯他半晌，凑近用嘴唇碰碰他的脸。分开时，男生忽地收紧胳膊，将嘴唇贴上时骆的。时骆愣了一下，想立刻分开，但男生却搂得很紧。
　　贴着过了几秒，时骆稍微使劲地在男生嘴上压了一下，之后抬手抵在男生的下巴上，暂停这个亲吻。男生只好退开。
　　一时两人都没出声。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可以做别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做什么啊，”时骆仰头瞧了瞧亮着的那盏灯泡，莫名道：“写作业的年纪。”
　　“多大了我还写作业？”
　　“十八九岁就大了？”
　　“……”男生分不清时骆是认真在建议还是委婉拒绝自己，一时无言，更加靠近地坐过去挽着时骆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这样就可以了，坐一坐聊聊天。”
　　时骆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准备伸手再加满；男生松开手说：“我来吧。”
　　液体哗哗砸进杯子。
　　男生把杯子递给时骆说：“聊什么都可以吗？”
　　时骆接过酒杯，偏头看着男生淡淡笑道：“可以先说说看。”
　　“你是不是介意同性性关系啊？”
　　“为什么要介意？”
　　“那不然为什么这么几次了，顶多只是跟我接吻？”
　　“不好吗？”
　　男生分不清。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不介意不反感，时骆却总没有进一步的意思。一开始他以为时骆只是一个先来试验自己性向或者已经形婚了的那种人，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对同性有感觉或者背着家庭找乐子。但是时间一长他发现时骆明显就是一个已经确认并且接受自己性向并且条件很不错的单身。那么男孩就疑惑了，同时也有点心动，尤其是在对方来会所只会点自己的情况下。
　　“不好，”男生摇头，“能跟你发生关系更好。你不想吗？”
　　时骆怔住，他没想到还会出现这种问题；花钱买陪伴不做爱也是一种选择而已。即使没有必要，但时骆还是想跟对方说清楚：“我暂时没有那个的需要。”
　　“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喜欢我，”想了想刚刚自己强吻被拒，男生又改口道，“好感，好感。”
　　“你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时骆沉默下来，“没有故作什么清高，但说实话从一开始选择来这儿就没想着那个事儿。”
　　“这样啊。”
　　“如果造成你的困扰的话我下次可以换人。”
　　“没有困扰！你这么说……我明白了。”也不是纯粹的不知事；虽然有年少的直白和热情，但给个梯子也就赶快爬下来了。
　　不过离开前，男生还是问时骆讨了个吻。时骆看男生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就随他去了，碰碰他的脸颊然后跟人道了别。
　　回家的路上，时骆想到邢储的话，一直这么下去？问题是，故步自封太久，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第6章 面试
　　待遇很好时间又灵活的兼职，找了几天也没有合适的；俞北见缝偷摸地都在刷新各种招聘的网页。虽然说有点存款可以撑，但许余馨的状态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加上房翠翠每天要用的胰岛素和高血压药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俞北不得不一直未雨绸缪。
　　正刷新着网页，付博延捅捅俞北的胳膊说：“诶俞北，你看这个你要不要试一下。”说着便把手机递过来。
　　不知道是付博延从哪里加的群，里面在为一个节目招“素人嘉宾”。每周只用录制一或两次，费用不错；有时候可能会露到脸，报名者最好是长相端正的青年男子。内容不轻松，所以上面还说要有心理准备再来面试，按次数签合约，违反合约则无法拿到报酬。
　　“我觉得可以试试，感觉去十次装修钱就能攒到一半了。”俞北现在无所谓别的，只要合理，待遇好就是他的优先考虑。
　　“行，我问问具体怎么不轻松。”付博延接过手机，点开发布信息的人的头像跟对方私聊起来。
　　过了几分钟，付博延表情有点奇怪地转过来，“你看看呢？”
　　“什么东西？你怎么这个表情？”俞北好奇地接过手机。
　　上面显示「节目内容偏向于恶趣味，主要是由素人代替艺人完成一些不便的内容；可能会有整蛊恶作剧等诸如此类的环节。具体内容会在签约合同上标注。」
　　俞北挑眉看完信息，“你觉得呢？”
　　“我是觉得这讲的有点一言难尽吧，谁知道是哪种恶作剧啊？”
　　“是，不过看样子是个正规节目吧？”由于是新开的节目，他们也没办法上网搜来看。不过是个大平台，看起来还算是有保证。“但是我看了两天好像都没有比这个条件更好的了。这个一星期只用去两三次，钱还多。”
　　付博延点点头，就是蹲了这么久才逮着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才急吼吼推荐给俞北，“那你没问题的话，跟他联系一下去面个试？”
　　“行，你发我。”
　　把那人推送给俞北，付博延说：“要是实在太过分，你就别签。或者签个几次的就走人。”
　　“放心，我不会吃亏的。”俞北跟人打过招呼，约了时间面试。
　　俞北低头跟人联系。这几天俞北眼见得脸色不太好，脸瘦得更窄显得头更小一颗了。学校家里来回跑，有合适的兼职马不停蹄地就赶去。看起来很累但依旧耐心讲话，时不时还能回应一些俏皮话。
　　其实好多次付博延都怀疑俞北是不是要倒下了。俞北家的状况他不是完全清楚，但是仅他知道的一些安排，都让他希望俞北的一天能比24小时多就好了。
　　认识俞北三年多，他就一直这样子；好像什么都可以办得好，在他眼里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大事。无论什么时候，作为朋友他也保持在不会给人压迫的距离。很怕麻烦别人；接受了好意就一定会尽所能地回报。
　　付博延悄悄叹气，希望俞北的好日子都在后面吧。
　　下午俞北就去了面试的地方，地点在春霁路游乐场附近临时搭建的场子里。从外面看，这个临时拍摄地建得挺大，周围还有些设施尚未完善，不断有人忙进忙出。离游乐场这么近，不知道到时候在里面会不会有项目。
　　俞北拨通对方留的电话，不一会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是负责面试的人，名叫舒晨。
　　舒晨上下打量俞北一番，“条件还不错，跟我来这边。”
　　她在前面带路，进进出出的人见着了都跟她打招呼。走到一片用泡沫垫铺好的场地，舒晨回头对俞北说：“站到那个绿点上去。”
　　俞北瞄了瞄，在泡沫垫的正中心看见舒晨说的绿点，走过去，“这样？”
　　“可以，先不要动了。”说完，舒晨跟旁边的摄像耳语一阵，两人看了取景框点点头对视笑笑。之后抬头冲俞北喊：“慢慢地左右转转。”
　　不知道怎么左右转，俞北有些不自然地缓缓顺时针转了一圈。虽然表情有些尴尬，但不得不说脸是上镜的。
　　舒晨问摄像：“是不是还成？”
　　摄像点点头：“挺好的，画面可以。”
　　舒晨笑着对俞北招手：“行了，过来吧。”她带俞北进到一间办公室里。她努努嘴：“先坐吧。”然后走到饮水机边上给俞北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
　　“你先看看拟定的合约，”说着舒晨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俞北，“大概都是相同的内容，一次可以签五期或者十期；一口气签十期价格要稍微高一些，也更有保障，你不用担心五次之后你签不上了。不过还是看你接受程度，你手上有几个我们拟定的环节能先参考下。”
　　俞北看了看，大概有一个穿道具服顶篓子接颜料球的游戏，以及一个艺人答题，若答错同组素人嘉宾将代替接受惩罚的环节。听起来好像也还好，不至于不能接受，大概只是会变得很狼狈吧。
　　“这两个环节我觉得可以接受。”
　　掏出笔放在桌上，舒晨笑道：“差不多都是这种形式的。你也看得到，有些艺人不接受这种环节，可我们节目又不能没有爆点，所以才会花钱雇人来，当然画面也不能太难看。我还比较满意你，你看看是签五期还是十期。”
　　“五期和十期大概差多少？”
　　“一期差一千多。不过，无论哪个都必须做满，不然我们也会追究责任，”顿了顿舒晨拿起杯子抿了口水，“第五期结束会按第五期普通价格结一次，十期结束会结后面五期和多出来的部分。如果没问题你可以签一下这份合同和保密条款。”
　　俞北点点头，沉默两秒道：“那我签十期的吧。”
　　“成，”舒晨把笔推过去，“签下面就行了。过几天应该就拍了，提前会通知你。”
　　走出拍摄场地，一时没适应外头的阳光。俞北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打给付博延：“喂，我面试上了。五期拍完了我请你吃饭。”
　　付博延啧一声：“你这搁得住？不就是帮你蹲个兼职。”
　　俞北一笑：“不蹲兄弟就不吃饭了？”
　　付博延没辙，只好顺着俞北道：“行吧行吧，等我开个大单想想要吃啥。”
　　“那你慢慢想，还有半个月，够你想了。”
　　挂了电话，他沿路朝回找车站。
　　再找一个固定的兼职应该就够了，目前的大头就靠这个节目解决吧；俞北很满意。今天出了太阳，没什么温度，但橙黄色洒下来让人感觉是暖融融的。他轻出一口气，步伐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第7章 是个巧遇
　　这几天时骆简直头疼。
　　底下徒弟负责的一个案子已经到该收尾款的时候，客户老公找上门来硬说不满意当初的设计要大改不然不付尾款。按道理，有了客户确认定稿的签字备案，而且不满方案是由于客户自己内部造成的矛盾，公司本可以不用管。但没办法，这一行也做个口碑，时骆就让徒弟去弄别的自己来处理了。
　　听完对方的要求，都不能称得上是修改，完全是要重新再设计一份。时骆叹气，尝试跟对方沟通：“是这样的，您太太对这份设计还算满意；现在是你们之间没有协调好。我们设计师辛苦赶了稿，现在全推翻也不太尊重。不过我们愿意为您在这个基础上修改，您可以考虑一下。”
　　男人伸手在图纸上戳戳点点，将他的不满意全捅到了纸上似的，语气不屑道：“不行，我就是要全改，你们这份我就是不喜欢。”
　　时骆没什么情绪地答道：“但是当初您太太签过字，就表明她认可了这份设计。”
　　发现时骆油盐不进男人只好继续耍无赖：“她签字她满意我又没签字。我就是要改，不改我是不会付尾款的。”
　　时骆沉默半刻，站起来说：“您稍等。”
　　走到办公区，敲敲小徒弟的隔板，“这个设计前期付了多少？”
　　小徒弟被退了方案正沮丧着，“40%。”
　　时骆冲他一笑：“别放心上这情况不要太正常。跟你商量一下，前期算给你，我们不做这个了行吗？”
　　小徒弟惊讶道：“师父你决定就好啊，不用问我的。”
　　时骆啧了声，“好歹你的心血，怎么能我就直接放弃。”说罢又敲敲隔板，“那我去说了。”
　　坐回接待区，时骆说：“现在是这样的，如果您愿意修改一次付20%的款——”
　　男人直接打断时骆的话，态度坚决道：“不可能，我要重做，不同意修改。”
　　时骆顿了顿说：“那不好意思，您这单我们做不了了。”
　　“做不了？”客户“咚”一声把翘起的腿蹬到地上站起来，咄咄逼人地问：“那我之前付的钱呢？”
　　“那是我们应该收的。”时骆跟着站起来，高出客户一大头，他朝后退了一步，拉开可能造成的压迫感。
　　大概也发现气势不够只好声音来凑，男人拍桌道：“不可能！那你们给我退钱，我找别人做去！”
　　“不好意思，没有这种道理。我们提供了设计并且您太太也签了——”
　　“少啰嗦，你到底是退还是不退？”男人指着时骆斜瞪着问。
　　时骆偏了偏头避开对方的手指，“不退。”
　　“什么狗屁公司，走着瞧。”男人抄起图纸就准备往外走。
　　时骆按下图纸，“这个您不能拿走。”
　　“我付了钱还不能拿我的东西了？”这会儿两人离得很近，男人只能从下往上瞪着时骆。
　　时骆拿着图纸往回收了收手，轻轻瞟着他道：“还不算是您的东西。”
　　客户拽了拽没扯出来，恼地就着时骆的手把图纸一把推开，嘁了一声：“垃圾我还不稀罕要。”朝着地板啐了一口离开了。
　　时骆无语，叫人来把地拖了一遍。
　　之后的几天，这个男人每天都来公司报道。第一天时骆还看了他一眼，之后眼神都不朝他那儿飘。
　　见没人理他，这个人就开始变本加厉，找了一群人跟他一起来坐着；动不动还欠欠儿地跟公司小姑娘搭话。
　　时骆找保安把他们轰了出去。
　　跟邢储约好晚上去都简那儿尝尝他的新品顺便放松一下。都简的酒吧叫“IWYTLM”，时骆曾经问他这一溜乱遭儿的说啥呢，能有生意吗。都简没回答只是瞅着他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啥乱遭儿！这叫个性。
　　管他的个性也不懂叫这名儿能不能有生意，每次时骆约都是在群里说“晚上去乱遭儿的”。
　　时骆跟邢储坐在他们隐蔽角落的固定卡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没一会，都简端了个盘子，从人群里绕来绕去地走过来。不夸张地讲，满满小半盘，简直应有尽有，“只要你们想喝的没有我不能提供的。快尝尝这个蓝的，比炸弹还炸弹。”
　　时骆和邢储一人拿一杯。时骆拿起来晃着看了看，尝试着嘬一小口；邢储闻了闻，仰头就喝了一半。
　　都简哎了声去拦邢储的手，“你秀气点行不行！”
　　“尝尝。”
　　“咋样？”都简问道，“这是我最满意的一款。”
　　“喝起来挺顺，”时骆点头，“还带点儿甜。”
　　“劲儿也挺大。”邢储补了一句。
　　“废话，你一下抽半杯，喝啥都得大。”
　　邢储嗤嗤笑两声：“那我再试试。”
　　“……”都简没说话，低着头把杯子从盘子里都拿出来放在桌上，“少无聊。你们先喝着我等会儿过来。”
　　“你忙去吧。”
　　时骆看邢储又抽光一小杯不知名的橙黄色酒之后歪靠在沙发上。真是稀奇了，邢储还有这么不经喝的时候？手臂轻轻挥他一下，“怎么回事？两杯就晕了？”
　　邢储微睁开眼睛：“累着了，不然只有我喝晕你们的份。”
　　“你不是自己不接多少活了，在忙活什么？”
　　“……大事，这么多年总算可以动工了。”
　　大事？这么多年？时骆瞅着邢储，只见他眯着眼睛，嘴边却有笑意，很满足似的，但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时骆没多问，只是过会儿还是补了句道：“有要帮忙的得说。”
　　邢储晃晃头，又突然改口：“诶真得帮忙，你有熟悉的做油漆的，我还要能简单教一下我，有吗，这种？”
　　“你学啊？”
　　“嗯，合作的那个，厂子太忙，师傅没空教。”说话都开始大断句。
　　“我回去给你找找，印象里是有那么几个。”
　　“好。”邢储又拿起一杯准备跟时骆碰个杯。
　　时骆抬手跟他碰了下，说：“行了，你就别喝了，等会儿我跟都简喝。”
　　邢储笑笑把酒放下又歪倒回去，“那我眯会儿。”
　　时骆自个儿坐着，时不时地换个口味抿着喝；新口味不知道度数还是慢慢尝比较稳妥。都简窜来窜去地安排，看来乱遭儿生意还挺好。今天氛围不错，驻唱选的都是一些比较舒缓的歌曲。啧，现在已经到了不能适应吵吵闹闹环境的年纪吗，时骆腹诽。
　　这么想着，顺便朝舞台那边扫了两眼。
　　视线内一个穿白T恤牛仔裤，围了个半身围裙的服务生，正好端着盘子走向舞台前的座位。
　　这个发型和身形都有点眼熟，时骆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在服务生摆好酒杯和小菜，微微鞠躬大概说了句慢用后抬头的时候，他认出人来——委托装修的那个男生。怎么这么巧？
　　只见俞北退到后厨没一会儿就又出来了。从围裙里面掏出小本子，面带微笑给下一桌递上酒单，麻利地抄好后收回酒单绕到吧台点了单。大概数量不多，他站在吧台边儿等调好了又直接端上桌。
　　旁边那桌客人走了，他又上去收盘子和空酒杯，擦好桌子，倒空烟灰缸，收拾好桌面。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都简忙完过来看到只有时骆一个人在喝酒，指着邢储：“他怎么回事儿？”
　　被都简叫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偷看别人工作看了这么久，时骆不自在地蹭蹭鼻子，“累了，喝得太猛有点上头。”
　　作为多年好友，都简敏锐地捕捉到时骆的小动作，“你不对劲喔，我问你看什么你摸鼻子干什么？在看谁？”
　　“你们招新服务生了？”时骆顾左右而言他。
　　“招了一两个，哪能被你埋汰我们生意就真不好，我们忙得咧。”都简回答完，扭过头笑着说：“在看我们服务生啊。”又回头在场子里张望：“我来瞅瞅你看得哪个喔，小徐还是小俞？”
　　“行了，别找了，”时骆按下都简，“前不久才见过你说的小俞一次。刚认出来就看了两眼。”
　　“嗯？怎么认识的？”
　　“装修那个节目，他是我那期的委托人。”
　　“我说呢，前段时间来的，还说如果可以的话就给他多排班。”都简又抬头看看俞北忙碌的身影，“不过小孩儿挺利索的，没什么经验但也不让人操心。”
　　“你比人大几岁啊，长辈架子就摆出来了。”
　　“我们这样了不是看这小年轻都像小孩儿？”
　　“那是你，我不是。”
　　“是喔——诶说到这儿，你每次跟小男生一起有觉得自己年纪大吗？”
　　“……，你这让我怎么回答？”时骆偏头笑了一下，“困在里面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年龄有变化，现在走出来之后就知道自己什么样啊；不过老实讲二十七也还好吧？”
　　都简哈哈笑道：“开玩笑你还真信，我可是从心到身都要永葆青春第一人OK？怎么会觉得年龄大。”
　　时骆半晌没回话，突然下巴朝那边一扬，“诶，去帮下忙。”
　　“什么？”都简看过去，俞北好像被一桌客人缠住了。他啧了一声准备过去看看，走没两步转身回来对时骆说：“这次是替你喔。”
　　“罗里吧嗦的，赶快去。”
　　都简朝时骆撇撇嘴。
　　都简走过去跟那桌客人打招呼，不着声色地把俞北拉到身后，笑着跟客人说话。
　　俞北挺挺地站在都简身后，表情平淡。过一会儿，都简扭头跟俞北说了几句，便见他点头走开了。
　　等都简坐回来，时骆问：“怎么了？”
　　“还能咋，不就是那桌小姑娘看上小俞了呗，小俞没回应那男的就不停找他麻烦。”
　　“什么毛病。”
　　“哟，”都简听罢戏谑地看着时骆，“小俞行情可好，要不要我帮你罩着点？”
　　“你员工你不应该照顾点吗？”
　　“……靠，我有空哦，每次都从天而降是需要精力的好吗？”
　　时骆拿起一杯酒递给都简，“您辛苦。”自己也拿起一杯跟他碰了一下，拍拍他手肘，“来，走一个。”
　　都简抿了一口，“要不要我帮你？”
　　“别了，我也没想怎么——”
　　“你确定？”
　　“啧，真的，就是觉得他还挺辛苦的。你要搞得尴尬我之后怎么跟他沟通设计方案。”
　　“那随你吧，”都简顿了顿，“不过看到你有要彻底走出来的意识我还是很高兴的。”
　　时骆笑笑。
　　“来，干杯！”
　　“今儿最后一杯，喝完我叫个代驾顺便把邢储带回去。”时骆瞟了一眼说是眯会儿结果已经厥过去的邢储。
　　“行，或者你把他放着我送也行。”
　　“也行，反正你比我顺路。那我先走过几天再约。”时骆一口闷了剩下半杯，跟都简道别后离开酒吧。
　　都简在邢储边上坐了会儿，过去跟领班说自己今天要先走。
　　回来后，小力地拍拍邢储的肩膀，“诶，醒醒了。”
　　邢储睁开眼睛，看上去有点懵，少了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陌生感。
　　“起来，我送你回去。”
　　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后，邢储说：“不用……”坐起来揉揉太阳穴，“我醒了，帮我叫个车就行。”
　　“我送你。”
　　“没事儿，我没开车；你自己早点回。”
　　都简没坚持，掏出手机帮邢储叫了辆车。过了几分钟师傅打电话来。
　　邢储起身准备出去，“我走了。”
　　都简点头说好，然后一直目送邢储出酒吧的门。直到看不见了，还坐在原处发愣。
　　“老板，你不是要先走吗？”
　　“啊？喔，马上就走的。”


第8章 一天
　　被轰走之后，男人一帮子消停了几天。
　　但没多久他们又出现了，还相当自然在接待区坐成一片，自来熟地跟正在跟其他客户商量方案的公司小姑娘打招呼。小姑娘害怕又尴尬，一边跟客户道歉一边赶紧领着客户到别处去了。
　　时骆从里间的办公室走出来，朝那个男人招招手：“进来下。”
　　男人像没长骨头一样懒懒散散磨磨蹭蹭地站起来，靸着鞋：“怎么？要给爷爷退钱了？”
　　时骆嗤笑一声，说：“先来。”
　　男人走进时骆的办公间，毫不客气地瘫在沙发上，边把腿翘上茶几边说：“怎么？除了退钱我跟你没话好说。”
　　时骆调出个视频扔到男人面前，指着说：“你先看看呢。”
　　男人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播放视频，里面传来吵闹声：“我明儿再要不回钱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蠢货！说设计费你就给了！”听出是自己的声音，直起身体坐得端正，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自己咆哮的身影，逐渐咬紧腮帮子，“老子咋没听说装房子要啥设计费？败家蠢娘们，别的男的说啥你都信……你管老子？老子天天搁他那儿坐着看谁耗死谁……改个屁！老子要钱！……”
　　趁男人还在反应中，时骆上前一步提前抽回手机放进兜里，靠在桌边好笑地看着男人慌乱的脸，语气轻松道：“你说现在怎么办呢？还要继续在这儿认爷爷吗？”
　　男人站起来，比起之前毫不见外，这会儿显得龟怂但又抹不开面，说：“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时骆手指在桌上弹了几下，“既然事情已经这么清楚，就请你付清尾款，我给你图纸，咱们两清。有没意见？”
　　男人没回答，末了摇摇头。
　　时骆走到门边，拉开门指着小徒弟的方向说：“麻烦那边结下账。”
　　男人麻溜站起来没再看时骆一眼地付完钱，带着还满头雾水的一众哥们离开了公司。
　　小徒弟贼兮兮地溜到时骆边上问：“师父，你这怎么弄的？”
　　时骆小声道：“我说我副业专门替人要债。”转身撞了下小徒弟的肩膀，“快回去画图。”
　　关上门时骆坐回桌前，在便条上写下「愿以后再不遇无赖」贴在桌上，手指在粘贴处来回狠刮几下。
　　晚上跟同事吃完饭，临时想去乱遭儿的晃一圈。确定都简在那儿，回家停好车就立马打车过去了。
　　落座后都简问时骆喝什么，“都可以，淡一点的。”
　　比个OK的手势，都简去吧台端了两杯过来。
　　“今儿咋突然来了？”都简把酒杯推到时骆面前。
　　“吃完饭突然想来了。”
　　“真的喔，”都简笑着瞥了时骆一眼，“确定不是另有目的？”
　　“解决了个麻烦我高兴想喝一杯可不可以？”
　　“可以，怎么不可以，等我去给你弄一杯牛逼的来。”都简心想，当面问不承认，只好先松松口遛一圈咯。
　　时骆边喝酒边朝上次看见俞北的区域瞟。正盯住准备细细看一圈的时候，都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回来，凑近他耳边小声道：“找俞北呢？”
　　时骆猛地一呛，酒从杯子里晃得洒出来。
　　都简乐了，“哎你激动什么。”赶紧连抽几张纸递给时骆，又抽了两张吸干桌面。
　　“靠，谁激动。”缓了一阵才不咳了，“这是被你吓的。”
　　“要不是你看得太入神，怎么会没发现我回来了。”
　　“……”时骆手不知道放哪就从桌上烟盒里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架在烟灰缸凹口上。
　　“行了，你也不用找了，小俞今天不上班。”
　　“喔，”时骆此地无银三百两道：“真的是解决无赖心情好又没地儿去，所以想过来喝一杯。”
　　理由太硬了吧兄弟，都简心里偷笑，面上却顺着问道：“怎么解决的，前几天不是还听你说赖在公司不肯走？”
　　“不就是没好心思，所以找茬在那儿胡咧咧，”时骆控制着只看向都简，“还好有把柄，不然还得费一番功夫。”但还是一个没留神眼神略过都简，飘到外场。
　　都简心里啧啧两声，随便接了话。
　　之后看都简忙去了，时骆喝完两杯准备去付钱走人。临走跟都简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先走，都简哎了两声让他等等，时骆点头挪到门口不碍事的地方等都简。
　　都简出来的时候，时骆正低头划手机，他走过去搭在时骆的肩上，“这么快就走了？”
　　“嗯，免得你还要分神搭理我。”
　　“行，”都简一笑，“我就是想问你……”
　　时骆疑惑地嗯一声。
　　“要不要我把俞北弟弟的班表发给你啊？”
　　时骆不自在地摸上耳垂，“干吗。”
　　都简退开一步，抱着手臂看着时骆道：“万一每次都跑空，我还不是怕你辛苦？”
　　“再说吧，”时骆看了眼手机，找了个借口顺势遁地，“车来了改天见。”
　　“……，回见。”
　　坐在车里时骆望向窗外，亮着或明或暗灯光的高楼大厦，行走的路人，夜晚的小摊都齐刷刷地朝后倒退。这种感情很微妙，他想。虽然才见过两面，却不自觉被吸引，想要多看他几眼。一开始可能是因为对方跟自己想象有所差距，不由得好奇；暗中观察后，对方的外型可能有些戳中自己的喜好。还有对方跟人说话和不说话时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无法准确总结自己的想法。就觉得他很生动；对，生动。
　　希望节目能快点开始，这样就能合理正当地跟对方熟识了。
　　不过，签了委托协议的话，不一定能接触到本人了吧，时骆不由地又啧一声。
　　算了，顺其自然。也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想，太明显肯定会吓到他。等下，琢磨了半天自己突如其来的好感，好像最重要的事忘了考虑——俞北会接受一个同性的好感吗？答案否定的话，自己是要现在就及时止损吗？
　　时骆一时对自己的没经验有点恼火。
　　麻烦师傅在小区外的路边停了车，时骆打算晃着走回去，顺便透透气。道谢之后，下车关上门，踏上了路边的台阶。
　　夜里还是有点凉，时骆拉紧衣服把脖子连着下巴一起缩进去，手也藏进袖子。太晚了，楼房上小格子窗户里这会儿灯也是亮得稀稀拉拉的。
　　能有人一起手牵手回家，一起打开家里的灯；或者家里灯亮着，有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回家，无论哪种都挺温暖的吧。时骆无声地笑笑，夜深人静总会多出有的没有的的想法，搁平常都挺微小的情绪在这种时刻都不自觉被放大。
　　坐电梯，输入密码开门进屋，把外套什么的摘一摘之后瘫坐在沙发上，随便调个电视只要有声音就可以。
　　今天也是没什么不同的，平常的一天。
　　俞北在楼道里用手机照光，摸索着打开家门，有细微的光从厨房的门缝透出来。换了鞋，悄声走过去推开门，房翠翠正站在里面喝水。
　　“奶奶我回来了。你还没睡吗？”
　　房翠翠闻声转过头，“晚上吃太咸被渴醒了。我以为你今儿也不回来了。”
　　“刚刚兼职完，回学校不方便。”
　　房翠翠疼爱地看着俞北，放下杯子走近他：“累吧——你身上怎么肨腥气？”
　　“对啊，打工弄的。”闻言俞北也皱眉，嫌弃地脱了外套，“刚坐车我都臊得慌，还好人不多。”
　　“打的什么工啊？怎么还卖鱼去了？”房翠翠接过俞北的外套，“你快去洗洗，明儿衣服我给使劲搓搓。”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朝厕所推。
　　“没去卖鱼。”俞北失笑，“不用了，你放洗衣机搅搅就行。”刚准备进厕所，他突然想起来，“奶奶，跟你说个事，最近你抽空打包一下东西。”
　　“咋？上哪啊？”
　　“不是，就你们上次看的装修的节目，我报上名了。”
　　房翠翠惊喜道：“真的啊？”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担心道，“那要花不少钱吧？”
　　“不用操心，节目有赞助花不了多少钱，其余我打打工就攒够了。”
　　“怪不得你又突然忙起来，”房翠翠不忍心地叹气，“你妈这几天也没念叨那事了。”
　　“重新装一下能住得舒服不也挺好？反正这房子买来的时候就破破烂烂的，”俞北抬头环顾了下这间不大的屋子，“正好有个机会，多好。别人想报还报不上呢。”
　　俞北明白当时的事儿对奶奶来说也是多大个刺激和遗憾。把所有的事儿先缩影到房子上吧；在大小的问题上目前不能给予更好的，但是藉由这次机会他挺想让全家人都感觉到：一切都会慢慢的，一点一点变好的。
　　“你别那么累，存款……可以动。你妈状态没那么差，我吃药也稳定，现在可以只吃一种降压药。再说，我不是每月还有退休金吗？虽然不多总也还管点事儿。”
　　“那个不可以，怎么说都得备着，这都不是短时间的事。行啦，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退休金你好好拿着自己用。”
　　了解自己孙子是什么个性，房翠翠先答应着没多争辩，大不了悄悄攒起来，多少也是帮点忙，“知道了。你快洗澡去吧，洗完早点睡，我明儿就开始收捡屋子。”
　　“辛苦我们翠翠啦，有空我就回来帮忙。”俞北隔着点距离搂了下奶奶，“我先去洗洗，你快睡吧。”实在也受不了身上的腥味了，飞速钻进厕所扒光衣服。
　　房翠翠摇头笑笑，嘟囔着“没大没小”，把脏衣服丢进洗衣筐里。
　　洗了两次头俞北还是觉得被鱼味环绕，甚至怀疑那味儿是不是渗进了皮里。又冲了好几遍才关水出来。
　　用毛巾擦着头走进房间，从包里掏出手机，通知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方昊宇：今天，谢了兄弟。」
　　俞北弯弯嘴角，回复道：小事儿。
　　方昊宇是俞北下午兼职的时候认识的。
　　今天第一期录制，本来是接球的游戏，但一组做完之后，大概是导演还是什么的觉得效果实在太平，就上了Plan B——艺人站在高处指挥他们在装满死鱼的池子里找东西。
　　对于这个B计划，俞北他们都有点目瞪口呆；毕竟从接球到死鱼，这个转化不是一般的大。其他的人开始在一边小声叨叨。俞北内心也比较一言难尽，但是，合同都签了，再说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吗？
　　穿好道具服后俞北逼着自己站进池子尝试了一下。有点臭，有点滑，不小心脚下一个跐溜——算了，是非常臭和非常滑；即使在冬天死鱼也不好闻，跪倒在里面又湿湿滑滑的。
　　之后，节目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了。一片嘈杂中，俞北努力辨别同组艺人指挥的声音，左摸右摸在鱼下面翻东西；逐渐找到窍门之后，没那么容易滑倒了。旁边组的还站不到两秒就又趴倒在鱼堆里。俞北正准备去够前面的目标物，一个人跐溜叉腿滑倒在自己面前，大概也想来捡东西。还是扶了他一把，对方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到别处去了。剩下俞北把目标道具捡起来。
　　脱下道具服时，俞北感觉自己像被死鱼泡了三天三夜。想深呼吸喘口气，又不敢深呼吸；吸到身上的味儿大概窒息得更快。
　　“嘶，我靠。”身后的人倒吸一口气，俞北扭头看见一个男生坐在地上，一点一点朝上卷自己的裤子。看样子是刚在鱼池里摔伤了。
　　弯腰从包里找出创口贴递给对方，“你看看需不需要先贴一下。”
　　对方抬头一愣，笑着接住创口贴：“谢谢了，又帮我一次。”
　　“嗯？”
　　“刚我摔了，也是你扶我的。”
　　“是你啊，”俞北笑道：“没事，你不是也把东西给我了。”
　　男生讪讪一笑说：“我叫方昊宇，你呢？”
　　“俞北。”
　　方昊宇小声重复了一遍俞北的名字后问：“你还来吗？”
　　俞北点头，“我签了十期。”
　　“我的妈，我只签了五期，但是今天经过这一遭我都不想做了。”方昊宇撕开一张创口贴，贴到伤口上，“我能加你个微信吗？咱俩还能做个伴。”
　　“可以啊。”说着俞北掏出手机，“扫我吗？”给方昊宇递过去。
　　方昊宇伸手，扫完加上俞北。
　　俞北揣起手机，“你能走吗？要不要帮忙？”
　　“没关系，我坐一会就行了，大老爷们的没那么金贵。”
　　俞北笑说：“那行，我先走了，下次见。”走过去捞起方昊宇的道具服，“我一起还了吧。”
　　“谢了，下次见。”
　　顺便帮方昊宇一起还完道具服，俞北绕了一圈在拍摄场地后面找到水管，草草冲了冲才好意思去坐车。
　　躺上床回想起今天的经历，有点恶心，但也竟然有点想笑，实在是滑稽。
　　不要再有幺蛾子了吧，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到什么程度，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希望能好好地完整录完。
　　长出一口气，俞北翻过身睡着了。


第9章 铛铛铛
　　事情都堆在午后，俞北难得睡到快十点才起。
　　从被窝里伸手去摸手机，手臂暴露在空气的瞬间就站起一层鸡皮疙瘩，拿到后立马把手缩进被窝；手机也冰冰凉凉。俞北虚眯着眼看屏幕，几条来自付博延的未读消息。
　　「严伯父：郭青来宿舍了，我觉得是来找你的。」
　　「严伯父：他最近找过你吗？」
　　俞北退出去看，果然有郭青发给自己问有没有想清楚的内容；只是那段时间有好多未读的就被挤到了下面，他也没注意到。
　　「FMHM：嗯，给我发了，我没看到，但我也不想回。」
　　俞北又划拉了两下回复了几条有意义的消息。两分钟后，付博延就回过来。
　　「严伯父：就别理他，烦死了这个人！等你来学校了再说。」
　　「FMHM：好，等会儿就来。」
　　又发了会儿愣俞北才从被窝爬起来。
　　拉开门，妈妈和奶奶早就起床了。许余馨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扭过头跟俞北笑笑。奶奶在房里哼着歌收东西，听到声也走出来，“起了啊？我给你热饭，早上吃的鸡蛋炒米饭。”
　　俞北刚准备点头，许余馨突然说：“我给他热吧。”
　　他询问般地瞅了房翠翠一眼，房翠翠点头，“可以，正好我还有别的事儿做。”
　　俞北便说：“行啊，谢谢妈妈啦。”
　　许余馨很高兴似的从沙发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挤了牙膏，俞北从厕所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边刷牙边看着许余馨忙活的背影；这场景久违又熟悉。一瞬间错觉，是不是什么都没变？
　　许余馨感觉到后面有人就回头看了一眼，笑骂道：“刷牙怎么站这儿来了。”
　　俞北咧嘴一笑，结果牙膏差点滴下来，摆摆手赶紧又跑回厕所。
　　再等他收拾好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热乎乎香喷喷的米饭已经在桌子上放好。
　　俞北边吃边跟许余馨说话，许余馨看到俞北嘴里有饭就不回答，要等俞北咽下去了才理他。俞北只好先不说了，安静地把饭吃完。顺手把碗洗了后坐到许余馨旁边，跟她聊天。
　　“这两天感觉还好吗？”
　　许余馨嗯一声，“好，没事儿了。”
　　“让你数数你数到几啦？”
　　“有十多个一了。”
　　“这么厉害啊，那要继续慢慢数喔。”
　　许余馨笑说：“知道了，我又不糊涂。”
　　“是是是，”俞北搂上许余馨的肩，“你好好跟奶奶在家，我待会儿要去学校。”
　　许余馨点头，“早点回来。”
　　“好，我尽量。”
　　许余馨拍拍俞北的手背，“去吧。”
　　进校门的时候，俞北敏锐地察觉旁边有一道目光，侧过头又没有异常。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看到，又脚步匆匆朝教室去。
　　到教室的时候付博延已经占好座，俞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搁在桌面上。
　　专业课，俩人认真记着笔记，听作业的要求，脑子没有一丝空闲。半节课后，俞北的手机不断亮起光，他一瞥，都是些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俞北没管，但视线多多少少还是会被亮光吸引，他把手机扣过来，屏幕对着桌面。
　　付博延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下课后他问俞北怎么回事。俞北划开屏保烦不胜烦叹气说：“应该是郭青吧，没用微信，全都陌生号码。”
　　“不是我说，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火箭炮怕都不能打穿他的脸皮。”
　　俞北点开扫了几眼，是比之前郭青微信发来的要直白得多的劝说或是威胁。他就纳闷怎么这事还能缠上自己了？
　　把号码一个一个拉黑。
　　付博延在旁边开口说：“我帮你看了两个房子，你下午有空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俞北抬头惊讶道：“你都找好了？”
　　“找房子和看房子我感觉都是一顺溜能帮你一起做了的，又不是啥大事儿。”付博延在手机上翻出房源信，“你看，两个价格稍微有点差别，但大小都跟你想要的差不多，离学校也都不算远。”
　　接过来看了看房子的图片，俞北说：“行，那我们下午一起去吧，我今儿晚班。”把手机递给付博延，“谢你费心了。”
　　“说什么见外的话呢。”
　　俞北笑笑，“喝酒吗，要不晚上跟我去兼职的地方坐坐？”
　　“酒吧呀。”付博延听了心有点痒痒的，“好玩吗？环境咋样？贵不贵啊？”
　　“环境挺好的，每天的主题不一样；好不好玩我没什么感觉；贵不贵的不用你操心。”
　　付博延说：“我再约个人一起去，我跟他们AA。”
　　俞北啧了声，“烦不烦，这样我叫你去有什么意义？你怕我顾不来你会无聊，你叫人就是了。”
　　“那你付我的，别人的我让他们自己付。这样OK吧？”
　　俞北刚准备回答就被付博延打断了：“好，就这么定了，我问问我发小。”
　　他听付博延说过有个发小在隔了几条街的理工大上学。
　　发小被置顶在列表上一下就找到了，来回两条后，“搞定，俞北你那家叫什么名？”
　　“等下，我看看……一串字母我也没记清。”
　　“行不行啊你，兼职的地方都不记得。”
　　“你自己看。”
　　付博延一看果然愣住了，嗯，IWYTLM，看一个字母打一个字母的给发小发过去了。
　　“哟，你这家不错啊，我发小说挺有名的。”
　　俞北笑说：“大概只有我俩土老帽吧。”
　　“等着，哥今儿就去洋气一个。”付博延立刻开始构想晚上要穿什么去可以显得不露怯又艳压四方。
　　“普通洋气就行，不然我走你旁边怕受不住。”
　　付博延擂了俞北一拳。
　　之后俞北顺心地过了两节课，没再收到无聊短信。
　　下课之后付博延拖着俞北回去换衣服。从柜子翻出几套不同的内搭和外套，还掏出平时在学校不太好意思穿的马丁靴。一套套换着让俞北给他参谋。
　　俞北左看右看都觉得没差，被付博延狠狠嫌弃道：“你自己穿啥都好看所以你觉得穿啥都没差？我这么精心搭配你都没感觉？”
　　他哈哈笑，说：“要什么感觉，我对男生搭配要有什么感觉？还不是因为你穿哪个都……还不错，我才选不出来。”
　　“你有停顿喔，我听出来了。”付博延哼了一声，扭过去决定穿最开始试的衬衫套卫衣，再加牛仔裤配马靴。
　　看着付博延换衣服，俞北想起他其实有欣赏过男生的搭配。第一次见那个肖老师，啧结果……后来还有一次，就是那位叫时骆的设计师。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那件麂皮外套，估计跟想象中一样柔软吧。
　　突然一只手在眼前晃，“诶，回神儿！想啥呢，看我换衣服你也能放空？”
　　嗯？刚在想什么东西，俞北呆了似的眨巴眨巴眼儿，“啊？喔，没有……你怎么又换回来了？”
　　“懒得折腾，我想通了，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我这么青春洋溢的用不着整些花里胡哨的。”
　　俞北噗嗤乐了，“你决定好了我们就走。”
　　“诶诶，等等，”付博延一下拉住俞北，问他：“你再看一眼啊，这个到底行不行？”
　　俞北上下打量一番，“行啊，帅！你自己不都说了胜在青春洋溢，就甭纠结了。”
　　“行行行，走吧走吧。”
　　俩人锁上门，计划着先去看房，完了直接去酒吧跟付博延发小会和。
　　俞北和付博延走出校门，“去哪坐车？”
　　付博延打开地图，“先去近一点的那个，到那条街的车站，走过去。”
　　俞北点头，“行，你导航。”
　　两个人跟着导航在路上并肩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走着走着，俞北总觉得很不对劲儿，跟早上被人盯着看一样，心里有种发毛的感觉。他怼了下付博延的胳膊小声问：“你有没有感觉有人跟着咱俩？”
　　“我操？真的？有人跟着我们？”付博延也不敢明显地回头。
　　“只是我感觉，早上进学校我就觉着有人看我，”俞北不确定地说，“我扭头看看。”
　　付博延按住俞北，“诶你别，万一直接撞破不是更完蛋，地图上下条路有个岔口，我们一拐过去就跑左边那条路，管他有没有先避开就是了。”
　　俞北答应说好。
　　等一拐弯到下条路后，俩人就飞奔到左边的那条道上。风刮到脸上刺得生疼，眼睛跟着泛酸；在风里跑着感觉鼻子都要被风顶歪了，手也冻得冰凉，心倒是跑得发烫。
　　跑了百来米，俞北拽住付博延，大口喘气道：“应该没跟上来。”
　　付博延弯腰用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呼吸，“我的……妈呀……我脚都跑麻了。”
　　俞北甩甩脚，也觉得脚底板子有点发木。
　　俩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辛苦你了，陪我看个房还要一起逃命。”
　　“体会一把刺激人生！”
　　“快走快走，免得真的有人撵上来。”
　　俩人麻溜儿地又继续赶路。
　　后来所幸无事发生，顺利地看完房；都还挺满意。俞北打算回去仔细比较一下再做决定。
　　路上付博延提醒俞北最近出门还是要小心点不要单独走小道，俞北应说知道了自己会注意。
　　俩人到了之后在酒吧门口等了会儿，不多时付博延的发小也到了——跟付博延同类型的开朗大男孩。另外还一起来了两个同学。
　　付博延冲上去撞对方的肩，一把抓到身边介绍道：“俞北，这是我发小，邓一洋。”又扭头跟邓一洋说，“这就是我学校玩得最好的朋友兼室友，俞北。终于让你俩见面了！”
　　邓一洋热情地跟俞北挥手道好，又介绍身边的两人说是自己的室友小凯和小凯的女朋友。俞北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
　　付博延揶揄道：“邓一洋你行不行，小凯都有女朋友了，你的呢？”
　　小凯哎了两声：“什么叫我都有了啊？”
　　听语气两人也挺熟。
　　邓一洋搭上付博延的肩说：“追着呢，追到了肯定第一个带给你看啊。”
　　“行，等你追上了我一定请你们吃大餐啊。”
　　俞北找到空插话道：“进去聊吧，我给你们领个位置。”
　　一行人跟着他进到店里，俞北招呼他们坐下。
　　他把菜单给他们，“你们先看，等会儿我来点单。我得去换衣服签到。”
　　“行嘞，你快去。”
　　换好衣服，围上了服务生专用围裙，打完卡走出更衣间。俞北在更衣间门口碰上了都简。
　　他打了声招呼，“简哥。”
　　俞北做过很多兼职，相比起来都简随和又大方，不像别人有那么多小九九，而且好几次还帮他解了围。他对都简印象很好。
　　都简笑着应了一声。俞北准备去给付博延他们点单，刚一转头都简突然叫住他，问：“小俞，你今天负责哪个区？”
　　“A区，我基本都负责A区。”
　　都简手抵在下巴上，“那个，麻烦你今天顺便帮我照看一下C区角落那边，可以吗？”
　　“好。”
　　“我今天有点事儿，怕忙不过来。”都简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辛苦你。”
　　“不会，那我先出去了。”抬脚便朝外走。
　　都简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你朋友来了？”
　　“嗯。”
　　“行，到时候给他们打折就算是今晚你帮我照看的报酬吧。”
　　“嗯？可以吗？”
　　“正式员工都有折扣，给你打个折没什么的，快去吧。”都简潇洒地摆摆手。
　　“那，谢谢简哥。”
　　都简说了声没事儿后闪进办公室。
　　俞北过去给付博延他们推荐了一些热门或比较受欢迎的新产品，熟练地写好单去了吧台。交代他们好好玩，有事儿就喊，他得去别的地方转一圈。
　　付博延让他去忙，不用特地照顾他们。
　　处理完A区，俞北想着特意被交代的C区角落，打算过去看看需不需要倒烟灰缸。
　　这会儿人还不是很多，那边角落的卡座好像只有一个人。俞北刚一走近，角落的那个人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眼神一下撞上，对方好像还在那瞬间慌张地愣了神。
　　俞北认出他，这不就是那天见过的设计师？
　　随即一个想法冲进脑子：哦豁！真的不能随便在背后想人！


第10章 噔噔噔
　　早上起床，烧开的水下了一碗葱花香油面吃完后，时骆就开车上班了。
　　整个上午，时骆看着方案和图纸总感觉心烦，满脑子出不来一个想法，色彩搭配得也不合心意。他叹了口气，把图纸推到一边，打算先去吃点什么了下午再继续。
　　正起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看清来人时骆又坐回椅子，“诶，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暄走进来直接一屁股坐在桌前的转椅上，“今儿早上，给我累得够呛。”
　　时骆跟曲暄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俩人合伙办了「ET 60°」设计公司。ET是正三角形的缩写，寓意着设计师、客户和理念，三个环节构成稳定的平衡。
　　“还顺利吗？”
　　曲暄点头，又挑眉道：“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有问题？”顿了顿说，“不过跟不同想法的人沟通真是有够累的，真的！差点没火大到憋不住。”
　　时骆笑了，“没办法，我们这行的不沟通好后续麻烦才叫源源不断。前几天不还被人找麻烦来着。”
　　曲暄一听这事，声音都拔高一截，“我听说了！简直操蛋，还好你处理了。”又转过话头问：“对了，那节目怎么样？”
　　“还没开始。”时骆沉默两秒，“跟委托人见了一面，聊了聊基本情况。”
　　曲暄喔了声，举起右手撑在下巴上问：“你怎么想？”
　　时骆看着曲暄，“什么？”
　　“你刚开始不是不太愿意接这个？如果没开始的话需不需要我接手？”
　　时骆听到这话，犹豫了。不知道是犹豫停止做俞北的方案还是犹豫把方案还给曲暄。无意识地开始扣手，完了又用大拇指不断地搓中指上的老茧。
　　见时骆半晌没说话，曲暄有点纳闷，“怎么了你？”
　　“没。我考虑一下吧，反正也还没开始。”
　　“行，我倒是没想到你突然感兴趣了。”曲暄也无所谓谁做，反正都是自家公司，站起来问：“吃饭吗？”
　　时骆点头，站起来穿上外套，跟曲暄一起出去了。
　　出个差感觉要把曲暄憋坏了，整顿饭时骆只负责了听、吃和时不时的回应。这次的业主想自己在老家盖一栋小别墅，业主的女儿在微博上看到公司之前的案例强烈指定了「ET 60°」，所以特地请曲暄前去一看。太久没坐过绕山路的车，给曲暄晕了个昏天黑地。这都是小事儿，更难解决的是虽然业主的女儿很喜欢曲暄的创意，但有些方面业主还是有自己偏好的想法；俩人商谈很久才谈妥。
　　时骆笑说要是下次还有这种状况就换自己去。
　　曲暄嚼着牛肉摇摇头，等咽下后说：“拉倒吧你，平时都不乐意出门的人指望你外出几天谈生意，我看是要玩完。”
　　时骆无奈道：“我又不是交流障碍。主要问题还不是你坐不了车。”
　　曲暄不赞同道：“得了，稳妥起见还是我辛苦点。咱们分工好也无所谓。”
　　时骆说：“随你，再晕吐了别找我。”
　　曲暄啧道：“没那么弱。也不能只接下乡的活吧，你就不能盼着我们坐飞机去谈案子？”
　　时骆举起杯子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希望我们ET能多坐飞机不下乡！”然后一口喝完杯里的白水，顿了下又补充道：“虽然我觉得没差，而且钱都是一样收。”
　　曲暄突然被饭噎了一下。
　　吃完午饭坐回办公室，时骆跟自己叨叨了两声要认真工作，专心看方案，画图纸！
　　刚看了第一行，工作用电话就响了。
　　时骆泄气地丢开笔，拿过手机，一看是节目组小吴发来消息。怎么回事儿了今天，这件事还避无可避了？
　　「小吴：你好时设计师，我们节目组临时被耽误了，大概无法按原定时间赶到您们所在城市。但由于原定施工时间段不能做大的调整，所以如果你需要提前上门对委托人的家做初步了解，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委托人俞北。真不好意思造成你的不便。我们大概会在两个星期内到达。」
　　很好，这下是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了。自从昨天被最关键的问题点醒后，时骆登时意识到：这种不是很普遍的好感或喜欢，真的不是说随自己心意就可以的。比起让好感肆意生长到扰乱对方生活的程度，自己先行掐断它大概会让问题简单许多。
　　所以是在犹豫什么呢？
　　这一春来得真晚。自己准备走出来，离“喜欢”那么近，却好像已经过了义无反顾无所顾忌的时候。
　　时骆没有立刻回复小吴，这会儿做不了决定就晚点再说。先工作！
　　但直到第三次描图纸描着描着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之后，时骆丧气地把东西丢到一边。
　　发消息给都简，「日寸马各：你是我的话，会怎么做？」
　　老朋友的好处就是，自己羞于出口的内容对方会自动将它补齐。不过一会儿，都简就回复来。
　　「阝：想喜欢就喜欢。」
　　「阝：不用我说你应该都知道每次的心动和喜欢都不容易。」
　　临门一脚要选择逼自己放弃了，现在因为都简的两句话却又立刻反向倒退离那道门远了好几步。
　　思忖片刻，「日寸马各：我怕他不是。」
　　半天也没等到都简的回复，搞得时骆心里不上不下的。
　　突然都简打电话来，时骆接起：“喂——”
　　都简打断时骆，急吼吼道：“别管他妈的是不是了，他现在带了个小男孩儿正在站在店外面呢！”
　　时骆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握着笔在纸上划拉，“朋友吧。”
　　都简恨铁不成钢道：“拉倒！就两个人来的，还挺亲密！你们俞北笑得可欢。”
　　“谁跟朋友笑得不欢啊。”
　　“你傻嘚儿！管你的，爱来不来，反正我话说到了。”说完都简就挂了电话。
　　“……”时骆对着挂断的电话，他怎么比自己还急？
　　小小纠结下，时骆认命地叹口气，穿了外套拿上今天都没怎么动的工作离开办公室。
　　等到了乱遭的，都简一减电话里的杀气，把时骆推到卡座里。
　　都简嘿嘿一笑：“我搞错了，后来他们又来了三个同学。”
　　“……，所以谁傻嘚儿？”时骆瞥了他一眼，“就算是单独两个人也不能说明什么好吗兄弟？”
　　“行啦，我也不说啥，反正你都来了，你自己先好好感觉一下。”都简狡黠地眨眨眼，“等会儿就算我给你道歉了。”
　　时骆一脸不相信地望着他。
　　都简啧一声，“我还能害你不成？等着就是了。”说完他就朝别处走，走一半又折回来凑到时骆边上说：“我提醒你，最好暂时不要让俞北知道我们很熟。”说完想了想，“不行，你不要坐这儿了，以后你都换位子坐。”
　　时骆相当不解，“为什么？”
　　“万一你托我照顾他，他不是一推理就发现蹊跷了！”都简又恨铁不成钢了，“你不是还在担心人家是不是？万一吓走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同样都没谈过恋爱，你怎么想法这么丰富？”
　　都简像看傻子似的睨时骆，“我们等级还是有差的哥们儿。”说完推了时骆一把，“快别坐这个老位子，到后面那个角落去。动起来！快！”
　　按照都简的交代，时骆坐到另外一个角落，然后等着都简所谓的道歉。
　　在抬头跟俞北对视的一瞬间，时骆明白为什么犹豫了。
　　太他妈不舍得掐断对他的好感了。


第11章 >1＋1
　　在时骆堪堪理清感情后，毫无预料地迎来俩人第一次的对视；猝不及防，猝到时骆怀疑自己都没来得及藏好自己的心意，更别说装得酷一些了。默默在心里长叹道，一次年长者的失态。
　　即使有点懊恼时骆还是不由想问：第一次见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么圆这么大这么亮吗？
　　“你好啊，真是巧。”见对方没说话，俞北先打了招呼。
　　听到俞北的声音，时骆回过神低头咳了声，又转回眼神对上俞北的眼睛，笑着说：“真巧，在这里兼职？”掩在昏暗灯光下的耳朵有些泛红。
　　“是啊，才来不久。你常来吗？”
　　“呃，”刚要回答的时候，想起都简对自己的叮嘱，“不是，听朋友介绍说这里还不错，就过来看看。”
　　俞北点头，“需要点单吗？还是点了没上？”
　　时骆抬手蹭过鼻尖，“还没，要不你给我推荐一下吧？”
　　“没问题，”俞北从围裙的兜里掏出菜单递到时骆面前，走近一步边指边说：“这几个是主打，这边是新出的反应还不错。你喜欢烈的还是？”
　　突然的靠近让时骆瞬间紧张得绷直背，但却有些兴奋地待着没动弹，“啊？喔，不要特别烈的。”
　　“好，我帮你点这个新口味吧。”俞北掏出点单本，麻利地写好，收回菜单，“你有需要就叫我。”他冲时骆弯弯嘴角。
　　时骆被这个笑晃了眼，满足地回道：“好的，谢谢。”
　　“不客气。”
　　回味起刚刚的过程，一个没忍住，时骆在角落笑弯了眼。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拿过来点开。
　　「阝：我操，哥们儿！有点出息行吗？！」
　　「阝：要不是不方便，此时必拍下你少男怀春的蠢样儿！」
　　时骆抬头扫了周围一圈，没瞅到都简，他边乐边回道，「日寸马各：你还搞偷窥？」
　　「阝：我得时刻掌握动向为你支援！你太不负我对你的了解了，啧啧。」
　　「日寸马各：烦人，我觉得高兴而已。」
　　「阝：能看出来。（嫌弃.jpg）」
　　蓦地一杯酒放在自己眼前，时骆把手机放到一边，“谢谢。”
　　“不客气，”俞北又笑笑说，“你先尝尝这个，不喜欢等会儿再试试别的。”
　　时骆拿起杯子从杯口探过去一望，“看起来不错。”
　　“那你慢用，有事就叫我。”
　　“好。”
　　喜欢一个人的神奇之处大概还在于，即使灯光昏暗人来人往，也一眼能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人；而且无论他在做什么或者行为有多么单调重复，都会觉得他格外迷人。正在抄写的动作、低头微笑的样子、摆放桌椅时背后凹出的弧度都能觉出他的妙处来。
　　时骆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一排排火车轰隆轰隆鸣笛开过；刻意将酒杯抵在嘴边也不能完全挡住上翘的嘴角。
　　在这个过程中也豁然想通了，对俞北的好感本就是意外之喜，也就无所谓对他有什么所求；默默地拥有这样一种感情，至少自己挺乐在其中，感到新奇。
　　时骆点开手机切上工作号，回复了小吴。
　　「ET 60°时骆：不好意思现在才回你。没关系，那就麻烦你这几天帮我联系一下委托人定一下上门的时间吧。」
　　「小吴：好的，等约好时间咱们再联系（可爱.jpg）」
　　时骆吁了口气，琢磨片刻，举起胳膊。
　　俞北刚上完一桌的酒，抬头看到时骆举手赶紧走过去。
　　“要点单吗？”
　　“嗯，有什么小吃吗？”姿态比一开始自然许多。
　　“有的，”俞北从兜里掏出另一份菜单放到桌上，“这里都是，比较受欢迎的是爆炒田螺和干煸牛肉丝，你吃辣吗？”
　　“吃，那就要这两个吧。”
　　“好，”俞北简单记了一下，收起菜单放进围裙兜里，冲时骆礼貌笑道：“待会儿就上来。”
　　时骆轻轻抿直嘴，只点了点头；这次不是装酷，完全是怕一开口就暴露了疯狂想上扬的嘴角。
　　确认完心情的当下，俞北对自己一笑，时骆就感觉有些遭不住，留在心里的印象又生动几分。
　　没一会儿，俞北就端着两碟小吃和一小壶水过来，“怕你觉得太辣拿了壶水。”
　　一小壶水，是好感激增的一大步；不过时骆也只是冷静又友好地道谢。
　　等俞北一转身离开，时骆立刻发消息给都简，「日寸马各：这小孩也太会了！谁能不喜欢他啊？」
　　「阝：（呆滞脸.jpg）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能想到你十几岁该有的活力发生在快三十？」
　　「阝：他干什么了？」
　　「日寸马各：我点你们的田螺和牛肉，他还特意给我备了水（得意.jpg）」
　　「阝：一壶水给你美的。我们专业培训就是这么高素质。」
　　「日寸马各：够了，闭嘴吧。」
　　时骆喜滋滋地用牙签扎起一块田螺肉，管他辣不辣他都要把这壶水喝光。边吃边又假装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放在俞北身上；原先还调侃过都简让服务生穿白T的装扮，现在衣服穿在俞北的身上，一下就咂摸出好来。
　　自己绝对客观公正没有瞎吹，俞北穿白T，好看不止1＋1。天气冷，他里面还套了一件半高领的黑白条纹长袖，显得脖子很长，整个人又直又挺；俞北在宽松的短袖里晃晃荡荡。人高腿也老长。算了，咋看咋美。
　　手机又震两下，「阝：别傻看了，你再跟他点点什么多说话啊。」
　　时骆慢悠悠地回道，「日寸马各：不了，叫太多次会显得我事很多。」
　　「阝：？？都说我们是高素质服务了」
　　「日寸马各：我又不是来体验你们服务的。体验的是爱情（OK.jpg）」
　　「阝：……（竖起大拇指）」
　　「阝：兄弟祝你成功。」
　　把水喝完时骆就回家了，顿时觉得自己就算通宵赶工也能充满干劲。
　　凌晨三点，都简收到一条消息，「日寸马各：速发一份俞北班表来，over。」


第12章 上门量房
　　俞北上着课，兜里的手机不停在震动；要不是担心家里会打电话，真想直接关机。
　　前天夜里全家都还在睡觉，手机忽地开始狂响，大家都被惊得一抖。本来就凌晨三点才睡，突然来这么一下俞北脑袋被吓到发蒙，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着急忙慌地伸手去关铃声。
　　妈妈和奶奶也被吵醒；因为前几年经常会在半夜惊醒，许余馨有些轻微的神经衰弱，这么一闹再睡不着了。
　　俞北开始火大。这回对方好像变得精明不少，大概借助了什么特殊工具，每隔一段时间电话就会打来，持续十几二十秒自行挂断，然后再继续；如此反复。因为都是未知号码俞北下载好几个拦截软件，效果也不大，搞到最后手机都卡得没法儿用，只得先关机。俞北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边眯眼打哈欠边陪许余馨定定地坐着，看着天边渐渐泛白。早上八点多许余馨才回房睡着。
　　可能是因为没休息好，俞北一直觉得心悸，心脏没理由地跳很快；胸前那块仿佛被人捏着揪成一团，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正好堵住胸口。规律又沉闷的心跳声在体内不停回响。
　　他疲惫地瘫靠在沙发上。尝试打开手机，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又开始疯狂震动，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甩到沙发的一角。即使关了机，脑子里好像仍有咋耳的铃声在响。
　　实在不舒服俞北不得不请了一天假，顺便在家看着妈妈，替换一会儿奶奶，让她出去转转。也躲掉恼人的骚扰电话。
　　结果到今天，骚扰电话依旧持续不断。这种无聊又让人无可奈何的方式，俞北只感到无语。
　　谁曾想，下课时郭青出现在俞北上课的教室门口喊他名字，同学们都好奇地扭头看向他。俞北心里的厌烦几乎到达极限。
　　“我操，这人有病啊？”因为那档子事儿找人找到这，付博延也惊了。
　　“真他妈烦。”俞北蹙眉，拎起书包跟付博延走到门口。
　　“有事儿吗？”他走到门口跟郭青隔着一段距离问。
　　郭青摆起一副友好师长的表情，堆笑道：“跟你谈谈助学金的事儿。”
　　“嗯，”俞北挑起眼睛，盯着他说：“好的，您说吧。”
　　“这……去办公室谈吧。”
　　“助学金有什么好去办公室谈的？”付博延反问道。
　　郭青微抬高音量端出师长的威严，“同学，不是你的事情就不要跟着瞎管。”
　　从教室出入的人都偷偷瞄着这边，感觉出这边不寻常的气氛。俞北是无所谓郭青讲话被人听见，但也极其不愿意在别人眼里跟郭青扯上关系。
　　他妥协道：“走吧。”
　　又扭头跟付博延说：“等会儿找你。”
　　俞北隔着一米的距离在郭青身后走。
　　一进办公室郭青就迫不及待道：“我给你发了微信怎么不回。”
　　俞北语气平淡，说：“得你不打骚扰电话了我才能用手机啊。”
　　郭青转身看着俞北，不自然地看了旁边的盆栽一眼，“我可没给你打什么骚扰电话。”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俞北说，“说正事吧老师。”
　　“给你这么长时间还没想清楚吗？”
　　“不管想多久都不可能。我劝您不要在我这儿费劲了。”俞北把手插进裤兜，语气和表情都看不出心情。
　　一开始俞北不咸不淡的态度就让郭青很来火，本以为先让他不好过了看在自己温水煮了他这么几年，怎么着也会来拜托自己；没成想，俞北却变得愈加陌生，自己也再不能拿捏他分毫。郭青一步迈向俞北声色俱厉道：“趁着我还好说话，你就应该知趣儿爬下来！还给你长劲儿了？要不是肖老师喜欢你叮嘱我不要硬来，你以为这样算了？骚扰电话算什么？那都是轻的了！老子好好说话你是不是听不懂？”
　　听罢俞北只觉得郭青有病得厉害，转身准备出去。
　　郭青一把抓住俞北手腕，把人拉得一个趔趄，趁机把他抵上椅背。在俞北没反应过来前用胳膊撑在他的胸口，冷笑一声恶狠狠道：“你拽什么？给你脸是看得起你了。”
　　俞北挣扎了两下，面前的人让他不屑一顾；应该说自从开始被匿名骚扰后他就恶心，这件事有些超过他忍受情绪的范围。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录下刚刚那段话。
　　他盯着郭青，厌恶得不加掩饰。没有特意跟郭青对着瞪眼睛，似乎也不在意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出恶心对方情绪；只是看向郭青，甚至有半边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这表情对郭青来说简直是无声的挑衅，郭青瞬间被激怒了。他手上微微用劲，“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拽的，”上下扫视俞北一番，呵地笑道：“你倒是叫人惦记。连肖老师都能记着你，肖老师那条件，你还挑什么？”突然低声凑近俞北，“他说你是块硬骨头让我耐心啃，我倒是看看你能多硬。”
　　说罢，郭青就用另一只手准备从俞北腰侧向下伸。
　　注意到郭青手上的动作，俞北灵敏地掐住他的虎口把他的手掌朝后掰；郭青吃疼，另只手一下松了劲儿，俞北迅速地用被放开的手钳住郭青的手肘，让郭青的小臂以手腕为支点形成杠杆，然后快狠准地朝他手掌被掰的反方向钉了他的手肘一下。
　　郭青顿时有种胳膊断了的疼痛；正在这时，俞北又抬腿扫过郭青的小腿绊倒了他。郭青捂住胳膊一屁墩砸下去跌倒在地，骂骂咧咧。
　　俞北站在郭青旁边一脚掌远，从上往下瞥他道：“老师，现在这年代就别想着演烂戏了。记得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说罢跨过郭青抬脚就朝外走。
　　郭青躺在地上捂着胳膊哼哼，又气又恨：“妈的，你休想拿到助学金！”
　　俞北看都不看地甩上了门。
　　见俞北从楼上下来，付博延赶紧迎上去，“怎么样？说什么了？”
　　“傻逼有病，跟他说啥都说不抻头。”俞北掏出手机看了看，跟付博延说：“陪我办张新卡去。”
　　换上卡，俞北立马给奶奶打了个电话；从手机截图里找出兼职的电话一一发了短信。处理完之后登上微信，看到一条来自小吴的未读。
　　「小吴：俞北你好，没打通你的电话先简单说明一下。请问你最近有时间吗，设计师可能需要亲自上你家查看一次。因为一些原因节目组会晚到一星期左右，实在抱歉。具体的可以电话里详细解释。」
　　俞北立马回拨过去，沟通一阵后：“……。所以是设计师先来提前做准备吗？”
　　“对的，如果你这边方便的话，我跟设计师约个时间，他带人上门看看房子的情况。”
　　“好的，我方便，一般上午或者下午早点都有时间。”
　　“行，那我跟设计师约好再联系你。真不好意思还要再等我们一个多星期。”
　　“没关系不要紧，”俞北又嗯了几声表示同意，“好，拜拜。”
　　三天之后，俞北在家等到时骆和小助理的到来。
　　自从约好要去俞北家的时间，时骆这几天都隐隐兴奋，连请全公司喝了三天的下午茶；还给都简和邢储各送去一份。都简一个电话过来“不光顾自家兄弟就算了，还送一份别人家的到兄弟家的甜品店来是几个意思？”。
　　结果挨到当天，兴奋瞬间转为不安：怎么说也是俩人第一次单独见面，忽略小助理不算，应该以什么形象面对人家？什么样的形象俞北可能更容易接受？
　　时骆暗自琢磨换了三四套衣服最终决定，先展现亲切友好等打入内部之后再想别的吧。
　　精心准备就绪后的时大设计师载着小助理，敲开俞北家的门。
　　时骆内心有些局促地跟俞北问好，从他手上接过鞋套也顺便递给小助理。
　　“你们好早啊。”俞北寒暄道。
　　“嗯，怕打扰到你们就想赶早来完成。”
　　“不要紧的，”俞北把人往里面带。屋子不大，没几步便走到房子的最中间；一下进来两个人，空间变得更加狭小。
　　俞北朝一个房间轻轻敲门道：“奶奶，你们收拾好没？”
　　房间中传出声儿来：“就好。”没一会儿，房翠翠揽着许余馨走出来。
　　时骆赶紧跟长辈问好，“您好，我们来看房子。”
　　房翠翠和蔼地冲他们一笑，“你们好，辛苦你们——”话还说完，许余馨轻微发抖地扯着奶奶的袖子。俞北赶忙上前扶住许余馨把她带到门外。
　　房翠翠不好意思道：“你们慢慢看，我们出去转转。”
　　时骆连声应下，他看出俞北妈妈的不自在和不对劲，赶紧退到一边给她们让路。
　　一声门响后，俞北面带歉意地走过来，说：“她不是针对你们，我妈妈情况比较特殊。”
　　时骆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忙安慰道：“没什么的，我们现在开始看吧。”
　　俞北点头，“从哪里开始呢？”说罢又笑，“好像一眼就能看完了。”
　　“那还是得稍微仔细一点的，”时骆也笑道，“从你房间开始吧。”
　　“行，这间就是。”说着俞北把房间门推开。
　　房间不大，但整整齐齐地码了不少东西；书桌上细细杂杂堆满了书，旁边还靠着一个塞得满当当的小书架。
　　“家里书很多啊。”
　　俞北嗯了声，“翻译专业，很多必读。之前兼职文稿翻译，各种类型好多都是不懂的内容，为了翻译得准确就都买来看了。”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摸了摸。
　　“你们这专业常常伏案学习啊？”
　　“之前比较常，最近稿子不好接之后就没太多翻译的活儿了。”
　　时骆嘱托小助理要标什么重点后，又问道：“喜欢大书架吗？一整面墙那种。”手上还给俞北比划着。
　　俞北立马想到之前看过的那种整面墙大小的书柜。如果能在那么大的书柜上在堆满喜欢的书，光是想想就满足。他弯起嘴角一笑，“喜欢啊。”
　　“那重点设计一个书柜。”
　　俞北又摇头说：“不了，那种太占地方。我不打算要房间了，我看不是有那种吗，藏在客厅的床白天能收起来的那种，”顿了顿，“我想把房间让给奶奶，虽然奶奶照顾起妈妈很方便，但挤在一起总感觉也不是舒服。”
　　时骆理解了俞北的意思，“这样吧，平均一下我看看能不能隔三个房间出来，不行的话再考虑你说的那种怎么样？房间大小上不介意吧？”
　　“对喔，还可以改格局，房子太小我还怕没什么发挥空间，”俞北对时骆笑着说：“不介意，她俩的大点都没关系。”
　　这个笑让工作状态的时骆忽地想起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好感对象，一时忘了接话，“那个……”他轻咳一声，“也不一定没发挥空间。行，到时候会分配好。”
　　时骆和助理量好房间的面积，“有个书柜你应该比较方便，到时候考虑一个好收纳又相对不占地方的。”
　　环顾一圈，目测后时骆问道：“这个床短了吧？”
　　想到自己睡觉的时候，俞北抿住嘴笑着点点头，“对，我一般都对角线睡。”
　　瞥了眼小助理记的内容，时骆跟着也乐了，“床换个长的。”望向俞北，被他后面的墙角的黑色吸引了目光，时骆指着说，“屋顶漏水。”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俞北嗯了声：“买没多久就这样了，厕所更严重。前几年顶楼平台修过一次，但没多久又开始漏；另外一个房间漏得更厉害些。雨季的时候屋子就跟蒸笼一样，又闷又潮还热。”
　　时骆点头表示了解。
　　“去另一边看看吧。”
　　“好。”
　　许余馨跟房翠翠共用一个房间，没什么隐私性；收纳也不多，两人需要用同一个衣橱。采光比俞北那间要好，但是隔音很差，楼下有人经过都能听到声音。囊括了一个小阳台，更加潮湿和闷热。
　　“我需要了解一下你妈妈和奶奶的生活习惯。”
　　“我来回答可以吗？”俞北说，“妈妈不太方便，奶奶的话倒是可以让她再补充。”
　　“好，都可以。”
　　俞北边在家里转，边把每一块空间上有关于自己全家的生活痕迹一一说给时骆听。妈妈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会哭闹，大声喊叫，跺脚捶墙；时常被邻居找上门。半夜不能入睡的话，有时候会闹会尖叫，有时候只是静静躺着或者坐在客厅发呆。状态好的时候也最喜欢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坐着望向窗外；自己在家的时候都会陪着她。这次最终下定决心来报名，虽然开始是因为妈妈的一次哭闹，但后来挺想以此为契机跟自己，跟家人表达——都能好起来的。要继续带着希望生活，只要全家在一起就还有力气喊出“苦难总会过去”的口号。
　　奶奶辛苦了大半辈子，不该总住破屋子也该让她生活得舒心些；虽然担心花钱，但知道房子能装得跟电视上一样好看之后好几次听到她连做家务时都在小声哼歌。老一辈对家的观念很重，所以也希望能让家变得更像我们自己的家。现在浴室很小，洗澡转个身都会撞到胳膊肘子；打湿后的地也很滑，很怕奶奶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原本的厕所是蹲式的，奶奶糖尿病的并发症让她腿经常发肿，所以每次上厕所还得很辛苦地架一个简易木头的马桶式座椅，很是麻烦。打水洗脚的时候在厕所里转不开身，还要端出来坐在板凳上，负重蹲下起立也很危险。炒菜的时候，烟排不出去，奶奶经常被呛得眯眼咳嗽不止；烟还会回窜进屋里。原来的主人把橱柜装得很高，奶奶拿放在上面的东西还要晃晃颤颤搭个椅子站上去，自己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家，很怕有什么万一发生。
　　听着俞北仔细地说着他的、他注意到的他亲人的生活里的琐事儿，时骆在脑子里逐渐清晰了一副俞北在生活里的画面：靠自己全力撑起家，同时家里的爱也修复着他；即使有时候很辛苦，但提起关于家里的事情看得出来他的表情都透露着放松。清楚记得妈妈奶奶在这个家不便的细节想让她们生活得更好，即使自己不要房间也没关系。
　　时骆眼底心里都被柔软得一塌糊涂。
　　为了不再碰上面让许余馨紧张，时骆和小助理两人准备仔细快速地量好尺寸后就先离开。俞北说可以等奶奶回来后问问她的想法，要不加个微信或者留个电话。时骆美得冒泡，暗戳戳地给了自己的私人号。走前，他跟俞北说让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最大化他们全家的需求。
　　俞北对上时骆的目光，眼睛在听完时骆的话后微微眯起，嘴角也翘得弯弯的，“第一眼就相信你靠谱了。”
　　时骆想，
　　如果把自己的春天夏天秋天通通送给俞北，他的冬天可不可以早点过去？


第13章 有变熟喔
　　回去后，时骆把小助理记录的内容加上自己的感受又仔细地捋了一遍；慢慢设计吧，每琢磨出一个新点子先给它备注上。不着急出图，他想设计出最适合俞北他们一家生活的方案。什么颜色和气味能使人更容易安定和入睡都是他要考虑的内容。先把手上的已经接了的案子都好好完成后，这两个月就专注到俞北家的改造上。
　　那天之后，问了房翠翠再加上又偷摸观察几天，俞北后来又跟时骆补充了一些细节。两个人在微信上正儿八经地聊过两三回。时骆控制着保持官方商谈的友好口吻，表现得极其专业；完全不是事后品味聊天记录，把人家发的句号都快盯出花来的那种人。
　　不过一来二去的，俩人的关系比“认识”更熟悉点。之后几次时骆去都简那儿喝酒，俞北给他带位、上酒的时候两人还会简单聊上几句。
　　时骆蠢蠢欲动想等俞北下班后送他回家，又始终觉得没有充分的理由。磨叽几次还是在俞北下班前离开了。
　　那天正在乱遭儿待着，邢储打来电话问在哪。没过一会儿也来了。
　　“怎么坐这儿？”
　　“不跟你说了吗，都简让我跟他装不熟，方便把弟。你也不许跟都简说话，不然就暴露了。”
　　邢储哼一声，“听他的，这种毫无逻辑的把法也就你相信了。”
　　“我觉得还挺有道理，你看，要是发现我跟都简熟，俞北肯定就不会照顾我这桌了吧。”
　　“行。”邢储一乐，“诶对，上次你介绍我的那个油漆还挺厉害。”
　　“是吗，我就记得他不错，你跟他学了？”
　　邢储点头，“他说作为回报，让我教他点做木头的皮毛。”
　　“说到这个，你今年还有空接没？”
　　“怎么？你要还是别人要？”
　　“我想给俞北整套定制桌椅。他搞翻译的不得长期伏案工作，你那专业定制跟他简直顶级绝配。”时骆讨好似的冲邢储举起酒杯，用左手拖着杯底。
　　邢储看了直乐，时骆“追爱”的模样简直没眼看。“为了你把弟我肯定得给你添砖加瓦啊。你到时候把人带来量个尺寸选个样式。”
　　时骆还举着杯子没放下来，邢储笑着摇头跟他“叮”地碰了一下。
　　时骆高高兴兴地一口干了，“你还没说学做油漆干嘛呢。”
　　邢储看着时骆，摸不清表情，“到时候再跟你说。”
　　“啧，还有秘密了。”时骆叹口气道，“没意思没意思。”
　　邢储哈哈笑道：“哪门子的秘密，到时候告诉你不就知道了。”
　　“你一天没说，它一天都是秘密。”
　　“再叨叨椅子不给做了啊。”
　　“你……很好，不仅有秘密还学会威胁了。”时骆假模假样地摇摇头，“那我只好等椅子到手之后再叨叨。”
　　邢储笑道：“我看你就是没事儿干，等着，”他抬起手，“我给你找点事儿。”
　　时骆抬头看他：“什么？”
　　邢储扬扬下巴，“喏，你的事儿来了。”
　　时骆一回头就看到俞北正面带笑意走过来。
　　俩人单独说过好几回话了，可每次在没防备的状态下碰到俞北，时骆心里还是慌得一匹；喔不是慌，是悸动。这种时候时骆都觉得自己比小年轻多的那几岁白长了。表情控制得好，耐不住心里毛躁。
　　听着密集如鼓点般的心跳，时骆在俞北的微笑下手忙脚乱地点了两杯侧车。
　　俞北走后，时骆长吁一口气。
　　邢储好笑地看他：“咋了你，人一走就没神儿了？”
　　“太怂了也，”时骆苦恼道：“你说，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什么样子比较好？”
　　“什么样子？还想搞伪装？”
　　“总得先吸引上吧。”
　　“喜欢的话怎么着都会喜欢；不喜欢的，你照着他理想型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假装，最后他也只是会逐渐放弃原有的转头列定新的条条框框。”
　　“你知道吗每次这个时候我都特后悔没有经验。”
　　“看你这次想走到哪一步了。只是简单的好感那这次就是你以后经验的铺垫。”
　　时骆刚准备说话，俞北端着酒过来，“慢用。”时骆笑着点头回应。
　　“先这样吧，顺其自然。”
　　邢储点点头。
　　暗恋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是自己的；不论是因为对方而感到心头荡漾的快乐，还是为自己的心意无法传递给对方的黯然神伤，都是属于自己的情绪变化。被迫地因为对方伤心或快乐，说到底是独角戏。所以没想清楚前，不必把对方也拉进来；尤其如果对方还不喜欢自己，对人家来讲不过只是困扰罢了。
　　叫车把邢储送走后，时骆没急着离开，摇下车窗望着酒吧的门口出神。过了快四十分钟，俞北终于出现在门口。时骆远远地看着他跟同事们道别，转头准备走向夜间车站。
　　时骆朝他“哎”一声。这个点周围褪去嘈杂，不大不小的一声足以让俞北回头找寻声音来源。转身一望，时骆把车窗全降下胳膊架在上面，下巴抵着胳膊正冲自己笑。
　　俞北走过去，“还没走吗？”
　　时骆点头，“等你说点事儿。”
　　“等很久了吗？那会儿看你们桌子就空了。”俞北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可以直接发信息给我的。”
　　哎，有当面说话的机会怎么会选择发消息呢。时骆顿了顿没说话，假装自己喝得脑子不清醒，“忘了，喝蒙了都。”
　　俞北看着时骆等他说事。被这么盯着时骆意识回笼，“喔对，我想问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有件家具需要带你去量尺寸。”
　　“这么快就要做家具了？”
　　时骆突然语塞，“喔，纯手工订做得排号还费工夫，早点准备了搬家的时候刚好可以赶上。”
　　俞北点点头，“好，我看下。”他翻出日历看备忘，“周五可以吗？周五下午有空。”
　　喝点酒又等了这么久，时骆有点犯困，眼珠子水汪汪的，他眨巴眨巴眼睛说：“周五吗？我定好跟你说。”
　　“行，麻烦你了。”
　　时骆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吧。”
　　时骆答应下，见俞北走出去两步，张张嘴还是出了声：“我叫代驾反正顺路要不要一起？……这都这么晚了，你也不好回去吧。”
　　“不了，我今天回学校是相反方向就不麻烦了。”
　　“回学校吗？”
　　俞北嗯了声，“明天兼职在学校附近。”
　　“还有兼职啊？在哪里？”
　　“春霁路游乐场附近。”
　　“行吧，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不妨碍你了快回去。”时骆心里遗憾地跟俞北挥手。
　　俞北也笑笑，跟时骆道了别。
　　回家洗了个澡一下又没了睡意，来回折腾好几圈也没睡着，时骆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带了床小被子挪到客厅。在电视柜下面的盒子里翻出DVD放进影碟机里播放。今天天气冷想放火炉DVD——无限循环模拟柴火燃烧。
　　昏暗的画面中央有一堆点燃的柴火，几簇小火苗聚拢成旺盛的样子。火苗时大时小，伴随着模拟燃烧的“呼呼”声随风摇曳，偶尔柴火爆裂的声音也十分逼真。
　　冬天时骆没事的时候经常关上灯拉上遮光窗帘，在家里放一盘火炉的DVD。类似的DVD他有很多。比如有一系列是海洋世界，分为海面和海底两种。海面的大多是俯拍大型动物在海水中穿梭、鲸鱼跃出海面自由而令人惊叹的画面。以及不同海域上不同程度蓝绿色的开阔景色，总会让人心情逐渐平和。
　　海底系列要丰富些，深蓝色或浅蓝中，晶莹透明形状可爱的水母上下沉浮，海龟跟在群群游鱼队列后四肢大张，海马时而昂首行走时而倒挂在他人身上随波逐流，珊瑚丛丛簇簇闪耀着人工无法比拟的缤纷色彩，奇妙颜色搭配或形状各异的鱼。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沉溺其中。跟海面上海浪“哗啦啦”声音不同，海底系列就像是人捏住鼻子使劲鼓气后，耳朵被封闭的声音；闷闷的，仿佛溺水一般。
　　还有个是开火车的系列。在火车头以驾驶员的角度伴火车行驶、观赏沿路的风景，各种线路都有：穿越繁华喧闹的都市、驶过或贫瘠或茂盛的平原、横跨架在水面上的大桥。延伸不断地铁轨仿佛能把人带到世界的尽头。
　　除了海洋和地面，天上的他也有；从太空看地球的全貌或者跟着宇航员太空漫步。
　　他最喜欢火车DVD在雪地行驶的那一条路线。伴着火车特有的轰鸣声，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抬眼望去只有两条直直的铁轨连接着天和地。总会有那种魔力——看着看着就融入这片环境，好像一抬脚就真的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里留下自己的脚印，闻到那片冰冷的空气。
　　时骆很迷这些DVD，无限循环的画面和声响让他很容易就投入进另外一个空间，属于自己的私密世界。很多次他都在这个空间里得到了设计上的灵感，或者烦躁的时候，看小鱼游来游去、开开小火车心里都能变得敞亮又平静。
　　在木柴燃烧的呼呼声及偶尔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中，困意终于再次席卷而来。


第14章 量尺寸
　　明确目标后，时骆致力于快速有效地完成之前的工作，每天的时间都被挤满了。喘口气的期间接到都简电话。
　　接起电话，手上还拿着图纸瞟着看，“怎么了？”
　　“哟，你们可真是忙啊，一个追人追到我店里，跟我却没见几面；一个打电话过去就推脱在学习没空。你俩忙活什么呢？”
　　时骆哈哈笑道：“你都说我在追人了嘛，我不得麻溜儿收尾手上的工作赶快投入我心上人的方案里。你没联系上邢储？”
　　都简听到个“心上人”乐得直泛酸，“是啊，就说忙着学习，这把年纪了学啥东西呢。”
　　时骆想了想，“人还不得进修？前段时间托我找了个人学做油漆。”
　　“什么人，哪儿来的？”
　　“我之前合作时候认识的，挺有型一油漆工程师。”
　　都简咂摸两下没吭声。
　　“喂？”
　　“你这几天跟我去他工作室看看？”
　　“我周五要去，要不一起？”蓦地又想起，“诶不行，我要带俞北一起，咱俩不能一块儿去。”
　　都简啧了声，“咱们分头去，在门口假装偶遇行不？”
　　时骆觉出奇怪来，“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我……”都简支吾两声，“闲得大老远去看他？显得咱们仨就我一个人很闲似的。跟你一起我也顺便去问问我的椅子。”
　　时骆答应说：“得，就这样吧。”
　　周五下午，本来时骆跟俞北约好在两人路程折中的地方见面，结果俞北兼职时出了点意外没赶上时间。跟都简说了声晚点到后，时骆直接开车到春霁路找俞北。
　　时骆到的时候，俞北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的人正用矿泉水淋他的头。都入冬了干什么呢这是？时骆赶紧停好车，在车上找了备用的干净毛巾小跑过去。
　　“还好吗？”时骆走上去扶住俞北的肩膀，递给他毛巾。
　　俞北抬头，脸色有些惨白，对时骆扯了个笑，“谢谢，我不要紧，还麻烦你跑一趟。”转头又跟旁边的人说：“谢了方昊宇，你先回去吧。”
　　方昊宇见有人来接俞北，把瓶盖拧紧放到俞北旁边，冲时骆点点头：“那我先走，你好好休息一下。”
　　俞北嗯了声，“改天见。”
　　方昊宇摆摆手走了，时骆也道了声再见。
　　时骆见俞北有气无力地擦水，问道：“大冷天的怎么朝头上淋凉水？”见他一直擦不到后面的一块水渍，时骆有点心急地拉过毛巾，“我帮你。”
　　俞北也没力气跟他客气，“淋下水清醒点。”
　　时骆跟着俞北蹲在马路牙子上，摊开毛巾包住俞北的脑袋，轻轻揉着；听到他说晕后更不敢大动作，只是一下一下地把水都蘸干净。
　　“你做什么兼职怎么搞成这样子？”
　　渐渐缓过劲儿来，俞北舒服得在毛巾下面眯起眼睛，“没什么，折腾了会儿，一下晕得没撑住。”
　　时骆几不可闻叹口气，说：“冬天不要浇凉水，容易头疼。”
　　俞北想点头发现对方看不见，察觉两人姿势有些亲密，抬手握住时骆手腕，“没事儿，头发短已经都干了。”
　　时骆看着手腕上的手，愣了两秒，“喔，好。”着急忙慌地停止动作。
　　俞北掀开搭在头上的毛巾，冲时骆笑，脸色好了很多，“谢谢了，大老远跑一趟。”
　　阳光下时骆耳朵红红的，耳廓边缘衬得透明。他摸摸耳垂站起身，“本来就是我约你，不麻烦的。”又着魔似地低下头问俞北，“站得起来吗？”说罢向他伸手。
　　不知怎么的，俞北突然想起来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像这样，时骆先向自己伸出手。扬了扬嘴角，搭上那只手就着他的劲儿站了起来。
　　一下子俞北就从地上升到时骆眼前，时骆忽地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自己的倒影出现在他眼睛里。
　　俞北扭头松开手，“毛巾，下次还条新的给你。”
　　“没关系，我还有好多备用的，”时骆收回手，指尖藏在掌心里磨蹭着，“车在那边，咱们走吧。”
　　俞北应了声，跟在时骆身后。
　　坐进车里，时骆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车是不是过小，怎么只多了一个人温度就开始不停攀高。抬手解开外套扣子，一边打火一边跟俞北说：“你可以先眯一会，相反方向大概要走一阵。”
　　俞北寄好安全带道：“不要紧的。”
　　担心俩人尴尬，时骆打开音乐。
　　“是什么家具啊？”
　　“木质的一些东西，具体的我就不跟你说了免得到时候没有惊喜了。”
　　俞北抿嘴笑，“行吧。”
　　想起之前邢储跟自己在酒吧见过俞北，时骆便提前铺垫一下，“是我认识的人的工作室，你工作的地儿还是他介绍我去的。”
　　俞北了然地点头。安静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其实我小时候也挺喜欢做木头的。”
　　“嗯？小时候吗？”
　　“嗯，小时候有段时间跟爷爷奶奶在家乡村里住，和大家一起玩泥巴，捏小人，雕木头，”回忆到小时候，俞北情不自禁地笑笑，“那时候不能说是雕木头吧，大家通常是把木头刮干净做出弹弓的形状。我玩腻了那个就用木头慢慢刮了好多小人，像小士兵一样直挺挺的，攒了一盒子，不过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不见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到了邢储的工作室。
　　门口挂着工作室的logo和很有艺术感的两个字母，依稀辨认出是“F”和“U”。
　　熄了火刚关上车门，响起熟悉的声音：“小俞！”
　　听声回头，俞北跟来人打招呼，“简哥，你也到这儿来吗？”
　　都简也从车上下来，“是啊这都能碰上！真巧，你来这是？”
　　俞北转过去用眼神跟都简示意了下：“要帮忙我家装修的设计师带我来的。”
　　都简做戏做很全，跟时骆打招呼道：“你好。”
　　时骆心里憋笑，面上正经道：“你好。”
　　三人一起走进工作室。工作室很有邢储的个人风格，没有一丝多余的装潢，像是连油漆都没上过的裸露混凝土工业风；但摆放的各种木头手工作品又为这里增添一丝人味儿，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木头的味道。
　　跟其他木工打过招呼后，三人直接朝后面邢储的私人区域走。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邢储背对着门在给一个人贴创口贴。邢储站着，那人靠在桌边，两人离得很近，受伤的人不看自己的手却一直看着邢储。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上脑门，都简咳嗽一声：“嗨，不好意思打扰了。”
　　听到这声邢储一下放开手转过身来，“你们怎么来了？”
　　都简还是平常的语气，“是啊，不是约好的？怎么着还装失忆？”
　　邢储看着都简没有说话，手上还攥着创口贴的外包装；时骆听出都简生气了，但又不敢直接定论原因；俞北完全就是局外人，二丈摸不着头脑，默默待在最后。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尴尬。
　　被贴创口贴的人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安静，“你今天有事忙，我们改天再约。”
　　都简嘴唇微微翕动，目不斜视地靠边闪了闪，时骆和俞北也赶紧让路，那人经过时还跟时骆打了声招呼。
　　人走后，时骆赶紧跟邢储寒暄起来，“你们最近关系很近啊。”
　　邢储皱眉，“我说不让用锯子，有电动的整手动的干吗，非跟我扯电动的不算真正体验木工，结果把手划破了。”
　　都简嘁地一声冷笑，但又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在计较：“我说我椅子怎么永远排不上号，合着还忙着亲自一对一教学呢。”
　　时骆也顾不上跟都简约好的互相装不认识的戏码了，赶紧打圆场道：“行了，那人就是做油漆的，估计兴起想学学。”
　　都简噤声，拿出手机不再看别人一眼。他就是忍不住觉得火大，虽然也自觉爆发得莫名其妙。
　　邢储蹙眉盯着都简，不懂自己怎么就把他惹毛了。
　　时骆见状忙转移话题道：“邢储，这就是俞北，你给他量量。”
　　听到话头转到自己身上，俞北赶紧上前一步。
　　知道这是朋友喜欢的人，邢储硬将情绪转回来，带人去了材料室。
　　时骆悄悄戳了戳都简，“消消气。”
　　都简抬头瞥他一眼点点头。
　　见都简还回应自己那应该等会儿就能好，时骆知会他一声便跟去材料室。
　　结果等三人量好尺寸挑好样式回来后，邢储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
　　时骆心说，完蛋，怎么真生气了？


第15章 是朋友
　　当着俞北，时骆也不好跟邢储说什么，商量了个差不多取货的时间他和俞北就先走了。
　　走出工作室，俞北打算自己回去不用再麻烦对方。
　　时骆无奈道：“我俩也算认识了吧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再说是我把你拉到这么远的你怎么自己回啊？”
　　向来是自己能做的都自己做，不随便依靠和麻烦别人对俞北来说都是很平常的事情。猛地被时骆这么一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上车吧，去哪我送你。”
　　坐上车，两人系上安全带，时骆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看着俞北说：“很顺手的事儿称不上麻烦。”
　　俞北插好安全带的插扣，跟时骆对视又转头看向前方道：“嗯，我就是……不太习惯。”
　　时骆也没打算多严肃地说这事儿，便开玩笑道：“明白。只是总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近你，毕竟我还挺……想跟你做朋友的。”差点一个嘴瓢。
　　谁知俞北扭过头来看着时骆，认真道：“我们是朋友啊。”
　　出乎意料的回答，时骆眼底蓦地化开笑意，“这样啊。”
　　送完俞北后的时骆心情很飘，能在地球上立刻表演太空漫步的那种。
　　不过也没忘正事。俞北一走，时骆立刻给都简打电话。头几个都无人接听，打到第五个终于接了电话。
　　“你再不接我就准备上你们家堵你去了。”
　　都简闷地笑了声没说话。
　　时骆正经起来：“怎么没说一声就自个儿跑了？”
　　“丢脸，不想待下去就走了。”
　　时骆问：“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吗？”
　　“你……”都简支吾两声没出个所以然。
　　时骆停顿几秒，道：“我想了想，但有些事没想通也不敢自己下定论；等你想跟我说的时候随时等你。”
　　“嗯。”
　　“别怄气，等我忙完手里这阵找你去。”
　　“知道了，挂咯。”
　　电话挂断，都简心里反而轻松了一截；好朋友隐约猜到自己的心思，让自己在被秘密憋死的边缘，突然泄了个小缝又能呼吸了。
　　冰杯后，都简用白兰地配上和樱桃烘煮过的威末酒，再挤进些许青柠汁给自己调了一小杯，带冰的酸甜口像极了这些年的感受。他想，我不过是气自己罢了。贴个创口贴而已，自己当众表现得草木皆兵；但真心不想看见任何一点这种邢储亲昵地对着别人的画面，是男是女都不想。又怂又没用，不走怎么办，再待下去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憋住。就算爆发了不过是让憋了这么多年的苦心都白费而已。呵，倒不如一早就放弃还轻松些。
　　慢慢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刚开始发现放不下便决定只要看看就好，只要彼此还保持着联系知道近况有需要能帮上忙自己就满足了，绝对不会逾矩一步。后来，这么多年关系还是一样好，有信心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对他的喜欢还不减反增就开始禁不住产生幻想。单方面的占有欲越来越强，强到一个创口贴就让自己心慌到脑门充血。
　　这段时间就不要见他吧。
　　冷静冷静，自己还能再退一步。嗯，一定能。
　　一个多星期，时骆顺利完结了手上的工作。也大致画好改造俞北家的草图，外带还整理了一箩筐有用的资料等待筛选；差点把自己累屁了，但心里还是相当满足。
　　以防万一又把小助理叫来确认一遍细节是不是都对得上号。
　　晚上在家播放着火炉，本想倒上一杯酒来喝喝，想想作罢，最后还是热了杯牛奶放在手边。
　　时骆窝在茶几前通宵画图纸。当线条和结构将房屋的雏形逐渐搭建，他想象着俞北在这间屋子的生活路线；这个作为他们一家新生活的象征，希望他们能喜欢。
　　偶尔翻动纸张发出“哧啦”的声响，其他只剩下DVD里火炉在“噼里啪啦”地燃烧；心情不错的时候颇为享受这种“拥有整个夜晚”或是“全世界只有自己还醒着”的感觉。
　　早上五点，窗外还一片漆黑，时骆伸着懒腰从地上站起来，前后左右来回转了转僵硬的腰和脖子，“咔咔”两声后顿时通体舒畅。
　　重新洗漱后时骆爬上床，给俞北留言约时间到公司来看设计初稿。心满意足地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根据时骆定位的地址找到了「ET 60°」，俞北推门进来时，时骆正坐在门口附近的沙发上看杂志。看到俞北进来，时骆笑着跟他打招呼把他带到自己办公室。
　　“坐，”时骆招呼俞北坐下，然后从抽屉拿出单独一份文件夹放到桌上，翻到平面图转到正面推到俞北面前，曲起手搓了下，说：“这是新划分出来的房间示意图。”
　　俞北颔首拿过图，布局做了些许调整，功能区都被规划到同一边，另外的空间被重新划分出三个房间。
　　“这个房型厨房和厕所不能大动，原来的设计厕所餐厅和厨房是一体的，厕所的门正对着餐厅，厕所后部窗户通向厨房……”
　　俞北一笑，“这个窗户装得让人压力很大。”
　　时骆轻笑一声说：“对，我也没太懂这个窗户的意义，可能怕万一没纸吧。所以我把原来门口的鞋柜改到右边，厕所门从原来鞋柜的地方开；这样分开厕所和餐厅两个区域。拓宽厕所的宽度，长度延长到原来厨房的部分；足够做干湿分离。厨房宽度增加，面积不会变小，继续和餐厅相连；我觉得一家人沟通感情有个餐厅很必要。客厅和妈妈奶奶原来房间的位置交换，打通之前与餐厅中间的这面墙，这样公共区域无论是视觉上还是实际上都会更大，你们家公共区域也是经常使用的一部分，这样按面积利用率分配也比较合理；同时也解决了阳台在房间内的问题，不过还会做一层隔热和防水，这个不用担心。”
　　俞北点点头。
　　“原来房子被中间的走廊分成左右两部分，走廊实在占去很大一块面积，我把这块面积挪到房间里了。分出三间房，按你的要求妈妈和奶奶的略大些，但你的也不能太小。担心奶奶不能了解妈妈的状况的话，在中间墙可以开一扇平时可以开关的小窗。”
　　俞北点头，“这个好，有时候妈妈想一个人待着，但又很担心她一个人……”说到一半他一下不知道怎么继续。
　　时骆了然地接过话，“嗯，所以这个应该挺有必要，也实用。关于你的书柜，我上次感觉你们家墙很厚，但具体的还得拆了之后才知道。我就想如果墙体变薄后，那面墙上节省出的多余的体积可以用来给你做个一整面墙的书柜；如果不行的话，就在房间进门的角落做一个竖直长方形的，应该也能放不少。”时骆忘不了俞北说喜欢整面墙书柜时的笑容，如果条件允许这个设计他绝对不会放弃。
　　俞北把脸从图里抬起来，对时骆笑着轻声道谢，露出两个小小圆圆的酒窝；对称在脸颊、嘴角偏上的地方。
　　看他笑过很多次，但这是时骆第一次见到俞北的酒窝。啧，太可爱了，心里的小人排成一排“动次打次”地为俞北的酒窝疯狂起舞。
　　“不客气应该的。”时骆抿住笑意，赶快低头继续介绍图纸。“整体的颜色会选用比较明快但是饱和度不会太高的色调，对老人或者平定情绪或舒缓都有很好的作用。你房间有想指定的颜色吗？”
　　想了想，俞北说：“蓝色系都可以。”
　　“好，效果应该会不错。”时骆边点头，边在旁边记下，“给妈妈挑的是淡黄或者米白色，可以吗？奶奶有特别的喜好吗？”
　　“可以，妈妈喜欢米白色，奶奶喜欢偏木头的那种颜色。”
　　“好的。”时骆一一记下。末了，时骆问：“房间这样划分可以吗？”
　　俞北点头道：“很好，没想到还能有三间房，的确很靠谱。”
　　时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满意就好。那今天就先这样，等节目组来了就正式开始拆墙。”
　　俞北应了声，“这几天都在收东西。”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嗯，前几天租了。”
　　时骆点头，“到时候我去帮你搬家吧？”
　　“没关系，我到时候分几次拿过去就好，东西也不是很多。”
　　“……”知道俞北的性格后，有点失落，时骆倒也没感觉多挫败，“一会儿去哪？”
　　“先回家一趟，再去酒吧。”
　　“我送你吧？这儿离你家有段距离呢。”时骆见俞北微微抿嘴，又补充道：“上次还说是朋友呢，送你不碍事。”
　　俞北乐道，“那就拜托朋友吧。”
　　车停到楼下，俞北解开安全带，边回头笑着跟时骆道谢边打开车门。
　　乍然从楼上传来连续不断声嘶力竭的尖叫，两人一齐愣住。俞北猛地跳出车，“砰”地甩上车门冲进单元楼。
　　时骆回过神，赶紧停好车也追上楼。


第16章 想哄哄你
　　听出是许余馨在尖叫，俞北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好久，好久妈妈都没有这么近乎凄厉地尖叫了。他迫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步跨四格，气也不带喘地冲回顶楼。到了家门口，却看见一个本永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俞北瞥了他一眼，把人从门口推开，掏出钥匙开门。
　　那人不知死活地站回俞北面前：“俞北呀，你奶奶把我锁门外了！”
　　俞北没理他，手轻微哆嗦着；终于把钥匙插进门孔，向右一转。
　　那人还想着上前扒俞北的袖子，俞北立马反手甩开他，狠声说道：“滚开，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可是你爸！”
　　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听了什么恶心的话，“别他妈不要脸了，赶紧滚！”
　　再次用力甩开，俞北急着朝屋里走。
　　俞铭顺还准备跟着朝里进，忽地被一只手拦住，“您还是不要进去添乱了。”
　　时骆刚上来就听到俞北不耐烦的骂声，没什么立场但下意识想要帮忙。他挡下俞北爸爸后锁上门，也小心翼翼地朝里面走。
　　许余馨先是抱头大声尖叫，又从床上跳到地上，捶墙捶衣柜，扔掉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再用头狠狠地撞向柜子。房翠翠已经完全不能控制失控的许余馨，害怕又手足无措的在一旁焦急地喊“馨娃子快停下来你快停下来呀”。
　　俞北一进房间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冲上去抱住许余馨，被她一把抓伤了脸和脖子，顾不上刺辣的疼痛，只想赶紧控制住许余馨。这次挣脱的劲儿是他没感受过的猛烈，他觉得糟了。许余馨试图扯开俞北的手，边喊叫着边使劲儿向上挣，没挣脱后又整个人用力朝下赖，俞北被她带得一个趔趄，俩人歪倒在地上。
　　俞北死死抠住自己胳膊，捁住许余馨，大声道：“没事儿了！妈！！那人走了都走了！！没事儿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和哭声。
　　时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看到俞北越来越吃力，急着喊：“要找人帮忙吗？！”
　　俞北这才分神注意到时骆也跟上来了，要说话发现气都喘不匀，“你去、我手机上找、找一下赵医生。”
　　听罢时骆赶忙去翻俞北的包，左滑右滑地半天才在里面找到赵医生的号码，“找到了！”
　　“打电话！”
　　“喔！”时骆赶紧拨通，“嘟嘟”两声接通了，“喂您好，是，我是俞北的朋友，现在俞北的妈妈出了状况。”时骆问俞北：“怎么说？”
　　俞北咬牙一边控制许余馨一边回答道：“你说我妈碰到、我爸，好像严重复发了！怎么办？”
　　时骆赶紧转述，将通话调到扬声器模式，赵医生焦急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你一个人可能没法儿解决！快打我们医院电话！我马上赶来。”
　　答应之后，俞北冲时骆说：“找、房、房坪山、精神病院的电话。”胳膊被许余馨挣麻了，不停高频率高分贝的尖叫刺得脑袋直蒙，屏住一口气不让眼前发黑。
　　时骆赶紧打医院叫救护车。声嘶力竭的哭叫让他有点心慌；俞北看上去疲累又狼狈，他很想替他分担，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焦急中一起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十分钟，隐约听到了救护车的声响；这是前所未有，漫长的十分钟。
　　俞北最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他咬牙坚持着；许余馨却没有半点儿累了要停下来的意思，手脚并用地挥着、踹着，有几拳生生砸在俞北身上。
　　“咚咚”救命似的声响，时骆急忙跑去开门。两三个医护人员问完病人在哪后立马冲进房间。医护人员把俞北和许余馨围起来，其中两人按住许余馨，另一个人把俞北扶到一旁，然后给许余馨注射了一小管镇定剂。
　　看到妈妈被几个人按住哇哇直哭，心里难受得喘不上气，一口咬住食指关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嘈杂的间隙听到不属于许余馨的哭声，俞北一看，是房翠翠在一旁啜泣。他走过去揽过奶奶，小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翠翠不怕不怕。”又轻声问妈妈为什么会发病。
　　房翠翠抽噎地说：“下午有人敲门，我没注意就开门了，谁知道是……你爸。我赶、赶紧关上门。他就开始、使劲捶门，大声喊你妈妈的、的名字。然后你妈就、就……”
　　“没事儿没事儿。”俞北赶快上下拍房翠翠的背，轻声哄着。
　　时骆一直盯着俞北。忽然很想抽烟。
　　差不多十分钟后镇定剂开始发挥作用，许余馨渐渐无力喊叫和哭闹，嘴里发出喃喃的、微弱的声音。
　　见状，医护人员把许余馨挪上担架，赶紧抬运下楼。楼道里也因为过大的动静聚集了一些邻居，或好奇或厌恶地指指点点。医护人员只好喊着：“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俞北无意去管这些眼光，他不在乎也习惯了。扫了一圈没在人群中看到那个人，俞北握紧拳头，嘱咐房翠翠在家锁好门，跟上前面的脚步坐上救护车。
　　全程俞北都很沉默，想起之前在学校看到那人，和后来又感觉被跟踪的事情；一切都讲得通了。他只想知道俞铭顺找到他们做什么？为什么还他妈不肯放过他们？？
　　偏头看着许余馨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明明已经康复得很好现在却又变成一切都未知的状况，他心里真的又生气又委屈。
　　跟着下车，赵医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俞北快速跟赵芳琳重复一遍发生的情况，赵芳琳说了解后，让他先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可能要办住院手续。
　　俞北点点头，停下脚步木然地注视着他们将许余馨带进治疗室。愣了一会，突然低头把脸埋进手掌，深深地叹气。
　　时骆以俞北的朋友名义，跟房翠翠交换到联系方式，离开后也导航来到「房坪山精神病医院」。他没有进去也没有下车，把车停在医院门口附近后片刻不眨眼地盯着出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给都简打电话。
　　“都简？跟你请个假，俞北晚上去不了了。”
　　“嗯？怎么，你俩在一块儿呢？”
　　“没，他家出了点事，估计忙得也来不及跟你请假。你就让管事儿的别扣钱。”
　　“行知道了，说一声的事儿。你没咋样吧？听起来心情不好呢？”
　　“没有，”顿了顿时骆说，“另外拜托你件事儿，能不能悄悄减点儿他的工时，但工资涨点儿？涨的部分我来出，你负责给一下就成。”
　　“……”都简花了几秒理解时骆的意思，“没问题是没问题，你怎么想的啊？”
　　“想让他少累点。”时骆沉默半晌，“多的也做不了什么。”他抬头望向医院门口，“我猜他妈妈应该要住院；他的个性，帮他交住院费肯定不可能。过后垫点装修费吧，这个应该能瞒着不让他知道。”
　　“你这是认真了？”
　　“认真。”
　　“知道了，你放心我去处理。”
　　“谢了。”
　　“瞎客气啥，我就动动嘴皮子，大头不还是您自个儿出。”
　　时骆扯出个笑，“得，到时候再郑重感谢。”
　　都简笑着应下。
　　又在车里待了两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精神病院的门口相比起普通医院冷清很多；这种陌生又寂静的气氛使空气中有种湿黏黏的阴冷。时骆有点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之后吸了两口，把半截烟伸出窗，头靠在车窗边静静看烟头燃烧。
　　袅袅烟雾中，他看见俞北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被涂了药的脸，神色疲惫但还尽量维持一些表情跟旁边的女医生一边对话一边从门口走出来。又说了几句，女医生嘱咐似的拍拍俞北的肩膀后转身回了医院。女医生刚离开，俞北的表情顿时褪了个干净，卸气似地走到医院门口角落的台阶旁，坐了下来。
　　他随意弯着腿，胳膊肘顶在膝盖上，头埋得低低的，一下一下地朝后挠着头发。
　　时骆远远看着，觉出一种心疼的情绪。看他那么大一个人不知什么表情地缩在台阶上，好想过去抱住他。揽住他拍拍他的背，再小声地哄哄。
　　跟他说，不怕不怕。


第17章 想抱抱你
　　阵阵疾风吹过，“啪嗒啪嗒”，下雨了。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雨滴聚集，雨来得很急，砸得地上、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
　　俞北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胸前的衣服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体上，背后被风刮得鼓起来，空荡荡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一只独立抵抗风雨的小帆船。
　　他原本以为除了复诊，妈妈和自己都可以远离这个地方了。不仅对妈妈来说这里是牢笼，是恐惧；对他来说更是一种痛苦，他无时无刻不想把妈妈从这病中救出来。
　　刚刚经过检查，又办理的是重症类住院；在分级里面属于被限制活动，不参加集体、需要单独进行治疗的类型。
　　一切好像又回到三年前、看不到前路的时候。
　　垂下眼茫然地盯着地面。地砖渐渐被雨水打湿又覆盖，雨水集满地砖的缝隙后便顺着地势流向低处。一双鞋走近，挡住了雨流的去处使得它们只好分边逃散。
　　“回家吧。”
　　俞北迟缓地抬起头。额前的头发已经淋湿，眼角红了，眼珠也湿亮亮的；在受伤了的脸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可怜。几点雨滴突然滴在眼皮上，他下意识闭住眼，睫毛颤了两颤。
　　行动先于理智的，时骆用手腕蹭掉滴在俞北眼上的雨水。他脸上好凉。
　　俞北睁开眼，他们在伞下对视。
　　原本不想过来打扰，不确定俞北是否愿意被人看到现在的样子；但不知道如果不走上来，他还要在这里坐多久。
　　半晌，时骆开口说，“回家吧，再淋下去要生病了。”
　　被对方手腕蹭到的皮肤感觉到温度，俞北才察觉自己身上的冰冷，刹那间想牢牢攥住那一秒的温暖。
　　俞北哑着嗓子道：“好。”
　　担心他腿麻，时骆伸手去捞他，俞北借力起了身；时骆见俞北快站直便换了手势，虚搂着他的背。
　　抓住时骆的袖子，姿态如同颠簸的小船，来到可以临时停靠的港口。两人半个肩膀正面贴在一起，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有动作。时骆听见雨砸在塑料伞上的声音、俞北细而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打雷似的心跳声。
　　俞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人家。他松开手，说：“走吧。”
　　时骆点头，一边注意撑伞一边转身下台阶。
　　两个一米八几的人缩在单人伞里多少还是有些勉强，时骆把伞斜向俞北那边，湿了半个肩膀。
　　俞北伸手揽过时骆，“进来点。”
　　俩人肩膀重叠在一把伞下，快步走在雨里，触碰着的肩头互相传递着体温。
　　终于坐回车里，外面风雨交加呼呼作响，密闭的车里安静得有些失真。谁也没说话，时骆打响引擎，回了一把方向盘开上马路。
　　雨刮器勤劳地运作着，偶尔“嘎”一声划在玻璃上。
　　俞北靠在座椅上侧头凝视窗外，雨滴不停汇聚，随着惯性一齐向后，雨迹形成一道道细流，再飞离车身落在地上。气氛很沉默。车上弥绕着股不知名的香，给他的感觉就像身边这人一样。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只剩脚趾还有些冰凉。
　　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几行眼泪；也许是冻久了陡然进入比较温暖的室内产生的生理反应吧。俞北悄悄抬起右手抹掉了。
　　一直快到家楼下，时骆都没有说什么。
　　车停稳后，时骆才转头，一只手握在方向盘上，语气轻柔地叮嘱道：“到家了赶快洗个热水澡。”
　　俞北垂眼抿住嘴点点头，手摸上门把，“今天谢谢你。”
　　“不用客气，”时骆盯着俞北的侧脸，心疼又补充道：“早点休息。”
　　俞北鼻音很重地嗯了声，“你也是。”一步跨下车，消失在单元楼口。
　　时骆等了会儿也没见楼道里的灯亮，直到看见四楼的灯闪了闪才重新发动汽车在雨夜里回家了。
　　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俞北独自坐在雨中的画面。
　　梦里，他拥抱了他。
　　第二天醒来，俞北没去学校，在家里帮着奶奶一起收东西，想要提前搬去出租房；房翠翠没有异议。奶奶从昨天之后情绪也很低落，俞北理解她的心情，也没多说昨天的事；边收拾东西边絮絮叨叨告诉奶奶新房子的设计。听着听着大概是觉出好奇来，房翠翠也问了一两句有关新房子的问题。
　　俞北暗自松口气。
　　正收着东西房翠翠问：“咱们怎么去你租的房子？”
　　昨天后来时骆又给房翠翠打过电话。时骆让房翠翠搬家的时候告诉他，他帮他们找搬家的车；不要提前告诉俞北，他把俞北当朋友想帮点小忙，但之前跟俞北说被拒绝了。房翠翠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自己孙儿能干出来的事儿。
　　俞北正蹲在地上把奶奶叠好的衣服整齐地放进箱子，头也没抬道：“我自己打车多跑个两趟就搬去了，反正也没多少。旧家具应该会卖掉大小抵消点新家具的费用。”
　　“你那些书，这些杂七杂八不得多重啊。”
　　“行啦翠翠，你就别操心了，我弄好你到时候直接去。”
　　“又没大没小，”房翠翠嘟囔声，“我还不是怕你累着。”
　　俞北笑道：“不会的，太小看你孙儿了。”
　　房翠翠撇撇嘴，继续折衣服。之后趁俞北没注意，给时骆打了电话，告诉他俞北准备搬家的时间，又跟时骆道了好多声谢；搞得时骆都不好意思起来，就差在电话那头跟奶奶的谢谢对着鞠躬。
　　晚上，俞北提前很久到了IWYTLM跟管理为昨天旷班道歉，没想到管理没太严厉批评他，反而还让他有事的话可以先好好处理完，不用担心工作。
　　回想起前几次都简对自己的友好，他怀疑这家酒吧的管理层文化之一就是体恤员工。俞北道谢，并表示自己之后会找时间补上昨天的班次。管理摆摆手说让他不用担心，先去好好上班。
　　俞北心里有点奇怪，点头出了办公室。
　　按照计划，旧家里的东西差不多三四天就都打包完毕。
　　下午俞北扛着个箱子下到一楼看到时骆在一辆小皮卡边站着的时候，意外又惊讶。
　　时骆一脸笑意，冲俞北扬扬下巴，手拍在车顶上咚咚两下，“来吧，让这家伙替你驮过去。”
　　俞北走近他，弯弯嘴角无奈地说：“不是说不用帮忙搬家的吗？”
　　“是啊，我不给你搬。”时骆说，“我只负责开开小车，其他都你自己来。”
　　“……”
　　“行了，快到后面去，扛着不累吗？”
　　俞北跟着时骆走到车后，把箱子放在皮卡的货箱里。
　　安顿好箱子后，俞北看着时骆，挂着酒窝，“谢谢。”乐了声，“好像我认识你来就没怎么跟你说过别的词。”
　　时骆也笑笑，回看俞北，“那以后多说点别的。”
　　不知怎的俞北一愣，“好。”轻咳一声道，“我先上去搬，你等我一会儿。”
　　时骆点点头，又问：“我——”
　　“你说了只负责开车。”
　　时骆耸耸肩，留在原地。
　　到了新租的房子，趁俞北上楼的空档，时骆还是扛着剩下的箱子跟着上楼了。
　　放下东西俞北正喘气，听到脚步回头一看，“诶？不是说好我自己来吗？”
　　时骆拿着东西挤到屋内，把箱子搁在地上，“都到这儿了，咱们就早点结束吧。”叉着腰左右看看，“跟你们家差不多大。”
　　俞北点头，“嗯，我朋友找了个差不多的，离学校也挺近。”
　　“那还方便。”时骆说，“走吧，再有个两三趟应该就搬完了。”
　　“辛苦你呀。”俞北拍拍时骆。
　　时骆低头一笑，摸着耳朵跟在俞北身后朝楼下走。
　　十月中旬，节目组来到本地，正式开始改装俞北的家。
　　基本上每天时骆都会在施工现场待几个小时，曲暄常常在公司找不着人。
　　旧的内墙和表面的填充都扒掉之后，果然节省出一些空间，足够给俞北做一整面墙的书柜。时骆心情相当好。
　　多花一天时间把图纸上的尺寸在现场光秃秃的墙面和地上标出来，更加直观和具体地审视方案的精确和合理性。
　　仔细跟施工师傅沟通过后，除了赞助的一些好品牌，剩下的他准备自掏腰包替换成比原本更好的材料。
　　许余馨的房间连墙体带天花板一共要做两层厚厚的隔音，与隔壁邻居相邻的那一面还隔出一点空心的距离，为了更加有效地阻挡声音的相互传递。窗户全部都会使用铝制框的多层夹胶真空玻璃；时骆特意去玻璃市场，在小型实验室感受了下，效果特别明显，室外的嘈杂立刻被阻挡，分贝减少一半还多。
　　正当屋内大刀阔斧凿墙改格局时，小吴来施工现场找到时骆。


第18章 麻烦
　　小吴听节目组派去现场监工的负责人讲了时骆准备垫钱做改造的事情，想来问问时骆具体情况。一方面虽然有过贴钱的设计师，但不是时骆这种直接想升好几级的贴法；另一方面原本这期主题就主打小户型和少经费，这么一打乱也有点不太合规矩，而且如果以后的委托人都以此要求，那么节目不是乱了套？
　　时骆听完沉默一会儿，“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儿，反正这也才拆墙。”小吴说，“你原本怎么打算？”
　　“想着悄悄帮点小忙，既能完成这次任务，也不需要太拮据。”
　　小吴点头，“明白，但是这就跟我们主题不符了。而且照你的意思装完，肯定明显不是三四万就能装出来的效果，到时候还是……”
　　时骆没说话，又抬头看了看这屋子，“这样吧，你说哪些部分可以稍微灵活点。”
　　“软装里家具最好不要，硬装是重头戏但部分可以，可如果直接铺很好的地板和瓷砖就不太行。”言下之意就是让时骆自己掌握度。
　　家具、洁具五金、厨房橱柜本就是装修的大头，时骆也能理解小吴她们的考虑。
　　“我知道了，墙还是照常拆完，格局、水电线路都按原方案改好，别的我再回去想想。”
　　“行，那麻烦你了。”
　　“不会，应该的。”
　　回到办公室，时骆对着图纸跟小助理和小徒弟商量。
　　小助理说：“上次去看的时候，挺多要解决的问题。”
　　小徒弟拿着设计图左看右看，“问题多，四万真的太少了。光材料基本上就把预算用光了。”
　　“所以我说软装不考虑在内，我们解决一下材料问题，”时骆点头道，“能省的省能代替的代替，隔音隔热这种当然还是挑好的用。”
　　听罢小助理拿笔对照材料表看起来，小徒弟疑惑道：“软装不考虑，那怎么办？”
　　“我负责。”
　　“师父？”小徒弟瞪大眼睛。
　　时骆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你不用操心，咱们一起把硬装的问题解决就行了。”
　　小助理举起记录的单子，“瓷砖全部铲除，屋顶做完隔音和隔热也要重新粉刷，地面比较好的选择大概是水泥，地板革，地砖，还有新引用的自流平。”翻页又补充道：“墙体要垫双层隔音棉，与邻居共用墙最好还是要隔开处理。”
　　“厨房卫生间可以用同种地砖，餐厅客厅用同一系列材料。三人的房间根据喜好来定，反正面积不大应该不碍事。”时骆继续补充。
　　开了半小时的会，修改好之前做的不妥的地方。
　　小徒弟叹气，“师父，现在家具都很贵欸，你是要怎么负责？”
　　“老实说我还没想好，但是不会像你以为的全部由我自己出钱，一看就不像话。”时骆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边转边琢磨，“估计要手工做了吧。”
　　“咱们自己做啊？”
　　“我一朋友应该跟家具工厂有联系，到时候我问问能不能自己上手，”时骆转头跟他俩说，“到时候跟我去收旧木料和其他做家具要用的材料。”
　　俩人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今天是探病的日子，许余馨已经住院一个月了。俞北本打算上完课就去，可惜临时又碰上了小麻烦。
　　临近十月下旬，学校通知要开始准备论文的开题答辩，也贴了导师的名单和相关课题研究的方向。之前俞北早已和一位关系不错的老师约好，可今天俞北去找他登记名字的时候，那位老师却说手下的名额已满，婉拒了他。
　　人满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俞北心态还可以；虽然被老师放了鸽子，但类似的课题也有别的老师在带，再重新找就好了。
　　可是一连问了两个老师都被拒绝后，俞北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有多不讨喜。从办公室出来，俞北又看了看名单，思考还有什么选择。
　　突然肩膀被人一撞，他抬头看了眼，郭青正站在他后侧，拍拍肩膀，想装作不屑又没忍住故意道：“走路要看路。怎么着？没找到合适的导师都没心情看路了？”
　　他怎么知道？俞北蹙眉道：“你让那些老师不准选我？”
　　郭青嬉笑一声：“俞北同学，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干这事儿了？”他走近一步，近似耳语道：“更何况，你以为你谁啊？我还要想方法对付你？”说完朝后退开，“再说了，我可没有多大本事，只是偶尔带两节课的小小辅导员而已。”哼了一句就走远了。
　　卷起名单握在手里，懒得再继续找。之前他帮郭青写了不少课题论文之类的东西，对方自然对他擅长或者感兴趣的方面了如指掌，大概一猜就会知道他想选哪几个研究方向。刚刚的态度也说明一切。
　　眼下时间也快要来不及，他干脆收起名单直接坐车去了房坪山。拎了些许余馨喜欢的皇帝柑和甘蔗；一到冬天许余馨就喜欢吃这两种水果。要带进医院，甘蔗还得先榨成汁。
　　他乘坐探病专用电梯上到许余馨住院的楼层，护士跟他说许余馨去做心理干预了，请他稍等。俞北道谢后在电梯对面的板凳坐下。
　　正望着对面的白墙撒癔症，旁边的门“砰”地一响，他寻声看向那扇门。
　　一个女病患拽着家人的衣服，不让家人走，边扯边嚷嚷“挨千刀的你他妈就是想让我一个人死在这儿”。两个护士都有点拉不住她，让她家人赶快离开，场面一片混乱。
　　她的家人好不容易挣脱病人的拉扯，跨出那扇门，正叹着气一抬头对上俞北的眼神，俩人有些尴尬愣了两秒，又互相安慰似的笑笑。
　　俞北盯着缓缓合起的电梯门，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三年前，他刚上大一。
　　不辜负自己期望的，俞北考上第一志愿，如愿进入翻译专业。当时俞铭顺在做建筑工程，对俞北的选择有些不满意，他认为儿子应该跟他选择同一条路，之后还可以替他接管公司。
　　初二那年俞北才从老家厘县转到含桃市上学。担心他跟不上，转来后俞北从初一开始重新念。城里的学习多少跟老家的有些不同，而且在老家待久了口音难免有些跑偏。
　　第一个星期的英语课，俞北被点起来朗读课文，有些蹩脚，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一字一句认真朗读。然而，方言气息浓厚的塑料英语却惹得同学们埋头发笑，有几个人还直接笑出了声。俞北背挺得直直的，端着课本；周围窸窸窣窣，或笑或讨论着。
　　站在讲台上的何老师也听到笑声，她用书脊在讲台上磕了两下，“俞北读得很好，有什么好笑的？”
　　坐下后，他手攥起课本的一角，脸微微发烫。
　　朗读环节，俞北被点名成为同学们最为期待的节目。
　　后来他问妈妈买了一台收音机，每天都跟着磁带纠正口音。也在这过程中真正喜欢上英语。
　　再后来谁也不能从漂亮的发音中听出曾经蹩脚、被嘲笑的发音。
　　许余馨知道这件事，俞北坚持跟读磁带很多年她是亲眼目睹的；也知道俞北是真的喜欢语言，她跟儿子说，不用犹豫，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大学对于俞北来讲，包含的是对喜欢事情的实现、新开始的期待；从这一步起，前方有无数条不同的、可以通向未来的路。每条路旁都仿佛繁花盛开。
　　大一国庆假前，原本俞北跟许余馨说好想要跟同学在学校附近玩一玩看一看就不回家了。结果一半都没过完，他就被许余馨一个电话叫回家。俞北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许余馨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让他务必回来一趟。
　　小长假不容易买到火车票，俞北只好坐大巴，晃了六七个小时才回家。
　　刚一到家，俞北又马不停蹄地被许余馨拉去做房产转让；许余馨叫回他就是为了把家里房子转到他的名下。十分莫名并且突然，俞北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许余馨让他不要操心好好念书，家里很好什么事儿都没有，只是因为前几天听一个阿姨说家里做生意的房子最好放到孩子名下，她听后觉得有道理而已。
　　俞北将信将疑，不过后来没事发生，几个星期过去他也渐渐忘了这事。
　　直到某天，他收到一份附带银行卡的快递。他开始打不通许余馨的电话，俞铭顺的手机也一直关机。
　　他待在宿舍无意识地不断起立又坐下，不停地拨打电话。忽的觉得自己是不是蠢，不是还可以问奶奶他们吗？
　　感应似的，房翠翠的来电显示出现在屏幕上，俞北赶快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奶奶哽咽地说：“孙儿，你能不能回、回来一趟，你爷爷进了医院、在抢、抢救，你妈被抓、抓走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你爸！”


第19章 前因后果
　　挂了电话，我还没能理解“爷爷在医院抢救”、“我妈被抓走”、“联系不上我爸”这三件事。心里很慌，我赶紧上网买车票，差点看错来去程的方向。
　　四个小时的火车路程反而觉得比上次汽车的六七个小时还要久。手机收不到信号，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我妈还好吗，我爸手机能打通了没。没法安定地坐着，只能站到车厢交接的地方，希望轰轰隆隆火车前进的声响可以把杂乱不堪的声音从我脑子里赶出去。
　　一到站，我挤出人群打车冲去医院。没头没脑乱问一通，终于在手术室外找到佝偻着背，孤零零坐在板凳上的奶奶。看到我来，奶奶像是踏实了，一下没忍住地哭起来。
　　断断续续中，我大致明白家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再联系到妈妈之前的举动，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等我妈发现的时候拦也拦不住了。前几天我爸被高利贷拦着威胁要剁手指，他回家问我妈要钱，可是不够，然后就掐我妈骂她见死不救。我妈肯定拿不出来钱，但我爸竟然跟高利贷说钱都在我妈那儿。之后高利贷就来家里把我妈抓走了。爷爷奶奶当时都在家，得知自己儿子赌钱导致公司亏空，还欠了小几十万外债，现在人家上门来还要把儿媳妇抓走；爷爷一急晕了过去。
　　我爸自己不想有事把我妈推出去挡在前面？我脑子发麻，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奶奶喊我，递我一张卡，“你先拿着去找你妈，看能不能先把人带回来。这儿我守着就行了。”
　　我接过卡，看向奶奶，“但是找不到我爸。”
　　“你先回家，再去公司看看，到处找找。”
　　我让奶奶自己好好的，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然后赶紧朝家跑。家里一片狼藉，尤其客厅，好像能看到我妈是怎么在这被人带走的。
　　把家里里外转了一圈，我打算去我爸的公司，突然门响了，他正走进来。
　　“我妈呢？”
　　他好像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都给人抓走了我还不能回来吗？”
　　“怎么说话呢？”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气，“我问你为什么我妈被人抓了？”
　　“谁让她藏着钱不给，让她去抵押房子也说办不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是人吗？你欠钱怎么不抓你？”
　　他使劲儿掰我的手，想要挣开，但被我死死抓住领子，“你为什么要赌钱？”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老子，我赌我自己的钱要你个小兔崽子管？”
　　“我也不想管你，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欠钱不抓你？？”太阳穴突突着，“带我去找我妈！奶奶刚给了我一张卡。”
　　“有多少？”
　　“不知道。”
　　“行吧行吧，一点儿也够了。”
　　我放开他，带着他胳膊朝门外走，“快点。”
　　大概家里车也早被卖掉，他带我拦了辆出租车。
　　他小声地跟我说一会儿见到高利贷头头不要冲动，头头海四，在附近一带很出名。
　　“这么有名的人你也敢去借钱？”我转过头不再跟他说话。现在只祈求我妈不要有事，千万不能；哪怕是她想办法放到我名下的钱，只要她没事，全部给他们也无所谓。
　　我咬住食指的关节，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车最后停在很偏僻的一栋筒子楼前，我心突然跳得很快。
　　上了二楼，我爸走在前面敲门，带我进了一间看起来像办公室一样的地方；一开门我就被里面浓重的烟味熏得后退一步。
　　他点头哈腰地跟里面的人打招呼，最后对着坐在老板椅上的人，喊了声海哥。
　　海四似笑非笑，“哟，俞老板来了，钱带够了？”
　　我爸赔笑道：“这不是带了点来，能不能麻烦海哥先把我老婆放了。”
　　旁边正打牌的一个人突然朝桌上扔了把顺子，抬头嬉皮笑脸说，“一点可不够换你老婆回去，你老婆，”停顿之后嘿嘿了两声，“可挺值钱。”
　　一听这话，打牌的几个人都一齐笑起来。
　　他的话和恶心的表情让我火气直冲天灵盖，“什么意思？给钱也不放人吗？”
　　海四嘘了一声，“小伙子不要着急嘛，我们没说不放人，问题是你们钱带够了吗？”
　　俞铭顺站在我旁边不敢做声，我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海四说：“放了我妈，房子在我名下，可以抵押还给你们。”
　　海四吹了声口哨笑道：“可以啊小伙子。”转头对俞铭顺调笑说：“看你老婆的份上，以后借钱能打折哦。”朝一个瘦瘦干干的人打了手势，“带他们去。”
　　我心里结结实实地“咯噔”一下。
　　瘦干人带我们走到楼上最远处房间的门口，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门打开后，我看见我妈呆坐在房间的一角，蜷成一团，眼神迷茫，手死死拽着破烂凌乱的衣服。
　　形容不出来那一刻的感受。我转过头就给了那瘦干人一拳，很快我们打成一团，俞铭顺也上来帮忙。
　　大概是听到动静儿，海四带着一群人上来就把我跟俞铭顺按住了。
　　“你们他妈的畜生！放开我！我要打死你们王八蛋龟儿子！！”
　　“啧啧，刚还说你可以呢小伙子，安静点啊，带人走就完事了。”
　　“我要报警！你们这些下三滥！”
　　海四不屑地从别人手上接过手机，“报呗，会不会拨号？要不我演示给你看？”哼了一声，“有多少下三滥我还没使呢。”
　　俞铭顺出声劝我，说算了。
　　我恶狠狠地骂他孬种。
　　海四笑说：“你不孬，又厉害到哪去？赶紧把人带走，再记得还钱，不然啊……”
　　挫败和气闷，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妈妈，我狠狠甩开按住我的人，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拉起她后掠过俞铭顺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上，无论我说什么妈妈只是默默流眼泪，拳头攥住衣角用力上下搓，全身不停发抖。说什么都没反应，只是在我问她“我们去找警察好吗”的时候，开始拼命摇头。
　　我拍着她的背，手也不住地跟着颤抖。我咬住另一只手的关节，努力不让自己大叫出声；满腔的愤怒不知道怎么发泄，因为我发现我没用地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孬种。
　　我们前脚到家，俞铭顺后脚也回来了。
　　把妈妈哄上床，她又在被子里面缩成一团，我想冲去杀了那些人渣，也想报警把他们抓起来，但是俞铭顺拼命拦住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整个人让我无比厌烦，无论他说什么我心里都跟有一团火似的。这种时候了他还记得房子在我名下要我救救他，他怎么不救救我妈？
　　打电话给奶奶说妈妈接回来了，奶奶喘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之后告诉我爷爷现在转进了ICU，让我暂时不用操心。
　　思前想后，医院还是得去，我带妈妈去做了个检查，还好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不过几日后，妈妈开始不跟我说话，整夜整夜不睡觉。有一天甚至在夜里大声尖叫，我有害怕，更多是心疼。我更恨俞铭顺了，也讨厌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妈妈精神上出现问题，可我不想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总觉得那是阴森森的地方，我不想她去那种地方。但是妈妈随时随性的尖叫导致我们被邻居投诉；邻居叫来警察，警察非常建议把妈妈送进精神病院，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妈妈被关进去没几天，我还在到处咨询强制收容的事情，奶奶从医院打来电话哭着跟我说爷爷去世了。我忘记是怎么去医院的，不止脑子，连眼前都仿佛白茫茫一片。跌跌撞撞找到奶奶，看到爷爷之后，我终于有些撑不住。我不敢相信只是这么几天我们家就变成了这样。看到奶奶突然消瘦的背影，好怕她也撑不住，我搂着奶奶站起来，她一直拉着爷爷不再动的手呜呜地哭。
　　后来我处理了一切，在殡仪馆的时候我很麻木，一直感觉生离死别的事情离我我很远，现在我却在这进进出出。我尝试联系俞铭顺，但这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我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真被那些人杀了，但这个人作为父亲在我心里死了。
　　重复地跟前来给爷爷道别的每个人鞠躬，招呼他们。我其实有些不敢朝棺材旁边走，但又好舍不得，好想再多看他几眼。那两天我都没怎么朝那张遗照看，太不真实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前几个月回家的时候他还逗我，像我小时候那样在桌下踩我鞋子逗我玩，现在我却在处理他的丧事。这真不是在做噩梦？
　　守夜的那几天，老人们说红白都是喜事请来了唢呐表演。可能红白喜事是老人们留下来的一种往好了想的说法吧，可我还是不能接受。我不想看着他们在躺着的爷爷前面热闹，实在难受，我跟奶奶说我去休息十分钟再下来。奶奶摸摸我的脑袋，对我点点头。她这几天眼睛肿的都没消下来过。
　　不知道是心被粘住还是肺管子不工作了，一个跳得费劲儿，另一个喘不上气。很想哭，虽然哭也没用；不知道是觉得哭没用还是因为我觉得我没用。我也很怕哭一场就没劲儿再出去面对外面的一切。
　　时间到了，我抱着爷爷的遗照坐上灵车；这本该俞铭顺来。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我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亲戚在说我们家的事儿，在可怜我们。
　　直到爷爷被推进去的那刻奶奶差点儿要倒了，我抠住她的胳膊搀着她。表姑在旁边跟其他亲戚闲聊，人最后就变成一把灰了。到现在我都不想承认即将出来的那把灰是我爷爷。
　　从那个时候开始长大的吧。我原来觉得自己挺独立的，后来才发现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送走爷爷之后，奶奶很低沉。白天还好，跟我还有一点日常交流，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常听到她在哭。我其实也不知道要安慰什么，但那天我听见之后太难受了，我敲敲奶奶房门走进去。奶奶难过爷爷去世，但毕竟人老了面对这些没有那么难接受；她说她更难过的是感觉自己儿子害死了丈夫，害疯了儿媳妇，一切都还要自己的孙子来担。
　　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跟奶奶说到俞铭顺。我跟奶奶说自他连爷爷葬礼都没出现我就已经不想认他了。我问奶奶愿不愿意跟我搬到芒吉一起生活。为了以后的日子不能不上学，妈妈寄给我的那张卡和卖房子后除去俞铭顺要的钱，一边打工的话应该能撑到毕业找工作。
　　奶奶同意后，我立马在网上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把东西简单打包一些后寄到那里。然后找了芒吉市当地的一家精神病院，麻烦他们派一辆救护车。
　　带着奶奶妈妈，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妈妈依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大叫，有时候还想伤害我和奶奶，我把奶奶推出房间，单独跟她待在里面。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妈妈掐我胳膊的时候，我哭了。
　　眼泪挡不住地往下淌。
　　房东上门通知我们说，因为我们家有病人所以不愿意再把房子租给我们，还劝我们趁早把人送到精神病院。
　　毕竟不是自己家，被人赶出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跟奶奶合计了下，准备买一套房。
　　我去打听过了，没有本地户口也不要紧，全款买环外的房子也能行。
　　到目前唯一幸运的事情就是，没费多少力气买下了这间30平米的房子，虽然有点破，但至少我们不会被赶走了。
　　同时，我也下定决心要送妈妈去治疗。心软，可能对她、对以后都不是好事。
　　在网上搜索后，第三精神卫生中心的信息一直被推荐出现，各方面评价都还比较平均，离家不远，价格不算便宜，收容型治疗大概三千到五千一个月；但相反可能价格太便宜了我还不敢相信。
　　他们说初期要住在那儿集体治疗，需要先办理三个月治疗疗程。就这样，我把妈妈送到那里。妈妈被医护人员带进去的时候不停回头看我，往地下蹬，喊着说不要去这里，后来又哭着说要我记得来接她。
　　我肯定会来接你。
　　刚开始我还能进到里面隔着玻璃看看人，谁知道三个月到的时候，他们说三个月不够治疗，必须要增加疗程。我要求先看到病人再说其他，结果他们就不让我见人了。
　　意识到可能被骗。无论怎么说他们都不让妈妈出院，还说随便让我去举报，反正精神病人没有医生许可，出去了也会被强制收容，他们是合理办事。
　　世界第一蠢大概就是我。
　　第二天我跟他们商量，再交一个疗程的费用，但是要求立马办出院。花了快一万，总算把妈妈换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我感觉妈妈的状态更差了；不常尖叫，但开始机械地拿头撞墙。
　　不敢再大意，搜了其他精神病医院的名字，一家一家上门去看，见见医生。如果碰上病患的家人，也会再上去跟人聊聊。
　　最后，选择了房坪山精神卫生中心，碰到了赵芳琳医生。
　　聊过之后她建议先办理长期收容型治疗，后期状态好了可以转短期或者集体治疗；之后她让我连续一个星期都带妈妈来见她，好让妈妈跟她熟悉。
　　赵医生带妈妈进去住院的时候，她稍稍挣扎了一下，抓住我的手，呆呆地说：“你记得来接我。”
　　我回握她，“我一定会来接你，你好好听医生话，我也会来看你的，好吗？”
　　护士上来掰开妈妈抓住我的手，带她进了住院的区域。赵医生冲我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从那扇带锁的门出来，坐着那部电梯下了楼。


第20章 去我家？
　　看完许余馨，俞北从医院晃出来；今天没有排班，可以早点回家跟奶奶一起吃晚饭。
　　正式入冬了，白天越来越短；前脚走上街，天还是微微亮，拐弯刚到另一条街立马就黑黢黢的看不清路。一盏盏间隔的路灯，齐刷刷被点亮。俞北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变长、变短、消失，走两步后又出现在眼前，再变长、变短。
　　心底涌起一种“好没意思”的感觉，什么都没意思。这段日子来时常会出现这种情绪；有高兴的时候，但很快又会被无法描述的负面情绪压下去。
　　坐滑梯似的滑进一池子球球海洋，开心地坠入，再一屁墩子陷进中央，直到被球球掩埋；随手抓起一个，上面不是标着“无趣”、“麻木”，就是“乏味”。挣扎想要从里面起来，却总是踩在圆球上再次滑倒。
　　一直都不想在意心里这些不舒服的感觉。不好的情绪聚合在一起可以厉害得如一滩黑黑湿湿又黏黏的沼泽地；不小心被吸进去就可能再也爬不出来。
　　俞北长吁一口气，加快回家的步伐。得扛下去呀，坚持着，一切会好起来。
　　新租的房子楼道有感应灯，比自己家的楼要亮堂不少，俞北刚走进去，还没跺脚灯就全亮了；仔细一听楼道里有敲门声。
　　房子在三楼，矮了几层，对奶奶来说倒是省力了。越往上走，离敲门的声音越近，是邻居吗？
　　视线刚能扫到家门口，俞北立马火了，“谁他妈让你跟来这儿的？”
　　不是邻居的门在响，响的就是自家门；俞铭顺的手还扶在门上，不知道敲了多久。
　　听到声音俞铭顺转过身来，“你们搬家给我一通好找，打你奶奶电话也不接。”
　　本就没什么好心情，上次把许余馨激发病的帐没算，这人还上赶着来挨揍。俞北一步上去揪住俞铭顺后脖子上的衣服，把他拽向楼梯口，“谁让你来烦奶奶？赶紧滚。”
　　俞北已经高出俞铭顺一大个头，俞铭顺虽不矮但是瘦巴巴的，被俞北提溜起来，脖子进了衣服里，“小兔崽子你还想打老子？”
　　“你是谁老子？我记得早在给你钱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俞铭顺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我跟你妈还是夫妻，怎么说我们都还在一个户口本上。”
　　“别提我妈！”俞北不自觉加重手劲儿，差点儿把俞铭顺甩下台阶。
　　“诶诶，”俞铭顺脚有些离地，慌张地抓紧楼梯的扶手。
　　防盗门“吱”的一声被推开，房翠翠看到俞北正揪着俞铭顺，连忙喊道：“孙儿，你快进来，紧他去不要理他。”
　　“妈！妈！你让我也进去。”俞铭顺挣扎着要朝门里去。
　　俞北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扯回来，对着他的脸冷声道：“你要是要点脸，现在就走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从上次到现在我一直忍着，劝你不要搞得太难看。”
　　“搞什么太难看，老实说了吧，我也不是来跟你们过日子的，只是想要点钱。看你们生活得不错，当时的钱还剩不少吧？那可是我房子——”
　　俞北一拳打断俞铭顺剩下的话，生活得不错？到底哪来的脸说出这么臭傻逼的话？
　　房翠翠惊呼一声，俞铭顺被打得倒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俞北，朝他扑过去。
　　俞北钳住他的胳膊又给了他一拳，粗声粗气道：“生活得好？拜你所赐这个词早就从我们生活里消失了。”
　　“我妈被人欺负，你一点愧疚没有，还他妈舔着脸来要钱？”
　　“奶奶就没享过福你怎么有脸喊她妈？”
　　“纸钱要不要？我买一捆烧给你？”
　　“跑车别墅应有尽有，够不够孝顺？”
　　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只是不停地一拳拳砸下去，哪里痛就砸哪里。一声声发泄。
　　“凭什么你欠钱，我妈替你受苦？”
　　“你最该死不是吗？”
　　“好了，孙儿！孙儿乖！不要打了，再打真的要出事了！”房翠翠哭着扑上来拦住俞北的拳头。
　　俞铭顺呃的一声，掀开房翠翠，手肘撑在地上直起身。
　　“奶奶——”见房翠翠被推倒在一旁，俞北赶紧松开俞铭顺去扶奶奶。
　　俞铭顺见机往俞北脸上回击一拳，抓住他的脖子，抠他的肉。
　　俞北疼得“嘶”了一声，但顾着扶奶奶，无暇去管俞铭顺，“奶奶你站到边上去。”
　　房翠翠看到孙子也受了伤，急得赶紧帮着去按俞铭顺的手。俞铭顺抬起胳膊一挥，房翠翠没站稳朝后一歪。
　　“奶奶你也推？？”彻底压制不住怒火，俞北立马转身朝俞铭顺背后掼了几捶。
　　“老子被打还他妈不能还手了？！”俞铭顺也急红眼，跟俞北对着砸。两人扭成一团，抵到墙上，撞得门板哐哐直响。
　　……
　　“快停下来！谁让在这儿打架了！”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被人拉开。
　　俞铭顺一看是警察，立刻停止挣扎，装着疼痛的样子“哎哟”起来。俞北的怒火还没有平息，喘着粗气，面无表情瞪着俞铭顺。
　　“警察同志，你快评评理，这儿子打老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俞北冷笑说：“这没有你儿子。”
　　“行了行了，都别给我废话，一起到派出所去一趟。”公安人员一人抓着一个就朝下走，“大晚上的闹什么闹，搞得邻居都不得安生。”
　　眼看俞北要被抓走，房翠翠赶紧扶着墙站起来，“警察同志不要抓我孙子，是那个人先动手的。”
　　俞铭顺一脸震惊：“妈？”
　　“奶奶你先回去，我没事儿，你快回家。”
　　公安人员按住俞铭顺，劝道：“行了老太太，我们会问清楚。”
　　说完便下楼了，房翠翠追都追不上。
　　看着他们走远，房翠翠流着眼泪，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哦。”
　　忽的转身上楼回房拿起手机，颤抖着翻出时骆的电话，抹着眼泪，匆忙地说：“诶你好，是时设计师吗？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我是俞北的奶奶……”
　　接到电话时骆吓了一跳，赶紧开车去接房翠翠；原本他想让房翠翠就在家休息他去派出所处理，可她放心不下一定要跟去。
　　接到房翠翠，俩人立马去区派出所找人。
　　时骆扶房翠翠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问情况。没碰上过这种事，他也有些慌张，更怕俞北会被拘留。值班的工作人员说没轮到他，让他先去等着。时骆只好坐回奶奶身边。
　　听房翠翠说没来得及吃饭，时骆出去转了一圈，这个点只能买回一些牛奶和面包。
　　房翠翠感谢道：“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都是我不认识什么人，吓得只好跟你打电话。”
　　时骆帮房翠翠拧开牛奶瓶盖，说：“不麻烦，我跟俞北是朋友，有事您找我就是了。”
　　“还是谢谢你了。”
　　“奶奶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时骆见房翠翠神色疲惫，又不断小幅度地摸着脚踝，便问道：“您不舒服吗？”
　　“啊？哦，可能刚一下激动了，血压有点高，不要紧的。”
　　“那脚呢？”
　　房翠翠不好意思地朝后一缩，“刚崴着了吧。”
　　时骆抬头看一眼时钟，快十点了，扭头跟房翠翠说：“我先带您去急诊看看，然后送您回家休息。放心，我在这等俞北出来。”
　　房翠翠忙摆手说：“这怎么能，不用麻烦了。”
　　“您就听我的吧，您身体不舒服俞北就更操心了。”
　　拗不过时骆，房翠翠处理完脚踝后就先被送回家了。临走前跟时骆道了许多次谢。
　　时骆大概知道俞北的习惯是从哪里来了。答应房翠翠一定把俞北带回家，她身体不舒服就先休息，俞北不会有事的。
　　安顿好房翠翠，时骆又连忙赶回派出所。
　　十点半左右，终于跟人说上话了，公安人员说情节不严重，要么交罚款要么五日以下拘留。时骆赶忙跟人去交罚款。
　　又一个小时过去人还是没出来，时骆有些焦躁。再去问，人家只回说，急什么，等着等会儿就能出来了。
　　无奈，时骆走到室外抽了根烟；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抽过一根了。踱步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绿箭和矿泉水。
　　房翠翠打来电话问情况，时骆安慰她让她可以先睡，只用交罚款，过一会儿人就会出来，肯定不会有事；房翠翠这才松口气，又道谢说辛苦时骆。
　　过了零点，时骆觉得再等下去不是办法，准备找认识的人问问。
　　“谁是俞北的亲属？”
　　听到这句，时骆赶紧站起来回答。
　　“人可以走了，不许再打架闹事，不然下次直接拘留。”
　　时骆赶紧说是，然后站近门口，瞧着瞅着等俞北出来。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门口，时骆赶紧迎上去，俞北抬头瞧见是时骆，朝他一笑，结果扯到嘴角的伤，疼得吸溜一声。
　　“别笑了，扯着多疼。”
　　俞北右脸微肿，上面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主要是脖子，最为惨烈，乍看上去感觉没一块好肉，不清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
　　“奶奶把你叫来了吗？麻烦了。”
　　“行了，道谢的话奶奶已经说了好多次，你就不用再加了。你这怎么办，去医院吧？”
　　“这伤不用去医院，抹点药几天就好了。”
　　心里有点酸，时骆第一次有些蛮横地说道：“不行，你自己不看看脖子伤成什么样了，跟我去医院。”说罢拉起俞北的袖子就朝停车的方向走。
　　“行行行，我跟你走。”急吼吼的样子反倒让俞北笑出声。
　　听到俞北的笑声，时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俞北的袖子，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
　　上车俞北顺势朝座椅上一倒，忘了背后还有伤，酸爽得他没忍住骂了一声。
　　“怎么？”
　　“没什么，大概后背伤着了。”
　　“那你侧着坐。”
　　俞北嗯了声，侧靠在车门上；时骆赶紧检查一遍门锁，又解锁按了一次，确认是上锁状态才发动汽车。
　　已经快一点，到处都静悄悄的，铁板下车轮滚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俞北把窗户开了个小缝，吹着风，舒服地阖上眼睛。
　　强烈的情感平息后，现在是异常的平静，心情也没有之前那么沉重。
　　用余光瞟了眼时骆。很奇妙，总是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出现。无论自己有多奇怪，或者多狼狈，他都不问任何问题。
　　小幅度弯了弯嘴角，跟时骆待在一起，心里总是舒坦的；即使两人没认识多久，但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累了吗？”
　　俞北张开眼睛，回答说：“还好，你累了吧？等这么久。”
　　“我也还好，反正平时这时候也都还没睡。”
　　“你这段时间没怎么去酒吧了。”
　　心里微起涟漪，“嗯，最近有点忙。”
　　“我家的改造吗？还是其他工作。”
　　时骆点头，“现在手上只忙你们家那一个活儿。”
　　“很复杂？”
　　时骆没说别的那些问题，只是答道：“也还行吧，费点劲儿你们到时候喜欢就好。”
　　俞北笑说：“肯定会喜欢的。”
　　时骆乐道：“这么相信我，那我可得更认真些。”
　　“你已经很认真了。”俞北盯着时骆的侧脸，真心评价道。
　　余光感受到俞北的视线，时骆耳朵有点发热，笑笑没有接话。
　　去到急诊，值班医生查看伤口后说：“没什么大碍，做下清创，回家后定时消毒上药。”
　　时骆问：“确定吗医生？你看这么多口子，有的还挺深，都抠到肉里了这不会有细菌吗？不需要打什么针？破伤风什么的？”
　　医生无奈道：“人抓伤人打什么破伤风，这么大人了还没点常识呢？”
　　俞北笑了声，时骆又不好意思起来，发觉刚刚过度担心的样子太他妈傻嘚儿了；默默退到后面说要去拿药。
　　医生诶了两声：“单子都没拿你上哪拿药啊。”
　　这下时骆的耳朵彻底红了个底朝天，浑身臊得慌，接过单子快步逃出急诊室。
　　看着时骆逃跑的背影，俞北觉得他有点可爱。
　　没一会儿，时骆没看俞北，强自镇定地走到医生面前，“麻烦您再开一个药油，他背上也受伤了。”
　　“背后也有伤？来，我看看。”说着就让俞北撩起上衣。
　　时骆下意识背过身。
　　医生见状调笑道：“哟，还挺讲究。”
　　一时间时骆不知道是要转过去还是保持着这姿势。
　　还好，医生随便看两眼就开了药，“回去拿红花油按按就行了。”
　　接了单子，时骆再一次快步走出急诊室。
　　医生笑着说：“你这朋友可以，非常关心你，还知道你背上都有伤。”
　　“是啊，他人很好。”
　　拿完药，俩人走出医院，时骆一看时间，问：“你回家吗？”
　　“嗯，现在回学校也不方便。”
　　“你背上的伤怎么办？奶奶应该睡了吧。”
　　“不要紧，明天再揉就是了。”
　　时骆天人交战，沉默几秒又磨叽两下，开口问道：“要不你今晚就睡我家？”
　　俞北看看时骆，不知怎么的觉得这次如果拒绝时骆，对方会非常尴尬。
　　“麻烦吗？”
　　时骆倏地看向俞北，“不会。”
　　俞北笑起来：“那就打扰了。”


第21章 独处
　　俞北跟在时骆后面走进家门，意外孩子气地小声喊了句“打扰了”。
　　时骆听见后轻笑道：“怎么受了伤还这么开心。”从鞋柜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新拖鞋放在俞北脚边。
　　“谢谢。”俞北乐道，“不知道，就觉着很畅快。”
　　“没有心情不好就行，”时骆换好鞋子边朝里面走打开客厅和餐厅的灯，边回头跟俞北说，“你都不知道奶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多惊讶，俞北打架？那人得多欠啊。”
　　“是很欠，”俞北说，“很意外我会打架吗？”
　　时骆走向餐桌给俞北倒了杯水，“怎么讲，我觉得你整个人都很四平八稳啊，”又给自己倒一杯，“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好像都能冷静又妥当地解决好。有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
　　俞北接过水杯，笑问：“是在夸我吗？”
　　“也不算，毕竟是在陈述事实。”
　　“其实也没那么稳，”顿了顿，“只是觉得崩溃也不能解决问题。”
　　时骆突然想起那天淋雨的俞北，不禁说道：“偶尔不用硬撑，没关系。没有谁能一直坚强会不累，你已经很好了。”
　　握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底有些触动，类似于“你看到的我、你理解我”，俞北抬头看向时骆；在时骆的眼神里，他看见了温柔，还有，疼惜吗？
　　在这目光里，俞北晃了神儿，刚刚时骆的话密密麻麻地钻进心里，感觉软绵绵又痒痒的。
　　两人目光缠绕很久，半晌没人说话。
　　俞北突然歪了下头，长睫毛忽闪一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阴影掠开后，亮闪闪的眼睛透着笑意。灿烂又甜甜地冲时骆微笑，深深的酒窝卷在脸颊上。
　　妈的，可爱！时骆握紧拳头，忍住想要摸俞北脸蛋儿的冲动。
　　再看下去可能真的要完蛋，时骆脑子一糊，炮弹似的抛出三连问，“你也没吃晚饭吧？饿吗？要不要吃饭？”
　　“没，还好，可以。”俞北数着问题一一回答道，“你吃了吗？”
　　认真回答自己无聊问题的样子也，可爱。“没有，我们一起吃吧。吃完你先去洗澡然后我帮你上药。”
　　俞北点头说好。
　　时骆去厨房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便问道：“吃面好吗？”
　　“我不挑。”
　　“那你先坐一会儿或者随便看都可以，很快就好。”
　　俞北坐在沙发上等时骆。时骆家是小型的跃层户型，楼下区域就俞北能看到的有客厅、厨房、餐厅、卫生间和一个关着门的房间；那楼上大概就是卧室什么的了吧。客厅以木质和棉麻为主；干净又简单的配色。
　　墙面贴的是带点水波纹的墙纸，有点蓝又好像是淡绿？因为灯光偏暖黄，有些分不清具体的颜色，不过俞北很喜欢这个样式。客厅旁边的小阳台上是一个单人的圆形鸟巢式的吊椅，旁边摆放着几盆绿色植物。
　　茶几由浅色系的木头拼接而成，台面是透明磨砂的玻璃；下面垫着粗短毛的地毯，感觉光脚踩在上面都很舒服。屋子弥漫着清甜的木质香，没有一般的木质香那么冷冽，更像是融有一种甘甜的茶香。
　　客厅和厨房中间隔着餐桌的区域，然后被玻璃拉门隔开。
　　此刻，时骆便站在里面，灶火上的锅不断往上飘着蒸汽。他微微皱着眉毛，眯起眼睛。表情严肃，看起来一丝不苟；其实只是在跟面条较劲。
　　俞北不自知地弯起嘴角。他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时骆这种表情，只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笑，淡淡的、开心的、温柔能包容一切的；或者，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抿嘴的表情。
　　烧好水，时骆很快煮了两碗面；比平时自己吃的时候丰富不少，多放了青菜、午餐肉和鸡蛋。
　　“铛——”碗底碰在玻璃餐桌面上，时骆招呼着俞北说，“来吃吧。”
　　这会儿闻到香，倒是觉出饿来。
　　“我平时最常做的就是这个，应该还可以。”时骆有些忐忑俞北吃不惯自己平时的口味，“你要生抽什么的吗？我只放了盐和香油。”
　　俞北拿起筷子挑起面条拌了拌，“这样就挺好了。”
　　时骆看着俞北面色不变地吞下一口面之后才动起筷子。
　　吃完后，俞北坚持要洗碗，时骆想想同意了；趁着俞北洗碗的空档给他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浴巾。等他洗完碗，时骆给他简单介绍完浴室便退了出来。
　　听着隐隐约约的水流声，时骆莫名感到一丝紧张，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家里只放了一张床。
　　虽然床是一米八乘两米的双人床，可毕竟自己的性取向和喜欢的对象都明明晃晃摆在这儿，如果睡一起怎么想都不合适。
　　那自己今天就睡沙发吧。
　　想好后，时骆屁颠屁颠上楼给卧室的床铺换上一套干净的床单，还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抱下楼一套被子，在沙发上铺好，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面。
　　欠欠地想要撩拨一下都简。
　　「日寸马各：哥们儿！你猜谁在我家！」
　　「阝：？」
　　「阝：别他妈告诉我是小俞弟弟？！」
　　「日寸马各：哈哈哈，正答！（嘚瑟.jpg）」
　　「阝：我操？一个月！你练了什么功法？」
　　「阝：是不是人啊时骆？你哥们正情场抑郁你来给我秀恩爱？」
　　时骆乐得不行，「日寸马各：哈哈哈，我就是故意的。」
　　「日寸马各：没有啦，只是借住一夜而已。你跟邢储怎么样了？」
　　「阝：我信了你的邪喔。」
　　「阝：就一切如常呗。」
　　最近大家都很忙，三个人将近一个月没一起聚了；所以时骆也只是零散地了解他俩的状况。那天之后时骆跟都简见过一面，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最好的朋友实实在在地暗恋了他另外一个最好的朋友，十年。
　　说不震惊是假的。其实如果不是他最近感情上在开窍，可能还不能敏锐地察觉；同时也因为自己喜欢了人，才更加知道隐瞒喜欢的辛苦和心酸，虽然偶尔的快乐也是真的。
　　没办法开导，只能让都简倾诉一下；十年过去，这不仅仅是一种情感，可能早变成另外的执念和习惯。
　　生活里一切，能够如愿以偿那自然是很好，如果不行、万一不行的话，最终都再找到幸福也不错。
　　水声停止的刹那，时骆又紧张起来。是因为太安静了吗，感官好像变得异常灵敏；这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在穿衣服吗？啧，心里仿佛有几百头小马驹在嘚儿驾乱跳；过了会儿又来了个指挥，上下杵着指挥棒，踏着正步带领一个方阵的小人吹着小号、长号、圆号来回齐步走。
　　时骆起身，播放一张海底世界的DVD。
　　白鲸高亢的叫声赶走了小马驹和军乐队。
　　俞北擦着头刚出浴室就听见海浪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好奇地走过去。
　　深蓝色的海底，还有一群密集的游鱼，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
　　时骆回头看见俞北正站在后面，“洗完啦？”
　　俞北看得出神，点点头，指着电视说：“这个蛮有意思。”
　　像遇到知音般，时骆开心道：“你也这样觉着吗，我特喜欢这个；但上学时候合租的室友知道我这个爱好都觉得我很怪。”
　　“这有什么怪的，不是挺有趣吗？”
　　时骆来了劲儿：“你喜欢吗？送你一个，我还有好多不同类型的，你看看喜欢哪个？”说着就起身去翻收集DVD的盒子。
　　“不用了，你喜欢的东西怎么好送我。”
　　“别跟我客气啊，难得有喜欢我DVD的人。”
　　“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你能喜欢我很开心啊，”时骆说，“况且我还有很多。”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跟我客气。”
　　“那就要这个海底的吧，”俞北笑笑，“我喜欢水。”
　　时骆蹲下把碟片从影碟机中取出来，擦干净后装到单独的碟盒中，“为什么喜欢水？”递到俞北手中。
　　俞北接过来，“不知道，只是想象如果被水包裹住的话，就会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下水声，有种……安全感吧——谢谢啦。”他举起碟盒挥了挥。
　　某种程度上时骆能理解俞北的说法。一颗躁动不安、来回弹跳的水珠，如果融进大海，小水珠的波动在无限的大海里，就会被安抚。
　　“小事儿，”能送给俞北东西，时骆很开心，“上楼吧，我帮你上药。”
　　“上楼？不在这儿吗，你不是都铺好了。”
　　“这是给我铺的，你睡房间，被单都换好了。”
　　“不用，我睡沙发就可以。”
　　时骆的眉毛蹙成一个小啾，想了想没法儿妥协，“你背上有伤大概只能趴着，沙发太硬了。”
　　“没关系，我——”
　　“好了好了别争了，今天就听我的。”时骆拿起药就带着俞北往楼上走。
　　俞北无奈笑着摇头，只好跟在时骆后面走上楼。
　　“诶对，楼上也有厕所，你如果——”时骆本想告诉俞北晚上如果要去厕所可以不用下楼，便慢下脚步扭头跟他说话。
　　俞北不知道时骆要停下来，仍是盯着台阶按着原本的速度走；听到时骆说话，他抬头的一瞬间，两人凑得很近，
　　时骆的视线微微高过俞北，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俞北，眼睛好像比平时还要大、还要亮、睫毛也是真的长；一个分神，时骆的脚步没稳住，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小心。”俞北赶紧伸手托住时骆的腰。
　　近距离的，俞北又一次看到那种“不自然地看向别处”的表情，不过这次他还注意到时骆逐渐变红的耳尖。
　　这个表情的含义是，害羞？
　　时骆怔愣过后赶紧站直，“谢谢。”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卧室，表面镇定地说：“房间在这边。”
　　俞北手插在睡裤兜里，跟在时骆后面，“你刚才想说什么？”
　　时骆迷茫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喔，我是想说这层也有厕所，如果你半夜要去可以不用下楼。”
　　“好。”
　　进了卧室俞北环顾一圈，跟楼下简约又柔软的风格不太一样，卧室里意外的全是黑灰的搭配，正中间摆了一张双人床，“床很大啊，要不一起睡吧，我睡觉不怎么乱动。”
　　时骆一口拒绝道：“还是不了，我睡觉不老实，万一蹬到你那就麻烦了。”
　　不确定人家是不是不习惯跟人同床，俞北没勉强，笑笑说：“委屈你一夜。”
　　“没事儿，又没伤，沙发也能睡得好——我先给你脖子上药？”
　　“行。”俞北拽了拽领口，朝周围看了看，准备找个坐的地方。
　　“就坐床上吧。”
　　操作起来，时骆体验到“自体燃烧”四个字；因为是低铺床，站着不方便，只能跟俞北同时坐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原本正常的举动也无端端感到紧张。
　　俞北没什么表情地坐在床边，虽然是个寸头，但看起来还是好乖好可爱；算了，他什么都不干自己都会觉得可爱到不行吧。时骆暗自叹口气，「拜托！你比人家大五岁，不要这么没出息。」。
　　冷静地拿出药，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地给俞北脖子的伤口消毒。
　　担心他会疼，时骆小心到手都在轻微颤抖。
　　“疼吗？”
　　“还好。”
　　逐步进行到后颈的部分，比侧面要严重很多；被抠烂的伤痕，周围一圈都在发红。心疼连接着肉疼，时骆感觉自己的脖子也好像麻麻的疼起来，像被蚂蚁爬咬过似的。
　　一下没控制好劲儿，“嘶——”
　　“啊，对不起，”时骆赶快凑过去，小心对着弄疼的地方“呼呼”地吹。
　　有点痒，俞北稍稍缩了下脖子，然后又乖乖伸直；凉凉的气像羽毛一样轻轻扫在皮肤上，扫得心里也痒痒的。
　　除了被吹的那块有点凉，其他地方的皮肤好像都慢慢热起来。
　　脖子处理完后，只用再给脸上的伤口涂药就大功告成。
　　时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低垂着眼盯住俞北受伤的嘴角，小心地凑近，认真仔细地给俞北上药。
　　两人这会儿离得更近了。俞北都能看清时骆发际线周围一圈细小的绒毛；正中央呈一小撮尖状，这是美人尖吧，浓眉对称着顺着深邃的眉骨流畅地生长，英气又带一丝俊美。
　　眼睛像颗会发光的杏仁，嵌在月牙一般的双眼皮下，稍稍上翘的眼尾有点俏皮，眼神却是尤其温柔和专注；被他一认真，好似无论多小的事儿都值得慎重对待。抿住嘴巴，像是在借力帮着控制手上的力道；第一面会觉得他稳重，熟识后时不时的那些小动作又格外讨人喜欢。
　　生怕弄疼自己，俞北能感觉到时骆的紧绷。消毒好伤口后，他看见时骆整个人都松一口气，嘴巴也松开不再抿住，小幅度地翕动；大概刚被用劲儿地压过，两片嘴唇泛着水光且红润。
　　喉结上下滚动，俞北悄悄移开目光。
　　一时间，气氛不知道是旖旎还是尴尬。
　　伤口处理好后，时骆绷紧的肢体彻底舒展来。长吁口气，起身拿出一条浴巾铺在床上。
　　“伤露出来上这儿趴着吧。”
　　“喔。”俞北脱下上衣，趴在浴巾上。
　　时骆看着俞北裸露的上身，琢磨着到底以什么姿势给人家上药，硬是把刚跑远的小马驹又给嘚儿驾嘚儿驾地琢磨回来。
　　最后半蹲半坐在床下，在手心倒上红花油，搓开后覆上俞北伤痕点点的背部。
　　“可能会有点疼，不用劲儿没有效果。”
　　俞北把脸从被面里抬起来嗯了一声。
　　时骆打着转、上上下下、顺时针又逆时针地揉着或红或青的伤痕；慢慢的，心疼取代了不好意思。
　　“所以，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俞北笑声闷在被子里，时骆不轻不重的手法让人舒服地不想起身，“你不都说了嘛，我不像打架的人。”
　　“我怕再有像今天一样的意外发生。”时骆又涂了点红花油在手上，搓了一轮，他的手心也开始发烫。“所以……是跟谁打架了？”末了又觉得不妥，“抱歉，如果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没有不方便，”俞北侧过头，从被子里露出脸，“就是上次你在我家门口遇到的人。”
　　那是……他爸？什么爸下手这么黑？
　　说到这份上，那就是家务事了，时骆没有朝下问，专心地给俞北揉着后背。
　　之后又过了一阵，俞北的呼吸开始有规律地起伏。时骆轻唤一声俞北的名字，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时骆唇边抿开笑意，目光变得很柔软，手上没停地又按了十几二十分钟后，轻手轻脚地将药收到一边；从床铺空着的那边卷起被子把俞北裹了个密不透风；再拉好窗帘，关上灯和门，踮着脚尖下楼了。
　　趴着睡了一夜，俞北醒来的时候整个后背有些僵硬，但不觉多少疼痛。昨天竟然舒服到直接睡过去，多少有点儿难为情。
　　房间的光线被遮光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屋里黑乎乎的一片。
　　俞北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好上衣。打开门后外面也是早上独有的安静，他悄没声儿地走下楼梯，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时骆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缩在沙发上还在熟睡。明明看起来睡姿就很老实。
　　俞北转头进厕所洗漱，打算做好早饭再叫醒时骆。
　　时骆是被饭香醒的；一醒来就看见俞北站在厨房的玻璃那头熟练地颠着锅，美滋滋地还以为在做梦。不过肚子实实在在“咕——”了一声提醒他这真的是现实。
　　利落地把床铺卷巴卷巴拿上楼，小跑着去洗漱完，乐颠乐颠地钻进厨房，“起这么早？”
　　俞北一扭头，瞧见时骆脸上水都还没擦干，眼巴巴盯着自己……或者是锅里的饭，笑笑说：“马上就能吃了。”
　　“好。”时骆麻溜儿从橱柜拿出两个碗，放在俞北手边。
　　俞北大动作地翻炒米饭，也没有一颗飞出锅外，时骆在心里哇着；又觉得自己干巴巴杵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便走出厨房，倒好两杯水摆到餐桌上。
　　「操，这也太幸福了，跟同居有区别吗？我看是无！」时骆在客厅来回晃哒一圈，只差没有蹦起来展现此刻的好心情。
　　时骆坐在餐凳上，撑着脑袋悠闲地喝着水；俞北挺拔的样子就在眼前转悠；昨天两人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了一夜，四舍五入他俩的关系那就是进了一大步。
　　后知后觉的，时骆简直要乐出声来。
　　俞北炒好饭关了火，按停油烟机，盛出两碗饭，端上餐桌。
　　碗里的饭，颗颗分明；油和鸡蛋与它们均匀地翻炒后，使得炒米饭看起来黄澄澄、油亮亮的；还闻得到鸡蛋和饭与葱姜蒜一齐炸香的味道。
　　时骆抄起筷子，“可以开动了吗？”
　　“吃呀，热的才好吃。”
　　他嗯了声，立马往嘴里扒了一口，“好吃！”吞下后，第一时间送出自己的表扬。
　　俞北也动了筷子，有点腼腆地笑道：“合你口味就好。”
　　时骆赶快点头，“我喜欢。”
　　之后，锅里剩下的饭都被时骆包圆儿了。
　　吃饱了，时骆瘫在沙发上，边盯着俞北忙活的背影，边摸着撑圆的肚皮，感慨道：今天的幸福是难以计数的！


第22章 生活片段
　　两人收拾完，俞北没让时骆送自己，一个人坐车回了家。临走前，时骆把药和海底世界DVD仔细装好，塞到他手上。
　　到家时房翠翠正端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应该是一起来就在这儿等他。
　　他喊了声奶奶，房翠翠立马要站起身走过来；太着急，忘记脚崴伤了，哎呀一声，坐回沙发。
　　鞋也来不及脱，俞北跨步到房翠翠面前，扶着她膝盖问怎么了。
　　房翠翠摇头：“没事儿，崴了一下不要紧，昨天小时带我去过医院了。”
　　想到伤的来源，俞北又气不打一处来，叹了口气，从带回来的小包里掏出红花油，坐到比沙发略矮的小板凳上，捞起奶奶的腿垫在膝盖上，替她按摩有些肿胀的脚踝。
　　房翠翠盯着孙儿伤痕累累的脖子，和红肿的嘴角，喟叹道：“昨天怎么处理了？”
　　“我说他数次上门骚扰，上次弄病了家里人搞得现在都在住院，这次又推倒我们家老人。不知道能关几天，不过最近应该是不会再来了。”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哦对，罚款忘还给人家了。”
　　“那你抓紧还给人家，这两次都麻烦小时了。”
　　“知道。”
　　“钱够不够？”
　　“够，你不操心。”
　　房翠翠应了声，张张嘴，欲言又止。
　　“翠翠你怎么想啊？”俞北直接问道。
　　“我有什么好想，反正都各过各的，他造成的伤害做什么都不能弥补，更何况你看他有要弥补的样子？”房翠翠鼻子出了声气，“不知道从哪个亲戚那儿问到我的电话，一听是他就再没接了。也不知道怎么又摸到这儿来了！你说说他怎么这么厚脸皮？我都不想承认我生出来这么个东西！”越说越气，身体随着音量的增大上下起伏。
　　俞北用干净的手拍拍房翠翠的背：“不气了不气，不怕他，以后见他我就打他一次。”
　　房翠翠顺顺胸口，“那不行，你大好青年的不能再进局子了！”指着俞北说：“昨天你被抓走我吓都吓死了，你要想我老太婆多活几年就不要冲动了。”
　　“我已经一忍再忍了，实在是——一想到我妈……打死他的心都有。还来问我们要钱？还说我们过得不错？”
　　提起儿媳，房翠翠情绪也有点儿波动，喃喃道：“馨娃子太造业了。”
　　家里一下陷入沉默。
　　房翠翠语气严肃叮咛道：“反正，你不要冲动，你是我们全家的指望。千万不能因为臭虫毁了自己。”
　　俞北点头没有吭声。
　　他理解奶奶心里不好过，两边都是骨血相亲的关系；亲手带大的孙子和亲生儿子，以及一直以来都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的儿媳。相安无事，不再二次伤害，大概奶奶应该永远也不想主动提起这个人；不提不问可能还带有一丁点，或许是期望吧。但现在显然失望至极，只当作普通仇人一般，恨上了、骂上了。煎熬几年，最终从心里划掉这个人。
　　洗干净手俞北坐回桌前，他还有别的事儿要处理。付博延刚打电话说已经找好导师，问他怎么样。俞北说自己还没定，付博延提醒他尽快不然想选的导师都没有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还有的选吗？从包里掏出已经皱成一团的名单，原本他想选的口笔译翻译理论与实践或者翻译学，可负责这些的老师没有一个收他。俞北觉得跟口笔译翻译沾边的，大概他都没法儿选上了吧。
　　郭青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俞北皱起眉头想着莫非他要剑走偏锋？之前他最不擅长的就是文学翻译，跨文化翻译研究，如果郭青拿准他不会选这个，试一试的话极有可能会成功。他立马收拾东西赶去学校，万一运气好还能加到这个梁教授手下。临走前装了几份比较有自信的翻译作品以防万一。
　　准备出门的时候从镜子瞥到脸上的伤，俞北叹气一声，回去找件高领长袖又戴了帽子勉强遮了遮。
　　前期凿墙改格局、屋顶重新做防水基本都已完成，现在就轮到时骆解决地板墙面和家具的问题了。
　　早上到办公室，团队开了会，定下选用的材料。为了节省经费，明天时骆要带助理和小徒弟去收木材；老房子拆下来的木头便宜不少还结实，只要再稍稍加工就能变成精致的家具。
　　散会后，时骆专心画起家具设计图；一笔笔勾画家具的样式，一点点在电脑调着尺寸。跟俞北相处一夜，灵感简直蹭蹭迸溅，尤其还意外得知俞北喜欢海和水之类的意象，那么之前选的蓝色系也正好可以供他发挥一下。
　　想到俞北，又顺手给人发消息关心两条，不要忘记涂药也不要吃发物之类的云云。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每条神经都是愉悦的，时骆乐呵地画着草图。
　　“咚咚”响起两下敲门声，曲暄推门进来，吹声口哨，“终于见到您本人啦，可真不容易。”
　　时骆乐着抬头，“我可天天都来上班，没缘分那是真没法儿。”
　　“瞅你那劲儿，”曲暄拖出椅子坐下，懒洋洋地问道：“听说你手上就剩改造节目那个活儿了。”
　　时骆盯着图纸，总觉得茶几的形状画得怪滋辣味的，分心昂了声道：“是啊。”
　　见时骆无心搭理自己，曲暄凑近，把胳膊撑在桌上问：“还听说你打算自己掏腰包垫钱给人换材料换家具？”
　　时骆擦掉一条线，笑笑：“我徒弟怎么这么大嘴巴。”
　　曲暄好奇：“你怎么知道是小徒弟。”
　　“小助理一般懒得管我闲事。”
　　“你这是在暗指我也在管闲事？”
　　时骆放下笔，抬头看着曲暄，笑道：“那哪儿敢。”
　　曲暄哼了声，靠在椅背上，“我就纳闷，刚开始你还不想接，现在又这么上心；你花你自己的钱我是没意见，难不成我们跟人签三期，你期期都这样吧？”
　　时骆摇头：“不啊，我只做这一期，剩下都归你。”
　　曲暄睁大眼睛，“你搞什么出场即巅峰的悲壮戏码？”
　　“去你的，本来你签之前我就说不做，是你出差我才替了一场。而且，”时骆说，“这期也只会登我们公司名字。”
　　“你不署名？”
　　“不。”
　　“搞不懂你，”曲暄开玩笑说，“那你干脆这个也给我呗，反正才改格局。”
　　“这个不让。”
　　“？”曲暄表情变了又变，没说出话。
　　时骆笑道：“我喜欢这个委托人，你还不得给我个机会献献殷勤？”
　　“你追人？”曲暄高八度地惊讶道。
　　“这就算追了？单方面喜欢人家而已。不然你说我为什么想给他换好点的材料，”时骆撇撇嘴，“不过还不是被节目组阻止了。”
　　曲暄知道时骆的性取向，但这是他们认识快五年来第一次听他提起感情上的事儿，曲暄直觉到这应该是时骆为数不多感到喜欢的人。老实讲，他不赞成没什么感情经验的人一腔热情主动付出，不知道度太容易一头扎进去，用力过猛受到挫伤；更何况还不是很大众的取向。
　　沉吟片刻，曲暄问：“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都说是单方面喜欢了。”
　　“他是吗？”
　　“应该不是吧。”
　　曲暄想大力敲时骆的脑壳儿，果然吧，说什么来着！八字连一点都没下去，就已经要掏心掏肺掏腰包了。他叹气道：“傻东西，你不是被骗了吧。”
　　时骆不在意地笑笑：“他又不知道我喜欢他，怎么骗我？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幅坦然的样子倒是让曲暄不知怎么说下去，“随便你吧，自己看清楚点，别一头扎太深，后悔的时候拔都拔不出来。”站起来又盯着时骆看了一会儿，时骆依然是没什么反应地挂着笑，曲暄骂道：“笑什么笑，今天看你笑只觉得心烦。”
　　时骆乐道：“行了，你忙去吧，我这么大人了心里还没数吗？”
　　“不是你有数没数，只是感情这事你知道吧不是有数就能行的，你要不再想想我这有好多跟你同好的朋友，肯定有不比那小孩儿差的。成熟条件又好的，至少不用你主动去贴。”
　　时骆依然笑着，却正色道：“他没有让我贴他，不论我做什么都是建立在我自愿的基础上。他什么都不清楚，也不是那种人。”
　　曲暄觉得时骆简直鬼迷了心窍，这会儿俩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叨叨着：“你看吧看吧，倒时候你自己哭都没眼泪的时候千万不要来我面前，你看我不……”出了时骆的办公室。
　　时骆听曲暄念念叨叨还一脸自己没救了的样子，还是觉得有点可乐。摇摇头继续画设计图。
　　中午饭都没去吃，曲暄本来想来叫时骆一起吃午饭，看到他一脸沉醉，笑意吟吟画图就懒得搭理他了。时骆也不想在俞北的问题上跟曲暄过多掰扯，正好乐得轻松。
　　刚快下午四点，时骆就完成了茶几、餐桌、还有几个灯罩的稿图。对着稿图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拿起电话给邢储打过去。
　　之前问过邢储可不可以借用和他们工作室合作的家具加工厂做自己的设计，邢储自然答应，还说自己最近也在动手，如果他愿意来两个人还能一起做个伴。
　　时骆声音都透着笑，“在忙吗？”
　　邢储接起电话，背景闹哄哄的，“等一下，”大概是走出工具区，刹那安静下来，“刚在忙，你准备好了？”
　　“我先整了茶几和餐桌还有几个灯罩，别的我还在弄。”
　　“可以，先慢慢做，其他的画出来再续上。”邢储应两声，“你什么时候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基本上这段时间都会在这儿，你今天来都行。”
　　时骆笑了声，琢磨一下，“今儿不行，我妈让我回去吃饭，明天吧，明天我去一趟旧木市场了，直接去你那儿。”
　　“行啊，叔叔阿姨旅游回来了？”
　　“是啊，潇洒得很，一跑就十天半拉月。”
　　“他们嘛，怎么高兴就怎么来，挺好。”
　　“我也这么说，那先这样，明天见。”
　　“嗯，挂了。”
　　到了下班时间，担心回爸妈家会堵车，时骆立马收拾好东西走向停车场，临到公司门口，见曲暄办公室灯还亮着，又一晃上去硬要烦他一把。
　　推开曲暄办公室的门，时骆欠嗖嗖道：“曲大设计师还没忙完呢，”又假模假样叹气，“就不像我为爱‘唰唰的’动力十足，建议赶紧找个对象哈。”
　　曲暄哭笑不得：“赶紧滚蛋，别搁这儿讨嫌。”
　　时间卡得正好，刚要有堵车的趋势，时骆就已经到了。
　　时骆一个人住的家特意买在离父母不远的地方。当年搬来这里时候，这小区还叫什么雅苑，现在也逐渐变成老小区了；时骆问过爸妈要不要换房子，他们说好不容易才在这儿住惯，跟周围邻居都混熟了，平时一起打打牌也方便。再说，也住不来什么现代化的复式，像时骆那样的，每天上下，嫌腿酸。时骆只好随他们高兴。
　　开公司后，时骆第一个案子就做的是这间房。当时家里俩人还因为风格问题争执不下。妈妈骆虞岚一直很羡慕姐妹家的欧式装修风格；富丽堂皇的，邀请大家来做客又场面。爸爸时鹤竹嫌弃妈妈偏好的风格过于花俏，浮夸还不耐看。那争论的架势大有“你不依我咱们就离婚”的意思。
　　最后，时骆把自己原来的房间让出去，给二老一人安排了一间房，要欧式的有欧式，要传统中国风的有传统中国风；你们要的我统统兼备。书房稍微修改下，为自己嵌了个隐形床进去，免得万一回家没地儿睡。客厅等公共区域综合了两种风格的主要元素，既给了骆虞岚想要的排面，又满足了时鹤竹讲究的耐看。俩人第一次回家后具是夸奖时骆搞得好，这么多年花出去的学费倒是看到反馈。
　　虽然让二老分了房，但家庭和平被维护，二位的感情问题就等他们慢慢解决吧。
　　不过看俩人近些年总是蜜里调油地出门旅行，嗯，问题不大。
　　回家时，骆虞岚正在炒菜，时鹤竹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时骆笑嘻嘻地走到厨房门口，“才一起玩一圈回来还没腻歪够啊？”
　　一看儿子回来了骆虞岚就把锅铲扔给时鹤竹，佯装生气地呲时骆：“不许笑话你妈，”眉开眼笑地挽着他胳膊往客厅走，“咋两个星期没见我儿子都瘦了呢。”
　　“你还知道两个星期了啊，还知道你有个儿子呢——你朝哪拽，我还没跟我爸打招呼。”
　　“不用打了，一会儿总要吃饭的。”骆虞岚笑眯眯道，“什么话，你妈我可是，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记挂着你呢。”
　　时骆挤着眉毛看她。
　　骆虞岚戳着他的眉心说：“别做怪表情，年纪不小了，容易有皱纹。”
　　时骆心累：“我二十七不是三十七。”
　　骆虞岚啧道：“这回我和你爸跟的团，一圈问下来，我跟你爸年纪最小。但说到孩子竟然你年纪最大，哦，而且还没对象。”
　　「我被迫生早了也是我的错？」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是：“那还不好？我年纪大能支援你们出去玩，你们年纪小在里头最靓最年轻呗。”
　　骆虞岚长得好看，年轻时就打扮得干净，性格也干脆利落；大概是不拘小节惯了，没什么烦心事，加上保养得当这些年都没怎么变。时鹤竹年轻时候属于严肃，性格略闷习惯性严肃的气质型文化人；跟骆虞岚在一起久了受到影响，“正经”跑走不少。
　　“那倒是，”骆虞岚问，“所以你有对象了吗？”
　　“……”
　　骆虞岚看时骆沉默不语，嫌弃道：“我看我儿子条件也不至于吧，这次出去碰到好几对小男孩牵手走在街上，”感慨说：“国外果然是要开放不少，实在不行到时候你再去你上学的地儿看看。”
　　“看什么？为了让我找对象还把我推国外去啊？”
　　“傻蛋儿，你可以把人拐回来啊。”
　　“……”时骆感觉有时候没代沟也挺有压力，赶紧转移话题到正事上，“你上次说的那个，老年人喝了对高血压好的茶家里还剩不剩？”
　　“还有两盒没拆的。”
　　“那都先给我吧，赶明儿我再给你订。”
　　“行啊，”骆虞岚想要两盒茶叶的事儿还这么客气，觉出不对来，“是哪位高血压、老年人，需要这个啊？”
　　“吃饭了，过来盛饭。”时鹤竹正巧端菜出来打断他们的对话，解救出时骆。
　　时骆赶紧起身，“爸喊吃饭了，快吃饭先。”边说边溜进厨房帮忙盛饭。
　　骆虞岚哼了声，跟着走到餐桌前坐下。
　　三人吃饭，骆虞岚跟时鹤竹坐一边，时骆单独坐另一边。
　　“这个好吃，几个星期不做饭，我爸也没手生。”
　　骆虞岚默默补充道：“那是我炒的。”
　　“……”时骆差点噎死，“您炒的，好吃，更好吃。”
　　时鹤竹瞥了他们娘俩一眼，“搞什么你们两个？”
　　骆虞岚把碗放到桌上，胳膊肘怼了时鹤竹一下，“老时，你儿子要拿你的茶叶献殷勤还不老实交代情况，你说这茶叶还能给吗？”
　　时鹤竹一脸懵，眼神来回扫着他俩，“什么茶叶，献什么殷勤？”
　　“那个对高血压好的茶叶，你儿子刚问我要。”
　　“那你就给他呗。”
　　骆虞岚啧地扭了时鹤竹一把。
　　“你拧我干啥？”
　　时骆在桌对面噗地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不懂眼色，”骆虞岚说，“这肯定是有情况啊，不然怎么会拿家里东西出去卖乖讨巧。”
　　时鹤竹低头扒饭，没有做声。
　　“行了，没有卖乖。刚巧就是要去看望一个老人家，”时骆一滞，又坦白道：“又刚巧，我喜欢人家孙子。”说完还是有些紧张观察爸妈的表情，尤其是时鹤竹。
　　时鹤竹听罢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继续端着碗吃饭，看不出情绪。
　　骆虞岚很欣喜，“哟我们家木头开窍了？还知道追人了！”又用胳膊捅捅时鹤竹：“诶，我说你听到没啊？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时鹤竹啧一句：“听到了，一个桌上吃饭，我又不是聋子。”
　　骆虞岚也没被影响心情，又端起碗：“挺好的，待会儿你就拿走吧，不够了你再跟我说，缺啥你也都跟我说。”
　　时骆冲骆虞岚笑：“谢谢妈。”
　　好不容易挨到时骆扒拉完碗里的饭，骆虞岚迫不及待把他拖到客厅坐下，“来，妈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说的这个男生，干什么的，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呗，大四学生马上要毕业了。”
　　“行吧，这样我稍微放心点儿。”骆虞岚说，“现在什么进展？”
　　“就，”时骆来了个大停顿，说：“没有进展。”
　　“烦人，一边去，”骆虞岚说，“那就是暂时还没影儿的事儿，等你什么时候有苗头了我再详细了解了解。”
　　时骆笑了：“您担心什么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骆虞岚斜睨时骆一眼。
　　“嘿，这谁把我卖了？”
　　“德行，”骆虞岚笑笑，“反正你正正经经谈恋爱我不会说什么。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踏踏实实正儿八经地给妈向前冲，听到没？”
　　时骆乐道：“遵命。”
　　看着他妈的笑脸，回想到以前。那事儿之后他们全家搬来芒吉再没回去，父母没有一丝埋怨；后来他告诉他们喜欢男生，他们也尊重他的选择。在他爸沉下脸不说话的时候，他妈还帮着开导。
　　“妈，谢谢你。”
　　骆虞岚拿茶杯的手一顿，继续端到嘴边抿一口，“我谢谢让你喜欢的这个男孩儿。出现得真棒。”
　　临时骆回家前，骆虞岚“逼迫”时鹤竹亲手把茶叶递给时骆。
　　时鹤竹把时骆送到门口，时骆穿好鞋后回头接茶叶，就看见他妈站在他爸背后挤眉弄眼。
　　时骆笑道：“谢谢爸。”
　　时鹤竹应一声，慢悠悠说：“到人家家去，礼貌点。”
　　被他爸的表情逗乐了，时骆答应道：“会的。过两天我再回来吃饭。”
　　“路上小心。”
　　时骆跟俩人挥挥手关上门。
　　在车里，想起他妈之前夸俞北出现得真棒，不禁笑了笑。可不，出现得这样好，跟一场注定似的。


第23章 上门探望
　　之前时骆听说过市里最南边有家旧材市场，一大早便带着小徒弟和助理直奔那儿去。位置有些偏僻，几人开了近两小时才找到地儿。
　　这儿做旧木头生意居多；卖的是从老房子拆下来的木头，虽然上面会残留一些钉子之类的东西需要多做一步处理，但是这种质量上乘品质良好做好风干的木头一根才20。这个价格实在能帮助减少一大部分买现成家具的花费。一番讨价还价后，时骆先订了二十五根松木和榉木，直接运到邢储给的地址。
　　之后他们又在里面转几圈，买了些零碎的材料，钢条，旧砖什么的。不得不说，这里对于有经费限制要求的设计真是有着救命一般的作用。
　　采购完，时骆就去了邢储加工的工厂。
　　时骆到的时候，邢储正在一块木头上做雕刻。刚走近看到一个包耳旁，邢储察觉到来了人，不动声色地挡住木板，抬头跟时骆打招呼。
　　“现在还亲自雕东西了？”
　　邢储把工具放到一边，站起来回答道：“多少都得弄一点。你木头买好了？”
　　“下午应该就能送来。”时骆从包里掏出图纸，“你看看。”
　　邢储接过来，看了看调笑说：“这太用心了。”
　　时骆扬眉，“那可不得抓住机会表现一把。你觉得咋样？”
　　“很好啊，尤其餐桌，我还挺喜欢这个设计。”时骆弄了一款能够拉开又合上的餐桌。合起来满足平时使用；如果家里来了客人，轻轻一拉就变成十人大桌，不怕没地儿吃饭。主要是形状不规则，避免了普通长方形大桌靠近两头的人夹不到远处菜的尴尬。
　　茶几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主要特色就是原木桌面，整体用榫卯结构不用钉子，打造出一种原汁原味的感觉，又很舒服大气，长辈和年轻人应该都能接受。
　　被赞同，时骆对这些家具的效果更有了点儿信心，乐呵地说起私心：“我想自己做一个矮桌或床头柜，难不难？”
　　“干什么用？”
　　“我想给俞北留一块休闲看书的区域，矮靠背椅，旁边搁上一个小桌子，随手能放书和杯子什么的。”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给邢储解释。
　　邢储笑笑举起拳头，“这有什么难，哥们到时候协助你。”
　　两人拳头撞一下，时骆说：“对了，我还想问你介绍一套雕木头的工具。”
　　“你要学啊？”
　　“不是，我上次听俞北提了一嘴说喜欢这个，想新房子里给他备一套。”
　　邢储啧啧两声没说话。
　　被啧得有些臊，时骆转移话题打探道：“你还跟那小帅哥学油漆没？”
　　“没，咋了？”
　　“之前你说忙学油漆没时间聚，现在没学了，也不聚是在忙什么？”
　　邢储低头看不清表情，“不知道。”
　　“不知道？”
　　“上次，在我那儿，我感觉都简是生气了。”
　　不知道是要说他感觉得对还是假装没这事儿，时骆顺着问：“然后呢？”
　　“后来我找他，他第二天才接我电话，说是喝多睡着了。”邢储扭头看向时骆，“之后就一直怪怪的，就……那种感觉上的怪，问他他也说没什么，”眉头拧起来，“不会真是因为我没给他做椅子吧？”
　　难得邢储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表情也显得被这个问题困扰得出奇；但听到得出的结论时骆差点笑出声。
　　时骆抿了下嘴，“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答应给人做椅子，结果……”
　　邢储更纳闷：“我又没说不做。”
　　时骆憋笑道：“行了，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肯定跟你闹着玩，给他点时间。”
　　邢储摆摆手，“我到时候扛着椅子上门道歉得了。”
　　木头送来后，时骆开始负责处理木头上残留的钉子；他用锤子一个一个地撬。一开始还干劲儿十足，撬了几根之后，攥着锤子的手被磨得疼起来。邢储实在看不下去，迅速地帮他分担了一半。时骆感激涕零，然后就早退了；说明日再战，今天先这样吧。
　　摸到方向盘，手掌还火热热的，虎口的地方一片红，起了些小泡。搞得他边开车边控制不住疼得只想吸溜。等红灯的时候，碰上旁边工地卸货，工人兄弟手上搬砖专用的手套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
　　时骆没直接回家，犹豫了会儿，决定随心而动——去看望俞北的奶奶。担心打电话奶奶会不会不让他去，又觉得不打电话直接上门好像很没礼貌。
　　磨磨蹭蹭，到了出租房楼下。
　　思来想去打通房翠翠的电话，“喂，奶奶您好，我是时骆。我今天刚好顺路在您家附近，在家吗？方便我去看看您吗？”
　　“诶好，打扰了。我马上就来。”
　　挂电话，熄火，到后备箱拿东西，锁车，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后，时骆轻快地走进门洞。
　　上了三楼，轻轻敲门。一阵脚步声后，门被推开。
　　“您好，打扰了。”时骆微微低头跟房翠翠打招呼。
　　房翠翠热情道：“快进来快进来，我还想你得一会儿才来呢。”
　　时骆慢慢带上门，“就在附近，所以很快就过来了。那天您身体不舒服，想来看看您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好多了，还要你担心我，真的是，太有心了。你随便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了奶奶。”
　　“那哪成，你来看我，哪有水都不给喝的道理。”房翠翠把时骆按到沙发上。转身去柜子上拿下一个杯子，去厨房冲了冲，倒了杯水，走出来递给时骆。
　　“谢谢，”时骆接过杯子，“您的脚还好吧？”
　　房翠翠在时骆旁边坐下，“已经不碍事。俞北这几天都在用油给我揉，恢复得快。”
　　“俞北的伤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
　　时骆点头，把手边的袋子递到房翠翠前面，“这个茶叶是带给您的。我爸也有高血压，之前别人推荐给他这个说是效果挺好，平时喝喝还能保养，您也试试。”
　　推还给时骆，房翠翠拒绝道：“这我不能收，本来你就帮了不少忙，怎么你来看我还要给我带东西。俞北罚款的钱还你了吧？”
　　“还了还了，当天就在手机上转给我了。”时骆把水杯搁到桌上，拿着袋子放回房翠翠手里，“来看您，当然是我带东西。我把俞北当朋友，您自然也是我的长辈，应该的。您就收下吧，普通茶叶而已。”
　　时骆说得诚恳也真心，房翠翠为难道：“那我就收这一次，以后可不要再带东西了。”
　　时骆嘿嘿一笑，“以后还能来呀？”
　　“你常来都行，奶奶喜欢你，很欢迎。”房翠翠起身把茶叶收到餐桌旁的柜子里。
　　“那我先谢谢奶奶。”时骆拿起杯子喝口水道：“俞北去学校了？”
　　“是呗，说是快考试，忙着复习，晚上还要打工，”房翠翠叹口气，“每年这时候差不多都这样。”
　　“他很能干。”
　　房翠翠谦虚道：“不能干没办法啊——小时，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反正孙儿不回来我一个人吃饭也挺没意思的。”
　　“行啊。”
　　有人陪自己，房翠翠挺高兴，立马就要张罗起来：“喜欢吃啥菜？”
　　“我不挑，奶奶做什么都爱吃。”
　　“那肯定也有喜好不是，小时你是本地人吗？”
　　时骆摇头，顿了顿，“不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全家才搬来。”
　　“我们也是，俞北大一的时候来的这儿，老家在含桃。”
　　时骆忽地抬头，“我们家也是。”
　　房翠翠笑了，有些激动地说：“巧了不是，怪不得这么有缘，”又哎哟几声，“那我晚上就做几道家常菜，让你尝尝奶奶的手艺。”
　　时骆点头道：“好，一定好吃。”
　　本来对时骆印象就不错，现在还来看望自己这个老人家，房翠翠被哄得高兴得很；再加上得知俩家是老乡，距离又拉近不少。
　　随便聊了一阵，房翠翠起身做晚饭，时骆也跟到厨房帮忙。
　　房翠翠从灶台下面搬出泡菜坛，准备来一道极为下饭的酸豇豆炒肉末。一掀开坛子盖子，窜出非常正宗的传统家乡风味，酸酸的，闻到就让人想咽口水。
　　“这都是我自己腌的，跟这儿买的绝对不一样。”
　　“闻出来了，这个是小时候的味儿。以前我外公外婆也做，后来他们跟舅舅一家去国外定居之后，家里就没人做了。”
　　房翠翠捞出一把酸豇豆放进碗里，“每回炒这个我们孙儿都能多吃两碗饭。没事儿，你以后想吃了就来找奶奶，奶奶给你做，一会儿还能给你装点带回去。”把坛子盖儿盖严实放回原处，“你要想学，奶奶也能教你，以后就不用怕吃不到了。”
　　时骆点头，“行啊。”
　　房翠翠笑道：“冬天正好腌，里面还能放辣椒萝卜什么的，炒菜都好吃。”
　　“对！用那种小黑辣椒泡出来的炒牛肉，我上学时候最喜欢吃那个。”
　　“哎哟，那太简单啦，你以后常来，奶奶都给做。”
　　“好嘞，谢谢奶奶。”
　　“刺啦——”房翠翠利索地爆香葱姜蒜，把提前用芡粉和盐腌好的肉末一下倒进锅里，和调料一起翻炒至微微泛白，又倒了老抽进去调色；之后加入切好的酸豇豆末，在锅中炒匀。那种家乡的或是童年的或者是带着一些回忆似的味道瞬间溢得满屋都是。
　　家里腌的酸菜，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就是跟在市场买的不一样。时骆也说不上来是格外香还是格外酸；或者是外面的酸菜酸得很没有内涵，不像自制的，辣味酸味咸味面面俱到。
　　骆虞岚和时鹤竹也喜欢吃家乡菜，但需要技术含量的食物，像是泡菜，熏肉，腊肠，腌鱼这些费工夫或者听上去感觉有点复杂的，基本上不用操心，每年外公外婆都会按量给每个孩子家里备好一份。
　　后来，外公外婆跟舅舅移民去了国外，不一定每年能回来，之后就没有人准备这些了。爸妈试过买现成的，也试过自己做，可是总不是那个味儿。慢慢的失去兴趣和信心，就没人做了；家里渐渐变为时家专属改良风味，好吃，但跟特色菜没什么关系了。
　　房翠翠又用酸辣椒炒了一盘土豆丝，“你下次来提前说，我去买新鲜的腰花，加到一起又是另一个味儿，还有营养。”
　　时骆心里暖嚯嚯的，“好呀，下次我给您打电话。”
　　他接过盘子端上餐桌，扭头看见房翠翠正要准备第三道菜，赶忙说：“奶奶不用炒了，这两个就够了。”
　　“那不行，我再炒一个，马上就好。”
　　时骆拉住她说：“您太客气了，这么客气我以后都不敢来打扰了，咱俩吃两个就够了，剩菜不好处理。”
　　房翠翠在围裙上擦擦手，“好吧听你的，你下次再来我给你做别的吃。”
　　时骆忙不迭点头，“我肯定来。”
　　挖了勺酸豇豆肉末到碗里，和米饭混着拌了拌，一口喂进嘴里。奶奶手艺是真的好！这种怀念的味道吃到嘴里幸福得想转圈。
　　“味道怎么样？”
　　时骆赶紧咽下饭，捧场道：“特别好吃！”
　　房翠翠笑眯眼，慈爱地朝时骆碗里舀了几大勺炒肉末：“那你多吃点。”
　　在这道菜里，肉从平时做惯的主角位置跌落下来，沦给酸豇豆作了配。
　　吃得正酣，一声门响引得时骆和房翠翠一同转头看去。


第24章 被锁定
　　“诶？回来了，”房翠翠走过去伸手去接俞北的包，“我不记得你今儿要打工吗？”
　　“没事儿，不重，”俞北没让奶奶拿，直接把东西放到一边，拉着奶奶朝里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只给排了几小时的下午班就让我走了。”
　　“那正好早点歇着，”房翠翠拍拍俞北的背，“咱家来客了，小时今天来看我。”
　　闻言俞北朝餐桌那儿看，时骆正朝他笑，“来打扰了。”
　　“欢迎啊。”
　　按了下俞北的背，房翠翠说：“你先跟小时坐会儿，我再去加个菜。”
　　房翠翠进了厨房，俞北和时骆一起在餐桌旁坐下，“没听说你要过来。”
　　“顺路来看看奶奶，她上次身体不舒服，想看看她有没有好点。”
　　俞北笑道：“上次就说挺喜欢你，难怪她今天这么高兴。”
　　奶奶亲口说喜欢自己，和被俞北说奶奶喜欢自己是不一样的感觉，后者让时骆有种被对象承认他被家长认可般的错觉；仅仅是错觉，也产生一丝害羞的情绪。
　　时骆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一回头看到俞北穿着高领，立刻关心道：“好点了吗？我看脸上不怎么明显了。”
　　“嗯，托你的慰问每天都有记得涂药。”
　　“背上呢？”
　　“也好多了，多亏你第一天晚上仔细上了药，这几天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时骆乐呵呵笑两声。
　　见时骆跟自己一起呆坐着，俞北说：“你先吃啊，不用等。”
　　时骆重新拿起筷子，吃饭速度却明显比之前慢上许多。
　　俞北起身进厨房给自己拿了碗和筷子，盛上饭走出来：“一起吃吧。”
　　时骆笑笑，把菜都朝俞北面前推了推。
　　“吃得惯吗？”
　　“能啊，咱们老乡，当然吃得惯。”
　　“真的啊？”
　　时骆点头，“也是刚听奶奶说才知道。”
　　“我以为你就是这儿的。”
　　“没有，大学时候我家才搬过来，之前都在含桃。”
　　“差不多，不过我是在厘县上完小学，初中才转过去念的南玉二中。”
　　“我也南二的，”时骆惊讶道，“这么巧。”
　　俞北笑说：“太有缘分了，不会还一个班主任吧？”
　　时骆想了想，说：“我跟你差五岁不知道有没有可能。班主任我印象倒是一般但当时的英语老师我还挺喜欢，你听没听过何雯雯？”
　　俞北乐了，“我特喜欢她，她是我当时的班主任。初二有段时间生了小孩，没再做班主任，不过一直教我们到毕业。”
　　时骆默默哇了声，一时间想感慨世界真小，又不禁感慨小得真好。
　　俞北好奇道：“高中那么多重点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巧。”回忆着说道，“我记得的有千春二中、春日一中、秋见高级中学？好像是叫这名儿，你上的哪个？”
　　时骆一愣，脸上的笑僵硬一瞬又恢复平常，问：“你读的哪个？”
　　“原本第一志愿填的春一，”时骆下意识僵直背，仿佛刹那就湿了后背，又听俞北说：“结果那年可能春一高考成绩太好，太多人抢着报，我就掉档去了千春二。”
　　顿时松口气，时骆笑道：“千春二也挺好的，联考第一总从他们里头出。”
　　“不就因为初中读的二中，高中想换个名号‘第一’的来读读，”俞北叹口气，“谁知道，还是去了二中，还是个千二。”
　　时骆乐道：“名字是个千二，人也老干第一干的事儿，别埋汰人家。”
　　“那你呢？”
　　时骆假装不好意思了一下，“其实我挺喜欢千春二的，但是因为他要求住宿，”顿了顿，“我就报了春一。”
　　俞北佯装无语，“喔，前面说那么好听，上的是我第一志愿？”
　　两人对看一眼，哈哈笑起来。时骆背过手扯了扯毛衣里面跟背贴到一起的秋衣。
　　只听不锈钢锅铲在铁锅里刮了几声后，油烟机也停止轰轰大响，一时之间安静得异常。
　　俞北用公勺舀了勺豇豆到碗里，慢慢吃着，“不知道奶奶炒的什么，但肯定下饭，你等会再吃点。”
　　“刚已经吃了很多，”时骆说，“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味道了。”
　　“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房翠翠正好端着刚炒的豆干从厨房出来，听到俞北的话便接道：“就是，我刚也跟小时这么说，以后多到家里来吃饭，添双碗筷的事儿。”
　　“好啊，我肯定来，说好还要跟您学做菜呢。”说着傻帽似的冲房翠翠一笑。
　　俞北被时骆这表情逗乐了。
　　三人继续吃饭。聊着天，一团和气。
　　之后时骆的行程就从公司、施工现场、找邢储，偶尔都简酒吧，变成公司、施工现场、找邢储，经常俞北家，偶尔都简酒吧。
　　去俞北家的时候，有时碰得上俞北在，两人就聊聊天，俞北也会在旁边看房翠翠教时骆做菜。那个自信从容，说起设计侃侃而谈的人，现在正站在自家厨房，抱着装菜的碗，皱着眉头纠结要放多少盐。
　　时骆也好像发现了跟在外面与人保持距离、进退得当，靠自己坚强抵挡一切的俞北的不同一面；在家里的俞北，会撒娇会打趣，还会调皮捣蛋。
　　其实一开始时骆没敢想是为了和俞北搞好关系才追来家里；这段时间下来关系变亲近纯粹是意外之喜。整得他学做菜都越学越起劲儿；被房翠翠带着一起买菜、洗菜、撒盐，学着她的样子，一点点朝坛子里面塞，最后再给罐口封水以免跑气。人生中第一坛泡菜在里头等待发酵，他成为家里第一个学会泡菜的人！
　　房翠翠总夸时骆学什么都认真，上手也快；还夸他耐心，即使自己一个老婆子老是说个没完，他从不会不耐烦，一直笑笑地听她絮絮叨叨。
　　两个人相处得很好。
　　熟识之后，聊天难免聊到家里事儿，一些事情房翠翠没有讲得很详细，不过时骆也大致了解到俞北一家之前不是这样，他们是突然发生了变故，只言片语足以让他更加心疼俞北和他们一家。
　　“后来他就一直挤时间打工，之前在什么地方给人家补课，一坐就是好大一下午，晚上回来还要给人说是翻译稿子、文件什么的？我也不懂，只看到他不停在忙。”说起俞北，房翠翠更是止不住话头，“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干什么工作，回来得晚，好像也不给人补课了。那次回来身上简直闻不得，肨腥气，我还以为是去卖鱼了。”
　　“卖鱼？”在都简酒吧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啊，那就是他上次说的春霁路游乐场的兼职？怎么这个兼职尽出些损事儿啊？
　　不过，大多数的时候房翠翠都是语中带笑地讲述一些俞北小时候的事情，语气克制但骄傲地说自己孙儿多乖多听话。各种童年趣事房翠翠如数家珍，时骆也听得津津有味，边听边想象俞北小时候的可爱样子。
　　一次，房翠翠还不小心道出了俞北的小名，“简直就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蛋，我们福满呐。”
　　“福满？”
　　房翠翠笑着，口吻却略有哀伤道：“哦，说顺嘴了。福满是俞北的小名，他妈妈给取的，希望他福气满满。可是后来日子变成这样，我们谁也没脸再这样喊他。”
　　时骆心疼道：“这都是暂时的，他肯定满满的福气，福气在后头攒着呢，这不都是在好起来吗？”
　　房翠翠淡淡笑说：“就借你吉言啦。”
　　有一天碰上俞北在家。吃饭的时候他说打算吃完饭去看许余馨，缴费再顺便给她带点生活用品。时骆一听，下意识瞅过去，心里犹豫着。
　　他想陪俞北一起去一次，听房翠翠说俞北每次都是一个人去那个地方，不知怎么的他不想放俞北一个人；可能是上次在院门口见过他脆弱的样子，对那个地方更有些阴影。但时骆又不确定这个要求会不会太突兀。
　　房翠翠伸手拿纸，一抬头便瞥到时骆看向孙儿的眼神儿——没有开口，却把心意袒露得明明白白。一个激灵，手上的筷子掉落在地。
　　被筷子的声音叫回神儿，时骆赶忙弯腰捡起筷子，他坐得离厨房更近，便说：“换一双吧。”说完拿着从地上捡起的筷子，进厨房换了双干净的。
　　不敢太快下结论，但又相信自己的直觉。房翠翠不动声色，决定看看再说。
　　不知道已经被奶奶锁定的时骆还在一边操心着俞北。
　　终于，一顿饭吃到尾声，他缓缓开口：“一会儿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阿姨吗？”
　　房翠翠和俞北倏然同时看向时骆。
　　还是唐突了吧，时骆赶紧解释：“我就送你去，我开车了，正好我也要走，你也不用再去搭车。”说到后来越发小声。
　　房翠翠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她跟时骆待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种神态，小心却又在意着。怎么自己一直没注意到呢？俞北是怎么个态度？
　　默不作声，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个来回。
　　俞北有点意外。想起下雨时骆把他从那儿接回来的那天，他一笑：“你送我不应该是我拜托你吗？紧张什么。”站起来边把三个人的碗收了，边说：“那麻烦你了，载我去一趟。”
　　“啊？”时骆迷糊地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俞北笑赶紧也笑着说“好”。
　　一旁的房翠翠没看清自家孙子，怎么就从不喜欢麻烦别人变成“麻烦载我一趟”了？虽然他们态度上好像没有任何不妥，但继续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坏事？她赶紧出声道：“你麻烦人家小时干什么，每次不都自己坐车去，有人了你还反倒娇贵起来了？”
　　以为房翠翠真担心俞北麻烦自己，时骆立刻解释说：“不麻烦不麻烦，我就一脚油门的事儿。……也没娇贵，还是一样不喜欢麻烦别人。”
　　看时骆还在面前给自己孙子讲好话，房翠翠不好再说什么，暗叹口气，“那可就这一次，不能养成习惯。”
　　俞北端完菜从厨房出来，恰好听到这话，扑哧笑了，“还养成习惯，你不要说得这么严重好不好。”
　　见俞北还嬉皮笑脸，房翠翠气不打一处来地拧他一把，“你以前啥时候麻烦过别人了？连我都很少被你拜托做什么事。”
　　“嘶——疼！翠翠别掐，”俞北吃痛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以后不会了。那你叫你的小时别老惯着我啊。”
　　话一出口，本来还乐呵看人打闹的时骆忽然脸热；俞北也有点想咬自己舌头，「说的什么东西？怎么人家就惯他了！」
　　霎时间，气氛格外诡异。
　　房翠翠纳闷怎么自己越拦，氛围还能越不对劲儿？两眼一晕只想厥过去。


第25章 被试探
　　时骆把俞北送到房坪山院门口，车停稳后等他下车。
　　俞北看时骆一眼，“不跟我一起了吗？”
　　“嗯？我能去？”
　　“为什么不能，你不是跟我一起来见妈妈吗？”
　　“好。”时骆赶紧熄火，踩下脚刹。
　　跟着俞北走进医院的时候，大抵是心理作用，上次那种黏答答阴冷冷的感觉又出现了，原来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下雨。
　　“阿姨看见我没关系吗？”
　　“上次太近了，在医院一般是病房里面，不要紧。”
　　时骆跟俞北穿过一个长长的走道，在左手边的门里坐上电梯。“叮——”走出电梯，俞北在一扇带锁的门上敲了两下，有人来开了门。
　　“李护士，我来缴费，顺便给我妈妈带点东西。”
　　李护士往旁边站站让出一条道，“行，先进来。这是？”
　　“我朋友，跟我一起来的，看看我妈。”时骆对李护士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李护士微笑着应了下，先带他们去护士站拿缴费单。
　　时骆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这层楼除了看管得更严格外，看上去跟普通医院没有区别，只是走廊上基本看不见人。
　　“吱——”一位老人从时骆经过的病房门里窜出来。见面前有人，猛然冲上来，老人眼神涣散，手指指天花板又指指时骆，用有些神秘的语气小声对时骆说：“有外星人，真的……外星人有的！”又陡然抬高嗓门，声音尖锐地重复：“真的有！他们跟我说话！！”
　　事发突然，时骆吓了一跳，但还算沉稳地朝后退着走。
　　忽然俞北一把拉过时骆的胳膊，把他护到旁边。
　　李护士赶紧通知别的医生把老人按着带回病房。
　　时骆看着那个老人就这样，一边大声嚷嚷一边被两个医生带进病房，门在他眼前合起来。
　　俞北挡在时骆前面。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回头看时骆半天没反应，下意识地拍拍他的背：“没事儿了。”
　　李护士赶紧跟时骆道歉，“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回事儿门没锁好，被他给跑了出来。真的不好意思。”
　　“不碍事。”
　　三个人继续朝护士站去。
　　俞北手还垫在时骆的背上，轻推着他走，“吓傻了啊？”
　　时骆脸色不太好，看着俞北说：“哪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一路这样到了护士站，俞北要拿笔签字手才离开。
　　没注意到这些，时骆满脑子都是：这三年每次来这里的俞北，心情是怎么样的？
　　拿到单子之后他们去了许余馨的病房。赵芳琳刚好查完隔壁病房，打过招呼，她告诉俞北许余馨最近状态很好，下个月应该可以出院。
　　俞北很高兴地跟赵医生道谢。转头跟时骆说了声，便独自进病房去看许余馨。
　　见俞北带人一起来看望妈妈赵芳琳还挺惊讶。
　　从病房门上的透明小窗户，时骆看到俞北拉起许余馨的手；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俞北的神态，时而温柔时而笑得像个小孩儿。许余馨偶有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坐着。
　　蓦的鼻子一酸，时骆转身靠到墙边。
　　回去的路上，时骆说：“下个月就能带阿姨回新家了。”
　　俞北倏地转头望向时骆，酒窝亮晶晶，眼睛亮晶晶，神色亮晶晶。
　　时骆想俞北永远都这么亮晶晶。
　　回家之后，时骆设计了一幅画，准备在俞北搬新家的时候送给他。
　　第二天正在补觉，骆虞岚打电话来，时骆迷瞪瞪地接起手机。
　　“儿子？怎么还在睡觉？”
　　时骆闭着眼睛回答说：“昨天睡太晚了。”
　　“都说多少回了要少熬夜，少熬夜！”骆虞岚多少看不惯这种不规律的生活，还以为学做菜是一个要规律生活的开始呢，“哦对，你来家里拿一下排骨和大骨头。我今天去买菜，人家说特别新鲜就给你多买了点，你可以拿去那个小朋友家里一起吃。”
　　自从得知时骆最近常上人家家，骆虞岚觉得势必要为自己儿子加把劲儿，时不时就给他添块砖，加片瓦。
　　“……”时骆反应好一会儿才知道他妈在说什么，“认真的吗？”
　　“废话，我买好几斤！你说认不认真？”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去拿骨头的时候，又被骆虞岚八卦了一阵。听说做饭技术飞涨，感情上面毫无进展之后，她利落地把时骆踹出了门。
　　……
　　时骆提溜着排骨敲开俞北家的门。拿着菜进到厨房，自然地拿出菜盆放水洗排骨，“我妈说给我买了新鲜排骨和骨头，我想着我做不好，这么多一个人也吃不完就直接拿过来一起做了。”
　　“行，等会儿我给你们炖个汤做个红烧排骨。回去的时候你再装点现成的。”
　　“好嘞。”
　　自打那天之后，房翠翠也一直在琢磨，搞得心里很是别扭。当时时骆的神情就那么印在脑子里，想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一联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点滴，又更坚信这事十有八九。
　　就这事、这人来说，时骆绝对是个好对象，可惜，不能是她孙子的。
　　不过，房翠翠对时骆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毕竟，目前看来只是有那方面的可能性，甩脸子什么的要不得。
　　看时骆做家务的姿势愈加熟练，房翠翠说：“现在家务活是越干越好了啊。”
　　时骆笑笑，“是比以前强多了。”
　　房翠翠真心夸奖，“以后结婚的话，女孩儿就幸福了，”一半带着故意，“分担起来能少不少事，嫁给你真就好命喽。”
　　笑容僵在嘴角，时骆手微不可见地一抖，被骨头渣子划了一道，“奶奶夸张了。”
　　“奶奶讲话很实事求是”房翠翠问，“家里催你没？”
　　“还好。”
　　“不碍事，小时条件好，肯定能找到好女孩。到时候耍朋友了一定带到家里让奶奶瞧瞧，看配不配得上我们小时。”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房翠翠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执着似的，时骆有些尴尬地点头。
　　房翠翠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抱到我的曾孙子。”
　　“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家里这情况，也不知道人姑娘怎么想。我也不要求多的，俞北喜欢就行，乖巧听话，能帮他分担点。”
　　“老人家的盼头啊。”
　　老人家的盼头犹如致命大铁锤，连击在时骆的脑袋上，敲得脑子直嗡嗡地响。
　　记不清怎么回答的了，大概是“俞北这么好一定会遇到好女孩”之类说出来自己就又呕又怄的话吧。
　　好不容易熬到汤炖好，时骆草草喝了一碗便借口有事，逃似的离开了。
　　这段时间俞北心情都很好，兼职“素人”上的不顺和郭青对自己的烦扰完全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那天敲开梁教授的办公室，说明自己的来意并且递上作品。梁教授接过去，沉吟片刻，说他手上名额已经满了。
　　有点失望，但俞北感觉得到梁教授并不是推脱；毕竟教授一般都很热门，很难拖了两天还有空余。不过梁教授话锋一转又说如果俞北不介意可以推荐他一位讲师，能力很好就是脾气可能有些难对付。
　　俞北当然不介意。梁教授笑着给他写下一张便条，让他直接拿着去找人就行。接过便条，连道好几声谢。
　　他立刻去找那位讲师，顺便把作品和便条一起给了他。讲师叫金柏水，一番交流下来，俞北感觉他也不是脾气难对付，可能单纯不喜欢讲话。
　　金柏水打量俞北几眼，翻了几页他的翻译，然后让俞北加他的联系方式，到时候方便商量定课题。这就是把自己定下来了，俞北赶紧把二维码递过去。
　　最后选择了文学翻译及翻译修辞，相对来说，是俞北比较没信心的部分。金柏水冷淡的声音从语音传来让俞北多多读书不要还没做就先自我否定，后来又补了一条，说自己以前的主业是同声传译，但不代表他做不好文学翻译和口译。
　　也对，兴趣和主修不一定会限制发展。俞北立刻又打起精神。
　　每天都要看很多英文原著和相关论述，攒个三四天的问题了再一起问金柏水。很累压力很大，却异样的充实。从莫名的角度还挺感谢郭青没让他选到拿手的课题。
　　说到郭青，自从那回在走廊上碰见之后，他倒是没再干什么。有一次在班上想拦俞北，俞北直接掠过他走了。除了不得不上他的课，俞北基本无视这个人。
　　付博延说，郭青简直就是癞蛤蟆，不死人但恶心人。
　　非常贴切。
　　俞北确认一遍班表，又只有五个小时，也就是说一点就能回家。弹个舌，闪进更衣室。
　　在单间里，正脱着外套，更衣室的大门被推开。
　　“那个俞北什么来头？一个兼职的基本每天能排到班，还不用熬夜？”
　　“谁知道，跟他一起招进来的小徐，一个星期最多只能排到三天，还要通宵。”
　　“算下来时间差不多。”
　　“时间差不多又怎么样，人家俞北的工资只增不减，是小徐的几倍好吧。好像比我们都多。”
　　“我操？太他妈爽了吧。我们累死累活，熬夜熬到阳痿，凭什么啊？”
　　那人轻蔑地笑了声，“谁知道，我们没那命，只能拼死拼活赚钱去治阳痿。”
　　“跟他说几回话都不冷不热的，以为不好接触，合着是根本不需要跟我们打交道。”
　　“哈哈哈哈，别乱说，小心得罪到谁还不知道。”
　　“……”
　　声音逐渐远去，门“咔”一声重新锁上。
　　亲耳听到别人说自己的感觉还挺……
　　「这两人在鬼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来头啊。」
　　俞北面无表情套好衣服。
　　「班表又不是我排的。」
　　「工资有涨吗？不是跟原来一样，只是多了笔什么进步奖还是奖金什么的？」
　　「？？？所以他们说的就是那个东西？」
　　好像摸着点思路，但他还是不懂，这又不是他要求谁给发的。
　　拉开门的瞬间，俞北领会了，「他们的意思是有人特意关照我？」
　　谁啊？


第26章 喜欢你呗
　　俞北从更衣间走出去的时候，刚刚说闲话的两人还没走远。见被他们讨论的当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更衣间又或者在里面待了多久，一时之间两个人的表情变化得很是精彩。
　　其中一人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如平时一样，俞北冲他们礼貌地笑笑，问了句好便出去收拾东西准备开工。
　　他默默想着，如果真是这样，谁这么照顾自己？
　　到目前为止，这个人应该是没什么恶意，但是他却无端端受了别人好处，尤其还牵扯到钱的方面。
　　酒吧发工资所以不可能是外面的人；自己各种关系又很单一，说起来选择真的很窄。
　　思考着事情，俞北没注意身后的凳子，往后一退被凳子脚一绊，手顺势在桌子边抓了一把，桌上摆放的杯子跟着直晃。
　　“当心看着点啊，”一个人拽住俞北胳膊，扶稳杯子，“打碎这些，晚上不是都白干了。”
　　“谢谢简哥。”
　　都简拍拍俞北肩膀，走向卡座。
　　看着都简的背影俞北若有所思。
　　时骆好大一阵没再去俞北家。中途房翠翠打过一次电话，说那罐泡菜可以搬回去了，他也推脱说有事一直没去拿。
　　倒也不是借口有事，其实本来就不是很有空；之前只是把别的事全部挪到一起，攒一个长的时间空档才能去。
　　房翠翠对他这么好。她殷切期盼可以看到孙子成家生子……
　　其实一开始抱着单纯喜欢的想法时，不就告诉自己哪怕没有进一步也无所谓吗？反而是关系变好、俞北奶奶还对自己很好之后，知道俞北终有跟别人结婚的一天，突然接受不了了？
　　这很不酷。
　　时骆蘸了点颜料，在刚勾好的形状周围补上颜色。叹气心想，缓一阵再说。
　　计划要送给俞北的那幅画，时骆找人在俞北房间算了一个风水好的位置，打算直接画在那里。房间墙面是各种深浅不同蓝色的混合；他调了很久，试了许多次才弄出满意的效果。分层粉刷墙面后添补出海浪，点缀了一些样式。
　　这个房间没有找人帮忙，偶尔需要指导的时候会问一下油漆工程师。
　　他一头扎进这个房间，投入在里面消磨时间，平复着心意。
　　手机在裤兜震动，时骆赶紧脱下手套，拿出电话。
　　是俞北。
　　“喂？”
　　“喂，晚上去酒吧吗？”
　　“不一定，怎么了？”
　　“我找你，要不你说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这会儿在你新家呢，验房的时候你才能来。”
　　“那怎么办？”
　　“突然找我有事吗？”
　　“没事儿不能找你吗？”俞北笑了声，“你最近都不来家里了，我想把泡菜拿给你，过段时间你在自己家就能吃。”
　　“奶奶让你拿的？”
　　“不是，我问她你最近怎么不来了，她说你没空；我就想你肯定很忙，硬要拿给你，奶奶还说我多事儿，说你不忙自然就会来拿了。但我想着不用你多跑那么一趟，所以就抱着跑出来了。”
　　知道这是男孩儿自带的体贴，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心动，时骆说：“知道了，那我到时候去找你，几点下班？再顺便送你回家。”
　　“今天大概十一点，”顿了顿，俞北又开玩笑道，“每次都送，不怕我真养成习惯了？”
　　时骆红了耳廓，正经道：“那罐子挺重的，你都给我拿出来了，送你回家不行吗？”
　　俞北乐了乐，“行，那到时候见。”
　　电话挂了之后，很长时间时骆都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油漆师傅：刚还一脸严肃，转眼怎么一个人笑得跟迎春花似的？
　　十点五十，时骆到了乱遭儿外头。他停在停车位上没有下车，摇下一半的车窗，熄了火。
　　已经十一月下旬，最近几天大幅度降温，风大到反常得有些干冷；说是要下雪，却迟迟没来。
　　跟俞北认识快三个月了，不用半个月他们便可以搬进新家。
　　以后，是不是就更没什么理由再跟他见面了？其实如果不上他们家，不来酒吧，根本也都见不到，虽说是朋友了。
　　不想只陪他走这么一段，或者逐渐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即使不说出心意，也想一起走很长很长。
　　喜欢，还真挺让人没办法。
　　十一点十分左右，俞北从门里走出来，看到时骆跟他招手，拎着东西小跑过来坐上车。
　　“来很久了吗？待外面不冷啊？”
　　时骆按下点火，发动车子，打开暖风，“没多大一会儿，空调也刚关。现在送你回家？”
　　“好，”应了声后，俞北又随口提起，“奶奶还说这几天要下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下了就不让她出门了。”
　　“嗯，不小心摔一跤可不是小事。”
　　“是的。你今天也在忙我家那个装修？应该快结束了吧，怎么还要你一直盯着。”
　　“小吴今儿也跟我确认工期了。”
　　“嗯？”
　　“跟之前和你说的差不多，还要再半个月吧。”
　　“那是下个月就能回去了？”
　　时骆点头，“最后收个尾，家具什么的摆进去。”
　　俞北笑笑：“终于啊，到时候提前把这边房子退掉。”
　　时骆轻微转头瞥了俞北一眼，“等装修完了……”
　　“什么？”
　　心烦自己怎么磨磨叽叽的，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时骆说：“咱俩还能常见面吗？”扭头看一眼左边后视镜，淡淡说道，“其实好像也没什么由头找你，如果不是去你家，或者来这间酒吧。”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内容好像跟着顺理成章地说出来。说完之后又觉得怎么突然冲动；加上俞北半天没回应，不免有些懊悔。
　　车里安安静静的。
　　俞北开口道：“你不嫌我没意思吗？我的生活差不多就这样了，没什么乐子，只是去学校、打工、回家。明年毕业了也就是学校打工合二为一变成工作。”
　　“直接工作？翻译的话，再往深读点不是更好？”
　　俞北只是摇头，“不读了。”
　　时骆听了没吭声。暗示没得到任何答案，说不上是好险还是遗憾。
　　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倏然，俞北道：“刚的意思，你来酒吧是为了找我？”
　　时骆轻吸一口气，几不可闻地嗯了声，“我又没有多爱去酒吧喝酒。”紧握方向盘的手心潮湿起来。
　　俞北轻笑一声，“那以后别去花钱了。”
　　“？”
　　“等房子弄好了，我应该会找新的工作。”
　　“要辞职？发生什么事儿了？”
　　“无意间听到别人说我工资比人高工时比人少，说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好处。琢磨一圈，如果这事儿是真的，我觉得最有可能是我们老板给了我优待，”俞北看向时骆提示道，“就是上次遇到的那个。”
　　时骆跟着应一声，表示想起来了。
　　俞北继续说：“应该是好意，我也挺感谢，但总觉得平白无故欠了很大一个人情，所以，”他耸耸肩，叹口气，“尽快换个兼职好了。人情这种东西最难还了，直接去问又好像挺拂了简哥的面子。”
　　时骆不知道什么心情，有点庆幸还好不是让俞北觉得欠了自己人情；又因为自己的好意被安到别人身上，心里有点酸唧唧。
　　啧，都简当时怎么没考虑到这个面上！
　　“下雪了！”俞北望向窗外说。
　　沉浸在复杂心情中的时骆只顾着盯路，没注意到轻飘飘的小雪花片子。听俞北一说才发现，分散开的雪花正小片小片地飘落。
　　“你跟你老板关系很好吗？他这么关照你。”
　　“说不上好吧，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俞北想了想说，“只是排除一圈，是简哥的可能性最大也最合理。”
　　时骆倒是觉得这个没什么特别的“简哥”，让自己酸得厉害，“你怎么不觉得是有人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呢？并不想让你觉得欠他人情，只是想对你好。”
　　“谁啊？”俞北轻笑一声，“我有什么好喜欢，值得被这么对待。”
　　「我操！这什么话，你当然有啊！」时骆心里呐喊着反驳。“我啊”、“你太值得了”轮流在嘴边打转。
　　俞北说：“那这个人得说道说道。背后做这么多事，却又不让我知道；这不是从一开始感情两边就已经倾斜，不公平。”
　　时骆问：“知道是谁了会怎么样？”
　　“回报到心安理得为止。”
　　“他也许不需要你回报。”
　　“我知道这是好意，但没办法坦荡接受这种好。”
　　“……”时骆沉默片刻，无法分辨情感地措词道：“也许他只是希望借这种方式想要分担你的辛苦，告诉你坚强很好独立也没错，但是太辛苦的时候可以歇歇，有人会陪着你，也很想陪着你。他可能真的不需要你回报，也真的不希望你因此感到负担。如果可能他也许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对你好；钱真的不代表什么，只是众多可选择方式里面最不起眼却最直白有效的一个而已。”
　　停顿一下，时骆说：“你也值得别人对你好。”
　　俞北盯着窗外没有回话。
　　两人一路寡言到俞北家楼下。
　　停了车，时骆开口说：“快回去吧，辛苦你特意为我跑一趟。”
　　俞北摸上车门把手，忽地转头问时骆：“你和简哥认识对吧？”
　　“什么？”
　　“之前那次旷班没有挨骂，后来工时还被打散涨了工资。”俞北语气愈发笃定道，“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吧？”
　　心脏仿佛骤停，嘴唇翕动，深呼吸后时骆笑道：“是我。”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喜欢你呗。”时骆叹了口气，“不用问是哪种喜欢，就是普通想跟你谈恋爱的喜欢；想要上你家掳走你，不让你跟别人结婚的喜欢。
　　“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想让你有负担是真，心疼你也是真。怕吓到你连朋友都交不上，怕房子装修结束连见你一面都没有理由。
　　“因为是你的家人所以才想要关心。
　　“想更了解你，全都是因为喜欢你。”
　　脸上带着笑，身体却紧张到僵硬，后背冒出汗。
　　时骆话说完俞北也没出声。车内一片黢黑，看不清他表情；是震惊还是……厌恶吗？或者两种都有？
　　半晌，时骆低头自嘲道：“还是吓到了吗？没关系，你接不接受我都能理解。快回去吧，之后我们应该也不用再见面。在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酒吧的兼职你先做着，还是原来的工资。不用有负担，毕竟工作是你自己找的。”感觉像交代后事一般，絮絮叨叨。
　　俞北轻声说：“我没有吓到，只是没反应过来。”
　　他一直看着时骆。听这段话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并没有什么反感的情绪，甚至有些心跳加速。
　　俞北说：“你让我想一想喔。”
　　时骆猛地抬头，“好。”
　　漆黑的车内，只有眼珠子反光后微微亮着，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会儿。
　　“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时骆呆呆点头，“好，你，”一开口声音有点嘶哑，咳嗽一声，“明天穿厚点。”
　　俞北应了声，开门下了车。
　　回去的路上，雪渐渐落得密集起来。


第27章 同病相怜
　　俞北踩着台阶慢慢上，脚步颇为轻快。他不懂为什么会跟时骆说想一想，但他不想看他难过，不想要听到他用难过又低沉的语气说话。
　　得知做这些事的人是时骆，意外有种被人关心的温暖。
　　下雪天得到一个告白，还挺浪漫。俞北傻乐着翻出钥匙进了家门。
　　房间还亮着灯，俞北走过去问：“奶奶我回来了，还没睡？”
　　“哦，我收拾东西呢，”房翠翠开门走出来，“笑这么开心，遇上啥好事了？”
　　“没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挂着笑，俞北赶紧收敛表情，“收拾东西？你要去哪？”
　　房翠翠啧道：“我不是告诉你说你表姑要结婚吗？得回去一趟随个礼。”
　　“喔，我忘记了，去几天？”
　　“什么记性，”房翠翠说，“三五天吧。”
　　“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去。”房翠翠拎过包拿出收到的喜帖，翻开放到俞北面前，“你看看，今天送到的。”
　　顺手接过来扫几眼。大红金花的卡纸，写着表姑的名字。
　　房翠翠语带憧憬：“到时候奶奶也要回家给你办一桌，请他们喝我孙子的喜酒，瞧瞧咱家帅小伙。”
　　你孙儿前几分钟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男人的告白。俞北倏地清醒过来，从刚刚开始不正常跳动的心，忽然安分了。
　　“我孙媳妇儿肯定也是这个，”房翠翠竖起大拇指，“到时候让他们都瞧瞧。”
　　俞北没说话，感情复杂地瞥一眼房翠翠，把喜帖递还给她。
　　“咋了？奶奶还巴望能抱曾孙子呢，”房翠翠说，“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俞北唉了声，不高兴地说：“翠翠别随便瞎说。”
　　“好好好，不瞎说，奶奶长命百岁。”见俞北手上空着，房翠翠问：“东西给小时送去了？”
　　“啊？嗯，那肯定，不然我还拎那么重个坛子回来啊。”猝不及防听奶奶提到时骆，差点咬到舌头。
　　“送去也好，”房翠翠收起喜帖，拉上拉链，“快洗洗睡吧。”
　　俞北木杵杵地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筋越来越清醒，开始回想整件事。
　　时骆说喜欢自己，所以他喜欢男生是同性恋？像那个肖老师一样？不，跟肖老师不一样。就算都是同性恋，他们也不一样。不想把时骆跟肖老师郭青他们那种人扯成一类。
　　搜索同性恋——
　　一种会被同性吸引的性向。
　　浏览了几个页面，精神总不能集中，老是飘到别处去。
　　不过他对此的想法还挺简单：那可不当然是要看真正喜欢什么吗。对这种事情接受良好，能说明他也是了吗？
　　俞北想，我喜欢时骆吗？
　　上学的时候，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初中因为塑料英语的事情多少被打击到，那时候有个女生对他很好，大多数人笑他的时候，就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吭声。
　　那女生成绩很好，是英语课代表。有一次收作业，她跟他说英语上有什么问题她都可以帮助他。问问题早读纠正对话，很正常的事情，但一来二去班里同学便传起闲话；有时候两个人连续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也会有人好玩似的咦个两声，小声起哄，搞得女生脸红地把头埋得更低。
　　俞北觉着他是男生被起哄几下不要紧，但女生脸皮薄，况且本身两个人也没什么，万一传到老师那儿对女生不好。后来他不再私下问女生问题，两人拉开了距离。
　　没想到的是，毕业那天女生和朋友拿着相机一起来找他，合完照竟和他告白了。俞北十分错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尬笑；毕竟他本人对女生多的只是谢意，谢她当时没有笑他，即使他明白大家不一定是恶意；也谢她当时花费时间对自己的帮忙。但俞北觉得他没有和女生相同的意思，犹豫怎么说比较委婉后，礼貌地拒绝了对方。
　　高中住校，更没有怎么跟女生打过交道。学生时代的节日收到过情书和礼物，但全都被他还了回去；至于男生，他完全不懂，根本没朝这个方向考虑过。后来学习越来越紧张，一心扑在考大学上面。大学……刚开始听着室友说耍朋友什么的，难免蠢蠢欲动过这事儿；后来，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动了。
　　没有能参考的经历。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是同性恋，刚奶奶还说期盼他结婚抱曾孙。
　　可是讲道理，如果真不喜欢女生，最后也没办法跟人结婚吧？
　　……
　　这都什么事儿啊，俞北抬脚踢开被子，翻了个身儿。
　　凝望挂在窗帘缝隙中的月亮发呆。没搞清自己喜不喜欢时骆，虽然不想他失落。
　　得到后再潦草结尾，这种事儿他有过很深的体会，不用让时骆也因为他体验一次。
　　两天后，时骆收到俞北的信息。
　　「FMHM：对不起，可能要浪费你一片心意了。」
　　「FMHM：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站在基本完工、蓝似海底的房间中央，时骆似解脱又难掩失望地一笑，呢喃道：“对你的心意怎么能算浪费。”
　　时骆想，至少对方知道了他的想法，场面也没有很难看，可以了。
　　回复了个“好”。
　　关掉后台拨电话给都简。
　　“哥们儿，又要麻烦你。”时骆说，“把俞北工资和工时调回来吧。”
　　都简意外道：“怎么了？”
　　时骆一手拿电话，一边检查墙面的着色情况，轻描淡写道：“没事儿，表白失败而已。”
　　“啥？？”
　　“一言难尽。”
　　“靠，太巧了，”都简低低笑道，“不愧是兄弟，失恋都一起。”
　　“嗯？你也？”
　　“嗯，”都简干笑两声，“来我家还是去你家？”
　　“去我那儿吧，你现在去，我收工赶回去应该刚好。”
　　“行，待会儿见。”
　　时骆从冰箱拿出两瓶冰啤酒，打开后递给都简。
　　“所以，那天晚上他说想一想，然后两天之后跟你说还是做朋友？”
　　时骆喝了口酒，点头。
　　都简琢磨着，“这不对啊，要是不会接受直接会说不接受啊，他还说想想，”他举起啤酒瓶指着时骆说，“还是有苗头！可能自己没弄清楚。”
　　时骆面色平静，不说赞同也不说不对。
　　“你这可以了，”都简没好气地哼道，“瞧瞧我那位哥，直接跑球了，老子脸丢了一地。”
　　闻言时骆一笑，好奇道：“你们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和好了吗？”
　　都简摇头，一脸无奈。
　　昨晚，邢储和都简约好在酒吧里聚一聚，都简就在店里等他来。
　　刚开始两人都还收着。几杯酒下肚，像密封袋被扎了个针眼大小的孔似的，情绪缓缓朝外泄。
　　都简坐得个东倒西歪。
　　邢储摩挲酒杯上的纹路，看一眼酒杯，又抬头望都简，嘴角噙着笑。
　　光线朦胧，邢储笑得都简有点上头，“诶，我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邢储瞥他一眼，“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都简直起身，挪动靠近邢储一些，而后再次歪倒，“好奇呗，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过什么对象。以前你一直说没时间，没想法，我跟时骆都怀疑你是不是性冷淡。”说罢还嘿嘿笑两声。
　　邢储无语，“你们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你这个乱七八糟的，”都简乱七八糟地说着，“说啊，到底有没有？”
　　“没有。”
　　“嘁，那有过吗？”
　　以为邢储不会回答了，谁知他突然“嗯”一声。
　　“谁啊？”
　　邢储撑着头，还是那样瞅着都简笑。
　　“没劲儿，”都简瘪瘪嘴，“我认识吗？”
　　邢储没动。
　　“女生？”
　　邢储顿了顿，摇头。
　　都简一愣，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坐直身体，“我操，那你？”
　　邢储没动，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
　　“藏这么深？！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能接受时骆这样，不能接受我这样？”
　　“不是，”都简心里又慌又好似看到希望，凭着上头的劲儿又抿了口酒，直愣愣看向邢储，一字一顿问：“既然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那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邢储倏然盯住都简，嘴唇紧抿，眉头间挤出一道小山丘。
　　见他这个反应，都简心想要遭，吓得酒醒了一半。刚想借口喝醉了在说胡话，谁知邢储一口闷完手里剩下的酒，转身就出了乱遭儿。
　　抓都抓不住，那背影移动得飞快。都简“嘭”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日，叫你多喝两杯就在这儿随便秃噜！妈的。都简有些委屈地把脸埋在胳膊里。又自暴自弃地想，憋十年了都，知道就知道了吧。
　　“直接走了？什么也没说？”
　　都简点头，盯着手里啤酒瓶呆呆出神，“吓疯了吧，你要听到好兄弟突然跟你说这种话，肯定也不能接受。”
　　“那得看什么样的兄弟啊。普通的不就算了，咱们这种，”时骆揽过都简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昨儿你们又喝不少。邢储那种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倒时候再好好说。”
　　都简笑出声，“还真是，一棍子下去估计哼都不带哼。”又说，“就这种屁不吭声的人还能喜欢哪个男的呢。”
　　“哟，你闻到没？酸得很。”
　　“去你的，我是生气。”都简说，“你不生气？这么多年朋友头一回知道，要不是意外问出来，不知道藏多久。”
　　“某人好像没资格说这话吧。”时骆斜睨他一眼。
　　都简赶紧打哈哈：“来来来，干一杯。”
　　“命啊，失恋都赶一块。”
　　“咱这没拥有过的能叫失恋吗？”
　　“岂不更惨了。”
　　都简戏谑道：“听说你也失恋我心情好一半儿。”
　　时骆举起啤酒瓶，碰了碰都简的，“你以为我不是？”
　　两人笑成一团。
　　同病相怜，各生心酸。
　　末了，都简还是给时骆分析说：“你不一定要放弃，我觉得他还是有点那个意思，只是估计头一遭，没闹清楚想法。”
　　“说句俗的吧，”时骆伸个懒腰，往后一靠，“都无所谓了，喜欢到他喜欢上别人也没关系。”
　　“靠这么痴情？那就更不能了！你看看我还什么没说呢，喜欢的我觉得不比任何喜欢他的人少，就这么被打枪了其实我真的不甘心。”都简望着时骆说：“至少，再争取一下，再清楚地表达一次，才不会后悔。”
　　时骆后仰着头没回答，心潮起伏。


第28章 再争取
　　又一个多星期过去，离节目验收成果的日子越来越近；硬装基本完成，时骆忙着给房子配软装。
　　在不怎么会被注意的细节上，抛开价格，通通换了他觉得最合适的东西。
　　距离收房还有一个星期，时骆问都简俞北这星期剩几天班。
　　都简走到排班表前看了看，“三天，最后一天是这星期六。”
　　正好是看完房后那天下午。
　　都简问：“你要干吗？准备行动了？”
　　“借你场子用用，我想了俩礼拜，话翻来覆去说出来也就那样，唱歌吧。”时骆略有些难为情道，“是挺老套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招儿了。”
　　都简一笑，鼓励他：“别这么说啊，你可是专业的！又奉上真心，肯定没问题你得有信心。”
　　当年暑假，家长们让他们选一种乐器当做才艺，时骆懒得每天练习，就选了声乐相关；结果依旧被老师按着摩擦，不过本就不赖的声音被仔细雕琢一番后，更突显出优势。
　　一番玩笑之后，时骆让都简今天先帮他乔一首歌的间隔。
　　挂了电话，时骆挺紧张地深呼一口气。上次之后他想了很久，又因为工期快结束，“收房之后再不会跟俞北有任何关联”的想法盘桓心头；时骆想，正正经经再表白一次，像都简说的，哪怕没有结果，但我曾经认真地表达过，争取过。
　　何况，都已经这样，也不怕更糟了。
　　晚上，时骆一通捯饬，然后去了乱遭儿。
　　反正事情也已戳穿，都简见时骆来了，直接迎上去，把他朝后台小房间带。
　　经过吧台的时候，正碰上俞北在那儿点单，时骆冲俞北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俞北没想到今天会在酒吧遇到时骆，他们半个月没联系；如那天说的一样，时骆没再找过他。
　　莫名的，在听奶奶说时骆好久没来、一抬头看不到那个人出现在座位上的时候，竟然好像哪里空荡荡的。
　　刚意外碰到时骆，问候的话还来不及说就被对方疏离的笑容冻在原地。突然就，心里有点儿不对劲。
　　处理完点单的客人后，他眼神放空，靠墙边站着休息。
　　「大家好，」
　　这声音是？俞北顿时抬头看向表演台。
　　「谢谢我们都老板给我这个机会站在这。」
　　都简坐在底下捧场地摆摆手。
　　「今天呢，我是想唱首歌给我喜欢的人。」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但我总觉得上次过于草率不太正式；所以呢，即使被拒绝，还是想好好表达一次我对他的喜欢。」
　　卡座区断断续续有人鼓掌吹口哨。
　　「唱给我喜欢的男孩儿。」
　　“完了，没机会了！人家喜欢男生。”坐在俞北附近的客人大声议论。
　　“可惜了！声音也是我的型。”
　　灯光暗下，伴奏和鼓点配合着响起。俞北离得不算远，刚好能看清楚时骆，只见他站在台中央，一边调整话筒，一边朝他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俞北心跳都钝了。
　　是一首慢歌，他听到时骆在唱：
　　“I feel a little crush，I think I‘ve got a little crush on you.”
　　“I hope it’s not too much，but boy when I‘m with you I hear it；”
　　“My heart is singing，LA LA LA LA LA LA …”*
　　每唱到“I have a little crush on you”，时骆总会注视俞北所在的方向；表演时台下不会打灯，他是记住了俞北的位置，然后专注地只看他；时骆嘴角勾起，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他的歌声一起，温柔缱绻而深情地漂浮。
　　缓慢重复副歌旋律，时骆轻晃脑袋，那一段“down down LA LA LA”像小箭一样，随着旋律拐了几道弯之后稳稳射向俞北的心。
　　“Feel a little rush baby.”
　　柔起柔落，最后一句徐徐落下尾音，轻哼直至伴奏结束，余音缭绕。
　　台下的客人再次送上掌声和口哨声，酒吧立刻跳脱柔情的氛围，恢复平时的热闹。
　　周围客人起哄道：“唱得我腿都软了。”
　　“他是不是一直朝咱们这方向看？”
　　“管他呢，占个便宜观赏告白现场，好看就得了。”
　　是啊，很好看。自时骆开始唱歌，俞北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稍稍鞠一躬，时骆下了台。他不是不紧张，毕竟唱给俞北听，刚出第一声他都怀疑是不是带着颤儿；但唱着唱着好像唱起了那些和俞北相处时心动的日子，声音和内心逐渐平稳，之后便一边稳定发挥，一边疯狂朝偷偷确认过的俞北那方向暗送秋波，不对，是明送。
　　好似干完什么大事，时骆虚脱地瘫在沙发上，等待心跳回落。后知后觉出一丝不好意思；这样当众表白不会被嫌弃吧？
　　没多久都简推门进来，风风火火道：“怎么躲这儿来了？”
　　“累。”
　　“至于吗？”都简挤在时骆旁边坐下，用肩膀撞他说，“可以啊！这么久没听你唱过，宝刀未老的。”
　　“滚蛋，”时骆斜睨都简道，“我刚还在想会不会过于老土了。”
　　“哎呀我说的是你技术在，又不是说你唱歌求爱老派！”
　　“唱歌求爱？”
　　都简嗯了声，手指指门外，又指回时骆，“这不是求爱？”
　　话好像没错，但怎么就这么别扭？“烦人，我先走了啊。”
　　“这就走了？不跟人说说话？”
　　“说什么啊，还嫌不够丢脸的？”时骆站起来拉拉衣服，“等唱完了再吧，中途打断可能就没什么勇气了。我后天再来。”
　　都简点头，“那你去吧，俞北弟弟这儿失败了也不要紧，刚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呢，男女都有。”
　　时骆斜望着都简。
　　“好好好，行行行，只追我们俞北弟弟！别人那都瞧不上！”
　　踢了下都简脚尖，时骆说：“你也多惦记自己——我真走了。”
　　都简呆坐在房间，「我多惦记自己也没用啊。」
　　“哔哔——”手机响了，都简抓起一看，嚯？
　　“……”他接起来没说话。
　　“在听吗？”
　　都简小声“嗯”了下。
　　邢储笑一声，“我待会儿去店里找你，有没有空跟我去个地方？”
　　心里点头如捣蒜，嘴上还是矜持道：“去哪啊，不知道有没有空，今天可多人来。”
　　“那你忙完再出来，我就在外头等你。”
　　“行吧，你自己要等的，等久了不能跟我生气。”
　　邢储闷闷笑，“不跟你生气，等多久都不生气。”
　　这话直顺电波传来，跟真人贴着自己耳朵说出来似的，都简支吾着挂了电话，心里纳闷，这闹哪出，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说归说，收到邢储「我到了」五分钟后，都简就晃晃悠悠出去找他去了。
　　邢储瞅瞅时间，“不是说要忙很久？”
　　都简呲瞪道：“我个老板还不能找人替我了？”
　　“行，快上车吧老板。”
　　别别扭扭坐上副驾，都简问去哪。
　　邢储没直接回答，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然后都简就把头扭向窗户那边，静默外只有广播电台主持人在孜孜不倦叨叨着路况和解闷的段子。
　　听到无聊至极的，都简没忍住地笑了两声，笑完觉着现在好像不该笑，又赶紧敛了嘴；结果下轮憋不住了，又跟着笑起来。
　　邢储在一旁听都简小声的笑笑停停，专心开车，眼角眉梢都变得柔和。
　　大概开了一个小时，给都简差点坐困了，终于停在一栋小房子前。
　　相对他们平时活动的区，这儿算偏的；周围全是差不多的独栋。
　　邢储对到处乱看的都简说：“过来。”
　　手插兜走到邢储面前，不好意思跟他对视，都简假装漫不经心道：“这么晚你带我来这干吗？”
　　邢储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送着点劲儿带他朝前走。
　　“干什么你？”
　　“不要偷看，等会儿就知道了。”
　　「这也太近了！」都简仿佛能听到邢储轻微的呼吸，不，甚至能感觉那呼吸喷洒在耳边。痒，整得心也很痒。
　　“抬脚，前面有两层台阶。”
　　都简听话地跟着指令跨上台阶。
　　“站着不要动，也不许睁眼。”
　　受蛊惑般，都简点头，闻言照做，忐忑不安却又期待。
　　邢储打开门，走进去开了灯，又转回来重新捂上都简的眼睛，“走吧。”
　　两人姿势亲密，慢慢走进屋内，邢储用脚关上门。
　　他轻轻松开手，对都简说：“可以睁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Crush - Yuna/Usher *


第29章 邢储×都简
　　眼珠子转两圈，小心睁开眼，都简发现自己站在一栋装修别致的小两层里。客厅透明推门外面还连着个院子。
　　“三楼是阳台，我不确定你喜欢花园还是阳台，”邢储说，“如果你觉得有阳台就够了，外面到时候再挖个泳池。”
　　他走到沙发边的一把椅子旁，摸着它冲都简说：“我怎么会不给你做，早就做好了，只是想等着和这间屋子一起送给你。”
　　“你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就在忙这些家具，”邢储说，“不想用买的，所以能做的全部自己做了。”
　　“有些不上色不好看，才去简单学了下油漆。”
　　“喜欢吗？”
　　冲击太大，都简茫茫乎乎地到处打量，瞪大眼睛也快要看不过来。到处是他喜欢的颜色和摆件；那把椅子是他跟邢储提过想要舒服坐着看电视用的；电视特别大，还是曲面的；有一节沙发好像还能按摩；茶几是有一年给邢储看过的样式，结果当时装修的时候没买着……
　　都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邢储冲他说：“过来啊，站门口怎么看。”
　　“你……”一张嘴竟然哽咽到说不出话，“送我这些干吗？”
　　邢储过来拉起都简的手走到客厅中央，转身捧起他的脸，按按都简泛红的眼眶，“跟你说我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不是没有喜欢的人才喜欢你，而是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登时被这句话砸得眼冒金星，憋了半天的眼泪彻底涌出来。
　　邢储慌了手脚，手掌并用去堵都简的眼泪，可越流越多，急得他用两个大拇指按在都简眼皮上，试图关闸不让它再放出来。
　　都简一下乐了，差点喷出个鼻涕泡，抽抽搭搭拽下邢储的手，牵在手里，摩挲着上面的茧子。
　　相互对望，只知道傻乎乎地乐。
　　邢储抽出手，擦掉挂在都简睫毛上的一滴泪水，“那你答不答应？”
　　都简哼一声，又倏地笑眯眼，一把扑进邢储怀里，紧紧勒住他，脑袋支在他肩膀上，“答应啊，我怎么不答应。感觉太他妈懵了，好像那么大的馅饼噔一下砸我头上，这什么天大的便宜！”
　　邢储笑着回抱他，“你不喜欢吃馅饼，得被酒瓶砸才有那个效果。”
　　“屁嘞，我也没那么喜欢喝酒。”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都简想也没想地接道。
　　说完又立马把脸埋在邢储肩膀上不肯抬头。
　　邢储抬手摸了摸都简的后颈，都简跟着邢储笑的频率抖动。两人紧紧抱着，不想松开。
　　半晌，都简心口不一地说：“哎呀我们俩加起来都要六十的人了，怎么这么能腻歪。”
　　“腻呗，反正也没人知道。”
　　都简嘻嘻乐了两声，转头在邢储的脖颈上嘬一口，“走吧，看看屋子，看完再腻。”
　　邢储捉住都简，兜着他后脑勺，照着嘴就来了一下。然后牵起他朝二楼走。
　　看见邢储差点同手同脚上楼梯，都简笑得像朵摇曳的喇叭花，攥紧邢储的手颠颠儿跟在后面。
　　“再上去就是阳台，装的是玻璃罩顶，能躺着看外面。”
　　“跟谁躺？”恢复元气的都简开始猛招邢储。
　　“只许跟我躺。”
　　都简啧了一声，撩完又嫌别个腻，“行，只跟你躺。”
　　其实腻起来还有点带劲儿。
　　“这间是主卧。”邢储打开左手边的一扇门。“主色选的白色，床单你随便喜欢什么颜色都搭得起。那边喝酒的屋子我给你刷的你喜欢的那种带点灰的粉色，以后看腻了要换也方便。”
　　都简绕着转一圈，喜欢得不行，卧室的浴室里还有老大一个圆形浴缸。出来一屁股坐在床上，“这个床垫好舒服。”
　　“我看时骆给俞北他家选的这个，参考了一下，”邢储说，“这个床垫翻身不会凹。”
　　“真的啊，”都简问，“没换衣服可不可以上去？”
　　邢储笑笑，“你的床，随意滚。”
　　“那就先滚再说！”都简一下扑到床中央，在上面左滚右滚。床单应该被邢储洗过，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他从被面上抬起头，冲邢储眨眨眼，“你也上来。”
　　邢储从另一头走过去，刚坐到床上，一把被勾过脖子。
　　视线平齐，都简放倒邢储，半曲手臂，环抱他的脑袋；邢储顺从地躺着，一动不动，满脸笑意任都简胡作非为。
　　都简满足地笑着，俯身靠近邢储，在他嘴上啾个响，又连着啾了好几下；胳膊垫在邢储后颈下，俯视他，摸摸他的下巴，再摸摸他的唇角。
　　他这么喜欢的人，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这么喜欢的人，给他准备了一间屋子，以后是他们俩的屋子。
　　手指从额头划到下巴，一寸一寸，轻轻慢慢。
　　痴迷的眼神惹得邢储心头一颤，抓住在他脸上划拉的手指，握住都简后脖子，狠狠地贴上去。
　　埋藏和涌动了十年的情感，终于宣泄出来。
　　都简全身心地回应着。吮吸邢储的唇瓣，有些暴躁地撕扯，仿佛在埋怨怎么花了十年这一天才迟迟到来；又怕咬疼了，伸出舌尖小心地舔舔。邢储没给他缩回去的机会，唇舌相贴，纠缠在一起。
　　都简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唔唔地哼出声。
　　不知亲了多久才分开。邢储手搭在都简耳朵上，从头到脖子来回摸了个遍。
　　都简就那么靠在邢储肚子上，痒也不躲开。
　　“你准备了多久啊？”
　　“喜欢你多久就准备了多久。”
　　“那是什么时候？”
　　“高中，被我爸关去我爷爷那儿那次想明白的。”
　　一下撑起身体看着邢储，都简惊道：“那么早？！”
　　邢储点头。
　　“比我还早，我大学才发觉。”都简瘪瘪嘴，语气有些委屈：“我们怎么错过了那么久啊？”
　　“没事儿，”邢储在都简脸蛋儿上揪了一下，“这不刚刚好。这些年不也是咱们一起玩过来的。”
　　“那能一样吗？我们少谈了十多年的恋爱欸！十多年，要是我早点说就好了。”
　　“没关系，真的，”邢储拉起都简躺在自己手臂上，摸着他脸说：“真的刚刚好，从现在开始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之前也不遗憾，那么多年朋友下来，我们了解对方，现在还决定要在一起真的刚刚好。不要懊恼了好吗宝贝儿？”
　　“什么宝贝儿啊，”瞬间顾不上伤感，都简羞得用手挡住眼睛不去看邢储，可惜露在外面的嘴巴还笑得灿烂。
　　“就是我宝贝儿，”邢储凑上去亲亲他，“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那我也老早就有个称呼想赠予你。”
　　“什么？”
　　都简羞赧一笑，“老婆。”
　　邢储也笑得宠溺，“随你喜欢。”
　　搂住邢储的脖子紧紧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推开他，“别色诱我，赶紧说事儿。”
　　邢储也没计较到底是谁色诱谁，问道：“说什么？”
　　“你被你爸关起来，然后呢？我记得上学的时候问你你只说回老家了。”
　　“那时候不就挑轻的说。我跟我爸有矛盾，他一直忙他所谓的追求，都是个人选择，我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我不想他也这么干涉我。”邢储说，“那次回家吵架了，他又说起子承父业，以后娶个女人过一辈子的事儿。我就发现我不想娶什么女生，更发现只想跟你过。当时一傻又一气，想也没想就告诉他我不会喜欢女生。”
　　“他生气，然后打我问我改不改，我说这没法儿改，这辈子也改不了。他拿衣架抽我，后来发现我怎么打都不跟他低头，就把我送到爷爷那儿关起来——”
　　都简蹙眉摸上邢储的背，心疼地拍着，“你当时过了一个月才回来！那不是伤得很重？”
　　“没事儿，早就好了，一点也不疼。后来被送去爷爷那儿顺便养伤，爷爷以前当过兵，一直一个人住，不过他倒没问我什么。他喜欢做木头活儿，待了些日子我也觉得木工有意思，跟爷爷说以后想往这行发展，他挺支持，让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尽力。当时我另一个决定就是以后一定要准备一栋房子给你，亲自做设计。亲手安门窗，里面放满我做的家具。
　　“之后没有按我爸的意思报志愿，他断了我经济来源。爷爷知道了悄悄打学费给我，也因为爷爷帮忙后来我才能继续进修。
　　“从那会儿到现在，越来越喜欢你，每次快抗不下去了，想想你又觉得充满干劲儿。我总想着等我扫清前面的障碍，至少我这边不能让你为难；再做以后的打算。
　　“以前觉得一生有一个热爱都很难得了，幸运的是我有俩。”
　　听得眼热，都简悄悄抽了抽鼻子。
　　“大概是期盼太久，反而更小心谨慎，怕我们连兄弟都做不下去。后来以你的名字开了工作室……”
　　都简打断道：“诶，你等等，我的名字？你工作室不是FU还是什么？”
　　“你各种网名不都叫这个，这么多年都没改。”
　　“原来是这样！那如果我早猜到了不就早……”都简讪讪道：“我都忘记这包耳旁念fu了。”
　　正沉浸在自我欣赏里的邢储突然一梗，“我还以为对你有特殊含义呢，那到时候直接改名都简得了。”
　　“别啊，其实有特殊含义，”都简嘿嘿乐两声，“那可是‘邢’和‘都’共同拥有的偏旁。”
　　嚯，突然不梗了，喘气都通畅。
　　邢储说：“其实还可以这么理解。”
　　“怎么？”
　　“For my Undying love.”
　　话一说完两人都有些愣，随后都简开始大爆笑，止都止不住。
　　邢储这次有点恼羞成怒，主要是他还觉得这个隐秘表达爱意的解法，忒不错。“当我没说过，以后也没有了。”
　　赶紧翻身压住邢储，都简说：“不行！要说！我喜欢！”眼珠子滴溜一转，小声道：“其实乱遭儿不是什么乱遭的。”
　　邢储好奇地嗯了声，“什么？”
　　“‘我想你爱我’。”盯着邢储讲出口再立马埋进他颈窝子，闷闷地说：“我明儿就去把它改叫‘特别灵’！”
　　见都简害羞，邢储乐得不行。听说乱遭儿也背负着这么郑重的心意，更是抑制不住笑到抖起来。
　　都简趴在邢储身上，邢储的抖影响到他。他也被抖得更加害臊，“别笑啦，继续讲正事。”
　　邢储咳了两声，把都简拉下来搂在怀里，“后来，开了工作室，慢慢还清爷爷的钱，也逐渐有了盈利，我就开始着手弄这间屋子。做着做着突然拿捏不准到底是要告诉你还是守着你找到喜欢的人。但我始终想把它完成，这是我一定要送你的东西。”
　　都简抱住邢储，“我喜欢的人就在这儿啊，你让我上哪找。”又想起什么似的，翻起来压在邢储身上，“那你那天跑什么啊？既然喜欢我，那天当场我们不就应该立刻干柴烈火爱得难舍难分？搞那么一下，我以为我兄弟和老婆都一齐跑没了！”
　　“对不起，主要真是傻逼了又喝了酒，满脑子想的是这跟我计划不一样；我必须得带你来这栋屋子，给你看为你准备的礼物，再认真给你告白。这几天终于加班加点地赶完，因为一刻也等不了了。”
　　听罢都简颇有些得意，“哼，照你这意思，要不是我那天来那么一下，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听上这些？”
　　邢储也忽的有些感慨，“谢谢你突然来那么一下。”
　　遥不可及的时候，总盼望尽快握住目标；可等到了计划中的那一步，却被不明的怯意扰得踯躅不前。
　　还好，你也是向我走来的。
　　问题整明白，都简笑得明亮又嚣张，挑眉道：“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邢储的“没时间”、“没想法”其实都是因为他，他这会儿已经兴奋到头脑空白；应该说，从他被带到这里那一刻起就跟脚踩棉花似的，飘飘欲仙。
　　而现在，就只能不停凑过去亲亲邢储以此表达他的狂喜和感动。
　　亲到半途，用手背蹭蹭邢储唇边的水光，都简问：“这屋子都可以用了吗？”
　　“当然。”
　　他俯身贴在邢储耳边邀请道：“要一起洗澡吗老婆？”


第30章 得偿所愿
　　一个淋浴洗了近两小时。
　　再次洗净后，互相擦干身体吹干头发，一起躲进了被窝。
　　两人面对面侧躺，微笑着互看；欢喜从嘴角溜出，也从眼睛溢出来。
　　都简感觉自己有好多话想说，但又高兴地不知从何说起；一会儿摸摸邢储的脸，又亲亲邢储的嘴。钻进邢储的怀里，把脸严丝合缝地贴在他颈窝旁，吸着他干净好闻的味道。虽然刚刚用过一样的沐浴露，但都简还是觉得邢储要更好闻；闻多了还会上瘾的好闻。
　　本以为会兴奋地睡不着，可搂着搂着，觉着好舒服，脑子也困倦起来。
　　迷迷糊糊间，感觉邢储吻过他侧脸，好听地道了声晚安。
　　听到那句“送给我喜欢男孩儿”之后，俞北心一直猛跳个不停；既为他是那个被告白的人，也为时骆毫不掩饰是向同性告白的坦率。
　　低沉的歌声和他微笑专注看向自己这边的样子无孔不入地循环在脑海。
　　曲终，俞北不禁捏紧拳头，注意着时骆下场的方向。他以为他会来跟自己说些什么，可能，也许，问自己他唱得好不好；他会认真看着他，把“非常好听”说给他听。
　　可是，一直到他下班，时骆都没再出现。
　　无声地笑笑，呵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俞北缓缓走向车站。
　　当众“丢脸”的事一旦起步，那么硬着头皮也会做下去；大概被这种心情安慰，时骆难得睡了一夜安稳觉。醒来之后翻手机发现他们三人群炸了锅；准确地说，应该是都简在里面蹦跶，邢储时不时应和一声。
　　「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阝：我有老婆了！！」
　　「阝：邢储也脱单了！！」
　　「阝：我俩在一起了！！」
　　「邢储：嗯。」
　　「阝：剩下的那个你继续努力追弟弟！」
　　「阝：时骆一定行！」
　　「邢储：对！」
　　时骆握着手机愣了两秒，惊讶地感慨一声脏话，在屏幕上扒拉两下，笑着在手机上飞速地回复。
　　「日寸马各：我操？？背着我蹦迪烫头就算了还他妈带焗油的？！！」
　　「日寸马各：算了我不计较还是给你们恭喜恭喜，终于得偿所愿。」
　　没一会都简就回复过来，「阝：明天你来了我们再聚！」
　　「日寸马各：好。」
　　锁屏手机，时骆起床去洗漱，感染到好朋友的幸福，心里一下很敞亮；羡慕，也为他们开心。
　　都简盯着聊天记录，“得偿所愿，是吗？”
　　早上醒来后都简还有点恍惚，想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后差点乐出声。邢储还没醒，他慢慢蹭过去，把邢储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又缩进他怀里。都简心里也嫌自己腻歪，但转念又自我安慰道，少抱了十年，当然要补回来！心安理得地贴地更近一些。
　　发顶落下一吻，“怎么醒这么早。”
　　都简闻声仰头在邢储下巴上回吻，笑道：“高兴，睡不着了。”
　　邢储闭着眼睛把都简捞到怀里按在胸口上。都简就靠在上头，黏糊着。五分钟后，跨下床走向浴室。
　　对着镜子，回想昨夜在这个浴室里的种种，都简含着牙刷乐，差点没呛着。没一会儿邢储也走进来，从背后抱住都简，下巴搁他肩膀上，就这个姿势一块刷牙。
　　邢储还困着，整个人懵着机械地动作。都简看他这模样，十分新奇，反手在他脸上又捏又揪。
　　邢储迅速直起身，“咕噜咕噜”漱干净，又给自己和都简洗了把脸后，把人拖回床上。
　　被邢储按着亲了个遍，都简喘着气说：“我要跟时骆炫耀一下。”
　　邢储噗嗤一笑，“会不会太刺激了？”
　　都简咧嘴道：“这样他更有动力追俞北弟弟。”
　　邢储撑着脑袋躺在旁边看都简在群里吆喝，也伸手拿过手机。
　　得偿所愿，多美好一词。
　　邢储搂过都简，在他嘴上啾一下，“是。”
　　作者有话要说：
　　废那个文 @九一圓仔糕


第31章 回家啦
　　星期六，也是这年倒数第二个星期六。
　　今天是许余馨出院的日子，是俞北一家回新家的日子。
　　一大早俞北就去了房坪山，工作时间一到，他便立刻拿着住院单去办出院手续。赵芳琳带他去许余馨房间；许余馨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放在旁边，她人坐在凳子上，眼睛有些失神地盯着地板。
　　俞北走过去叫她，她抬头看清人之后淡淡一笑，“你来啦。”
　　扶起许余馨，俞北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拎起她的行李，边朝外走边说：“是啊，今天我们能回家了，变可漂亮了。”
　　许余馨问：“多漂亮？”
　　“还不知道，等会儿我们一起看。”
　　“是咱们家吗？”
　　“是我们家，你我和奶奶一起住的家。”
　　许余馨笑笑，一副高兴的样子。
　　看到妈妈露出这种平静不紧张的表情，俞北安心了些，也愈加期待回家后的日子。
　　他跟赵医生道谢，赵医生拍拍他说，“有事儿跟我联系，不用客气。”
　　牵着妈妈打上车，去出租房跟奶奶会和；待会儿节目组会再派车将他们一齐接回家。
　　坐在车上，俞北想，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见到时骆。
　　时隔快三个月再次回到这栋楼，走进楼道的时候觉着一切都不太一样，但又具体说不上变在哪。
　　房翠翠扶着楼梯栏杆走在最后，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皱纹，眼睛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腿脚麻利地登台阶。
　　俞北拉许余馨走在前面，先到了家门口。防盗门也换了新的，改成朝外开门的方向。
　　拉开门后，一眼就能看出家里整个大变样；原来逼仄又毫无用处、占据生活空间的走廊被纳入客厅的面积；从门口便可以直接望见屋子最里面的阳台，视觉上感觉房子变大许多。
　　许余馨轻轻哇一声，摸着墙壁往里走。
　　俞北就近走入厕所。打通之后，厕所比原来大近了两倍，足够做到干湿分离；洗澡也不会再撞到胳膊。马桶和淋浴处都安装了扶手，他上手感受了下，全部是防滑材料。贴心的，墙上也配备了一个可折叠塑料椅；这样，奶奶便不需要端水坐外面洗脚那么麻烦了。
　　“你好。”突然有人在身后说话。
　　俞北转身跟他打招呼。
　　“我是时骆设计师的助理，来介绍一些设计功能。”
　　俞北点头，“辛苦你了。”顿了顿，还是有点儿期待地问：“时骆今天不来吗？”
　　“他……今天有点忙走不开所以由我代理，”小助理说，“细节我都有参与讨论，可以讲清楚。”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北笑笑，“没事儿，你开始吧。”
　　小助理颔首，“外部的变化可以看得见，在这边单独装了一个暖气片，以免厕所温度过低，室内装的地暖，这里只能使用暖气片。”
　　俞北应了声。
　　小助理走到厨房，“上面的柜子全部设计成下拉的形式，老奶奶可以轻松地拿到顶层东西。根据饮食习惯，油烟机选的是风力很强的一款；厨房里也安装了一套新风系统，设计师自己设计的，简单的模式，但针对这里的情况再合适不过；足以保持室内空气新鲜，如果室外温度高，还有一些物理降温的功效。”
　　之后到了客厅和餐厅，小助理摸着餐桌，指着茶几道：“这两个是设计师自己画图设计的，他……应该也有亲手做，但他没让我们跟去，所以我不太清楚他具体动手了哪些；但灯罩包括一些零散家具什么的，全部是他自己的设计。”
　　俞北惊讶地看向小助理，小助理小幅度点头。
　　细细地抚摸餐桌，感受上面的纹路；发现桌子侧面多出一块凸起，俞北轻轻一掰，桌子便展开来变成多人宴客式餐桌。
　　“喔对，这个他说，形状不规则，即使坐在桌子的两头也不怕够不着。”
　　房翠翠到处转悠着，高兴地哎哟哎哟个不停，听到小助理说的话，赞叹道：“小时真厉害啊，是不孙儿，你看这屋子还是咱们家吗？完全看不出来。”
　　见奶奶高兴，俞北也很开心，“翠翠你快去看看你厨房，不担心够不着了。”
　　“是嘛，那我得赶紧看看。”房翠翠利索地走向厨房。
　　俞北和小助理转身到客厅，“与阳台相连的区域变为阳台的话，不必担心卧室过于潮湿，不过我们也全部都重新做了隔热和防水。”
　　俞北走向茶几，在周围转了几圈。
　　小助理依序介绍到许余馨的房间，许余馨正坐在床上，俞北冲她笑：“喜欢吗？”
　　见有陌生人，许余馨跟俞北点点头，然后跟小助理迅速对视一眼微笑一下算作打过招呼。
　　惊喜于妈妈的状态可见得恢复得不错，退出来后俞北稍微有些抱歉看向小助理，小助理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阿姨的房间多做了一步隔音处理，全家的话，设计师坚持选用铝框加真空玻璃，是隔音效果效果最好的一种。”
　　“真的比原来安静很多。”
　　“阿姨和奶奶的床垫是设计师衡量之后亲自挑选的；阿姨那款，翻身不会凹陷，有助于保持高的睡眠质量；奶奶那款，不软不硬，有助于老人家的腰椎健康。屋里的香氛有助于安定情绪，设计师准备了很多替换内芯，全部放在柜子里。”
　　除了被对方的细心和贴心打动，俞北心底好像还有另外一种澎湃而陌生的情绪在涌动。
　　最后，小助理带俞北来到他的房前，停顿片刻，说：“这间，你先进吧。”说着为他推开房门。
　　俞北慢慢走进去，整间屋子充斥的不同深浅却意外舒服和谐的蓝色，让他顿时心里涨满：他记得他说的喜欢水。
　　房间右边是上下可移动式整面墙的书柜，侧面摆着时骆带他去订做的桌椅；原木大桌面和符合他坐姿曲线的椅子。一张不同于原来无法伸展腿脚的床，铺着浅色条纹床单。
　　走近书柜，都是他喜欢的书，还多出许多经典的外文原著，整整齐齐按顺序排列着。俞北用手一一划过书脊。书柜旁摆放着一个矮矮的木式小桌，跟旁边的懒人沙发平齐。他转身轻轻摸上墙壁，其实隔层都做好了，但俞北像怕把图案弄花了似的，只是虚虚感受着，花纹不似标准般一成不变，反倒如同真正的波浪一样，像是人工画的？
　　一低头看见书桌上还放着一个小盒子，拿起一看，是一套很精致的木头用工具，里面还有个雕好的木头小人；从衣服的颜色俞北辨认出这雕的是他。他拿起来，称不上多么精致，但俞北宝贝似的握在手里，来回摩挲。
　　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小助理走进来说：“他单独为你准备了一套音响和投影，说是放DVD效果好。”
　　微微怔在原地，好像除了点头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这房间里的每一个布置都踩在他最舒适的点上。
　　沉默片刻，俞北问道：“四万，不够这些东西吧？床垫，我房间的设备，还有好多别的东西，”
　　“其实……”
　　“没关系，可以告诉我实话。”
　　小助理迟疑一下，最后还是出声道：“其实更多的是心意。”懊恼地蹙眉后，又豁出去似的，“这些我也不该说，但既然你也察觉了，我就替我们设计说了。”
　　“这间房可能一眼就看完了，但是，颜色全是他自己试出来、又一个人刷上去的，样式也是他琢磨了好多天才出来的效果。可能没什么了不起，他不做也会有人做。我只想把我看到的说出来，我们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
　　想法被确认，俞北想再好好摸摸整间屋子的墙壁。说着在忙的那些日子，就是亲手刷墙壁和做家具吗？
　　小助理支吾道：“我不是想冒犯你，只是希望我们设计的心意能够传达到他该去的地方。经费……的确很难完成到这个程度。原本他还想自己换好材料，但被节目组制止了。倒不是他想用钱解决问题，他只是希望你们……”
　　“嗯，我明白。”
　　“对，节目组不允许。他带我们去找木材，联系家具加工厂，自己画图。隔音玻璃执意要用效果最好的。托人从老远定回来阿姨和奶奶的床垫，包括你的床也是他联系订做的。那套桌椅，是我们业内公认的价格高不好订。他坚持要求保留书柜的设计，还好墙留出了多余的空间。其他额外添置也是由他亲手准备。”
　　“他还留了个礼物在你房间，你可以慢慢看。我先走了，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多事，但没忍住还是讲了出来。这些不是普通的赞助，是他的真心；也不是节目和职业道德的问题。但你不需要有负担。”小助理一边烦恼，一边又憋不住地一股脑说出来。
　　俞北安抚似的一笑，“我都懂，谢谢你说这些让我知道。”
　　小助理松口气，点点头，“行，你慢慢看，我先出去。”说着就准备关上房门。
　　“那个，”俞北在小助理要出去的时候一下叫住他，“他，真的没来吗？”
　　小助理抿着嘴，顿了顿，小声说：“……其实有来。”
　　“在哪？”
　　“楼下。好了，我真的要走了。”说罢立刻关上门出去了。
　　不能忽视的，在听说时骆就在楼下后，俞北想立刻马上见到他。他边掏手机边在房间里找时骆给他的另一份礼物。
　　“喂。”
　　时骆那边声音略显迟疑：“怎么了，房子有问题吗？”
　　“你来了怎么不上来？”
　　“我……”时骆不自在地啧了声，“助理跟我徒弟待久了也这么事儿多呢。”
　　俞北轻笑一下，“是我请你上来，可以吗？”
　　沉默两秒，时骆妥协道：“就来。”
　　“好。”
　　松了口气，挂上电话，俞北满房间找那个礼物，迫不及待想要快点看到。他退到床边到处瞅着，一个回头，发觉门口上天花板的一个角有反光。他走近一瞧，是副手工小画：小男孩儿靠在一个大口袋旁边，周围一圈用了金闪闪的反光涂料，不对到光根本发现不了。画得漂亮又可爱。
　　“小时来了。”门外传来奶奶打招呼的声音。
　　“奶奶好久不见，”时骆声音还带着喘，“奶奶我先去看看俞北那儿有什么问题。”
　　“好嘞好嘞你先去。”
　　“咔——”门把手转动，时骆走进来。
　　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房间中央，两人互相对望。
　　俞北笑弯眼，露出酒窝，指着画道，“这个画的我吗？”
　　“这么快就发现了，”时骆走进来关上门，不自然地摸下鼻子，“是你。”
　　“有什么说法吗？”
　　“就……福气袋里装满福气。”时骆小声解释道。
　　这回轮到俞北不好意思了，“你知道我小名了。”
　　“上次奶奶不小心说出来，我问她的。”
　　俞北举起手上的小木人，“这个雕得也很好。”
　　看清是什么东西后，时骆有些臊得慌，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技术，但本着既然弄出来了送出去才能发挥最大功效的想法，坚持把小人塞进了那套工具组。
　　“谢谢你。”俞北缓缓走近时骆。
　　时骆紧张道：“什么？”
　　“全部，”俞北站到时骆面前，“全部都很谢谢。”
　　似乎在俞北眼神里看到他所期翼的感情，却又不敢确定。
　　两人对视良久。
　　忽然非常想靠近他，想拥抱他。遵循本能，俞北尝试抬起胳膊。
　　房里寂静无声。
　　时骆屏住呼吸。
　　“孙儿啊，房间有啥问题？”门把发出被压下的声音。
　　时骆赶紧侧开一步，俞北收回胳膊，咳嗽一声回答道：“嗷，没事儿，就是问问投影怎么用。”
　　房翠翠走进来，“会用了没？”
　　俞北连忙点头。
　　房翠翠转头笑着夸奖时骆：“小时真是太厉害了，咱们屋子简直大变样，不愧是设计师。”
　　“奶奶过奖了。”
　　“你好久没来家里了，什么时候再来奶奶给你炒牛肉。在新厨房炒菜，一定更香。
　　“好，谢谢奶奶，我有空一定来。”
　　房翠翠拉起时骆的手热络道：“厨房的高柜子我都能够着了，真是太好了。”
　　“奶奶喜欢就好。”时骆如芒在背，“不好意思啊奶奶，我还有事儿，公司那边还等着我呢。”
　　“这就走啊，”房翠翠送时骆出门，“行吧，那你忙去。”
　　忽然想起来后面的事儿，时骆嘱咐道：“待会儿节目组上来取镜头，我助理会在这儿协助，你们有什么事儿就跟他说。”
　　“好嘞好嘞，你费心了，有空上家来玩！”
　　时骆连连答应，赶快朝门口走，俞北都来不及跟他道别。
　　回到房间一直盯着那幅画，暗自思忖——为什么突然想抱他？


第32章 囍
　　没什么别的事儿，纯粹是不知道怎么再待下去。期盼和俞北待一起，又不得不在意着他的家人；尤其奶奶还对自己这么亲切。时骆叹气，不自觉皱紧眉头，开车去了乱遭儿。
　　邢储今天直接跟都简来了酒吧，两个人待在都简的单人间。都简没骨头一样歪在邢储旁边，说着小话；邢储望着都简听他说话，仿佛眼里只看得到他。
　　时骆一来就被这画面闪到。
　　“啧啧，听是一码事，看到那真是另外一码事儿啊。”时骆走进屋关上门，“说悄悄话呢还。”
　　听出时骆调侃的意思，都简假装坐起来些，大部分还靠在邢储身上，“你来了啊。我在跟他商量镶个‘特别灵’到招牌上。”
　　“得，你就倒着吧，咋舒坦咋坐——‘特别灵’？什么意思？”
　　“省的你成天乱遭儿乱遭儿地喊，”都简故意挽住邢储胳膊，“就字面意思，特别灵！要啥得啥！”
　　时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邢储嘴上批评一句：“行了，人家那儿八字还没一撇，咱们要收着点。”
　　“拉倒，你要真有心顾虑我就应该把他甩下去。”
　　都简嚷嚷：“你让我老婆甩我？！”
　　时骆哎哟一声，“见到本人后我一点也不羡慕，打人的欲望倒是蹭蹭上升。”
　　松开手坐直，都简正色道：“不跟你闹了。”
　　“说说啊，你们这怎么回事？前几天还有人跟我哭失恋来着，今天就手牵手来上班了？”
　　都简嘿嘿一笑，“误会误会，不仅没失恋，暗恋还是双箭头！”啧一声，“就是暗得过久，浪费不少年。”
　　“靠，互相喜欢啊？！”
　　邢储点头。
　　说起这事儿都简依旧意难平，“是呗，不知道我俩在那儿磨叽什么。”
　　想起点儿事，时骆转头问邢储，“你之前说的那个秘密？”
　　邢储点头道：“想做家具送给他。”
　　“不止，为了装他的家具还专门配了套房。”都简立马补充。
　　“太牛批儿了。我们邢储不愧闷声做大事的典型。”时骆嘎嘎乐，“不管怎么说我特替你们高兴，你俩好好的就行。”
　　“谢谢兄弟。”都简揽住时骆肩膀，“也祝你早日拿下俞北弟弟。”
　　第二次站上这个台，时骆更从容了些，自在地找好位置，调好话筒架。不在意下面坐着谁，确定该在的在就行。不动声色朝俞北的方向望了眼。
　　轻轻说一句“给我喜欢的男孩儿”便低下头等伴奏。
　　俞北还站在上次的地方，隔着几桌客人，离得不远不近。自时骆走上台，他的目光就黏在了时骆身上。
　　听到那句话后莫名心如擂鼓。
　　时骆脱了外衣，里面叠穿的是那件麂皮外套。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许多画面像扯开胶片般一幕幕从眼前滑过。
　　第一次见面，时骆穿着那件看起来很柔软的外套，温柔地跟他说“不要担心”。
　　晕得不行的那天，被时骆大老远从马路边捞回来。
　　那天家里乱成一团，多亏有时骆在；后来又把他从雨里接回来，体贴地没多问一句。
　　半夜走出派出所，时骆紧张地站在外面等他。
　　时骆手忙脚乱地带他看医生，帮他上药，揉淤青。
　　在家里，他们畅快聊着回忆中重叠的点滴。
　　时骆对他说，只想他好不需回报。
　　亲手为他准备了房间，注意到他的全部喜好。
　　时骆说对他是想要谈恋爱的喜欢。
　　现在，时骆唱——
　　“Watch the sky，you know I，like a star shining in your eyes.”
　　“Sometimes I wonder why，just wanna hold your hands and walk with you side by side.”
　　“I know you know，I love you babe.”*
　　上午那种陌生而澎湃的情感再次袭来；周围的一切如同被虚化，视线只能聚焦到时骆，耳朵只听得见他唱给自己的歌。
　　“Just wanna you to know，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
　　“Just wanna love you baby.”
　　一连串剖白心意的“I love you”，除了歌声，俞北还听到自己的心跳；品味出时骆挑的两首歌之间的递进与不同，领会到他的用意。
　　“Just wanna you to know，you‘re my sunshine in the sky，”
　　“I will be waiting for you babe.”
　　最后一句，时骆对着他唱出口。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
　　那一眼，俞北理解了什么是心动，明白了不是因为感动才想抱他；喜欢他，才想抱他。
　　一直以来，即使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碰到一些实在称不上是好的事情，俞北也从没想从主观上认为它们是负面的；消极情绪很容易拖垮人，而他不能垮。久而久之，无论好坏遇见事便解决事，感知逐渐变得单一。多数情况只会以妈妈病情的反复而稍微起伏。
　　可他此刻真切感受，也很想说，能喜欢时骆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而能被时骆喜欢，大概是这几年来最幸运的事了。
　　心潮涌动。不想错过属于他的，他和时骆也绝不会拥有什么潦草的结尾。
　　时骆唱完就下了台，留意他离开的方向，俞北绕过一桌桌客人追过去。
　　刚要拐弯，却被领班叫住，让他安排一桌客人。着急想赶紧去找时骆，又不得不停下来。俞北一边注意那边生怕时骆走了，一边快速地抄着单；去吧台下单后，立马回头找时骆。
　　不好容易穿过人群，俞北到处张望。所幸走廊的分布并不复杂，终于在办公室附近看见正被人拉着说话的时骆。
　　顿时紧张卸去一半，俞北放慢脚步朝那边走过去。
　　下台后时骆心情有些波动，有之前喝了酒的原因，大概也有歌的原因。突然而炙热的喜欢到连续不断的爱意，全部想告诉俞北；“一直等你”，也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还想见见俞北，虽然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但总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吧。
　　打算先洗把脸再去见俞北，时骆走向卫生间。接触到冰凉的水，整个人生理性地打了个哆嗦，脑袋清醒许多，情绪也平复不少。双手抹开眯住眼睛的水，睁开眼长吁一口气，眼神在镜子里和旁边人的碰个正着——对方神色自若，像是已经盯他看了很久。时骆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出了洗手间，朝都简办公室走。
　　拐过一条走廊之后离外面远了些，四周忽的安静下来，刚在镜子里跟时骆对视的男人突然上前挡住他，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时骆轻轻皱了下眉，看向对方，示意有事儿吗。
　　那人说：“那天也是你唱歌吧？”
　　“怎么？”
　　他靠近时骆一步，肩膀抵在墙壁上，戏谑道：“还没追到？”
　　不再分给他眼神，时骆绕开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人拦住时骆，“不耽误你追人，咱们也可以先认识认识嘛。”
　　时骆蔑他一眼，正要说话就被人一把拽到身后。
　　“追上了。找别人吧。”——俞北？
　　俞北直挺挺站在时骆前面，面无表情瞅着对面的人；那人眼神在俞北和时骆之间扫了个来回，耸耸肩走开了。
　　时骆怔愣在俞北身后。
　　回头被时骆呆住的表情逗笑，拳头不停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俞北伸手拉住时骆：“聊聊？”
　　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时骆点点头。
　　七绕八拐把人拉进休息室；这会儿都在外面忙，休息室里空无一人。俞北带时骆走进来关上门。
　　一片静默，都琢磨着该说什么。
　　时骆先开了口，干巴巴地问：“好听吗？”
　　行动比任何言语要来得直接。俞北拽过时骆的手腕，抬手抱住他。
　　僵在俞北怀里，时骆傻了两秒，而后慢动作似的双手回搂。
　　在他耳边，俞北轻声说：
　　“特别好听。
　　“早上就想抱你了。
　　“对不起。那时候还没明白，但现在知道了。
　　“我喜欢你。
　　“还来得及吗？”
　　“跟我你道什么歉？”时骆歪头，脸贴上俞北脖子，又兴奋道：“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被挨到的皮肤痒痒的，俞北激灵得一缩，随后更用力地收紧手臂。
　　两个人默不吭声地乐，心跳代替言语传递彼此的情意。
　　分开时都还挺不好意思；想看对方，眼神撞到一起的瞬间又立刻转开。手倒是紧紧握在一起。
　　俞北松开一只手，抓抓没多长的头发说：“那个，你等我会儿？我马上就下班了。”
　　“好啊，”时骆捏捏他的手指，笑道，“我去车上等你。”
　　一直到坐回车上，时骆还晕乎在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告白里没醒过来。
　　愣着咧嘴笑，结果竟然笑出了声；听到声儿后瞬间回神，嫌弃自己这也太他妈傻嘚儿了吧。
　　控制了傻笑，内心的悸动却控制不住。大概由于没抱太大期望，所以意外的，现在得到的是超出预期的欢喜。
　　脑子自动把刚的种种全部过了一遍，想到俞北说喜欢他，激动得心能从身体蹦出来。时骆挺想开窗冲外头嗷一嗓子。
　　等了十来分钟，俞北拉开车门坐入副驾驶，卷进一股外头的寒气。
　　“回家还是学校？”
　　“回家吧，今天第一天，回去看妈妈适不适应。”
　　“好嘞，我们出发！”
　　俞北微侧着身靠在座位上，盯着时骆瞧。红灯时，时骆转头一把摸到他脑门上，“别看啦，再瞅我都不会开了。”
　　乐了两声，身体坐直，看向前方。
　　“屋子的装修还喜欢吗？”
　　俞北非常肯定地点头，“特别喜欢，”扭过头朝时骆笑，“尤其我屋，最喜欢。”
　　满意地弯弯嘴角，时骆伸手在俞北脸上捏了一把。
　　车停到楼下，俩人一时都没动作，在黑暗中凭感觉用目光锁定对方。
　　“我们是恋爱关系了吧？”
　　“对。”
　　俞北拉过时骆的手，认真道：“我不知道谈恋爱什么样该怎么着，要是以后我让你不高兴了，你一定要跟我说。”
　　“好。”手指搓进指缝，牢牢扣住俞北，时骆语中带笑说，“我也没什么经验，以后咱俩一起摸石头过河。”
　　“嗯。那，我上去了。”
　　晃晃牵住的那只手，时骆应道：“上去吧。”
　　俞北悄悄凑近时骆，“晚安，路上小心点。”说罢迅速在时骆脸上“啵”地偷袭一下。
　　手刚摸上车门倏地被拽回去，脸上也被两片柔软触碰。“有来得有往嘛，”时骆说，“晚安，快上去吧。”
　　笑着跟时骆挥挥手。
　　走进单元楼，与三个月前不同的是，楼道里的灯从一楼开始一直亮到顶层；想也知道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细心。以后不论多晚回家都不怕摸不到钥匙了。
　　踏每一步台阶都像在被陪伴着。
　　作者有话要说：
　　I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 落日飞车*


第33章 第一日
　　刚到家就收到了俞北的微信，像是踩着点发来的；他问时骆到家没有。
　　表情不自觉柔和起来，时骆一边换鞋从玄关往屋里走，一边回消息。
　　「日寸马各：刚到。」
　　「日寸马各：准备睡了？妈妈和奶奶还适应吗？」
　　「FMHM：刚躺下，还睡不着。」
　　「FMHM：挺好的，她们说床睡起来很舒服，谢谢。」
　　时骆笑笑，坐沙发上跟俞北聊起来。
　　「日寸马各：估计我一会儿也睡不着。」
　　「日寸马各：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再客气我就生气了。」
　　「FMHM：我尽快习惯！（羞愧挠头.jpg）」
　　「日寸马各：（摸头.gif）」
　　小坐片刻，时骆上楼洗漱洗漱。想到明天是周末，他便问俞北有什么安排，要不要约个会。
　　「FMHM：（哭脸）明天还有兼职，晚饭要和朋友一起吃，好早之前答应的。因为帮忙找了兼职和看房子，他也顺便庆祝我搬家。」
　　「FMHM：对不起哦。」
　　想象对面俞北一本正经跟自己解释又抱歉的样子，时骆勾着嘴角赶紧回说没关系，让他好好去玩，约会可以改天。
　　临睡前，时骆心里不知是兴奋还是忐忑。在感情上可能经验不足，但好歹年长几岁，该有的想法都要有，该做的打算也不能不做全。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会一直垫在俞北身后。
　　第二天，时骆稍稍有了实感，想起昨天忘记及时更新最新情况，拿过手机在群里嗷了一嗓子。
　　「阝：操，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特别灵”？」
　　「阝：我那牌儿是一定要挂上去。我那地儿简直风水宝地。」
　　「邢储：祝贺。」
　　「邢储：想挂就挂。」
　　「阝：（得意）」
　　「阝：那跨年那天你带弟弟一起来呗。」
　　「阝：地点在我跟邢储新家，（调皮）」
　　「日寸马各：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显摆吗？（鄙视）（敲打）」
　　跨年必聚是三个人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搞什么花头都好，三个人一同度过这个时刻多年。庆祝大家又相亲相爱做了一年兄弟，又共同度过有喜有悲有苦有乐的一年。每年似乎没什么大不同，但年年又不太一样。
　　年底的奇妙在于，它好像总让人觉得一切都会焕然一新能从新开始；抱有希望，对新的一年带着些期盼。
　　有个新盼头，总归还不错。
　　时骆想了想，没立刻答应是否带俞北前去，回说等他先问问看。
　　把朋友圈介绍给俞北，时骆自然很乐意，特别还是最内环的一圈。但涉及到这些事情上他现在稍微有点儿没把握俞北怎么看待他俩的关系，以及俞北对同性恋的看法。
　　他相信人会在某一瞬间对同性产生好感，但不代表心理上也能立马毫无障碍地接受。点开和俞北的对话框，往下扒拉着看起了聊天记录。总觉得俞北之前应该喜欢女孩儿，担心俞北是不是被他拉进了这条路。
　　这样偷来的片刻欢愉不是很自私？
　　说白了，多少有点儿挣扎。
　　可尝到甜头后更不乐意放手，至少，如果俞北没有说后悔他就不会放手。
　　想起这些时骆想叹气，但想到俞北又只剩下乐了。
　　收起手机，不再多想。过几天见到俞北的时候再问他要不要接触自己的生活，正式认识他的朋友。反正还有一个星期，如果不愿意也不要紧，毕竟这才谈恋爱的第一天，还是个连面都没见上的第一天。
　　摇摇头，时骆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
　　“叮咚——”一条推送「预防平安夜各大商圈人流爆棚，芒吉市警方将出动……」
　　平安夜啊。可不是吗，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刚好遇上平安夜。平时不会多余在意这些节日，但那毕竟是单身的时候。有对象的话，这些大节小节是不是应该过个氛围，有点情侣的仪式感？
　　趁着还不到过节的当天，避开高峰，时骆去了趟商场，打算给俞北挑一条羊绒围巾。哪怕已经深冬，俞北也经常穿什么圆领的毛衣或卫衣，脖领子就光溜溜地顶风吹。身体再好也经不住总这么吹吧；加上这儿冬天偏湿冷，真的需要注意保暖。
　　送给俞北的东西，态度上无形中慎重更慎重，时骆放慢速度在商场丝毫不放过地来回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称心的。颜色合适，长度过短；长度颜色合适，材质不行。
　　琢磨着要不换个商场再逛一圈，眼前门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的围巾吸引了他。
　　时骆走进店里，跟店员说想看那条围巾。
　　是一条深灰的纯色羊绒围巾，编织得细密，毛绒绒的十分柔软和暖和。没有多余的花纹，时骆比划两下，心想这条围巾一定很配俞北，而且没有不必要的标志也让他很满意。
　　“麻烦你帮我包起来。”
　　“不好意思，”店员有些抱歉道，“您手上这条是我们的样品，库存已经没有了。”
　　“能调货吗？”
　　“可能需要几天。”
　　那就错过了，时骆看了看手上的围巾，买别的也不是不行，只是难得有种“就是它了”的感觉，不是很想放弃。
　　大概看出来时骆是真喜欢这条围巾，店员试着说：“要不我帮您查查另一个门店有没有货。”
　　“好的，麻烦了。”
　　打过电话后，店员告诉时骆另外一件门店还剩最后一条。也不需要别人调货，时骆跟人说一声后，自己开车去了那边，直接买下。
　　出来时又晃到日常杂货店，挑了个中号牛皮纸袋用来装围巾，心满意足地开车回家了。
　　傍晚，寻思俞北这个点该结束兼职了。差不多24小时过去，还有点没适应身份的转变；其实挺想问问看对方兼职得怎么样，去吃饭的地方没，可又怕是不是太黏了，像查岗似的。何况俞北像是很独立的类型。
　　但他还挺想他的。成了对象后，理所当然、有资格地更容易想他。
　　解锁又锁屏几次，把手机甩到沙发上，起身走向厨房。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赶忙几步跨过来，弯腰一瞅屏幕，时骆瞬间笑眯眼。
　　俞北愉快的语调从听筒传来，“喂。”
　　“兼职结束了？”
　　“对啊，现在正在等车准备去吃饭。”
　　“远吗？吃饭的地方。”
　　“还可以吧，在学校附近。你吃饭没？在家还是外面？”
　　“我在家，正准备去做。”
　　“那，你要不要少吃点我等会儿带宵夜来找你？”
　　不可能不同意，时骆立刻应道：“好啊，待会儿我给你发定位。”
　　“嗯，晚点见。”
　　说实话，俞北没想过第一段恋爱会以这种形式到来。他的确没经历过，也不是很懂，一切都是凭借本能。比如想要拥抱和亲吻，以及喜欢。
　　搜索资料的时候，看到很多初次发现对同性心动的人会感到慌张；意外的，他除了疑惑自己萌发的是不是晚了些外，对这件事完全接受良好。也许还因为下意识觉得喜欢时骆并没有什么不好。
　　对视心跳会加快、觉得对方可爱、迷人的样子让自己心动不已、看到对方被别人搭讪感觉生气……这些都是很新鲜的感受。
　　直面内心，喜欢就应该面对。
　　没能答应时骆的邀约，俞北还挺过意不去。白天兼职的空隙总时不时想起时骆，方昊宇好几次问他一个人在那突然笑什么。
　　结束后，光明正大给时骆拨了电话，还临时起意想给对方送宵夜。
　　跟付博延道别后，俞北去夜市买了辣卤猪蹄。记得有次在家吃饭，时骆很喜欢奶奶做的红烧猪蹄；夜市这家，辣而不咸，猪蹄炖得软趴趴，入口即化，打包时浇上汤汁，即使带回家也很方便热。
　　本来想再买点儿别的，又担心凉了不好吃，只得作罢。冬天就这点不好，等夏天他再买给时骆吃吧，或者找个时间两个人一起来一回。又随便挑了些方便加热的小吃，俞北坐上车朝时骆家去。
　　刚一按响门铃，立刻就听到里面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把那双深蓝色拖鞋递到俞北脚边，时骆说：“这么快啊，还以为你得得一会儿才到。”
　　把东西手上东西提起来晃晃，俞北笑说：“想让你早点吃到呗。”
　　从俞北手上接过食物，让他腾手换鞋。时骆走到屋里把东西放在餐桌上。
　　俞北随后走过来，桌上还有时骆准备的啤酒和红莓汽水。
　　瞅瞅俞北，时骆很自然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外面很冷吧。”摸着皮都感觉吹绷了。
　　“还好，”俞北咳嗽一声，“快吃吧，这个可好吃，”从塑料袋中拿出打包盒，掀开盖儿，摸了摸说：“凉了，我给热热再吃。”
　　“我来吧。”
　　绕开他，俞北直接进了厨房，“没事儿，一下就好。”
　　时骆靠在流理台旁看俞北利索地架锅，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热个遍装进盘子后，洗干净锅再挂起来。
　　端着盘子俞北对时骆说：“尝尝这个猪蹄，你应该喜欢。”
　　“好啊。”
　　把东西挪去客厅，两人并肩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掰开筷子，时骆最先夹起一块猪骨头。果然，肉的部分一抿就化，软绵中还有一丝Q弹，辣度与之结合得刚刚好；而蹄尖处富有嚼劲，劲道却不难撕扯。
　　“怎么样？”
　　“好吃！”时骆灌口啤酒，舒爽道：“我喜欢。”
　　“那就好。”立马和猪蹄荣辱与共，像自己被肯定了似的，俞北喜滋滋给自己倒了杯红莓汽水。
　　随手换到电影频道，看上面播放的电影。人待在自个儿面前，时骆就顺便问起俞北今天兼职做了什么跟上次一样辛苦吗，是跟那天路边碰到过的朋友一起吃饭吗……
　　俞北一一作了回答。“没有，也不是总遇到那种特殊情况，不过那份兼职快结束了。”他侧头看时骆咂摸吃东西的样子，笑着回答，“不是那个朋友，是学校的朋友，叫付博延，也是我室友。”
　　时骆正跟一块骨头较劲儿，边听边点头。又热又辣，吃得鼻尖上都出了一层细细的小汗珠，俞北抽纸轻轻给他擦了去。


第34章 普通平安夜
　　气氛温馨，像是已经这样过了多年，以后还想这样一起过到老。
　　一个没忍住，当天晚上时骆就把围巾给了俞北。
　　接过袋子拿出围巾的时候，俞北有些不知所措，摸得出来这条看起来简单的围巾应该不便宜。放以前他肯定也不懂，但这几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在操心，被迫的，生活常识跟着增长不少。
　　刚开始忙不过来的时候，他都是让房翠翠帮忙买许余馨和她的衣服。不过老人家节俭，衣服这些不到不能再穿绝不会动心思去买新的，总说还能穿、还有穿的；俞北催得厉害了，她才会去地下卖场随便挑一两件便宜的。
　　有一年冬天，俞北帮着收拾衣服，发现奶奶买的棉袄不仅不暖和，还跑棉得厉害，摸上去疙瘩成一坨一坨的，这穿起来能顶什么事儿啊？怪不得翠翠总是套得一层又一层，这种穿多少件都冷啊。
　　之后便不再拜托奶奶，打听了几家服装卖场，去到那儿一件一件摸，一间一间比价后统一给她们购置。
　　不说多么精通，至少价高价低、料子好坏他已经能猜个差不多。现在手上这条围巾，摸起来就是价高的那种；他还看出来，时骆特意换过包装袋。
　　如此一来，俞北更不好意思辜负时骆的心意。对方细心为他准备东西并饱含期待地将它递到自己手里。可以目前的状态，他大概没办法送还等价的礼物；时骆可以不介意，但他不行。
　　时骆见俞北半晌没有动作，面带一丝为难地站在原地，心里叹气。
　　他从俞北手上拿过围巾，直接一把套在俞北的脖子上，轻轻围好后，说：“我就要继续接新工作了，你平时也忙，思来想去只能拜托这条围巾替我一直陪你。”上前一步环抱住俞北，在他耳边说，“大冬天的，脖子不要总露在外面吹，冻坏了怎么办。”
　　三言两语，俞北心里也像被围巾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搂紧时骆的腰，“我会好好戴的。”
　　时骆抬手，终于摸上他心痒许久、想象中是毛茸茸的俞北脑袋，“每天都戴，我抽空检查。”短茬有些刺刺的，但稍微长点儿的地方细密又纤软，手感特好，情不自禁又在后脑勺上揉了几把。
　　屋里有暖气，没一会儿两个人热气直冒。俞北脸兜儿都红了，时骆赶紧把围巾给他取下来。
　　俞北问：“你明天忙吗？”
　　“你问当然是不忙咯。”
　　低头一笑，俞北说：“那我来找你吃晚饭好不好？”
　　一听这话时骆心里都乐翻了，那必须好啊，“来啊来啊。”
　　“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下课早也不用兼职可以提前去排位子。明天应该人很多吧。”
　　“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啊。”
　　抓一把脑袋，俞北说：“本来不知道，晚饭听付博延提起他们趁机要弄个什么联谊聚会才知道。”还问他要不要去，俞北说不用了，也委婉地表达他的意思。不过付博延没多问，大概以为他是没空也不感兴趣。
　　“联谊喔，学生仔真好。”
　　“你也想啊，可以混进去，肯定不会被认出来。”
　　“我想什么想，都有这么帅的小男朋友了还有什么可惦记的。”
　　本来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结果被俞北羞赧地盯了会儿，时骆脸也热起来。
　　蜷起两根手指，在俞北脸蛋儿上轻轻一弹，“怎么，我说错了？”
　　抓住时骆的手，俞北笑道：“没，挺对的。所以男朋友你明天想吃什么？”
　　“上家来做饭行吗？你都说外面人多，”时骆抱着俞北晃晃，“反正咱俩待一块就行，也不非跟人凑热闹。再说了，在外头哪能这么方便抱到你。”
　　俞北乐了声，“好啊，我明天买菜拎上来。”
　　“去超市吗？咱们一起去买吧，我想跟你一块。”
　　“好，菜场超市都行。”
　　“那你等我下班。”
　　“好。”
　　工作日的第一天，时骆接待了几位上门咨询的客户。改造的那期节目还没播出，但已经上了预告，其中一些顾客就是在看过预告后对他们公司产生兴趣，特意亲自来看看。
　　时骆拿出他和曲暄还有公司其他设计师之前完成的方案给客户参考，帮助他们选择喜好的风格。
　　一番沟通后，大家各自领了自己的客户去安排具体的设计需求。
　　下午那会儿，曲暄和时骆开了个会，主要也就比对最近三个月的方案成果和新材料的使用。说到俞北家的那期改造，曲暄要哼不哼的，时骆摇头笑笑懒得搭理他。
　　也提了下各助理和徒弟近日的表现。跟着他俩的助理和徒弟性格什么的虽不太一样，不过都好相处也踏实勤奋，这一年进步很快；尤其是时骆的小徒弟，已经在尝试独立完成设计。
　　时骆提议之后时不时开小会，拿经典户型让他们即兴简短的分析，出一个方案。
　　曲暄也挺认可这个提议。这方法可以帮助他们更快提高，也能在过程中发现自身的优势和不足，值得一试。
　　时骆点头准备明天安排下去。
　　杂七杂八的两个人又差不多商量了一个小时，完事后时骆急冲冲地收拾东西跟曲暄道别。
　　曲暄笑他：“怎么，你今儿赶着约会啊？”
　　时骆嘚瑟道：“那可不，男朋友等着呢。”
　　曲暄吃一大惊：“什么时候的事儿，是上次那小孩儿？”
　　“是他，也就前天的事儿。”
　　一时间，曲暄不知是祝他幸福还是提醒他别太快陷得太深。不过，人家自个儿的事儿，时骆自己高兴就好。
　　拧巴两下，曲暄挤出一句“注意安全”。
　　时骆嘎嘎一乐，谢谢他的关心。
　　他和俞北目前……时骆边想边走向停车场。对俞北，他当然可以。上次都简还在群里传了润滑剂的测评，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讨论了一会儿，他认真阅读完测评并且单独搜索过后，在网上下了单。东西还在床头的抽屉里收着呢。
　　两人约在时骆家附近的一家超市，刚才俞北发信息说已经到了，让时骆下班后直接过来找他。
　　时骆家的小区正好靠近芒吉的一个新型商圈。时骆去过几趟，是大型超市，如果不是需要大量购入日常用品，他很少去那家。一个人逛大超市，好像挺没必要。
　　找到俞北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楼室外的椅子上看手机，脸乖乖地藏在新围巾里。
　　走过去伸手摸了把俞北的脑袋，时骆说：“在这儿等不冷啊。”
　　俞北抬头冲时骆一笑，“里头太热了，我想戴着围巾等你来了再取。”
　　啧，想搂住他脖子一口亲下去，可惜在外面。深呼吸几下，把手从俞北脑袋上划到对方冻得冰凉的脸蛋儿上捏了一把，“现在取了吧，真人来替班了。”
　　俞北语气轻快，答应道：“好。”说完又朝时骆特灿烂一笑，在洁白的空气里格外晃眼。
　　“别笑啦。”时骆红着耳廓，又揪了俞北一把说，“笑得我要走不动道了就是你的错。”
　　眼带笑意，俞北指指别人推小朋友的车，“那我们也去弄个那个，你坐里面我推你。”又看向时骆，“还是，我不笑了比较简单点儿。”
　　时骆啧一声道：“那不行，还是我坐推车吧。”
　　说说笑笑，两人在入口拖了辆手推车，俞北在后面推，时骆走在旁边问俞北这个要不要买，那个新不新鲜，恨不得拉着人把角角落落都逛个遍。
　　今天超市也打着噱头加大活动力度，熙熙攘攘，热闹得不行。路过抢购的区域，简直走两步停三步。
　　俞北捞过走在拖车旁被挤来挤去的时骆，让他推车自己走他边上。
　　其实倒也不至于被挤得走不动，毕竟个头在那儿；但被人护着心里总归感觉又暖又软。
　　时骆美不滋儿地感慨逛超市真好。嫌这超市还不够大，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好像没什么可逛的了。
　　半途想起家里调料不够，两个人还去补了个货。一趟下来，各自提溜三个袋子。
　　刚走出超市，迎面来了一阵风，时骆长吁一声，呼吸都化成白烟，他望向俞北，“回家？”
　　腾出手，伸手按平时骆刚被风刮起的半边领子，俞北答应着：“嗯。”
　　地下车库静悄悄的，俩人提溜着东西并肩朝家走，不时对望一眼。手上的塑料袋随着步伐摩擦，沙沙地响。
　　电梯上到9楼，时骆边开门边说：“你待会儿录个指纹。”
　　“？”俞北懵在后面。
　　进屋把东西通通放到地下，时骆又转身去接俞北手上的，“密码是1222，但我想着有个指纹方便点。”
　　“1222？”
　　见俞北一脸不解，时骆说：“再仔细想想。”
　　琢磨一会儿，俞北突然领悟12.22是他俩在一起的日子，乐道：“这密码安全吗？”
　　“那要不……2221？”
　　俞北没忍住笑了。
　　纪念日数字摆出来做密码就这么嘚儿也没办法，时骆也乐得不行，“没事儿，可以改成密码指纹双重验证。”
　　“……”俞北换好鞋，还是问了句，“这么快就放心给我密码？”
　　“对你我有什么不放心，”时骆拎起地上的袋子运进厨房，“能给的通通都给。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俞北没吭声，换了鞋也跟进厨房。
　　时骆头天说了好多想吃的，提炼之后俞北计划做个水煮肉片，再炒个豆腐，然后再整个其他的应该差不多了。他回头问：“你昨儿点的那几个菜，尝过你那坛泡椒没，要泡椒牛肉还是小炒肉？”
　　时骆边收东西边回答：“不是说做水煮肉片吗？那就不炒了吧，多了也吃不完。”
　　“好，那炒两个素。别的以后慢慢给你做。”
　　闻言时骆心里一动，放好东西转过身，俞北正在水槽旁洗菜。他脱了外套，揙起袖口仔细地把小白菜掰开一一泡进水里，过第一遍泥。厨房的射灯打下来的光将俞北罩在一片黄晕之中，沾在小臂上的水珠反射出亮光，随着俞北的动作一闪一闪。
　　投入在干活中，俞北低垂着眼睛神情放松，认真盯着小白菜，粗略冲洗干净后又打开水龙头打算再浸泡一遍。他瞧着水哗哗地流，砸在白菜板儿上溅出几朵水花。察觉旁边没了动静，他侧过脸，冲时骆笑道：“发什么愣呢。”
　　这一笑，笑进时骆心底，这会儿也不用再忍了。他慢慢靠近俞北，双手捂住俞北被凉水浸红的手，轻轻朝怀里一拉，微仰头痴痴对俞北说：“我想亲你。”
　　抽回右手，俞北关上正哗哗流水的水龙头，瞬间厨房一阵寂静。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摸过时骆的眉骨和眼眶，喉结上下滚动，柔声道：“好啊。”


第35章 定下跨年夜
　　一个“好”点燃了时骆心里的烟花。“砰砰砰”地散开，坠落的小火球烙得他浑身发烫。
　　对方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滑过他的脸，本能的兴奋，颤栗出鸡皮疙瘩；而后感觉俞北扣住他的后脑勺，这次，他真真正正在俞北眼里看见了自己。
　　时骆先俞北一步贴上嘴唇。
　　跟喜欢的人亲吻感觉真好。
　　唇瓣相触的瞬间，俞北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眼皮掩盖下的眼珠还在转动，纤长的睫毛随之颤动，表情紧张却专注。时骆不舍得闭眼，偷瞄着俞北，感受他柔软无措的嘴唇，在心里偷乐。
　　稍微退开点儿距离，时骆含住俞北的下唇瓣。俞北瞬间紧绷，身体更加僵硬，时骆暗笑一声，抬手轻抚他的侧颈，拇指摩挲他耳侧的皮肤。
　　俞北是真的紧张，又有点儿激动。贴上对方后，脑子就开始空白。等时骆咬上他嘴唇，仿佛感受到对方的舌头。心跳过速，本以为之前已经够嗨了，可现实却说还远远不到。像是从山顶毫不犹豫跳下去结果半中央挂树上了，正不上不下呢，树杈被压垮，整个人又跌进百米瀑布，一冲直下。也太刺激了。
　　在时骆的安抚下俞北渐渐放松，手也从对方后脑勺滑到后颈轻轻捏着。
　　又凉又温的手，揉得时骆腿快要站不稳。他试探着伸出舌头在俞北嘴唇上轻点两下，似是敲门打报告。
　　俞北一顿，随后微张开嘴为时骆的进攻提供空间。
　　时骆终于闭起眼睛，搂住俞北脖子。
　　顺势兜住时骆的背，俞北揪起他一小块衣服。
　　唇舌相抵，不停纠缠。时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俞北被亲得脸蛋儿红扑扑。好心放过他的舌头，继续在唇瓣上厮磨。
　　没想到，却反被俞北啾住舌尖；他模仿着刚的动作。被轻柔地含住，时骆霎时乱了呼吸。一股难以描述的燥热从体内上升，对方因氧气逐渐缺失喷洒在自己脸上的热气也让他变得格外敏感。
　　再继续下去可能事情要朝另外的方向发展了。时骆双手捧住俞北的脸颊，像托着珍贵的宝贝蛋似的，狠狠在他嘴上啄了两口后，把头埋在他的颈边深深吸气。
　　俞北也没好到哪去，他感受到对方的情动，以及，来自自身陌生的躁动感让他怀疑这是不是晚来的青春期。收紧兜在时骆背上的手臂紧紧搂住他。
　　看时骆没动静，蹭蹭他的头发，俞北问：“饿不饿，我继续做饭，一会儿就好。”
　　答应一声，时骆嘟囔道“你先做”，退出俞北怀里，转身快步走进浴室。
　　他洗了把脸，镜子映出他沾满水汽喜上眉梢的脸。心跳还不能正常回落，强烈的欲望也让时骆无法回避；原来遇到喜欢的人会这么容易激动。
　　默默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尽可能想别的事情不再刺激自己，无奈地拽拽裤子。
　　出来后时骆有点不好意思面对俞北，但在玻璃门外偷看两圈还是没忍住。
　　他走进厨房问：“菜都洗好了？”
　　俞北正在将肉切片，嗯了声，“除了白菜没什么要洗的。”
　　见俞北熟练地洗菜、切肉，时骆好奇道：“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大多数不是奶奶做吗？”
　　“小时候就常常看我妈啊，奶奶他们做饭。前年奶奶糖尿病并发住院了一阵，我要给她送饭，练一练就差不多了。”俞北说，“家常菜套路都差不多，无非是调料和配菜的差别。”
　　“做起来还是有差，你炒的肯定比我弄的要好吃。”
　　俞北看向他一笑，“大碗在哪？”
　　时骆打开柜子拿下一个递给他。
　　“哪会啊，奶奶上次说你的香菜辣椒炸得特别香，那个我就一直做不来。”
　　“那以后我也能做那个给你吃啦。”
　　“好啊，”俞北把肉片放进大碗，撒了些盐、花椒粉和胡椒，加入提前切好的姜丝、蒜瓣和葱，搅拌均匀，“平时自己做饭吗？”
　　“水平只是刚好能将就，之前大学上了一年多就出国了，想吃如果买不着的话就现学一道。”时骆说，“回国之后，外卖啊或者回我爸妈家也都方便，我自己就只保留了下面条和炒鸡蛋的水准。”
　　俞北笑说：“不会饿着就行。”
　　时骆哎呀一声，“现在不一样了，以后简单的可以交给我，复杂就你来。”
　　“好。”
　　一切就绪，俞北架好锅准备开火炒菜。时骆递给他围裙，俞北接过来套上脖子，正打算背过手松松系一下，时骆从他手中抽出绑带，站在身后替他进行了后面的动作。
　　打了个结，时骆轻咳道：“我就是想试试看做一下什么感觉。”
　　“好，”俞北转过身，极其上道地在时骆嘴上啄一下，“出去等吧，我要炸辣椒，会呛。”
　　手指搓过鼻尖，时骆低头喔一声，走出厨房，安静地坐在餐桌前透过玻璃看俞北做饭。
　　玻璃像罩子一样，把俞北圈在里面。只见他开火热油，翻炒作料，炸香辣椒，长手长脚，动作娴熟，气定神闲，煞是好看。
　　不一会儿便从里面端出三道菜。水煮肉片，红堂堂一片，头上飘着绿油油的小白菜，卖相可好，简直和外面买来的不相上下。
　　时骆眼馋地瞅瞅，起身帮着盛饭：“辛苦了。”
　　“你喜欢就好。”
　　两人面对着在桌前坐下，时骆把几个菜都尝了一遍，对俞北赞不绝口。
　　见时骆尤其喜欢水煮肉片，俞北挑了一碗肉到他碗里。
　　吃着吃着，时骆问：“你跨年那天有事儿吗？”
　　“不排班的话应该就没有，怎么了？”
　　时骆心想，有都简在排班能算问题吗？算不得。“我们跨年那天有个小聚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都是我好哥们儿，人你也认识。”说完停顿两秒，又道：“要是觉得现在还太仓促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都认识？”
　　“啊？喔，就是都简，还有上次订桌子你见过的那个，邢储。一共就他俩。”
　　俞北放下碗，眼底带笑，盯着时骆调侃道：“原来不止认识还都是最好的哥们儿。”
　　“……”时骆没回答，傻乎乎地笑。
　　俞北点头道：“好啊，我们一起。”
　　“真的？”
　　“嗯。”
　　“不用勉强。”
　　“怎么会。”
　　“好嘞。”时骆立马放下筷子，解锁手机告诉都简到时候他和俞北一起来。
　　发完又继续笑眯眯地吃起饭。俞北也笑笑，又顺手给时骆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俞北陪着时骆洗完碗便准备回家。
　　时骆送俞北到门口顺便让他录指纹，犹犹豫豫地问：“真不要我送你？”待一会儿就有点舍不得人走，要是俞北能不走就更好了。不过，也只是自个儿在心里不舍了一下，没有多说。
　　没注意时骆的表情，俞北瞅着门锁愣了两秒，还是将大拇指放了上去，“不用，来回太折腾了。”
　　时骆只好点头。俞北搂了下时骆，转身走进电梯。
　　到家时也不过刚过饭点，许余馨正帮着房翠翠收拾碗筷。
　　这几天许余馨情绪都很好，状态也稳定。前天俞北回家后她跟他说很喜欢新家，家里的味道很好闻。
　　他自然很高兴目前所有的一切，觉得要装修房子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事情都在往好的地方奔去，的确可以作为一个新的起点朝以后的生活继续。
　　还因此得到一个男朋友。
　　想到这儿，俞北下意识瞄一眼正看着电视的房翠翠和许余馨，突然自己好像有了很大一个秘密。
　　他不觉得和时骆谈恋爱这事儿不好，以后如果跟时骆长长久久走了下去，当然想着有一天能跟家人分享，但可能现在还不是时候吧。时骆那边，就冲他想带自己去见朋友，似乎前景也比他这边乐观。忽的感觉有些抱歉。
　　督促许余馨吃了晚上份的药睡下后，俞北洗漱完也爬上床。跟时骆聊天时，难免想到下午俩人那个突破性的亲密接触；半掩在被子下的脸有些臊热。
　　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打开搜索引擎，明明知道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但还是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也悄悄扣向自己，手指一顿一顿地输入“同性恋性行为”。
　　我操，未免有些劲爆。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感觉有点怪异，的确也涨了知识。接下来又浏览了一些问答和科普，思来想去保存并下载了两部动作片。
　　先打开异性向的，开头字幕缓缓打出，俞北握住手机的手心湿润。他看着视频中的两个人在对方身上摸索，调情……虽然是个旁观者，但他也的的确确表现得像个旁观者；没觉兴奋或者反感，就像只是在观察别人的故事和行为而已，硬生生把激情戏看成教科材料。
　　然后他想象了下自己和异性……好像一切可以就此打住。俞北关掉这部打开同性的，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视频中两个男人亲密爱抚，似乎比看刚那部要有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有不自觉代入了他和时骆的关系。
　　直到视频中的人做到最后一步，俞北仿佛浸在开水里，又沸又烫，无法安稳平躺。胡乱看了两眼他关掉画面把手机扣在被窝里，侧翻蜷缩着。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他整个人处于被那种画面的震惊中。
　　再看跟时骆的聊天窗口都多了种异样的情绪，他抿了抿嘴唇。
　　时骆问俞北31号那天下午在哪里，想去接了他之后两个人一起去都简那里。
　　聊天分散了俞北的心思，把刚刚的画面挥出大脑。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跨年，之前时骆还为他准备了围巾，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很显然那是一份礼物。俞北也想在31号那天为时骆准备一份；他还不能摆脱接受他人好意之后要还回去的心态。但除了承情后要还，他也是真心想要送时骆些什么。
　　这多出来的一份郑重对待的心思前所未有。与其他相比，对待时骆肯定是特殊不同的。


第36章 准备
　　琢磨了半天，俞北终于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想好要送时骆的礼物。他向来坦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必要硬撑着买价格高的成品回送。时骆收到了也会显得他俩生分。回想了相识以来的事情，他决定亲手制作。
　　今天一见到俞北，付博延就乐呵呵迫不及待地跟俞北分享了他和发小的计划，他们一行人打算跨年那天去靠近郊区的青山游乐场一起倒数。市中心已经禁止了烟花项目，只有青山游乐场由于地理位置的优势保留了这个环节；他们计划嗨一夜之后直接在那儿住下，第二天还可以顺路玩一玩。付博延想如果俞北不忙的话就一块去。
　　当然没办法去，俞北只能谢绝对方的好意。
　　付博延叹气道：“一年的最后一天欸，你不休息一下吗？”
　　犹豫了下俞北说不是要忙，是跟人有约。
　　跨年有约付博延自然来了兴趣，一扫遗憾，八卦地问是和什么人有约，“背着我的这几天是自己有好事儿去了？”
　　俞北笑说：“是啊，跟对象约好了。”
　　“？？”付博延瞪大眼睛，一下来了劲儿，“歪日，哪儿来的啊？你这不声不响的还能有女朋友了？”
　　倒也不是女朋友。俞北把付博延当做很好的朋友，不想瞒他，也很清楚他的为人，不过此刻还是出于稳妥地说：“之前认识的，到时候我俩稳定了再介绍给你。”
　　“好啊好啊，”付博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继续在旁边唠唠叨叨“天啊，我们俞北都能谈恋爱”、“不是铁树开花吗？”、“我看是吧，不是才怪”。
　　俞北觉得好笑，乐着低头继续准备开题答辩要用的材料。一月初他们要进行一次开题答辩，需要准备好没有现成翻译的翻译文献，文献综述和开题报告，至少八千字。这一个多月准备起来，俞北从金老师那儿收获很多。不仅只是翻译，就连文学赏析金老师也很有心得。金柏水跟他说，既然要翻译文学作品，肯定不能把它简单当做一次翻译作业，而是得理解原著，从核心到用词；正确的用词和对应的知识不仅对翻译重要，对文学翻译更重要，不积累是不得行的。
　　梁教授当时说金柏水脾气难对付大概是言重了。只要按时看完安排下的原文，俞北从来没挨过骂；连最近导师指导开题报告的草稿都没让他大改。
　　莫名从诡异的方向感谢一次郭青，不然也不能遇到金柏水这种靠谱的导师。
　　“你待会儿去哪啊？”上完最后一节听力练习课，付博延伸着懒腰问俞北。
　　“去个地方，”俞北说，“跨年那天想准备个礼物。”
　　付博延收回胳膊靠近俞北，眨眨眼儿问：“你这也太上道了，去哪准备礼物啊我能跟去瞅瞅不？”
　　“你想去咱们就——”
　　“俞北。”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俞北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座位旁边，他问：“有什么事吗？”
　　在俞北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跟对方说话，但女生开朗热情地问他跨年那天有没有空，她们那天在学校附近KTV有聚会想邀请他和朋友一起去。
　　“谢谢，不过那天我有事。”
　　“不是推脱吧？不用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想跟你认识认识，快毕业了都还没跟你一起聚过。”
　　俞北一笑，“不是，是真有约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去。”
　　女生摊手，“好吧，那也没办法了。”说完甩了下马尾，走向站在门外等着她的朋友。
　　付博延在旁边看热闹，“唉哟，不来就不来，一来全来了。”
　　“行了，快走吧。”
　　走在路上，俞北问付博延刚刚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付博延夸张一声，“不是吧你，我们专业有名的美女你不知道名字？”
　　俞北心想，我上哪儿知道什么美女啊。
　　付博延大概也想起俞北之前的状态，理解到这一点，补了一句，“你不会看别人长得好看想始乱终弃了吧？”
　　这次俞北是真没忍住给了付博延脑袋一巴掌，“我对象最好看。我就是觉得人家跟我说话我还不记得名字，下次碰上那也太尴尬了。”
　　“还最好看嘞，哕……”付博延揉揉脑壳，“丁嘉妙，人也很妙——”
　　“可以了，知道名字就行了。”
　　“不是吧你，守身如玉到这种地步？”付博延嘟囔着，“真想见见你对象。”
　　“有机会的。”
　　俞北带付博延来到一家主做皮制品的手工店。刚一推门进去，皮革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右侧的展览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完工作品。小到打火机的皮套，大到女士手提包。
　　听到动静老板娘从柜台后走出来，“欢迎光临，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你好，我之前在网上有咨询过皮质烟盒。”
　　“啊，我记得。”老板娘友好地微笑，“先看看样图？”
　　俞北点头道谢。
　　付博延戳戳俞北，“烟盒？送你对象的？”
　　“嗯。”
　　“嗯？！”
　　老板娘从柜台拿出一本作品集，翻开跟俞北介绍说：“这些都是烟盒，基本上是跟木头搭配一起做，形状好看也比较耐用，或者作为纪念收藏也是不错的选择。大小根据装烟的根数而定，皮和木头有各种不同价位。”
　　“木头部分也可以自己手工吗？”
　　“这个比较小是可以的，但其实手工的话你还要付手工费，用现成的会便宜些。”
　　“嗯。”俞北在样品图上瞟个来回，抬头问老板娘，“我想全部都自己做，大概需要几天呢？”
　　“三四天差不多吧。”
　　俞北琢磨一下刚好能赶上，“行。是要现在选样吗？”
　　老板娘颔首道：“容量要多大的呢？”
　　寻思好几次看到时骆都是吸了一两口就把烟架在一遍，大概是他的一个小习惯；俞北私心也不想对方抽太多，便说：“八根十根的可以吗？”
　　“可以，那你看是需要木盖推拉的还是这种深口木盒按扣的，或者这种皮口插入式的？”
　　忽然难以抉择，俞北问付博延：“你觉得哪个好看？”
　　付博延正陷入“一个女生用的烟盒怎么能这么爷们”的纳闷中，狐疑地看看俞北又看向图片，“都挺好。”
　　“废话。”
　　老板娘哈哈笑道：“你看看木盖推开的这种主要就是木头的活儿，另外两种都要费点儿皮子的功夫。”
　　“那要按扣的吧，比较薄，装八根十根的也不累赘。”
　　“好的，那材料方面呢？”
　　“好点耐用点，颜色耐看的。”
　　老板娘拿出材料板供俞北挑选，两人认真讨论起材料的优缺点和价格。
　　听到俞北列出的一些偏好选择，付博延更加迷茫了，特想见见这位姑娘。
　　“诶，你说车钥匙套和耳机套选哪个好？”俞北叫醒发愣的付博延。
　　“什么，不是在挑烟盒吗？”
　　“老板说价格超过了可以再附送一个小件。”
　　“噢，还可以选什么？”
　　“车钥匙套和蓝牙耳机盒子套。”
　　“车钥匙？”我靠，付博延跟俞北耳语，“你傍富婆了？”
　　俞北没理他，“要耳机盒子套吧。”
　　“好的，”老板娘点头，在单子上唰唰记下，写完后递给俞北，“你明儿直接过来就行。”
　　俞北收起单子，跟老板娘道别后和付博延一起走出了店。
　　一阵风对着脸刮来，冷得付博延一哆嗦，“我搞不明白你弄了两三个为什么不直接做个钱包算了。我觉着钱包也挺好看。”
　　“怎么说呢，钱包好像有点偏私人了。现在刚谈恋爱没多久还不是很了解他，万一我送了他其实不太喜欢，但顾忌是我送的，很大可能还是会硬用，这种贴身东西又天天见，”俞北耸耸肩，“那不是太闹心了？像烟盒这些小玩意儿，倒也不会用不上。实在不喜欢放一边也不碍事。”
　　女孩儿有可能会喜欢这些东西吗？付博延不想灵魂质问俞北的直男思想，万一给人第一次的少男心问破了怎么办。
　　憋得他把自个儿大腿掐个乌青。
　　“放一边不用，花那么老些钱不是浪费。”
　　俞北瞥一眼付博延，“这是重点吗？”
　　付博延感受到来自恋爱中人的恶意。切！你等着东西被人姑娘扔回来吧。
　　不过之后几天每次听俞北说要去做手工的时候，付博延还是替他担心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后又想通了，让俞北飞去吧，不跌一次跤怎么能成长呢？伤痛是爱情路上最好的老师！
　　烟盒和耳机盒的制作顺序差不多，都需要先完成木头的部分再把皮子或缝或钉上去。第一天，俞北跟着师傅学模型切割，僵硬着动作，大冬天的竟紧张出一身汗。等盒子渐渐出来完整的样子后，再慢慢将毛边打磨光滑。
　　第二天，要学着从相对较大的一张整皮革上切割下贴合木盒的部分。手工活真的很费心思，抵在工刀上的食指被戳到麻木。俞北一边切，一边暗暗崇拜了那些手工匠人。
　　第三天，要用长又粗的针将切好的皮从两侧和木盒缝合紧密。俞北相当谨慎地下每一针，深怕走线歪掉破坏整体美观。等用机器在顶端亲手钉上按扣时，心底有种异样的满足，不禁对“希望时骆能喜欢并且用上它”的期望深了几分。
　　第四天，只需再做些收尾工作，顺便学着在上头刻了几个简单的字。几天下来，俞北刻字时已经颇有些得心应手。
　　耳机套做好后效果也不错，腰封式的封口方式，配上原木和真皮，复古又精致小巧。下方开了小口能够直接充电也很方便。
　　最后俞北问老板娘买了一个包装盒，将东西好好放在里头，等着三十一号到来。


第37章 跨年夜前夕
　　自上次在家门口跟俞北道别，之后的一周时骆都被工作缠到不能脱身，还接了个去临市的工作，出差了几天。简而言之，他快一个星期没见到俞北了。
　　中途有小小视频一会儿，几天下来两个人也突破视频时“虽甜蜜但尴尬”的阶段，不拖到不得不挂，那是绝对不主动挂。
　　可，还是跟真人见面有意思嘛。
　　不过感觉俞北最近也没什么时间，据说即将开题答辩，光材料就要准备几千字。让时骆想起自己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也是疯狂做方案，担心任何一丝被毙掉的可能。所幸，最后还是优秀毕业。过去就好了，时骆相信他们家俞北肯定没问题，大不了这段时间就少打扰一会他呗，安静地做一个强有力的后盾。
　　三十一号当天，时骆早早把事儿安排妥当，专等着俞北的召唤。
　　下午，俞北说跟导师讨论完问题就可以走了，两人便约在学校门口见。
　　时骆把车停在俞北学校对面的街拐角，顺手在旁边店里买了热柠檬茶和红薯圆子。
　　刚一上车俞北就被热乎乎的东西塞个满怀，还散发着甜而香的味道。
　　“先垫巴一下，要他们做好饭，且等呢。”
　　签子扎起一个尝了尝，里心儿还温温热热的刚好吃，俞北便又扎一个喂到时骆嘴边。
　　张嘴接过来，时骆嚼一嚼了问：“论文还好吗？”
　　俞北点点头，吞下嘴里的圆子，说：“我导师特靠谱，感觉什么都会，问了不少问题，目前进展喜人。”
　　“那就好，”时骆把都简发过来的定位输入进导航，“虽然主要是靠自己，但导师作用也很大。”
　　“没错。而且仿佛开辟一条新的方向，现在觉着我做的这课题也挺有意思。”之前简单跟时骆说过原来想做的课题导师名额满了，没提背后原因。
　　时骆乐道：“你这化困难为乐趣的精神倒是再次发挥作用。”
　　“还好发挥作用不然那些文献根本看不下去。”俞北吸一口茶点点头，热柠檬茶也酸甜可口格外好喝，“咱们去哪？”
　　“去都简新家——搞定，出发咯。”
　　街边喧嚷，三五成群，嬉笑着聚在一起，再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俞北看看窗外，又望望时骆。
　　等红灯的间隙，时骆伸过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
　　几天没见，彼此都挺想念。
　　包里装着礼物，俞北心痒痒地琢磨该什么时候送出去。
　　在一栋房子门口时骆看到邢储的车，笃定没找错地儿，方向一拐，一头扎进去停在它屁股后头。
　　车停下后，俞北忽的有些紧张。正侧身准备开门，被时骆拽过左胳膊，“亲一下。”
　　俞北眼睛一弯，抚上时骆脖颈，亲在他唇上。时骆顺势又多亲两口，满意地说：“走，进去吧。”
　　该敲门了。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还是来见男朋友的朋友们，俞北略显僵直地站在时骆身侧。按响门铃后时骆拖起俞北的手，冲他笑笑，搓搓他的指腹，紧紧扣在手里。
　　“来了。”邢储来开门，跟他们招呼道，“都简洗菜呢。”
　　“能干啊我们都老板儿，”时骆提溜起手上的东西，“顺手带的酒。”
　　邢储接过来，“那今儿先喝这些吧。”放到一边后，转身递给他们拖鞋，“给你俩准备的，你们自己挑着穿。”说完看向俞北，“俞北弟弟吧，上次见过了，今儿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邢储。”
　　“你好。”突然被叫到名儿，俞北差点立正鞠个躬。
　　邢储笑道：“不用拘谨，时骆咋样你就咋样，”又跟时骆嘱咐说：“你就负责照顾好弟弟，我帮忙去了。”
　　见邢储进了厨房，俞北小声问时骆：“这不是简哥的家吗？怎么邢储哥也跟主人似的。”
　　“你待会儿自己看。”时骆把拖鞋放到俞北脚边，“换鞋，换完咱俩一起转转。我也第一次来。”
　　换完鞋，时骆拉着俞北走到厨房准备先跟都简打声招呼。
　　刚到门口，就听里头：“这个茼蒿还要泡一会儿，等下再洗一遍。”
　　“好。”
　　都简和邢储并肩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厨房门准备晚饭。都简低头切菜，邢储把菜泡进水池之后转头看都简切菜。
　　邢储甩甩手上的水，手心手背在衣服上来回蹭了几下，指尖把都简额前的一缕头发扒拉到一边。都简抬起头对他皱皱鼻子然后亲昵一笑。
　　俞北顿时就明白了。
　　“本来还想看看要不要帮忙，还是算了吧，不能打扰你俩。”
　　一回头发现时骆带着俞北站在门口，还不知道看了多久，都简一下脸红，恼羞成怒道：“你怎么一来就烦人？”
　　“都简哥。”
　　“诶弟弟好，那什么，欢迎啊。你先跟时骆出去坐坐，马上就开饭，今天咱们煮火锅哈。”
　　“煮火锅也太偷懒了吧。”
　　“烦不烦人？不要挑三拣四！赶紧出去玩。”
　　时骆被赶出厨房，笑嘻嘻地拉俞北走回客厅。去外面小花园转一圈，没一会儿就被寒风逼退躲进屋内。上到二楼发现全是房间也没多看，直接登上顶层，被眼前透明罩顶的阳台深深吸引。俩人一起坐到正中央的躺椅上。
　　舒服地伸个懒腰，时骆慨叹道：“真好啊。”
　　俞北也靠在椅背的小枕头上，唇边抿开笑意。偏头瞅一眼时骆，又转过头仰望玻璃外的天。太阳正要下山，少了高楼的遮挡，橙黄的光整片整片洒落；昏暗和光亮交换，中间隔出条浅紫色的窄带，周围是属于傍晚特有的安宁。
　　时骆被昏黄的光愰得眯眼，搭在一旁的手牵着俞北还一晃一晃。蓦地眼前一暗，一个吻轻轻落在嘴角；一个带着落日味道的吻。
　　两人在楼顶坐得懒洋洋的，身体发软，差点打起盹。
　　没多久都简摆好碗筷跑上来叫他们，四个人在七点前吃上了饭。
　　俞北接过都简递过来的酒杯。
　　“干杯！庆祝咱们四个人第一次一起跨年！”
　　“叮——”玻璃杯清脆地撞在一起。大家不约而同选择喝啤酒，餐前邢储将它们稍微冰了会儿，一口灌下去直接从口腔爽到脑门，清醒个彻底。
　　其他三人相熟，俞北是第一次加入，但另外两人欢迎和照顾的态度也让他很快融入。加上吃火锅本身也是一件相对繁忙的事情，不一会儿气氛逐渐热络而融洽。
　　都简和时骆习惯性抬杠互揭老底，闹到不可开交后邢储再轻松出来打个圆场，走个形式地制止一下；俞北在一旁听得直乐，喧闹间挖掘到时骆的另一面。
　　邢储见俞北多夹了两筷子豆腐，便把装有豆腐的菜盘挪到俞北前面。俞北受宠若惊地点头道谢，邢储顺便又问起他那套工具有用过吗感觉怎么样。俩人很自然地搭上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高昂，几杯下肚人就有些微醺。大家晕晕乎乎地开始秃噜糗事，开起感情上的玩笑。
　　俞北没怎么说话，乐得听故事和看他们之间的互动。不得不说，有的感情亲眼所见是挺让人羡慕；比如他们三人之间默契而又平衡的相处模式，以及都简邢储间即使没有亲密举动却时刻让人感觉他们黏糊在一起的氛围。
　　平时在酒吧里见到的都简总是游刃有余，圆滑周到地解决顾客、员工的问题，社交张弛有度，得到的评价通常也是洒脱潇洒，独当一面，果断之类的。现在正被人照顾着涮菜，被叮嘱要吃点东西再喝酒，碗一空下一秒就再被填满。他时不时用眼神儿跟人道个谢，看起来就像是在撒娇；喝茫一些后，笑歪在一边还会不自觉用脑袋蹭蹭旁边人的肩膀，应该更是种无意识的亲近和依赖。
　　俞北第一印象觉得有点酷的人，细心又纵容地在旁边护着，怕对方一个不小心笑仰过去。对方想说什么话又一时说不出词的时候，也总是第一时间给他接上。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真是很畅快一事儿吧。
　　俞北扭头望了眼正谈笑的时骆，对方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看过来。
　　“怎么啦？”喝完酒的俞北，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时骆顺手捏了把他的脸。
　　拉过时骆的手握住，俞北摇摇头。
　　交谈间他差不多了解了都简和邢储间的故事，不由得也挺感慨。
　　“时骆当时说我们那词什么来着，我特喜欢。”都简晕乎又带着兴奋的语调说。
　　“得偿所愿。”邢储适时接道。
　　“啊对，得偿所愿，”都简举起玻璃杯，在灯下反射出亮光，“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大家得偿所愿！”
　　“新年快乐！”三人应声举起，一齐干了杯。
　　差不多十点，时骆和俞北不打算妨碍人家二人世界，起身跟俩人告辞。喝酒了只能叫代驾。等了一阵，代驾打电话来说马上就到，时骆和俞北便准备去路边等。都简和邢储送他们到门口，叽咕着下次再约、两个人要好好的、时骆好好照顾弟弟、弟弟也要疼爱哥哥之类的云云。
　　时骆嫌他们聒噪，一边道“这还用你们说”，一边把人推进屋内关上门。
　　两个人走到路边，时骆长吁口气，“真能闹腾。”
　　俞北高兴劲儿也没下去，看向他笑道：“挺好的。”
　　借着情绪还在顶上又担心一会儿车上有外人不能说小话，他从包里掏啊掏地拿出盒子，递到时骆面前，小声说：“这个给你。”
　　时骆惊喜地接过去，“我拆了？”
　　俞北嗯了声，“不是什么贵重的——”
　　“那不重要。”时骆三下五除二拆开包装，“帮我拿一下，”把包装纸塞到俞北手里，借着屋子门前的灯光看清手中的东西，“这个是耳机套，这个是什么？”
　　“烟盒。”
　　时骆点点头，摩挲着皮子，拿到面前闻了闻，是一股木头与皮革交织的味道。皮很柔软，搭配木头看起来复古又不显老派。“喀啦——”他掰开按扣，又合上。按扣附近凹凸的刻字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你做的吗？”时骆开心地问。
　　俞北挠挠头，“嗯，怕你不喜欢，又希望你能用上就做了这个。”
　　“我喜欢！也会用上。”时骆把东西握在手里，张开胳膊抱住俞北，“谢谢！费了很多功夫吧？”
　　搂上时骆的腰，俞北说：“没有，只是跟别人学着做的。”
　　时骆美滋滋地夸道：“那也很厉害。”
　　月色中，就这么静静抱了会儿，大有舍不得分开的意思。
　　轻抚俞北后脑勺，时骆问：“待会儿你回哪啊？”
　　又悄声补道：“今天不回家，可以吗？”


第38章 回家之后
　　俞北跟时骆回了家。为俞北准备的拖鞋还没收，并排放在时骆拖鞋旁边。两人看上去很自然地换鞋走进屋。
　　邀请俞北回家过夜的举动仿佛一下抽光了时骆的精气神。这会儿单独相处，又担心起唐突的邀请会不会尴尬，也暗自忖度俞北的想法。刚刚灯前月下的，气氛正浓，实在不想就那么道别；哪怕一起待过倒数的时刻也很好。
　　想了想，见俞北目光清明，再喝一点应该也无碍。时骆从冰箱拿出一瓶冰过的白葡萄酒，又从架上拿下两个杯子，“再跟我喝一点儿？”
　　“好。”俞北随在时骆身后，在沙发前那块柔软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将两个杯子添到半满，时骆起身打开电视播放雪地路线的火车DVD。
　　在轰隆轰隆火车的前进声中，循环着相似不相同的雪景；两人啜着酒，小声说着话，等待新的一年。
　　年末通常是繁忙的，多数人都希望赶着在下一年来临前结束手上的工作，或总结一下过去的一年。带着对新日子的期翼；虽然跨过零点，生活也未必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或者忽的可以从菜鸡晋升为超能鸡，但时钟从三十一号的十二点五十九滴滴答到一号的零点时，还是如被时间的手按下重启或归零键般充满仪式感。
　　天地一色，白雪充盈的画面好像拉慢了这一年的最后时刻。时骆慢慢把头抵在俞北肩上，一口抽光杯里的酒，将杯子搁在一旁，腾出胳膊环上俞北。
　　俞北也放下酒杯，然后勾起时骆下巴，和他接了个充满酒香味儿的吻，清甜渐渐盖过残留的一丝涩口。
　　不到醉，是一种让人处于舒服状态的微醺。身体有些沉重，意识却轻飘飘的，咫尺之遥的俞北此刻对他有股强烈的吸引力。时骆发觉现在很难抗拒和俞北之间的肢体接触，只要有机会就想朝他身上攀去；像葡萄藤用卷曲的手一点一点缠绕支架，直到依附藤架而生那样。
　　爱意是怎么产生的似乎不再重要，意识到的时候，想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情意，张嘴就能跑出来，即使嘴闭上也会从眼里溜出来。
　　某一刻感到心动，再持续地从小或密的间隔里获得心动。
　　“今天感觉怎么样？”时骆惬意地挂在俞北的臂弯，头朝里埋在他胸前，开始发蒙。
　　“聚会吗？很好啊，他们人都很好，也很照顾我，”俞北上下抚了抚时骆的背，“好久没这种感觉了。基本上没参加过这种集体活动，忙起来后没什么时间去维系以前的关系，也没有交新朋友，现在偶尔也只会跟付博延吃几顿饭。你们能保持这种关系这么多年，挺让人羡慕也能感觉到你们是真的关系好，很铁的那种。”
　　“都简哥和邢储哥的感情也挺触动我。”时间被人为减缓的氛围和酒精很容易让人想袒露心声，俞北不是过于寡言的人，但如果平常让他讲心里话，酝酿许久可能还会打磕巴，现在却有一股表达的欲望，“我挺想我们有一天也会变得默契，拥有许多共同的回忆。我也想慢慢了解你；不像这次准备礼物，想来想去只能用简单的感觉分析去规避任何你不喜欢的风险。”
　　时骆抬起头，睁大眼睛，仿佛眼睛睁得越大讲得话越是真实似的：“你送什么我都喜欢，真的！”
　　俞北搂紧时骆，“那如果我送的本来就是你喜欢的，而又因为是我送的你会更喜欢一些，不是更好吗？”
　　时骆嘟囔着亲了俞北一下，“我们会更了解的，我们自己的感情也很好。”
　　两种酒混着喝完，时骆有点上头。凝望俞北的眼神逐渐迷离，忽然他迷糊又不安地脱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吗？”
　　头抵在俞北胸前，一撞一撞，时骆闷声道：“不许给我用反问句。”
　　见这样的时骆俞北觉得好笑，想逗又作罢，“喜欢你啊，不喜欢你能这样吗？”
　　随即捧起时骆的脸就啄了一口。
　　有点神奇，谈恋爱没多久，这些动作却无师自通，顺到不能再顺。深吻的技术可能还需修炼，但面儿上这些行为张手就能来。
　　还是时骆脸上有磁力，而自己嘴上有个配套的磁铁？
　　“嘁，”时骆一歪头，“我觉得倒也是还好。”
　　俞北笑一声，“怎么还好了？”
　　“他叫别人哥都叫得可亲了，我什么也不是。”时骆眯着眼略带愤慨道。
　　过会儿又叹气，“你说他是不是被我拐歪了啊，他原本应该是喜欢女孩儿吧……可是我又……”
　　俞北把时骆朝上提了提，无奈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呢？”
　　时骆一哼，说：“我第一次告白还不是被拒绝了。”
　　俞北哑然，没想过时骆会这么想，也没想到时骆其实对这件耿耿于怀。有些抱歉道：“他没喜欢过人，也第一次喜欢男生，你就原谅他一次呗？”
　　“嘁，”时骆哼唧两声，皱皱眉头，“我肯定原谅他咯，谁让我喜欢他呢。”
　　“我特别……特别……喜欢他。”
　　心脏像是被针尖密密扎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后，俞北真切地感觉到一阵痛感。缓过劲儿后，又反上一味抹不去的甜。
　　他双手托起几近半阖眼的时骆，从两颊到嘴角，用嘴唇轻轻磨着。时骆一瞬间睁开眼，见是俞北后安心一笑，完全闭起眼睛，因为舒服嗓子里还发出小小的咕唧声。
　　时骆醒来时还躺在俞北怀里，只不过已经从地毯挪上了沙发。他有些懵，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
　　俞北把目光从无尽的雪地中收回来，摸摸时骆的眼角，“醒了？”
　　“……”依稀想起自己说了什么，后来还直接在俞北手掌心睡了过去，此刻时骆只想重新闭起眼睛装睡。哎哟一声，他问：“十二点过了没？”
　　“刚过十分钟。”
　　时骆遗憾地喃喃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俞北轻笑一声，在时骆额头落下一吻，“洗洗去床上睡，嗯？”
　　时骆说好，立马爬起来，冲向楼梯，走到一半又回头说：“我给你拿衣服你去上面洗。”之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房间找衣服。
　　心里好笑，俞北站起身跟上楼去。
　　等他洗完出来在房间待了好一阵也没等到时骆。下楼听见浴室水声还在响，便顺手把酒杯拿进去洗干净，沥水。
　　整理完后，俞北在沙发上坐下，寻思时骆是不是想把皮搓掉；不会在里头睡着了吧？等会儿再不出来，真该进去打捞他了。
　　时骆擦着水走出来看见俞北坐在沙发上时，倏地愣在原地，面上是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可算出来了。”俞北关掉电视走过去，接过他手上毛巾擦他脖子后面的水珠。
　　见时骆不说话，俞北问：“一起睡吗？”
　　“要！”反正刚才醉的时候已经豁出去了，现在也没差。时骆说：“我把你拐回来才不是为了让你或者我睡沙发的。”
　　拉起时骆的手，俞北笑说：“那走吧。”
　　关灯躺上床后，四周漆黑一片。刚躺进的被窝还没暖热，时骆清晰体感到来自俞北的热度。他浑身僵硬，想更靠近俞北一点，又不知怎么行动。心跳声在黑夜里好像尤其明显，俞北会听到吗？
　　下一秒，他被俞北揽进怀里；那一刻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回应着，伸手攀上俞北的肩膀。
　　调整好拥抱的姿势，俞北缓缓开口说：“其实这段时间我有怀疑过。”之后便跟时骆讲了被带去画室的那段经过，“后来我想可能我真的不喜欢女生，毕竟我从来没有在乎过她们穿了什么，穿毛衣是不是好看。”
　　时骆在心里把郭青骂了个爆头，又隐隐酸了那个肖老师几下。
　　接着，俞北在时骆耳边轻柔又强势地说，“不用怀疑我，也不要质疑自己。我没喜欢过人但不是不会去了解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决定后也只会坚定自己的选择，相信我吗？”
　　时骆在俞北颈窝旁疯狂点头。
　　“所以我喜欢你，你没有拐歪我……”蓦的俞北声音变得更轻，“听见了吗，哥哥？”
　　那声“哥哥”传进耳朵的瞬间，时骆硬了。


第39章 当夜
　　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时骆羞耻地拱起腰，想离俞北远一点。
　　……
　　身体酸软精神却极度兴奋，两人清洗一番，换了床单，打开床头夜灯，重新躺回被窝。刚做完最亲密的事情，黏糊劲儿比原来更甚，时骆就像长在了俞北身上，想把自己挼进对方的骨血，须臾不分离。
　　他一眨不眨望着俞北，掩不住地乐，眼角和耳尖还带着未褪尽的酣红。
　　俞北也一直忍不住地想亲亲时骆。
　　“有没有不舒服？”
　　时骆摇头。
　　“哥哥喊我宝贝儿欸。”
　　“啊，不许叫哥哥了，”时骆小声嘟囔，“再叫我又硬了。哥哥也太犯规了。”
　　“只有你是哥哥不好吗？”俞北笑道：“你叫我宝贝儿咱俩也得再来一回。”
　　时骆又嘎嘎乐上了：“那是我们没适应，要不我们……多喊喊？”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
　　两人憨憨的，打着适应的借口实际在互相腻歪。
　　乐地滚进俞北怀里，时骆说：“宝贝儿，我明天想吃你做的蛋炒饭。”
　　“可以，”说着俞北起身够衣服，“我现在去煮一锅米。”
　　“啊，那好麻烦啊，算了。”
　　“不麻烦，煮锅饭只用淘个米。等我一会儿。”俞北套上外套就下楼了。
　　正淘着米，被人从背后抱住，闷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小福宝怎么这么好啊。”
　　“怎么又变成小福宝了。”俞北笑一声，关心道：“难受吗？”
　　“有点儿别扭但不难受。”时骆脸埋在俞北后背吃吃地笑，“宝贝儿，小福宝，福满宝这些名字早在我脑子里遛好多圈了都。”
　　把装着淘洗好的米的内胆放进电饭煲，设置好定时，俞北回身搂住时骆，“只要哥哥喜欢，随便叫。”
　　“啊，说了不许叫哥哥。”
　　“那叫什么，你名字吗？时骆……哥哥，时骆哥哥好不好？”
　　时骆啧了声，脸红嘴硬道：“你喊吧，喊多我也习惯了。”
　　俞北追上去，“是嘛，哥哥这么厉害啊，那哥哥我们去睡觉好不好啊哥哥？”
　　时骆快步走上楼，边走边假装嫌弃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
　　俞北撵在他身后，继续不停：“哥哥刚用完我就嫌我烦了？真是心狠。”
　　终于挨到进屋，时骆一把将俞北按进被窝，“快点闭嘴睡觉。”
　　“好的哥哥，哥哥晚安。”
　　“……”


第40章 被找茬
　　一个抱着他的哥哥，一个搂着他的宝贝儿，一起度过新年的第一个凌晨。
　　醒来时俞北还记得时骆想吃蛋炒饭，动作小心地把胳膊抽回来，亲了时骆一下便起身穿衣服走去厨房。
　　关掉电饭煲的定时，洗了个手，用饭铲将米饭翻松、放凉。然后去洗漱，等会儿回来就可以直接炒。
　　俞北打了四个鸡蛋，炒好一锅饭。上楼叫时骆起床。
　　时骆揪着被子缩在里面，半个肩膀和后背都露在外头。俞北走过去搓一把，在他脸上和嘴唇亲亲，“起床。”
　　时骆皱眉咕哝一声。
　　俞北轻笑，“饭炒好了哥哥要不要吃？”
　　迟缓地睁开眼睛，见是俞北，时骆莞尔：“我正准备打人呢。”
　　“没醒还会打人呢。”
　　时骆对着俞北张开手。俞北俯身把他捞起来，直起身后时骆把下巴靠在俞北肩上，舒服地眯着眼睛等清醒。
　　俞北贴着他的额头问：“我抱你去？”
　　时骆晕唧唧地喃喃道：“你抱不动。”
　　“是嘛，”俞北转身把腰嵌进时骆两腿间，托起他的腰，站起身，“哥哥小看我了。”
　　突然腾空，时骆一下搂紧俞北的脖子，两只长腿自觉地盘在俞北腰间。
　　感觉新奇又甜甜蜜蜜，时骆埋头在俞北脖颈旁轻轻咬上一口。
　　俞北手立刻从时骆腰间滑下，改成托住屁股蛋儿的姿势。
　　时骆立刻绷得紧紧的，老实地待在俞北身上。
　　俞北把时骆运到浴室放下。
　　两个人愉快地吃完饭收拾以后，便该分开各干各的事儿去了。
　　时骆送俞北回到家楼下，扯着人啵啵了好久一阵才放开。
　　下车后俞北对着挡风玻璃挥挥手，跨步走进楼道。等看不着俞北了，时骆才起步朝公司去。
　　直到听不见汽车声，一个人从两栋楼间窄小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晚上俞北要去酒吧兼职，时骆忙完之后也去了。邢储也在，三个人坐回原来的老位子。
　　脱了外套，时骆从兜里掏出烟盒，递到两人面前，“抽吗？”特意掀开按扣，上下颠了两下。
　　为着这个炫耀的时刻他等了一天。今天在办公室，本来准备先在曲暄面前闪一闪，结果刚问要不要抽，就被人翻着白眼“你想我被这个警报器撒一身水吗”给拒绝了。时骆非常遗憾。
　　邢储顺手从里面抽出一根，“你怎么随身带烟了？”
　　都简哼了声，洞察一切地说：“人家是让你抽烟吗？明显是让你看装烟的东西。”
　　时骆一脸“兄弟你很懂喔”跟都简干了一杯。
　　邢储后知后觉，喔了下，接过木头烟盒瞅了瞅，“弟弟送的？”又因为职业关系顺口评价道：“料子不错”
　　“那可不，他自己亲手做的。”
　　邢储点点头，“弟弟手工挺好啊，字也刻得不错。”
　　达到目的，时骆满意地收起烟盒。
　　都简好笑地瞅他，摇头道：“出息。待会儿我把弟弟叫来让他看看你这样儿。”
　　日子慢慢过，两人都有空的时候便一起吃顿午饭或晚饭，不然就是在俞北兼职的那天，时骆忙完了也顺便去坐坐；有时候再顺理成章一起回时骆家，想着法儿地多在一起待会儿。
　　一月八号，学校开始分组进行开题答辩。一组五个导师和学生若干，每人准备五分钟的答辩，再接受十分钟的提问，导师根据学生表现和对材料的理解作出评价，以此决定是否能够通过答辩。论文开题占总成绩的40%。
　　做足了准备，也得到金柏水的肯定，俞北对这次开题还算有信心。提前两天做好PPT，又练习了几遍。
　　轮到俞北的那天下午，他按时找到教室。挑了个不挡道的地方站着，检查一遍待会儿要上交的资料和导师签字。
　　时间一到，大家根据分组名单进入各自的教室；俞北排在第二个。
　　他在位子上坐着，金柏水忽然伸头进教室，样子像是跑过来的。原本应该在额前的头发有些乱蓬蓬支在头顶，眼睛在教室扫视一圈冲俞北招手示意他出来。
　　跨步走出去，俞北疑惑道：“金老师？怎么了？”
　　金柏水面色焦急，语气恼火地问：“你最近得罪谁了吗？”
　　“……，没有吧。”
　　扒了把头发，金柏水皱眉叹气：“算了先不操心这个，你待会儿不要着急，把准备的内容讲清楚。东西带齐了吧，要交的报告和USB？”
　　“嗯，都带齐了。”
　　金柏水又看看俞北，“我得先过去，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事儿你赶紧跟我说。听见没？”
　　“出什么事儿了吗？”
　　“暂时不清楚，你好好答辩，别的先不管。”
　　“好。”
　　俞北的论文主题是“如何从审美的角度翻译英语文学的诗歌和抒情描写片段”。在金柏水的推荐下，重新着重阅读了很多经典英语原著，以及经典版本的翻译；又在冷门和新兴作家等没有现成翻译的作品中选取喜欢的篇章进行了翻译。
　　对金柏水突然的到来有些纳闷，不过这不至于影响他的发挥。俞北逻辑清晰条理清楚地进行了五分钟的阐述。
　　点评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冯老师先说话了：“首先，主题就有些模棱两可，以审美的角度到底是个什么角度呢，主题不清楚那么相关的文献翻译是怎么完成的呢？”
　　“刚刚在研究方向里我有说过，这个主题的意义在于，普通对于翻译的要求更偏向于‘懂’，即把源语言，转换为目标语言。帮助想要了解原本内容的人以能看熟悉的形式读懂那些内容。但是，如果只是进行这样一种简单的转化，文字或者文学的审美感很可能会大大减少；尤其对于文学作品，可能有的人读过粗制滥造的翻译版本后会怀疑原作为什么可以会被称之为经典；抛开作品本身的立意，注重审美的翻译，意在保持原作的韵味或者用本土的文化传递出那种美感。我的文献翻译就是基于这个立场，挑选了一些近代的诗歌和我感兴趣的一些其他英语语言国家的优秀作品进行翻译。”
　　冯老师用一根手指撩开报告的一角，不知道看了还是没看，又抬头蔑了俞北一眼，“你说是基于美感翻译，那这些翻译谁来评断是不是有你所谓的美感呢？”
　　“美感可能不会有具体的标准限定，文化背景的不同更是导致理解的不同。目标语言不仅需要清楚转述源语言的意思，更是要融汇源语言的文化习惯，再用目标语言受众能感受的方式加以润色，当然也不能曲解原意。一些例子可以很好地说明，其中一个经典就是‘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两种语言文化的审美性都被很好地囊括。显而易见，这些经过打磨和修饰，深刻理解原作后贴合我们文化背景的翻译，通常被认为是有美感和令人印象深刻的优秀翻译。”
　　另一位鲁老师问：“美感有什么意义呢？理解作品的核心不就够了。”
　　“理解核心当然重要。但先根据对原作的理解，再加以修饰，而在追求精准直翻的基础上稍微转换是更需要追求的。文学离不开审美，而做文学翻译同样也要考虑到这一点。否则，现在机器翻译越来越普遍，人工翻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除了精准，我们还需要弥补那些生硬。”
　　这些问题明明已经包括在了刚刚五分钟的答辩陈述或者自述中，可这些老师却换着法儿地又提问一次，俞北只得重新解释一遍。
　　之后几个老师聚在一起，讨论过后，派冯老师为代表对俞北的开题提出意见。
　　他清清嗓子，慢条斯理道：“各位老师都觉得这个主题不够深刻，立意也不够有意义，自主陈述更是不够清楚，不应该给予通过，需要重新开题。”
　　俞北一愣，这老师说的每个字他好像都能听懂，怎么合起来的意思他倒一句也不明白呢？明明课题是他和金老师讨论出来的结果，也得到认可和签字；相应的，为此他也充分阅读许多文献。刚刚的陈述也自认为做得完整，没有频繁念稿子，还比较能够自圆其说地回答了那些问题。
　　怎么会不通过？
　　“刚刚有地方没解释清楚吗？我认为这个主题并不是没有意义和不值得研究。”
　　冯老师漫不经心地答道：“选题虽然在圈内可是是没有必要的课题，懂吗？美感不美感的，有意义吗？”
　　“我的主题是文学翻译，说美感不重要，”俞北听后克制着，淡淡问道：“老师觉得有道理吗？”
　　“用你教我？没通过就是没通过，废什么话。下一个是谁？来准备PPT。”
　　沉默地拔掉USB，俞北走回座位。
　　不通过就代表选定的主题被推翻，全部都要重新来过。手里演讲稿被揉成一团，俞北强迫自己深呼吸。
　　想起答辩前金老师的话，俞北给他发了消息。
　　「金柏水：别慌，我一会儿过来。」
　　收起手机，别人的答辩也没心情再听，烦闷地用笔在纸上划拉，试图想一些新的课题，可这会儿脑子一团乱麻，什么想法也出不来。主要是，借口太不高明了；他不能同意那些人说他原定的主题毫无意义。
　　这老师故意的样子，活像傻子。


第41章 之后
　　最后一位同学完成答辩后，金柏水敲门进来。他径直走到那堆老师旁边，问俞北是不是没有通过答辩，得到肯定的答案便追问原因。
　　冯老师把之前说给俞北的原话又重复了一遍。
　　金柏水冷笑道：“文学翻译不带审美？那怎么翻？”
　　“这个立意总之是模棱两可，最好重新开题。”
　　“你们到底要教给学生什么？你念过书就该知道俞北没有理由不通过这个答辩。”
　　冯老师没想到金柏水会突然出现，不耐烦又略带为难地说：“你是他导师也不能这么偏袒他。”
　　“我有一份他答辩的全过程，我们可以连带着开题报告一起研究这个是不是有意义，是不是有必要。如果说他准备得不充分，立意不清楚，我看你们评过很多人都不合格。”
　　“你只是他导师，不是由你来评价他是否通过！”
　　“我有权利提出不合理的地方，”金柏水从鼻子里哼了声，“还是有人让你不许给他通过？”
　　“你胡说什么？”冯老师登时面色尴尬，朝周围飞快瞄一眼，“不给他通过是他本身有问题，跟旁的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鲁老师上来帮腔，“要不是学生本身有问题，我们怎么会不让他过？”
　　金柏水不紧不慢道：“所以我提议我们一起复盘他的报告和答辩过程啊，看看到底是他有问题，还是某些人故意卡他呢。”
　　“你……”冯老师脸涨个通红，他已经听到教室里有学生在窸窸窣窣地讨论。本不是个什么大事，却偏偏碰上金柏水这么个难缠的家伙。再拖下去很有可能就闹大了！可受人所托又不能松口，想了想只能先退一步，说：“那就改为有条件通过，只需要回去再稍加更改，一周后再做一次答辩。那一次，通过就是通过。”
　　“有条件通过？”金柏水睨他，“美得你。凭什么我学生已经做得很完整可以进行初稿，还要被你们在这儿浪费时间？再说，这次没过，下次？谁能保证？”
　　“我跟你没的说，”冯老师站起来，把他东西收在一起，“反正，最好的结果就是有条件通过了。已经定了，也不会再改。”说完，跟鲁老师撂下一句“你负责收好报告”，绕开金柏水离开教室。
　　看着他的背影金柏水没追上去，走到俞北旁边，“去办公室。”
　　俞北点头跟上。
　　“想起是惹着什么人了？”
　　“应该是郭青。”学校里无缘无故想给他使绊子，除了郭青还能有谁。
　　“你们有什么矛盾？”
　　“……”
　　“算了，这也不重要。”
　　“我没按他要求做事儿，还把他放倒了一次，可能就恨上我了吧。”
　　出乎意料的，金柏水哈哈笑两声，“别人欺负你一定要这样还回去。”又正色道：“我既然打心底把你当我徒弟，这件事儿我一定会帮你解决。”
　　“我们这么跟他正面冲突，会不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
　　不可能不感谢，但也很担心给金柏水招来麻烦。原以为郭青是凭着和那些讲师之间的交情，才能让他们不指导他的论文；但今天，连负责答辩的代表老师都能被他提前打好招呼，就摸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头了。
　　金柏水呷一口茶，“他现在还躲在别人后面使枪呢，怕他？今儿下午就是因为听见有人说不要让一个叫俞北的通过答辩，我才着急去找你。但时间太紧什么也做不了，还好我托你们同场的一个学生录下你答辩过程，刚已经传给我了。”
　　“好，”俞北点头，“我需要怎么做？”
　　“明天跟我一起挨个儿去找那些老师，我非要说道说道，凭什么做挺好却不给过。”
　　“谢谢老师。”
　　“先甭谢，等答辩过了再谢也不迟。”
　　时骆和俞北约好，答辩完来接他一起出去吃饭。上车后，俞北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时骆却敏锐地感觉他情绪不高。
　　“我订了位，等会儿拿了餐咱们回家吃好吗？”
　　“不在那儿吃吗？”
　　时骆抓了抓脖子，不让毛衣挨着下巴，“想跟你单独待着。”
　　俞北点头，没有异议。
　　让俞北在车上等着，时骆上去取了预定的牛肉蘑菇焗饭、牛奶焗土豆和腊肠炒面。回家后他快速打了个西红柿鸡蛋汤，加入一点点紫菜。
　　一顿不中不西的餐就准备好了。
　　“怎么样，好吃吗？”
　　“嗯，蘑菇很香，土豆有点甜但不是腻，蛮好的。”俞北一板一眼认真地回答他。
　　时骆又抓了抓脖子，笑笑：“那就好。”挠了两下还不得劲，一把脱掉毛衣。
　　俞北看向时骆，发现他脖子红成一片，放下勺子靠近他问：“怎么回事儿，自己挠的？”
　　被按着脖子，时骆嗯一声，“新毛衣，早上拿了就直接穿了，结果不知道有点过敏还是什么的。”
　　“可能皮肤敏感，你就不要穿这些有点扎扎的毛衣，”俞北摸摸时骆脖子上起了抓痕的地方，“这几天我见你一直穿毛衣，怎么不穿别的？”
　　他有注意到欸。时骆一笑，“其他毛衣都没这情况，这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要紧，一会儿就能好。”他才不要说本意是想让俞北忘记其他男人穿毛衣的样子。想起穿毛衣好看的男人，那必须只能浮现他的画面。为了洗去俞北脑海里的印象，他决定整个冬天只用毛衣做内搭。
　　听闻那事儿的第二天，时骆立马从他常买的牌子里下单了一堆各式各样的毛衣。生怕不够似的，有些从没买过的牌子，也挑着在里头买了几件。今天穿的就是个新牌子，谁知道意外踩了雷，从中午开始脖领一圈痒到不行。
　　他悄摸观察俞北的表情，又慢慢补问一句：“不好看吗？我穿毛衣。”
　　“好看啊，穿什么都好看。但是你穿这个会痒不是？”
　　时骆嗯了声，埋头喝起汤。
　　见他这反应，总觉着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俞北瞥着时骆想了想，好看？毛衣？这几天见自己都穿毛衣？
　　“叮——”串通之后，俞北在心里暗笑。
　　吃完饭，时骆不让俞北洗碗，赶他到沙发上休息；自己跑去洗了碗，又收拾好垃圾丢出去。
　　两人都洗漱后，又一起瘫回沙发，随便调了个电视节目，搁眼前放着。
　　时骆靠在俞北身上，摆弄他手指，琢磨一下还是问道：“宝贝儿你今天情绪不高啊。”
　　俞北目视前方，过了会儿说：“也不是，只是答辩没过有点烦。”
　　时骆“噌”地坐起来，“你没过？怎么可能？！”
　　揽过时骆的腰，把他按回身边，俞北说：“没事儿，明天我跟金老师一起去申诉。不用担心，大不了就再做一次答辩。”
　　为什么要再做一次？他就不信俞北在这事上会有问题，也太怪了。时骆蹙眉道：“评答辩的老师跟你不对付？”
　　“是有人跟我不对付。”
　　时骆恍然大悟：“是不是那个？给你介绍男人的辅导员？我操他！”
　　“应该是，大概想耍贱招让我不痛快。不用担心应该没事。”
　　时骆拧眉望着俞北，“要不要想办法收拾他？”
　　“我会注意的。那次之后，对着我他倒没干什么，最近这些事儿也不能明确指到他头上。”俞北说，“你别操心了嗷，我能处理好。”
　　时骆捧起俞北的脸，“我相信你，但你有什么事儿了千万别自个儿全憋心里，大事小事开心事心烦事，都还能跟我说，好吗？”
　　“知道了，”俞北凑上前在时骆嘴上亲一下，“哥哥，我现在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好啊，你说吧。”
　　“我现在只看得见你一个人，你在我心里最好看。穿毛衣的、穿外套的、穿圆领的、不穿衣服的，我只记得你一个人。”
　　小心思猛的被戳穿，时骆老脸一红，哎哟一声缩到俞北怀里；咂摸着，又被俞北一番话说得心动，伸手勾住人脖子便开始啾个没完。
　　亲着亲着就有些刹不住车，顺势做完全套。
　　现在的俞北已经学会如何抬起时骆的腿找角度；游刃有余地把时骆翻过来倒过去地折腾。最后还能在浴室里以站立后入作为一个完美的收尾。
　　倒在被窝里，两人搂一块。漆黑中，时骆摸到俞北的手，手指卡进他的指缝。
　　俞北也反扣住他。
　　四围静谧片刻，时骆开口，轻而缓地说：“事情一件件都会得到解决，目前看起来觉得没办法也终会找到办法；总会结束的。你不要不高兴，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我会一直陪你，你需要我帮，我不惜一切；如果你不想，那我就等你解决好，再来告诉我一切都没事儿了。”
　　钻到时骆颈侧，俞北在他耳边烙下一吻，嘴唇贴着他皮肤，闷闷地答应。
　　时骆侧身搂住俞北的脑袋，“睡吧。”
　　“哥哥晚安。”
　　“晚安宝贝儿。”


第42章 威胁
　　一到工作时间，金柏水和俞北立马找到冯老师。冯老师坚决地重复有条件通过是最好的结果，再怎么磨叽也不会变更。之后借口要上课，一刻也不停留地溜走了。
　　金柏水骂他句老滑头，又带着俞北挨个去找昨天那组的老师。大多数都没在，一早上只等到两个。两位老师面有难色，托辞说冯老师已经定了结果，他们再说什么基本上也是于事无补。金柏水还想再跟他们说两句，被俞北拽拽袖子拉出办公室。
　　“干什么？”
　　“那两个老师可能真的没办法。”俞北不想金柏水因为他的事儿和其他同事搞得尴尬，刚气氛眼见的已经逐渐僵化。
　　“不论是故意给你使绊子的人，还是纵容发生这些事情的人，都不配你称他们一句老师。”看俞北表情也不好，金柏水摆摆手，“算了，你先去吃饭回去休息下。有事儿我再喊你。”
　　俞北出声应下。走出办公楼，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两步，望了望冷清寡淡的天儿，想想拐回了宿舍。
　　“诶，你回来了？”付博延正好在宿舍，回头看见俞北进屋，“吃饭没？”
　　“还没，一起吗？”
　　“刚不知道你要回，我点了外卖了。”
　　“没事儿，反正现在不是太饿。”
　　付博延语气高兴地对俞北说：“我昨天过了答辩，导师说我可以准备初稿了。不过我打算先复习期末，别的留到放假或者下学期开学再说。”
　　“嗯，第一稿时间在三月份吧？还有时间。”
　　“四月初。但我们三月不是要有专八要考？”说着付博延翻开日历备忘录，“是的，还要考专八，好多事啊。”
　　看他一眼，俞北坐回自己桌前，“你什么课题来着？”
　　“口笔译实践相关的。”
　　“我之前写过一些，可以做个参考什么的，需要吗？”
　　付博延从椅子站起来扒住俞北的肩膀，拍上几掌，“太贴心了吧，那就拜托你了。”
　　俞北一笑，翻了翻面前架子上的文稿，说：“可能放在家里，我下午回去找找，晚上或者明天给你拿来。”
　　“不急啊不急。”付博延收回胳膊，转过椅背，面对着俞北坐下，“诶，我还没问你呢，你跨年过得咋样啊？你女朋友喜欢你礼物吗？”
　　想到时骆心里的沉闷似乎散去些，俞北笑道：“还不错啊，挺喜欢的。”
　　“真的？”付博延撇撇嘴，对俞北对象更好奇了，“对了我跟你说，青山游乐场是真不错，周围那一圈都特热闹，我们那天玩疯了都。啥时候我们一起去一次，或者下次有什么庆祝活动你带你对象去。”
　　转念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上次说她都有车了，跟我们同龄吗？”
　　“大我五岁，工作了已经。”
　　“哇……”男大学生一声不吭拥有一位比自己年长的经济独立的交往对象，付博延惊奇俞北在哪找的对象，“你兼职时候认识的？你别给人骗了啊。”
　　俞北一乐，毫不在意道：“我有什么好骗的，要骗也是我骗他比较合理吧？放心，正当交往，不存在那些问题。”
　　“有照片不？给我瞅瞅。”
　　“好像没有。”
　　“现在还有不自拍的？”
　　“下次见真人吧，”俞北弯弯嘴角，“等我们都忙完这阵，介绍你们认识。”
　　“好嘞，”付博延刷新了下APP，“我外卖好像要到了，我下去取。”
　　“我跟你一起，给你取资料顺便回家吃饭。”
　　公车上，俞北给时骆发消息。
　　「FMHM：吃饭没？」
　　「FMHM：哥哥有没有靓照，发我几张呗，刚刚别人问我要对象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有呢（哭哭）」
　　「日寸马各：你跟人说了？」
　　「FMHM：还没，哥哥要是介意我就不说。」
　　「日寸马各：我介意什么，我是怕你还在学校，被人知道说你闲话。」
　　「FMHM：别担心，其他人都不需要管。那到时候等我们都有空了你也跟我朋友吃个饭？」
　　「日寸马各：行啊。」
　　「FMHM：那我要的照片咧？」
　　「日寸马各：下次自己来照。」
　　俞北嘁一声，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拉开单元楼的铁门，正要跨进去被一声“俞北”叫住了。
　　好不容易调整回来的一点儿好情绪荡然无存，俞北一把关上铁门，转头极度不耐烦问：“你又来干什么？”
　　“专门等你啊，我的儿子。”俞铭顺从墙边走出来，“我说怎么这几个月找不到你们人，原来是为了搞装修。”
　　俞北收回目光，淡淡道：“要是叨叨这些就不必了。”说完又伸手去拉门。
　　“不慌，等等，”俞铭顺掏出手机，翻出照片拿到俞北眼前晃晃，“你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有没有必要。”
　　看着俞铭顺表意不明的笑容，俞北觉得反胃的同时莫名心下一凉。他瞟一眼照片，愣住了。
　　照片里，他和时骆正在车里接吻；大概是某一次时骆送他回来的时候。
　　俞铭顺右滑几下，不同天也有被拍到几次，俞北忍住怒意没有发作。直到看到一张时骆单独开车出他们家小区的照片，他一下火了；扬手掀掉俞铭顺的手机，手机砸在地上，滚了两下滑进旁边的草地。
　　俞北攥紧拳头，冷眼注视俞铭顺。
　　俞铭顺哼哧着捡起手机，斜眼笑着回看俞北，“呸呸”几声吹吹手机沾带的灰，恬不知耻道：“我也没啥别的意思，无意间撞上没忍住就拍了几张。其实吧，你随便乱搞男女关系，玩男人走后门，我管不着也跟我没关系，不过呢……”他嘿嘿一笑，脸上堆起皱褶，“你奶奶和妈妈呢？她们知道吗？”
　　“你想怎么样？”
　　“也没多大事儿，我这几天正被人追债，你帮我还点钱那我自然也帮你保守秘密。”
　　上回从派出所出来后，被揍得很厉害，俞铭顺躺了很久一阵，也不敢再上门。那次表姐家结婚他去蹭流水席，碰上了房翠翠，虽然她没搭理他，但房翠翠跟其他人聊天的时候他却无意听了一耳朵。原来他们搬离第一次他找到的地方实际上是为了装修。上次他已经发现现在这个家在归俞北管，所以这次便跳过房翠翠想直接来缠俞北。本担心不会太顺利，对俞北的拳头还怯怯的，谁知被他撞上这惊人的一幕；保险起见，他又花了好几天时间搞清楚这个和俞北关系密切的男人的住址。
　　见俞北面无表情，也不做声，俞铭顺半带威胁地商讨：“你有选择的余地吗，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带着这些照片上楼找她俩说道说道去……”
　　动作极快地抓过俞铭顺脖领口，俞北狠狠将他抵在铁门上，霎时撞击出声响，低声吼道：“你敢！”
　　俞铭顺挣巴了几下，咧咧着继续说：“我看那男的条件不错，找他可能也行。”
　　使劲掐住俞铭顺下巴，俞北不带一丝温度地盯住他。
　　俞铭顺脸侧被俞北硬生生掐出手掌印，面部扭曲渐渐合不拢嘴。
　　见他又开始挣扎，俞北一字一句说：“我可以给你钱，但如果你敢去烦他们任何一个，我会让你没命用这些钱，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距离很近，俞北眼神中真切的恨意和悲凉展露得一清二楚。那么一瞬间俞铭顺相信俞北言出必行，甚至可能跟他同归于尽。挣脱无能他只好握住俞北手腕，含含糊糊地说：“不会……只要……你要给我……钱，我不会去……找他们。”
　　俞北松手甩开他，冷淡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转账？”
　　“要现金。”
　　俞北去自助柜台提钱，俞铭顺跟在他身后，拿到后急切用口袋收起这一万钱。他原本想要更多，可刚刚俞北的态度还让他心有余悸，转念琢磨着，不能心急，慢慢拿捏俞北没准能抠出更多。
　　赌钱这种事总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情，俞铭顺明显已经走火入魔。三年前分到的钱被他霍霍的差不多了，他没能力像几年前那样赌那么大，手痒的时候就搞些小的过过瘾。前段时间被人拖去秘密场子，介绍了个新型玩法给他；赢的时候钱来得快，心理上也更容易上瘾，但相应的，轮到要你输的时候眼睛还没眨完钱就全没了。可即使手气背到出奇也依旧不能忘记赢钱的快感，所谓胜利的滋味，所以惦记翻盘，无法停止。没多久又输了个精光，只好再去借高利贷；然后又只能到处去借钱来填补高利贷的窟窿，亲戚们对他避之不及。
　　他听说房翠翠和表姐一家还有联系，死缠着要来房翠翠的电话；打过去，对面一听是他立马就挂了。同行赌博的人提议他上门找他们；不知道具体在芒吉什么地方，但不是知道儿子的学校吗？
　　被要钱的追得紧，俞铭顺赶紧坐大巴赶来芒吉。在学校等了几次，担心太明显俞北也不一定见他，便悄悄躲在学校门口守着。后来终于见到俞北，跟踪之后也知道了家庭住址。他和许余馨三年没见，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包括她的病。俞铭顺也很震惊为什么许余馨一见他甚至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有这么大反应。
　　可能脑子里闪过追究原因的念头，但更多的，也只顾忌着自己死活。又回去躲了一阵，要账的逼得急，走投无路只好再来一趟。却发现他们不在那儿住了，死缠烂打的，表姐只好告诉他俞北他们的新住址。谁知上门了，自己妈没有要见他的意思；最后一次还挨了儿子一顿打。
　　俞铭顺觉得，再怎么样俞北他们还能在芒吉住得起房子，那比自己过得好太多了；而且现在看来，这房子好像还是他们自己的，肯定还有多余的钱，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赖住他们。
　　“说话算数，不要去找他们任何一个人。”
　　“知道知道，先走了有事我再找你，”俞铭顺揣好钱准备走，猛地停住，“留我个你的电话吧，每回都要在楼下死等太累了。”
　　烦得后槽牙都痒痒，无奈，俞北在他手机输入号码，“记住你说的话。”还他手机后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自己所谓的爸爸知道孩子是同性恋，马上惊喜地把这事儿拿来当做要挟的把柄；随便他喜欢什么人，他只想要钱。不在意问他要钱之后，他们该怎么生活，还以为他们过得多好？
　　也是，对这种人，心底多余的那点儿生气是干什么，不是早就跟他没关系了吗。
　　回家路上，不得不默算一笔账。许余馨前段时间意外住院，和装修的一大笔费用，他还预留出给时骆的一部分，想着如果以后对方有什么需要就可以趁机还上装修时骆出的补贴。刚又给俞铭顺的一万多……这都让俞北忽然紧张起来。他直觉俞铭顺绝不可能只来这么一次；只要不骚扰到家人和时骆，还能再撑会儿。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


第43章 有点糟糕
　　“素人节目”的兼职，中途因为节目组那边的原因停了一阵，现在还剩两三期就可以结算。酒吧的兼职，出于个人原因，也不方便主动问是不是能转正。
　　只有再重新找几个兼职了。
　　俞北在一个自主揽活的翻译网站上注册了ID，通过考试和审核后便可以在上面接些散活儿。
　　又兜兜转转几星期，最后在一家辅导机构和英语培训机构有了突破。辅导机构说可以先留下方式，马上寒假期间也许会增大补课老师的需求量，那个时候再跟他联络。英语培训机构，俞北应聘上助理的职位，主要帮里面主讲师备课，以及学生的课下辅导；主管说如果他表现不错，毕业之后可以考虑让他转正，直接做讲师。
　　这当然是个好机会，相对来说专业还算对口，转正后待遇也不错，俞北当即答应下来。但一周做五休二，他不得不减少一些去学校上课的时间。他有意调整了和郭青课冲突的时段；别的不上，郭青的不行。对这个人，他得绕远了走。
　　开题答辩的事儿还没解决。那天之后金柏水和他又去找过冯老师好几次，但都被挡了回来。
　　冯老师坚决判定他答辩为有条件通过；而金柏水坚持他不可能不通过，况且即使有第二次答辩的机会也并不是说就有了什么保障，谁知道还会不会被卡。
　　俞北自己也很茫然，现在好像不止是简单的重新做又要花费多少精力的问题，而是到底怎么做才能被通过答辩。一切都不由他们掌握，如果人家让他过，怎么着他都可以过。不然……
　　挫败加上各种烦心事的累加，感觉自己离掉入湿而脏污的沼泽地又近了一步。只有绷着一股劲儿，才能一点点挪动着身体远离深渊，否则仅是从泥沼里升起的一丝雾气都能把人卷至窒息。
　　躺在床上，俞北开着时骆送他的海洋DVD，被一股股海浪声中、不断浮潜又上升的深蓝色无形地包裹，逐渐找回平静。
　　忙着跑学校和找兼职，这几天俞北都没有时间跟时骆见面。好不容易有了个空闲，俞北去到时骆公司附近约他一起吃午饭。
　　“不好意思啊宝贝儿，接了几个设计，急着画图讨论方案还没来得及去找你。”
　　两人边等上菜，边小声聊天。
　　“没关系啊，我又不是不能来找你。”
　　“我怕你难得来回折腾，”时骆盯着俞北瞧，“这几天没休息好？脸色不怎么好呢？”
　　打起精神，俞北笑笑：“是吗，感觉来见你我还挺有劲儿的。”
　　“少来。”时骆喝了一口水，“因为答辩的事儿？”
　　“没有，答辩不就是大不了重做也没什么的，哥哥不用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时骆叹气，“那不说这个，后天晚上去都简那儿吗？”
　　“要去的。”
　　“那我到时候去接你？明天之后我应该可以闲一阵。”
　　“好啊，你来找我。”
　　“感谢大家收看，玩得很愉快希望各位下次再来。”
　　“cut！休息一下！”
　　终于能歇口气了，俞北揉揉肚子。刚做接球游戏，不知道是做效果还是看不惯自己，其中一位艺人不停往他身上砸球，有两下重重擂中了肚子。自己小角色也不可能打断进度，面上不显只能拼命忍住。说实话第一下差点反胃呕上来。
　　“我操，刚那个女的直接朝我鼻子砸。”方昊宇皱眉揉着鼻子朝俞北走过来，“真他妈狠。素人不是人？”
　　“算了忍忍。”俞北弯腰从箱子里领了两瓶水，递给方昊宇一瓶，“谁让我们就做这个的。”
　　见俞北手在肚子周围打转，方昊宇抬眼问他：“你也被砸了？”
　　俞北正喝水，只好嗯了声，拿下瓶子一边盖盖一边道：“顶了下肚子，差点没吐出来。”
　　方昊宇愤愤地翻个白眼：“最后一期是不是拟定要跟狗比赛跑步？他们跟你敲了吗？”
　　“是吗，我没问。”
　　“操，我以为开玩笑呢。”
　　“不过马上就结束了不是吗，再有一期。”俞北盯着手里的水瓶陷入沉默。
　　方昊宇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事儿。”俞北摇摇头。
　　“我不想做了，后来接后五期的时候没想到越来越夸张。”方昊宇想象了一下跟狗赛跑的场景，感觉无论怎么样他应该都会火大。
　　“虽说是做不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但现在放弃之前不都白干了？”
　　俞北知道方昊宇跟自己情况不一样。起初方昊宇一心想当个演员，便混在各处当群演；机会哪有那么多，演尸体演乞丐不说，还没等到出头就先把自己演成了穷光蛋。无奈之下只好先来接这种插在综艺型节目中当个“素人”的通告。毕竟实现梦想前人不能先饿死了。
　　方昊宇忽然佩服俞北道：“我发现你心态是真好。”拿一份钱做一份工，话是这么说，但自打他们认识来他没听俞北抱怨过一次。不小心受伤了也从来不吭叽，一些不好听的话或者玩笑，他也总是笑着带过，有时候还能自亏；不懂他会不会疼，会不会有委屈难过的时候。
　　“接受度总能被拉大。不断用自我安慰这一招一定能行。”说到最后俞北还假模假样小幅度地挥了挥拳头，冲着方昊宇安慰一笑。
　　方昊宇盯他良久，也笑了出来。
　　“准备！全体准备开机。”
　　“走吧，这场好像要领头套。”
　　“嗯，新招儿。”
　　“哎我去，你说他们怎么节目做得不怎么样，整人的花招倒还能层出不穷？真他妈服到一个不行。”
　　俞北噗嗤乐道，“这就是人收视来源。”
　　方昊宇无语地嘟囔：“变态。”
　　“变态可以让我们上岗就业。”
　　结果，事情总能超过想象。
　　敲好的是艺人竞赛答题素人戴头套接受惩罚，普通程度的那种。但谁能想到普通惩罚是坐在下面放着超大型的水盆的高台上，一答错题就被从滑梯直接推下去呢；谁又能想到水盆里并不是干净水，而是充满菜渣的污水呢，并且随着游戏加码，入水后还会被不同的东西从头浇下去，比如泥巴，比如不知道混合了什么，还泛着奇异恶臭的一摊稀烂。
　　方昊宇入水后又被盖了一头泥巴，整个人气到不行，深深忍下想把烂菜叶塞到那个总答错题的艺人嘴里，再把他的头也按到这臭水里的冲动。妈的还是气，只能又幻想了一遍把泥巴堵进制作人鼻孔里的场景才让他忍住失控。他趁那边问答时候偷看俞北一眼。俞北那边也不比他强，刚一摊稀烂盖下去，方昊宇这边都闻到了怪味，看不清头套下俞北的表情。
　　“我靠，真的疯了。”方昊宇不太利索地脱下头套，长时间泡在水里，头套又紧又重，还夹杂着泥巴的腥臭和怪味儿，感觉自己像一颗发烂的臭白菜。一把把头套甩到地上。
　　俞北也赶紧从头套里逃脱出来，大喘几口气，看着方昊宇还哈哈笑两声：“差点给我熏晕喽。”
　　“笑屁啊，你这也太味儿了吧，”方昊宇凑近俞北，又立马跳开，“真的是不是人啊，什么狗招都想得出来。你看看实际做的跟当初跟我们讲的一样吗？这他妈是普通惩罚？我他妈一拳打穿一个也只是给他们一个轻轻的小惩罚。”
　　俞北长吁口气，“能怎么办，我们也只能习惯。跟咱说不疼，那大概是很疼。只怪最初我们太愚蠢，缺少变态的毒打和社会的历练。”
　　“我真的是……赚差不多了以后绕着这个节目走。”
　　俞北拍拍方昊宇的肩膀，“赶紧努力。”
　　“你咋回啊，这味儿到哪人不得怀疑你自带了化粪系统？”
　　“我到后面水管冲冲，还好冬天穿得厚还能盖盖。我一会儿还有兼职。”
　　“水管？那不冻死了！”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方昊宇无语，“你赶紧的，生病了更惨。”
　　“嗯，你快回吧。”
　　“得，我先走了。”
　　把脑袋塞到了水龙头下面，俞北拧开水，还好早几年前为了省钱推短了头发，倒也方便了现在的冲洗。酒吧兼职有衣服，晚上直接穿那身回吧。他就是有点儿担心时骆闻到自己身上这味儿。
　　无声地撇撇嘴，头搁在水下没动弹。这时候的水，不说冰冷刺骨也不可能是常温，但他不想动，只想静静被水闷着。俞北闭上眼睛，汩汩水流离他很近，细腻而柔和地淌过脑袋，滑下耳侧，浸润面庞；被包裹住的他仿佛暂时逃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平静没人打扰的地方。
　　撑在水池台上的手渐渐扣紧，像是试图死死抓住，又像是想要将它一把捏碎。浸在水下憋着没有呼吸，数分钟后氧气耗尽，几近窒息，张嘴一呼，一小流水猛地钻进鼻腔，呛得他清醒过来。扶着水池大口大口喘气，眼珠通红，整个人湿淋淋的。
　　想到如果把自己弄生病那就没办法赚钱了。俞北抹一把脸，抬手关上水，收拾完穿好衣服，立刻朝酒吧赶。
　　走到室外，忽的被风一吹感觉头有点冷，脑仁也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扯着疼。俞北无力地甩甩头，坐上公交，浑身没劲儿地侧头靠在玻璃上，膝盖微抬抵住前排椅背，手揣在兜里，余光瞟向窗外。太累了，从内到外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困倦。
　　还不行，还不能被多余的情绪影响。多余的情绪没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得一件一件安排好。难过的、苦的得先一口一口，哪怕再缓慢也要啃下去。
　　生活总能变好，福满会满，对吧？


第44章 一些往事
　　站在吧台边渐渐感觉头疼炸裂，端个酒杯都好像能看见重影；着急拿东西，结果转身过猛，腿软得身体还跟着晃了两下。俞北手撑在吧台旁边缓神，有点费劲地喘着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水又吹风的关系。
　　啧，怕什么来什么。
　　忽然有人摸上他后脑勺，正准备把人手打下去，就听到对方凑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是你啊哥哥，怎么过来了？”
　　“我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怎么回事？”
　　“不要紧，”俞北笑了下，“只是有点儿头疼。”
　　摸上俞北的额头，时骆着急道：“发烧了还不要紧！走，请假跟我回去。”
　　“不用请假，没多久我就能下班了。”
　　发烧时候抵抗力本来就比平时弱，继续待在这人多又密集的地方，时骆担心他会更严重；因为心疼，不自觉地有些生气，语气强硬道：“我去请假，你换衣服去。”
　　俞北只好答应。
　　把俞北弄上车，时骆说：“总打针好像也不好，我们先买点药回家喝好不好？”
　　俞北点头，“我也不想医院。”
　　时骆答应，直接开车去到最近的药房，买了退烧药，以及消炎药和感冒药备用。
　　俞北觉得脑袋好像越来越重。他身体很好，从小就不怎么生病，这几年甚至连感冒都很少。可能很久不生病，一旦生了病格外来势汹汹。迷迷糊糊的，心跳异常厉害，俞北皱着眉眯起眼睛，头斜倚在座椅上。
　　下车时见俞北快要睡着，时骆便搀着他回了家。扶他在沙发上坐下，烧壶热水，兑了些凉白开后拿来让他喝药。
　　端走杯子，时骆问：“宝贝儿我帮你洗个热水澡好不好？洗热了然后睡一觉。”
　　这时候不论时骆说什么俞北只有点头的份。
　　浴缸放满水，让俞北泡在里面。
　　头痛似乎减轻了些，俞北半睁开眼睛，说：“麻烦你了。”
　　时骆撩了一捧水浇在俞北身上，“客气什么。”
　　俞北笑笑，有些虚弱地靠在浴缸边上。
　　他面上因发烧微微泛红，嘴唇却有些发白；少了时骆觉得他这些天来表现出的硬撑，此刻看起来十分脆弱。时骆疼惜地摸摸他的眼角和脸，凑过去亲了亲。
　　俞北偏偏头，翘起一边嘴角，轻声说：“传染。”
　　“不怕。”
　　摸着俞北全身被热水暖热，在水凉之前，时骆拉他站起来，用浴袍把他围住。
　　盯着他穿好衣服钻进被窝，时骆说：“你先睡，我也去洗一下等会儿就来。”
　　俞北陷在枕头里，迟缓地眨眨眼，答应说“好”。
　　拉上窗帘关上灯，时骆走去楼下的浴室。
　　眼睛闭上后，俞北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边缘，仿佛被大片黑暗笼罩又压制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恍惚间只想沉溺下去。缝隙中又能清醒地感知到一些画面，他想用力张嘴说话；挣扎时他看到那年搬进新家后一起吃第一顿饭的他们一家人，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俞北爸妈走的是传统青梅竹马后来修成正果的路线。
　　俞铭顺和许余馨都是厘县人，很小就认识。结婚后两人决定一起去含桃打拼。一开始日子不算好，俩人什么都尝试过，酒店后厨刷盘子，给大师傅打下手；大卖场卖服装，工地上跑着做小工……但慢慢的，相扶相持，满足温饱的日子也还不错过。
　　没多久，许余馨觉察自己怀孕了，虽然还不能称得上好时候，但俞铭顺跟许余馨说：“这是咱俩第一个孩子，应该要。咱们能养活他。”许余馨也想留下这个孩子便同意了。之后两个人开始忐忑又兴奋地期待孩子的降生。为了能赚更多钱，俞铭顺常常去举牌子蹲天桥，有些招工图便宜就会去天桥下喊散工；他经常半夜或者凌晨就要去守，有人来叫工立马能跟上走。
　　许余馨不能做太繁重的工作以后便固定在卖场盘了一个摊子。方便孩子的降临，俞铭顺带着许余馨从工地临时房搬出来，在附近房租较便宜的地方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
　　几个月后俞北出生了，看着自己漂亮的孩子，俞铭顺和许余馨体会到别人说的迎接新生儿的喜悦，许余馨起抱皱皱小小的俞北，脸贴着儿子，笑眯了眼跟俞铭顺说：“还好我们留下他。”
　　俞铭顺也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小心翼翼地一戳，过于软嫩怕手上的老茧弄伤他又赶快收回手，傻乐道：“是啊，还好留下了，不然我哪能有这么好的儿子。”
　　爷爷奶奶也从县里赶来看望小孙儿，带了一大堆东西给儿媳妇坐月子。探孙儿心切，奶奶腿脚都利索起来。见到来接他们的儿子立马拖着儿子的手朝病房赶。
　　“馨娃子。”
　　“爸妈，你们来了。”许余馨正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宝宝。
　　“是啊，大顺一说就马上赶来了。伤口还好吗？”
　　“这会儿已经不太痛。”许余馨笑着招呼他们，“妈，快来看看孩子。”
　　“哎哟哟我的乖孙孙。”奶奶慢慢从儿媳手上接过孙儿，生怕磕着碰着。爷爷没拼过奶奶的脚程只好扒在奶奶后面跟着看，笑得皱纹深了好几道。
　　几天后爷爷先回了县里，奶奶留下来照顾儿媳和孙子，俞铭顺到工地上的临时房暂住。
　　奶奶知道夫妻俩平时也不轻松就问许余馨要不要等孙儿大点了，让她带回厘县养，好减轻他们的负担。
　　许余馨犹豫了。的确，如果只摆摊子的话，时间有限比打零工少赚不少，现在什么都要多花钱，以后小孩还要上学。但是，瞅瞅在床上睡得香甜的俞北，她还是更想亲自陪孩子长大，只好说：“现在还忙得过来，万一不行了再拜托妈。”
　　奶奶也应下。
　　俞北便跟着爸妈在含桃住下了。俞北很乖，妈妈有时候不得不单独出去，他一个人也能好好看家；不乱跑，也不到处乱碰，听话地坐在小板凳上画画或者看电视，然后等妈妈回家。
　　“小福满，妈妈回来了，有没有乖乖的呀？”
　　“有的，我最乖了。”听到妈妈的声音，福满立刻朝妈妈跑去，抱住她的腿。福满是俞北的小名，代表全家都希望小宝贝儿福气满满。
　　许余馨放下包，从冰箱挑了菜，摸着俞北的头带他朝外面公用厨房走，“真的吗，那么棒呀，那等会儿妈妈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嗯！”俞北跟着走到厨房，摇摇晃晃地到旁边台阶上坐下，手拄着小脸看妈妈忙活。
　　多数时候，许余馨会带俞北一起去摊子上，俞北坐在一旁看妈妈忙前忙后；有时候也帮妈妈给人拿递一些小东西，隔壁摊上的人总夸他懂事，长得乖人也乖。
　　许余馨自己不怎么讲究，给俞北穿得却是城里流行的花式，在批发市场给俞北挑的基本也是中上等价格的衣物。
　　她不认为日子有什么苦，看着儿子总觉得一切都很好。她很满足，俞北就是她的福气。
　　一天，像往常一样许余馨带俞北出门一起去顾摊子。许余馨收拾好俞北的零食和玩具，锁上门牵着他的手下楼。
　　到了楼下俞北发现没背自己的小包，仰脸儿说：“妈妈，裤裤好像没拿。”
　　“呀，真的。”摊位附近的厕所很远，许余馨不放心俞北一个人去上，有时候忙起来又顾不上他。俞北不吭声喊人，他知道妈妈在忙不能去打扰，所以偶尔等不及的时候会尿裤子。许余馨知道这要纠正，但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多备几条裤子。
　　“那你站楼下等一会妈妈，妈妈去拿了就下来喔。不要乱跑。”
　　“嗯。不跑。”俞北乖乖朝妈妈点头。
　　许余馨扭身，一步跨两步地上了楼，急哄哄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妈妈！！！妈妈！！！”
　　突然许余馨听到好像是俞北在大喊。这不对！俞北很少这么大声。许余馨赶紧下了半层楼伸出头朝下望，门洞口没有人！
　　“妈妈！！！”——是俞北在大哭。
　　许余馨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正抱着俞北朝右边跑。
　　“我儿子！！”许余馨转身往楼下跑着去追。
　　从来没这么害怕过，那一刻的惊恐完全把她淹没，心不停朝下沉，没有办法想象儿子在眼皮底下丢了她该怎么办。许余馨拼命跑着追那个人，边跑边大声喊“有人偷孩子！”。连口气也不敢喘，生怕喘气的一瞬间就看不见儿子了。地方偏僻不知道那个人想朝哪跑，大概是看漂亮小孩一个人待着才临时起意。许余馨不敢想追不上怎么办，满脑子都是“我要跑快一点”。
　　一个岔路口，那个人看许余馨快追上来，扔下俞北便逃跑了。俞北吓懵在原地，“妈妈，妈妈”哭个不停。
　　许余馨冲上来跪在地上抱住俞北，使劲拍他的背，又把他往怀里塞，“妈妈在这妈妈在这，不怕啊不怕。”
　　俞北紧紧搂住许余馨的脖子，哭到开始打嗝。许余馨兜着俞北把他抱起来，边往回走边哄。的的确确感受到儿子被追回来后，心跳才开始一点一点恢复正常，逐渐踏实下来。
　　回到家，许余馨把俞北放到板凳上。俞北还在不停抽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看着俞北哭得红彤彤的眼睛，许余馨心疼地摸摸他，跟着也淌出眼泪。差一点点失去儿子的后怕和追回儿子的万幸交织在心里。
　　“妈妈……不哭。”瞅见许余馨哭俞北更懵了，举起另一只手去抹妈妈的眼泪。
　　许余馨一把搂住俞北，“以后妈妈绝对不离开我们福满半步。”
　　之后，许余馨对这件事心有余悸，把俞北看得更紧了，也基本不让俞北一个人待在家。
　　不过这样许余馨也就没法儿去做别的工作。
　　俞铭顺知道这件事后也吓出一身冷汗，自然明白她的后怕，提议说：“要不送福满上幼儿园？”
　　“这么小，能行吗？”考虑片刻，许余馨觉得幼儿园应该安全了吧。
　　“不知道，我先去打听打听。”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俞铭顺跟许余馨说：“年龄勉强够，但我们没有这儿的户口，上不了公立。”
　　“忘了这茬了，”许余馨叹气，挖一勺饭等俞北嘴里嚼完，“不是公立的太贵了。”
　　俞铭顺夹一筷子菜到碗里，“但我听他们说有小托班，可以先去试试。”
　　“贵吗？”
　　“不清楚，你明天带儿子一起去问问。”
　　许余馨喂着俞北吃饭回答：“好。”
　　俞北把掉在衣服上的饭粒儿拈到嘴里问：“妈妈，什么是小托班啊？”
　　“就是送你进去玩一天，然后妈妈下午再接你回来的地方。”许余馨用勺子从俞北下巴往他嘴边刮了一下。
　　“喔，那儿……好玩……吗？”俞北嘴巴包着饭问。
　　“嘴里有饭不准说话，”许余馨拿勺子敲敲碗边提醒道，“妈妈也不知道，明天带你去看看。”
　　长记性了的俞北只好鼓着脸，边嚼边点点头。
　　俞铭顺笑着，抬手揉了揉俞北的后脑勺。
　　隔日，许余馨带俞北晃着看附近的广告牌子，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一家“小星星托儿班”，便拉着俞北进去了。
　　“你好，请问这里可以托管三岁多的小孩吗？”
　　柜台的一位姑娘热情迎接他们，“你好，当然可以的。”
　　“我平时白天要工作，不方便带着，可以托在这里吧？”许余馨一边打量这家托儿班，一边问道。
　　姑娘热情不减，“当然可以了，我们这儿很多这样的，平时父母很忙没时间顾就会送到我们这儿来。”
　　“收费呢？”
　　“我们有月付普通班，也有按小时算的时托班。”
　　“那请问能先试几天之后再决定要不要选普通班吗？”
　　“可以的，那这几天就按小时算。”
　　“谢谢，明天送过来。”
　　“行，先填个资料吧。”
　　姑娘领着许余馨填资料，介绍道：“我是这的负责人可以叫我张老师。以后有问题就直接找我，可以存一个我的电话。”
　　填好资料递还过去，许余馨收下托儿班的宣传单，“好嘞，以后麻烦你们了。”
　　“不客气应该的。”
　　许余馨抖抖俞北的手，“跟老师再见。”
　　“老师？老师再见。”嘀咕一声这个新词，俞北乖乖照妈妈说的跟老师打了招呼。
　　“诶，再见。明天见喔。”
　　走在回家的路上，俞北问：“妈妈，老师是什么？”
　　“会教你唱歌跳舞认字的人。”
　　“我不想唱歌跳舞，”俞北撅噘嘴，“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啊，那怎么办，别的小朋友都会学唱歌跳舞。”
　　俞北有点苦恼道：“画画不行吗？我喜欢画画，还喜欢看电视。”
　　许余馨噗嗤一乐：“画画应该也教，但看电视就没法儿了。”
　　俞北哎地叹声气，“好吧，那我叫她老师呗。”
　　早上，许余馨从被窝里薅出俞北，赶着给他穿衣服刷牙。俞北还没完全清醒，迷瞪瞪地咬着包子。
　　“妈妈给你装两条裤子，不过你最好自己学着去厕所或者喊老师，听到没有？”
　　“你会来接我吧？”不知道听到没，俞北只问了自己想问的。
　　“肯定会啦。”许余馨心里有点不舒服，“我跟你说裤子呢。”
　　“听到了。自己去。喊老师。”
　　许余馨收好东西坐在俞北旁边，摸摸他的头，“福满乖乖地听老师话，跟小朋友玩，妈妈下午就会去接你的好吗？”
　　俞北伸出油叽叽的小拇指，“拉钩。”
　　勾住小小的指头，许余馨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定要来喔。”
　　“一定一定。”
　　临进托儿班之前俞北还抱着许余馨的腿说：“一定要来喔，我等你。”
　　许余馨蹲下来抱了会儿俞北，“一定！你听话，妈妈很快就来。”
　　俞北点点头，没吭声。老师趁机走上来牵住俞北的手，“我们该进去了。”
　　“快去吧，我下午就来接你。”
　　转身跟老师走了几步，俞北又突然扭过来，挥挥手：“妈妈再见。”
　　许余馨也举起手挥挥：“嗯，再见！”
　　下午许余馨赶来接俞北。俞北扑到她怀里，嘟嘟囔囔：“好久喔。”
　　许余馨有点抱歉地说：“对不起啦，明天我早点来。”俞北静静趴着没回答她。许余馨担心俞北不适应，抱着他去问老师今天的表现。
　　带班的是个李姓年轻老师。老师告诉许余馨，俞北很懂事，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慢慢也有跟其他小朋友玩。
　　许余馨安心了些。
　　可过后几天，许余馨直觉俞北越来越不高兴，嘴上没有说不想去托班的话，早上却很抗拒起床，下午更是像逃一样奔到自己怀里。
　　晚上许余馨在外面烧好水，端进屋子，在澡盆兑好凉水，准备给俞北洗澡，“福满来！洗澡了。”
　　俞北走过来，把自己扒个精光，哆哆嗦嗦跨进澡盆。
　　“等会儿，你屁股怎么回事儿？”许余馨一眼瞟到俞北屁蛋上青青紫紫的。
　　许余馨突然大声，整得俞北不知所措，立刻缩进澡盆。
　　“怎么弄的，你屁股？”跟小朋友打架了？那也没听他说啊。
　　见俞北还是不说话，许余馨语气放得更轻些，耐心地问：“跟妈妈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好吗？”
　　憋了半天，俞北垂头掰着脚趾头说：“裤裤尿湿了。”
　　“嗯，我知道。你没跟老师说你要上厕所？”
　　“她在教别人画画。”
　　许余馨大概猜到了，每回她忙的时候俞北都不会打断，所以养成了习惯，“所以你就没来得及去？”
　　“嗯。”
　　“那换裤子不就行了，跟屁股有什么关系？”
　　“换第二次的时候，老师掐我了。”
　　一把火烧在许余馨心里，“掐你？”
　　俞北嗯了声，“后来我不敢叫她，又尿了，她就一直掐我。”
　　许余馨又气又懊悔。忘记跟老师多提一声就成了这样？但身为老师也不该这样吧，怎么能用掐的呢？
　　“疼不疼啊？”
　　“你摸就疼。”
　　许余馨快心疼死了。
　　第二天她带俞北去托儿班找到张老师。可张老师拒不承认，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说不定是俞北自己摔的。前句话还能忍，后句话一出来许余馨就想抄鞋底板子扇她。
　　“你听听你说的话，他上哪去把自己摔成这样？”
　　张老师不冷不热地回答：“这也不一定啊，放学之后谁说的准去哪。”完全看不出当时迎接他们时的亲切与热情。
　　“你这意思是我自己没看好，赖到你们头上咯？”
　　“这谁也不好说的嘛。”
　　许余馨深深吸了口气，“叫你们李老师出来，咱们对质一下？”
　　叫来李老师，张老师说：“李老师，俞北妈妈说你掐俞北。”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儿？”
　　“你没有？那他屁股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青的青紫的紫？”
　　“那谁知道小朋友在哪摔的，小孩子磕磕碰碰的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他上哪能磕成这样我问你？”
　　“谁说得准呢。你没看住的时候也有可能就摔了啊。”
　　许余馨简直气笑了，不亏一个单位出来的，不要脸的样子都是一个形状，“不说这个，你为什么没叫他上厕所？”
　　李老师似笑非笑瞅他们一眼：“我以为三岁能自己上厕所是很平常的事呢。没想到还能尿裤子，我还耐心地擦地又给他换裤子。上厕所还要人管的啊？”
　　“他不是不会，只是需要人提醒一下，你带过去不就完了吗？”
　　“上厕所还要人提醒？那么多孩子我怕是有点忙不过来。”
　　“你们托班吃干饭的，什么都不管？”
　　“你想管得更好，可以选择条件更好的。什么价对什么服务。”
　　一听这话，许余馨不想跟她吵下去，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来了，“你这种人也只配待在这种垃圾地方。”
　　那人说的事她没法反驳，就是因为没户口上不了公立，没钱上不起私立，要挣钱不能顾孩子，才只能把小孩送到这种破烂地方。是她没用凭什么孩子受委屈，她没教好孩子但凭什么由坏女人掐自己小孩。没忍住，许余馨一边走一边哭了出来。
　　俞北趴在妈妈肩上，侧着脸没有动。刚刚的场面给他看愣了，他没听懂她们在吵什么，好像是老师说他不会自己上厕所。俞北瘪瘪嘴想，我会啊，我自己会。
　　到家了，许余馨把俞北放在地上，起身拿毛巾擦擦脸，坐在凳子上还是停不住地小声啜泣。
　　俞北轻轻走过去，弯着头从下往上看妈妈。发现妈妈在哭，一下又慌了神，伸手拽她袖子：“妈妈你别哭，我能自己上厕所的！我会！”说着也呜呜呜地大哭起来。
　　抱起俞北放在腿上，许余馨安慰他说：“妈妈知道你会，我们福满最厉害了。”
　　俞北又昂昂嚎两下：“那你不要哭，不然我也想哭。”
　　“好，妈妈不哭了，”许余馨用俞北的手给自己擦擦眼睛，“我要跟你说点话，你如果没懂就问，我说到你明白好吗？”
　　俞北点头。
　　“以后不论发什么，被人欺负或者不高兴了要告诉妈妈，或者告诉家里任何人都可以好吗？”
　　俞北点头：“你是因为我被掐屁股没告诉你才哭的吗？”
　　“有这个原因，但还有别的。”
　　“我以后一定说，你不要哭。”
　　“好，我不哭。还有，不能让别人伤害你，哪怕只是掐一下都是伤害，明白吗？而且小屁股也不可以随便被人掐或者摸，这是不允许的，明白吗？”
　　“你也不行吗？”
　　“……”许余馨想了想说，“你现在小我得帮你洗澡，这种不算。但是不洗澡的时候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不是所有老师都像张老师和李老师一样坏，好老师会更多，你不要怕去上学。我们以后也不会再去那家托儿班了。”
　　“好老师在哪？”
　　“你会遇到的。教你知识，教其他有用东西给你知道的老师，好吗？”
　　不知道这种老师在哪，但妈妈说会有就会有吧，俞北点点头。
　　“裤裤尿湿了不是你的错，不要因为这个就害怕。我们之前做得不对，所以不得已才尿了裤子，明白吗？以后要上厕所就告诉妈妈，什么都比不上你要上厕所重要，听到没？”
　　“你在和别人说话我也能叫你吗？”
　　“能叫，必须叫，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你需要都要叫。”
　　“嗯。”
　　许余馨揽过俞北：“现在可能一切都不太好，但我们总能好起来，好吗？我们福满的福气在后面呢。”
　　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都模模糊糊，俞北没立马做声，闷了会儿说：“没明白。”
　　“就是我说，虽然我们现在住不好的房子，不能上好的幼儿园，但总有一天会有属于我们的房子，能让你去上好的幼儿园，懂了吗？”
　　“现在也很好。”
　　许余馨亲亲俞北的额头：“是，你要好好地长大，开心地长大。”
　　“我开心，我跟你们一起很开心。”
　　听到俞北的话，许余馨有点触动。
　　末了，俞北悄声补了句：“不上学更开心。”
　　“学还是要上的。”鼻子突然不酸了，许余馨把俞北放到地上，“我做饭，你来不来？”
　　“不，”俞北哼一声，“我坐这儿等你。”
　　许余馨瞥他一眼，做饭去了。
　　晚上，俞铭顺靠在窗边抽烟，回头看看正哄俞北睡觉的许余馨，转回来用食指点了点烟卷将烟灰弹掉，低头盯着燃烧的红点出神。
　　“发啥愣呢？烧手了都。”许余馨走到俞铭顺身后。
　　烟头怼在烟缸里捻灭，俞铭顺问：“睡了？”
　　“嗯，一哄就睡了。”
　　俞铭顺手搭上许余馨的肩，叹气。
　　这么多年许余馨一眼就看出俞铭顺肯定有话要说，“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要不把儿子送回去让妈帮忙带吧。”
　　“为什么？”
　　“你没精力顾两头。”
　　“我可以少做点工。”
　　“你别忘了是为什么要给儿子找托班，我也想跟儿子还有你待在一起，可是我们现在这状况，压力实在太大了。”
　　“……”都是事实，所以许余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不想跟儿子分开，想陪着儿子成长，想自己教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好的或者不好的细节。
　　俞铭顺放缓语气安抚道：“咱们攒攒劲儿，早点弄到城市户口，等正式在这边安家再把儿子接过来不好吗？不然到该上学的时候，他还得回去。”
　　提起这个就来气，许余馨说：“……对，没户口还不能上学，我要让他跟别的小孩儿一样上城里的学校。”
　　“所以我们得再加把劲儿是不是？”
　　“那我明天跟福满说说。不想看他哭，今天还说跟我们在一起开心。”
　　“……”俞铭顺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个烟圈，“会好的。”
　　起床给俞北穿好衣服，套上鞋子，带去刷完牙之后，许余馨开始想怎么跟俞北说要把他送跟爷爷奶奶住。犹豫着还是对正在津津有味看电视的俞北开了口：“福满呀，妈妈跟你说。”
　　俞北想看电视又想扭头听妈妈说话，瞅了两眼电视还是把头转过来对着妈妈：“说啥？”
　　“你回去跟爷爷奶奶住一阵好吗？”
　　“你会来接我吗？”
　　“会，肯定会。但是没有你上托儿班那么快，可能要更长时间。”许余馨观察着俞北的表情。
　　“……”俞北瞬间红了眼睛，哽咽道：“我想跟你们在一块。”
　　听到这话许余馨心里胀着胀着疼，搂过俞北说：“妈妈知道，但是你得上学啊，现在这还不是我们家，你要去我们家才能上学知道吗？等在这儿有我们自己的家了，妈妈立马就把你接过来！我保证好吗？我有空也会回去看你。”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不能完全安慰小朋友，许余馨试图用亲腻又平常的小动作不断传达给俞北安全感。
　　俞北半晌都没有说话，许余馨一直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好……我去跟爷爷奶奶住，”俞北还是同意了。“别忘记来接我。”
　　“不会忘的！”许余馨欣慰又心疼地亲亲俞北的额头。
　　送完俞北回城的路上，许余馨想，回去的路怎么比来的时候长这么多。
　　跟爷爷奶奶住的日子也是快乐的。爷爷经常顶着俞北让他坐肩膀，边走边玩地送他去上学，奶奶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邻里之间比较相熟，俞北也多了几个好朋友，跟他们一起爬山滑坡，下河摸鱼，做弹弓打玻璃瓶，用小刻刀在木头上雕小人。
　　偶尔奶奶严肃管教俞北，比如饭桌上不要咬筷子敲碗；见俞北瘪嘴，爷爷便趁奶奶不注意，在餐桌下偷偷踩住俞北的鞋子逗他。奶奶一发现，马上转头教训爷爷，俞北就缩在一旁嘎嘎直乐。
　　适应一段时间后，俞北习惯了这儿的生活，人也开朗不少。每天都很想爸爸妈妈，但他从没说过。
　　有一天，睡梦中的俞北倏地直直坐起，吓奶奶一跳。奶奶轻声叫俞北名字，但他没有反应。俞北边喊妈妈边走出房门，奶奶赶紧披件衣服跟在他身后怕他跌倒。还好，俞北只是喊着妈妈转了一圈又回到床上。
　　奶奶不忍，心疼小孙孙想爸妈，第二天带俞北进市里见了他们一面。
　　俞北在那儿住了快十年。
　　俞铭顺当初想象的在城里给家人一个家实现起来远没有想得那么容易。没有资本一步登天只能一点一滴靠自己创造，望不到天亮的日子好像越来越多。经常累到不想用力喘气，似乎这样就能省些力气。他知道许余馨也很辛苦，所以他也愈加自责，是他承诺会好的，然而现在并没有变得更好。
　　许余馨没有抱怨过。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是两个人一起选择的结果，不需要让俞铭顺一个人背上那么重的责任，她知道他够辛苦了。还没达到目标自然是时候还没到。
　　可俞铭顺神经绷紧太久后，对之前普通的一切都能感知出另一番意味。
　　以前觉得许余馨的包容淡然是对他的体谅，现在却疑问许余馨是不是一开始就没对他抱有希望；没期望自然不会失望，更不会对他多加不满。
　　许余馨说他神经让他别乱想，明天还要早起。俞铭顺乏得很，却睁着眼睛一直到了第二天。
　　后来俞铭顺揽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包工头，包工头见他靠谱就把他带着跟自己一起跑活儿。除却以前也会做的固定活儿，又多了包工头到处联系拉线的工作，如果桥搭成功还可以从中间拿到分成。几年跑下来，俞铭顺小有了一笔积蓄，气也顺不少。
　　比起那些说话不着四六，做事又没效率的人，工头更愿意跟俞铭顺建立长久的关系，有好处也会带上他。工头问他愿不愿意投一笔公路项目。他回去跟许余馨商量，许余馨让他别冲动，听上去没什么问题的项目也许后面根本没收益。俞铭顺没吭声，后来还是私自把钱给了工头。
　　那次投资成功了，俞铭顺跟许余馨得意道：“看吧，不投可能存款翻几倍吗？别整天瞎操心了。”
　　俞北升初二那年，俞铭顺解决了全家的户口问题，另外全款买下一间房子；特意买的大些，想把父母也顺便接来。
　　然后他和许余馨一起回了厘县。
　　许余馨想，这段路在她的记忆里总是忽长忽短，以后终于是不会变了。
　　见到俞北的时候，许余馨发现他的个头都快超过了自己。她情绪激动地抱住俞北，仿佛只有这种扎实的动作，才可以暂时消除她心头不时涌起对没有参与儿子多年成长的遗憾，“不能叫小福满了，都长这么大了，”她握着俞北肩膀，左瞧右瞧，又一把搂住他，“妈妈没有骗你，妈妈来接你了。”
　　俞北虚虚揽住许余馨。长期没有一起生活，加上又长大了，他比小时候多生出一种害羞的情绪。但他真的很高兴，尤其听到许余馨说来接他了。鼻子一酸，掉下两粒金豆豆。
　　新家很大，足够他们一家五口宽松地活动，同时出现在客厅都不显得挤。奶奶念叨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这才是家。”大概意思是，他们终于满足了心愿团聚在一起，真是幸福的一家。又或许指老一辈的观念：总算有了自己的家，这才像个样儿嘛。


第45章 过了这茬
　　时骆洗完澡进房间，见俞北正侧着头脸埋在枕头里，像是抱住膝盖一般的姿势，连带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他轻手轻脚从另一边爬上床。
　　俞北一直睡得不安稳，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或者突然伸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担心他不退烧，时骆也不敢睡熟。被闹醒后，他张开胳膊护住俞北的头，把人抱在怀里。嘴唇贴一下俞北的额头，好像不烫了，稍微安下心来。轻轻给俞北拍背，不一会儿，两人又一起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俞北有一瞬的怔愣。梦境过于真实，以为记不清楚的事情，潜意识又被唤醒；说不上什么心情，不想对过去拥有过的感到遗憾，也不想对现在遭遇的感到难过。都太费心思，很累。浑身像被人揍了一样酸疼，头还有些发蒙，但至少不沉重了。他试着翻动身体，发现自己正被时骆手臂固定住。
　　弯弯嘴角，搂上时骆的腰，闭上眼睛享受在时骆怀里的安稳。
　　结果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再醒来时，旁边看起来空了很久。俞北撑着胳膊坐起来，“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循环在头顶上打转。
　　趿拉着拖板儿洗漱完，他晕乎乎下楼去找时骆。
　　时骆正站在厨房里对着电饭煲出神。
　　他走过去抱住时骆的腰，下巴放在他肩上顶着颈窝蹭了蹭。
　　时骆笑笑。难得见一回的撒娇，不过他还蛮喜欢的。平时的俞北或者他眼里俞北硬撑的时候，都有种让人心疼的成熟。不是说不好，但他挺希望俞北在他面前可以是轻松的，哪怕表现得像个小孩儿或者不用硬去长大都没有关系。
　　可是，几乎没有这种时候。
　　“醒这么快，脑袋还晕吗？我早上摸你好像烧退了。”
　　“不晕，已经好了都。”听到时骆关心的话，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很想告诉他，俞北说：“我昨天做了好长一个梦。”
　　“什么梦啊，怪不得睡不安稳，原来一直在发梦。”
　　俞北拿毛刺头在时骆耳朵边蹭蹭，“梦到小时候了。”
　　时骆手一顿，“岂不是很可爱。”
　　嘴巴堵在肩膀上一笑，俞北说：“还可以吧。”
　　“下次可得让我看看照片，这种可爱时候我不能错过。”
　　“好啊。”
　　“饿不？我煮了白米粥，吃的话我现在给你用凉水冰一碗，刚刚煮好还有点儿烫。”时骆说，“本来想去早餐店买，看了两家，我嫌他们都煮得不够茸。我妈说电饭煲能做，我就赶紧回来煮了一锅。”
　　“阿姨是不是很吃惊你要自己煮粥？”
　　“说是给你煮的她就不惊讶了，还说我怎么只给你喝粥。”
　　“阿姨真好，也辛苦哥哥。帮我盛一碗吧。”
　　背上挂着人，时骆努力朝上伸手拿了个碗，边盛边说：“这哥哥是喊得越来越顺了啊。”
　　俞北在时骆颈侧吃吃笑。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儿上瘾“哥哥哥哥”叫不停了。
　　“哥哥”比“哥”多出来的这份亲昵，对此有种说不出的喜欢。大概是这几年自己管事儿管惯了，多了个“哥哥”好像能有人帮自己撑腰似的。
　　不过精神上支撑就足够了，他从不想让自己的事烦到时骆，不想任何事破坏他人生中非常珍贵的“好运”。
　　把粥冰到温热，刚好喝，两人在餐桌坐下。经过两小时的煲煮，也终于达到时骆对它“糊糊茸茸”的要求。
　　时骆问：“今天休息一天吗？”
　　要去培训机构，俞北只得摇头，“我要去学校。”
　　“差一天课应该没关系吧，你还没完全好，学校那种人多的地方万一交叉感染变更严重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体质好，喝了哥哥的粥现在都恢复了。”
　　“别不拿自己当回事儿。”
　　“……”俞北缄默着喝粥。
　　时骆盯着他头顶的发旋。过了半晌妥协道：“你要去就去吧，我送你。”
　　“谢谢哥哥。”
　　“……”
　　俞铭顺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俞北一点没感到奇怪。
　　只是不接就打个没完，俞北不得不跟人请示一声，走到楼梯间接通电话。
　　“干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没事儿做。”
　　“凶什么？你让我有事儿找你我不就来找你来了，你要不想管，我找他们去也不是不行。”
　　压住心里的烦躁，俞北捏紧手机，“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了，你不要再搞些有的没的！你记住，有些话我真的说到做到。”
　　“再给我取一万块，如果有两万最好。”
　　“你当一万是一块吗，每次一万一万的要起来这么不费劲？”
　　“别装啦儿子，都有钱装修，你能缺这一两万？”
　　“不要叫我儿子，”俞北不耐烦地打断道，“工资还没发，只能给你两千。”他不可能再因为这个人动用为许余馨和房翠翠预留的钱。
　　“两千？能干什么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
　　惊异于俞铭顺的嘴脸，俞北冷漠地说：“我给要饭的两千，说不定人家还会感恩戴德。说实话，比起给你我宁愿把钱给要饭的。”
　　听俞北还真拿自己跟叫花子比起来，俞铭顺气得不轻，“你给不给？话说你们现在的房子就是用当年那笔钱买的吧。说起来那还是老子的钱，你要是没钱给我就把房子抵了啊，当年不就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的吗？”
　　从俞铭顺嘴里说出的“当年”是俞北心里永远合不起的一个裂沟，他不能原谅凭什么俞铭顺还好生地过日子，混不要脸地以当年为由头要钱，而他妈什么也没做错，却一辈子因为“当年”重复痛苦。
　　“现在只有两千爱要不要。”
　　大概是考虑了一会儿，俞铭顺说：“总比没有强，等会儿把账号和名字发你，你给我打来。懒得每次跑来找你，我借了个号。”顿了顿，追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还要点脸吗？”俞北无语到没脾气，“发了给你打电话，不过我一个兼职的你也别指望能有多少。”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快先把两千给我打过来。”
　　俞北直接挂断电话。
　　一度，他厌恶“钱”这个字到极点；知道不能没它，但它真的时常让他感觉喘不上气。严重的时候，光是想想需要钱的地方，立刻就心跳加快，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翌日金柏水叫俞北来商量开题答辩的事情。
　　金柏水皱着眉头，“快一周了，每个人都该交签了字的报告，”低声骂一句，“他们还是死硬，不同意通过，昨天我直接找了咱们曾主任。”
　　“你再做一次答辩，主任答应我来参加评判。我猜他不方便做得太明面儿，只好这样。可以吗？”
　　“当然，”俞北知道这是目前最好解决办法了，有人能公平地为他打分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多谢老师为我这事儿费心。”
　　金柏水手一挥：“屁，要我说这第二次答辩完全就是多余，陪他们闹呢。”
　　“我再回去顺顺，不给他们挑刺的机会。”
　　金柏水点头，“你看好时间，到时候我也去，亲眼看看是不是还有睁眼瞎。”
　　二次答辩定在三天后，计分的老师小组从之前的分组中随机抽取组成。
　　离开始还有两三分钟，金柏水老神在在地晃进教室坐在那堆评分老师后面。冯老师蹙眉，眯起眼睛望他，终究没管。假装不知道这事儿地继续跟鲁老师小声讨论待会儿的流程。
　　“好的，上次被判定为有条件通过的同学们，这将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希望好好把握。老师们会根据你们的二次表现进行打分，这次再不通过，那么必须全部重做。”冯老师站在位置上讲话，“第一个是谁，可以上台准备。”
　　第一位同学将将打开PPT，教室的门便从外面被推开。
　　冯老师立马起身，“曾主任？有事儿吗？”
　　轻摆了下手，曾主任回身关上门，和蔼地笑说：“没大事儿，学校安排我随机检查开题答辩，我就顺便来看看。没打扰吧？”
　　“当然没，这儿还没开始呢，”冯老师赶紧推推身边的鲁老师让他让开一个座位，“您坐这儿来吧。”
　　“不要紧，坐哪都一样。我就听一会儿。快开始吧，别因为我耽误大家时间。”曾主任跟周围老师点头问好后，在最外面坐下。
　　冯老师只好讪讪坐回椅子。
　　之后学生答辩的时候，冯老师不停用余光瞟向曾主任那边，试图从表情中判断对方突然到来的用意；虽说抽查答辩却有其事，但他担心事有蹊跷。
　　俞北依旧是第二个。自从上次没通过，他又对材料进行了补充；他不认为第一次的报告做得不够详细或者错误。可精益求精，也带着不服气的劲儿，又将课题深入了些。练习多次后，对新内容也胸有成竹。
　　“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我是俞北，我的论文主题是如何从审美的角度翻译英语文学的诗歌和抒情描写片段……”
　　“我认为这个课题主题并非没有意义。‘信达雅’这种传统精髓作为我们真正需要追求的目标，时至今日都非常重要；所以在精确翻译的基础上，保留原文的韵味，甚至将原文的内涵和文学意义用目标语言以更贴近的方式传达给阅读者，是我们不能放弃努力的方向。”
　　冯老师没有再次提问，直接摇头说：“我记得上次给你的评语是‘课题模棱两可建议大幅度修改’，但是你根本就没有修改是吗？”
　　“没有修改课题方向，添加了更多的研究论文做支持。”
　　“这样的话，依旧是不能给予通过。”
　　金柏水刚准备讽刺他眼瞎耳背还没脑子，一个声音先他一步。
　　“冯老师，我看这个不通过给得未免有失偏颇啊。”
　　“主任……？”
　　“我认真听了这位同学的答辩，刚也要来他的报告看了看。条理很清楚并且有理有据，我很欣赏。而且他讲得很对啊，文学翻译不在精准的基础上追求美感我们还要追求什么呢？把人家优美的作品翻译得干巴巴，让读者食之无味，质疑翻译者的水准甚至质疑原作的价值，我们不能这样。”曾主任手指叩叩桌子，“不过这仅仅是我个人意见，没有故意针对冯老师你，可我认为你说这位同学的课题模棱两可或者没有意义都是很不公平的。”
　　金柏水轻轻笑了，双手交叉抱臂，卸下力气，悠闲地抵在后桌上。
　　“这个……”冯老师一时骑虎难下，“各位老师认为呢？”
　　这个时候即使被冯老师提前打过招呼，那些老师更不敢得罪主任，权衡再三，补充意见道：“我觉得虽然你们之间存在分歧，但这位同学的答辩可以给予通过。”
　　“对，老师们观点有不一样很正常，但从专业和完成度来讲这位同学给通过完全没有问题。”
　　听到这儿，金柏水这下便是哈哈笑出声，慢悠悠说：“冯老师，大家都有眼睛耳朵和脑子，不至于连个学生的答辩都无法判断。您还愣啥呢？不赶紧宣布通过答辩得了？”
　　脸青一阵红一阵，冯老师冷声冷气说：“俞北同学开题答辩予以通过。”
　　“谢谢老师。”
　　又听过三位学生的答辩，曾主任打过招呼便离开了教室。冯老师再看不出来曾主任到底是为什么来就怪了。脸上热度还没消，后面全交由鲁老师代替发言，他自个儿一直气闷到答辩结束。
　　金柏水十分舒坦，憋闷的这口气终于是出了，难得地拍着俞北肩膀说：“接下来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准备第一稿，有问题及时问我。批改是匿名，我想只要他们眼睛不瞎脑子还能正常转弯一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俞北笑道：“好。现在可以正式跟老师道谢了吧。真的很谢谢老师费心。”
　　金柏水大手一挥，“甭客气，叫我一声老师这都是我该做的。回去歇着吧，我总算能放心了。”
　　看着金柏水渐渐走远的背影，俞北长出一口气后再次笑了起来。


第46章 找上门
　　答辩一通过，俞北就想和时骆分享；打过电话俩人约好等会儿去吃俞北家附近的一家老火锅店。担心俞铭顺不讲信用，这些天俞北一结束手上的事便马上朝家赶，两人都没怎么见面。
　　时骆涮了两片毛肚放到俞北碗里，“之后那个人还有办法为难你吗？”
　　夹着毛肚在调料碗蘸了蘸，俞北摇头道：“不会了吧，金老师说是匿名批改，所以他应该拦不到。”
　　“像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混进你们学校的？”
　　“谁知道，不过好老师总归还是多一些。这次多亏歪打正着认识金老师。”
　　“也是你自己有能力，不然他帮你去跟人争论都没立场。”
　　汤锅咕嘟咕嘟冒泡，透过不断沸腾上升的蒸汽，两人相视一笑。
　　“嗡——”搁桌上的手机振动，俞北歪头一看，笑容敛了些，伸手按下拒接。转身回来把涮好的一筷子鸭肠夹给时骆。
　　“你吃了没，这家鸭肠很脆。”
　　“好，我马上再烫。”
　　“嗡——”
　　这下时骆也听见了，“是不是你电话？”
　　俞北拿过手机，点头，“我去门口接一下。”
　　时骆答应着：“你如果走出去把外套穿上。”
　　“不是说等我联系你，老打来干什么？”
　　“等太久了，两千也撑不了几天。”
　　“上次不是说给了一万之后他们不会追那么紧了吗？你还在赌？”
　　“……，没我又还了些，”俞铭顺吭吭唧唧打马虎眼，“你给我就是我的了，管得多。”
　　“你指望一直这样要挟我？”
　　“你们占的这一份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我可去你的吧！”察觉声音有些大，俞北下意识朝他和时骆的座位看了眼，压住怒气尽量平和地说：“不要跟我扯，也别觉得我给你钱是应该的。这个月已经过了十五号，我领不到工资。等月底或下个月十五号，我汇给你。”
　　“月底？下个月？那些人找上门老子不是死路一条？！”
　　俞北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你给他们一只胳膊或腿不就好了，反正你留着也用处不大。”说完挂了电话。
　　见俞北回来时骆重新把火调大两个档，“我刚刚丢了鸭血下去。”
　　俞北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油面上起伏上下的鸭血。
　　“怎么了吗？”
　　“啊？没有，”俞北勾勾嘴角，抬头蓦地对上时骆关心的眼神，“就……我新找的兼职时间表安排下来了。”
　　“又有新兼职？”时骆眉间拧出一个小疙瘩，“三个兼职还要上课写论文，太累了点吧。”
　　“没有三个了，游乐场那个快结束了。所以只有两个而已。”
　　时骆噢一声，“说到这个，你那个游乐场的到底是个什么兼职，我怎么觉得就没好事儿呢？”
　　“做些游戏之类的，”俞北垂眼看着碗夹菜，“也不总那样，反正快完事了。”想想又补充道：“新的兼职在英语辅导机构，如果表现好的话，说我毕业可以转正。”
　　“你觉得合适就好。实在累了或者忙不过来就停一个，你……我还在这儿呢，”时骆也没追问，攥了攥筷子，“你懂吧，我的意思。”
　　“我知道啦。”
　　吃完饭时骆硬要送俞北到小区门口，两个人晃悠悠地朝回走。天色不早又是冬天，周围早已黢黑一片，只有靠近路灯的小范围内有些光亮。他俩肩并肩，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偶尔冷风刮过冻得一擞，不自觉从齿缝间传出的啧啧声。
　　摸黑搭上时骆肩，俞北说：“你说你，非要挨冻，刚刚打车走了不是挺好。”
　　时骆觉着自己穿得不薄，只是因为刚吃完火锅太暖和，走出来温差太大，他嘴唇轻微颤抖，“咋？又不远，跟你多待这一会儿你还有意见？”
　　把人往自己这边搂了些，俞北说：“我这不是看你冷，”另一只手握住对方垂下的那只，“都这么冰了。”
　　“不碍事，等会儿坐上车就暖和了。”时骆反握住俞北的手。
　　走进转弯处两盏离得较远的路灯之间的黑暗处，俞北收紧胳膊低头亲了亲时骆。
　　冰冰凉凉。
　　时骆抿抿嘴，吓了一跳，还是轻笑出声。随后半张脸就被还带着体温的围巾罩住了。
　　“今天你戴着。”
　　时骆没推脱。围巾沾染上他买给俞北抹脸乳液的气味，被俞北体温加热后变成一股独特好闻的味道。
　　“擦脸的有好好用，表扬一下。”
　　“你怎么……？”看到时骆的动作，俞北明白过来，笑道：“那当然，不能浪费哥哥一番心意。”
　　“可不，不能给我们宝贝儿脸蛋吹皴喽。”
　　十几分钟的路程没几步就到了，俞北陪时骆在路边拦车，上车前还被拉着半抱了一下。走回去的时候心情好转不少，把让人不高兴的电话抛到脑后。进楼道咳嗽一声便是一片明亮，更让这种好心情攀到另一个新顶点。
　　到家时，房翠翠和许余馨正在吃饭，俞北拿了双筷子陪着坐上桌。
　　“吃过了？”
　　“嗯，下午饿了吃得早。”扭头问许余馨，“今天做什么了？”
　　这段时间，俞北明显感觉许余馨的状态好了很多，甚至表情也更生动了，跟原来时不时有些呆愣的安静不同。也不太愿意待着什么都不干，几次争着帮奶奶做家事、整理房间。
　　许余馨好像很喜欢她房间，房翠翠跟俞北说她一个人待屋里，偶尔从小窗看她，她也淡淡在笑。
　　许余馨神色认真回答：“陪你奶奶去买菜了。”
　　“这样噢，今天外面还挺冷的，”俞北说，“过段时间太冷了的话，奶奶你给我打电话，我回家的时候顺便带菜回来。”
　　房翠翠挑出鱼刺，肉夹到许余馨碗里，“不用，你给买的羽绒背心和棉裤抗风得很。再说了，走两条街就能到菜场，馨娃子现在也想出门，我们还乐得逛逛，就是天再冷也不能天天待在家里。你每天那么忙还操心我们买菜，哪儿那么多精力。”
　　看俞北还想说什么，房翠翠又道：“你妈现在好着呢，今儿在小公园里还跟人说话了。”
　　“真的啊？”
　　许余馨腼腆地笑笑，房翠翠说：“之前我看人打牌的时候认识的，人还可以，性子爽朗。现在你妈能跟人聊上两句了。”
　　俞北听了挺高兴，就不想太拘着她们，“那之后如果下雪了再归我买，如果下雪了翠翠你就别再去了。哦还有年货，等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列下来等我放假去准备。”
　　“知道了，小小年纪的比我老太婆还操心得多，你就把你自己管好。”
　　俞北假装不高兴，啧一声，扭头跟许余馨告状：“妈你听，我关心奶奶她还嫌我啰嗦。”
　　放下手里的碗，许余馨轻摸俞北的头，笑说：“我们俞北最懂事了。”
　　俞北笑眯眼冲着房翠翠嘚瑟：“奶奶听见没？”
　　房翠翠满面笑容，装着样子翻了俞北一眼，“现在还搞这一套羞不羞？”
　　“不羞，”俞北借机跑去收拾厨房溜走了，“我帮你们端盘子。”
　　房翠翠摇摇头，笑着把碗里的饭吃完。
　　开题答辩后没多久便进入考试周。俞北顺利通过翻译网的审核考试，ID在官网上录了号，正式开始接翻译稿。网站的效益和效率都还可以，接过一两份任务后他也逐渐熟悉起来。
　　临近年关，时骆他们公司工作量却没有因此下降。装修改造节目播出后，时骆和曲暄的设计受到好评；而且，好多人觉得赶上春节假期，如果年前做好设计，等年后或者放假时就可以直接开始装修，所以很多人利用这段时间先找到他们定方案。
　　忙碌中两人虽然有抽空见面，但其实都还想要更长时间的单独相处。俞北感觉最近还挺风平浪静，主动说考完试后想跟时骆待上一两天，时骆自然高兴应下。
　　早上，时骆开车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刚右转出小区开上大马路，忽的被一个人从路边冲出来拦停。纳闷地踩下刹车稍稍靠边，看清来人后觉得有些眼熟。他降下副驾驶的窗户，示意对方有什么事。
　　那人讨好似的弯腰走近窗边，咳嗽两嗓子，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俞铭顺，是，俞北的爸爸。”
　　时骆依稀想起他们曾经在俞北家门口见过一面，点点头问道：“您好，有什么事吗？”
　　“你和我儿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时骆看了眼后视镜，“要不您先上来，我们找个地方谈。”
　　时骆和俞铭顺来到附近的一家早茶店，服务生领他们到座位上。
　　“叔叔吃点什么？”
　　“两屉虾饺吧。”
　　下了单，时骆不动声色打量俞铭顺。俞铭顺正在翻看手中的菜单牌，头发有些凌乱地缠绕在头顶，脸上满是不知是因为早起还是熬夜带来的倦怠，眼珠似乎有些浑浊。身上的棉袄也陈旧了，总之整个人精神和气色都不怎么好。
　　把牌子放回原处，俞铭顺抬眼开口道：“我虽说不怎么新潮，但你们的关系我还是看了个明白。”换了个口吻，接着道：“两个男人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光彩不光彩还待讨论。”时骆问：“您今天特意来跟我说这个吗？”
　　“那倒不是。”
　　“那是？”
　　俞铭顺喝了口面前的茶，“如果我说是专门来让你们分手呢？”
　　“很抱歉，”潜意识因为这两个字心里一颤，又很快冷静。对方态度轻飘得令人迷惑，时骆说：“这是我和俞北两人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别人决定。”
　　“别人？我是他爸爸。”
　　“据我了解你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一起生活。上次你打伤他，还因为这事儿进了派出所。”时骆不疾不徐道：“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我很疑问您今天是以什么立场来找我谈我和俞北的事情。”
　　说着没有冒犯的意思，内容却不再客气，俞铭顺微微眯起眼睛瞪住时骆。时骆坦然又随意地坐在对面，称不上带着笑容，只是神情自然地回看他。
　　“打扰两位，虾饺来了，请慢用。”服务生将笼屉放在桌上。
　　俞铭顺回过神，待服务生走后，他说：“你就不怕我去你们小区或者单位上宣传一下你和男人恋爱的事情？”
　　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时骆勾起一个笑又稍纵即逝，“如果不嫌累，随便您。”
　　抄起筷篓中的筷子，俞铭顺往嘴里塞了两个虾饺，眼睛在时骆身上滴溜溜地转。吞咽后喝了口茶，水在嘴里咕咚两下。
　　时骆偏开头看向窗外。
　　“也是，我跟你一个外人说算啥呢，怪我不会教孩子。”俞铭顺悠悠搁下筷子，“我应该去我儿子学校让老师同学协助我一起管管他嘛。”
　　倏然转过头，所剩无几的温和彻底褪去，时骆冷声道：“叔叔，做事之前考虑清楚。”
　　原本只打算试探，没成想对方的反应倒是正中下怀。俞铭顺神情得意地哼笑一声，“我这不是在考虑嘛，诶，我儿子把你介绍给家里了吗？”
　　这个问题让时骆恼怒起来，他明白妈妈和奶奶对俞北来说意味什么；万一俞铭顺做出什么莫名的举动，再次让俞北受到伤害怎么办？
　　“有？还是没有？那她们也可以欣赏一下我拍的好照片啊。”俞铭顺再次掏出手机。
　　时骆压低声音，正色道：“您到底想干什么？”
　　把手机揣回外套前胸的口袋里，俞铭顺一副占了上风的表情说：“其实我也不一定要打扰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就是这个嘛……最近手头嘛不是很宽裕，连县里都回不去了。”
　　听到俞铭顺是这个意图，时骆倒暗暗松了口气。“您要多少？”
　　俞铭顺举起手掌正对时骆，“五万。”
　　时骆盯着俞铭顺半晌没说话，俞铭顺被盯到发毛，挪了下屁股，轻咳一声翘起二郎腿。
　　少顷，时骆答应道：“可以，”想想又问服务员要来笔和纸，“我可以给您钱，但是您得答应不去俞北家里和学校找麻烦，否则这钱不白给。”
　　见自己立马能捞到五万块有什么好不答应的，俞铭顺立刻点头。
　　时骆在纸上写下约定的内容，突然抬头警告说：“也不要去找俞北，不要问他要钱。”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兜里翻出名片递过去，“不要麻烦他，可以吗？”
　　“这有什么的，本来我们之间来往也不多。”俞铭顺乐呵呵接过名片。
　　这话说得时骆都要笑了，他面不改色地要求道：“签个字，再按个指纹。”
　　检查俞铭顺签字的时候，时骆又提醒一遍，“不要找俞北。”
　　已经够辛苦，不要再为难他。
　　收起写好的东西，时骆起身离开，“我还要上班您慢用，账号发到名片上的号码，我尽快转。”
　　坐在办公室，时骆回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情。
　　频繁拜访俞北家的那段时间，听房翠翠说过些他们家的事儿，比如他们三个在俞北大一的时候才来搬来长居，后来靠俞北一个人养家；他们搬来后也再没跟俞北爸爸来往，而且，不得不提起有关这个人的事情时，房翠翠总会变得既愤恨又无奈，很不乐意说他似的。所以时骆从来没多问，因此他只大概猜测他们一家人可能因为什么事情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从某种程度上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有时候还真不算问题。比起让俞铭顺把俞北现在的生活和家里搅得一团乱，时骆宁愿花些钱。
　　但他也没有那么放心俞铭顺，至少得留个心眼。
　　因为自己父母和家庭环境，他更多相信“虎毒不食子”，但他不了解俞铭顺；而且就仅见过的两面来说，对他绝对称不上有什么好印象。
　　琢磨一会儿时骆发出条短信。
　　「麻烦帮我查个人。」


第47章 放假了
　　考试结束那天，俞北他们宿舍难得一齐聚在屋里，闹哄哄地收东西准备回家。
　　付博延坐在上铺支着腿看手机，邓一洋下周才考完，他俩约好一起回，所以他没急着收东西。他抬起头问：“之前班群里约今天聚，你们还去吗？”
　　一个室友说已经买了晚上的火车票，一个室友说跟他一起去。付博延点点头看向俞北，“你捏？”
　　“我不知道有聚会。”俞北说，“今天我有事就不去了。”
　　两人隔床对视，付博延朝俞北挤眉弄眼一番，没多说话。
　　跟付博延他们一起吃过午饭后，俞北给时骆打电话，时骆让他先来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考试结束、假期到来让人很自然感觉一段难熬的日子终于结束，精神不自觉也放松下来。回想这学期的确还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每个假期都像一个节点。每到达一个节点就往上插一面小旗子，然后将过去的某些事情封存。不好的事情、崩溃的时刻都不想记得，只愿意好好朝前看，盯住将这段时间燃烧殆尽后换来的眼前的珍贵。
　　时骆见俞北频繁朝他瞅，以为俞北等着急了便出声安抚道：“马上就好咯，再等一会会儿。”
　　“不急啊，你慢慢来。”俞北胳膊肘搁上扶手，撑住脑袋，直勾勾望着时骆，眨眨眼笑说：“跟你待一块就挺好。”
　　时骆低头画图假装用不为所动的表象掩盖自己轻易就被撩到的事实。
　　俞北也乐得观察时骆认真工作的模样。忽的他想起什么，调出相机悄咪咪地开始偷拍。透过镜头，用眼神勾勒对方好看的五官；渐渐朝下，发现时骆微翘的嘴角。心下一动，举着手机默默蹭到时骆身边，弯腰在他太阳穴上啵一下，直起腰假鬼假怪道：“行了，认真工作吧。”
　　亲在太阳穴那一口跟过电似的，时骆一愣，“讲道理嘿，你撩拨我还倒打一耙？”抬起手对俞北勾勾，“过来。”
　　刚一弯腰，就被时骆捉住脑袋，瞄准嘴巴回亲一口，手还在大概酒窝的位置戳戳，“得这样我才能认真。”然后松开他，努努下巴，“坐回去吧。”
　　俞北嘻嘻一乐，在时骆桌上拿了支笔坐回沙发，从手机翻出一套阅读题。
　　两个人就这么各做各的事儿。
　　时骆埋头，继续涂涂画画，标记需要改进的部分，想抓紧弄完然后带俞北走人。好一阵安静，他仰头扭扭脖子，顺便看向俞北；只见他没什么表情，微微蹙眉，左手随意点着屏幕，右手夹笔划着圆转。
　　盯着俞北看了会儿，若有所思，加快手上的动作。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转着脖子检查一遍图纸，伸了个懒腰。时骆挪到俞北边上靠着，瞅一眼他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看得眼睛不疼吗？”
　　闻言俞北把自己从阅读题里拽出来，语中带笑，“哥哥给揉揉就不疼了。”
　　刚说完，眼睛就被一双温暖的手抚上，脑袋也被抱在怀里。他放松地半躺半靠。
　　时骆用指腹轻柔打转，刮过眼眶，“不疼了吧？”
　　噙着笑，俞北嗯一声。时骆在他侧脸蹭蹭，“走吧，带你去耍会儿再吃饭。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也没想好，”顺手又搓搓俞北的耳垂，时骆提议：“那我们先玩再说吧。”
　　“好。”
　　时骆和俞北开车到了靠近青山游乐场附近的一个卡丁车漂移体验馆。天花板不高，压得整个空间有些低暗，大概是想营造出地下赛车场的氛围。等待区摆放着由轮胎改造的小桌子和卡丁车座椅形状的椅子。不是节假日，里面人不算很，零零散散在赛道上过弯，兴许是玩到兴头上，传出一阵一阵的尖叫。发动机轰鸣和车胎与地面摩擦出呲呲的声响充斥整个场地。
　　飞速运动的娱乐项目让人不由自主感觉肾上腺激素飙高，仅观看已不足以满足。俞北跟在时骆旁边朝里走，见他熟门熟路一副经常来的样子。
　　“这是我们仨大学第一年发现的地儿，放假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就会来。后来我出去上学每年回来我们也会来这儿聚。这几年大家忙起来才来得少了。不过我偶尔还会自己来跑几圈。”时骆侧头跟俞北解释，“这个场子的赛道爽在猝不及防出现连续弯道，而且赛道会定期改动，所以每次感觉都不太一样。”
　　“看起来还挺刺激。”
　　“咱们先去走一圈练习的？”
　　先去交了费，两人又一起去赛道入口挑尺寸合适的安全帽。带安全帽前需要先戴上全包型头套，为了卫生也防止肌肤与安全帽内部摩擦。
　　头套把整个脑袋包住，只露出眼睛一圈，看上去有些滑稽，两人没忍住对着笑起来。
　　“呔，哪里来的飞贼！”
　　“你又是哪里来的想偷地雷？”
　　时骆把手上的安全帽递给俞北，接过俞北的给他轻轻扣到头上，调好松紧后，食指叩了叩帽顶，“成了，这样好看些。”
　　从没在脑袋顶上顶过东西般，乍一下被头盔罩住觉得晃晃脖子都不太自然，俞北整个人僵直在安全帽里露出大眼睛冲时骆笑。
　　时骆嘎嘎乐，熟练地给自己扣好安全帽，拖着俞北袖子就朝赛道里面去。时骆选了俞北前面的一辆车，等工作人员给俞北检查好安全带讲解好油门刹车，调整好座椅和油门刹车远近，他才慢慢出溜过起点线。
　　时骆保持中上的速度在前头领着，其实也没必要担心俞北；赛道刚过三分之一俞北就已经适应了卡丁车的操作，第一圈慢慢了解了赛道的形状；之后的几圈，他过弯的速度还不慢，几个弯堪堪压小圈漂过。感觉俞北没问题了，时骆也专心开起自己的。
　　俞北渐渐加速追在时骆车屁股后面，时骆拐弯时偏头看到后面跟着一个车影，翘翘嘴角瞬间加速甩开一段，又降回原来速度等后面的人追上来，一减一加，乐此不疲。不知道两个人是在你追我赶还是打情骂俏。
　　开完五圈练习赛，两人一前一后在终点靠边。摘下安全帽夹在怀里，时骆在俞北脑门上抹一把，“好玩吗？”
　　俞北眼神亮亮的，带着点儿喘点头说：“好玩，拐弯真带劲儿，”抬手指着赛道某处，“那儿我险些没拐过来，差点擦到边上的轮胎。”
　　“太久没来都手生了，第一圈拐得险得很。后来加速过，特别爽。”
　　“我看到了！帅得很咧。我老紧张要撞上去。”
　　时骆笑道：“行啦宝贝儿，第一次开够可以了。”胳膊支上俞北肩膀，“休息会儿，等会儿再来两次？”
　　“好啊，下次我要追到你旁边。”
　　“那就看你本事喽。”
　　卡丁车赛道隔壁还有射击和台球，顶里面才是休闲吧台。经过射击区域远远隔着一排透明玻璃，基本听不到声音但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因为后坐力而向后一仰的动作。俞北隐隐意动，不知道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儿是怎么回事。
　　注意到俞北似乎对那个很有兴趣，时骆问：“要玩吗？”看了下时钟，“不过那个一轮下来也要点时间，大概来不及再开几圈了。”
　　俞北想想道：“我们下次再来。”
　　“好。”
　　两个人在吧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时骆顺手拿过一张酒水单给俞北，“看看想喝什么。”
　　“时骆哥？好久不见啊。”
　　时骆，哥？俞北寻声看去，吧台里一个吊梢眼瘦个乍一看还挺可爱的男生正亲切地跟自家哥哥打招呼。
　　“诶，是你啊，好久不见。”时骆一下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谁。
　　“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们，今天喝什么啊，我请一杯。”
　　“这怎么好意思，”时骆朝俞北那边瞟一眼，“我们自己点就成。”想起来了，每回来这个人总是挺热络地招待他们。
　　这才注意到边上的俞北，男生说：“你们帅哥都扎堆玩的吗？嗨，小帅哥。”
　　被称作“帅哥”的俞北不太习惯，小幅度点头一笑，“你好。”
　　男生眨眨眼，瞅瞅时骆又对俞北打量上下，时骆伸手在他面前挡了下，诶一声，半玩笑半认真道：“别看了。”
　　玩味的眼神又在俩人身上转了两圈，男生绕过时骆手掌，凑近俞北一步问：“小帅哥，你是时骆什么人啊？”
　　这种诡异气氛下，俞北下意识冒出“什么人？男人咯”的想法。不过对方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考量之下回答道：“他弟。”
　　时骆在边上挑了下眉，点点头。
　　男生笑说：“他弟啊，那我就放心继续喜欢你哥了。说真的，每天见那么多人也没人比你哥长得更对我胃口。”
　　俞北倏地抬起头，盯着男生。
　　男生哎哟一声，“其实刚看到你我也小小心动下，不过你长得还是嫩了些，取舍之下还是选你哥了。”
　　时骆啧道：“别开玩笑了。”
　　“哪句别开玩笑？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他？”
　　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的，俞北被一连串的“喜欢”搞得心里不得劲，他靠近时骆，淡淡道：“不准，你不准继续放心地喜欢他。”停顿后勾起嘴角，“刚只说了一半，我不只是他弟，还是男朋友。”
　　时骆被这话逗乐，瞥俞北一眼，又被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迷了个五迷三道。把酒水单朝男生面前一推，“行了，别把我男朋友惹气了，麻烦两杯柠檬绿茶。”
　　带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男生转身下了单，末了不忘嘟囔一句“小帅哥醋劲儿还挺大”。
　　见人走远时骆凑近俞北，低声问：“怎么又改口了？”
　　俞北正经道：“人都挖家门口来了，我还管他三七二十一吗？”
　　“别放心上，他就是跟你闹呢，我连他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
　　俞北嗯了声，回想刚刚护食的样子好像很傻，一时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恼的不说话了。
　　时骆望着俞北的侧脸，回想他刚刚下令说“不准”的样子，偷摸高兴着。
　　柠檬茶很快被另一位服务生端上来。
　　被柠檬绿茶的味道津了一下，小口吸着；别说，这酸又涩的口感还挺上瘾。俞北咬着吸管想了想说：“我刚不是怕别人知道我们关系才不承认的。”
　　“嗯？”
　　“我想着跟他不熟也不能当面跟你通气。万一你以后来他们指指点点，不就少了个玩的地方。”
　　“我知道，我不在意，你怎么说都可以。”时骆放下杯子勾过俞北脖子，“只要跟你扯上关系，管他是朋友、哥哥我都很满意。”
　　俞北偏头佯装回头，嘴唇蹭过时骆太阳穴，小声啾了下。
　　时骆对俞北耳语道：“欠左边一次。”


第48章 偶遇同学
　　再坐回卡丁车，俞北没之前那么紧张，多出许多想要尝试急速过弯的冲动。刺激的感觉像是小钉锤，把四平八稳的表面撬开一个豁口。
　　缓缓开上赛道，轰地加速找准感觉舒服的速度。不必再担心操作失误，这次俞北仔细地体会这项运动本身带来的感受。方向盘很重，快速冲过弯道时甚至需要用弯曲在座位上的腿来帮助施力；离心力强到似乎下一秒就能把他从座位的缝隙甩飞出去，但卡丁车稳稳扒在原地，然后咻地蹿过。
　　俞北感觉自己好像有在安全帽和发动机的掩盖下吼叫出声，又好像没有。也许心里的吼叫从一开始就没停下过。
　　他离时骆越来越近。这一会赛道上还多了其他人，但是时骆很好找——最前面那个就是。俞北一边爽快过弯一边超越别的车，想要追上去与时骆并肩。
　　最后一个弯，时骆压在弯道最内圈，扒地旋过；俞北多拐个大圈，没有减速，几乎擦时骆的车外沿而过。
　　靠近终点的一大段直路，俞北将油门压到最低，被发动机带动着颠簸得颤抖，情绪也跟着外放，大叫出“哥——哥——我——来——啦！”，抖抖抖的声音自己都觉得好笑，之后几乎同时和时骆一起到达终点。
　　时骆捏着胳膊放松肌肉。全身心投入和控制卡丁车的走向比平时开车累多了；他边解安全带边回头看俞北，尽管安全帽的面罩是暗色透明的，他还是一眼注视到俞北的眼睛。
　　这会儿的心跳加快，不是因为剧烈运动。
　　直到坐回车里，俞北感觉脑子里还回响着卡丁车油门加速哼哧哼哧磕磕噔噔的声音，胳膊和大腿肌肉有些酸胀；不过心情是说不出的畅快，在那些飞速拐过的弯道上好像把最后剩的一丝压抑甩散了。
　　时骆抽出几张纸给俞北擦脑门和脖子上的汗珠，“别待会儿出去一吹风又得着凉。”
　　俞北凑过去在时骆左边太阳穴上亲一口，“补上。”
　　“咸啵？”
　　“有点吧。”
　　“真假？那你离我远点。”
　　俞北乐道：“骗你的。”
　　时骆瞥他一眼，搓搓毛茸茸的脑袋，“高兴了？天热了再带你去个室外的场子，比这大跑得更久。现在不行，这冬天先在室内过个瘾。”
　　“好啊。”这么一会儿时间，俞北已经有点儿迷恋上这种能甩飞压力的感觉，立刻开心应下，“下次我们还要来射击。”
　　“当然没问题，”时骆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区域，“想吃什么？”
　　琢磨了下，俞北说：“突然想吃甜的了，去吃上次那个牛奶焗土豆怎么样？”
　　时骆点头道：“那我们就去。”
　　焗土豆的那家叫盐崎的西餐厅在市中心附近大野百货的顶层，口碑不错很受欢迎。因为是临时提议时骆也来不及订位，只得在手机上领了等位码。前面还有七八桌，两人便决定先到楼下商场随便逛逛。
　　“这家店老板可有意思，”时骆说，“还开了一家叫‘芥崎’的日式料理。味道也不错，下次我们一起去。”
　　“好，下次我请哥哥去。”
　　“可以可以，小问题。”
　　走在时骆左边，俞北对商场里的内容没什么兴趣，所以他主要就看看路再侧头看时骆、听他讲话。自从确认关系以来，其实鲜少有这样悠悠闲闲一起走在大街上的机会。要不忙着上学，要不忙着上班，即使在外面吃饭也是吃完就道别或者回家了；上次像这样一起走，好像还是那次去超市的时候。
　　俞北心里一直认为那次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时骆想买什么、看到什么都跑来问问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跟时骆在一起的生活，总是容易快乐又满足。
　　接近饭点，百货商场里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经过电梯口前，俞北和时骆差点被挤散。俞北伸手捞过时骆，让他抓着自己。
　　时骆犹豫一瞬，随后抓住俞北手腕；等经过了人群密集的地方也没松开。
　　俞北侧头跟时骆说话，不经意朝周围一瞟，眼神和盯着他和时骆看的陌生人撞了个正着。纵使他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和看法也不禁被这一路的眼神整得有点不自在，但他并不想让时骆松开手。
　　顺着他的目光时骆也察觉到了，刚松开抓着俞北手腕的手，却在离开时被俞北握回来。
　　俞北问：“介意吗？”
　　“怎么会介意。只是免得别人老看你。”
　　“是看我们。不要紧，抓手腕而已，”俞北笑道：“要不你想挽着我吗？”
　　时骆乐了，刚准备回话就被一声“俞北”打断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俞北也纳闷地扭头看去，付博延正和挥着手跟他打招呼，班上同学在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上午付博延提起他们今儿有个聚餐。
　　俞北也抬了下手朝他们挥挥，时骆不着痕迹松开手往旁边挪一步。
　　付博延冲过来勾上俞北脖子，乐呵呵说：“真巧啊俞北同学！你来这儿干吗啊？”凑近耳边，小声问：“约会吗？”
　　“是啊，”俞北也小声回答，再顺手把付博延胳膊给拎下去，“你们在这儿吃饭？”
　　付博延站好，答应一声：“这儿什么都有，我们打算吃完饭顺便在这儿的KTV嗨一嗨。”
　　突然那边人群哄闹一阵，上次找俞北搭话的女生被拱出来。只听她不轻不重说了句“去就去”便朝这边走来。
　　丁嘉妙停在俞北面前，看着他邀请道：“上次你说有事，今天正好碰上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俞北还没来得及说话，付博延在旁边先替他着急上了：“怎么能临时跟我们一起，人家早就有安排了！”
　　丁嘉妙盯着付博延看了会儿，眼神又转回俞北身上，“跟人有约了？女朋友？”
　　本来心里嘀咕着是不是把时骆晾太久了，俞北悄悄朝后偏头望向时骆。时骆闲散地站在旁边，见他扭过头便冲他一笑。
　　俞北愣着和他对视，被付博延用手肘怼了下，赶快回神道：“嗯，不好意思啊，已经有约了。”
　　女生粲然一笑，“你们只约了吃饭吗？要不吃完饭带她一起来呗。”
　　站在后面的时骆也听到这句话，不禁低头挑了下眉。
　　俞北直接转过身，冲时骆站的方向抬了下下巴，“不了，我哥可能不太喜欢那么闹挺的环境。”
　　霎时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时骆莫名心虚地想要检查一下穿着和发型，但现下，俞北那位男同学和女同学的表情有些精彩，他还是不得不镇定地出来镇一下场子。
　　拿出温和又不失得体的微笑和语气，时骆说：“我说考试结束带他出来改善一下伙食。”
　　对于突然出现的“俞北他哥”一时反应无能，付博延啊了两声，马上问候道：“您好。”
　　丁嘉妙也礼貌地点头问好。
　　大概是时骆的态度太过于坦荡荡，两人也没有多朝别的方面琢磨。
　　这突如其来被当成长辈般尊重的气氛有点逗趣，时骆手放在俞北肩上压了压，“快轮到我们的号，我先上去，你等会儿直接来找我。”又对两位同学笑笑，“我先去占座位了。”
　　俞北说好；付博延赶紧点头，道了声再见。
　　丁嘉妙诶一声，叫住时骆，“俞北跟您吃完饭后可以来跟我们一起唱歌吗？”
　　俞北微微蹙眉。
　　心里揶揄地啧一声，时骆依旧温和地笑道：“这不归我管，得看俞北自己愿不愿意。”
　　再次点头示意道别后便转身去搭乘扶手电梯。
　　见时骆走远，丁嘉妙又问俞北：“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反正很近就在这里。”顿了顿，“我挺想你来的。”
　　付博延默默倒抽一口气，后知后觉想起俞北那位神秘女友。
　　沉默两秒，俞北笑笑说：“谢谢。但我真跟对象约好了。”
　　手指绕了几下发尾，丁嘉妙犹豫道：“对象是借口吧，不然为什么从没有人见过你女朋友？连付博延都说不清楚。”
　　付博延试图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这略有些凝固气氛，就听到俞北轻巧地说：“刚刚不是见过了吗，没见过女朋友因为我只有男朋友。”
　　“说啥？！”付博延在一边先喊上了。
　　见付博延忽然憨傻呆愣的表情，俞北好笑地拽住他，冲同样愣在原地丁嘉妙肯定道：“我讲真的。”
　　见对方一时不语俞北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瞟向付博延心想手上这个才要赶紧处理。俞北说：“不好意思你们先去吃吧，我跟他聊聊，等会儿再让他去找你们。”
　　说完便拖着灵魂出走的付博延走到楼层中间的安全通道。看付博延仍挂着呆傻的表情，俞北忽的有些没底，他故作轻松道：“傻了？说点啥呗。”
　　付博延盯着俞北发了会儿呆，吭吭唧唧地问：“你刚说真的？”
　　“嗯，没想瞒着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就先拖着了，”俞北说，“虽然我自己觉得没什么，可我也不想跟你……”
　　这会儿付博延的机灵又一下回来了，利索回答说：“嗐，这有什么，虽然我有点惊吓，但这事儿不可能影响咱俩关系。”
　　俞北勾起嘴角，用拳头轻轻擂了下付博延。
　　“你这，你不会一直就是吧？”
　　“不确定，可能吧。”
　　“头一回？”付博延一怔，又调侃道：“怎么就没喜欢我，我也不差吧。”
　　听付博延有精神开玩笑了，俞北知道他是真的对这些事情不反感，笑道：“哪能，还是差多了。”
　　“去你的！”付博延啧啧两声，想起他当时暗自吐槽俞北送礼物的“直男眼光”，合着人家根本也不是这个心思？“我说呢，你那些描述能是一般小姑娘吗。可以啊你。”
　　俞北笑笑没说话。
　　“行了你快上去吧别让……我刚真以为他是你哪个亲戚。”
　　“是我哥啊。”
　　“呸，不想了解你们的情趣。”付博延说，“快去吧，记得替我跟你哥问好，说你哥们觉得他很帅。”
　　俞北乐道：“下次见了你自己说。”
　　“那不成，我害羞。”
　　两人并肩朝外走。
　　“拉倒吧还害羞，”俞北问，“你回家前我们再聚一趟？”
　　“好，”付博延应下，随后又说：“你别担心，我待会儿跟丁嘉妙说说，让她不要到处乱说。”
　　这么一提醒俞北才想起来这柜是怎么出的，他说：“小事儿，不要紧。”
　　付博延点点头。
　　恢复过来，付博延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堆好奇的事儿在心里打转。不过现在不是什么谈心八卦的好时候，以后有得是机会，拽着俞北又哈拉两句后意犹未尽地跟人道了再见。


第49章 放假夜
　　找到时骆的时候，他已经在餐厅里坐下点过菜了。
　　见俞北走过来，时骆把留在手边的一份菜单递过去，“土豆要的时间久就先点了，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别的。”
　　俩人商量着点好主食还破天荒要了份甜品。
　　桌上的柠檬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时骆拿起杯子抿一口，话在嘴边绕了两圈，问出口：“刚怎么说？”
　　俞北眨眨眼，“当然不去，除了付博延其他都不怎么熟。”
　　“那个小姑娘……”
　　“刚告诉他们我有男朋友了。”
　　闻言时骆一下愣住，杯子还举在嘴边。
　　见他这样，一股莫名的喜意窜上心头。俞北笑眯眼，不吝啬地露出俩极为对称的酒窝，爽快道：“一天出柜两回，不是谁都能碰上啊。”
　　时骆被对面的笑容可爱到，也是真的惊讶。考虑到俞北的状况，他其实没太在意俞北目前告不告诉别人他们关系这件事。今天这两次全发生得极其意外，而且说起来，也不能说情形完全一样；毕竟一个是无关紧要八百年都不一定再有什么交集的人，而另一个却是属于俞北同个生活圈的人。即使俞北快毕业了，时骆也不想他再碰上什么多余的风波；况且学校的那个郭青还是个大隐患。
　　“没关系吗？”
　　“我觉得没什么。”俞北说，“本来也说好之后会介绍你们认识。”
　　“你朋友知道了怎么说？”
　　俞北笑道：“他让我转告你，说你很帅，咱们很配。”
　　“上道啊你朋友，一夸夸俩。”
　　“那过几天你抽空我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好啊，我没问题。”
　　俞北又冲时骆笑笑。
　　见俞北开心，时骆也没多说什么，况且他其实也挺欣喜。
　　之后两人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吃完最后一口土豆，俞北朝后靠在椅背上，“饱了。”
　　“歇歇，咱们还有一个冰没上。”
　　没一会儿，服务生见他们正餐吃得差不多便把甜品端上桌，两小份雪花冰。绵绵密密的雪花冰绒绒地堆成小山包的形状，表面铺满细细的粉末。一份香芋口味，一份抹茶口味；淡紫色和浅绿色凑在一起从视觉上就先解去了刚正食带来的些许油腻感。
　　山包的最顶上还有一小个圆球冰激凌。侧着一勺挖下来，立即能尝到本身没有特别味道但掺杂了点红豆甜味的冰激凌的醇香，感受到牛奶雪花冰搭配香芋甜味一抿即化的口感。
　　俞北微微眯起眼睛，又挖起一勺送进口中。
　　被他餍足的样子逗乐，时骆挖了一勺自己的，特意多沾一些抹茶粉，“你尝尝这个，味道不重。”说着便越过桌面，递到俞北嘴边。
　　俞北张嘴吃下去，多余的抹茶粉被勺子一刮又沾在嘴边，他毫无察觉，还认真地抿抿嘴评价道：“好吃。”
　　时骆拿起餐巾纸，笑眯眯地说：“是吗，”伸过手替他擦掉嘴唇上的抹茶粉，又拿起自己的勺子慢悠悠地吃起来，噙着笑。
　　一小碗冰用作餐后补充刚刚好。两人悠闲地一层层搭乘手扶梯下到停车场。
　　到家下车后，从车库到电梯的这段路，时骆牵过俞北的手。
　　本能地回握，俞北低头瞧了瞧，又朝时骆笑，心情很好地晃晃相牵的双手。
　　在楼下浴室洗完澡，时骆隐隐听到楼上水声还没停。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关掉楼下的灯，噔噔噔地上楼进了房间。水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在床前地毯上坐下，斜靠着床垫顺手拿过昨天没收起来的图纸看起来。
　　没一会，俞北脖子上搭着一截毛巾，擦着头从浴室出来。家里有地暖，他就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短袖，下身着运动式家居裤，松松垮垮却又刚好地挂在胯骨上。走到时骆旁边坐下，他一边端着杯子喝一边看时骆忙活，静静的没出声。
　　时骆回过神，偏头见俞北单手握着杯子，垂眼不知道盯着哪里看的乖乖样子，弯弯嘴角，抬手在他头上摸一把，“擦干了？”
　　“头发短，一会儿就干了。”俞北问：“忙完了？”
　　时骆一边把图纸按编号收好，一边说：“看见想起来有个地方要改就顺手看看。”把整理好图纸推到一边，他问：“明儿就开始放假了，有什么打算？”
　　俞北仰头靠在床沿上，认真想了想然后掰着指头回答道：“论文前期准备和专八考试；英语辅导班要出寒假计划，我可能要跟着一起做；翻译网上我通过考核挂了名，放假空闲就可以多接几个。之前说的补习班不知道寒假会不会找我；别的兼职照旧。”
　　哦，安排得倒是挺满，时骆想，大概他也被排在不知道哪一号工作之后吧。听到对方即使放假还把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就莫名来气。不知道大部分气的是他忙还是怎么老这么辛苦。
　　时骆应了一声，佯装有事地站起来，慢腾腾地把图纸一张一张装进文件袋。
　　看时骆站起来，俞北也跟着站起来。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儿，好像突然情绪就低沉了，也不跟自己搭腔。他有些无措，手揣兜里默默盯着时骆的背影。
　　最后一张图纸塞进文件袋，手上一下空了，时骆只好转身。刚一转过来看到的就是俞北撑着宽宽松松的短袖沉默着望向自己的模样。他手一顿，心里暗叹口气。走过去搂上俞北的腰，下巴放在他肩上，脸紧紧贴着他的颈侧，“累不累啊。”
　　感觉俞北摇了摇头，带动起发丝搔得痒痒。那一刻时骆回想了下他的大学假期。除了为积攒经验去相熟的前辈的公司帮忙了几回，基本上没打过工。想要什么都算容易，家里也不需要他操心，总得来说整个上学时期都在轻松过日子。小孩儿年轻还上进他也不能拽人后腿吧；心疼归心疼，现实也是现实，不能想当然。
　　时骆在俞北的脊背上下抚摸来回，轻声问：“为什么感觉你这安排得比原来还紧，怎么回事，是家里吗？”
　　揽着时骆的胳膊收紧一瞬又很快放松，俞北说：“没有，家里很好。怕下半学期没有那么空闲，得提前做打算，得毕业也想可能有些来不及。”
　　大概是两个人贴得很近吧，即使俞北语气很平淡，但时骆从他肢体上感受到一股隐隐的焦虑，和也许从四年前开始就压在他身上的压力。应该不是错觉，时骆觉着他对俞北的一些情绪还算敏感；就像今天下午，原本定的约会项目不是卡丁车，可在办公室瞧着他的那会儿，莫名觉得他可能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所以才领他去了那儿。
　　“行吧，你自己安排好就行。”时骆说，“记得留出跟我见面的时间。”
　　俞北一笑，扒开时骆睡衣，在他肩膀上嘬了口，“你本来就排在以上所有事儿的前面。”
　　“谁家小宝贝儿这么会说话。”时骆退开一点距离，眼里盛满笑意，凑近贴上俞北的唇。
　　他吻得很慢，近乎唇齿间厮磨。轻咬俞北下唇，手从短袖下摆空隙钻进去攀上后腰的皮肤。
　　俞北也顺势捧抱着时骆的侧颈，大拇指疼爱似的不断刮过耳廓、耳垂、耳后……
　　……
　　感受到异样时骆扭头发现俞北炽热的视线。说是害羞他仍然不承认，立马打算开溜。
　　俞北一把捞过时骆，“哥哥跑什么？这样跑容易漏得到处，得我给你堵着。”
　　时骆哼唧他两下，“再使坏你就不是我的小宝贝儿了。”说完飞速跑向浴室，生怕被人堵着。
　　笑着找了换洗的内裤睡衣，俞北追进浴室。然后，还是把人给堵上了。
　　……
　　重新回到床上，刚洗过澡一时也没了睡意，两人天马行空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俞北半个身子压住时骆，掰着他下巴假装凶巴巴地问：“我不是哥哥小宝贝儿，谁是？”
　　没想到他还能因为这个跟自己找茬，时骆抬头亲住俞北的脸给他压回去，趴在他身上，“你！只有你能是。”
　　他戳戳俞北的额头，“这是我的专属宝贝儿。”指尖滑过俞北长翘的睫毛，“这是我的专属躺椅。”摸了摸俞北高挺笔直的鼻梁，“这是我的专属滑梯。”手点在俞北的两个酒窝里，“这儿存着专属我的酒。”
　　最后一口咬在俞北下巴上，“听到没？是专属！”
　　俞北从第一句话就听乐了，憋到现在才能开口，立马回答道：“是！专属。”
　　“很好，”时骆翻下来，侧躺回俞北身边，“所以啊，专属可不准跑去喜欢别人噢。”
　　“嗯，只喜欢哥哥。”
　　“真乖。”


第50章 常的日常
　　早上醒来一看手机，嚯，付博延这家伙半夜不睡觉倒是发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以及，科普文章？好笑又无语，不过也的确是他的作风。
　　「FMHM：你半夜精神好得很啊。」
　　「FMHM：晚上有空没，聚聚？」
　　那边没立即回复大概还没醒，俞北重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望一眼还在睡的时骆，想骚扰他又怕把他弄醒了，最后只是牵住放在两人中间的那只手。额头在他手臂上蹭蹭，偷偷亲了下，搂着那只手臂闭上眼睛。
　　白天这么快就来了啊。黑夜愈是讨人喜欢愈是衬得短暂。日间存活，像是被迫站在单程传送带上不停打转，追赶它滚动的速度；稍有懈怠等待到的不是掉落就是不慎崴脚。
　　回笼觉没酝酿来，眼睛越闭越清醒。
　　正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想法里，突然整个被抱住，头顶传来低沉而迷瞪的声音：“醒这么早。”
　　俞北翻身回抱住那人，“我闭着眼睛呢。”
　　“呼吸都不一样。睡不着？难得放假了你就多睡会儿。”
　　“就是这样，能睡反而睡不着了，”俞北蹭着时骆伸了个懒腰，“你睡你的不用理我，这么搂着你就成。”
　　“来吧一起睡，要不我哄你？”顿了顿还真给俞北拍起背来，拍着拍着还哼起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哥哥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噗，睡啦睡啦我睡着了。”说罢装作打呼噜，哼哧哼哧的。
　　“这么快？”时骆轻声说，“我看不是摇篮曲是迷魂大法。”
　　拍背的手没停，闹完之后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阖住眼睛静静抱着，就着这个姿势渐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十一点。
　　时骆懒洋洋的不想动，俞北让他缩在自个儿怀里，举着手机在他背后看。
　　“过两天付博延要回家了，咱们约今天行吗？”
　　“嗯。”
　　“想一起吃晚饭还是晚点随便找个地儿坐？”
　　趴着的地方正好能感受到俞北说话时候胸口的震动，连带着听俞北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他凑近对着俞北胸口也嗡嗡了两下。
　　“痒。”俞北反手捏住时骆下巴，“说呢哥哥。”
　　时骆没接话，抬头瞧了瞧，瞄准目标一下嘬上去，轻轻吸在那里嘴巴小幅度一拱一拱地不动了。
　　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等了半天也只是定在自己脸上。俞北摸摸时骆的后背，“干嘛呢。”
　　“喝酒中，请勿打扰。”说罢还吸溜一下，啊一声，吸溜一下，啊一声。
　　听完没忍住俞北直接大笑出声，把时骆心心念念的“酒坛子”笑裂了。
　　被笑得抖下来，时骆只好作罢，侧身卧回俞北旁边，说：“我都没意见你看你朋友。他要觉得合适咱们就一起吃晚饭，然后看还需不要续一摊。”
　　俞北笑道：“好的我问问。”
　　见人专心聊天去了，时骆“酒”没喝够，干躺着逐渐无聊，开始在俞北身上抠抠掐掐。先揽着他的腰，在光滑的腰肌流连一会儿，又伸到他背后手指跳石子儿似在脊椎上来回。而后，顺着背中央的凹陷一路向下，眼见要突破布料的阻挡到达胜利的山丘，倏然被人按住手翻身压到身下。
　　“哥哥干什么，大早上的可是容易冲动。”
　　时骆无赖地笑：“不早，晨勃也该过时间了。”
　　“那又怎样，你随便摸摸就能来一回。”
　　“那就，来一回？”
　　……
　　收拾好一切有起床的趋势已经是一小时之后。拉开窗帘满屋亮堂也没消散一室春光。
　　时骆坐在床边穿裤子，瞅着从浴室走出来的俞北说：“我去一趟办公室，估计两三个小时就回来找你。”
　　“你忙你的，”俞北点头，一下躺到床上卷到被窝里，“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下？”
　　床垫因为俞北的动作凹陷，时骆跟着晃了晃，扭头回答道：“我过去吃，他们估计订餐了。你呢，自己弄着吃？”
　　“嗯，不用担心我，等会儿饿了我就随便吃点。”
　　“行，”时骆俯身亲在俞北酒窝上，“那你自己乖乖待会儿，我出门了。”
　　俞北抬手挥了挥，“拜拜。”
　　时骆看他两眼，慢腾腾朝房门挪。
　　盯着时骆的背影一笑，俞北翻身下床，“走了哥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牵手下了楼，俞北盯着人穿完鞋拿好东西，又把围巾给他套上，拉到怀里亲一口，“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好，”时骆笑得满足，“拜拜喽。”
　　送走时骆，俞北又上楼在床上滚了两圈，可惜没了睡意也没感觉饿。抱着电脑摸进时骆书房。他轻车熟路走进来，与之前整洁到简直一尘不染不同，今天桌面上散乱着图纸和资料。看样子时骆前几天应该是在这里面打了一仗。
　　围着桌面扫视两圈，没有动这堆东西的打算，担心给人弄乱了。正准备出去，却在靠里角落的空隙发现一张跟图纸线条直来直往不同的东西。轻手轻脚抽出来，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长条纸被折成竖着的四格。分别画着他站在厨房低头洗菜、走在超市货架间挑选零食、弯腰摆放桌椅和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样子。除他这个画面主体外，每幅画的下方还有一个侧影，注视画里面他的方向；有些周围装点着小小的心或者闪晶晶的星星。这侧影是画的时骆自己吧。
　　把每个小格清楚拍下来，俞北又小心地把东西塞回原位，拿着电脑出了书房。
　　转悠一圈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坐下，开始专心准备英语辅导班的寒假计划。针对寒假，辅导班特意推出什么十天还是十五天专项训练。打着字俞北倒是有点感慨，以前他初高中的时候就嫌寒假太短，作业又不见变少，加上过年很热闹的话搅得他都有些懒得写作业。那时候很多人上门拜年，跟着一群小朋友他能疯跑到傍晚。
　　想不起来具体玩了什么发生过什么，甚至连那些小伙伴的模样也变得模糊；可是那些快乐时光，好到可能永远忘不掉。
　　今年过年，会和妈妈奶奶一起团圆守岁吧。时骆呢？哥哥家过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应该上门拜年啊……阿姨知道他，但是他还没正式拜访过。应该去的，哪怕不显得突兀随着哥哥朋友那一波去也想跟着去。
　　如果过年正式见家长？这代表什么简直不言而喻。俞北忽然自个儿乐出声，自从越来越确定这份感情，仿佛意识里就不存在“感情会出现变数”这一类的担忧。直到现在仍然觉得能喜欢时骆是件很好的事，他喜欢时骆，以后也会一直好好喜欢他。况且哥哥这么讨人喜欢，更得牢牢抓住。
　　未来，即使不能有什么正式身份，但能被家人朋友接受并得到祝福就够了。
　　家人……俞北愣了，蓦的心绪郁结；原来那股一直以来对时骆觉得抱歉的感觉，并没因为即将把他介绍给朋友而减轻分毫。
　　刺耳的手机响铃震破满屋子的沉静。
　　俞北清清嗓子，接通电话：“喂，奶奶。”
　　“诶孙儿，你在忙吗？吃饭没？”
　　“没有，这会儿没事，准备去吃。怎么了吗？”
　　“哦，就是那个，你妈妈说房间里会香的东西好像没有了。你能不能回来换一下？这次我正好学学，下次就不用叫你了。”
　　“不要紧，换个内芯而已。我马上回来。”
　　“行嘞好好好，那你顺便回来吃吧，我给你留点饭菜。”
　　“好。”
　　打完电话，情绪处在微妙的边界。俞北随便收了收东西，穿好衣服就出门了。路上跟时骆发了消息，怕他万一提前回来没看到自己。
　　俞北刚一到家，房翠翠便张罗着给他热菜；到许余馨房间看了两眼，从储物柜找出香薰替换芯。
　　这回许余馨反应还挺明显，眼巴巴瞅着俞北手上的东西。
　　俞北好笑地问：“这么喜欢这个？”
　　许余馨点头，过一会儿她说：“听奶奶说咱们家是你朋友帮忙设计的？”
　　一瞬间的笑容是俞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灿烂，“是啊，因为这次机会认识然后变成好朋友。妈妈喜欢的这个香也是他特地准备的。”
　　许余馨一直温柔地盯着俞北，没错过他的表情，说道：“那真是谢谢他。”
　　“我会告诉他你很喜欢这个香香的，他一定很高兴。”
　　“好啊。”
　　俞北拆开替换芯包装，把用完的芯子拿出来放到一边。
　　许余馨好奇地把空壳子攥在手里。沉思片刻，她说：“如果你朋友不介意，请他回家来吃个饭吧。”
　　俞北一顿，回头怔望她。
　　“怎么傻了，”许余馨笑，“感觉是你很重视的朋友，妈妈也想见见不行吗？”
　　这会儿俞北不知是该先惊讶许余馨现在恢复的状态，还是先惊讶不愧是他妈，不过三句话就能说出时骆是他非常重视的朋友。
　　“他……的确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不过妈妈你也不用勉强突然让自己改变。”如果能带时骆见妈妈，他当然特别高兴，但是也不想因为一时的兴起或者大意让任何人不舒服。
　　“没有勉强，我是真的想见见我们俞北这位朋友，并且当面感谢他，”许余馨垂下眼睛，接着道，“这段时间我感觉好很多了，也很愿意做些什么。”
　　“都能跟外面的人说话，当然也可以做到在家里招待我儿子的朋友。”
　　心里酸酸涩涩，却又非常幸福。
　　“妈妈，”俞北朝许余馨那儿走了两步，坐在她旁边揽过她的肩，“以后，你还叫我福满吧，好不好。”
　　许余馨一下哽咽了，说：“妈妈哪里好意思。”
　　“不要这样想，都过去了。”俞北环住许余馨，“再说我也没怎么样，不是一直都生活得很好？现在一切也在慢慢变好，妈妈不想接着祝福我吗？”
　　眼泪迸出，顺着脸颊一路砸在俞北揽着她的袖子上，许余馨扔掉攥在手里的香薰壳子，揪住俞北衣服下摆，“你永远都是……妈妈懂事的小福满。”
　　俞北感觉泪水在眼眶打转，浅的快要兜不住；仿佛到这刻为止，他才真真正正喘了口气。
　　是不是真的可以封存以前的事然后向前看了？
　　突然间，房翠翠推门进来，招呼俞北道：“来吃饭，热好了。”
　　立刻后仰脸埋进被子，俞北瓮声瓮气地说：“马上来。”
　　房翠翠发现许余馨红着眼眶擦眼泪，孙子行为还十分怪异，纳闷道：“你干什么不换衣服就往床上钻？”
　　“哎呀，我妈床好舒服啊，一躺就不想下来了，”俞北躲在被面里悄悄抽了下鼻子，“嚯，翠翠你好烦人啊，等会儿就来吃饭了。你先出去帮我削根黄瓜呗，想吃了。”
　　“说我烦人我还给你削黄瓜？想得倒是美得很喔？”房翠翠扭头哼一声出了房间。
　　听到门响俞北也没好意思抬头。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猛吸气，借这个动作平复刚才须臾间涌上来的杂乱的情绪。太难讲明白了，他也没想到他妈一声福满能让他成这样。
　　许余馨抹掉眼泪，因为房翠翠的打岔破涕为笑，她拍俞北一巴掌，“快起来吃饭，待会儿又凉了。”
　　“噢……”声音不情不愿地答应，俞北磨蹭着抬起头也不想跟许余馨对视，“我去吃饭。香薰也换好了，你快午休吧。”说完飞速冲进浴室。
　　坐到餐桌上时俞北已神色如常，只是红红的眼眶和鼻头却是把他卖了个干净。
　　索性家里两个大人都装看不见。见俞北好好地从厕所出来许余馨便回房午睡去了；房翠翠拿着根削好的黄瓜放在他面前。
　　俞北忽的笑出来。
　　“香换了？”
　　嘴里包着饭俞北只好点点头。
　　“这么快，我还说想学着弄一下。”
　　“简单得很，你要想弄到时候客厅的给你换。”
　　“那等用完了再说吧，”房翠翠夹菜放到到俞北碗里，“我闻不出来这些东西，今天还是你妈妈突然跟我说不香了。”
　　“我妈很喜欢，估计要敏感些。”
　　“你还别说，小时弄的这个东西真有些作用吭，真厉害了，能让你妈妈高兴那真的起大作用。”
　　“那是，人家专业的能不厉害？”
　　“你那么骄傲干嘛又不是夸你。”
　　与有荣焉呗，不过俞北倒是收敛了下意识臭屁的表情，“对了奶奶，妈妈刚说想请时骆到家里吃饭。”
　　“你妈妈？”三个字被房翠翠问出曲溜拐弯的调，特别震惊似的，“她怎么突然这样说？”
　　俞北没当回事，随口解释道：“她说想招待我朋友，顺便感谢人家。”
　　“也是这个道理，”房翠翠漫不经心问了句，“你们现在联系还挺密切的？”
　　当然，还不是一般的密切。这话俞北暂时没法儿说出口，只能敷衍道：“还行吧，不过都挺忙。算比较合得来，偶尔会联系一下。”
　　房翠翠点头，说：“后来他也没怎么上家里来过了，你看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人家上来坐坐。正好我今年泡的小黑椒快成了，他不是喜欢吃用那个炒的牛肉吗。”
　　她决定不想那么多，总归还没出现什么事儿。就算自己判断没错，说来说去也只是别人的心思，孙儿没打那个主意就没必要自作主张破坏他们友谊。相处下来，她其实还挺喜欢时骆这个小辈。
　　俞北乐呵得很，一口应下：“行，到时候我跟他约好时间提前告诉你。”
　　过了会儿他还是多问了句：“你不担心我妈搞不定？”
　　“她自己主动要求就证明她考虑好了，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再去操心这操心那不是摆明在跟她说我们还不放心她，处处得先紧着她。馨娃子不见得会多高兴。”房翠翠说，“你也别多想，她最近真的好很多了，药也按时在吃。估计上次住院赵医生做的什么心理什么的很有效果，之前去看她的时候跟赵医生聊过。她配合人家，现在又愿意每天跟我出去转转，我们应该往好了想。”
　　“成，往好了想。”


第51章 唠唠
　　“你也去睡一会儿吧，碗我自己洗。”俞北说。
　　“你待会儿还出去不？”
　　“要，不过不急，晚点才出去。”
　　“那我去转一圈。”
　　俞北知道房翠翠这是想逛到菜场边的公园附近溜一圈顺便看会儿人打牌，便答应道：“行，你去玩吧。”
　　“三点就回来了。”
　　“好，不着急。”
　　习惯性地打开凉水洗碗，“嘶——”凉水惊人，还是挺冻手的。洗完碗，俞北赶紧倒了杯温水捧着暖手。平时在时骆家洗碗总被时骆强烈要求用热水，不是什么大事也就听话照做，一直也不觉得什么。今天倒是体会出个味儿，原本无论春夏秋冬，做起来已经寻常的事，被人关心后发现还是有差。
　　手指头被冲得通红心里还蛮热的。
　　冻僵了不好拿手机，俞北靠两掌夹住手机搁到面前茶几上，僵硬地伸着右手食指戳屏幕。
　　时骆给他回了消息。
　　「日寸马各：好，那你先在家里待会儿。」
　　「日寸马各：我临时有事要晚点，正好你也不用来回跑了，我们一会儿直接吃饭的时候见。」
　　「日寸马各：（亲亲）」
　　「FMHM：好嘞，忙完告诉我（飞吻）」
　　一间装饰着奇形怪状不规则吊顶、充斥着橙和黄搭配细节上用蓝作点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
　　“人给你查清楚了，”办公室中间躺椅上，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的人，趁着开局倒数腾手丢给时骆几张纸，“稍微多‘关心’了下这事的前因后果，费了点功夫。当时这个男人的儿子动作很迅速，后来除了他奶奶偶尔和老家一些亲戚来往，他几乎不和他们联系。很少人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况。”
　　时骆点头，挑了个懒人沙发坐下翻看递过来的资料。
　　这间办公室是时骆的作品。配色和装饰都大胆独特不似普通办公室般严肃或者中规中矩。讨论方案的时候两人来往了两次，意外挺合得来。之后，结完尾款其实就没时骆什么事儿了，突然有一天这个青年去公司找时骆闲聊，顺便给他露了秘密业务的底儿，还正经说如果他来光顾一定优先处理。
　　青年业务代号怪生，性格跳脱，自由随性，做事不爱循规蹈矩。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上门自荐从不摆在台面上的东西的原因，大概很大程度上是作为一个交好的筹码。
　　没人敢保证不会遇上什么麻烦，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筹码会浪费；更何况能帮上对方忙他也没损失，反正又不是一分不收。
　　这是时骆第二次来这儿。
　　“事情倒是不复杂，”怪生说，“我没怎么整理但你应该能看明白。”
　　这会儿时骆表情不怎么好看，他一直以为许余馨的病许是天生，之后又因那次变故加重。却没想到事实是这样？！
　　“据我调查，这男的最近应该被芒吉新流行起来的玩法给套牢了。之前几年一直没离开过含桃。”
　　“意思是他现在还赌？”
　　怪生嗯了声，“这玩法前期勾得让人只赚不赔，中期过渡不赔不赚到了后期翻倍赔。他们这种人，一套一个准。”
　　“所以他其实只想要钱？”
　　“估计是。怎么，他找过你？”
　　“嗯。”时骆走到碎纸机旁把东西放进去。
　　“要钱？给没？”
　　“五万。”
　　怪生啧道：“怎么就讹上你了？”
　　“发现我跟他儿子谈恋爱。”时骆摊手。
　　“喔，这样啊……”怪生尾音拖很长，手上还一边操作着赛车飞过悬崖，“这种堪称抛妻弃子的赌徒是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原本以为他不过找个借口想要钱，想着好歹是小孩儿的爸。知道他们之间有矛盾——”
　　好看的眸子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盯着屏幕，怪生笑得有些嘲讽：“爸怎么了，有些所谓的爸不如没有。”
　　时骆一顿，望向怪生，感觉他似乎也不需要自己搭腔，便接着道：“是我想简单了。那些细节我之前也不清楚，不过对他印象不好就留了一手。要了个签名和指纹，想着可以用这个当凭证压他，如果他说话不算数真上门去纠缠的话。”
　　“有必要，还得是那种地痞流氓对他这种人才有用。”像是目睹什么恶作剧成功般，怪生轻轻一笑，“你现在什么打算？”
　　“知道他是这种人，要钱也是继续去赌，说不定还欠别人不少钱。像你说的，如果把他逼急了也许什么都做得出来。不如现在只稍微‘提醒’他不要打歪主意？”
　　“可以先这么着，不招惹上你家那位就不怎么特别处理？”怪生勾了下唇角，揶揄道，“估计要不是拿他作威胁，你都懒得搭理吧。”
　　“嗯。”
　　“交给我来安排。”
　　“麻烦了。”
　　“客气什么，拿钱办事嘛。”怪生笑道，“上次你拿走的那份，怎么样还好用吗？”
　　“好像还没到要用的时候。”
　　“我猜，不会也跟你男朋友有关吧？”
　　“嗯。”
　　“还真是上心。”
　　时骆笑着挑眉反问：“不然呢？”随后站起身，“行，你玩着，有情况再联系。”
　　“好，不送了。”
　　上车之后，时骆心情还是有些沉重。他无意探查到这么个秘密，如果是俞北亲口告诉他那另当别论；不过这种事如果俞北不愿意也不必，更不需要告诉他。
　　操，刚上大学才十七八的小屁孩再独立再懂事，要他怎么短时间内懂该如何处理这些变故，背负起责任？
　　搓搓手指间的茧子，时骆摸出烟盒掏出一根烟。瞟到烟盒的时候，眼神倏地又柔软起来，也掺杂许多疼惜。点燃烟，吸上一口夹在窗户的缝隙，另一只手握住烟盒来回摩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想，他很想立刻见到俞北，抱抱他。
　　拨通俞北电话：“宝贝儿在干吗？”
　　“事儿办完了？我在家等你呢。”俞北的语气很轻快，感觉心情很好的样子。
　　时骆不禁也高兴了些，“真的啊，那我现在来接你咱们一块过去？”
　　“行，你到了不用进小区院子，我直接在路边上车。”
　　“好，那等我给你打电话再下来，免得出来吹冷风。”
　　“嗯，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的俞北要一直开开心心好好的才行。
　　下车后，两个人的脸都还红红的。
　　克制了一路，刚停车时骆立马侧过身，那架势简直是把俞北按在椅子上亲，腰被座椅之间的东西硌到生疼也不管。
　　俞北解完安全带正抬头准备跟时骆说话便被人扑个正着，一开始呆兮兮地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就激动了？双手还正经地搭在人肩上。不过，反应过来后便单手捉住时骆下巴回应起来。尝到对方嘴里薄荷糖的清凉。
　　直到快被车里暖气蒸熟俩人才不得不终止这场突如其来的热情。
　　付博延到的比他们早一点，要了一个里间，见他们进来奇怪地问：“俞北你脸怎么这么红？不是感冒了吧。”
　　俞北面不改色回答道：“没有，刚暖气开太足了。”
　　付博延说那就好，然后略带局促地跟时骆打了声招呼。
　　俞北完全不担心气氛会尴尬。时骆递话递得适时，付博延又是个好相处的；再加上吃自助串串，忙都来不及更不用提什么冷场了。
　　吃到一半付博延就贼兮兮笑两声，当着时骆的面开始八卦他们俩的感情故事。
　　“之前跟你说我报装修节目，他做我那期的设计。”
　　“高招啊！装修节目硬硬被你们整成相亲节目。”
　　“天赐良缘，没办法，”俞北假模假样叹气一声，挑眉道，“懂这个吗哥们儿？”
　　时骆在一旁默默乐，顺手把俞北刚放下去的牛肉捞上来，去签，放进他碗里。
　　想反驳的话被这些自然的小动作一拳打进肚子里，付博延觉得果真是不太懂。
　　“打扰了。”
　　气氛很好的聚餐，续摊也续得自然而然。他们仨随便商量一下就决定去曾经的“乱遭儿”现在的“特别灵”。
　　“这儿改名了？换老板了？他们生意不是很好吗？”自上次之后付博延再没来过。抬头见灯光明艳、字体清晰，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的招牌他好奇地问，毕竟这儿生意的火爆他可亲眼目睹过。
　　“没换，老板说是心愿达成，”俞北说，“换成这个也顺便跟大家炫耀他家招牌的特殊体质。”
　　“心愿？那不是一串乱码吗？”
　　俞北轻轻耸肩表示他不清楚，扭头看时骆，对方也耸了耸肩。
　　跟邢储说开在一起没多久，都简大刀阔斧拆了原来的招牌，连酒吧内部logo、菜单、吧台装饰通通换了个遍。不过时骆到底没问出原来的乱遭儿是什么意思。
　　坐下点了喝的，非兼职的时候来这儿俞北感觉还挺新奇。
　　“我去一下那边你俩先自己玩会儿，”时骆凑近俞北说，“都简说有事儿跟我商量我等会儿过来。”
　　俞北点头。
　　看时骆走了，付博延立刻道：“快快，我有事儿跟你说！”
　　见他说得急却没在昨晚的消息里提及，俞北便不急不忙地问：“什么事儿啊，要不我们先说说你昨儿转给我的那些文章是怎么回事儿？”
　　付博延打哈哈：“我还不是怕你不清不楚的。”
　　俞北瞥他。
　　“哎呀我就是好奇，”付博延说，“嚯你还别说，大开眼界！”
　　“怎么？”俞北笑，“半只脚踏进新世界大门？”
　　“操，那倒不至于，”付博延啧道，“诶你能不能别打岔？”
　　“行，让你说。”
　　“昨儿我俩分开之后，可能吃饭的时候我还没太缓过神，表情不大好看，后来刚一进KTV就被丁嘉妙给我拖出去了。”
　　“拖出去？”
　　“对啊，你都不知道，趁没人看到凑我旁边直接给我拎出去了，我简直一脸懵。”像是回忆到丢脸的画面，付博延的表情一时间有些一言难尽。
　　“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她说……”付博延冲俞北挤挤眼。
　　“不该问的。”
　　“别这样嘛，”付博延喝口酒，咂摸两下，“她看我表情以为我俩谈崩了，我正对你恼火。你知道？她跑来跟我说就算我们绝交了也不要把你的事儿说出去。”
　　“靠？”
　　“是不是很吃惊？”有人跟他一起愣，付博延就乐了，“我想想，她好像还说‘即使你恐同，觉得这些很恶心很奇怪，但当俞北面你不要说这些。’那样儿简直了，感觉如果我只要说出去立刻会被她手刃。”
　　“你们怎么都……”
　　像是看出俞北在想什么，付博延宽慰道：“昨下午我都不别扭，看了那么多正经知识就更不会觉得别扭了。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天生，但是，你现在喜欢时骆哥，时骆哥也喜欢你，你们相处得好很合适不就完了？感情这事儿嘛，干什么需要纠结那些无关吃喝拉撒的无聊观念。”
　　“谢谢。”自己想法如何是一回事，朋友用类似的想法支援他那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谢屁啊？你不应该觉得我这种想法才正常吗？”似乎是“正经知识”掺杂着一些故事给付博延补过剩了，他生怕有人对他朋友那么过分一般，表情和语气像极了什么保卫队队长之类的。
　　“每个人的想法又不可能控制，太难说了。不过以后就算遇到，我也不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俞北抬起酒杯，“我们是不是朋友才是我该管的。”
　　“那必须是。”付博延跟他碰了一下，“比较起来丁嘉妙还真挺好。”
　　“是。”
　　“要不要我替你跟她说什么？”
　　“嗯？不用，心里知道就行了。”俞北看付博延一眼，“不过你要想找借口跟人说话就随便你。”
　　“嗐，别瞎说。”付博延岔开话题，“对了对了，我还有件好奇的事情，听说同类中人会基达滴滴滴，你说那个郭青找上你的时候会不会是因为滴滴滴了？”
　　“操？他不是滴滴滴是傻哔哔。”
　　付博延嘎嘎乐，两人又胡侃一通。
　　“你们家那位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他朋友找他有事吧，待会儿就过来了应该。”
　　“嗯，”付博延问，“不过话说到这儿，你以后什么打算啊？”
　　“毕业之后？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谈人生规划？”
　　“啧，也包括这个吧。”突然的，付博延语气正经起来，“不过主要想问你对这事是明确到会想跟家里说吗？”
　　“当然明确，也想说。不过目前还没办法，慢慢来吧。”
　　“嗯，千万别冲动，哪怕要出也得从长计议，”付博延说，“时骆哥那边呢？”
　　俞北垂下眼眸，回答道：“应该没问题吧，他妈妈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妈妈知道？！”哟，付博延心里吹了声口哨，“那你没问过？”
　　“没，”俞北说，“没好意思问。”不能给予同等的回应他暂时不想在时骆面前提这事儿。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不好奇他什么时候出的柜？他妈妈对你什么看法？你这也太收着了。”
　　“对我什么看法等跟阿姨见过面我知道了就告诉你。”俞北说，“我今儿还考虑要不要跟他朋友一起去给叔叔阿姨拜年。”
　　“牛逼啊，你直接就想上门过年了？”
　　“也不是你想的那种过年的见面，我是觉得平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由头，过年倒是可以借着朋友那波先跟阿姨认识一下。”
　　付博延品一品俞北刚那话，略有些不赞同道：“你这，不是我说，你这也太快了。”
　　“不妥吗？”
　　“我觉得有点快了，你要不先跟时骆哥商量下？还是他们家有对象都得带上门见见的传统？”
　　“你到底是操心我呢还是只想八卦我哥？”
　　“当然是关心你，我不就是好奇嘛，你难道不好奇你哥怎么就出柜了？之前有没有带人回去过？”付博延嘿嘿笑道，“不过，这么说的话至少我就不用担心你以后在这方面日子不好过了。”
　　“什么日子不好过？”时骆刚好凑过来听到一耳朵。
　　付博延噤声，赶紧摆手道：“哪能，你听岔了，我说俞北以后日子好过。”
　　时骆点头，“一定好过。”
　　“可不，”付博延在每个人面前各分一小杯酒，“那为我们俞北以后的好日子干杯？”
　　俞北接过来，笑道：“你想喝就直接喝呗。”
　　“这个值得喝一个。”时骆倒是利索举杯。
　　“听见没，”付博延催促道，“赶紧的，快点儿。”
　　俞北拿起酒杯跟着举起来。
　　“叮——”悦耳一声，圆形变三角形。


第52章 很日的日常
　　跟付博延在“特别灵”门口道别，散场的时候大家兴致仍旧很高。
　　见没人注意这边，时骆抄着俞北手说：“车就停着这儿吧今天。”
　　俞北回握他问：“好，想怎么回去？”
　　似是纠结了下，时骆说：“坐公交？提前两站下车然后走回去。”
　　“好。”
　　确认把车停在可以通宵停留的区域，俞北就带着时骆去坐车了。时骆没有公交卡，瞧着俞北在手机捣鼓一阵说是扫码就能上，觉着十分稀奇。
　　“都进步成这样啦。”
　　俞北好笑地点头，故意调戏道：“神奇吧，科技的力量。学着点儿哥哥，以后没卡也能坐车了。”
　　“不，不学，你会就行了。”
　　俞北笑道：“成吧。”朝远处望望，“车来了。”
　　刷过卡俞北在前面走，习惯性地坐在倒数第二排。十一点多，只有司机师傅头顶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灯，车厢内黑黢黢只能隐约看见别人的轮廓。等他们坐稳后，公车“唰”的一声关上门，悠悠起步。
　　零星几人，无人交谈，唯有发动机低低的声响充斥车厢。记忆里这似乎是第一次这个点儿有人跟他一起坐公车。俞北伸手握住时骆的手揣进兜里。
　　时骆不动声色勾勾俞北手心，俞北偏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街边的霓虹灯在俞北身后缓慢后移，扭过来盯着自己的眼睛犹如湖面反射阳光般，水波粼粼。
　　妈的，想跳进去，裸泳。他悄悄比乍下和俞北的距离，朝外挪挪把脑袋靠了上去。
　　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俞北用脸颊在时骆头顶轻轻蹭蹭，手攥得更紧些。他望向窗外，考虑着刚说起的所谓的“以后”。大概真应该先跟时骆聊聊，付博延提的那几个问题被这么撩拨一下，也不是真不想知道……
　　时骆靠在俞北肩上，渐渐阖上眼睛，倒是不困只是感觉异常舒服和安心。
　　摇摇晃晃的不知过了多久，手指头被捏捏，“还走吗？”
　　时骆立马睁眼，坐直说：“走，怎么不走。”
　　“那下一站我们下。”
　　车门一开立即被冷风吹个清醒，两个人挤成一坨徐徐朝家走。
　　“是不是不该挑这个天儿发神经？”
　　“还行，难得发一次还挑日子不成？”
　　时骆嘿嘿笑，“今儿我去找都简那会儿你们聊什么了？”
　　俞北乐道：“付博延无聊得很，看了一夜相关内容，又生怕我以后碰到什么了会多想，狂安慰我。”
　　“没什么心眼，人也挺逗趣。”时骆感觉自己好久没接触过付博延这种，时刻充满活力无论什么都能乐呵两声的人了。人好又单纯，他和都简邢储他们也是多年交往下来，他很能理解像这种“也许有些事儿我接受不了但我更怕你因此伤心”的想法。
　　“要不是他当时因为奇怪的好奇心，估计我俩也不能成为朋友。”
　　“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时骆笑说，“还有呢？”
　　“还说了那女生。”
　　“拉你说话的姑娘？”
　　“嗯，”说着俞北一笑，“付博延说那女生把他拎出去给教育了一番，拎小鸡子一样搞得他特别没面儿。”
　　瞧着俞北的笑，时骆默默呲呲牙，“她教育他？为什么？”
　　“她以为我俩闹崩了，付博延对我喜欢男生有意见。”
　　“然后呢？”
　　“还让他不要当我面说什么难听的话。”
　　时骆暗自感叹，这小女生不是一般人啊，还好没机会了不然估计是个劲敌；不过该说的还得说：“你同学人都挺好。”
　　“嗯，性格很好。不过之前也没说过话，还是那次放假，她突然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玩，后来才知道她叫什么。”
　　“……你们同学四年没瞅过人家？我看人姑娘长得还挺好，很难不出名吧。”
　　俞北瞥他一眼，“哥哥还注意到人家长得挺好？”
　　“？”时骆乐了，“什么语气？该酸的不应该是我吗？”
　　“酸什么？”
　　“家里宝贝儿太招人喜欢了呗。”
　　“只招你喜欢，”俞北笑道，“不管，你当我面只能夸我。”
　　“不当你面呢？”
　　“你自己注意点，保不准我就听见了。”竖两根指头在眼前比划两下又对着时骆戳戳，“I see you.”
　　时骆笑得一下张开嘴，没留神吸进一口冷风，猛地咳嗽起来。
　　俞北给他拍背，笑说：“看吧，看你还夸不夸别人了。”
　　“不敢不敢，”时骆说，“只夸我家小福宝行了吧。”
　　“勉强差不多。”
　　时骆笑着用肩膀顶了下他的肩。
　　走上一会儿没再感觉冷，浑身透着股热乎劲儿。大半夜街上没多少人，格外自在，借着黑夜隐身，跟走在自己家似的。
　　进小区院子的时候时骆想，自家那块小格子很快也会被点亮。马上有人跟他一起回去点亮。
　　俞北擦着头发走下楼，时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弄什么电视分屏。
　　“搞定。”时骆喜滋滋地说。
　　“干什么？”
　　“这样就可以一边看DVD一边找其他好看的节目了。”
　　俞北点头。
　　时骆指着餐桌，“去把牛奶喝了，刚热应该差不多了。”
　　“你喝没？”
　　“喝了喝了，边上就摆着我杯子呢。”
　　“行。”
　　俞北端着牛奶走过来，坐在时骆边上，盯着他瞧了会儿。
　　时骆正在找电视，接收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今天妈妈说想请你上家来玩。”
　　“你妈妈？”时骆眼睛瞬间瞪得老圆，攥遥控器的手不自觉用力，“什么意思？”
　　从他手里抽出遥控器，俞北在时骆指尖捏捏，“别紧张，我妈说让我请你上家吃顿饭，她听奶奶说家里屋子你帮了大忙弄，很厉害。还觉得你是我特别重视的朋友，”俞北特意强调了“特别重视”四个字，“而且她特别喜欢你为她准备的香薰，所以她说如果你不介意想当面谢谢你。”
　　时骆从茫然的紧张霎时变成迷茫的……羞臊？可能是那种，普通人的夸奖他能面不改色地接受，但是这种有特别意义的人的表达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俞北笑笑，摸了摸时骆泛红的耳尖，“妈妈最近状态很好应该不会出现什么——”
　　“你别瞎想，我又不担心，不是，不是不担心，我就没想到那方面。纯粹有点儿紧张。”
　　“有我呢，紧张什么。”
　　“那可是你妈妈和奶奶欸。”我也太心虚了，时骆默默叹气。
　　“……我没跟家里说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时骆拧着眉瞅向俞北，“你当我多大啊还别扭那些？那是一般情况吗？不说别人家里能不能随便坦白，你敢跟她们说我还得考虑该不该拦你。”
　　“阿姨都知道我了。”
　　“那又怎么样，阿姨不也知道我了吗？她都说我是你重要的朋友要请我上家里去，我挺满足了。”
　　俞北捧着牛奶喝，没说话。
　　“听话，别钻牛角尖，多大点事儿啊。”时骆摸摸俞北的头，“就算你想告诉奶奶也不用是现在。急什么呢，咱们还有老长日子要一起过，不是吗？”
　　俞北点头，仰头把牛奶喝个干净。
　　“真乖。”
　　“过年呢，邢储哥都简哥他们一般什么时候上你们家拜年？我能跟他们一起去吗？”
　　“哟都想着去我家拜年了，”时骆揶揄道，“怎么不大胆一点初一自己来啊？”
　　俞北冷静地瞅瞅时骆，正过头说：“要回也得初二你跟我从我家一起去你家。”又转过来，“初二才回娘家，哥哥没听过吗？”
　　时骆嘎嘎乐，笑得差点仰过去，“行啊，哪年咱们就按你说的整一个‘初二回娘家’。”一副“反正我也没在介意”的表情。
　　俞北“嗯”了一声，非常正经。
　　可爱得很！时骆抱着俞北脑袋对着嘴就是一啃。
　　俞北舔舔嘴唇，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盯着时骆问：“哥哥带过人回家吗？”
　　时骆挑眉，“年纪不大记性倒不咋样？我记得第一天就告诉你我没什么经验需要咱们一起过河。”
　　“没什么经验，这说法很不严谨。没什么这种经验说不定有什么那种经验。”
　　时骆被噎到，反问：“那我要是真有什么那种经验呢？”
　　“感谢他们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说是这么说，只不过，一想到有人在他之前感受过时骆的贴心和被他爱过……那可真是，牙疼得厉害。
　　见俞北还真找个说法套上去，时骆半气半笑，“心态可以啊小伙子。”
　　俞北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靠的就是个心态。”
　　“哎哟，”时骆察觉俞北好像是真信了，啧道，“上辈子是不是猪八戒来的？怎么这么会倒打一耙？”
　　“八不八戒不知道，属猪是真的。”
　　时骆噗嗤一笑，“俞猪？俞猪猪？八戒弟弟？”
　　“……”俞北装着严肃，“别闹，看电视呢。”
　　时骆瞅一眼，“看什么？左边是广告右边也是广告，你在看什么。”
　　俞北抬下巴指了指，“孩子纠缠老不好，多半是病了。我看哪就是屁股痒痒想挨打。”说完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时骆和他的，屁股。
　　“操？果然八戒弟弟，不仅很会倒打一耙耍流氓也学个十成十。”
　　俞北酷酷地哼一声。
　　彻底被弄个没脾气，也不逗了，时骆凑上去在俞北脸上亲一口，“真是个猪猪。没什么经验的意思就是从没谈过恋爱，你是第一个男朋友，懂了没？”
　　俞北缓缓转过头，盯着时骆瞧了会儿，嘴角一弯又忽然蹙眉，“怎么会呢，你周围人眼神儿是不是不太好？”又说，“不过多亏他们我才能捡个漏？”
　　“捡漏？不许是我专门等你？下午不是还天赐良缘吗。”
　　俞北又翘一下嘴角悄悄昂了昂头。
　　“想笑就笑大点儿啊。”
　　“谁想笑啊，”俞北清清嗓子，“没谈过恋爱……那哥哥给我讲讲暗恋史？”
　　“你怎么不讲，你也讲，咱们交换？”
　　“好啊，还真有！我没得讲，我是真没，从喜欢到谈恋爱通通第一回 。”俞北又瞥着时骆，“你说吧。”
　　时骆只抓住俞北只喜欢过自己这个重点，一高兴秃噜道：“大学后来有小男生表白，试着接触过，按照他们的说法属于浅显的dating？不过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下一步的时候人家早找到新欢，我们就不了了之了。”
　　还dating过咧？俞北点点头像是很有兴趣地问下去：“之后呢？”
　　“之后，”时骆一顿，思考后隐去一部分，简化说道，“到某一个阶段，很自然地会对自己更了解，也能更坦然地接受自身的一些方面，构建新的自我。对很多事情也会有更开阔的看法。自我认知可能会随着时间不断更新，对想要什么也会越来越清楚。
　　“所以之后没再强求，只不过习惯性地按照原来的……一些标准来选择。”时骆说，“不过哪天天情情爱爱，你哥哥我还是大多数繁忙在学习上好吗。再说了，虽然那边风气开放些，但圈子很窄，乱七八糟的事情流传很快，我不怎么喜欢这样。不过我也不太常社交，跟合租的室友也不熟，他们发现我喜欢看无聊DVD了还觉得我奇怪。”
　　“不奇怪，”俞北拉过时骆的手，“哥哥是怎么喜欢上这些DVD的？”
　　“那段时间我特别需要长时间的、可以放松精神的、最好还能有声音的画面，所以一下就迷上了，后来收集了各式各类的。”时骆看着俞北，释怀般地笑了下，“他们很神奇地能为我创造一种氛围，即使长时间一个人待着也感觉还不错。”
　　俞北有点懊恼是不是不小心戳破了时骆记忆气球里不好的那几个，又听他接着说道：“后来小组作业的时候认识了曲暄，就是我现在公司的合伙人，好像你每次都没碰上过？我们成了朋友，毕业以后达成一致决定要合作。他也挺有意思，熟了之后有话痨属性，热闹得很。诶不是说情史怎么讲到创业来了。”
　　正愁该怎么收场，俞北赶紧问：“就是，不要趁机扯远了。后来毕业就回国了？回国之后没有了？”
　　莫名开始谈心，不过对象是俞北，时骆心态比较放松，自然而然接道：“当然有，就是……”他忽然噤声，眼神飘忽一瞬。
　　俞北好奇道：“是什么？”
　　说到这儿也没什么好收回去了，时骆说：“我知道这事儿可能听起来不太好，”还是打个预防针，“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生气？这么严重啊，那你先说说看。”俞北眯起眼笑了笑。
　　时骆一鼓作气道：“回来之后因为一些原因，我偶尔，真的是偶尔，会去一间会所。”
　　俞北笑得酒窝都出来了，“去会所啊。”
　　“真的只是坐坐，喝喝酒聊天什么的，而且只点过一个人。”
　　“哇，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啊。”
　　“……不，也不是那种成年人的世界。”
　　“体验人间生活百态，我明白的。”
　　“不是。”时骆窘迫到着急，抓抓脑袋。
　　俞北扭头在时骆唇上亲亲，说：“困了，我先去漱口睡觉，麻烦哥哥洗下杯子喽。”然后站身一刻不停地朝楼梯走。
　　谁管什么杯子啊，时骆蹿下沙发，蹬上拖鞋，左脚塞进右脚里，立刻追上楼。
　　一把拧开房门，床上一坨被子蒙得严严实实，都瞅不见里面人的头发。时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轻声问：“睡了？”
　　没有回应。
　　时骆知道俞北肯定没睡着，继续小声解释：“宝贝儿，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再没去过了，别生气啦，行不行，我只喜欢你，真的——”
　　“哈！”缩在床上一坨突然跪坐起来，双手打直撑开被子，笑得一脸灿烂地望着时骆。
　　时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又大，满是不可思议，“你，没生气？”
　　用膝盖挪过去凑近抱住时骆，俞北问：“我没生气的话你刚说只喜欢我还算不算数？”
　　时骆差点气个跟头，一巴掌揪上俞北屁股蛋儿，“算？我算你个脑袋！”
　　“我看你是真屁股痒痒要挨打。”


第53章 乖乖打一下
　　头抵在时骆肩上，俞北嘻嘻笑，“那我给你打一下。”
　　时骆抬手在俞北屁股上拍一把，“以为卖个乖就过去了？”
　　被拍得闷哼出声，俞北问：“过去没？”
　　“一下就不痒痒了？”
　　“那再给你打一下？”说完退开拥抱，俞北趴回床上脸埋进被窝回头道，“来吧。”
　　时骆乐了，侧身凑过去，胳膊肘撑在俞北身旁，贴近咬他耳朵。
　　后腰因平趴塌陷，衣服下起伏的曲线绵延至脚跟。手掌抚上最为凸翘小巧的部分，并拢四指不轻不重左右各拍打几下。声响被棉质吸收一些去，但在寂静深夜听来依旧明显。
　　毫无反抗任他肆意妄为，太阳穴像敲打的鼓面似的直跳。时骆一把推高俞北背后的衣服，吸盘般嘬过他脊背中心。
　　俞北偷偷翘起后脑勺朝后一望，被时骆逮个正着。眼神交缠，时骆兴奋带着侵占的目光仿佛小钢箭一样直直向他射来，而发自内心流露出温柔增添对它的伪装，乍看之下错以为不过羽毛飞散。俞北脸一热又把头埋回去。
　　时骆褪去他睡裤，浑圆被少而贴的深蓝色布料包裹，随着不安不时绷紧提缩。
　　“啪”，比刚刚不痛不痒多使了些力，清脆响亮回荡在房内；亢奋羞耻，脸红心跳。
　　“啪”，第二下。时骆目光不离俞北毛茸茸的后脑勺。仔细听，绷紧和放松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拉下布料几厘米足够露出些光滑挺翘的浑圆本体，时骆低头在曲线下沉又起伏的交界处咬一口。手指一勾，把刚褪去的睡裤提起来，松紧带“叭”一声弹在腰间。覆在俞北身侧，亲吻他红红热热的耳尖。一手抚摸俞北的脸一手溜上刚拍打的地方缓缓揉搓。
　　时骆在俞北耳边说道：“一下为骗我你生气，一下为你不生气。”
　　俞北抬起头，从鼻梁中央发散的红晕熏染至颧骨，霞绡般连成一片。目光灼灼，他吻住时骆，勾着时骆脖子固定在怀里，垂眸认真地撕咬，舔舐，吮吸。
　　松开时骆唇瓣，说：“我还是生气了的。”
　　时骆喘息，大拇指揉捏俞北下唇。内心悸动如茂密树叶层层翻浪。
　　“想象里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人生气。”目光变身出无数枝条缠住时骆，俞北贴过去伸出一小截舌头灵活又快速地舔过他的嘴唇，“只是，那些发生在不认识我的过去，我不要因为过去的他们跟现在的你生气。”
　　“你说只喜欢我得算数。”
　　时骆搂住俞北脖颈，鼻尖抵着他的，炽热的眼神穿过凸透的玻璃体集中在俞北眼底一点，来势汹汹，热烈得要将人灼伤，“只喜欢你。”
　　“我他妈永远最喜欢你。”
　　两人面对面躺着，小动物似的亲亲蹭蹭。
　　正接着吻，俞北把黏在他屁股上的那只手移到腰间，戏谑道：“好摸吗？”
　　“特别好摸。”
　　“到底哪里好意思说我流氓。”
　　“实话实说还不准了？”
　　俞北笑着摩挲过时骆的眉骨，双眼似圆月弥漫朦胧的光，这是他一个人的月亮。他喃喃道：“真好看。”
　　时骆没听清，但读出口型。羞臊地又凑上去亲人。
　　并排躺着喘气，时骆说：“都简今天问到时候要不要约个地方出去玩一趟。”
　　“什么时候，过年后吗？”
　　“他们有这个意思，然后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俞北思量着这事的可能性，估计不能去的可能性更大。
　　时骆自然知道俞北的顾虑，便说：“我觉着我们不一定要互相当电灯泡。不过他这个提议反倒给我提个醒，你毕业咱俩一起找个地方玩几天美其名曰它个毕业旅行，如何？”
　　俞北笑道：“很好。”
　　“我也觉得不错，”时骆一翻身趴到俞北旁边，“出国玩吗？”
　　“我都可以啊，”俞北侧过来靠近他，“出国是不是得办护照？那到时候还得回含桃一趟。”
　　“好像是得回户口所在地。你们，还是原来的户口？”
　　“嗯，只搬过来了别的都没管。”
　　串通一些信息，时骆问出口：“所以他们还没离婚？”
　　“嗯，我那会儿考虑过但没精力管。”
　　时骆点头，若有所思。
　　俞北搂住时骆的背拍拍，“睡吧哥哥，明天还要早起。”
　　“好，你躺好，”时骆说，“我关灯。”
　　之后两个人没再说话，手牵得牢牢的。意识彻底下线前时骆隐约听见谁说“下次让你知道谁的更好摸”。
　　第二天吃完早饭，俞北跟时骆道别，他今天要去上次留电话的那家辅导班试讲，不顺路就没让时骆载他。
　　负责面试的杨老师领他走进一件被格子分开的房间，面积中等，两人坐的定制座椅隔开整个空间，大约有六组这样的桌子。杨老师递给他几份打印的知识点和题目，基础和拔高都有，让他先准备十分钟。
　　这些对俞北来说甚至比他现在学的内容还要熟悉，大致画好几条线作为标注。十分钟后便开始一科一科地试讲。
　　一路顺畅流利，逻辑清晰，又因为长期积累加上不断改进总结出的方法，讲起来得心应手。
　　听着听着杨老师面露微笑，低头在试讲笔记的右上角打了两个三角符号。
　　面试结束，把记录递给前台的老师，杨老师转头对俞北说：“小俞今天可以先回去了，你把时间发过来。等排好时间表再通知你。我们寒假可能会比较忙，你就辛苦一下。”
　　俞北笑道：“不会。等下我就发过去。”
　　“如果合适的话，开学过后你有空我们也能继续合作？”
　　“当然，如果有需要的话。”
　　“那好，先这么说定了。”
　　“好。”
　　见俞北离开，杨老师跟前台老师说：“小俞不错，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快。”
　　“那你看是安排哪几门课？”
　　杨老师敲敲脑门，“我还真有点儿犹豫，同时岔太多怕没有效率，但……”
　　“要不问问他一对多的带不带？最近做活动好多学生约着一起说假期补补课。”
　　“好！”杨老师在桌子拍一下，“如果他同意，那就选英语、阅读和……物理吧。不行了就英语和物理，阅读怕报的人不多有点亏。”
　　“行。”
　　安排好事儿，杨老师背着手潇洒地走去继续听下一个人试讲。
　　噔噔噔跨下台阶，俞北比对着英语补习那边的课表和兼职的班表给辅导班发了剩下的空余时间。
　　想起之前顾虑都简会不会因为是朋友才一直留他做兼职，结果直接被都简堵回来：“每天这么热闹难道不觉得少了你我还是得招人？再说，当时雇你的时候咱们又不认识。小孩子家家的别天天老气横秋，担心这操心那，好好干你的活，再说小心我让你没空跟时骆腻歪。”
　　现在回忆起来还有点想笑。忽然手机弹了条通知——素人节目兼职结来的尾款。查完总账，俞北琢磨着有些事估计该解决一下了。他拨通俞铭顺电话。
　　电话一接通：“儿子？发钱了？”
　　俞北冷笑一声，“胳膊还在呢。”
　　“你老子好好的！”俞铭顺在那头啐一口，“你不来找我也正准备问你，这次能给多少？”
　　“一千。”俞北按下录音。
　　“怎么比上次还少？你真以为我不敢上门？”
　　“你提的要求我都尽量做到了，怎么，永远没个停吗？”
　　“以咱们的关系，你管我一辈子都不为过，现在找你要点小钱怎么能算要求？”
　　俞北心里嗤笑，语调平淡道：“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也得看配不配。”
　　俞铭顺呵一声，“你今天是油盐不进？真要我上门找你奶奶和妈妈谈一谈？”
　　“……”俞北不自觉攥紧拳头，“两千。”
　　“五千。”
　　“动辄上千，你当我一个学生能有多大能耐？还说是我老子，我是没见过世面，没听说还有这种老子。”
　　“少他妈废话，没见过就让你见见，你现在可没立场跟我谈什么条件。”
　　俞北装作退让的样子，冷淡道：“已经够多了。”
　　“不知道你男朋友介不介意出这点儿小钱？”
　　“三千。”
　　“四千。”
　　“怎么给？上次的账号？”
　　“别，上次那人没一起来。”俞铭顺说，“在你家附近广场那边银行。”
　　“换个地儿。”
　　“行吧行吧，不知道你怕什么。那就离你学校最近的那家银行。”
　　“……一小时后到。”说罢俞北立刻挂断电话，检查录音。
　　走去车站的时候，眼皮和嘴角像阴天乌云似的压得低沉。
　　话没说完就被挂断电话，俞铭顺更有些窝火。前几天他突然被一群人堵在一个偏僻角落。一帮子人看起来就来者不善，明里暗里敲打他不要做糊涂事儿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当时那人手拿细竿抵在他太阳穴上，压着他说：“规规矩矩的，你就一切安好，吃好也睡好。不懂事，那祝贺你，从那刻起欠下的一屁股烂债将让你不得安生，从那时起咱们大概会常常相见了。”
　　那人表情看似轻巧，实际劲全怼在那竿儿上。不是错觉，俞铭顺甚至感觉当时如果因害怕乱动一下，那竿儿立刻能捅穿他太阳穴。
　　听俞北刚跟他讨价还价，一拿其他人说事就妥协的样子，应该不会是他。俞铭顺点根烟，顺手把火机扔到桌上，翘起腿。
　　那最有可能就是俞北那个男朋友了。两人倒是会为对方考虑，俞铭顺勾起一个讽刺的笑，狠狠吸了口烟。
　　但，眼睛一转，又疑惑会不会是之前得罪的人？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窝火至极却又抱有侥幸，就算是俞北男朋友，如果他悄悄找俞北，只要钱，然后俞北一直忍着不做声那岂不是也神不知鬼不觉？
　　使劲按着烟头捻灭在桌脚，搓了把脸，俞铭顺勾着背走出阴冷不透光的出租屋。


第54章 上门预备
　　俞铭顺在银行门口跺脚等了十来分钟，俞北包着条灰色围巾姗姗来迟。
　　瞥了俞铭顺一眼，俞北径直走进取钱的小屋子。没两分钟就出来，单手把钱举到俞铭顺面前，睨着他，眼神又瞟到钱上，示意他接住。
　　俞铭顺喊俞北等等，着急忙慌地从裤兜摸出一个长方形带拉链的袋子。掏出来的瞬间兜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甩飞到地上。
　　俞北下意识低头一瞥，刚看清是一张银行卡大小带有银边的深蓝色棉质卡片，东西就被一脚踩住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道：“东西给到了。注意要挟频率，兔子都会咬人更何况这儿没人是兔子。”说完走出取款间。
　　路上俞北边走边盘算，这回可能可以稳一阵？等攒到“数额巨大”的标准立马跟俞铭顺了结。
　　一星期飞快过去。
　　辅导班安排俞北带了两个一对三的语文阅读，和一对一的英语和物理。个人时间被排课的老师各种巧妙利用；俞北不得不抓紧晚上和各种时间间隙用来准备上课资料和翻译接来的活儿。不过寒假比较短，同学也赶时间，基本上一周只用上两次课，两三周就结束了。
　　上完语文辅导，额外跟两个同学探讨完作文问题，终于能开始这些日子来最悠闲的半天；俞北和时骆约好今天下午上家吃饭。
　　瞅着时间给时骆拨去电话，“喂哥，我这边下课了，你在哪呢。”
　　“今儿挺早啊，”时骆说，“我临时帮人接了个案子现在还在公司，大概中午能完事儿。”
　　俞北边听边环顾四周，无意瞥见块广告牌，眼睛一亮琢磨片刻道：“那你先忙，我随便逛逛。”
　　“你怎么突然要逛逛，”电话那边隐约有人喊了时骆的名字，“行吧，你自己先逛。”
　　“嗯，你忙。”
　　挂断电话，俞北凭借记忆在地图上搜到时骆曾经提过的那家“芥崎”日料。
　　对着菜单研究许久，稳妥起见，传统蛋包饭、日式马铃薯炖肉和炸猪排丼全部各准备一份，之后欢天喜地拎着东西去找时骆。
　　时骆他们公司几乎没有周末的概念，平时交换着休息，即使双休日，也会有一半的人正常来上班。大概饭点，俞北进去的时候只碰上了时骆的小助理。
　　“嗨，来得正好。人刚走，他一个人在里头。”
　　“好，”俞北笑笑，跟人打招呼，“你没去吃饭？”
　　“懒得去了，等会儿随便叫一份。”
　　俞北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煎蛋卷递给小助理：“先吃这个垫一下，有多的。”
　　“谢了。”小助理接过来，看一眼包装揶揄道，“哟，专门买的啊。”
　　“不是专门去买不就没意义了。”
　　小助理摆摆手，“得了，赶紧进去吧。”
　　时骆办公室门虚掩着，俞北敲了一下然后推开，清清嗓子道：“你好，外卖服务。”
　　脑袋一伸进去便对上时骆满是笑意的目光，“赶快进来，早听见你动静了。”
　　时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粗线的高领毛衣，前后疏疏排列着不明显的麻花样式，整个人陷在里面，看上去尤其温暖。
　　拎高袋子晃了晃，俞北说：“真是外卖服务，饿没？”
　　瞧见袋子的花样，时骆挑眉：“刚一个人逛逛就买这个去了？”
　　“是啊，”俞北走过去把东西放桌上，拿出一次性桌垫，转身铺在小茶几上，“跟你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一家日料招牌，突然想起你上次说的这家。”
　　“爱心……外卖？”
　　俞北乐一声：“这么理解也成。”
　　时骆笑：“谢谢这位工号为小福宝的外卖小哥。”
　　铺好桌垫，俞北又站起来拿过剩下的东西，“不客气，希望您用餐愉快，请对我的服务进行评价。”
　　时骆也来帮俞北一起摆餐盒，一听这话忽然开始尬戏，“那自然是满分，外带我对这位小福宝青睐有加，满意无上限。”凑到俞北边上亲一口脸蛋，调戏道，“如此可好？”
　　“这位客人请自重。”俞北抿着笑将餐盒一一打开，“在下外卖，不外卖。”
　　“是我孟浪了，”时骆嘎嘎乐，“可否能请小福宝留下与我一同进食，好让我陪个不是。”
　　俞北乐道：“就原谅你了。”低头把东西扯平整。眼睛往旁边一扫瞟到桌边散落着的几张名片。
　　蓦的，他放下手里的盒子，伸手拿出夹在中间那张深蓝色棉质纸、银色的直线在四个顶角围出直角符号的名片。
　　上面清楚写着——时骆「ET 60°」室内设计。
　　刹那间，浑身都绷紧了，身体的血仿佛一下冲到脑袋顶。俞北背对时骆，尽量平稳着声音说：“这是你名片啊哥哥，我还第一次见。”
　　“喜欢吗，喜欢拿去塞钱包。”时骆抬头看一眼，没当回事儿，又继续把食物摊开摆放好。
　　蛋包饭浓郁的味道立刻飘出来。
　　“给我收藏啊？”拿起名片假装做比较，俞北问，“你的怎么和别人的都不一样，摸起来厚很多。”
　　“那当然，我可特别挑过材料搭配的。”
　　“随便就能拿？”
　　“这种属于个人名片，一般是我给才有。外面大厅放的是公司名片，可以随便拿。”
　　捏着名片的指甲用力到泛白，手心冒汗，怕沾湿名片，俞北轻轻深呼吸，把它放回桌上。他低头匆匆走开，“你先吃，我去洗个手。”
　　“好，快点回来，盖子拆开东西凉得快。”
　　“嗯。”
　　快步走进屋内洗手间，俞北一把抬起水龙头，双手撑在水池边，水柱哗哗打在瓷盆里。生气到觉得头顶快要冒火，全身却冷到僵硬。他没有多相信俞铭顺，但也没想到俞铭顺真能一边威胁他，一边还把他最简单的要求不当回事。
　　俞铭顺不可能平白无故找上时骆，而为了他，时骆肯定会答应俞铭顺提出的要求。
　　见识到现在的俞铭顺究竟不要脸到什么地步，俞北冷笑一声。一抬头看见镜子里拧住的眉头和烦躁的神情，头一埋往脸上猛地泼了一捧水。怒极过后只剩无边的冷静，既然俞铭顺如此迫不及待，那他也改变做法就是了。
　　盯着水看了一会儿，俞北慢悠悠关上龙头，长吁口气，拉门走出去。
　　时骆没有先吃，正一边收图纸一边等他。俞北眼神软了软，赶紧说：“吃吧吃吧，我来了。”
　　“好。”时骆立刻抛下图纸，把分好的菜递给俞北，夸他说，“挺会买哈。”
　　“好歹跟哥哥混了一段日子，”俞北冲时骆挤挤眼，“不过还有点儿拿不准所以多买了几种。”
　　“没事，你买的我都喜欢。”时骆喂进一口厚煎蛋，咸甜咸甜，有厚度的鸡蛋嚼嚼还挺上瘾，满足地眯眯眼。
　　见时骆这样，俞北把自己的煎蛋也夹给他，“待会儿你还有事没，有的话我就在这儿待着，下午我们再一起回家。”
　　放下食盒，时骆正经道：“不说没事了，就是有事也得提前排开啊。”
　　俞北笑，“哪这么严肃，只是随便吃个饭，让我妈见见你。”
　　“这就够重要了。”时骆望向俞北说，“待会儿吃完了你陪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
　　“上你家我空手啊。”
　　“不用，吃个饭要带什么东西。”
　　“懂不懂事儿，吃饭当然要带东西了。”
　　俞北啧道：“你带东西她们肯定不好意思，下次还得拉你上家吃饭，那你下次还带？她们再喊你回去？有完没完了。”
　　“没完就对了，”时骆笑歪，“要的就是个没完。”
　　“……”
　　“你等会儿帮我一起参谋参谋，看买什么合适。”
　　“我不要。”俞北挖一口饭塞嘴里，躲避说话。
　　时骆好笑地斜眼瞅他，“不帮拉倒，凭我这么多年讨好骆女士的功力，我有信心能自己搞定。”
　　俞北鼓着脸继续嚼嚼嚼地不吭声。
　　“行啦你，少塞一点儿吧。”
　　收拾完锁上办公室，时骆不容俞北拒绝地带他奔去附近最大的商场。昂扬抖擞地在指示牌上扫视来回，最终锁定家居家电用品区。
　　“你看这个小暖风机多可爱，功率也大，怎么样？奶奶会不会喜欢？”
　　俞北手揣兜走时骆旁边，回答：“你忘记家里你安排装了地暖？要这个干什么用。”
　　“是喔，”时骆说，“浴室呢？我记得浴室只有一个暖气片应该不怎么暖和吧。洗澡拿它提前把里头烘热不会那么冷，而且你们三个人都用得上。”时骆越说越觉得不错，简直是个完美的上门礼。
　　俞北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洗澡会不会冷这种事，时骆都能为他们家考虑到，背地还要因为他们家的破事被人烦。
　　“怎么样？”见俞北半天没反应，时骆戳戳他的腰，“回神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觉得好就好。”
　　“那行，再逛一圈如果没有更好的就买这个。”
　　“嗯。”
　　最后，时骆还是觉得一眼相中的总是最好的。再说那个暖风机是真的外观好功能不错，就拖着俞北回到原处把它买上了。
　　俞北好笑地问他：“满意了？”
　　“还成吧，”时骆说，“现在该买阿姨的了。”
　　“怎么还有，刚不是说了这个给全家用吗。”
　　“注意，那是我给奶奶买的，阿姨跟你也可以用。现在是给阿姨准备，怎么能一样？稍微委屈你了喔，什么都没有只能搭搭顺风车。”
　　俞北摇摇头没说话。
　　时骆又拉着俞北在家电区和女装区逛了许久，直接把他从斗志昂扬走到垂头丧气。
　　“你说，怎么现在商场的东西如此之贫瘠。连个给丈母娘的礼物都挑不到。”
　　俞北笑，看出时骆也走累了，劝道：“有那一个真的够了。”
　　“不行。”
　　“非要买？”
　　“非要买。”
　　“那你跟我来。”
　　时骆狐疑地跟着俞北。
　　“怎么出来了？”
　　“你都看了那么久还不知道那儿有没有？”
　　“那咱们去哪？”
　　“你不是让我给你参谋吗？走吧，我妈铁定喜欢。”
　　“真的？”
　　“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俩人穿过两个十字路口，七拐八拐地来到一个巷口。
　　“在这儿买吧。”
　　瞪大眼睛，时骆抬头一看——百盛水果批发市场。
　　“？”
　　“我妈她最喜欢皇帝柑和甘蔗，刚巧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专门卖水果的，怎么样？这个参谋是不是很棒。”
　　“棒啊……真的是……棒啊。”
　　“怎么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俞北挑一下眼梢，“我认真的，反正你不知道买什么就买它们吧。正好，我妈喜欢，全家也都能用到，符合你的要求。”
　　“哇哦，这还真是听起来很有道理。”
　　俞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你会挑吗？”
　　“差不多吧，挑长得好看的一般能行。”
　　“……，我觉得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甘蔗买中间节儿长点的，硬坨坨那儿太难啃了。”
　　时骆点头，“行。”见有家店水果摆放得整齐，乍一看颜色配起来可漂亮，削的甘蔗渣子也扫得干净，他问，“这家行吗？”
　　“可以。”
　　时骆转身对店家喊：“你好，麻烦皇帝柑拿一件，甘蔗要一捆。”
　　“？”俞北按住时骆的手，“你照什么标准买啊？”
　　“什么什么标准？”
　　“年货才按件买吧。”
　　“我看那一箱柑子好像也没多少。”
　　“是啊小伙子，一件也没多少，那喜欢吃的要不了几天就吃完了。”听到他们的对话，老板立刻招揽生意。
　　“就是，按过年标准我肯定给阿姨买三件。”
　　两人眼神在空中汇合交战一阵。
　　俞北妥协道：“行行行，按你想的买吧。”把人带来买水果已经很好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得到满意回答，时骆对水果店老板说：“那就还是一件和一捆甘蔗。”
　　“好嘞，”老板搬了一箱皇帝柑过来，“拆开看看不？”
　　“拆吧，”时骆凑到俞北旁边，小声说，“你去检查够不够漂亮，不漂亮换一箱。”
　　俞北像模像样地检查上下两层，看个头大小和有没有烂的，完了冲老板点点头。
　　得令，老板重新给箱子封口。
　　“还不错？”
　　俞北道：“光滑水灵有如仙女下凡，简直柑中柑，皇帝中的皇帝。”
　　时骆乐不可支，“那你也帮我挑一袋，晚上我拎回家。”
　　等处理完皇帝柑，瞅着那一捆还带泥巴的甘蔗，俞北实在面有难色，“哥，打个商量呗，这一捆真的太多了。而且奶奶糖尿病也不能吃，到时候坏家里太浪费了。”
　　想了想，时骆问：“那买三根削好的可以吗？”
　　“好。”俞北说，“老板，甘蔗麻烦换三根节儿长削好的。”
　　“行嘞，以后可要多来照顾生意啊。”
　　“一定。”
　　搬的搬，拎的拎两人把东西弄到路口。不想俞北负重走远路，时骆说：“你站这儿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好。”
　　“找个避风的位置。”
　　“知道了。”
　　时骆动作麻利，没一会儿便回来了。俞北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上车。
　　“出发！目标是丈母娘家。”


第55章 上门
　　“征服的不是星辰也不是大海，是丈母娘。”直到上楼时骆还在默默嘚吧嘚吧。
　　俞北失笑，把提溜的东西放到门口，捏捏时骆手指，“不用这么担心，哥哥可讨人喜欢了。
　　被俞北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时骆搂一下他的腰；以前觉得自己还挺能应付各种场面，结果今儿门还没进就开始露怯。
　　吸气呼气，时骆颔首对俞北说：“敲门吧。”
　　“敲什么门，有钥匙。”
　　“……，喔，那你开。”
　　咔咔哒哒，似乎感受到钥匙通过锁眼凹槽，锁钉对齐，凸轮搭上锁闩的整个过程。
　　拉开门，俞北拎起东西朝里面喊：“妈，奶奶，我带时骆回来了。”
　　话音刚落，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回来了！快进来。”
　　俞北走在前头先进去，把轻的那袋甘蔗递给房翠翠，“喏，时骆非要给你们带东西来，我说不用还说我不懂事。你快接着。”
　　“怎么这么客气，之前不就给拿过东西了嘛，太久不来又把自己当外人了？”
　　“奶奶好，”勉强稳住心态，时骆跟着走进屋关上门，“那可不就是太久没来才不好意思空手上门。”
　　“之前搬家就喊你来玩，要不是这次俞北妈妈，是不是还要推脱不来啊？”
　　“没有没有，前段时间真的太忙。”
　　“就是奶奶，”俞北赶紧跟着说，“咱们那期节目给他们公司增加好多工作量。”
　　“我跟你妈也看了那期，好看！”房翠翠站那儿跟时骆打了个照面，“怎么还拎的有东西？”
　　“这是给您的，我想着天冷浴室估计暖气不足，下次洗澡前把这个暖风放进去烘烘就不冷了。”时骆说完抬头看了眼房翠翠，俞北在她背后对他眨眼，心里放松些，时骆也冲他们笑笑。
　　房翠翠一怔，“唉，你就是太细心，快进来吧，站门口聊天算怎么回事儿。”
　　时骆换好鞋进屋，俞北搭着许余馨站在进口，指着他说：“妈，这就是时骆。”
　　瞅一眼儿子，许余馨转头对时骆温温柔柔笑道：“你好，我是俞北妈妈，欢迎你到家里来。”
　　“阿姨好，”时骆马上打招呼，“听俞北说阿姨喜欢吃水果，顺便带了些希望你喜欢。”
　　许余馨瞅一眼俞北：“邀你上家来还要你带东西真是不像话。”
　　俞北一脸“我拦了不过失败了”的神色。
　　“不会不会，”时骆摆手，“应该的，只是俞北说你会喜欢这个我还有点儿不信他。”
　　许余馨笑笑，“他不是应付你，我很喜欢。”
　　“放心了吧，”俞北冲时骆挑眉，“行了，你们快坐下吧，堵在门口有什么好聊的。”
　　“就是，都坐过来。”房翠翠正好端水从厨房出来吆喝他们一起去客厅坐。
　　俞北走到时骆边上悄悄说：“不紧张，就当是客户谈话。”
　　瞟俞北一眼，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时骆觉得肯定是因为心虚，要不以前见奶奶怎么没觉得压力这么大；俞北妈妈越亲切他越手足无措。
　　不过相比前两次见到许余馨她的状态，时骆挺为许余馨高兴，他知道这对俞北多重要，也能明显感觉到俞北由此高涨的情绪。他其实对许余馨很有好感，又是俞北的妈妈，如果关系能更亲近那是再好不过，只是目前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骆顺手准备戳戳俞北，一下回神，想起这是在俞北家，赶快收回手，叫他名字，“俞北，把水果拆了拿几个出来吧。”
　　“好。”俞北找了个小刀划开封口的透明胶，装满水果盘，放到茶几上。
　　时骆拿起一个剥皮，皮被完整地剥开，手兜在皮下面递给许余馨，“阿姨，给。”
　　许余馨微怔，随后抿一笑，接过来，“谢谢。”
　　房翠翠盯着电视的眼睛，斜过来不动声色地看他们一眼，默默捧起茶杯抿一口。
　　“这个奶奶也可以吃一点吧？”
　　俞北点头：“吃半个没事儿。”
　　“不用不用，”房翠翠说，“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见房翠翠拒绝，时骆把刚拿起的果柑放回果盘，挺直背老老实实坐着；像是被几百根针扎似的浑身不对劲，只能悄悄偷看几眼俞北，以求心理上的安稳。
　　俞北坐在时骆旁边，见时骆坐得比小学生上课还标准，稍微往后一靠，侧身遮挡，伸手在时骆背上抚了抚。
　　后背猛地绷紧，时骆垂下眼睛开始无意识地搓手指。
　　“孙儿，来陪我准备晚饭，咱们今儿早点开饭吧。”
　　“好。”
　　时骆跟着站起来，“我也去帮忙吧。”
　　房翠翠说：“那哪成，你今儿可是客人，快坐下。”
　　“小时，坐下吧，俞北能行不用帮忙，”许余馨转头跟房翠翠说，“妈，等炒茄子的时候叫我。”
　　“嗯。”
　　俞北对着时骆乐滋滋地说：“我妈要给你露一手呢，快期待一下。”
　　时骆只好坐下，对许余馨笑道：“很期待，俞北一直说阿姨做饭好吃，今天有口福了。”
　　“等着啊，我去把菜洗好。”说完俞北跟着房翠翠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客厅只剩下时骆和许余馨两个人。
　　压力仿佛一下少了大半，时骆感觉今天房翠翠发散的气势尤为强大，不是不和善也不是有敌意，但只要跟她对视下意识就想赶快转头，难道真是因为太久没来了？
　　时骆默默叹气，七想八想，寻思回家跟他妈讨教讨教。
　　忽然许余馨说：“小时，你看起来很不安，是因为我吗？”
　　“没有，怎么会，阿姨很好。”
　　许余馨望着时骆说：“要是因为我弄得你不愉快，那可能邀请你上家来这事儿做得不好。”
　　“没，没有不愉快，”时骆有些腼腆地朝许余馨边上挪了一小点，“我很喜欢阿姨，能被你邀请很开心。”
　　“阿姨也很喜欢你，”许余馨说，“终于见到我们俞北的好朋友。我就想当面跟你道谢，我看出来这间房子装修的用心。屋子香香的我也很喜欢。”
　　得到肯定的满足感，和来自丈母娘的好感，时骆一下飘飘然，打破一些拘谨，“能得到阿姨认可这设计也值了。”
　　“多亏你平时照顾俞北，谢谢你。”
　　时骆连连摆手，“他独立又能干，谈不上照顾，有时候还得他反过头关心我。”
　　“关心你自然是应该的，”许余馨说，“朋友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关心吗？单方面付出，任谁都累。”
　　前半句听得时骆倒吸一口气，后半句听完倒是心脏回落，“是这么个道理，但我觉得有时候也不用太计较谁多谁少。”
　　“是吗？”
　　时骆点点头，给许余馨杯子添满水，“出于自愿的付出如果硬要被回报，可能反而有种被辜负的感觉。‘我只是想对你好，你却觉得这是欠我的’，分得太清楚有时候还挺让人伤心。”
　　许余馨眼神闪了闪，沉吟时骆刚刚那番话。
　　“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阿姨随便听听就好。”
　　许余馨表情舒展一瞬，“也许我也应该这样想想。”转而带上一丝苦笑，“常常感觉很对不起俞北。”
　　“阿姨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千万不要让俞北知道你有这种想法，”时骆说，“俞北对你完全就是我刚说的那种情况，他是真心并且发自内心愿意为这个家为你为奶奶付出，如果知道你认为这很亏欠他，他会觉得很挫败和失望。”
　　“会吗？”
　　“这么说吧，俞北小时候你照顾他，为他做这做那你会觉得他亏欠你吗？如果你觉得不会，那他肯定也不会。阿姨应该比我更了解俞北吧。”
　　许余馨莞尔，“我尽量不死脑筋，保持健康不让他们操心。”
　　“这就对啦。”
　　像想起什么，许余馨突然站起来，对时骆说：“小时，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便带时骆朝她房间走，时骆听话地跟在后面。
　　只见许余馨进了房间，从旁边柜子上拿下一张照片，“你看，这是俞北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那会儿照的。”
　　时骆一喜，竟然还能从俞北妈妈这儿看到俞北小时候的照片，他就差没双手接过了。尽量压着自己不自觉便要翘翻天的嘴角，仔细瞧着这照片，边缘有些卷翘，时骆轻轻拿在手上，生怕把上头小小俞北掰折了。
　　小小俞北留着短短的头发毛，穿着松松的背带裤，被妈妈领着去看梅花鹿，笑得灿烂到不行，手拿棉花糖冲镜头比耶。
　　“刚听你说俞北小时候，就想给你看这个。”
　　时骆抬头，笑眯眼跟许余馨说：“真可爱。”
　　眼神透着柔和的疼爱，许余馨说：“是啊，打小就懂事，要说照顾他也没怎么照顾，带他一点儿不费劲。”
　　“那可省事，”时骆说，“我小时候就总调皮来着。”
　　“小孩儿嘛，活泼点好。”许余馨说，“那时候我顾店比较忙，所以他不得不乖，然后旁边人就总跟我夸我们家小福满，”忽然敛声，小声道，“这是我们俞北小名。”
　　时骆也小声回答：“我知道的。”
　　两人对视无声一笑。
　　许余馨转头仔细盯着时骆看了会儿，说：“以后有空就上家来，不用拘束，阿姨身体越来越好可以多做些不同的菜给你尝尝。”
　　“那可辛苦阿姨，您一定要健健康康。如果家里有事俞北没空的话，可以找我不用客气，尽管使唤就是。”
　　许余馨乐得抿抿嘴，“以后阿姨做饭请你来打下手。”
　　“没问题。”
　　之后气氛越来越好，时骆游刃有余的状态回来了点儿。许余馨其实很好相处，加上他也很乐意听她讲俞北的事情。一旦放下内心的愧疚和心虚，一切都可以自然起来。
　　“妈妈，”俞北拉开厨房门过来说，“菜洗好了，去准备炒吧。”
　　“那你陪小时坐会儿，我和奶奶动作很快。”
　　俞北一屁股坐到时骆旁边，懒洋洋地倚在他肩膀上。
　　时骆耸耸肩，把俞北脑袋顶起来晃两下，“不怕她们看到了？坐起来。”
　　“哎，”俞北叹气，“她们忙着呢。”
　　“去，你房间？”
　　俞北促狭地瞥时骆一眼，拉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
　　时骆一把抱住俞北，脸埋在他颈窝。
　　“怎么了哥哥，”抬手摸上时骆后颈，俞北轻声问，“不是挺好的。”
　　“好屁，像个傻子。”
　　“心理作用。真的挺好，奶奶妈妈都喜欢你。”
　　时骆心里嘟囔，问问她们知道真相还能不能喜欢我了。
　　见时骆沉默，扶起他的脸亲亲，俞北安慰说：“多虑啦，只是一次家常便饭嘛，又不代表别的。”
　　时骆朝俞北努努嘴，俞北上道地凑上去亲亲。
　　有了对方的安抚，时骆心里好过许多，靠在俞北怀里说：“阿姨特别好我很喜欢她。而且就我感觉，她真恢复得不错，你有没有特开心。”
　　俞北笑着搂紧时骆，“当然。你们相处得好我也特别开心。”
　　时骆也笑了，心想，行吧，你能开心就好。
　　不敢在房间躲太久，两人又抱着黏糊会儿，开门回到客厅。
　　坐到桌上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房翠翠准备的通通是时骆爱吃的几道。时骆抢在俞北之前进厨房拿了碗筷盛上饭。
　　房翠翠招呼着：“快来快来都别忙了，坐下吃吧。”
　　俞北帮着把饭碗分到每个人面前，“开饭啦。”
　　“小时，茄子和水煮肉片是阿姨做的，你尝尝看。”
　　“快尝尝是妈妈做得好还是我。”俞北夹起一筷子放进时骆碗里。
　　房翠翠毫不犹豫质疑道：“才做几年饭就想跟你妈比了。”
　　“翠翠这是你不懂了，做饭可是讲天分的活儿，我觉得我就很有天分。”
　　“吹牛皮吧就。”
　　时骆津津有味听他们祖孙斗嘴，尝了一口水煮肉片，看得出来这道菜俞北是师出阿姨，跟上次在他家做得看起来一模一样。
　　“怎么样？”俞北问。
　　“特别好吃。”
　　“我知道，我是问我和妈妈比呢？”俞北眼神亮晶晶地期盼时骆的答案。
　　时骆斟酌道：“味道不相上下，但阿姨炒出来的肉好像要嫩一些。”
　　俞北端起碗开始吃饭，“待我修炼过后再战。”
　　许余馨笑笑没做声，房翠翠说：“至少再练二十年。”
　　俞北悄悄撅下嘴，“哪要那么久。”
　　藏在碗后面，时骆笑弯眼。
　　太合胃口了，时骆差点撑得走不动道。房翠翠见他还挺喜欢土豆焖排骨，把锅里没盛下的装了一饭盒硬要给他带上。盛情难却，时骆便收下了。
　　俞北晚上在家睡，时骆自己开车回去。
　　“我送他下楼。”
　　时骆刚想拒绝，就听房翠翠说：“行，东西都拿上了吧？”
　　时骆赶紧道：“拿上了。”
　　“小时记得阿姨说的喔，有空就来不用客气。”
　　“知道了阿姨。”
　　“路上当心。”
　　“嗯，奶奶阿姨再见。”
　　门一合，楼道灯立刻亮起来，时骆长出一口气：“就下个楼，开车我就走了，送出来不冷啊。”
　　“哪有那么虚弱。”俞北拉着时骆袖子，“走吧，早点儿回去。”
　　时骆叹气道：“原想你要借楼道摸黑跟我来个吻别，可是？”抬头瞅一眼，“这么亮？”
　　“赖谁？”
　　“没良心。”时骆撇撇嘴。
　　正下着楼梯俞北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在时骆没来得及反应前双手捧在他高领毛衣两侧，将人拉弯腰，精准贴上温软的嘴唇。
　　“管他亮不亮，亲都是要亲的。”
　　把人送上车，时骆降下窗户对俞北说：“快回吧，我走了。”
　　俞北点头，盯着时骆没说话。
　　“怎么了？”
　　“时骆，谢谢你。”
　　这称呼连内容惊得时骆差点呛着，皱眉道：“说什么屁话呢。”
　　俞北弯弯眼睛没多解释，“路上小心，哥哥记得想我噢。”
　　“不想谁都不能不想你。”


第56章 盯梢去
　　第二天，俞北趁午饭时间去周围银行办了一张新卡，然后给俞铭顺打电话。没有多余的话，单刀直入道：“不想每次见面就给你弄了张卡，以后我直接把钱转上面。”
　　没有多余的话，俞北单刀直入道：“不以后我直接把钱转上面。”
　　似是没想到这出，那头安静良久，俞北耐着性子问：“要不要？”
　　“要。”
　　“哪儿见？”
　　“筒子广场。”
　　离培训班有段距离，俞北便说：“晚点儿联系你，我还要打工。”说完挂了电话朝回走。
　　七点下班，天早就漆黑，俞铭顺说八点左右到，俞北便在广场旁的一个花坛边等他。人被笼罩在路灯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呼吸便能看见团团白气。
　　俞铭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浓烈的长期在密闭空间中混杂出的烟味儿。
　　俞北蹙眉，递过银行卡说：“以后钱打到上面，我会告诉你。”
　　接过卡正反翻看一阵，俞铭顺瞅瞅俞北，半信半疑道：“这真是你办的？”
　　嘁地一笑，俞北从包里扒拉出一张流水凭证，递到俞铭顺面前，“今天办的，我的名字，里面还有开户存进去的两百块。”
　　把卡塞进兜里，俞铭顺说：“我随便问问而已。”搓搓手跺了两下脚，“密码呢，外面也忒冷了，下次选个避风的地方。”
　　“穿厚点就不怕了，有钱搞闲事儿不如穿厚点。”俞北说，“如果说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是几号吗？”
　　“……”一听俞北故意找他麻烦，本来就冻得不行还一直被拖着在这儿吹冷风，俞铭顺立刻恼怒道，“你存心的是不是？”
　　俞北歪头似笑非笑，不置可否，“随便问问而已，我怎么敢奢望您记得我生日哪天。密码是541088，记住了吗？”
　　哆嗦着把密码存进手机，俞铭顺说了声“走了，过几天再找你”便朝路边走去。
　　俞北站在原地，望着俞铭顺逐渐走远，拉起卫衣帽子拉绳打个结，抬脚跟了过去。他猜，俞铭顺下意识约在这儿，估计要么住在这附近要么经常在这片活动；无论哪种，先跟去看看。
　　俞铭顺步伐着急地在光线昏暗的小巷内赶路，远离街道周围逐渐趋于沉寂。今晚格外冷，环绕月亮的光辉像是会制冷般，风刮在脸上跟被刀割似的，俞北朝上拽了拽毛衣领，轻声跟在俞铭顺身后。
　　没有刻意躲藏，只是隔着些距离悄悄跟在后面走。
　　又转过两个弯，进入一片偏僻的居民区。路面如同褪毛的兽皮，斑斑驳驳，随手泼在路边的水结成薄冰，一脚上去又响又滑。行人太少，避免发出声响，俞北只能尽量走得又慢又轻。
　　突然，俞铭顺没有预兆地停在某栋单元楼一层改建的便利商店前。附近合适的遮挡，迫不得已俞北只好蒙头继续向前。经过俞铭顺身后时，他听到对方说：“我来取包裹。”
　　不明显地放缓脚步。
　　商店里的人，吊儿郎当地回答道：“今天37栋放不下，去40栋取。”之后就是一阵在金属材料里翻找东西碰撞的声音。
　　快步离开商店门口。
　　不知道这个取包裹是不是什么暗号，也不知道40栋是不是真正的40栋；如果是暗号，那这些地方应该就是那些不能光明正大操作的地下场。得想个办法再跟上俞铭顺。
　　俞北转身走进离他最近的单元楼，藏在信箱后面，如果俞铭顺路过这里，就直接跟上去；如果不会，还得倒回去重新找。
　　正全神贯注盯着前面，忽然一阵脚步掺杂塑料袋的摩擦声越来越靠近这边，俞北敛声屏气，心跳猛然加速，急中生智掏出手机放在耳边低下头，“我在楼下等你呢。”
　　“哎呀我的妈，小伙子你怎么一声不吭搁这儿蹲着啊，”走进楼洞的阿姨一出声把没力气的楼灯都给喊亮了，虚虚地闪着，“吓死我了。”
　　俞北松口气，埋头赶紧道歉，变了点声音：“不好意思阿姨，我等人找错地儿了。”
　　阿姨拎着东西迅速走上楼梯，也没过多纠缠，念叨他两句，“没事儿，下次等人也要站在亮处，吓着老年人了不得找你事儿。”
　　“好的阿姨，谢谢阿姨。”
　　这个莫名其妙的插曲让俞北错过了俞铭顺。他暗暗叹气，事情难搞起来。实在不想再频繁约俞铭顺见面之后再跟踪了。不说过多约俞铭顺见面这事有多可疑，光是常常见到俞铭顺这件事就极容易让他自己心情变差。
　　琢磨片刻，俞北打算先去找是不是真有40栋这楼，然后在外面等着赌一把，看能不能见到俞铭顺从里面走出来。
　　早知道要在外面待这么久就再穿多一点了。这个老小区，亮着的路灯没有几盏，楼与楼的夹缝间最亮的是白霜似的月光。楼牌也不是按照统一标准贴在楼房侧面，有的甚至只是随便用颜料或者硬物在墙面上随便划拉了两笔，凑上去才勉强看清写得是什么。
　　绕了一大圈，脚底越走越冷，天黑透之后温度逐渐靠近零度。俞北独自摸黑走在各个楼边小心寻找。
　　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宝贝儿？干吗呢？”
　　俞北一顿，回答道：“还没下班，英语培训商量着改方案。”站到一个角落，专心回时骆电话。
　　“你在室外？怎么听你牙磕着打颤呢？”
　　一怔，这么细微也能被察觉？俞北赶紧道：“我出来买吃的，没想到今天这么冷。”
　　“电话早点儿打就好了，”时骆说，“要不我待会儿去接你？什么时候结束？”
　　“不用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外面冷，太折腾了，”嘴角微微翘起，俞北说，“一结束我打车回去不会耽误太久，你回家了吧？”
　　“嗯，刚洗好澡。”时骆细细嘱咐着，“那你赶紧去，弄完早点儿回家。一定打车回，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俞北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叹了声气，重新把帽子拢好继续找40栋。
　　到后来手指关节僵直不已，脸上除了麻木再没有其他表情，终于在一道生锈的大铁门上发现用白色粉笔写的“40栋1单元”。松一口气，总算有些进展。结果转念一想，傻了，这40栋不止一个单元俞铭顺去的哪个？
　　他往40栋那排楼里面探了探，还好，这几个单元都在一个道子里，如果在道子口等着应该不会漏掉。
　　以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爬上40栋那一排斜对面的一栋楼上，从三楼的中间层正好能看清40栋的道子出口。
　　站定在三楼护栏旁，俞北估摸着时间给时骆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今天太累就先睡了，那边立刻传回“宝贝儿晚安”。肩膀顶在墙上斜靠着，低垂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盯住路口，攥着手机不时看一眼刚刚的聊天记录。
　　夜深了，四周更加寂静，寒气仿佛从每个细小的毛孔渐渐渗进身体。屈服于寒冷，俞北只好打消在这儿盯通宵的打算，指尖又往袖子里缩了缩，抱着手臂继续往盯着楼下。
　　偶尔有行人路过，幸好没人上这栋楼，否则还要费力爬楼梯躲一躲。
　　一直到凌晨也没等来俞铭顺的影子，有点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要是因此冻出个什么毛病才是真得不偿失。俞北活动了下不知道是冻麻还是站麻的脚，打算回家。
　　刚缓过劲儿要转身下楼，忽的传来一阵嘈杂的交谈声。他一瞥，三四个人从他盯着的道子口走出来。毫无顾忌地大声对话，在这种凛冽深冬尤为突兀。
　　一人说：“今儿手臭火气背，他娘的早知道就早点儿走了。”
　　另外的人道：“你好歹还赢过一阵，我才是真背。”
　　听到这，俞北赶紧抓住机会，快速下楼，假装同路在他们身后。
　　他走在那群人的斜后方，戴着耳机佯装对周遭丝毫不在意，悄悄支起耳朵听。除开内容，光是凭他们身上的味道也让俞北百分百确认他们跟俞铭顺去的是同个地方。
　　不过那些人一直在讨论手气好不好输赢多少。大概快走出小区，几人要分开了，一人突然问道：“明天还来捞本吗？”
　　“我不了，这次带的钱输光了。”
　　另一人说：“妈的，来！我偏不信邪，睡醒了就来。”
　　又有人应和道：“成，那咱一块。”顿了顿，“还是明儿下午来这儿拿牌子？”
　　“嗯，真他娘麻烦，还非得排号打乱顺序进。”
　　一人扒上发牢骚那人的肩膀嬉笑道：“还不是为咱的安全，醒了见，我先撤了。”
　　之后俞北也没再听，拐弯从另一条路离开了，确定这附近有赌场还算有点收获。


第57章 闲聊
　　时骆盯着面前对话框发愣，他这星期就没怎么见过俞北。虽然俞北提前给他打过招呼说接下来的日子会有些忙，但打过去问，不是在这儿兼职就是在跑去那儿兼职的路上让他还是多少有点郁闷。
　　昨晚他故意没提前告诉俞北，踩着下班点杀去“特别灵”都没逮到人。一打电话，人说有个翻译稿要交，下班就跑回家赶工了。
　　时骆就纳闷了，真当自己是个铁人不成？知道忙也不至于成这样吧。妈的，赶紧过年，让这些什么培训班、补习班通通关门去。
　　正握着手机魂不守舍呢，手机突然响了，差点儿没给他吓一跟头。
　　“喂？妈，有事儿啊？”
　　那头立马传来骆虞岚中气十足的声音：“瞅你这话问的，没事儿不能给我儿子打电话了？”
　　时骆笑：“能打能打。那您意思是没事儿找您儿子，只是打个电话寒暄几句？”
　　“得了吧，跟你寒暄什么寒暄，你待会儿回来吃饭。我跟你爸过几天要出去溜达一圈，之后就算你想见估计也得等一阵了，我就来通知你赶紧抓住最后的尾巴。”
　　听爸妈要出门时骆倒也没多惊讶，只是有些奇怪道：“怎么这个时候出去？没多久不是要过年了，咱家不准备东西？”
　　“还早呢嘛，你舅他们说今年要带你姥姥姥爷回来过年，我跟你爸想着反正也还没去过你舅舅那儿，顺便去一趟，回来路上还能帮着照顾照顾你姥姥姥爷，坐那么久飞机，怕老人家折腾着。年货什么的等回来再说，可能今年咱们就跟你舅他们一起过了。”
　　时骆还挺高兴：“姥姥姥爷要回来？行啊，你跟我爸自己也注意点儿。别的等我回家再说，我一会儿回来。”
　　“成，你妈我也给你准备好吃的去，免得这段时间我们不在你惦记。”
　　时骆乐道：“那就辛苦骆女士。”
　　回家之前，时骆拐去市场拎了几种水果回去。
　　接过时骆买回来的水果，骆虞岚稀奇道：“我们家儿子还知道去买这些东西了。”
　　时骆嘻嘻哈哈回说：“怎么了，顺便呗。你看我挑得可漂亮，一定好吃。”
　　“哟，水果还得找好看的哪来的理论？让人家丑柑怎么活？”
　　“矮子里头拔高个？”时骆说，“你尝尝呗。”
　　“不急，吃完饭再，”骆虞岚招呼时骆坐上桌，“快来。”
　　“我爸呢？”
　　“他非说我买的猪耳朵不是你喜欢吃的那家，硬要再去买。不管他我们先吃。”
　　“哎呀，你下次拦着点儿，不就是个猪耳朵想吃我自己也能去买。”
　　骆虞岚撇撇嘴，“你自己能去买？算了吧，反正你爸一片心意你待会儿就受着，但也别太感动。老骆同志，难搞，要是知道你知道他这是特意为你跑一趟，指不定心里多别扭。”
　　“都这样了我们吃饭还不等他良心何在？”
　　骆虞岚啧一声，“等他一会儿菜都凉了，我给他留了一份，你赶紧吃吧。”
　　时骆坐到他的位置上。
　　骆虞岚扒掉鱼皮，弄下鱼肚子上一块没刺的肉，在汤里蘸了蘸，刚准备夹到时骆碗里，又想起什么松了筷子，“吃完饭再吃鱼？”
　　时骆点头，“不想鱼汤弄湿饭。”
　　“也不知道哪来的怪毛病，”骆虞岚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要是清蒸的没味道我还能理解，我这红烧还有辣椒，哪怕汤汁也能拌着下饭吧。”
　　时骆眯眼一笑，“其他的更适合下饭。”
　　“行行行，鱼都剔了给你泡汤里。”儿子吃着高兴，骆虞岚也高兴得很，“基围虾还在锅里煮，那个菜简单，你到时候想吃了就自己去称个几斤，就我经常去买的菜场顶头那家，买活虾。”
　　“我知道，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回回都嘱咐，你经常教的菜我都要背得了。”
　　骆虞兰睨时骆一眼，“背得有什么用？某人懒得去弄还不是跟不会一样。”
　　“骆女士此言差矣，我会不代表我一定要做嘛，同理，我不做不代表我不会呀。”
　　“懒得理你。”
　　说着说着还是去厨房从锅里给时骆盛碗热汤晾在一边。
　　没一会儿老时同志提溜着一袋猪耳朵回来了。
　　“爸，快来吃，菜还热的。”时骆赶紧起身给他爸盛饭。
　　时鹤竹把东西递给骆虞岚示意她拿去装盘顺便弄调料，“嗯，我先换衣服。”
　　骆虞岚将菜装盘，把水煮虾和调料端上桌。
　　一看时鹤竹坐下，时骆赶紧给他剥了几个虾，献殷勤道：“您辛苦，马上要长途旅行，快好好补补。”
　　时鹤竹表情没多大变化，但语气是能听出来的愉悦，“坐个飞机，有什么辛苦。”
　　骆虞岚瞅瞅时鹤竹，又瞅瞅时骆，“得了吧，高兴你就吭声，谁又不笑话你。”
　　时骆立马朝他妈碗里放几个虾，“快吃快吃，虾凉了味儿大。”
　　“你也把汤先喝了，晾得差不多了。”
　　时骆“嗯”一声。
　　清空虾和鱼，骆虞岚用保温桶装好预留给时骆的菜和汤。
　　“你到时候自个儿热热。”
　　“知道知道。”时骆边洗碗边回答道，他洗完一个便递过去给骆虞岚擦水。厨房收拾得差不多，时骆迫不及待推骆虞岚去沙发坐，“歇歇吧，我给你剥个柑儿？”
　　“那尝尝吧。”
　　骆虞岚接过来掰了一牙，“还不错。”
　　“我就说吧。”
　　吃着吃着骆虞岚开始操心，“你最近跟小俞怎么样？”
　　“没什么啊，就挺好的。”
　　骆虞岚目不转睛地捕捉时骆的表情。
　　“干什么，”时骆好笑道，“这水果就是之前跟他一起买过觉得还挺好，才今天买回来也让你尝尝。”
　　“我说呢，怎么突然还知道朝家拎这回来。”
　　“我平时还少拎了？”
　　“反正不一样，”骆虞岚说，“你还挺喜欢这个小俞？”
　　“嗯。”
　　骆虞岚瞅他表情，抿了下嘴调笑道：“什么时候领回来见见？”
　　时骆笑说：“你就让我带回来了？”
　　骆虞岚神情轻松地朝沙发一靠，“我觉着你眼光应该差不到哪去；如果差那么一点点，我们也好及时调整，怕就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一屁子新鲜。他不会不愿意来吧？”
　　“哪能，他前几天还问我过年需不需要来上门拜访阿姨你。”
　　骆虞岚乐道：“你怎么说？”
　　“我没问题啊，只是他现在不能跟家里说，我怕他来了以后又钻牛角尖。”
　　“没跟家里说呢，”骆虞兰稍稍蹙眉，担心地问，“到时候不会整棒打鸳鸯那一套吧？”
　　“不是，他家有点儿特殊。”时骆想想，简单给他妈介绍了下俞北家的情况。
　　听罢，骆虞岚没多说什么，叹气道：“小孩儿挺好，不容易。这都算不得事儿，你自己掌握，觉得差不多了就跟我和你爸说一声，我们时刻能准备好。”
　　“行，反正这事儿也不急。况且你不是说今年要去舅舅家，估计得待到初五才能回来吧，我看今年就算了。”
　　骆虞岚点头，“也是，不非赶着过年。”
　　时骆开玩笑说：“我以为我这不能领证的情况你都不在意这些呢，原来还走常规这一套啊。”
　　“态度需要那个证吗？即使没证我还不是希望你能跟谁平稳安定地长久生活。”
　　“能跟谁，跟俞北呗。”
　　“瞅你那样儿。喜欢啊，两个人就好好处，平时也别意气用事，如果真想在一起生活，很多方面都要耐心磨合，不是你们现在谈谈恋爱就完了的事儿。而且，你不也说了，不能领证，从某种层面来看，那就是没有保障，更需要互相认定和坚持。”
　　“我知道。”
　　拍拍时骆肩膀，骆虞岚说：“不要有负担，时候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合适的人，怎么着都会走到最后。”
　　时骆故意道：“骗我呢不是，照你刚的说法明明意思是哪怕合适的人也得磨合才能长久吧？”
　　骆虞岚呲他：“烦不烦人，说你就听着。”
　　“是是是，我都听着呢，”时骆赶快答应，又试探着问，“我爸那边？”
　　“他那么别扭你还不知道，”骆虞岚说，“一直担心你罢了，总操心你找什么不正经的人。现在你找到对象，估计心里还是想先见见吧。”
　　“不是，为什么听起来你们好像总担心你们儿子被骗呢，你们儿子是什么傻白甜吗？”
　　“嘁，少悄悄贴金，我们撑死怕你是个傻，白和甜跟你沾边吗？”
　　“得嘞，亲妈，挤兑那是永不下线地等着我。”
　　骆虞岚乐道：“来来来，傻儿子，妈给你剥柑子吃。”
　　时骆无奈叹气。
　　“反正俞北特别好。”
　　“我知道知道，”骆虞岚说，“我又不是你爸。”
　　“舅舅他们怎么今年想回来过年？”
　　“估摸着是你姥姥姥爷想回来吧。”
　　“那我们不是有口福了？”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可能费事的做好年后才能吃。”
　　“也没关系，我不是学会泡菜了吗，到时候可以把我的坛子贡献出来。”
　　“嘚瑟的你，”骆虞兰瞟时骆一眼，“没把你介绍给家里，不过你还跟人家家里人相处得挺好？”
　　“也不是不介绍，不跟你说了嘛，我现在又不着急这个。”
　　“行吧。那你跟人相处得咋样？”
　　“之前那段时间还行，不过上次去，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跟奶奶相处了。”
　　“怎么？”
　　“奶奶气势特足，跟她对视一秒立刻想埋头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的那种。”
　　骆虞岚挑着眉毛，戏谑道：“你还有怂了的时候？”
　　“我说正事呢！”
　　骆虞岚一下笑出声：“好好好，说正事。你是不是担心被她们看出什么？”
　　“可能有点心虚。”
　　“暂时多虑了，既然原来相处得可以，说明没什么大问题，现在你不自在极有可能还是心理作用。”或者人家已经发现了什么。这话骆虞兰没说出去，她了解自己儿子，就冲每回提起小俞那样儿，甭管多注意，也不一定不露馅。但既然对方家长还稳着，先不用讲这些给儿子知道，嘴上的安抚工作得做到位。
　　听俞北和骆虞岚都这么说，时骆似乎被说服，也真的有被安慰到，应道：“嗯，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因为要盯梢，也想早点解决问题，俞北只有抓紧一切空闲时间朝那边跑。
　　那天回家之后，上完班又来了这儿，他特意看了看这小区名——谊连小区。幸运的是，没等一会儿还真碰上几个先去便利店拿东西然后再进小区里某几栋楼的人。避免被人发现让自己陷入危险或者打草惊蛇，他先记下那几栋楼的位置，等天黑之后才靠近看清具体是哪几个单元楼。
　　连续几天，虽然没碰上俞铭顺，不过他依稀摸清进入这些场子的流程。跟那天看到的一样，一律先去那家特殊的便利店对暗号，里头大概会根据不同场子里人数和输赢情况，安排进入不同的房间。即使两个一同前来的人也不一定会进入同一个地方。再多就不知道了，也不想混进去看看，那不属于他该管的事情。
　　接下来，他考虑是再主动跟俞铭顺联系，还是，继续在这儿碰运气？
　　突然，转机出现。他收到一条短信。


第58章 去他妈的生活
　　「您卡号尾数为xxxx的储蓄卡在x时取款200元，可用余额0.00。」
　　俞北想，还真是多谢他俞铭顺连二百块都不放过。如果没记错，当时开通的网上银行应该可查到取钱ATM的具体区域。以他对俞铭顺的分析，这个地方很可能在俞铭顺住的附近。
　　立马登录网银，果然查到记录。地方离谊连小区不远，不过也需要坐车。估摸时间之后，俞北打算第二天饭点去那附近探探。
　　他跟培训班请了两小时的假，中午好腾出时间去蹲俞铭顺。翌日上午课一结束便直奔目标地。
　　穿着高领毛衣还戴了围巾，保证十米开外看不见五官。
　　找到ATM后，就近在附近转着看了看。在那不远处有一条开满小餐馆的街，街后面有几排外观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满是出租广告。如果这儿的房子大多都用来出租，那找到俞铭顺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从另一个出口绕回小吃街的时候，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区，俞北多瞄了眼。
　　转过头继续往面馆那边走。
　　俞北眼睛尖，刚走到路口便瞅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狭窄的店面挤出来。他立刻转身站到小卖部里面，假装挑东西。余光见人拐弯走远，赶紧买了瓶水随后追上去。
　　俞铭顺拎着打包盒，悠悠荡荡在前面走。俞北包得严严实实，稳稳跟在后面。
　　不知怎么说，俞铭顺最后真的走进俞北刚才多瞄了一眼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区大门。小区里倒不冷清，哪怕冬天路边还支着许多小桌子，旁边很多人一起围着打牌和下棋。
　　路过别人背后时俞铭顺还梗脖子凑了几眼热闹，不过没做停留，一路走到最角落的平房处开门进去。
　　俞北背着俞铭顺那间屋子，观察周围；这里应该是后来搭建专门用来临时出租的区域，俞铭顺那排屋子侧边还标有招租的字样。他对着牌子上的电话打过去。
　　“你好，我想请问小区平房怎么租？”
　　“必须一次性缴三个月房租还要押金，提前搬走押金不退是吗？”
　　“好的，有需要我再联系看房，谢谢。”
　　三个月的话，冲俞铭顺现在的拮据样儿，起码会住满再做打算。按照他找自己的频率，如果俞铭顺这个月内再找他一次，应该可以在他这次离开前解决。
　　目的达到俞北便没再多待，赶紧回去赶下午班了。
　　保险起见，俞北之后又抽空来蹲过俞铭顺几天，还亲眼看见俞铭顺拿牌儿走进谊连小区的37栋2单元一次。
　　也学着俞铭顺当时威胁他的那招，拍了几张清楚的照片。
　　日子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打打工翻翻稿约约会陪陪妈。
　　洗了澡监督许余馨喝完药上床睡下，俞北回到房间，正把翻译好的稿子发到指定邮箱就接到付博延的电话。
　　“嗨我的大兄弟，在夜生活吗？”
　　俞北笑道：“有夜生活也被你打扰了好吗？”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听出丝毫诚意。”
　　“别这样啊，”付博延笑，“假期过得好吗，是否夜夜笙歌？别等开学了让我见你一副被吸干的样子啊。”
　　“滚蛋吧你，”俞北说，“我是能吸干的吗？那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操，脸呢脸呢，大得要从电话线撑过来了。”
　　“无线的，怕是挤不过去。”
　　付博延啧啧他，“果然有对象和没对象是两个人啊。”
　　“你有了就知道了。”
　　“……”付博延郁闷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打这通电话？”
　　“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要给我打这通电话？”
　　“想起来了，我是想来通知你要出成绩了，这两天估计就能刷出来。”
　　“就这？”
　　“……，你要说你从来也没担心过这事儿咱俩就绝交一个寒假。”
　　俞北笑：“那不能，怎么不担心，成绩多重要，我得指着这成绩拿最后一次奖学金呢。”
　　“靠，闭嘴吧。”
　　“你假期过怎么样啊？”
　　“还成吧，不用操心吃饭，就是待久了在家有点挨嫌。”
　　“你必然挨嫌。”
　　“再见，没事儿我挂了。”
　　俞北乐得不行。
　　付博延忽然恶狠狠道：“以后专挑半夜给你打电话破坏你夜生活。”
　　“那我挪白天？”
　　“您的好友严伯父已下线，开学再见。”
　　“严伯父好好保重身体。”
　　俞北真把出成绩这事儿给忙忘了，好赖应该出不了什么差子。虽然助学金因为郭青办不下来，但奖学金这种硬碰硬的东西还是没在虚的。
　　可惜，直到刷出成绩那刻，俞北才知道什么叫生活让你虚你不得不虚。
　　他挂科了，挂的正是郭青那门。他不信这世上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这他妈一个寒假，生的气比过去几年都多。
　　或者，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内心涌上的无力感如铁锤般沉重，坠在体内，重到无法自救，不能如同往常一把抽离，若无其事继续生活。
　　急需，急需做点什么才能感觉不这么糟糕。
　　俞北神色淡淡地跨步进了平时不怎么去的单人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
　　汩汩的小水流，此时越看越心烦，一把将水龙头扭到最大。根本没打算躲闪，手指堵在出水口，水流成片状飞溅，迸在身上，打湿毛衣也淋湿裤子。
　　希望它能像锋利的刀刃，削断拖他下沉的铁链。
　　不知发呆多久，动作被语音通话打断。回神后俞北慢条斯理从旁边扯下一张擦手巾，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轻轻一投将纸丢进垃圾箱，接起电话。
　　“这么久才接是不是打断你的昼生活了。”
　　“没，刚在兼职，跑出来接的。”
　　“我去，放假都不歇一歇啊你？”
　　“过年那几天可以歇。”
　　“算了，”付博延说，“我刚看到我成绩出来了。本来以为我听力要完蛋没想到发挥得还可以，你刷出来没？”
　　“出来了。”
　　“怎么样，是不是能继续奖学金？”
　　俞北讽刺地抬了下嘴角，语气平静道：“不能，挂了。”
　　“？”付博延愣了两秒，以为俞北要挂电话，后来反应过来，“别告诉我是郭青的课？”
　　“聪明啊付同学。”
　　“我操他个大傻逼，是不是有病啊他？”
　　“傻逼可不就是有病。”
　　“操，那现在怎么办啊？”
　　“应该可以去学校看卷子吧，先去看看。”
　　“你等下，我看他们说郭青提高了签到占的分数，你后来那段时间有点忙是不是被他逮了？”
　　“避免他找茬，他的课我都去了，”俞北嗤笑一声，“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不说签到提再高能不能占40%，要是为了针对我做到这一步，也是没什么好说。”
　　“真他妈傻逼一个。你先去学校看卷子了再说，不成再想办法。”
　　“嗯，我知道。先挂了，我回去上班。”
　　“好，你别急。”
　　“放心，我没事儿。”
　　收起手机，俞北草草擦干身上的水，又收拾了下被弄得湿哒哒的洗手台，开门走回办公室。
　　无非是没过这门课罢了，那就补考喽，补考还不过那就延迟毕业呗，如果延迟还毕不了业，那，就算了呗。
　　想想就可乐。
　　晚上酒吧没排班，哪儿也不想去也不知道去哪，湿透的衣服一直浸到秋衣，到现在也没干，连着裤腰整块儿湿成一坨贴在肉上。
　　被黄昏笼罩，沿着路边步伐拖沓地慢慢走啊走，暮光逐渐变得黯弱，像是他一点点地吸走了这些微光，从天色昏暗走到彻底黢黑。疲倦袭上心头，也灌满双腿。
　　很累啊，又冷又疲惫。心低意沮到极致，茫然地也不知道该去哪。
　　脚步比大脑还快一步，不知不觉走这么久竟是朝时骆家的方向。想见哥哥啊，但这幅邋遢的样子能看吗？
　　真是磨叽。俞北小声自言自语道：“如果走到楼下，他在家我就上去；没在家那我自己开门进去。”
　　不停朝前行走，走着走着似乎不再那么沮丧；如果生不起气大概是因为走到没力气再生气。
　　晃晃悠悠快三小时，生出鞋底子被磨薄一层的错觉，终于逛到时骆家小区外。到了楼下，俞北抬头看见时骆家灯亮着，徘徊几步，还是坐电梯上去了。
　　慢腾腾打开门，挪动着进了屋。
　　听到门响，时骆立马过来，只看俞北愣不唧唧地站在那儿，走近去接他，“你来啦，我还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关机没打通。”
　　俞北冲时骆一笑，“没电了。”
　　时骆去拉俞北的手，一摸凉得跟冰棍似的，抓过来给他捂捂，带着人朝屋里进，“还知道找我呢，除了吃两回饭。差点忘你长啥样。”
　　见到时骆仿佛连精神都放松了，俞北笑道：“怎么这样，哥哥记性太差。”
　　俞北脱掉外套，坐在时骆边上。这会儿才感觉小腿肚子酸到发胀，腰背也僵到酸疼，屁股一挨到沙发便懒得再多动一下。
　　“你说是不是，不知道谁之前说得好听，什么把我排在所有事情的前头，谁说的啊？”
　　俞北闷头笑，坐了个东倒西歪，靠到时骆肩膀上，一下好像找到了支撑，浑身舒坦想深深吁一口气，望着时骆牢牢牵他的手，低声道：“好累啊哥。”
　　时骆怔了怔，反手去摸俞北脸，“出什么事儿了？”
　　蹭蹭时骆掌心，俞北说：“我从上班那地儿走过来的，累到我了。”
　　时骆没被俞北糊弄过去，抬起他脑袋，仔细瞅着他，“这么远为什么要走？”
　　耍赖似的一扑钻进时骆怀里，藏起脸，俞北瓮声瓮气道：“那会儿人好多，不想和他们挤。”
　　“真的？”
　　“嗯。”
　　“那干吗不等下一班？”
　　“也多。”
　　“晚上泡了脚再睡，是不是在这儿睡？”
　　“嗯。”
　　盯着怀里一动不动的脑袋，时骆抬手搓了两把，接着手往下滑去搂他，却无意摸到肚子那儿的衣服很湿，连秋衣和裤腰都粘在身上。
　　“你就这么湿着衣服走过来的？”
　　“嗯……”
　　在外头走那么久想也知道该有多冷，烦躁的情绪忽地蹿上来，时骆暗暗压了压，问：“怎么湿的？”
　　“洗手的时候开反边儿，不小心扭大了。”
　　“这么冷的天儿，湿衣服溻一路，你是想生病是不是？”
　　俞北依旧把脸埋在时骆怀里，“生病是不是就可以不上班不上学了，”像耍赖不想上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拖长尾音怪声怪气道，“那我就生病了，我不要上班了。”
　　时骆被俞北整得没脾气，直觉他肯定不只是因为上班累，可又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还这么明显地不配合不合作。时骆不想逼俞北剖析自己，但他也不可抑制地打心底抗拒被隔离在俞北情绪世界之外的这件事。
　　“别胡说，去洗澡换衣服。”
　　“歇会儿。”
　　“穿湿衣服对身体不好。”
　　“等下。”
　　烦躁蓦地冒出头，时骆不禁冷下声，也不搂着了，他对俞北说：“不要赖，现在就去。”
　　俞北僵着脑袋没说话。半晌，他退出时骆怀抱，低头噢了声，趿着拖鞋挪着步子，慢慢往楼上去。
　　看着那颗脑袋离开自己怀里，时骆也怔在原地。
　　自冷声那刻他就后悔了，明明猜到俞北心情不好，还凶他做什么？这会儿不去洗澡也不一定会生病啊。他习惯性地那么生长多年，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刚就转不过弯？
　　不耐烦地扒拉几下头发，来回踱步，坐进吊椅荡了几下，时骆倏地站起身快步上楼。进了房间，浴室还在哗啦啦淋水，他攥攥拳，推门进去。
　　雾气腾腾，里面的人正赤身站在花洒下，背对门口，静止仰面任由水流冲过身体。
　　脱光衣服，时骆轻手轻脚拉开玻璃门进入淋浴间，从背后搂住俞北。
　　被抱住也没有反应，依旧背对着他冲水。
　　时骆在俞北肩上亲亲，“需要搓澡服务吗帅哥。”
　　浴室门动的时候，俞北就听着响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懊恼状态不对还来见人，处理不好情绪也更不用说提起精神照顾到方方面面；反而影响时骆，让他跟着不高兴。
　　喉结滚动，俞北低头在手臂蹭干净眼皮上的水，转过来睁开眼盯着时骆。他眼眶泛红，花洒喷散下来的水源源不断流淌过发顶，滴落脸庞，滑下肩膀。
　　有什么梗在心里似的，时骆用手掌抚过俞北的脸，“刚是我太急了，没有故意凶你。”
　　俞北摇头，上前环抱住时骆的脖子，使劲搂着，嘴唇贴在脖侧。他立刻被时骆回抱，搂得很紧很紧。心脏似乎变成被手握住挤压的柠檬，酸又疼；哥哥这么温柔，委屈反倒控制不住地要往外漏。
　　啧，变娇气了。还好有淋浴遮掩，眼睛在时骆肩膀上磨蹭一下，俞北没好意思说话，就这么跟人贴合着。
　　见俞北沉默，时骆便一手抱着他，一手从墙角架上的沐浴露瓶里按了两泵，关上水，轻轻在他背上来回揉搓。
　　热气缭绕，拥在一起也不觉得冷。未流尽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水汽中萦绕沐浴液的花果香。
　　时骆单手给俞北搓完背又搓搓他的后颈和耳侧。抬手压低淋浴头，然后打开水，等水重新回温再调整好喷淋角度，冲净两人身上的泡沫。
　　俞北全程黏在时骆的肩膀上。
　　“我出去拿浴巾。”时骆拍拍俞北后背示意他站起来。
　　俞北没动。
　　时骆叹气，无奈笑道：“那咱们就着这姿势出去？”
　　窝在脖子旁的脑袋叨了叨。
　　低笑一声推开门，时骆揽着挂在身上的人，指挥道：“抬脚。”
　　俞北乖乖抬脚，两人便这么搂抱着走出淋浴间。时骆拿起放在台子上的浴巾，把俞北从头到脚罩起来，又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披件浴袍。每次俞北总说头发短洗完头不用管，但时骆还是用吹风机给他吹了会儿，顺便吹干自己身上沾湿的地方。
　　一路抱着走到床边，时骆问：“要光溜溜上去睡还是我给你穿？”
　　“……我自己穿。”伸手够到内裤，俞北放开时骆嗖地一下裹进被子。
　　时骆站边上看被子蜷成一团，扭个半天，随后缓缓伸出个脑袋尖，招呼他：“来睡。”
　　对上俞北不自然的眼神，看出他现在估计觉得有点丢脸在强装镇定，时骆轻笑道：“我穿个衣服。”
　　穿好衣服，关掉大灯，打开床头灯，时骆掀起被子一角，躺进去。
　　俞北摸上时骆手臂握住。一时之间没有交谈，气氛胶着着。
　　时骆主动揽过俞北，把他上半身塞在怀里。亲亲他的脑袋，嘴唇贴着他说：“早点睡，今天肯定很累。”
　　时骆沉稳的心跳和柔和低沉的声音陪伴耳侧，夜晚好像变得沉寂又安稳。俞北眼睛走神，低语道：“嗯，累了。”
　　面前的一切都半明半暗，墙上映出他被哥哥裹住，把被子顶出一个小鼓包的影子。
　　眼睛突然被手掌蒙住，暖黄的灯光从指缝漏了几条边，时骆搂他更实，说：“去他妈的兼职。”
　　听到这个，顿时翻腾起一股猛烈的冲动，俞北发自内心想吼一句“去他妈的生活”。
　　他侧身攀上时骆，任性道：“去他妈的兼职！谁爱上谁上，我要放假！”
　　“上进的够久了，支持我宝贝儿消极怠工！”
　　“我要躺在家赖一天。”
　　“好。”
　　“你要跟我一块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做。”
　　“没问题。”
　　“想做废物可以吗？”
　　“当然。”


第59章 查卷
　　然而，无论那些负面情绪是被消化了还是假装不存在地压下去，整理好自己，依然得继续重复之前的生活，收拾烂摊子。
　　想要堂堂正正或无所顾忌做废物，也并不是件简单就能实现的事儿。
　　捋直波动的心态线，他还是那个俞北。
　　时骆倚在床头看俞北早起洗漱，穿衣收拾。说什么要放假，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真正实现。
　　“说好想做废物呢？”
　　俞北嘿嘿一笑。
　　“去柜子左边，穿那件我新给买的白毛衣。”
　　俞北含着牙刷，边刷边盯着时骆。
　　时骆手臂曲起撑住头说：“一对儿的，你不要我就给别人了。”
　　回到浴室把嘴里牙膏泡呸个干净，洗完脸出来，俞北说：“不准擅自处理我的物品。”
　　时骆笑，“俞猪猪又上线了？讲道理好吗，你没要那就还是我的东西。”
　　“别逼我说腻歪话，”俞北装出霸道的样子，淡淡道，“说什么你我，连你都是我的。”话音未落自己就先嘻嘻哈哈乐了，“怎么样，还敢不敢送别人了？”
　　“我的老天爷，”时骆笑倒在被窝，“快去看看咱家地暖是不是停了，怎么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俞北从柜子掏出时骆说的那件毛衣，袋子里放着两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花式的半高领白毛衣。柔软又温暖，贴肉也不扎。
　　时骆下床走近俞北，“套上我看看。”
　　两只手伸进去，脑袋一钻就穿好了。
　　俞北脖子修长，时骆特喜欢看他穿高领的衣服，总感觉又欲又可爱。这件毛衣没那么修身，是粗毛线的休闲款，俞北刚一穿上时骆立刻眼睛一亮。
　　时骆拽拽俞北衣摆，满意地说：“我就知道一定好看。”
　　脖子比例更漂亮了。
　　时骆有个秘密。每当俞北侧头——类似于回头时，脖颈绷紧连带着流畅的下颌线一起抻直，凸显出明显而小巧下颌角的姿势——他都觉得他非常迷人，令人产生冲动的那种迷人。
　　他现在就站在俞北身侧，俞北正用这种姿势亲他。
　　挑起眼皮瞟了一眼对面的全身镜，时骆伸手摩挲俞北裸露的、绷直的颈侧。
　　一吻毕，俞北调侃道：“还没放过毛衣？”
　　“啧，我现在是真觉得毛衣好看，”时骆说，“开衫、半高领、高领、半高领半拉链、粗毛线、细毛线等等等等各有各的妙。”
　　“这么有心得啊。”
　　“可不。其实我还给你挑了件这个，”时骆走到衣柜旁，从里面扯出件毛线衣摊开，“绝对好看！”
　　一件蓝灰花式的圆领毛衣坎肩。
　　俞北笑着接过来，“我记得我小时候穿过这种。”
　　“是哦！”时骆兴致勃勃，“你小时候挺适合这种。”
　　“嗯？”俞北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时骆狡黠地勾起嘴角，“阿姨给我看过张照片。”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跟阿姨的秘密呗。”
　　俞北嘁一声，神情倒是愉悦。
　　接过俞北叠好的毛衣，时骆笑说：“怪不得当时一见这衣服就想看你穿。”
　　“待会儿回来试给你看。”
　　“好！”
　　套好外套，俞北靠近时骆亲亲，“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儿。”
　　时骆抱一下俞北，送他下楼到门口，“行，你路上小心，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没事也能打。”
　　“知道啦，有事没事都会打。”
　　拢紧外套，俞北不紧不慢走进学校大门。放假期间本就没多少人，学校尤其空旷。他登上他们专业年级组办公室，叩响没关严的门。
　　“进来。”
　　踏进办公室，有三位老师分散坐着。俞北问：“请问现在可以复查期末考试卷吗？”
　　闻言一位男老师抬起头，额前咕噜耷拉下一缕头发，边扒拉边问：“怎么了？”
　　“昨天查成绩挂科了，我想看看卷子。”
　　“没过知道着急了，考之前怎么不好好复习呢？”男老师站起来，随手指着一摞卷子说，“这边有一门，别的桌上也有，你自己找吧。”
　　“好，谢谢。”俞北走近那摊几乎看不到桌面的卷子堆，慢慢挑起来。
　　找到应用语言学，开始从几百份里面翻找自己的。俞北整个人很木然，右手压在试卷的下角，左手四个手指并拢一下下拨着，在密封线里找名字。
　　哧啦哧啦，整间办公室只有卷子在发出声响。翻动的幅度不大，单调重复的让人莫名有些焦躁。
　　“还没找到啊？”
　　“快了，还有一半。”
　　男老师瞅俞北一眼，掀开茶杯盖，被冒出来的热烟冲到眼睛，鼓着嘴吹开，又吹了吹杯子边，端起来呷了口，“找到又能怎么样呢，找出一分两分就能改变什么了？”
　　一顿，俞北抿住嘴，又继续手上动作，速度却更快，哧啦得更响。
　　“诶诶，你要把别人卷子翻烂啊？”
　　憋气，停顿，呼吸，“找到了。”俞北把他的卷子从中间抽出来，摊在面前，低垂着眼睛。
　　“怎么样，改错了吗？看了能及格吗？”
　　攥紧试卷边缘，俞北走到那位男老师桌边，“看不明白。”
　　“还看不明白？”男老师斜睨着俞北，接过试卷，“就看扣几分呗，这还能有不明白的？”
　　俞北不语，等老师看卷子。
　　“这……做得还可以，只有三处扣了分。”
　　“所以老师看得明白吗？”
　　“有什么不明白？这门课不仅计算考试分数还有平时的课业成绩，你如果平时操行配不上这个成绩，也很自然无法通过。”
　　俞北轻笑一声，“考试比平时课业难很多吧。”
　　男老师语塞，这时座位对面另一位女老师出来打圆场，“你可以去跟你这门课的任课老师约个时间，说不定是哪里出错了。”
　　听完男老师赶忙道：“就是，你一直站我们这儿也没办法，我们不管成绩发布的事情。”
　　俞北转头跟女老师道谢，“请问老师们统一看卷子是什么时候？”
　　“你老师是谁？”
　　“郭青。”
　　“郭老师啊，我今儿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他进办公室了。你要不现在去看看，不在的话就自己回去联系，下星期老师开会估计能约到时间。”
　　“好，谢谢老师。卷子可以先拿走吗？”
　　“可以，待会儿要还回来，我先记一下你名字。”
　　登记好名字，俞北握住卷子，转身去往郭青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以防万一俞北打开录音。懒得搞虚头巴脑那一套他直接推开门。
　　听到门响，郭青一脸诧异地抬头，看清是俞北后，露出得意又了然的表情，却假意问候道：“俞北同学？放假没回家吗？”
　　俞北面无表情走近办公桌，按着卷子推到郭青面前，“我来拜托老师帮忙看卷子。”
　　拿过卷子，郭青双手捏起卷子，假模假样眯起眼睛看着说：“卷子怎么了呢？哦，这不是做得很好，有什么问题吗？”
　　“我成绩上，这门课显示未通过。”
　　郭青移开卷子，靠在椅背上，“这样啊，这门的成绩包括期末考试，平时签到，以及课堂课业综合表现，刚开课我就讲过啊。”
　　“所以我另外两个都没有过？”
　　“我给你看看啊，”郭青从手边拿出一份表格，虚眯着眼睛，手戳在上面，“这儿，你有一、二、三，至少三次课没来，那当天任务我当然不能算你完成，综合你的表现有这个成绩也不奇怪。”
　　袖子里的手狠狠攥紧，俞北声音平淡地问：“我没有那么多次没来。”
　　“啊？是吗？”郭青胳膊肘撑到桌上，笑着说，“可我这儿是这么记录的啊，总不能是我认不得人看差了吧？”
　　“这么故意，明目张胆，未免恶心了。”
　　“哟，瞅你这话说的，我故意的？故意什么了？我身为老师，公平公正，任何情况都有清楚的记录，否则，怎么其他人没有出现这问题，就你一个？”
　　“为什么就我一个你不清楚吗？”俞北问，“这门课你不让我过了？”
　　“怎么说这话，跟我什么关系，补考能过自然就过了。”
　　俞北无声翘一下嘴角，略带讥讽问道：“你批卷？”
　　“不一定。”
　　“知道了。”俞北对面前一切产生深深的厌烦，抬手便去抽卷子。
　　郭青突然伸手按在卷子一角，撕拉一声，卷子破开一道口子。
　　太阳穴鼓起，眼珠被上眼皮挡住三分之一，俞北厌恶地瞥着郭青，“有事？”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郭青松手，露出友善的微笑，“就是想祝你放假快乐，我们下学期再见；提醒一句，你下学期还有我一门课，课程改革，需要更多小组协作，所以小组作业的分数会提高，占那门课成绩的60%。希望你多加注意，不要再到最后跑来问我为什么没过。”
　　原以为生活就算不是人人平等，但顶多是大蚂蚁和小蚂蚁的差别；现在看来，只有自己这样才是随便能被人捻起来掐扁，拼了命跑也逃不过被一脚踩死的蚂蚁。
　　看都不想看郭青一眼，俞北拿起卷子抬脚就朝外走。
　　忽然间郭青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上次被你逃过，这几次因为你丢的里子当然要在你这儿找回来。”
　　“从头到尾，跟我有个屁关系。”停下脚步转身对上郭青的目光，俞北认真发问，“你是纯种傻逼吗？”
　　多待一秒都反胃，俞北快步跨出办公室，“嘭”的一声把郭青以及他的谩骂关在了身后。
　　还完卷子，走出学校，俞北踏上去市公园的公车。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他漠然地望向窗外，感觉一切都离他很远。
　　每次觉得快要到头了，坚持是有意义的，只要硬着头皮走下去就可以看清以后的轨迹，可结果呢？所以呢？然后呢？有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也没有。
　　太没意思了。
　　出校门的那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忽然想起中央公园有一大片喷泉湖，便坐车来到这儿。
　　俞北在喷泉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回放刚才的录音，录下的内容半点儿用没有，最后那句话因为郭青自己减弱音量听起来飘忽不清。不过，脑子里却无法忘记对方说出那句话时理直气壮的语调。他也听明白郭青所谓的好心提醒：下学期的课如果小组作业没过他还会再挂科；如果他想一个人成组成绩不会作数，可谁跟他一组同样也会被连累。
　　他右滑删除录音。
　　盯着被风吹出波痕的水面发呆，好半天没有眨眼。眼珠子瞪得酸，被风吹得也酸，眼眶边不停涌上热意。俞北抽抽鼻子，长长叹气又呼气，鼻腔全是喷泉池子返上来淡淡的潮腥味。
　　他一个人在那儿愣了很久。
　　直到薄雾后的夕阳渐渐下落，起伏的情绪似乎也归于平静。
　　面前走过一对老夫妇，老爷爷搀着老奶奶，边护着她慢慢走边说：“说了外面冷，还非要出来。”
　　老奶奶笑着回道：“天天窝着不动哪行。”
　　“家里走走得了。”
　　“已经出来了，你就别跟我唠叨了。”
　　老爷爷没好气地比着大拇指，“你厉害，你是我们家这个，谁能管着你啊。”
　　老奶奶爽朗笑两声，“老老实实跟我屁股后头吧老头子。”
　　视线里两人搀扶蹒跚的身影越来越小，俞北嘴边挂上浅浅的笑，回去吧，哥哥不是还等着他试毛衣么。
　　回家前额外拐去商场一趟。
　　穿上毛衣坎肩后俞北秒变小小福满，乖得很，那张照片里的小小福满仿佛一下跳到时骆面前，轮上他碰到小福宝也想给他打扮得乖乖的；不过现在大福宝穿上蓝色波纹灰色菱格配他的圆寸和又是说不出的嬉皮，给时骆乐得直接歪过去。
　　俞北插兜望时骆，“不好看我脱喽？”
　　时骆赶紧站起身，拉着俞北继续左瞅右瞧，在他酒窝上戳戳，“别别别，谁说不好看了，特别可爱。”
　　“可爱？”
　　“又听话又叛逆。”
　　显然不太能理解这两个词怎么能一起用，不过随时骆高兴好了。俞北对时骆笑笑，转身够过背包拿出被黑色牛皮纸包装的长方形盒子，递给时骆，“哥哥试试喜不喜欢。”
　　时骆惊讶地接过来，“什么？”
　　“打开呗。”
　　生怕扯坏包装似的，时骆沿着粘粘痕迹小心地慢慢打开包装，刚拆开最外层便漏出一股好闻的味道，他语气惊喜地问：“香水吗？”
　　俞北点头。
　　时骆笑得眼睛都弯了。不怪他格外开心，这是俞北第一次送他很主观的礼物。从第一份礼物开始，俞北一直保持着担心送他过于个人审美的东西会容易让他困扰的想法，即使到前段时间也依旧这样。这瓶香水绝对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记录，像这种分寸感是不是会逐渐不再那么硬地梗在他们之间？
　　对准小臂一喷，时骆凑近闻，是一种像是周末赖床，懒洋洋埋在被窝让人感觉浑身舒服到软散的味道，他立马道：“喜欢，怎么挑到这个的？”
　　俞北特别正经地回答：“闻它的时候像被你抱着。”
　　时骆哪遭得住俞北这样，耳朵背面都熟透了，扑到俞北面前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侧面毛毛刺刺的头发上蹭蹭，“破费了。”
　　对方这幅高兴得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样子也把俞北胸腔塞得满当当，他回抱住时骆，轻轻说：“你喜欢就好。”


第60章 证据
　　距离除夕不到半个月，俞北一直在等俞铭顺的电话。总会这样，不想接他电话的时候，无论怎么藏掘地三尺他都能给你挖出来；好不容需要他给你打个电话吧，这人就人间蒸发了。
　　不过，俞铭顺在这些方面不是容易让人失望的人。一天俞北刚走出培训班大楼，终于接到他的电话。
　　“儿子，最近过得好吗？”
　　“什么事？”
　　俞铭顺干笑两声，没脸没皮道：“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要不让我也上新家蹭蹭喜气？”
　　听到这，俞北不耐烦得很，“别说废话。”
　　“不去也行，那你提前给我份红包，我自个儿过年去。”
　　“明天联系你，”俞北没忍住多说一句，“要钱就直说，多余恶心人的不需要。”
　　临睡前，俞北盯着俞铭顺进赌场的照片发起了呆。
　　他在犹疑，也在纠结；当初跟踪到赌场的确是抱着想要以俞铭顺名义报警检举的目的。俞铭顺找过时骆这件事让他太过愤怒，他也想还给俞铭顺一个大麻烦。
　　但，如果事情牵扯到其他人就会超出他的预计和掌控；一旦变得不好收场，俞北不确定会不会被这个麻烦反噬，惹上不该惹的人。他的本意并不带有这一层；即使他恨赌博，恨赌场，可违规的赌场和沉迷赌博的人本质上跟他没有关系。管不了也不想管，更不想一个麻烦没解决又产生新的麻烦。所以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那么做。
　　翌日清晨，俞北直接去到一个废弃大楼。他提前探过地方，这儿很偏僻，离俞铭顺住的地方不远，这栋楼建到一半但停工已久，也没有人监管，可以随意出入。从没有扶手的水泥台阶上到二楼，俞北用砖头垫脚，在墙边上层小窗户的平台上放了一个摄像头。左右调整好角度，准备妥当后，通知俞铭顺来这儿找他。
　　被约在这里见面，俞铭顺略有诧异，之前俞北才给过他卡，打钱就完事儿的事情还要特意约他见面，尤其还定在这么荒芜的地方。他疑神疑鬼前后打量着走上二楼，见俞北已经站那儿等他了。
　　“冷湫湫的，怎么约这儿？”
　　“不想让太多人看到儿子被老子威胁要钱的场面。”
　　俞铭顺哂笑道：“这话说的，谁威胁了？你是我儿子给钱办年货难道不正常吗？”
　　“照这个逻辑，那你不是更该孝敬奶奶？”
　　俞铭顺脸色微变，“我是来拿钱不是跟你在这儿聊天的。”
　　“快过年都见不到面，这个时候不得好好说会儿话？谁知道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俞铭顺狐疑地环顾起四周，周围又空无一物，他端详俞北说道：“别耍花招我告诉你，老老实实给钱我拿走就算了。”
　　眼神毫无波动，俞北继续对话：“不然呢？不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不想我把你那些破事捅出来就赶紧的。”
　　冷风从这个四面漏风的建筑呼啸而过，发出的声响像高音长哨，又像是谁在呜咽，狰狞又诡异。
　　“你以为我为什么需要怕你？”
　　“哦？”俞铭顺笑了，“你现在不怕我告诉你妈你奶奶你跟男人胡混的事了？照片我还留着呢，难不成你跟她们说了？”
　　俞北面色沉沉地注视俞铭顺。
　　“说了也无所谓，你们学校不能都知道了吧？不知道学校管不管学生跟社会上的人瞎搞走后门的关系，你同学会不会觉得你是个变态。”
　　“所以呢？先用妈妈奶奶威胁我，现在再用学校当借口，下一步呢？”
　　正准备张嘴说话估计被灌了口凉气，俞铭顺咳嗽的动静大得能把肺管子咳出来，俞北偏过头，移开视线。
　　咳完顺口朝旁边呸上一口，呼吸时发出像拉风箱似的声响，俞铭顺说：“下一步，找你那个男朋友咯，去他上班的地方，去他父母家里，你给人添这么多麻烦人还不得跟你分手？人爸妈能接受自己儿子跟男人搞一起？不过我也嫌这一趟走下来太事儿了，你赶紧把钱给我，之后我问你要也麻溜给，我保证那些都不会发生。”
　　即使俞北知道他和时骆不可能分手，但听到俞铭顺的这些假设仍然火大。况且，俞北冷笑着想，你俞铭顺的保证值几个钱？要是真老老实实保证这些事不会发生，那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既然想要的话已经引出来录上了，现在俞北也懒得忍下去。
　　他走近俞铭顺几步，发自内心质问道：“俞铭顺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窝囊，下作，没点儿人样，我一直挺奇怪你到底怎么好意思跑来我们面前，不觉得丢脸吗？按照实际情况，你已经妻离子散了，哦不，也不是，我们是主动不想跟你有任何联系。”
　　俞铭顺略微佝偻的背听到俞北的话气得挺直了些。
　　“但凡你有丁点做人的意识，即使我不原谅你，奶奶也不会不理你。这些日日夜夜，梦到过爷爷吗？心里会因为推我妈进火坑感觉过煎熬吗？”
　　“你怎么，还好好活着啊？”
　　不知道是因为哪种心情，俞铭顺涨红了脸。他情绪激动，双眼赤红怒视俞北，动了动右胳膊。
　　俞北眼神平静如水，嘴角嘲讽地一挑，“怎么？想说什么，还是想打我？有什么你就反驳，告诉我你梦到过爷爷，想到我妈我们家你就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有过吗？你会吗？”
　　“畜生是不会因为别人的不幸吃不下睡不着的，尽管是由他造成这一切。”
　　俞铭顺大骂道：“小逼崽子，说你妈！”抡起胳膊一拳挥向俞北下颚。
　　挨了一下后俞北便向后撤开挡住剩下的拳头，在俞铭顺发狂想不管不顾扑过来时，他开口抛出几个字：“谊连小区。”
　　俞铭顺变了脸色，像被点穴似的停止动作。俞北甩开俞铭顺的手腕，用手背碰碰下巴，皱了下眉头。
　　俞铭顺更加恼怒，但这会儿恼怒中又带了些不安，他瞪着俞北：“你知道什么？”
　　俞北耸肩道：“不知道什么，突然想到这个名字罢了。”
　　两人都没说话，俞铭顺鼓瞪双目把俞北从头扫到脚。
　　僵持一会儿，俞北说：“没忘今天是来干吗的，”从侧兜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俞铭顺，“给吧。”
　　俞铭顺目光游移，犹豫着没有动；俞北举着东西，眼神示意俞铭顺接下。
　　最后俞铭顺还是缓缓抬手去拿。
　　忽然俞北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没守信用。”
　　俞铭顺的手僵在半空。
　　一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收回手，俞北说：“我当初说过，我会怎么样全看你怎么做。”说完径直离开，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说，“一个人，好好过。”没等俞铭顺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下楼离开了。
　　俞铭顺捏紧手中的红包，愣在原地。
　　下楼后俞北藏在马路对面，等俞铭顺离开。俞铭顺被试探出的反应足以证明那个赌场肯定有些背景，他更不想拿这件事去掺和了。先拿这个当把柄吧，其他的等具体会判多少年再说。
　　俞北叹气，从前置镜头看下巴，肿得不大但嘴角破点皮。早知道就不突发奇想为了报案时候更有说服力白白挨一拳了，光想那儿都忘记考虑这伤该怎么对付过去了，奶奶妈妈还好说，哥哥那边估计有点难办。其实……他受下这一拳的心情也挺复杂。
　　没一会儿便看见俞铭顺从对面出来走远。确保周围没人后，俞北上楼收尾。
　　上去时注意到刚站的地方，红包碎片散落一地。脚步一顿，转过头收好摄像头确认画面，迅速离开这栋空楼。
　　时骆在公司的分间会议室跟徒弟和助理开业务总结。这间会议室特别在可以升起隔板变成四个小组，这样不同设计师小组可以同时又单独开会，互不打扰；而降下隔板变回大会议室后，几个小组又可以一起开会。
　　这会儿时骆组和曲暄组降下中间的隔板，两组正在激烈争论年前一个案子里的解决方案到底是哪边先提出来的。
　　“曲暄，上梁不正下梁歪。”时骆取笑正带着徒弟一起争得不可开交的人。
　　曲暄翻他一眼，“会不会讲话。你还带着他们一起不讲道理怎么不说。”
　　时骆乐，对小徒弟说：“继续争，反正我们不讲道理。”
　　“嘿，你这个人。”
　　时骆坐在旁边继续事不关己，正笑得乐呵，兜里手机振动。掏出来看一眼，怪生？怎么会现在打电话？
　　时骆跟他们打声招呼走到外间，“喂，出什么事了？”
　　“之前说好定期去找那个人，今天正好是这两个星期该去找他的日子。我这边的人打来说他刚才在一个破大楼见了一个男生，好像问他要钱，两人还动了手。”
　　“男生？你是说，我男朋友？”
　　“不确定，但根据他在这边的人际关系我推测是，所以我让他们先没去找他，等问了你的意见后再决定。他们拍了一张那个男生的照片你看看，刚发过去。”
　　“好，你等下，”时骆拿下手机查看怪生发过来的照片，表情倏然变得严肃，接起电话，“嗯，是我男朋友。动手他受伤了吗？”
　　“他们说那个男人打了男生一拳，之后被男生挡住了。”
　　“挨了一拳？”时骆蹙眉道，“我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会儿我打给你。”
　　“好。”
　　挂断电话，时骆立刻给俞北打视频，请求发出一半他又挂断，换着先发条消息过去：「方便视频吗？」
　　他在原地等了会儿，过了几分钟俞北视频打过来。时骆接起，画面里俞北只露出个脑门。
　　俞北问：“怎么啦，怎么突然要视频？”
　　时骆笑笑，“开半天会，想看看你。”
　　俞北咿了一声，笑道：“辛苦啊。”
　　“打扰你了？”
　　“没事儿，他们在做题，我说我有事出来五分钟。”
　　“晚上回哪里？”
　　那边安静一阵，俞北说：“回家吧，这几天都回家。快结课了，我趁这几天在家把课和翻译稿全弄完，等结束了我再去找你喔。”
　　时骆顿了顿，“行吧，那你要这么长时间不跟我见面还不出来露个脸给我看看？”
　　“在外头我不好意思竖起来，”俞北说，“又不是不见面，在家也能视频啊。”
　　时骆叹口气，“那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你快看，我立起来一下下。”
　　时骆紧紧盯住屏幕，俞北竖起来后真的只停留了一下，不过已经够他看清俞北嘴角上的伤。
　　“看到了吧？”
　　“嗯，你自己这几天多注意休息，别光顾着搞那些东西，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你也是。”
　　“你别光知道知道的，嘴上答应结果又骗我。”
　　“哥，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时骆默默叹气尽量放松语气，“就是担心你压着自己，什么都打算自己扛。”
　　“我，”俞北说着把镜头拉下来，露出半边脸的笑容，“真没关系，只是这两天忙了点，我会注意休息。”
　　隔着屏幕时骆戳戳俞北的酒窝，低着声音说：“行，那你快去吧，五分钟了，别让人小孩儿等你太久。”
　　“好，我去了，下课跟你说。”
　　时骆点头，看着俞北那边结束通话，长出一口气。
　　「FMHM：（亲亲）」
　　看到这条消息，时骆无奈又疼爱地一笑，回复一个亲亲后，回拨给怪生。
　　那边立马接通：“怎么说？”
　　“既然收了我钱又不遵守约定，还动手，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怪生的语调忽然有了起伏，“打算怎么做？有想法吗？”
　　“我想让他不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有，上次我听我男朋友说他妈妈没有离婚，我一直在琢磨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们离婚。”
　　“他肯定不会离的，”怪生说，“离了就彻底失去找他们要钱的身份。”
　　“所以，要让他不得不同意离婚，阿姨还得不需要见到他。”
　　“我想想。”
　　时骆忽地问：“那个赌场规模怎么样？”
　　“就谨慎程度和俞铭顺输钱的金额，我估计小不了。你的意思是……”
　　“嗯。”
　　“举报之后嫁祸给他？”
　　“嫁祸倒不用让别人怀疑他就行。万一赶尽杀绝他再把祸水引到我男朋友家去。”
　　“好我知道了，等他走投无路我再找人去跟他谈。”
　　“哪怕最后给他钱让他签字，帮他跑路都没关系。”
　　“好，先把前面弄完之后再跟他磨。”
　　“嗯，辛苦多盯着点，谢谢了。”
　　“客气，有消息再联络。”


第61章 三方
　　把几笔转账和取款明细收在一起，又确认了一遍录音和录像，俞北带着这些东西和嘴边伤去派出所报案。
　　东西被全部留下做证据，俞北额外提供了俞铭顺的住址。顺便也咨询了下俞铭顺找时骆的事情，“如果他以我为缘由去勒索我男朋友，也会算作涉案金额的一部分吗？”
　　“如果情况属实，请你男朋友一起协助调查之后，金额过大达到立案标准会进行处理。”
　　“好的。”
　　“我们先记录下这一案，核实完过几天立不立案都会通知你。”
　　“好的谢谢。”
　　还是没有说出跟赌场有关的事情，反正以目前的金额来说，敲诈勒索的罪名成立也够俞铭顺先喝一壶了。如果没立成案，或者刑期太短那再说吧。
　　登记好信息，俞北走出派出所。抬头被刺眼的阳光晃到眼睛，终究松了口气。
　　时骆在办公室画图，再次接到怪生电话。
　　“有进展了？”
　　“证据充分，他们很快被上门调查抄了场子，我们风也顺势放了出去。”怪生说，“不过，自从举报成功后我的人再没堵到过俞铭顺。去他之前住的地方，邻居说最近有警察上门找过他，但这应该跟我们没关系，毕竟我们当时是匿名报案。”
　　闻言时骆不自觉拧起眉头，“他跑了？”
　　“有可能，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应该是因为警察所以躲起来了。”
　　时骆沉吟片刻，说：“先试着找找看吧。”
　　“好，但找人的速度可能没有调查人那么快。”
　　时骆感觉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叫停道：“不，不用找他，你安排人在我男朋友家附近蹲几天，我有点儿不安稳。”
　　“行，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别担心，发生什么都能先拦一下。”
　　“辛苦了。”
　　被众人寻找的俞铭顺此刻正躲在俞北家那栋楼顶层的平台上。
　　前几天从赌场出来，熬了一夜打着呵欠准备回出租屋睡大头觉。俞铭顺正走到屋子附近发现自己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最里头还站着几个警察。他站在人群外围默不吭声地打探，听着听着察觉不对劲儿，这是来找自己的？
　　俞铭顺立刻屏住呼吸哆嗦着手脚安静朝外退，刚一远离人群立马撒腿就跑。不清楚警察为什么要找他，但潜意识知道肯定没好事。
　　身上俞北给的钱还剩点儿，俞铭顺在招待所将就了两天。狼吞虎咽地吸溜完一桶泡面，他把零钱和手机里的钱翻出来一凑，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琢磨了会儿，俞铭顺想起之前和他一起从含桃上来的老兄，打算联系他在他那儿待几天，之后再一块回去。
　　悄悄摸摸找到一个看起来破旧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拨给那位老哥。小卖部老板收了几块钱就回里屋去了。
　　“兄弟，诶，是我，俞铭顺。”
　　“俞铭顺？”那边震惊一声，又小声起来，紧张兮兮地问，“你没跑路啊？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俞铭顺听他的话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跑路？还不用跑路吧，可能要躲几天，想问问方不方便借住在你那儿。”
　　“住我这儿？求求你行行好，他们知道我认识你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你要住我这儿我还不得跟着一起完蛋。”
　　“警察也去找你了？他们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警察？你还惹上警察了？”
　　“不是警察？”两个人在这儿鸡同鸭讲，俞铭顺焦躁起来，“那到底谁去找你？你以为我在躲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赌场那些人。”
　　“赌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警察是他们弄来的？”
　　电话那头的兄弟也纳闷道：“不是你举报了赌场？都说是你输太多一气之下干的这事。”
　　“赌场被举报了？！还他妈说是我弄的？”
　　“你不知道？我日，不是你？”
　　“废鸡*话！当然不是老子，老子吃多了去举报赌场？我他妈看到警察还怕他们问我拖欠信用卡，我还上赶着去报警我他妈有病？”
　　“操，那他妈谁说得清啊。”
　　“赌场现在怎么样？”
　　“封了呗，管场子的被抓了几个。赌场人估计找你是为了让你当面对质？”
　　“我日他个仙人，等他们找到老子，老子还能活？”
　　“哎，这事闹的。”
　　“那警察上我那儿是为了找我作证？”
　　“谁知道，说不定抓你聚众赌博，那天场子里有几个也被带走了。”
　　“我操到底哪个鳖孙？！”俞铭顺气急，“可举报我压根儿没干过找我有个鸟用？”
　　“不知道哪传的，正好你这两天没来，大家以为你报完警就跑了。”
　　“操他妈个娘戏批，”手里烟盒揉成团俞铭顺用力朝地上一掷，“我现在可不就得跑。”
　　“你先躲一阵吧，等他们彻底搞清是谁之后你再回来，估计也没事儿了。”
　　“那他妈要躲多久。”
　　“要不了多久吧，这事儿他们肯定会赶紧揪一个出来。你也别回老家了，这段时间去别的地方待一阵。”
　　“操，”俞铭顺啐一句，“老哥，身上有多余的钱没？”
　　“我哪有钱啊，之前全输差不多了。你跟我借钱，你不是有个儿子在这儿吗？你不会去问他要点。”
　　“俞北……”俞铭顺嘟哝着，忽然想起那天俞北说“谊连小区”！！是不是俞北？冒充自己报警？不然前脚要了钱后脚就发生这事？！他急吼吼说一句，“老哥，我先挂了，之后有事我再找你。”
　　“诶，你，行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有消息的话可以带给你。”
　　“谢了。”咵地压下听话筒。
　　走去俞北家的路上，俞铭顺想，这钱就得问俞北要，还得要一大笔，要到他就走也不回来了；如果俞北不乐意给，那他就去告诉那些人到底是谁报的警。越想越觉得没错，又是警察又是赌场的，因为不想给钱就整这么大一圈？
　　玩得高招啊儿子。俞铭顺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既然你能这么不留余地，那也别怪我，这个亏不可能这么白白吃了。


第62章 混乱
　　担心俞北他们随时可能跟警察联络，俞铭顺格外小心，没有像之前几次一样直接上去敲门；他躲藏着，等一个俞北进门的时机。
　　头天半夜，他趁天黑从两个楼之间的空隙，悄默声地登上顶楼旁的平台，在上面待了一夜。早上亲眼看着俞北走出家门，一天蹲下来也没见到有人出来或进去。
　　小区楼下住户来来往往，互相讨论分享哪儿的市场大减价办年货划算；俞铭顺瑟缩在露天平台，举着个纸壳挡风骂娘。
　　晚上七八点，气温骤降，天早就黑透。除了路灯、每户窗口漏出的光从各个方向微弱地反上来些亮，俞铭顺什么也看不见。饥寒交迫，跺脚又搓手，没有一刻停止他的骂骂咧咧。骂着骂着不时还要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注意里面的动静。
　　俞铭顺擤了下鼻涕，就差把纸壳缠到身上保暖了。这时，门外传来一丝很近的咳嗽声，随后一门之隔的楼道灯亮起，从门板的缝隙漏进光。俞铭顺当时精神了，偷偷拨开门缝，嘴里念念叨叨“是俞北是俞北”。
　　又是一阵短促的脚步声，然后伴随哗啦啦掏钥匙的声响，俞北出现在外面！
　　屏气凝神盯住俞北，俞铭顺半蹲下悄悄丢开纸壳，再缓缓站直身体在门后默默数着。当“咔哒”一声，俞北拉开门正抬脚，他箭步出去扒拽着俞北肩膀往后一拉，得了空当蹿进门内。
　　事情发生在眨眼之间，俞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嘭”一下背撞上防盗门，站稳后速即跟着冲进屋。
　　俞铭顺进了屋到处乱瞅，扯着嗓门喊：“妈，老婆，人呢？”
　　这举动让俞北一股气冲到头顶，他扑向俞铭顺，动作迅速得像只被激怒野兽，掐住他的脖子：“闭上你的狗嘴！”
　　俞铭顺被勒得喘不上气，回手揪上俞北胳膊，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俞北撑着俞铭顺的脖子把他往门外推，俞铭顺不肯，撒泼一般挣扎着朝地下蹾，找到施力点便抬脚踹向俞北，一脚蹬在俞北膝盖上。俞北趔趄得拐了下脚，手上毫不放松死死扯住俞铭顺，两人顿时跌在一块朝餐桌上栽。乒铃乓啷，一团混乱。
　　房翠翠慌慌张张走出房门瞄了他们一眼，顾不得去拦，加快腿脚奔向许余馨房间。
　　顺着俞铭顺的姿势单膝着地，俞北压住俞铭顺去拽他的手，把他胳膊反剪背在身后。俞铭顺哼哧哼哧试图挣脱俞北的钳制，气喘得粗野：“小逼崽子你放开老子！”
　　一拳掼在俞铭顺背上，俞北忿斥：“你他妈还敢上这儿来？”
　　俞铭顺啐俞北一口：“你有胆子搞我，不敢让我上门？！”
　　“我搞你？——”
　　互相喘着粗气怒目相视，话还没说完便被房内房翠翠惊慌的叫喊和许余馨刺耳的尖叫给打断。
　　俞北甩开俞铭顺扒在自己身上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拉。俞铭顺反仰脖子，难受地呼救。俞北怒火中烧，咬牙道：“我他妈真的想杀你！”说完松劲儿扔开俞铭顺，跌跌撞撞起身跑向卧室。
　　俞铭顺愣在原地，斜卧在地上像一张破布袋；一声声凄厉的嘶叫叫回他的精神，他咽了口吐沫，手掌搓一把脸，颤颤嗦嗦撑着地站起来，闻着尖叫挪步寻去。
　　许余馨抱着被子站在床上四处挥打，眼神惊恐死命盯住前方，仿佛面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要害她。她一下一下抽起被子，枕头踢到地上，床头灯被带倒，原本整齐有致的摆放顷刻间乱七八糟横卧一片。
　　房翠翠控制不住许余馨这么突然又来势猛烈的发病，想要阻止又不得其法，急得原地干跺脚；还得费力躲闪，以防被子也将她挥倒。她伸着双手焦灼地喊：“馨娃子！馨娃子！！”
　　俞北一步跨上床抱住许余馨，许余馨不想他碰自己，一把把被子推向俞北，大叫道：“走开！走开！！”
　　见俞北来了，房翠翠赶紧出去找电话叫救护车，抬头看到俞铭顺堵在中间，不耐烦道：“滚开，别挡路！”
　　“妈！是我！！妈，是俞北！”俞北想从许余馨手上夺下被子，可许余馨拉得死紧，一边抓被子一边推搡他。床垫很软站不稳脚，又在两个人的争夺下摇晃个不停，俞北怕许余馨从上面跌倒，不顾她的挣扎捁住她腰将她朝地上带。
　　“啊！！”许余馨尖叫着遽然挠开被子，张牙舞爪地甩手
　　俞北搂着她离得正近，瞬间反应不及，挺着脸挨了两巴掌。一大股酸意冲来，酸得什么也看不清。他竭尽全力箍着许余馨拖她到地上，受着许余馨的奋力挣扎，喃喃似哀求：“别这样……别这样……快停下来……”
　　许余馨在俞北怀里踢脚又蹬腿，惊慌失措像被囚困的猎物，拼命想要逃离，甩脱。
　　许余馨的力气似乎怎么也用不完，渐渐，俞北脸色苍白精疲力尽了，只剩肌肉机械又模式化地凭借习惯去坚持，去制止妈妈的行为。
　　“你妈她？”俞铭顺站在房门口，错愕地目睹眼前的一切。
　　听到俞铭顺的声音，俞北怒不可遏，瞪向他的目光除了仇恨再无其他，整个人像是撒出去了，眼底赤红嘶吼着：“滚啊你！！！”
　　刹那，整间屋子就这么安静了，连许余馨也停止哭叫。俞北揽着许余馨大喘气，感觉脑子、胸口、全身上下都快要爆炸，吼叫耗尽他最后的力气，撕扯得他眼冒金星。十几秒，大脑像是花了屏，眼前迸溅出火星，耳畔一片轰鸣，什么也感受不到。直到许余馨扑过来擦疼他，俞北才察觉他真的哭了，不知何时眼泪已经不受控地淌了一脸。
　　许余馨边抽搐边用袖子使劲划拉着给俞北擦眼泪，嘀咕着哄他：“别哭，不哭啊，我们福满不要哭，乖喔，不要哭。”
　　由妈妈把脸蹭得生疼，俞北嗓子发哑：“我没事。”想要抬手安抚许余馨，手臂却因为刚用力过度止不住地打颤，抬都抬不起来。
　　突然间，门口一阵嘈杂，房翠翠问：“你们是谁？”
　　“不好意思老太太，我们找俞铭顺。”
　　“……”房翠翠沉默地给他们指人。
　　听到自己名字，俞铭顺终于有了反应，拔脚向外逃，两个男人抓他个正着，一人逮他一只胳膊，俞铭顺浑身乱拧着反抗，大吵大嚷：“你们是谁！抓我干吗！”
　　一听到俞铭顺的声音，许余馨又开始阵挛，但她仍固执地揪起袖子给俞北擦脸。
　　俞北伸手捂许余馨耳朵，扭头看向他们，面色极尽厌恶，语气冷漠道：“如果你们找他，麻烦尽快把他带走。”
　　“好。”
　　俞铭顺慌极而怒：“我操你妈小逼崽子！你他妈害老子还不够？！”
　　俞北呼吸一滞，气笑了。扶起许余馨交给房翠翠，走到俞铭顺面前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
　　俞铭顺痛苦嚎叫，俞北俯视他嘲讽地笑道：“害你？到底谁害谁？你瞎了吗？！害你？！我他妈还嫌怎么没害死你？！”对着俞铭顺肚子又是两下。
　　房翠翠抓着许余馨，一个劲儿啜泣，“造的什么孽哦。”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来一些邻居，围成一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俞北瞥向俞铭顺的目光像一把刀子，恨不得生生剜下他的肉：“如果你以为这次就这么算了，别想。”
　　正在此时，从外面挤进一丝救命的声音：“谁！谁叫的救护车，病人在哪？”
　　随即撒开俞铭顺领子，俞北起身应道：“这儿！”转身扶过许余馨，清楚地告知医生情况，“病人受了刺激刚意识不清现在有些痉挛。”
　　“好的知道了。”
　　一看到白大褂，许余馨下意识抽动看向俞北，问道：“我又要去医院了吗？”
　　俞北尽力挤出笑容，轻声说：“妈妈别怕，只是去住几天做个检查，检查完我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你一起去吗？”
　　“嗯，我陪你。”
　　得到俞北的承诺，许余馨才稍微顺从地被俞北安排着行动。俞北牵着许余馨配合救护人员工作，一群人正准备下楼去医院，旁边抓着俞铭顺的男人忽然粗声喊道：“小伙子，快！老太太晕了！”
　　俞北一惊，赶忙扭头找房翠翠，视线里房翠翠正软塌塌地歪向一旁。“奶奶！”俞北跨步接住房翠翠，没让她跌倒得太厉害，可叫了几声房翠翠已经闭着眼睛不回应他了。俞北登时慌了手脚，急地到处问：“请问你们救护车可以救我奶奶吗？”
　　见房翠翠倒地，许余馨哆嗦着呜咽，情绪再次变得激动。
　　拉着许余馨的医生有些为难：“这……”
　　另一个医生忙说：“我帮你打急救。我们跟120不一样，万一老人家在我们车上出了事情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俞北双目无神地点头，内心努力劝服自己要镇定不能慌。
　　见他状态不对，医生赶紧建议道：“小伙子，如果你奶奶有高血压快给她喂一片降压药。”
　　闻言俞北回神，一边应声一边轻轻将房翠翠放到地上，手脚并用爬起来去找药。
　　那位帮忙打电话的医生回来说：“他们派了救护车过来。”
　　俞北感激道：“谢谢。”
　　“不用，我们现在马上得回去，该收车了。”话毕便准备和另一位医生一齐带许余馨往外走。
　　许余馨不乐意跟他们走，猛然开始哭嚎，呜呜地悲鸣。见状，俞北只得把药塞给一位医生拜托说：“麻烦你喂一下我奶奶，我送妈妈上车可以吗？”
　　医生接过药瓶答应了。
　　俞北上前搀着许余馨扶住她，一边陪她下楼一边说“我等会儿就去看你，我送奶奶到医院就来”，“一定来，你不要哭，听话好不好”，“奶奶会没事的”。
　　他神情漠然地护着许余馨走出人群送她上了救护车。令人绝望，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词语能形容当下的状况。
　　两个男人把俞铭顺绑回车上，一个人下车站在外面打电话：“老板，我们来的时候那个男的已经进了男生家里。”
　　“什么？！那情况怎么样？”
　　“男生妈妈发病奶奶晕倒，刚被救护车拉走。”
　　“……靠，那个男人呢？”
　　“我们捆了他丢在车里。”
　　“行，你们先把人看好，等我安排。”
　　“是。”
　　收到消息时骆立马打电话给俞北。听说阿姨又被刺激发病，这回甚至连奶奶都昏倒了，他头皮发麻，心像沉进了无底洞。
　　找到俞北的时候，他正忙前忙后给房翠翠办住院手续。时骆快步上前，“弄好了吗？”一眼看见俞北模样狼狈，眼睛布满血丝，望不到一丝生气；分不清是抓痕还是巴掌印，白净的脸上一块块猩红十分刺眼。
　　见到时骆，俞北扯出一个笑：“马上，给奶奶收拾完再去妈妈那儿。”
　　嘴唇上冒血结痂的咬痕，比哭还难看的笑，通通让时骆不是滋味，“奶奶怎么样？”
　　“没事儿，已经稳定了。只是问题可大可小，医生说要住院一阵。”
　　时骆点头，安静跟在俞北身边。
　　俩人到病房时，房翠翠已经恢复平稳的呼吸睡着了。俞北掖了掖她的被角，刚提起保温瓶就被时骆接过去，时骆用口型说“我来吧”，随后便拿着保温瓶出去接水。俞北站在病房扫视一圈，记下要准备什么给房翠翠带过来。
　　等时骆打完水回来，两个人悄声走出病房带上门。走廊灯火通明，四处却透着一股别样的静默和冷清，满目白壁让人眼晕。
　　时骆走近俞北牵他的手，握了握他。接收到时骆担心的目光，俞北回握他说：“我没事。”
　　没说别的，时骆只道：“我送你去看阿姨。”
　　“嗯。”
　　上车后时骆递给俞北一件厚外套，避开红肿的地方摸摸他的脸，然后发动了汽车。
　　外套铺在身上，很温暖，温暖得捂热了五脏六腑，温暖到才发觉原来手脚这么冰凉。一口气呼到底，俞北仰靠在椅背上阖住眼睛。


第63章 办住院
　　时骆陪着俞北给许余馨办住院手续，万幸，医生说情况比前几次好，应该不需要单独治疗，具体情况明天白天观察后再说。见俞北脸色稍霁，时骆稍稍松口气，没有之前那么不安。
　　从房坪山出来已经是凌晨，四周湿朦朦的。时骆攥紧俞北的手，侧头瞥见俞北满脸倦态，他也缄默着，不想说话烦他。两人就这么沉默无言地并肩徐徐走向停车场。时骆心里非常不好受，既心疼俞北，又觉得一切皆是因他做错决定而起。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告诉俞北，今晚还适合说这些吗？
　　到车前该松开手了，暗淡的灯从头顶撒下亮，在俞北脸上投出一片阴影，衬得面颊上的红肿更加触目，时骆胸中刺痛，“疼吗？”
　　哥哥问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一点都会伤到他，俞北微怔，直视时骆浅浅一笑，侧身拽过他手腕拉到怀里，脑袋支上他肩头，用胸膛撞一下他的，闷闷地回答：“这儿疼。”
　　嗓子眼像被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时骆抱住俞北轻轻抚着他后脑勺。眼角倏地滑下泪珠，飞快抬手用手背蹭掉。
　　两个人拥在车前好一阵。
　　埋在时骆颈窝深吸口气后俞北抬头，蓦地发现时骆红了眼眶，下睫毛沾湿贴在眼周根根分明，立刻用大拇指按在他眼角摩挲，仔细望着他：“哭什么啊，不哭。”
　　时骆握住俞北的手，低声道：“我巴不得你能哭一哭。”
　　“你都替我哭过了，我自己就不要哭了吧。”
　　时骆再次捞过俞北抱在怀里，叹息一声，在他脸红红的地方亲了亲。
　　时骆跟俞北一起回家收拾许余馨和房翠翠住院要用的东西。
　　到家后时骆拧了条湿毛巾给俞北敷脸，他问：“奶奶那儿吃饭怎么办？”
　　俞北接过毛巾搭在脸上，冰冰凉凉立马抚平火火辣辣的痛感：“我中午送一趟。”
　　时骆皱眉，“早饭呢，”想了想道，“就算中午去，你那课排好不是不能请假，哪里来得及。”
　　“这两天先送饭，过几天奶奶好点了，应该可以下医院食堂。”
　　“要不这样吧，”时骆说，“我明天找个护工，白天照顾奶奶，万一奶奶不想在食堂吃，也能让人出去买。”
　　见俞北没吭声，时骆赶紧说：“你不要想着推脱，就当我是为了你。”
　　俞北笑了下，“我还什么没说呢，”一手敷脸一手从衣柜翻出衣服，“好啊，先找找看吧。不过今天肯定来不及找到，我中午去送一趟。”
　　“你别了，赶不及在路上还着急，”时骆说，“我去吧，买营养汤什么的拿过去，省得你跑。奶奶问起来我就说你请不了假。”
　　叠衣服的速度慢下来，俞北低头不语，后又慢慢答应道：“好。”
　　时骆点点头，“等天亮了我打听看看哪有好的看护。不早了，你睡一会儿吧。奶奶的东西要是收好了我直接拿走，中午顺便带过去。要不阿姨的我也给送了？”
　　“没事儿，你把奶奶的带去。我下午送妈妈的顺便过去问她的观察结果。”
　　“行，那先这么说。”
　　俞北把房翠翠的生活用品整理好装在一个包里，递给时骆，“谢谢，麻烦哥哥。”
　　“跟我客气什么。”
　　“没客气，是真心这么觉着。”
　　打心底觉得担不起这一声谢，时骆盯着俞北，欲言又止。算了，先让他休息，改天再说，便道：“赶紧睡吧，我走了。”
　　俞北应下，送时骆到门口。时骆走后，俞北回到屋里。弄乱的东西散落一地，他神情麻木地扫了一眼，视若无睹，右手推开房门，走进去关门反锁。
　　从俞北家离开后时骆也回了家，没换衣服径直走进阳台，窝在吊篮里点了根烟。风在外头惹嫌，不停刮撞在窗户上，树枝摇曳，时时发出簌簌的叫喊。他就这么盯着外面，睁着眼见天边从灰黑到泛白。
　　挨到骆虞岚那边起床的时间，时骆给她打了通电话。
　　“妈，玩得开心吗？”
　　“嗓子怎么回事儿，整感冒了？”
　　“没有，水喝少了。”
　　“现在冬天室内干多喝点水好，”骆虞岚说，“怎么，摸着我起床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了解你吧，”时骆伸个懒腰，换了只脚翘，“我想问问当时杨阿姨生病的时候看护在哪找的？随便找我怕找不到靠谱的。”
　　“咋了？谁要看护？”
　　“俞北奶奶昨天高血压昏倒，妈妈也住院了，俞北两头跑事儿太多忙不过来，我想着找个看护能方便些。”
　　“妈呀，严重吗？”
　　“不知道，今儿好像要做检查。”
　　“行吧，你别担心我给你问，等找好了直接让人跟你联系。”
　　“好，谢谢妈。”
　　“咿，还整这一套，别怪神儿了。那挂了，找到告诉你。”
　　“好，你们票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这几天在帮着你姥姥姥爷收东西。”
　　“行，等你们。”
　　挂了电话，时骆站起来洗漱，刚电话里说起才想到，做检查不能吃早饭，待会儿肯定饿得早，那他早点儿去比较好。
　　时骆去到一家专门卖煲汤的店，打包了份海带排骨汤和清淡的饭菜，拎着就往医院赶。
　　进病房的时候床铺是空的，把东西放到旁边柜子上，时骆站到走廊上张望。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正打算问问隔壁床的病人，回头便望见俞北扶着房翠翠从远处走来。
　　俞北脸上的红肿消了些，但肯定没休息多久，老远看过去，都能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时骆走上前喊人。
　　房翠翠面色发暗但精神不错，跟时骆打招呼道：“小时怎么来了。”
　　“昨天俞北说今天要上班，我说我有空可以来送饭。”
　　“真是麻烦你。”
　　“不会。”
　　两人扶着房翠翠到床上坐下，俞北说：“怎么这么早？”
　　“想起说今天检查，累一早上，午饭可以吃早点。”
　　房翠翠说：“你太过细了。”
　　“没有，受人之托，任务还是得好好完成。”
　　又问俞北：“你不是今天上课？”
　　“培训那儿的事不多，我做完想到奶奶检查得陪她就顺便请了假，”俞北把时骆带来的东西收进床位旁的矮柜，“本来想跟你说不用跑来了，但东西在你那儿，只好麻烦你一趟。”
　　时骆正要开口，房翠翠接道：“你每次都劳烦别人，小时多忙还让人来送饭。”
　　时骆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说完对上房翠翠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审视一般，总觉得里面含有特别的意味，懊悔是不是哪里失言了。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只是觉得他把事情搞成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话没说错啊。
　　一时间没人说话，病房仿佛两个世界，那边交谈着电视内容，窸窸窣窣；这边听电视放映，默然相对。
　　俞北收好东西站起身，目光在安静的两人之间睃巡来回；拆开时骆带来的饭盒放到病床的小桌上，推到房翠翠面前，“奶奶趁热吃，有汤喝喔，特意买给你的。”
　　房翠翠吱了声，“好，多谢小时。”
　　时骆小声道：“不用。”
　　俞北转头对时骆说：“我去打水，一起？”
　　时骆点头答应。
　　并排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茶水房，俞北问：“怎么了，突然表情这么僵硬？”
　　“我有话跟你说。”
　　“好，”俞北把保温瓶放到地上，站定转过身看他，“要说什么这么严肃。”
　　时骆抿抿嘴，语气认真又不自觉带着忐忑：“对不起，怪我才害得阿姨和奶奶住院。”
　　脖子被微凉的手一冰，时骆回神看见俞北面色如常地凝视他，“怎么怪得到你。”
　　“我，让人去举报了赌场，再引出风声；我有担心他会再来找你们，但没想到他这么快，我这边的人也没拦住他。”说完瞟俞北一眼，眼神又飞速移到脚边的保温瓶上，缄口等俞北回应。怪他自作主张也好，赖他害家人进医院也罢，一切是他该受的。
　　结果等了半天俞北也没什么特别反应，最后只听他问：“昨天来找俞铭顺的人是你叫来的？”
　　时骆老实回答：“应该是。他们在楼下守，但一直没见到人上去，后来动静太大传到下面，上去一看才发现没有拦住。”
　　“不是没拦住，他可能早来了。我开门的时候被他从平台冲过来钻了空子。”
　　时骆皱眉道：“全怪我。我不该私自安排，主要是还弄成这样。”
　　没应这句认错，俞北问时骆：“他问你要了多少钱？”
　　“嗯？”时骆吃惊又恼火，“他还说这些了？”
　　“你给了？”
　　“嗯。”
　　“多少？”
　　“五万。”
　　俞北点头，“知道了。”
　　见他这样，时骆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吗？”
　　俞北一笑，“哥哥到底怎么想我啊，费劲帮我解决麻烦我还要生气，我是什么人啊。”
　　“不是——”
　　“不怪你，有些事可能还真是注定的，”俞北轻声叹气，解释说，“咱俩的打算其实差不多。我原本也想用俞铭顺的名字去报警举报，连地方都探好了。”
　　“他之前就找过你？前几天不是第一次？也问你要钱？”这下时骆直接是愤怒了。联系前段时间俞北毫无缘由的繁忙，一下找到原因；弄了半天一直是他傻傻的，以为拦下了俞铭顺，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俞北没说话，算是默认。
　　情绪有些沮丧，“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没办妥。”时骆说，“我想逼他签离婚协议，才……”
　　俞北听懂时骆的意思，拉过他手指捏捏，“谢谢。”
　　“别这么说，根本什么都没做成。”
　　“我已经报警告他敲诈勒索了，如果加上他问你要的这笔，应该够再坐几年了。”
　　时骆豁然想起怪生说的话，“那些警察去找他是因为你报警？”
　　“嗯，找他协助调查吧，应该够立案的；本来想着让他进去坐几年牢，”俞北一顿，又低声慢慢道，“但现在不想这么简单了事了。”
　　见俞北表情明显冷下来，时骆手指插进俞北指缝扣紧他，问：“怎么做？”
　　“人还在哥哥那儿吗？”
　　“嗯。”
　　“先帮我看一阵吧，最近没多余精力分给他。”
　　“好。”
　　“你别多想，有些事儿该发生怎么着它都会发生。”
　　时骆沉闷地点头。
　　“接水回去吧。”
　　“嗯。”时骆松开俞北的手，拿起地上的保温壶掀开盖儿，壶口对准开水器。
　　茶水房外，听完全程并把两人之间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的房翠翠，一脸愕然捂着嘴，刚无论是内容还是画面都把她惊个不清。听俞北说要回去，她赶紧急匆匆转身回病房。
　　[br]
　　俞北和时骆回来，房翠翠正慢腾腾地一勺勺舀着汤，其他东西看起来没怎么动。俞北把水瓶放到置水架，“怎么没吃多少？早上检查那么久该饿了。”
　　“在吃，不很饿吃得慢。”
　　时骆问：“是不是不合胃口，您想吃什么明天我再带来。”
　　房翠翠似乎很勉强地笑了下，语气半生硬不生硬道：“不用，没关系，吃不下买来也浪费。”
　　闻言时骆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噤声站到一旁。
　　俞北拍拍时骆肩膀，“不是有护工吗，到时候让她们自个儿商量去。”
　　“什么护工？”
　　“哦对，护工。”两人一同开口。
　　俞北跟房翠翠说：“在帮你找护工。”
　　房翠翠不大高兴，“花那个钱干什么，也不住几天。”
　　“不住几天，那也花不了几个钱，”俞北说，“上班顾不上你，检查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
　　“有什么不行，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去。”
　　“你忘了医生怎么说？血糖有点高，病发得腿肿，能行？”
　　“哎，我就是不想麻烦你……你们。”
　　“本来也不麻烦，有护工就更不麻烦了。再说有人照顾你了，我也能安安心心做事，不然老得惦记。”
　　“知道了，”房翠翠叹气，放下勺子用纸擦擦嘴，跟俞北说，“收起来吧，早上折腾半天现在吃不下。”
　　“好，先休息会儿，下午热热再吃。”俞北动作麻利地把东西收到旁边柜子上，撤下床桌。又帮房翠翠把病床摇平。房翠翠摆好枕头躺进被窝，虚眯着眼睛瞧两个人，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见房翠翠要睡觉，瞅瞅时间，俞北问时骆：“你是不是还有事？”
　　“嗯，要去公司转一圈。”
　　俞北点头，然后对房翠翠说：“你先睡，我没事了再来。”
　　房翠翠闭着眼睛嗯了声，侧脸挨着枕头，往上拽了拽被子。
　　俞北对时骆说：“我们一起。”
　　两人朝病房外走，出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揽了下腰。
　　门刚一合上，房翠翠倏地睁开眼睛，默默望着那扇门，逐渐模糊了视线。


第64章 长辈相见
　　拜托骆虞岚找的看护很快找到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挺细心，跟房翠翠相处得也不错。不得不说，看护的到来帮了俞北很大忙；至少他不需要一个劲儿惦记房翠翠一个人待在医院不方便，可以安心兼职。这位阿姨在那儿还能陪她说说话。
　　结束补课后俞北去了房坪山，跟赵芳琳细聊了一会儿许余馨的观察情况。赵医生说许余馨这次不算特别严重，稳定几天后加入集体治疗，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出院。
　　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户俞北往里面看，许余馨正在接受心理诊疗，表情镇定，只是肢体会出现间歇性的抽搐。
　　俞北皱起眉头，“今天也抽筋？”
　　赵医生观察了会儿，回答道：“现在不能确定是治疗中受到刺激导致的，还是因为长期服药导致的副作用。”
　　“如果是副作用，不会好了吗？”
　　“不一定。”赵医生拍拍俞北，“你不要太担心，我们先治疗一个星期了再看看情况。”
　　俞北点头。
　　“走吧，过去站会儿，”赵医生说，“一会儿结束你就能进去了。”
　　“好。”
　　赵医生带俞北走到窗边，盯着他看了会儿，问：“没休息好？”
　　“啊？”俞北反应一阵，点头道，“有点儿，奶奶住院了，之前几天得早起陪她做检查。”
　　“你奶奶也住院了？”
　　“嗯，血压突然升高，去医院检查说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也有点严重。”
　　赵芳琳沉默几秒，问：“也是因为你爸爸？”
　　“……，嗯。”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别把自己绷太紧了，松松才能保持它的韧劲。”
　　房坪山地方偏僻，前后无遮挡，站在二层视野开阔，俞北的目光探出窗外，探出这栋病楼，探出房坪山精神医院，探到很远很远，远到片刻脑子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他语调平稳，语气也淡淡：“我一直告诉自己，碰到这一切都没什么，真的都没什么，往后走，事情总能过去；无论中间怎么样都好，所有的一切都还有个好方向可以盼，”停顿一瞬，复又轻轻说，“不是我不想停，是我不敢。起力拉弓是最难的，松了怕再难有劲儿撑起它。”
　　“你又不是什么铁人，”赵芳琳说，“是个人都会累，在一个状态里陷久了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你不能因为怕去感受到这些问题而骗自己问题不存在。”
　　俞北敛回眼神道：“我知道。”
　　赵芳琳叹口气，“我还是那样建议，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倾诉、发泄渠道，你就寻求专业帮助，这不丢人。”
　　“我怎么会觉得丢人，”俞北扭头对赵芳琳笑笑，“有需要一定找您推荐。”
　　见他这样说，赵芳琳也只能无奈地点头答应。
　　回过头俞北继续放空看向窗外。有些道理不难梳理清楚，他理解，他也明白，但并不会让他感觉变好。松口气，今天过去了，那明天呢？问题没有解决，生活也没有改变，困难还等着他去克服。那么，有空去管所谓的心情、情绪、想法，然后觉得疲倦、难受、绝望，有什么意义？不如憋着一股劲直到事情结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时常感觉，对于生活已经无所谓热爱不热爱，单纯因着他背负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有义务活着。
　　治疗结束，俞北进去探望许余馨，两人说了会儿话后，他又坐车去了市人民医院；这两天得补上前几天落下的课时，都没空朝这儿来。
　　俞北推门走进病房，“翠翠你一个人？阿姨走了？”
　　房翠翠正跟临床病友讨论电视剧剧情，瞅俞北一眼，“在家没大没小，在外面也没大没小。”
　　俞北一笑，跟隔壁奶奶也打了声招呼。
　　“孙子来了，那你们俩先说会儿，待会儿咱再接着唠。”隔壁奶奶从房翠翠床边的凳子站起身坐回自己床上。
　　俞北给自己倒杯水，顺手把房翠翠杯子添满，在椅子上坐下，问道：“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不就老样子，要我说根本用不着住院。”
　　“拉倒吧还老样子，都厥过去了还不当回事儿，想吓死我？”
　　“我回回厥吗？还不是怪那个……”房翠翠突然收声，转口问，“你妈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单独治疗后再参加一阵集体治疗。”
　　房翠翠叹气垂头盯着手掌看，呐呐地重复：“那就好，那就好，要不是他……”
　　“哎行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养好身体才最关键。”
　　房翠翠问：“那个人你，什么打算？”
　　“没想好。”说完意识到不对，俞北扭头问，“你怎么知道我要那什么？”
　　当然不会告诉你我都听到了，房翠翠哼一声，“你那天说不会这么算了，我可不会光听听当没事儿。”
　　“知孙莫若奶。”
　　“真难听，”房翠翠啧俞北一句，又试探地问，“你知道他在哪？”
　　“应该能找到。”
　　“听我一句，”房翠翠说，“把人留着，然后你别管了。”
　　俞北看向房翠翠问：“什么叫我别管了？”
　　“就是留给奶奶处理，你不要费时费力在他身上，不值当。”
　　俞北笑一声，“翠翠要处理啊，我听听怎么处理？”
　　房翠翠呲他：“烦人你，反正你别管了。谁弄出来的讨账东西本就该归谁收。”
　　原本挺可气的事儿被房翠翠一说倒是有些好笑。
　　俞北想再跟房翠翠说说，但房翠翠一直坚持要她来，否则不跟俞北说话，最后俞北只好答应帮忙留意俞铭顺的行踪，别的事儿待她出院后再议。
　　房翠翠勉强同意，想想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不许没经我同意就擅自行动听见没？”
　　“咋，你还怕我先打他一顿不成？”
　　“管你打也好骂也罢，别，不可以听见没，答应奶奶，他不值得你生气，费那个力气。”
　　“知道了，”俞北说，“我也得有那个时间啊，两三个兼职轧在一起过年前时间又短，哪有空找他麻烦。”
　　“怎么又来那么多兼职？”房翠翠挤出的皱纹都深了几道，“我就说我不用住院了。”
　　一时说溜嘴，俞北赶紧找补：“跟你住院有什么关系，这不寒假嘛，认识的补习班让我去给帮帮忙，想着放假我又没事就答应了，假放完也不用去了，短得很。”
　　听完房翠翠没多说什么，很低落似的，望着墙上电视发呆。
　　房翠翠不说话，俞北也敛了声坐在一边，等杯子的水喝完，他站起身，“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家了，后天要交个稿子。”
　　“行，你忙你的，别操心我，照顾好你自己。”
　　俞北说：“会的，都这么大了，”又跟隔壁奶奶道别，拉开门，嘱咐道，“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想吃什么让阿姨去买。”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快回吧天黑了。”
　　“嗯。”俞北走出去关上门。
　　隔壁奶奶听他们之间的对话，笑道：“你这孙子真乖，又孝顺。”
　　“可不，”房翠翠唉一声，“就是太孝顺了。”
　　“孝顺还不好啊，惦记你吃惦记你身体，瞅有的人，一住半拉月也盼不来人看一回。”
　　房翠翠笑笑没说话，俩人又一块看起电视。
　　第二天，房翠翠正坐在病房等看护去买饭的时候，等到一位意外来客。
　　一位穿着长大衣，收拾得很利索的女人推门问：“请问哪位是俞北的奶奶？”
　　房翠翠纳闷道：“我是。”
　　女人走进来说：“那没找错，”把带来探病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您好，我是时骆妈妈。之前时骆找看护的时候听说您住院了，想着顺路过来看看您。”
　　闻言，房翠翠很难说该有什么心情，赶紧从被窝坐起身，面上还是应和地笑道：“看护的事情麻烦你，现在还让你费心来看，太谢谢你了。”
　　“说什么客气话，都是些小事情。正好熟人有认识靠谱的，那肯定得用靠谱的呀，”骆虞岚说，“看您精神不错，身体还好吗？”
　　“上岁数了全是老毛病，一直也就这个样。”
　　“人嘛，不管老小谁能保证不有点什么小病小痛，”骆虞岚说，“看您硬朗底子好，肯定恢复快。”
　　“这两天已经好多了，”房翠翠说，“你们家时骆细心啊，我来第一天就来看我，老早过来送饭。”
　　“嗐，我还说他呢，哪有探人病跑出去买饭的，”骆虞岚笑笑，“不过他那手艺也不能指望他弄得比外头好。我听他说现在也都是靠看护每天买饭，前些日子我出远门没在家，这才回来，今天自己煲了汤带过来，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我们家老时有一阵也血压高，医生推荐说适合喝这个，您尝尝？”
　　房翠翠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拦住骆虞岚要给她摆菜的手，“怎么好意思啊，人来了还亲自炖汤，哪儿使得。”
　　“这有什么，不是应该的？”
　　房翠翠心想，母子还真是母子，不止说的话连口吻都一样样的。
　　“我自己来吧，你坐，别替我忙活了。”
　　“行，我就给盛碗汤，别的您随意。”
　　汤绝对是用心炖的，青绿的海带，块头大小整齐的冬瓜，颜色纯正的汤底，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刚一开盖，便闻到浓郁的骨头香，又不见丁点油腥。
　　“真香，这手艺不开馆子都浪费。”
　　“您可过奖了。”
　　房翠翠喝着汤，见骆虞岚微笑地盯着自己，总觉得像喝了时骆这个孙儿媳的茶，浑身是说不上来的别扭。她不知道该怎么想，时骆妈妈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单纯来看她？还是想来告诉她些什么？
　　边喝边琢磨，光闻着香，汤倒没尝出是个啥味儿。
　　不过好像真的只是来看看她。坐到看护买饭回来，又随便寒暄几句后，骆虞岚便起身拎包离开了。
　　后来房翠翠没跟俞北提这事儿；也不知道时骆知不知道他妈妈来过。


第65章 除夕前夕
　　还有不足一个星期到除夕，房翠翠即将出院，许余馨还在疗程中。俞北的各种兼职因为临近放假都在慢慢减少；翻译平台没有发放太多新任务，补课也只剩下一两节课，剩下最固定的大概是酒吧的兼职。
　　生活没有那么赶，心情也平和不少。连付博延打电话来问挂科的事情，俞北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强烈的无力感；他甚至打心底里其实想直接消极对待。太烦了，随便吧，爱怎么着怎么着。
　　早上课上完就空闲了，俞北拎着点水果去房坪山看许余馨。坐上那部电梯，检查过物品后，穿过长长的回廊，步子迈在地板上一叩一声；回廊两边的窗户外树木凋零，幸存在枝丫上的几片树叶在风中打转。俞北在病房外等了一阵，走出一位医生对他说：“可以进去了。”
　　“谢谢。”俞北走进去反身关好门。
　　许余馨刚做完治疗正倚靠在病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从书里抬起头，一见是俞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怎么样，想我没有。”
　　“你不是前天才来过，我从窗户看见你了，”许余馨笑，“不过还是想了。”
　　俞北狡黠地眨眨眼，提溜起手中的袋子，“喏，给你带水果了。”
　　“好。”许余馨将书放到一边，接过俞北递过来的袋子。
　　俞北坐到许余馨身边，拿起刚刚那本书，“在看什么啊？”
　　“随便选了本故事书，”许余馨略带不好意思地说，“集体活动要一起坐着，我没什么别的爱好只好跟着一起看看书。”
　　“看书不是挺好的，”俞北随手翻翻，故事书里的插图花里胡哨，“这好多你都给我讲过呢。”
　　许余馨点头说：“有时候看着看着能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
　　“特可爱是吧。”
　　许余馨光笑没说话，摸摸俞北的脑袋，手掌从他的额前轻轻捋到头顶，再抚到后脑勺，一丝不落地一一感受过，“现在也乖。”
　　不知不觉间长这么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一薅就能抱跑的小不点了。
　　“就是现在摸摸脑袋手都要往上够直了。”
　　“这样不就行了。”俞北边说边朝许余馨那边歪了歪头。
　　歪过头后，俞北脑袋跟许余馨一样高，许余馨摸他脑袋的姿势便和小时候一样顺手。她盯着俞北头顶的发旋，突然像以前逗小俞北时候做过的那样，凑上去轻轻一吹。
　　俞北照样痒得抬手挠挠。
　　屋内的温馨阻隔了室外一切的清冷。
　　许余馨乐得又抬手抚了两把，之后唤一声俞北，说道：“我后来，醒过来，记得，我那天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偏着的脖子一僵，俞北说：“没有，你那么小劲儿能弄疼我？”
　　“妈妈很抱歉。”
　　“干什么说这些，”俞北直起身体，转身握住许余馨的手，难得带了点任性的语气，“我不喜欢听，什么抱歉不抱歉的，咱们俩还要这样吗？”
　　“好，你不喜欢听那不说这个。”
　　“嗯，”俞北笑笑，“赶明就过年了，我待会儿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回家，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没到出院的时间不知道可不可以。”
　　“不可以也没关系，我来这儿就是了。”
　　许余馨点头说好，两人就这么小声恬静地说着话。许余馨的目光片刻不离俞北，看着他对自己笑，听他讲那些杂七杂八琐碎的事情。
　　探病时间到，护士前来敲门提醒，俞北站起来跟许余馨说：“那我现在去问问医生，你好好休息。”
　　“嗯，你去吧，一会儿我们还有个集体活动。”
　　“行，那你好好活动。”俞北攥出个拳头给许余馨加油。
　　“知道了。”许余馨挥手跟俞北再见。
　　俞北兴冲冲地到办公室找赵芳琳，等赵医生结束手上的工作他便上前打招呼。
　　赵芳琳取下眼镜，和蔼地调侃道：“小俞今天休息好了。”
　　“快过节，清闲了。”
　　“要我说是因为看到你妈妈状态不错吧。”
　　俞北乐道：“赵医生真准。”
　　“你妈妈问题不大，集体活动的时候比较安静，但专心忙活自己的事儿，情绪也挺稳定。”
　　“那除夕那天我能带她回家吗？”
　　“想一起吃团年饭是吧？”
　　“对。”
　　赵芳琳琢磨着点头道：“可以，但估计只能回去个白天，晚上闭门前要回来。”
　　“行，能回一趟已经挺好了。到时候我会看好时间的。”
　　“我提前给你批，那天早上你来接就是了。”
　　“好，谢谢您。”
　　“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您也是，新年快乐。”
　　赵芳琳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要去看他们集体活动，你想来吗？”
　　“可以去吗？”
　　“走吧，”赵芳琳手指了下，“也算是从侧面了解病患的康复状况。”
　　赵芳琳边走边和俞北介绍情况，两人下了楼梯走到一个大房间外，穿过一扇窗户，可以看见身着同样蓝白条纹病号服但形形色色的病人，正按规矩整整齐齐坐在一排排桌前，大面积的白色聚集让人无端端感到压抑。几位看护的医生和护士在桌间的过道来回转着走。病人们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有的举着书本兴致高昂地大声读诗，有的摇头晃脑念念有声专心作画，还有的只是呆呆端坐，什么动作也没有，眼神直勾勾汇聚一点，像在观察，也像在思考；同个空间内各种声音汇合，嘈嘈杂杂。
　　突然喧哗起来，看书的人嫌身后念诗的人声音太烦吵到他，生气着回头对准那人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两人登时起了冲突，双双站起身大吵着过招，护士赶紧过来拦，将扭在一起的人隔开，批评他们冲动动手的行为。
　　许余馨坐在角落的座位，不受影响，瞟了他们一眼便继续埋下头不知道拿笔在写什么，面前摆着俞北刚见过的那本书，神情投入认真。
　　“她还抽搐吗？”
　　赵芳琳说：“不了，应该只是一种应激反应。”
　　俞北点点头。又看了一会，怕耽误赵医生工作便道别离开了。
　　即使经常出入这里，但亲眼见到这些场景，内心仍会产生很大震动。
　　希望妈妈可以早点离开这里，并且再也不要来住院了。没有偏见，没有负面想法，只是发自内心不想。
　　踏上去时骆家的车，俞北发条信息告诉时骆自己已经上了车。昨天约好今儿晚上见面；前几天时骆告诉他，过年时候他们一家要去舅舅家探望姥姥姥爷。舅舅家在靠近芒吉地果两市交界的一个别墅区，明天就要出发，如果今天再不见，那么整个春节假两人都见不到了。
　　这么快就要过年了，一到这个点，时间就跟飞起来了似的，俞北瞅着日历表发愣，蓦的考虑起自家团年饭的事。奶奶还没出院，也不便操劳，他寻思着这两天该准备些什么；平时奶奶办桌那些菜就他普普通通的水平还是直接放弃比较明智。
　　听着开门声时骆就走了过来，“还挺早，以为你得在阿姨那儿多待一会儿。”
　　俞北换好鞋一进屋就黏在时骆背后，高兴地哼哼唧唧。
　　“干什么你，”贴着俞北时骆笑道，“我猜猜，是不是阿姨要出院了？”
　　“猜对一个边。”
　　“哟，那还有一边呢？”时骆搂着俞北挂在他脖子两边的手臂，俩人晃晃悠悠地朝客厅进。
　　“不能出院，但赵医生说可以回家吃团圆饭，晚上再把妈妈送回去。”
　　“光白天？这么赶。”
　　俞北说：“对啊，虽然状态不错但毕竟还在治疗期间。不过蹭个节日氛围也够了。”
　　随后又一笑：“哥哥，我要操持办桌了欸，你说我准备什么菜呢？平时弄的几个会不会太简单了？”
　　听到这个时骆拍拍俞北圈着他的手，俞北便松开时骆站直身体。
　　时骆转身，两人面对面贴得很近，他跟俞北说：“不用担心，我已经预订了一桌年夜饭，到时候直接给送家里。”
　　眨巴眼睛一愣，喟叹出声，俞北又一把抱住时骆，脸埋在他颈侧，嘬了一口，感慨道：“怎么能这么好啊。”
　　“不是，你这也太好哄了吧，”时骆摸摸俞北后颈，“正常情况下都知道该帮着你准备准备。说起来搞成这样，有我很大一部分责任。”
　　“不，没有，”俞北抬头，满脸不同意，“上回不是讲清楚了？只是个意外。”
　　时骆说：“为了减少此类意外，我觉得我们也有必要聊聊。”
　　“聊什么？”
　　时骆拉俞北坐到沙发上，注视他问：“为什么他找你用我们的事儿威胁你，你不跟我商量呢？”
　　“他要钱，我真觉得是小事。”
　　在俞北的脸蛋上揪一把，时骆教训他说：“为难到你就不是小事。”
　　俞北鼓了鼓被揪的那边脸，不服气道：“还说我，你不也悄悄给他钱没告诉我，之后还大费周章派人安排周全。”
　　“我以为他先来找的我，”时骆无言，“那不是能挡就挡了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他那个人有问题，”俞北果断作出结语，“对了哥哥，你还让人看着俞铭顺吗？”
　　“嗯，他们问怎么安排，我说先等你想好。”
　　俞北点点头，“再看他一阵吧，马上过节也懒得想他的事儿。奶奶前几天说让我不要管，到时候把人交给她。”
　　“奶奶？”时骆惊诧道，“她怎么说的？”
　　“就说让我不要浪费力气在俞铭顺身上，她来处理。”
　　“好。”时骆答应后，犹豫道，“奶奶还有没有说别的？”
　　“什么，你指什么？”
　　“我感觉她察觉我们的事了。”
　　俞北吃惊一瞬，但没有过于惊吓，“真的？我没注意，”头朝后一仰，盯着天花板晃神，“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迟早的事，我现在，哎。”
　　时骆凑上去亲亲他，“没关系，见机行事，你不要太大压力。”
　　俞北笑笑：“我知道。”
　　“除夕那天你记得给人开门收东西，应该中午到。”
　　“嗯，”俞北转头望向时骆，又重复感慨一遍，“哥哥真好。”
　　“抛开那些不谈，总不能让我宝贝儿一年的最后一天还那么累吧。”
　　被时骆的眼神和话语熨帖到胸口，刹那间涌上一股情绪，俞北嫌弃最近自己眼窝子是不是过于浅了，头埋进时骆怀里，猛吸口气，“能是你宝贝儿运气真好啊。”
　　时骆笑得乐呵，搂紧俞北，揶揄道：“真是好哄，还好我先骗到手，不然指不定便宜谁了。”
　　“我们可是自由结合称不上骗，但如果你这样说的话，骗吧，想骗什么我有的全给你。”
　　时骆啧他，“说你呆都是夸奖了。”
　　“真的，”俞北抬起头语气较真地说，“想想我感觉什么都没为你做过，动不动还总麻烦你。”
　　搂着俞北的动作一滞，时骆在他鼻尖上咬一口，叹气道：“我明白你，但我们之间不讲这个，知道吗？分分毛毛都掰扯清楚，你给我什么我一定用什么还上，那是算账，不是谈恋爱；我为你，或者你为我，无论做什么都不叫麻烦，清楚没？”
　　俞北点头，听话道：“今年我做得不好，明年争取进步。”
　　时骆抚摸俞北侧脸，直直凝视他说：“明年我们也要一起好好度过。”
　　交缠凝固的目光好似融化在一起，俞北对准时骆嘴唇轻轻啾一下，“当然。”
　　时骆眼带笑意，握住俞北的手腕引着他摸到上衣的荷包。
　　俞北一下摸到个硬硬的东西，顺势捏捏，问：“这什么？”
　　“掏出来看看。”
　　手伸进口袋拿出来一看，是个净面红包，上头画着一个小男孩，跟他房间墙上的那个差不多，只不过这个小男孩挂了个猪鼻孔，一看就知道是时骆的手笔。俞北扑哧乐了，笑问：“这什么意思？”
　　“给我宝贝儿的红包，看不出来？”
　　俞北高兴地摸着时骆亲手画的图案，戏谑道：“哥哥这是占我便宜，哪有平辈给红包的。”
　　“怪讲究，我想给就给了，”时骆抢过红包塞进俞北兜里，“祝我们俞猪猪平安喜乐。”
　　任凭时骆动作，俞北抱住时骆的腰，欢欢喜喜道：“谢谢哥哥。”
　　“不客气。”时骆伸开胳膊勾着俞北脖子，斜瞥他说，“这样就谢了？”
　　俞北嘴角一弯，“那这样。”说着便朝时骆亲过去。


第66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俞北去接房翠翠回家。房翠翠非说自己身体没大碍想顺便把出院也办了，总这么住着，吃药打针，看护陪护都是在白白花钱。俞北拗不过房翠翠，只好先去问医生的意见。
　　医生说房翠翠这也是老毛病，回去后按时吃药，仔细经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年后只需来复诊一次就是。连医生都这么说，俞北只好依了房翠翠。
　　刚一到家，房翠翠就张罗着收拾这收拾那，动作敏捷得俞北拦都拦不住。
　　“哎呀，你刚出院别忙活了。”
　　“那哪行，过年家里总不能脏兮兮的。”
　　“家里也不脏啊。”
　　“还不脏，”说着房翠翠便抹一把窗台，把沾灰的手指伸到俞北面前给他看，“那这是啥？”
　　“……自然现象。”
　　“放你一个半大小伙子在家，也不指望能弄多仔细，”房翠翠说，“行了，你不用管我，旁的我也做不了，简单抹抹灰看起来也整洁些，”又一点也看不出腿脚不利索地从厕所拧一块抹布出来，到处擦着。
　　俞北无法，只得随她去。打湿拖布，也在旁边帮起忙来。
　　拉开厨房门，发现里头空荡荡，房翠翠问：“你不是说买东西吗，怎么什么都没有，明天你妈回来吃饭怎么办？”
　　抽张纸蹭蹭头上的汗，俞北道：“忘跟你说了，明天的菜不用操心，反正都准备好了，这次翠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哟，那我可喜欢。”
　　祖孙合力，花了半天的功夫打扫完家里，累得俞北腰杆直得都弯不下去，一挨床，还没等到时骆那边回传晚安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心里惦记着要去房坪山接许余馨，没到时间俞北老早自己就醒了；叮嘱房翠翠万一他们回来晚了，让她帮着收一下东西。
　　腊月三十的清晨比平时冬天的清晨更安静些。连平时卖早点的铺子都大门紧闭，铁闸门上挂着“新年快乐，年后开业”的字样。稀薄的雾霭笼罩大地，天气是清冷的，心底是热烘的。
　　走进房坪山的时候，医院正排队发饺子，这个常年阴静的地方，在这一天多了些热闹气儿。
　　走进病房，许余馨已经收拾好和赵芳琳待在一起等着了。见俞北来了，许余馨看一眼赵芳琳，然后在赵芳琳鼓励的眼神下，递给俞北一个红包。
　　“给我的啊。”
　　许余馨点头。
　　赵芳琳笑说；“刚早上问我要了红包说是要给你。”
　　“真是好久没收到妈妈给的压岁钱了，”俞北特开心，“谢谢妈妈，也谢谢赵医生。”
　　和许余馨坐车回家的途中，路上喧闹起来，大家拎着大包小包步伐匆匆赶去拜年。到家时，发现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被房翠翠贴了一个“福”。
　　俞北跟许余馨开玩笑，“有我不就得了，还贴个这。”
　　正巧被送来送团年饭的人出门的房翠翠听个正着，“那我把你贴门上。”
　　送餐人员的红色制服感觉带来阵阵年味儿，俞北和他们道谢后，领着许余馨进了门。
　　“刚摆上桌，正等你们回来。”
　　团年饭装盘整齐地在桌子上围成一个圆。从“全家福”到“年年有余”，应有尽有，花样齐全。
　　“那不是时间刚刚好。”俞北摘下围巾外套。
　　“等你出去把对联贴了，咱们就能开始了。”
　　“行。”
　　俞北搬了个小椅子出去垫脚，许余馨和房翠翠也赶出来看。
　　房翠翠提醒：“你小心着点。”
　　“这么点高，摔不着，”俞北举着上联问，“这么高行不？”
　　“稍微再高一点，”房翠翠眯着眼睛指挥着，“诶，好，可以了。”
　　又对比着高度贴完下联，俞北满地儿找横批怎么不见了，“奶奶，上面那一道呢？”
　　“不知道啊，不是你拿的么。”
　　“我这儿没有啊，”俞北又一瞧，“在妈妈手上。”
　　许余馨正拿着“阖家团圆”的横批来回摸索，听俞北叫她赶紧望过去。
　　俞北说：“该把这个粘起来了。”
　　“哦，好。”许余馨答应着，把“阖家团圆”递给俞北。
　　贴完春联，三人坐上桌。俞北分发餐具和饮料，给许余馨倒上橙汁，房翠翠也得到一小杯红酒。
　　俞北说：“你少喝点点酒，反正饮料绝对禁止。”
　　房翠翠呲他：“咋的，我还能偷嘴不成？”
　　“很难说，谁知道你会不会嘴馋。”俞北对许余馨说，“你可以稍微多喝一点。”
　　许余馨笑着答应。
　　“怕我嘴馋就拿远点，”房翠翠假装不高兴，看了看又夸奖道，“这桌菜看起来可以啊。”
　　俞北嘴角一弯，“时骆订的。”
　　房翠翠瞅俞北一眼，俞北没事人一样在给许余馨夹菜；又把目光投向许余馨，许余馨端碗正认真接菜，感觉就她一个人在这儿别扭似的。往碗里夹进一颗鹌鹑蛋，不想这种时候扫兴，但没忍住还是说了俞北一句：“你最近可麻烦人家不少次吧，再好的关系能这么耗啊，况且你们没认识多久，怎么天天收人这收人那？”
　　不寻常的语气惹得俞北心里一咯噔，想着是不是真跟时骆说的那样奶奶已经发觉他们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为房翠翠怪他麻烦时骆太多，反正他也这么觉得，连忙乖乖认下，“关系跟认识时间长短没关系。大过年的，翠翠你就不要批评我啦。以后我多注意，不会总让人家吃亏。”
　　正准备回道“我想说的是这个吗”，许余馨忽然开口说：“妈，他们之间朋友相处我们旁人也说不明白，你让他们自己处理就是了。”
　　“嗯，我会看着办，”俞北赶紧接道，“别聊了我们快吃！先一起干杯然后开饭。”
　　俞北端起杯子，“祝妈妈奶奶，身体健康，永远漂亮！”
　　房翠翠只好跟着一起碰杯，跳过那个话题。
　　一口喝完饮料，再给大家添满杯子，俞北疯狂暗示：“该你们了。”
　　“你这一祝祝俩，我们还得分别祝你，”房翠翠乐道，“那就祝我们孙儿学业有成，顺顺利利。”
　　“好嘞，谢谢奶奶。”
　　许余馨笑着举起杯子，对着俞北慢慢地认真道：“希望我们福满平平安安；勇往直前，没有后顾之忧。”
　　俞北歪歪头，接下许余馨的祝语。
　　不提别的，这团圆饭自然吃得温馨满足，美好的氛围足以消散一些暂时纠结难平，找不到出口的心情。
　　说说笑笑地吃完饭便到了下午。休整一会儿，俞北就该送许余馨回医院了。
　　俞北陪许余馨在她房间收拾带回医院用的东西，“不用带太多，不到十天就可以回来了。”
　　“嗯，”许余馨答应一声，“家里相册收在哪啊？”
　　“相册？你想要什么相册？”
　　“我记得有一本你小时候的。”
　　“长大的不帅吗，为什么念念不忘小时候，”俞北站起身去翻装相册的抽屉，“等着，我找找。”
　　许余馨莞尔，“长大的看你现在不就有了。”
　　俞北咂嘴道：“看来还是喜欢小时候的我一些。”
　　“怎么会，你什么样、什么时候，妈妈都喜欢。”
　　“不得了，许余馨同志都会甜言蜜语了。”
　　“奶奶有句话说你说得没错。”
　　“哪句？”
　　“烦人。”
　　“不得了，许余馨同志还学会翠翠挤兑我的一套了。”
　　“我们福满小时候可不爱翻翘。”
　　俞北乐得笑两声，找到那本幼儿时期住在含桃时候的相册，顺手翻了两页，发现有一处是空白，“这怎么不见了一张？”
　　许余馨看了看道：“那张在我那儿。”
　　“还私藏我照片！”
　　许余馨夺下相册，包在衣服里放进行李袋。
　　见许余馨假装生气俞北就觉得可乐，“妈妈，上次时骆来你是不是给他看我照片了？”
　　“嗯，就那张。”
　　“为什么啊，你给我朋友看我小时候照片我多丢脸。”
　　许余馨立刻转身，“怎么会丢脸，很可爱啊，”一看俞北偷笑，只好瞥他一眼，“烦人。我收好了，现在走不走？”
　　“走走走。”俞北赶紧说。
　　在路边吹半个小时冷风也没等到一辆车，俞北才想起来今天大家都过年，哪来的车送他们去医院。
　　“失策，忘记这茬了。”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停下理人的，人家还嫌房坪山太远不乐意去。
　　感觉俞北冻得不行，许余馨想把围巾脱下来给他，俞北阻止她：“我这儿有呢，你自己戴。”
　　“戴两层暖和。”
　　“一样的，吹点儿风而已，你冷不冷？”
　　许余馨摇头，“我穿得厚。”她问，“非得打车吗？有没有别的方法能去？”
　　“有是有啊，只是……”俞北担心太折腾了。他每次自己去是公交地铁来回倒，但带许余馨复诊从来都是直接打车。房坪山离他们家实在不近，加上许余馨好久没这样坐公共交通，他也拿不准她能不能适应。
　　“只是什么？”
　　“没有直达，要倒车，得坐一阵。”
　　“那我们去？”
　　俞北想了想，眼下也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会儿人估计不太多，说不定没那么难顶。揽着许余馨先去搭地铁，再换乘。人真的不多，他们找了位置坐下。
　　在这静谧又密闭、呜呜轰隆不停的环境，许余馨紧紧靠着俞北，一个劲儿瞅他。
　　察觉许余馨不安的目光，俞北问：“不舒服吗？”
　　许余馨摇头，“你去看我都是坐这个？”
　　“嗯，其实还挺快。”
　　许余馨缄默不语，凝望对面因在黑暗隧道穿梭，清晰反光出俞北影子的窗户。
　　下了地铁后，剩下的路得换乘公交。在不停颠簸中，许余馨似乎更加沉默。俞北以为她不舒服，着急却又没办法让他们瞬间到达，只能不停安慰：“马上就到了。这儿比较偏，只有这路车，坚持一下喔。”
　　细细打量这辆因为跨过一个小土包或者减速器，车窗立刻震得叮咣乱摇的老旧公交车，她的小福满每次都要坐这个来看她吗？
　　乘客不多，只花了平时三分之二的时间就到达终点站。小心扶着许余馨下车，俞北终于松一口气。
　　这么一趟下来，天色渐晚。在值班护士那里登了记，俞北送许余馨回病房。安顿她坐下后，帮她把带来的行李收进柜子，忙前忙后，没个歇停。许余馨盯着为她忙碌的俞北，看着他给她接水、收衣服、洗杯子、削水果；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幸福。
　　俞北一直陪着许余馨待到全院探望时间结束，才从医院大门走出来。他慢慢地，一阶一阶，用脚掌蹭着下台阶。
　　满心期待的事情结束之后，内心竟然很虚空。俞北吁声气，然后停在台阶上眺望隐藏在夜幕下远处山间的轮廓，眼神慢慢失焦，视线所及都变得模模糊糊，路灯的光影在眼前连成一片，折线图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砰砰砰”，猝不及防的烟花从山与山的间隔中窜出，绚烂绽放在夜空。俞北笔直站在原地，欣赏这场意外的烟火。从远处看过去，火焰一簇簇开在幕布上般，银花璀璨。
　　俞北看着它们上升、绽开、下落。
　　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持续多久，花便一朵朵消逝，天空重新灰暗，天幕像一个黑色罩顶，盖住他。周围再次沉寂无声，远处隐隐传来汽车警报器刺耳的齐鸣。
　　莫名的巨大失落感压得他无所适从，下意识去找时骆。
　　“宝贝儿？”电话那头吵吵嚷嚷，谈笑或嬉闹。
　　“哥。”
　　“怎么了？”大概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声音立即清楚起来。
　　“没事，就是突然想跟你说新年快乐。”


第67章 不在了
　　之后的几天，日子清闲到俞北都不太习惯，除了因为他不用请假回老家过年所以晚上还需要去“特别灵”兼职帮忙外，其余时间那叫一个优哉游哉。
　　中午过后他窝在房间的小沙发上，放着海洋DVD复习专八考试笔记。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最里层的纱布窗帘，洒在屋内的光线细碎而斑驳，投在墙面，让人产生墙壁上的海浪正轻微翻动的错觉。
　　瞅着墙壁发了会儿呆，把资料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俞北给时骆弹了个视频过去。嘟没两声就接通了，目光在屏幕中交汇的瞬间两人一齐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来得正是时候，救我于水火。”
　　“怎么，哥哥被催婚了？”
　　“更可怕，”时骆叹气，“被小孩儿缠上，扒得紧得那叫一个甩都甩不脱。”
　　看时骆一副头疼的表情，俞北乐道：“那怎么逃出来了。”
　　“这是他跟我的秘密，”时骆装出神秘的样子，“不过是你问就偷偷告诉你。我不是带了几盒包装挺好看的糖回来分给他们几个小家伙嘛，那小子估计在学校里有什么要好的女同学，想让我多给他几块上学了好带去跟人家分享。”
　　俞北更乐了。
　　“然后缠着我，哪儿也不让我去。我刚威胁他说如果不让我接这个电话，我要让他妈妈告诉那个女同学他在家种种不良表现。这么一说立马放我出来了，”时骆啧一声，“你说说现在小朋友这么早就有包袱了。”
　　“跟年龄关系不大，”俞北笑，“主要在喜欢的人面前毕竟不一样。”
　　时骆被唤起刚对俞北有好感那段时间纠结的心情。
　　发现时骆在发愣，俞北嘿一声，“怎么，勾起哥哥少男时期的心事了？”
　　“想我跟你的事儿，”时骆说，“算不得少男时期了。”
　　俞北也陷入回忆，随后有些惊讶地问：“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吗？”
　　“嗯，这个月满三个月。”
　　“感觉很久了，结果才三个月？”
　　“认识倒是快半年了。”一聊起时间，时骆也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的确过得很快，但所幸不似沙一样流走什么也没抓住。
　　“半年了啊，”俞北表情变得愣愣的，“这半年……”怎么好像格外难熬。
　　大概是俞北的语气和神情让时骆自动补出他想说的话，时骆说：“发生了很多事情，显得日子尤其漫长。”
　　“嗯，是的吧，”认同这个说法，俞北又呼气一声轻轻笑道，“还好有哥哥陪我。”
　　“会一直陪你。”时骆认真承诺。
　　听到这话，俞北露在画面里的眼神亮晶晶的，微微撅嘴朝镜头啵了一下。
　　被隔空亲一下时骆竟然还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他抬高语调转移话题说：“我给你看舅舅他们这个地方。”
　　转到后置摄像头，对准外面。房子在小山坡上，时骆又站在二楼阳台，眺望得特别远，视野开阔，甚至俯瞰到整个别墅区的全貌，“看得清楚吗？”
　　“看到了。”
　　“就那儿，”时骆手伸到在镜头前指了指，一排别墅楼的林荫小道，即使冬天也葱茏青翠，“那块特适合——幽会。”
　　俞北笑道：“哥哥就观察到这些东西？”
　　“这不是说明我时刻想着你？”时骆说，“等哪年啊，你跟我一起来拜年，咱们就到各种地方悠悠荡荡。”
　　“好啊，”俞北笑得露出酒窝，“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吧，可能要过完初五。”
　　俞北噢一声，“如果到时候你没事儿，我去家里等你喔。”
　　时骆立马大手一挥，“你要来我能有什么事儿，大过年的，让别人有事也别找我。”
　　俞北笑笑：“好，等你回来见，快进去吧别在外头吹风。”
　　“嗯，我们打字。”
　　“好。”
　　几乎电话刚挂俞北就收到消息，「日寸马各：都会过去的。」
　　医院通知俞北初六可以接许余馨出院。考虑到房翠翠要去复诊，不可能把许余馨单独留在家里，俞北便打算先带房翠翠去完医院后再去接许余馨回家。
　　不管怎么说，妈妈终于能回家了。
　　这几天俞北感觉房翠翠是不是有话跟他说，总是要说不说吞吞吐吐的。他开始琢磨起时骆的猜测，奶奶会不会真发现什么现在决定来谈话了？
　　带房翠翠复诊回来，俞北想休息一会儿就去接许余馨。
　　一边喝着水，余光又能感受到房翠翠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等房翠翠又一次看过来的时候，俞北没忍住，出口问道：“翠翠你想说什么就说，跟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眼睛在俞北脸上滴溜溜转一圈，房翠翠内心挣扎。她这两天，不，应该是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本能和认知里的东西让她想阻止一些她觉得不应该，至少不应该发生在她的孙儿身上的事情。
　　她其实很难过。
　　她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想明白时骆妈妈来探望自己的用意；无非想借这个机会为时骆讨个好，别的多余心思也没有。如果自己已经察觉两人的关系，那么时骆妈妈的到来就是告诉自己她接受时骆和俞北的关系；如果自己毫无察觉，那么对时骆的印象又会好上几分。
　　许余馨不能处理这些事情，房翠翠觉得她这个做长辈的不能放任俞北走向一条不对的，艰难的，会被别人不耻的路。可那天在医院听到的内容又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既震惊又苦涩，时骆都可以在背后为俞北考虑周全，而俞铭顺却还百般刁难折磨俞北。用脚趾头都想得到俞铭顺为什么会找上时骆。
　　俞北因为他爸爸这么难地过了这么几年，她这个做奶奶的还要在这些事情上让他伤心吗？
　　最终只是暗叹一声，房翠翠问俞北：“那个人，还看着呢吧？没忘答应我的事儿吧？”
　　刚揪起的那点心又放回去，俞北说：“应该在。有人看我就没管，大过年的不想坏心情；而且你让我不管，后来也懒得问了。”
　　“有人在看着？谁啊？”
　　“找的人。”
　　“是干什么的？”
　　“不了解。”
　　“在哪啊？”
　　“不清楚。”
　　“你上哪找的人还管这个？”
　　“就认识的人！不然谁还天天有空去监视盯俞铭顺啊又不是疯了。”
　　“你看你，我就问问，怎么还急眼了？”
　　“不想提他，”被房翠翠说后自知就算有气也不该朝别人发，俞北收了收火，低下声音，“反正答应好让你去，等你身体再好一点了就按你想的做吧。我只想这件事赶快结束，最好让这个人跟我妈离婚，我求他不要再出现了，以前没精力掰扯，现在不一样，被逼得不扯明白简直没办法过。”
　　听完这番话，房翠翠陷入长久的沉默。
　　俞北一怔，意识到刚那话对谁说都行，但对着房翠翠说出来就是不妥，哪怕是真心话。心里瞬间烦躁，憋闷又窝火，他逃避似的站起身，说：“差不多了，我去接妈妈。”
　　房翠翠颓坐在沙发上，点了下头。
　　等把许余馨接回家，俞北心情好转了一些，但房翠翠依旧一副颓然的模样。
　　俞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他和房翠翠说一声“我们回来了”之后便跟在许余馨后面，陪她进房间收东西。
　　“怎么样，有没有很想家？”
　　许余馨动作慢慢的，把行李一件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上，书、本子、相册码成整齐的一摞，“想的时候就看看你照片。”
　　倚在门框上，俞北笑道：“我说是想家里，想你的香香啊，你的床。我当然知道你每天都想我。”
　　“能回家来肯定是很好的。”
　　“那是，我也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许余馨回头，眼神炽烈，仿佛混杂着许多复杂浓烈的情绪，“是吗，我回来有这么好？”
　　“想我说好听的？”
　　“烦人。”
　　“哎呀，妈妈能回来特别得好！”
　　许余馨的嘴唇翕动两下，复又笑开来。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晚上房翠翠在厨房择菜，俞北走进去晃了两圈，房翠翠也没像平时一样嫌他碍事。故意晃到房翠翠边上，俞北嬉皮笑脸道：“翠翠，做饭呢。”
　　“嗯，饿了？”
　　“不是，来看看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你陪你妈妈去。”
　　拿起房翠翠手边的菜择了两根，俞北说：“翠翠，中午那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还小不懂事。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跟你道歉。”
　　房翠翠一顿，“你又没错跟我道什么歉……你就算那么想也是应该的。”
　　“但我真没别的意思，你不要想到别处，”俞北说，“他怎么样是他，你是我奶奶这怎么都不会变。”
　　房翠翠还是被哄得高兴了点儿，因为下一秒立刻呸俞北道：“好意思说自己小不懂事，简直羞羞脸。”
　　危机解除俞北也轻松一截，恢复平时和房翠翠斗嘴的样子，菜一放，“得，您自己慢慢来，我就不跟这儿搅和了。”
　　房翠翠站在厨房继续弯腰做事，虽仍时不时叹气，倒不似之前愁容满面。
　　晚上三个人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饭。
　　俞北正起身，许余馨反常地叫住他，“一个人回房间干什么，来一起看电视。”
　　“行吧。”俞北便坐下，一边听房翠翠叨叨电视剧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许余馨聊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好久没回来，许余馨兴致分外高，无论想起什么、看到什么都要跟俞北说上一说；俞北和她讲话的时候，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回盯他，唇边始终带着柔和温暖的微笑。
　　初八，时骆终于返程，载着骆虞岚和时鹤竹朝家里走。昨晚才跟俞北约好，今天俞北会提前在家里等他。快十天没见到真人，时骆真心觉得这十天非常非常漫长。
　　开车时候都不消停的嘚瑟劲儿透露出时骆的好心情，骆虞岚戳戳时鹤竹让他看儿子那傻样儿，时鹤竹八风不动，用眼神让她小点儿声。
　　骆虞岚直接当没看到，乐得调侃时骆：“怎么，送完我们是要上哪啊？这么高兴跟我和你爸分开啊。”
　　“休想套路我，”时骆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也故意说道：“就算我说高兴也是应该的，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天了！待得我叛逆期都快来了。”
　　“妈诶，马上三十了还叛逆期，我咋那么没耳朵听呢。”
　　“三十这个事儿能不能过去了？”
　　“咋过去？明摆的事实还想自我蒙骗？”
　　“对不起，”时骆求饶，“我不该说要跟你们分开。”
　　“得了，我们现在挺想早点儿跟你分开，”骆虞岚拍时鹤竹一把，“赶紧谈你恋爱去，不要在我们家做电灯泡，锃明瓦亮的，讨嫌。”
　　“再见，我时速二百朝回赶。”
　　天气清爽，嬉嬉闹闹，过节的快乐也延续到此刻。
　　过了会儿，时骆问：“妈，你说我要不要上俞北家拜年？”
　　“可以带点东西上门，反正朋友间来往一下也很正常，礼貌嘛。”
　　时骆赞同，“行，那买东西的时候你给我参谋参谋。”
　　“你妈出手那还不是小意思。”
　　时骆赶快捧场，“是是是。”
　　快到高速公路出口，时骆手机响了，以为是俞北已经到家先等着了，他连忙接起来，“你到了？”
　　从听筒传来的俞北的声音听起来很冷硬，像是嗓子被哽咽住，从上面硬生生敲下来了一句话。
　　“哥哥，我今天不能去等你了。”
　　时骆顿时急了，“没事！来不了就来不了，迟早能见面。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对劲啊？”
　　“……妈妈，”那边深吸一口气，这次是听得见的颤抖，“妈妈不在了。”


第68章 料理
　　昨晚暴雨，今早就体感到气温又降了些。俞北撩开头顶的窗帘，眯缝着眼睛感觉外头才堪堪天亮，又把手缩进被窝。夜里雷打得响，雨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还把他吵醒一回，没想到还是醒这么早。
　　不久后开学，一切又将恢复上正轨，零零碎碎的事情会再次填铺满时间。还行吧，不过是把习惯的事再重新拿起来而已。
　　俞北闭着眼睛，时骆说估计中午能到，他决定赖会儿床再起。
　　没抵过生物钟的顽固，迷迷糊糊只睡到八点俞北穿好衣服，揉着脑袋打开房门走出来。客厅没人，整个屋子渗出诡异的安静。他觉得有点儿奇怪，一般这时候妈妈和奶奶应该在吃饭或者已经吃完在收拾才对。
　　厨房隐约有动静，他走过去推开厨房门，房翠翠正在切土豆，看样子饭还没好。
　　“你们没吃啊今天？”
　　听到俞北问话，房翠翠扭过头应道：“早上起来看你妈没醒就没那么早做。”
　　“妈妈还没起？”
　　“我开小窗看的，估计昨儿累到了。”
　　“这样啊，”俞北问，“叫她吗？”
　　“待会儿饭做好你再叫呗。”
　　“好。”俞北答应后准备去洗漱。
　　刚要转身退出厨房，被房翠翠叫住，她说：“年也过完了，什么时候我去见见他吧。”
　　俞北愣了下，点头回答说“好”。
　　直到从浴室出来，许余馨的房门依旧紧闭，他转到厨房看了一眼，房翠翠热完锅，右手正舀起一勺面糊，均匀泼在平底锅里摊饼。
　　“吃土豆丝卷饼吗？”
　　“嗯。”房翠翠专注把饼子摊圆，只得敷衍俞北一句。
　　“妈妈还没起来，我现在去叫她喔，待会儿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
　　“好，你去，”房翠翠说，“她收拾完刚好吃饼子。”
　　俞北点头，走去敲许余馨房门。
　　“咚咚”两声，“妈妈？”
　　里面静悄悄的。
　　“妈妈？我进来咯？”
　　俞北压下门把，从门缝窥见到许余馨仍躺在床上；他开门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过头，许余馨面朝里眼睛闭着，他一笑，轻轻在被面上拍拍，悄声喊：“妈妈，起床吃饭了。”
　　他保持低头的姿势等许余馨翻身睁眼，可是许余馨一动不动。俞北纳闷，妈妈最近应该没吃过有安眠作用的药，怎么会睡这么熟？
　　比刚大力一些，他晃了晃许余馨的肩膀，“妈妈？起床吃饭了。”
　　许余馨的身体随他的晃动，翻倒过来，仰面朝上，眼睛却没有任何即将睁开的预示。面颊咔白，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有一道明显的齿痕；右边胳膊很别扭似的握着左手。
　　俞北笑容僵在脸上，张张嘴却喉咙发紧，像是被不安掐住了脖子。他咳嗽一声，提高嗓门又叫了句“妈妈”。可依旧没得到回应，许余馨也没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俞北去拉被子想要抱起许余馨，拉开被子的刹那他脸色煞白，如同感受到那股味道拱了一个圆波，扩散后随即爆破在他面前。从里面直冲而出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带上来的热气让人心底发寒。他险些没了力气，抖着手，一把掀开盖在许余馨身上的被子。只见许余馨左手下边的被单被血浸染，印记比底下的碎花床单还要大片；右手把左手腕握个死紧，血渍沾满指缝。
　　膝盖一软，俞北跪倒在床边，而后连滚带爬起身冲到房外叫救护车。捧着电话手指发僵按不对数字，他强迫自己冷静，越压制越心慌，绝望到大骂。
　　听见俞北叫嚷，房翠翠快步出来问：“咋了咋了？”
　　心思全在拨电话上。终于拨对号码，俞北边回答救护线里的问题，边再次朝屋里走。当房翠翠听到俞北说许余馨割腕出血，巨大的悲伤几乎让她站不住脚，头脑眩晕，赶忙伸手扶墙才稳住身形。
　　挂断电话，俞北把许余馨揽起来靠在肩上，他刚刚告诉别人妈妈已经没有明显的呼吸起伏，但现在他明明能感觉到妈妈的体温啊。颤抖着掰开许余馨的右手，半干半粘稠的血液立即糊了他满手，俞北感觉手指全部被粘连在一起。他看见许余馨左手手腕上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痕，发着冷颤握住她僵硬的右手，只觉得自己太阳穴要爆炸了。
　　房翠翠一进来，马上捂嘴痛哭，“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啊？！”
　　俞北呆愣愣盯着伤口，血的颜色似是也染红他的眼仁。是啊，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妈妈现在却面色惨白地躺在这儿；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过了一夜而已，怎么妈妈的血会从身体里面跑出来流在床单上；他不明白半夜明明醒来一次，怎么就没能阻止；他不明白他又再次安稳睡着的时候，妈妈度过了怎样的一夜，这么多血该有多疼。
　　视线里只剩下触目的红色，刺得他眼底生疼。
　　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的时候，俞北感觉血液和热气四处飞散，到处游走就是回不到身体。
　　他没敢呼吸，哑着嗓子跟人道谢。搀着奶奶在椅子上坐下，麻木无比地一个人走去开死亡证明。
　　痛苦沉重巨大到一时无法承担和接受时，只好把它压缩压缩再压缩，大脑下意识排斥，把自身从事件中抽离，以减小对自己的伤害。
　　俞北没有哭，没有崩溃。冬日时有冻坏的水管，空有出水的心却出不来一滴水。他表现正常地按流程办好一系列手续，坐回到奶奶身边，在她抽噎的声音下，预定好殡仪馆。内心像凹了一个大洞。
　　他盯着对面墙上“希望您和您的家人健康平安”对房翠翠说：“奶奶你帮忙准备东西，我要去，那儿，签手续，等会儿带妈妈过去。”
　　“好。”
　　“人，你负责通知。弄好直接去那儿找我。”
　　房翠翠点头，抓住俞北的手，“你……”
　　“别担心我，”俞北回握她，但眼神仍呆滞地放在对面，“你一个人可以吧？”
　　“你也不用操心我，快去吧。”
　　“嗯。”
　　许余馨的遗体被运到殡仪馆，随后被人带进冷藏室进行处理。看着铺着白布的床架来来往往，俞北不想靠过去；他没有相信其中一个床架上睡着许余馨，正如他没有相信刚刚签的确认失去生命体征的证明是他作为直系亲属为许余馨签下的一样。
　　站在即将为许余馨布置的灵堂中间，也依旧没有实感。周遭的哭泣全是在向他说明，大家来此便是为了与至亲告别。沉重单调的哀乐奏出一条长无截止的黑色五线谱；谱上的一颗颗黑色音符，那是一条条生命消逝后幻化上去的形状。
　　俞北不断剥离，想把自己放很远，可这次好像不怎么起效。抽离，又被周围的哭声和永不停止的哀乐拖拽，将他狠狠摔进无法逃脱的黑色泥沼。跌进这摊泥沼似乎是他避无可避的命运，无论选择哪条线，路尽头等待他的结果都没有差别。
　　房翠翠提着一大包刚买好的东西气喘吁吁赶来，按名字找到灵堂，见俞北失魂落魄，孤零零地坐在棺木旁的椅子上，眼角的皱纹里立刻又蜿蜒出泪痕。她坐到俞北身边，掏出给许余馨准备的丧衣，“都安排好了，老家那边的人也在路上了。”
　　俞北不想接，只默默听着。
　　房翠翠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到俞北面前，“放在你妈妈枕头下。”
　　俞北倏地转头，死死盯着房翠翠手上的信封；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写着“给俞北”。他眼眶发红，太阳穴梗出一道青筋，这是妈妈留给他的吗？他动作迟缓，光是打开封口都花上不少时间。
　　放在最面上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他五岁第一次去公园和许余馨的合照。许余馨蹲在小俞北旁边兜着他的腰，满是笑意。小俞北一手举着棉花糖，一手高兴地冲镜头比耶，他们背后是一群争着吃食的梅花鹿。
　　猛地把东西塞回信封，俞北弯下腰，手肘拄在膝盖上，全身颤抖，半天没发出声音。
　　房翠翠慌极，赶紧拍打俞北的脊背，“喘气！孙儿喘气！”
　　溺水般的窒息感，俞北被房翠翠拍回神智，低头大口呼吸，脑门冒出细密的汗珠。
　　时骆赶来的时候，许余馨刚做完遗体处理，被工作人员推出冷藏室，放进灵堂中央透明的四方盒子。俞北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快被无力感淹没却强行打起精神打点一切。
　　外头通知他有亲友送来花圈，他抬头一看时骆正从外面走来，后面还跟着叔叔阿姨。
　　时鹤竹在门口递给房翠翠帛金，骆虞岚低声道一句“节哀”，然后两人进灵堂给许余馨上香。俞北恭敬地回他们鞠躬礼，时鹤竹点点头微弯腰，骆虞岚在俞北肩上拍拍。
　　时骆也给上自己那份帛金，俞北明眼可见的憔悴让他心疼不已。房翠翠见时骆单独包了一份，手顿了顿，“谢谢。”没多说其他。
　　时骆摇摇头，走进灵堂。
　　他望着摆在正中间的许余馨的遗照，有点愣神。刚听俞北说的时候，只觉得突然，现在在这儿，却感觉怎么也没法接受。前不久才跟他约好两人要经常走动的、笑得那么温和亲切的阿姨怎么就躺在冷冰冰的盒子里，以那么一种决绝的方式。
　　时骆问俞北：“我磕头吧。”
　　俞北微怔，又轻轻点头，随后也在原地跪下。时骆向许余馨磕头，他要对时骆回以同样的礼数。
　　坐在外面的房翠翠看到这一幕，对坐在旁边的骆虞岚说：“时骆有心了，实在麻烦你们。”
　　“哪的话，”骆虞岚说，“房奶奶，时骆这两天留下帮忙，你要不嫌弃我今天也留下给你搭把手，等哪个亲戚过来了我再走。”
　　“你们来我们已经很感谢，”房翠翠推脱，“现在还在正月，我怕……”有些人家是忌讳正月里的白事的。
　　知道房翠翠话里未尽的意思，骆虞岚说：“不碍事，我们不讲究这些。”
　　房翠翠手掌揩过眼角，叹气道：“真的麻烦你们。”
　　临近傍晚，陆续有亲友赶来吊唁，房翠翠和时骆坐在门口登记帛金的名字和数额，骆虞岚招呼着物品摆放、住宿吃饭问题。
　　俞北迟钝又机械地给来的人鞠躬或磕头，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靠周围密布交错的细线吊起，才站得平衡；只是，这种平衡是不稳的，是悬着的，哪怕提线只断掉一根，人也可能会跟着倒下。
　　时骆担心俞北担心得厉害，抽空就隔着人群望俞北。他对许余馨的离开都有种无力的悲痛，更不用提俞北心里该是怎样一种他无法想象的痛苦。
　　天黑下来，骆虞岚在隔壁不远的餐馆订好位置，张罗大家去吃饭。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晚上自动降温，再加上这种偏远的山脚下配合毫无情感的音乐，待在这儿便禁不住地直打寒颤。时骆脚边一直烤着盆火，小腿杆儿都烤痒了，他站起来跺跺脚，抬头一看，发现俞北不见了。
　　进去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人，他走到房翠翠身边问：“奶奶，看到俞北了吗？”
　　“他不在……”房翠翠说，“诶，去哪了？刚还在那儿啊。”她张望着说，“你去边上住宿那个二楼看看，我们在那儿订了房间给过夜的人休息用，说不定在那儿。”
　　“好。”接过钥匙时骆便急匆匆往住宿跑。
　　站了一下午，死气沉沉的环境和时不时的恸哭压得俞北又快呼吸不上来；二十四小时循环不断的丧乐也躁得他头皮发麻，即使现在关上门窗，单调沉闷的旋律依旧寻着空隙就钻进来，在耳边回响。
　　他长出一口气，从右边兜里掏出那封上午没敢看的信，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办法读完。俞北在沙发上坐下，将折成三折的信纸慢慢摊平。
　　「给儿子：
　　福满，这大概是妈妈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啦，让我儿子这么辛苦实在不能厚着脸皮说我儿子“福气满满”，虽然你一直告诉我没关系，但妈妈对不起你。
　　我们福满从小都很乖很懂事，能跟你成为母子，妈妈真的很幸运。这辈子就做到这儿吧，下辈子如果能再有这个缘分妈妈一定让你过有福气的日子。
　　我磨蹭这封信磨蹭了很久，从做集体训练开始练。李阿姨她们画画，那个太难了我学不来，我就在边上读那些小时候讲给你听的故事然后想写给你的话，字我慢慢写还可以。
　　再次住院，清醒之后我好像想起很多画面。这几年你辛苦了，妈妈为发病时抓伤过你跟你道歉，对不起我的小福满；为不仅没让你过好日子，反而为妈妈操心奔波劳累跟你道歉，对不起妈妈最乖最乖的小福满。
　　待在这里面的人说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失去了自由失去原本美好的生活，但他们都还带着希望，渴望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归正常。被点醒这个问题，我开始困惑让我活下去的原因是什么，好像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但我唯一的希望也因为我过得很糟糕。
　　有时候会觉得很没意思，脑袋也是空的，每天最期待能看到你。说你烦人是假话，我怎么会嫌你烦。那天你送我去医院我才知道每次你来看我都要一个人坐车，颠簸那么久。
　　无论我待在哪儿都是没了翅膀的鸟，自己很难活，也让你们很难活。我很痛苦，让你跟奶奶难过，我不想这样。
　　我不能，也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我决定不要活了，你不要伤心，这是妈妈的解脱。我希望我们福满能没有后顾之忧。
　　儿子，你要好好生活，其他所有都不要紧，但福满要健康，要快乐，要自在过以后的日子，好不好？一定要答应妈妈。
　　就这样吧，想跟你说的话是怎么也不能停止的，可那样就写不完了。
　　跟信放在一起的这张照片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我想带着它走，就拜托你了。
　　要好好的哦。
　　非常，非常，非常爱你的妈妈。」
　　也许是有过情况好转，积极乐观的时候，但无法预料的状况和反复无常的发病始终像个隐患，终生无法痊愈的病情时常让人感到挫败。
　　治疗的痛苦她不怕，身体机能远不如从前她也能克服，但如果意识到儿子要因为她一辈子背着一个不确定因素，被她坠着下沉，那是为了什么？
　　她不要，不要连带着别人跟她一起活得苦楚。
　　不知从何时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过到现在也够了。


第69章 又冷又漫长
　　住宿的二层静悄悄的，一片漆黑，时骆一间间找过去。推开最里间时，借门缝漏进的一道笔直的亮，看见蜷缩在沙发一角的俞北。心里的焦急散去几分，时骆反手轻掩上门，朝俞北过去。
　　悄声坐到俞北身边，低头贴上他额头，时骆抚着俞北的脖颈，将他连带蜷曲在身前的膝盖一齐搂进怀里。
　　俞北没什么反应，但整个人像找到主心骨倚靠住时骆。
　　时骆没出声，只是抱着俞北，下巴抵在他额前。俞北身体缓缓放松，脑袋撑在时骆颈侧，双手死死抓住他腰间的衣服。
　　俞北呼吸间隔很长，缩在时骆怀中睡着一般，但渐渐颤抖的肩膀卸掉他正极力压抑的情绪。
　　黑暗中，温热沾湿时骆颈窝。他抚背的手微顿，而后更用力搂紧俞北。
　　怀抱瓦解了俞北的硬撑。他沙哑地开口，话语一句句如细小的冰柱扎在人心口，冰冷又刺痛。
　　“哥哥，”俞北哽咽一声，“我没有妈妈了。”
　　“以后，我没有妈妈了。”
　　从发现这件事到现在快过去十二个小时，他一直尝试把自己摘出来放在离这件事很远的地方，但许余馨那封信令他不得不直面所有现实；那不是一封普普通通妈妈写给儿子的信，那是妈妈留给儿子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是一封遗书。遗书。
　　看着信他有好多想说、想反驳的，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没有一秒觉得许余馨是拖累，从来没有！那些妈妈说没讲完的话，他以后该上哪听呢？
　　从前坚信着的生活方向，好没有意义啊，现在，像是风筝被抽掉骨杆，屋子没有了房梁支柱。
　　所有事实都在拼命扇他脸，冷漠地讽刺他：总会好起来真他妈是放屁。那些他忽略的，掩藏在最深处的心情全部不受控地被释放出来。俞北抱着时骆，压抑着哭声却兜不住眼泪，努力绷着的那根弦，不需用力就这么断了。
　　不停重复，反复低语，带着热度的眼泪不断顺时骆颈项滑下。时骆揽着俞北的头帮他擦拭，手心手背被泪水打湿；落下的热泪让指尖凉得发寒。即使俞北埋头在他胸口，他也能看到俞北此刻面色苍白，两眼通红，嘴唇干燥，茫然无助的模样。双臂箍紧俞北，时骆想给他温暖；让他依靠自己。
　　房翠翠原本打算上来喊他们去吃饭，在门外听到俞北的话，捂着嘴瞬间泪流满面，失声痛哭。
　　活了几十年，最对不起的竟是自己的儿媳和孙子。她原地站了会儿，转身佝偻着背下楼了。
　　自那天在时骆面前暂时性地崩溃过一次，之后俞北的状态一直很平静，但时骆总放心不下他。在俞北不断强调“我真没事儿”后，时骆也似乎被说服了，不再总紧张兮兮盯着他。
　　三天后该举行告别式。一大早便有一大堆专业人员聚集在灵堂有条不紊地开始忙活，分工为许余馨擦洗、上妆。
　　俞北强迫自己站在许余馨附近。许余馨面容平和地躺在那儿，他直视许余馨；除了脸色有些不正常地发白，简直和平时睡着了没两样。尤其等上妆完毕，俞北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睛，再继续冲他笑。
　　只是当视线移到许余馨腐白的手腕，俞北霎时抠死了掌心。
　　原本快深到见骨的伤口被缝合齐整，但线却不能再吸收，在白到发乌的皮肤上显得狰狞可怖。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疼痛能削减疼痛。
　　又是那首丧乐。礼仪师在这循环万年的旋律中宣读许余馨生平，许余馨周围被蜡烛灯台照得通亮，堂内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低头默哀。俞北站在最前面，抬头认真地和照片里笑得温和的许余馨对视；耳后的悲泣或呜咽又变得不太真切。
　　走过仪式，离告别妈妈又近了一步。俞北从礼仪师接过遗照、骨灰盒和牌位，准备坐上送许余馨去火化的车。
　　礼仪师问俞北：“全都由你拿吗？”
　　俞北表情木然，随意地点头。
　　礼仪师无法，只好看向房翠翠，“有没有其他晚辈？”
　　房翠翠擦擦眼睛，默然几秒，心里做了个决定。她让礼仪师稍等，然后在别人搀扶下，从人群里找出时骆：“小时，你愿不愿送阿姨一程？”
　　一听这话，旁边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时骆没多想，点头答应。跟着房翠翠走到最前头，从礼仪师手上接过许余馨的牌位，和俞北他们坐上同一辆车。俞北见时骆上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从刚刚仪式开始，时骆就觉得俞北状态又不好了，担心得要命。这会儿可算有机会能靠近他；借由外套的遮挡，时骆在下面悄悄牵住俞北。
　　火化的地方在殡仪馆旁边的山腰上。等在炉间外，听到里面机器运转的声音，俞北禁止自己想象任何画面。只是盯着那扇门，觉得眼前的景象突然和三年前重合。不可避免的，他感觉没有事情不虚无，没什么意思，更没什么意义。憋闷又难受，整个人如同被铁板压到扁平，连呼吸的空隙都不剩。
　　他猛然抓住时骆的手，脑子被杂七杂八找不到起点的情感冲撞，思绪混乱。一时间好像有很多想说的，最想跟时骆说谢谢。
　　时骆侧身挡住身边人的视线，手臂不留一丝缝隙贴着回握俞北。
　　没多久，里面人出来问谁是许余馨的家属，然后放了一铲子灰和渣子在他们面前。俞北徐徐蹲下，不舍得挑拣，将它们全部倒进盒子内；时骆也蹲在他身边，帮忙挡着风。
　　放置妥当，俞北从兜里拿出那张他和许余馨的合照放了进去。
　　“这照片……”
　　俞北点点头，声音低哑，平淡道：“妈妈说最喜欢这张，想带着一起。”
　　时骆当然认得那张照片，一时间只觉得命运难以琢磨，荒诞也满是遗憾。
　　整理好后，俞北和时骆捧着盒子，原路返回。
　　车子沿盘山小路一圈一圈绕着下，原本应该翠绿茂密，充满生机的树林凋零得光秃秃，衬得周围格外凄凉阴冷，似乎全都奄奄一息。
　　俞北无神望向窗外，这个冬天啊，真是又冷又漫长。
　　因户口问题，他们还得将许余馨送回含桃，前几天已经定好了墓地。
　　听俞北和房翠翠商量明天怎么坐车去墓园，时骆忘记自己自打高中毕业后就没回过含桃的事儿，一心只操心俞北他们状态不好还要去赶火车再转车有多不方便；考虑到房翠翠才出院不久，不适合长时间乘公共交通，而俞北从事发后也没好好休息过，他主动说开车送他们。
　　三人好一阵推脱商量，最终决定明天早上一起出发。
　　时骆把房翠翠和俞北送上楼，站在门口提醒说：“那我明天一早来接你们。”
　　俞北答应，盯着时骆看了良久。
　　“有话要跟我说？”
　　俞北上前一步，也没管房翠翠在不在身后，看没看见，张开臂膀抱住时骆，凑近在他嘴上啄一下，“谢谢。”
　　说完嘴唇又在时骆侧脸贴了半天。
　　时骆被俞北突然的大胆惊吓到出神，都忘记回应。
　　终于，俞北退开，轻轻一笑道：“这几天一直辛苦哥哥，赶快回去休息吧。”
　　时骆木呆呆点头，扭头去开门，握上门把手的瞬间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俞北一眼。不知怎么的，只是一步之遥却感觉和俞北的距离在慢慢拉远。他忽然很不想离开，要不把俞北一起带走也好。
　　见时骆晃神，俞北冲他摆手，又说了声再见。
　　收回出走的神智，时骆觉得自己大概精神紧张，多虑了；有奶奶在呢，而且他们明天就会相见。他点点头：“明早见，你洗个澡，好好睡一下。”
　　“嗯，知道了。”
　　翌日清晨，房翠翠在客厅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不见俞北。眼看快到跟时骆约好的时间，她走去敲俞北房门。
　　“孙儿，起来没？”房翠翠脸贴在门上，半天听不见动静。她又加重手劲儿敲了两下，“孙儿？俞北？”
　　等了又等，还是没人应声；房翠翠心生蹊跷，她直接压下门把推开门。房间是空的，俞北并不在里面。她纳闷地拨通俞北电话，这都要出发了人上哪去了？结果听筒传来“已关机”的提示，她找不到俞北。
　　不信邪地继续拨过去，依然关机。房翠翠左思右想，忽的心里一揪，“坏了！”她在屋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果然，昨天带回家的许余馨的骨灰瓮也不见了。
　　俞北打小就没做过这么没头没脑的事情，房翠翠急得冷汗直冒，一边通知时骆，一边又走进俞北房间。
　　接到电话的时候，时骆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房翠翠站在俞北房间，尤其心慌，转头瞥到书桌上有几张显眼的字条。字条边还摆着几张银行卡和房产证。她赶忙抓起字条，拿远眯起眼睛看。上面没写多少内容，只是列清了银行卡的密码，以及拜托她帮忙还时骆五万块钱。身体晃了几晃，房翠翠瘫坐在椅子上，神情灰暗。不好的念头像化不开的乌云，密布在心头。
　　好像猜透俞北的意图又不愿承认。接二连三的意外和打击，长期的悲酸让房翠翠瞬间生出一种怨怼。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短促的敲门声，见到房翠翠时骆便着急忙慌地问：“俞北电话打不通，您说他不见了？”
　　“刚我来叫他，结果他不在家电话也关机。”
　　“早上见过他吗？”
　　“没有。”
　　“之前，昨晚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骆回想昨夜给俞北道晚安，俞北还好好回复了啊。
　　“没说什么，但是他妈妈的骨灰也不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带去墓园了。”
　　“那我们快去找。”时骆听完就抬脚朝外走。
　　房翠翠跟在时骆后面跑了两步，蓦地叫住他，“我赶不上你利索，只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了，我等你消息。”
　　随后又语速很快道：“俞铭顺那边你可以联系上吧，拜托你让人把他带来。”
　　“现在？”时骆迅速反应房翠翠话里的意思，非常莫名为什么房翠翠这会儿不去找俞北，反而提起俞铭顺，但分不出心思管那么多，他现在只想赶紧联系上俞北。
　　答应房翠翠后，时骆立马转身，迈开步子跨台阶下楼，很快消失在楼道。
　　愣在原地，只听楼下车门“嘭”的一声合上，引擎发动。房翠翠双手合十紧握，闭眼祷告：“老天保佑。”


第70章 火速找人
　　导航至墓园，时骆一秒也不敢耽搁，立马开车出俞北家小区朝高速公路赶。他不停拨打俞北手机，友好机械的语音提示多出现一次，他的心便提高一分。他多希望俞北下一秒就能接电话。
　　找到俞北之后，无论他愿不愿意被打扰，时骆决定绝不会让俞北再离开视线半步。这种事儿，多来半次，他感觉自己都要被吓到早衰。
　　一路忍着焦急，终于上了高速。时骆车开得飞快，全程压着最高时速在跑。眉头紧蹙，视线反复在倒车镜和挡风玻璃来回；双手捏紧方向盘，手掌压着喇叭，打着指示灯，一辆又一辆的车地超过去，时骆飞驰向能找到俞北的地方。
　　期间俞北没接电话，也没有传来信息。
　　怪生那边动作迅速，接到时骆消息便让人带俞铭顺上了门。一个小时后俞铭顺被上次那两个健壮的男人蒙住眼睛塞着嘴捆来俞北家。
　　俞铭顺战战兢兢被人提溜半边肩膀，凳子脚撞到腿也没敢出声。两人带他进屋，冲房翠翠说：“老太太，人给你带来了。”
　　“辛苦，”房翠翠起身从柜子拿出杯子，“喝点水再走吧。”
　　“不喝了。”
　　俞铭顺僵着身子听他们说话，确定说话的人的确是房翠翠，开始挣扎着大喊道：“妈？救我啊妈！”
　　其中一个男人一脚踹在俞铭顺屁股上，恶狠狠警告：“老实点。”
　　另一个问房翠翠：“您能收拾住他吗？”
　　房翠翠神情冷淡，视线扫过俞铭顺，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颗药锭递给那人，“麻烦喂给他。”
　　“行。”一人掐俞铭顺下巴，一人倒水，在俞铭顺的支吾声中顺利将药冲了下去。俞铭顺吊在他们胳膊之间呛得直咳嗽。
　　“绳子系紧就把他丢这儿吧，”房翠翠说，“不再耽误你们功夫。”
　　两人对视一眼答应下，确保捆俞铭顺的绳子连着手腕一起系成死扣之后离开了。
　　俞铭顺歪倒在地上，渐渐乏力，他想问房翠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最后绑自己的人变成了房翠翠，可死活拿不出说话的力气，不要几分钟就晕了过去。
　　房翠翠静静坐在一旁，电话一灭她就立马再按亮，期盼得到俞北的消息。
　　离下高速的出口还有几公里，还没有俞北的音讯。时骆愈加焦虑和慌张，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要是到了墓园还没找到俞北该怎么办？俞北为什么会一声不吭自己一个人带许余馨去墓地？
　　一旦开始不安，任何细节都变成能用来推断的线索，时骆细细回想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瞬间怔然，俞北奶奶是不是猜到什么？不然不可能这会儿急着跟俞铭顺算账放着让他一个人来找俞北。
　　时骆马上打给房翠翠，刚响一声那边便接通了，“怎么样？见到俞北了吗？”
　　“奶奶，”时骆说，“您是不是知道俞北干什么去了？”
　　“……”房翠翠说，“我希望，他不是。”
　　顿时感觉像被人从八十八层扔下来，时骆问：“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他留下了所有的银行卡，”房翠翠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地啜泣起来，“还让我还你五万块钱。”
　　时骆张张嘴，脑袋空白一瞬，而后重重按响喇叭，坚定道：“我会带他回来的。”
　　说完简直要飞起来一般朝前赶，时骆把方向盘握个死紧，喃喃自语：“臭东西，你看我把你抓回来了不打你屁股。”
　　手背发白，左腿轻微发抖。不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得想想办法。时骆摒弃杂念，脑子转得飞速。想到后他赶紧联络时鹤竹，“爸，警察局的那些伯伯你还有联系吗？”
　　“能联系。”
　　得到肯定的答复，时骆迫切请求道：“拜托你让他们查查俞北今天的活动记录。”
　　“我先问问。”
　　“好！谢谢爸。”
　　时骆定定神，加速赶向墓园。车窗外的山和树连成一片，齐刷刷地往后退。超车指示灯几乎没有灭过，手掌也没有离开过喇叭，动作逐渐从按压变成了拍打。
　　刚一停稳，时骆立刻甩了车门跑向墓园办公室，找到登记的地方问有没有许余馨的记录。
　　登记的人翻找片刻，说：“有，前几天订的碑，今早刚刚下葬。”
　　“已经下葬了？”
　　“是的。”
　　“在什么地方麻烦能指给我看一下吗？”
　　“西区，15-7。”
　　搞清方向后时骆立即跑起来，冷风毫不留情地刮在脸上，他默默祈祷俞北就在这里没有走远，他们马上能够相见。
　　爬上陡立的台阶，时骆仔细寻找15-7。终于在十五行靠中间的地方看见许余馨的照片。墓碑被擦洗得很干净，旁边丢着一块脏抹布；香炉插着未燃尽的香，蜡烛亮着微弱的火苗，但却没在附近看到俞北的身影。
　　时骆喘着气，四处环顾，现在该怎么办？
　　铃声打破僵局，他赶紧接起来：“查到了？”
　　“人家说最近的记录是昨夜到含桃的火车票，和今天含桃到厘县的汽车票。”
　　“厘县？”
　　“嗯，暂时没有住宿记录。”
　　“好，我知道了。”
　　正准备挂断，听见时鹤竹问：“你要去含桃？”
　　“我已经在了。”
　　“……”时鹤竹顿了顿，最后只是叮嘱道，“路上小心，开车注意点儿。”
　　“嗯。”
　　时骆太阳穴突突跳，手脚不停冒汗，自没有在这儿找到俞北的那刻开始，慌张、不安一茬接一茬地翻上来，脑子发麻，不能思考。去厘县？哪里？想做什么？
　　昨天那会儿他就不该和俞北分开，什么多虑，什么敏感，明明是直觉到的征兆。时骆撑在旁边树上，懊恼不已，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树皮。
　　偏头一瞥和墓碑上的许余馨对个正着。许余馨似乎正看着他，在这片肃静中，她的笑颜敦厚温和，冥冥中安抚了他的心神。
　　时骆跨步到碑前，曲下双膝给许余馨磕头拜拜，“阿姨千万保佑俞北。”
　　头磕完，时骆望着许余馨，这会儿稍微冷静下来，精神上仿佛也得到支持。他要尽快赶去厘县，无论如何一定要带回俞北。
　　时骆说：“以后我和俞北一起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身一边跑向停车场，一边通知房翠翠，“奶奶，俞北可能去厘县了。”
　　“厘县？”
　　“对，”时骆喘气急促，“是有什么关系好的人在老家吗？”
　　“没有啊，他都好久没回去了。那时候不想别人可怜他妈妈，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早就没什么能联系的人了。”
　　“以前他喜欢去什么地方？”
　　“一般都是在老房子附近跟小孩儿一起玩。”
　　“好，”时骆坐上车，“奶奶把老房子地址告诉我。”
　　房翠翠赶紧把地址报给时骆，时骆应下正准备挂电话，听到房翠翠六神无主地喊他：“小时，你说俞北……”
　　“不会的，”时骆直截了当否认一切不好的可能，“厘县不大，屋里没找到我就到处问，肯定找到。”
　　“好，好。”
　　时骆一脚油门再次开回高速公路，朝俞北飞奔。
　　房翠翠攥住手机，没什么精神地瘫软在椅子上。窝在墙角的俞铭顺缓缓苏醒，含糊不清地哀吟，房翠翠盯着他躺在地上，像烂虫蠕动一般的身体，借扶手之撑起身走到他身旁，俯视他。
　　刚那药使人即使清醒也发不上力；她一把揪掉俞铭顺蒙住眼睛的布条。
　　俞铭顺皱着眉头，重见天日，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刚能看得清便被房翠翠凌厉的目光吓得一激灵，他磕磕巴巴开口：“妈？”
　　“认得人，”房翠翠说，“还没疯得太厉害。”
　　俞铭顺费劲地想要扭动四肢，“你这是干吗？”
　　房翠翠指着不远处的小桌子，愤恨地骂道：“畜生！你就是杀人犯！”
　　俞铭顺仰起脖子，视线里是一张许余馨的黑白照，桌上还摆放着香烛。他震惊万分，霎时瞪大眼睛，嘴唇颤抖，“这……”
　　“这什么？”房翠翠冷笑道，“你害死我老伴，又害死我儿媳妇，现在把我孙子逼上绝路。真是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俞北？他怎么了？不，不，爸的事情是意外，”俞铭顺疯一样摇头，“他们不是我，我没有！”
　　“还没有？”房翠翠给了俞铭顺一巴掌，巴掌响亮，俞铭顺被抽得斜过去，嘴里吸吸溜溜却不敢大嚷。
　　房翠翠搬过一把小椅子坐在俞铭顺面前，不给他留一点余地，“你好意思说你爸是意外？要不是你赌钱被人追债他会气死？要不是你丧尽天良让人把馨娃子抓走她会疯吗？
　　“你爸的丧礼你不露面，该尽的责任你没有一天担当，然后忽然有一天跑来威胁自己儿子，问他要钱？你知道这几年他们过得什么日子吗？不是你害的还能有谁？！你告诉我？！不是你还是谁？！”
　　房翠翠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拍着前胸给自己顺气。
　　“许余馨疯了……”俞铭顺颓唐地不知看向什么地方，讷讷道，“难怪那天……”
　　“不想见你是有原因的，”房翠翠说，“以前，就算俞北说恨你我也……还惦记过你是我儿子，你成那样也有我的责任。大顺啊，最大的错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我跟你爸有了你这么个儿子，馨娃子没擦亮眼睛嫁了你这么个老公，俞北摊上你这么个人做爹。
　　“以前的生活不好吗？既然要把钱拿去霍霍，前几十年那么努力说要在城里干事业是为了啥？”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眼泪夺眶而出，“你要一直是这样，我也不能说啥，可你不是啊。”
　　“可是以前的好能盖过现在这些错吗？”
　　“你！亲手毁了一切，还毁了原本没有你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一切。”
　　情绪的激动使房翠翠喘着粗气，胸口涨伏。她没再多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缓和一些，她抓起俞铭顺背上一条绳子让他顺着力气半边身体靠墙跪坐起身，“俞北他妈，哪怕你腿断了都该跪。”
　　俞铭顺颤颤巍巍，跟一滩烂泥一样被房翠翠摆弄着。
　　“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房翠翠拿出刀抵住俞铭顺脖子。
　　俞铭顺吓得脸煞白，尽可能地调动全身能用力气指挥身体紧贴墙壁，想离房翠翠越远越好。可挣扎半天也只是白费力气。
　　“就是用这把刀划了自己，”房翠翠说，“流了好多血啊。”
　　“我收拾的时候，发现垫被子都渗透了。”
　　刀刃往俞铭顺皮肉上一贴，立刻出现一道血印。俞铭顺哆嗦着不敢正眼瞅房翠翠，房翠翠这会神色狠厉，样子宛如夺命厉鬼，比之前绑他的人还要可怕。打死他他也没想过此生能被他妈用刀戳着喉咙。
　　“我明白告诉你，我孙儿就算喜欢男娃子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他不偷不抢，正正当当，想拿这事儿当戏唱，你凭什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你最好求老天保佑他平安无事。不然，我老婆子一个也没什么好挂念。谁弄出来的孽障东西就该由谁解决了。”


第71章 你比意外先来
　　万幸几年前含桃到厘县也架了高速，时骆花了不到半小时便赶到了。老房子一带是没有整建过的平房区，想进去得通过马路边的一条小路；入口过窄，车没办法开，不得不停在路边，时骆锁了车火急火燎地往里跑。
　　小路还是没有铺水泥的土路，泥巴中混着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头，不算平整。时骆顺着别人走出来的痕迹，一步一拐地找着俞北家。
　　站在分岔路口着急该选哪边的时候，响起一句“你找谁？”，时骆立刻寻声转头，声音从门口搭了个塑布棚子看起来是个小卖部的地方传出来。
　　时骆快步过去，跨过门槛，“你好，请问你认识俞北吗，房翠翠奶奶的孙子。”
　　门内柜台后坐着的女人正悠悠闲闲嗑着瓜子，“咋不认识，我们这儿地方小，谁跟谁不认识啊。”
　　身体不自觉前倾，时骆手扶着放香烟的展示柜，“那你见过俞北吗？”
　　“是他们家孙子吧，”小卖部老板娘说，“他们家孙子今儿一大早一个人回来了。”
　　几乎看到希望，时骆连忙追问：“真的吗，那他回家了？”
　　老板娘点头吐掉瓜子壳，熟稔地开始和时骆唠家常：“我跟他说话，他跟我打了声招呼，气色看起来不怎么好，听别人说他妈前几天去世了，我就也没说旁的，”她抬起下巴，头往屋子角落一戳，“喏，拎了盆炭回去。屋子太久没人住，估计冷清得很。”
　　时骆一巴掌拍在面前的玻璃柜上，柜子里的瓶子一通叮呤咣啷左摇右晃，吓得老板娘抓瓜子的动作都停住了，一脸莫名地瞪着时骆。
　　问清俞北老房子家的方向，时骆噌地跨出小卖部，一路狂奔。
　　刚进来的小路是唯一入口，老板娘也确定没再看见俞北出来，他有预感这次一定可以找到俞北。
　　跑到老房子院子门外，时骆大喊俞北的名字，可无论怎么叫也没得回应。他使劲摇了摇铁门，只见门被带着大锁头的铁链锁住了。后退几步昂头观察，他发现每间房屋门窗都紧闭着。
　　到了此刻，不知是感应到俞北，还是即使误报也不愿拿俞北做赌注，时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哪怕违法，你只要好好的就行！千万要好好的！千万千万！！！
　　也不能在这儿耗时间，观望一圈，时骆冲刺上墙，攀住墙头翻进了院子。脚一挨地便立刻寻找俞北。一楼是客厅厨房，时骆直接叫着俞北的名字跑上二楼。他能感觉俞北就在那儿，拜托，拜托快出来。
　　找到俞北的时候，时骆觉得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未体验过这样惊惧的时刻：俞北躺在床上，小卖部老板娘提过的那盆煤炭正摆在屋子中央烧得发红。房间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上不少，门一开似乎迎面冲来一股热浪。
　　“操。”时骆冲过去开窗，又立刻去检查俞北的状况。
　　俞北平静地睡着，面色有些潮红。时骆抬起他，直接抱到楼下院子。
　　时骆无比庆幸提早叫了救护车。他把俞北平放在地上，拍他的脸叫他。
　　“我来了，来找你了。”
　　“听得到吗？”
　　俞北似乎动了动嘴唇，好像还有意识，但不足以张嘴回应。
　　有呼吸就好，时骆解开俞北的衣领把他翻过来侧卧，又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手一直抖，时骆蹲在地上，感觉自己浑身酸软；他一边观察俞北的反应和呼吸，一边给俞北按摩。
　　“不要睡，宝贝儿不要睡。”
　　“千万别睡过去啊。”
　　“哥求你。”
　　现在俞北躺在他面前，却一丝一毫不能缓解他心里的慌乱。时骆瞅见大门紧锁，手忙脚乱地在俞北身上翻找钥匙，钥匙没找到，但从外套兜里摸出信纸，将它随意叠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
　　时骆重新跑上楼，在俞北背包里找到钥匙；没时间等火慢慢熄灭，一脚踢倒炭火盆让它倒扣，之后他赶紧跑回楼下打开铁门。
　　隐约听到救护车的鸣笛，为了节约时间，时骆跑到路口给人带路。
　　他撵在救护人员身侧一起把俞北抬上担架，又跟着一块把人送上救护车。查完口鼻有无堵塞，以及瞳孔扩散状况后，救护人员给俞北罩上氧气面罩。
　　时骆坐在一旁握着俞北的手，不停摩挲，木讷地旁观眼前的一切，连医护人员跟他说话，他都是木杵杵的。
　　俞北被推进抢救室，时骆朝前跟了几步，直到门在眼前关上，然后他停下脚步，靠着墙撑住身体，抬头看见急救灯亮了起来。
　　刚那人是告诉他俞北瞳孔没有扩散吧。脑子里接收信号的通道好像绕了有一万米长，不是他不想听，是压根听不见。从看见俞北躺着到现在，那段意识仿佛是缺失的。
　　他脑袋抵着墙，愣愣地喘气。后来想起来，他要通知房翠翠找到俞北了。
　　接到时骆电话，房翠翠赶忙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奶奶放心，已经找到了，”时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过，我们现在在人民医院。”
　　“什么？！”房翠翠惊呼，“为什么在医院？”
　　“烧炭导致中毒，”时骆解释道，“正在急救。”
　　烧炭？房翠翠捂着嘴，眼泪再次淌下来，“他自己烧了炭？”
　　“嗯。”
　　“要不要紧啊？”
　　“生命应该没有大碍，其他的还没定论，等医生出来了我再跟您说。”
　　“待会儿我就赶过来！辛苦你了，真是太谢谢了！”
　　“不要紧。”时骆问，“您那边没事儿吧？”
　　“没事儿，”房翠翠说，“一会儿报警让人把他抓走了我就过来。”
　　房翠翠哪能不知道烧炭的可怕，一小盆火杀人于无形，让人睡梦里就死得无声无息。
　　她孙子那么年轻，竟然真的选择走上这样一条路。房翠翠一阵后怕，即使看到字条立马有不好的猜想，但当得知俞北真这么去做了，而且几乎差点点就要出大事，她双颊发烫，血液瞬间冲上脑门，冲得她两眼昏花。
　　多亏了时骆。心情平复些，房翠翠收回刀扔在茶几上，瞟一眼俞铭顺说：“便宜你了。”
　　她拨通派出所的电话，不理俞铭顺的哀求讲清一屋子的事，而后坐在沙发上闭目等着警察上门。
　　被俞铭顺喊得烦了，她撩开眼睛，神色比对待仇人还要冷漠，淡淡道：“别嚷了，现在这情况你该感谢老天保佑俞北平安，不然这会儿你连命都保不住。坐个牢而已，本就是你活该。”
　　警察上门带走俞铭顺时，房翠翠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等你出来，就算我还活着，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
　　通知完房翠翠，时骆返回急救室门口，来回踱步等俞北出来。陡然一阵心悸，他扶住旁边的椅背，握紧又松开，神思恍惚挪到椅子正面坐下，手足无措的惊慌又一点点反上来。
　　耳畔嗡鸣，眼前花白，脑中竟浮现火车在苍茫雪地行驶的画面。那辆前进不止的火车上载着俞北，它拉着他一路奔向轨道的尽头。时骆看着自己追在火车尾，大喊大叫想要截停它，脚陷在雪地，一脚一个深坑，人冻得乌青；可不管他多拼命也没法凭一己之力追上去叫停火车救下俞北。转眼，火车呼啸离去，冰封大地只剩他一人。
　　身体猛然一抖，时骆倏地望向急救室的灯。只剩他一个人是幻境对吧，现实里他拦停火车找回了俞北没错吧？
　　时骆上下摸兜，想翻出一根烟，再这么神经兮兮的他自己都要受不了了。拍到裤兜发出喀啦的声音，他顿了顿，掏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之前从俞北兜里找到的信纸。纸刚一摊开，便浸上掌心的汗水，变得又皱又软，但纸上唯一一句话还清晰可见。
　　「哥哥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过“以后”了。」
　　时骆额角青筋直跳。
　　转给俞铭顺的五万块都要还清楚，现在还说没办法一起过以后。
　　“坏家伙。”
　　他攥紧信纸，神色惘然，一瞬不瞬盯着那句话，嘴里念念有词。
　　再晚一会，如果他没有找到俞北，那真的是永远也见不到了，是吗？
　　直到“嘭”一声，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护士推着俞北走出来，时骆才回神迎上去，焦急道：“怎么样？”
　　“放心，”医生说，“轻微中度中毒，但救治及时，住院吸氧治疗几天就没事了，应该不会有后遗症。你去办一下手续，现在送他去做高压氧，完了推去病房。”
　　时骆点头，连忙去办手续。
　　去高压氧治疗舱吸完氧，俞北被护士推回病房，他插着鼻管仍昏睡着。时骆凑在俞北旁边，握起他的手揉捏他的指腹给他按摩。感受到俞北干燥温暖的手心和跳动有力的脉搏，时骆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实处片刻。
　　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时骆眼睛睁酸了也舍不得把视线从俞北脸上移开。俞北安静地陷在枕头里，面色不再是不正常的潮红，正频率均匀地呼吸着。
　　各种纷繁复杂的思绪和情感充斥在时骆心头。脑海里，幻想出俞北说“哥哥”“没办法一起过以后了”的声音语调不停回响。时骆冷汗不断，那些被他甩开很久的不好回忆，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悄悄返回。
　　骤然打了个哆嗦，时骆轻轻把俞北的手塞进被子，然后冲去病房洗手间锁上门。他强撑着走到洗手台边，一捧一捧朝脸上泼着水。内脏翻江倒海，感觉不停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涌出来，可咳到眼睛发红也没吐出东西，只是干呕。小臂颤栗发麻，手指能弯曲，却没一点儿知觉，好像操作的是别人的胳膊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心里着急外头，也没空管自己，等稍微没那么反胃了，他又立刻出去看着俞北。
　　呼吸机慢条斯理地滴答、滴答，仿佛把时间也给抻长了。
　　目光一遍遍睃巡沉睡的俞北。时骆思忖，俞北被逼成这样，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原因。如果他没有出现在俞北的生活里，没有强硬地自我感觉良好什么只要俞北不后悔他就不会先放手，没有越发不满足的心，俞北就不会被俞铭顺威胁，而后面那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得不到答案，也不知道上哪能讨要到答案。一个声音跟他说“不要瞎跟自己较劲”，一个声音又不断肯定他的自我追责。
　　望着俞北，时骆逐渐红了眼眶。
　　到了下午那会儿，俞北还没清醒，时骆焦躁到坐立难安，找医生问了好几回。医生安慰他说俞北可能是最近精神压力大，累了，休息好肯定会醒过来。时骆只好继续在床跟前守着。
　　时骆正揉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俞北抖动几下眼皮，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瞬间坐起身，紧张地瞅着俞北。
　　俞北神情迷茫地看了会儿天花板，意识回笼转头望向床边的人，认出是时骆后，缓缓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时骆直愣愣凝视俞北，倏地滚落下泪来。


第72章 我放弃抵抗
　　时骆一把抓紧被角，凑近问：“头疼不疼？感觉闷不闷？”
　　俞北略显迟缓地摇头，伸起没输液的手蹭掉挂在时骆脸上的眼泪。时骆立刻攥住俞北的指头，紧紧握着，狠狠亲在他手背上。
　　手背皮肤被时骆唇上粗糙的硬皮划拉了几下，俞北默默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猛吸几口气，时骆将俞北手塞进被窝，“等着，我叫护士来。”
　　护士进来检查一番，说：“指标基本恢复正常，待会儿输液完再按铃，好好静养。”
　　“好的，谢谢。”听了这话，又见俞北真正醒来，时骆才真正踏实一半。他拿过床头柜上专门凉的水，用棉签蘸着给俞北润了润嘴唇。
　　俞北嘶哑着声音，低声说：“你也喝。”
　　“好，”给俞北蘸完，时骆立刻给自己倒一杯水，“你乖乖的，别操心我。”
　　俞北点点头，“几点了？”
　　“三点多了吧。”
　　俞北应一声，感觉脑袋有点转不动，整个人开始放空。不过二十四小时，说起来只是一天的时间，但好像又过了很久，发生很多事情。夜里仰卧在床，想到他们一家三口重新回到这个家，却变成了两个人和一个小罐子。他买了票，半夜抱着骨灰瓮坐上火车。到达墓园时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寒风凛冽，凉气侵入肌骨，脸皮被吹到麻木，唯一湿热的鼻腔也像是结了冰碴。怅然地眺望远方，看太阳一点点爬上来；橙黄的光芒冉冉覆盖整片大地，好像很温暖，可一点儿热度也没感觉到。
　　背后铁门被人拉开，生锈的声音划破早晨的白雾，大概是有些刺耳的。办理好手续，捧着骨灰瓮走在工作人员身后，目睹别人打开水泥板将妈妈放进去，再牢牢砌紧水泥板。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又快喘不上气。
　　后来的事，与其说是做好决定才那么去做，倒不如说是自然而然发生了。
　　一直以来，他心里有个刻度警戒，拦截着“感到没意思”的数值；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碰到什么，他都靠不停拨高刻度警戒的限度，以去适应“没意思”浓度过高带来的负面影响。而妈妈的离开，让这种感觉遽然冲破阈值，无限量升高。浓到他拦不住，也不想再拦。
　　只想找一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地方一个人待会儿。
　　不记得是怎么把炭火买回去点燃的，只记得躺上床时，恍然间，内心变得很平和，不再挣扎也没有畏惧。一开始还能闻到煤炭燃烧的呛人气味，后来只感到身体正被不该存在的气体一升升充满。
　　逐渐憋闷，意识自由，头晕反胃，肉体和精神分脱，离“不存在在这世界上”真的好像就只差一步之遥。脑海不停滚过的画面是传说中人死前会出现的走马灯吗？出现了许多人，许多景象，返回童年以及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那缥缈的神志好像感到真实的安闲和快乐。有些抱歉，但还好，给哥哥留了纸条。下意识想摸摸装纸条的口袋，但他疲于指挥四肢。氧气不足，也无法抵抗席卷而来的疲钝，很想，很想昏睡。
　　身体怎么被人抬起来了？
　　时骆来了。
　　能听见哥哥喊他，拍他，让他不要睡；嘈杂的脚步和急救铃像是把游离的他硬生生给拖了回来。医生围着他扒他眼睛检查，以及那些零零碎碎的讲话声，通通能感觉到，但脑子和肢体是分离的。
　　如今清醒，满是被救之后的茫然。
　　有点什么都不愿想。
　　时骆没错过俞北任何变化，自然发现俞北醒来之后的呆愣和眼神中的空洞。他心里酸疼，摸摸俞北的脸，“真的没有不舒服了吗？难受你要告诉我。”
　　听到时骆问话，俞北还是多了些反应，本能地在时骆手掌蹭蹭，小声道：“不了，我不难受。”
　　时骆也不勉强俞北非要说话，给他掖好被子，说：“好，你只管休息，医生都说你太累了。”
　　俞北点点头，眼睛盯一会儿墙壁，又再看看时骆。后来大约是困了，缩在被窝里阖上眼睛。
　　时骆在一旁，寸步不离守着俞北。
　　天黑，时骆在病房外接到匆匆赶来的房翠翠。她被留下做了笔录以后赶紧买了最近的车票，亲眼见到俞北平安无事，房翠翠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时骆。
　　等俞北又一觉醒来，病房里已经开了灯。他眨眨眼，眼神刚清明些就接收到房翠翠和时骆关切的目光。两个人面色憔悴，满脸倦容，俞北忽然很想跟他们说对不起。
　　房翠翠摸摸俞北的头，“孙儿，好点了吗？”
　　俞北沉默地点了下头。
　　“可别做傻事了，”想到差一点再见不到俞北，房翠翠还是哽咽起来，她忍住没掉眼泪，“没什么过不去的，知道不？你要是出什么意外，奶奶该多难过，时骆……该多难过。”
　　听房翠翠特意提到他，时骆表情有些错愕。
　　俞北依旧沉默了会儿，过后轻轻“嗯”了一声。
　　房翠翠叹气，说：“事情都解决了，你放心吧。以后就好好的，过你自己的日子。”
　　见俞北听了这话也没有多余的反应，房翠翠说：“休息吧。”站起身，她问时骆，“一直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买点儿。”
　　时骆没心思感到饿气，这么一说才发觉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您在这儿，外面挺黑的我去买。”
　　房翠翠按下时骆，说：“你陪他，我出去转转。开灯了亮堂。”
　　“那您慢慢的。”
　　房翠翠摆摆手，走出病房。
　　时骆站回俞北旁边，见他嘴唇泛白起了皮屑，又用棉签润湿他嘴唇。
　　俞北抿抿嘴，问：“奶奶刚说事情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
　　“我来找你之前，奶奶让我找人把那个人给她带去，”说到这儿时骆察觉出怪异来，房翠翠怎么知道他能联系上俞铭顺？当时情况紧急他没细想，现在看来，房翠翠可能猜中不少事情。他没表现出来，继续说道，“好像报警让人把他关起来了。”
　　听罢，俞北闭住眼睛，极为忍耐似的深呼吸一次，复又睁开眼睛：“把他关到死又有什么用，也换不回妈妈。”
　　时骆赶紧凑近，隔着被子拍拍俞北，低声安抚道：“先不要多想。你只要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不重要，好吗？”
　　俞北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时骆见状立刻牵住他。
　　不一会儿，房翠翠买了一些流食回来。
　　根本吃不下饭，但也不想让他们担心，俞北硬着头皮一口口吞着粥。
　　三个人安静地围坐在一起。
　　看出俞北的难受，时骆说：“不想喝就先不喝了。”说着便帮他收起碗，顺手抽了纸给他擦嘴。
　　房翠翠没吱声，也起身帮忙收东西。弄罢她问：“小时，晚上你跟我上家睡去？”
　　“不了，我在隔壁宾馆开个房间，这样来回也方便。”
　　房翠翠没强劝，随了时骆自己的意思。后来她又坐了会儿，嘱咐俞北几句便带东西回家了。
　　瞅着一直忙前忙后的时骆，估计时骆一天都在为他奔波，俞北轻声说：“哥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时骆没立即应下，给俞北保温杯中的水兑成温的，说：“我等会儿出去一下，你先睡。”
　　安顿好俞北，他离开了一小会儿。
　　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小床，支在俞北床边。
　　见俞北看过来，时骆说：“我睡这儿。”
　　俞北打量这个铁架床，“太窄了，你睡不好。”
　　“怎么睡不好，我自己有数，”时骆说，“快睡吧。”
　　关掉俞北头顶的小灯，时骆也在小床上躺下。不能大手大脚地伸腿伸胳膊，时骆侧着身，面朝俞北。
　　不是他非得怎么样，不看见俞北完全就不可能睡得着；窝在这儿，哪怕姿势别扭睡不安稳，可心里安稳就行了。
　　整栋医院在熄灯后褪去喧哗，听着俞北的呼吸，自己的心跳，时骆眼皮缓慢地耷拉起来。
　　身体是疲累的，可眼睛刚一闭上，眼前画面自动跳转回早上他冲进房间，怎么也唤不醒俞北的时候。还是没缓上劲儿，他“唰”地睁眼找寻俞北。
　　小床比病床矮一截，时骆想摸摸俞北，检查他皮肤是不是还温热，肚皮是不是还有起伏。怕自己神经打扰俞北休息，他悄悄伸手拽住被子的边边。瞬间，安心程度有如灵魂得到安放。
　　感觉被子动了几下，时骆抬眼一望，俞北也侧过身朝向他。昏暗中，时骆看到俞北伸出胳膊握住他揪被子的手。
　　时骆紧了紧手指，虚声道：“快睡。”
　　俞北极轻地答应一声。
　　之后几天，时骆便以照顾俞北为由在这儿住下了。盯着俞北吃饭，睡觉，吸氧；除了去隔壁宾馆换洗，几乎片刻不离俞北。
　　俞北顺从地吃饭，睡觉，吸氧，极少有什么表情，也极少主动说话，表现得说是行尸走肉也不夸张。要他自己说，那就是他觉得生活除了索然再无其他。
　　这些房翠翠和时骆都看在眼里。


第73章 暴雨
　　这天晚上，时骆正准备拖出小床铺被子的时候，俞北叫住他：“哥，去宾馆睡吧。”
　　时骆动作一滞，“为什么？”
　　俞北低声道：“你睡这都不敢翻身，怎么睡得好？”一翻身，不是踢到床架就是打到柜子，只能定定侧躺，这些他都知道。
　　没听时骆答应，他又补了一句：“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
　　时骆面露纠结，“我当然相信你。”见俞北一脸坚持，最后他还是同意说，“那我明天早点过来。”
　　“行。”
　　只好把小床推回床底，整理完东西，时骆一步三回头，“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杯子装了水放在你手边。”
　　“好。”
　　“有事你就按铃叫护士，给我打电话。”
　　“好。”
　　“我走了。”
　　俞北点头。随后时骆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缝间。
　　时骆真的走了，俞北竟然有一丝不习惯，连带着对这个住了几天的病房都感到陌生。
　　隔壁床的病友突然开口和他搭话：“你哥对你真好。”
　　俞北对他轻轻点头，想礼貌地笑笑，偏偏勾不起嘴角，便转回头扯着被子睡下了。
　　病床被白色布帘封隔，营造出一个密闭的空间。俞北望着天花板的污点，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是隔壁床轻微的鼾声，窗外的风也有些喧嚣，刮过门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又是一阵树随风摆的声音，树枝扫到窗户上打出“啪啪”几声后，突降大雨。俞北腾地从被窝坐起，大口喘气，床板突兀的“嘎吱”一响。旁边的鼾声暂停了，随后哼唧着翻了个身吧唧两下嘴后又再次熟睡。
　　眼前的白色围帘，让俞北想起移动床架上铺的白布。他神情漠然地坐着，手捏紧被子，暴露在空气中的脊背侵着寒气，额头却滚下汗珠。
　　仿佛不愿运转的机器被按下强制倒转。
　　围帘倏然被拉开，“唰”的一声，同时撕开令俞北心慌的幻觉。循声望去，时骆竟然出现在眼前。
　　时骆钻进围帘，全身被淋湿，走过来几步听声儿感觉连鞋子都在湿哒哒地冒水。到了俞北旁边，刚想伸手摸他又突然收回来，气音问道：“怎么没睡啊？”
　　“怎么回来了？”俞北就着袖口便要给时骆擦雨水。
　　“我，”时骆弯了点腰方便俞北动作，“想回来看看你。”握住俞北的手阻止道，“行了，我一会儿回去洗澡，别给你衣服打湿了。手怎么这么湿？”俞北这个躺被窝的人，竟然和他这个刚淋过雨的人手一样凉。
　　“回宾馆吗？”
　　“嗯。”
　　“我想跟你一起。”
　　时骆盯着俞北看了会儿，蹭掉他额角一滴汗，小声说：“那你起来穿衣服，我们轻轻的。”
　　俞北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时骆帮着给俞北套了长棉袄。两人摸摸索索地溜出病房。
　　外头大雨未停，这会儿地面已经积了水，时骆担心俞北初愈容易感冒，站在门檐下犹豫该从哪弄把伞。俞北十分不在意，盯着面前瓢泼大雨，甚至有种想冲进去淋透自己的冲动。
　　想着便这么做了，他抓起时骆的手朝外跑起来。
　　时骆跑几步，又开始挣脱。
　　俞北回头喊：“跑吧！回去洗就好了。”
　　时骆没辙，配合俞北开始奔走。
　　两个人大半夜在空无一人的街道狂奔。每下一脚，便溅起一朵水花，一路上不知踩过多少小水塘，密密的如同爆碎冰片的脆响回荡在街头。雨汽模糊了万物轮廓，俞北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几经折射，连霓虹灯牌的光亮都黯淡了。全身从头湿到脚，刮在脸上的雨滴像有棱角一样割人。
　　到宾馆大厅的时候，时骆瞅俞北嘴唇哆嗦着，心里直生气，拉人上了楼，一把推进淋浴间，打开浴霸。脱衣服的动作粗鲁，全然没有刚给人穿衣服的妥帖。
　　俞北沉默着，让抬胳膊抬胳膊，让伸腿伸腿。把俞北弄进浴缸后，时骆也坐了进去。不舍得凶俞北，时骆生着闷气给人搓头。热水和浴霸的光线很快将两人暖热，雾气弥漫。暖流浸透百骸，俞北忽的发了个寒颤。
　　时骆手一顿，搓了搓俞北肩头。说是生气，更多是后怕，“再这么疯，下次我就揍人了。”
　　“哥哥是担心我吗？”
　　“你觉得我不该担心吗？”
　　“别生我气。”俞北凑近时骆，鼻尖抵着他的，嘴唇跟时骆嘴唇贴了一会儿又退开，蜷着膝盖瞅着水面发呆。
　　俞北说：“你回来看我是不是因为睡不着，其实我也睡不着。”
　　时骆没说话，垂着眼睛默默给俞北洗胳膊。
　　“妈妈自杀那天，夜里也下了这么一场雨。”
　　听到那两个字，时骆就感觉全身血液猛地朝太阳穴涌，脑子控制不住地浮现各种俞北消失的可能，心脏像被一小撮温火架着烤。他又想吐了。
　　“我中途被吵醒，可又睡过去了。”
　　“是在提醒我呢。”
　　时骆一怔，望向俞北。俞北低着头，睫毛缠结，缩在浴缸边。大概是水颠动得厉害，俞北也跟着浮动；坐在面前的人像是他想象出来的，一点不真实，时骆觉得自己视线都恍惚起来。心里一慌，他抓紧俞北，扑过去搂住他，浴缸水哗啦啦溢出来，流到地上漫得到处都是。不由分说亲上俞北，他必须得确定俞北是在的，这一切不是错觉。
　　直到俞北张嘴回应，他才感觉刚刚被抛起的心脏，又被接住了。
　　吻得凶狠，用力程度超过温情的缠绵，更像是在发泄。渐渐，舌尖尝到血腥气。
　　眼底发红，盯着俞北的眼神似是要在他身上打一个烙印，时骆哑声道：“我们做吧。”
　　草草擦了水，双双跌倒在床。阳台门没关严，遮光窗帘也没来得及拉，衬布被吹得鼓起来，摆动来回复又落下。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是房间内唯一的亮光，他们借这光试图看清对方。内心焦灼，几次吻错地方，磕了牙齿才终于贴合在一起。亲上后便镇定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有节奏，两人投入在这场毫无准备的抚慰中。心中都带着不安，说不清为什么不安，但在对方身上找到的气息令他们获得短暂的安稳。
　　身体疼痛，情感痛快。生理和心理的快感全部明明白白告诉他，俞北还好好在他身边；能亲他，能抱他，能和他相贴。
　　突然滚出大滴大滴的眼泪，时骆后仰脖颈，想让它倒流回去，却从嗓子眼泄出隐忍的哽咽。
　　听到这声音，俞北慢下动作，勾下时骆的头，直直望向他。
　　闪电劈开天际，一道白光划亮天边，也照亮交缠的两人。俞北清楚看见时骆脸上的泪痕，他这是第几次把哥哥弄哭了啊。对时骆只有化不开的心疼与歉意，俞北脸贴上时骆冰凉一片的脸颊，滚烫的泪水仿佛是酸液，将他整颗心浸泡通透又放回胸腔。有些情感随之复苏。窗外雨滴落地，哩啦作响；干裂的心田也被一颗颗泪滴润湿。
　　时骆侧卧，俞北从背后环抱他的腰。被看到在哭之后，时骆也没再遮掩，反手勾住俞北脖颈，费力也要亲他。止不住的呜咽从两人贴合的嘴唇缝隙溢出。外面暴雨不停，屋内也淅淅沥沥下着雨。
　　俞北捞起时骆的腿弯，两人的身体牢牢连接在一起。时骆感觉被劈开的是自己，他扣着俞北抱他的手，泪腺像是坏了，一夜都没停住，眼泪逐渐濡湿被单。时骆使劲用后背贴向俞北，打在耳边的呼吸越急促越炙热，他越心安，似乎这样就能赶走当时差点摸不到俞北呼吸的害怕。
　　又摸到时骆一脸湿润，俞北低头在时骆脸上轻柔地啄吻，抚摸他颤抖不停的身体。
　　大抵最近真的太累，后来时骆就这么睡了过去，睡着了还把俞北手指攥在胸前握紧。俞北探过头，用指腹一下一下把时骆眼泪蹭干，在他眼角亲了亲。
　　亲眼看见哥哥的脆弱和难过，俞北忽然觉得没死成也挺好的。
　　两人都睡了个踏实觉，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平时该去吸氧的时间。闭口不提昨夜的事情，赶紧穿衣服赶回医院。
　　回到病房，房翠翠正在床边坐着。见他们从外面回来，俞北还穿着时骆的衣服，她沉静地打量他们一会儿，说：“刚护士来叫你，你现在去看看能不能排上队，来不及就得下午了。”
　　俞北点头，走去护士站。时骆这会儿对上房翠翠觉得有些不自在，着急地打了招呼，后脚便跟去找俞北了。
　　住院观察五天，情况良好，医生批准俞北出院。原本时骆该回芒吉了，公司早就开始上班，曲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直急着让他回去。但是，时骆不想离开俞北；房翠翠并没表露出要让俞北回芒吉的意思，他也不可能把俞北从房翠翠那儿带走。
　　离俞北开学还有一阵，他和房翠翠倒也希望俞北再休养调理一段时间。如果放俞北和房翠翠待在厘县，他们势必要回去那个老房子；时骆对那个老房子揣有微妙的敌意，即使有房翠翠在，他也不放心。
　　好像能懂他的不安似的，俞北说：“你有事就先去忙，我没关系。”
　　时骆没说什么，拜托曲暄再多撑几天，和俞北一起在厘县待了下来。
　　车还是开不进小路，三个人在路边下了车，踩在石头路上一块朝家走，全程静默。
　　不用争分夺秒，时骆多出功夫品味这个俞北长大的地方。那边整排房屋后面被一片树林围绕。换季的树木凋零，但松木常青，勉勉强强称得上郁郁葱葱，空气清新，倒是比回去适合俞北恢复身体。
　　时骆对俞北说：“还得继续去医院吸氧。”
　　“好。”
　　“哪怕回去了也要持续一阵，我到时候每天送你。”
　　俞北顺从地答应：“嗯。”
　　房翠翠走在他们身侧，默默听着，不做声也不打扰。
　　时骆叮嘱完，回头对上房翠翠的目光，他佯装镇定地点下头。这几天照顾俞北的时候他就没什么收敛和顾忌，现在想要怎么着可能也有些晚了；况且他感觉房翠翠绝对有所察觉，但他暂时还不想处理这件事，除了俞北，其他事情目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没多久三人走到院子门口，屋里已经被房翠翠打扫干净。她给俞北换了一间房，也给时骆安排了客房。不过，还是白天，时骆依旧时刻跟着俞北。
　　他脱了鞋和俞北一起坐在床沿。床靠着窗户，抬眼望出去天空澄澈，时骆顺着俞北的视线看过去。隔壁的主人正在院子里忙活，先是撒了一把苞谷在地上，又拎起铁桶去后面棚子喂猪。大公鸡昂首挺胸在前院巡逻，不时还翘起尖嘴，“咯咯”打鸣几声。
　　这种恬适简单的生活好像减轻了焦虑的情绪，仿佛任何事都不值得那么急切。
　　时骆戳戳俞北，“你看那儿。”
　　主人打了一勺大概是混合的杂食浇下去，个头大的成年猪一拱嘴全部凑到围栏边，哼哧哼哧地挤着抢食，淋到脸上也不顾，甩甩头继续埋头照吃。这时忽然从它们屁股后头钻出一群小猪崽儿，全都一窝蜂地钻到大猪的肚皮下，够着够着去喝奶。
　　时骆第一次见到皮肤带粉、还没大猪前腿壮的真实猪崽，表情跟发现什么稀奇似的。见他这样，俞北弯弯嘴角，“小时候房子还没现在建得完整，院墙没有封实，我就喜欢站在邻居家后面的土坡坡上看小猪。”
　　“还有这爱好。”
　　俞北点头道：“嫌臭，捂着鼻子也要看。”
　　时骆乐道：“俞猪猪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伙伴，不会被这些小事打倒。”
　　俞北伸了个懒腰，松垮地坐着，抻脚挠了挠时骆侧腰。
　　时骆盘起膝盖踩了踩面前俞北的脚背。俞北手支着上身，脚伸着给他踩也不乱动。
　　房翠翠在门口看了会儿。俞北在时骆面前可算多了一丝活气儿；他们两人间环绕的氛围，感觉任谁都没法儿插进。她在心里暗叹，敲了敲门。
　　一听这动静，时骆赶紧收回脚，端正坐好。
　　房翠翠只作没看见，对他俩说：“你们出去走走吧，这几天在医院哪也没去，人容易憋得厉害。”
　　有点道理。这么一说，时骆也担心俞北会憋着，立刻答应：“我马上带他去。”
　　俞北没什么所谓，点头同意。
　　说是带俞北走走，时骆却人生地不熟的，站在路口纠结到底该去哪边。俞北无声笑笑，拉过时骆，徐徐往后山去。


第74章 出院后
　　没忘记上次小卖部老板娘说这里地方小，附近住的人都相熟，时骆担心给俞北一家带来麻烦，机警地左右观察，打算一有人出现就抽回手。
　　俞北倒是坦然，从抓着时骆手腕到牵手，一步一步。
　　“可以牵吗？”
　　俞北眨眨眼睛，不置可否，更加握紧时骆的手。
　　冬天不算过完，温度自然还没回暖，树林里更要清冷些，落在面上的空气都感觉是沁凉的。不过置身其中却有种身心舒畅的轻松感，也希望能被净化掉陈腐的部分。
　　站定在一棵粗壮的大树边，时骆抬起手摸摸俞北的脸问：“冷吗？”
　　俞北摇头。
　　“待一会我们就回去。”
　　“嗯。”
　　俞北领着时骆绕到一块平地处。这里多多少少有细微的变化，但熟悉的感觉磨灭不去。俞北到处望望，随后盯着面前一条很窄，不知是因为气温低而不流动还是早已不再流动的小河流，跟时骆说：“小时候经常来这儿。”
　　时骆发现今天提起童年琐事，俞北好像话都多了些，他笑着问：“那时候这儿也是这样吗？”
　　俞北点头，“差不多吧，”低头看了看踩在脚下的一块石头，用鞋底来回磨着，“有一点变了，但整体还是那样。”
　　“那时候一般都玩什么？”
　　俞北想了想，回答说：“小一点的时候会跟他们一起玩过家家。”
　　“过家家？当爸爸？”
　　俞北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时骆更来了兴致，“怎么？”
　　“刚回来那会儿比较内向。他们有好几组爸爸妈妈抢我当小孩儿，所以那时候我的任务就是轮流蹲在每家当小孩儿。”
　　时骆乐道：“小宝宝专业户？”
　　“差不多。”
　　乖乖换地方蹲着的小萝卜头俞北，招人喜欢一点儿也不意外，时骆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心里痒痒，“那你刚刚笑什么？”
　　“我刚想说我小时候太可爱了轮不到爸爸这种角色，但自己说这话又感觉很厚脸皮。”
　　时骆更乐了，见四下无人，勾过头在俞北脸上亲一口，道：“不厚脸皮，连现在都可爱。”
　　俞北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又牵着时骆往前走了走。
　　“后来呢？”
　　“后来男生不乐意玩过家家就开始各玩各的。带绳子来这边绑秋千，小刀刮木头做弹弓，玩这些。也会一起鬼抓人和捉迷藏，但这儿太容易藏了，有的藏到被忘记，走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轮了好几轮准备回家了。”
　　时骆饶有兴味地听着。幼时大概是无忧的，不论过去多少年，那种单纯的快乐感觉已经成为了印记。俞北多说这么多话，相比这几天来说实在是很大的变化，他打算这几天多和俞北四处走走，重温童年。
　　两人又往里去了几步，俞北蓦地怔在原地，望着前方出神，他语气淡淡地问：“哥哥，你说妈妈割腕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时骆惊俞北怎么提起这个。他看向俞北，俞北表情正常，既不悲伤，也不颓丧，似乎真的只是想知道当时许余馨的想法，时骆试探着说：“可能回想了过去一些值得人怀念的事情。”
　　“如果值得怀念，那就应该有所留念，也不至于走得干脆。”
　　时骆忽然很想知道俞北在氧气逐渐流空的间隙里想了什么，他动作得那么干脆，是不是也毫无留念？但这个疑问也只是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瞬。至今，“俞北差一点离开他”的这件事仍会导致他生理上的恐慌。时骆回答道：“阿姨总归有自己的顾虑。”
　　俞北垂下眼皮，“是我没有及时发现。”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时骆说，“阿姨绝不希望你因此自责，我相信，无论怎么样，她都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只要你好好的，阿姨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过得安心。”
　　想起那封遗书的内容，俞北道：“哥哥怎么和妈妈说一样的话。”
　　“大概，”时骆把他搂进怀里，声音仿佛和周围空气融为一体，“因为我们都是爱你的。”
　　俞北低垂的睫毛颤了两颤。
　　晚上洗漱关灯后，当着房翠翠，俞北和时骆各回了各的房间。时骆干躺在床上，猫头鹰似的瞪着眼睛直到凌晨。没有丝毫困意，不上不下难受得很，他一蹬脚麻利起身，裹着外套，抱了被子和枕头，脚步悄悄地溜进俞北房间。
　　俞北也没睡熟，他眼闭着，下意识不愿想事情的毛病延续到现在，但思绪回来了些。醒来之后，心态或多或少有了变化。自从哥哥让他觉得没死成也挺好之后，仿佛接下去的生活都多了些意味。
　　这几天他在慢慢恢复，也在恢复中尝试理解许余馨。只不过，可以理解，但这事带来的后劲儿大概永远强劲。
　　妈妈的溘然离去打击是沉痛的，也压垮了骆驼。之前就像在昏暗的山洞靠远处漏进的一丝光支撑他踽踽独行，慢慢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眼看差一步就要出去了，毫无征兆，光灭了，他被重新打入黑暗。精疲力尽，觉得要不就这么算了，反正目标没了，希望也破灭。而时骆的到来，如同焦渴至濒死前喝到从石壁上滴下的水，也像是告诉他以后的路不必再独行。
　　俞北翻身侧卧，对着窗户。窗帘有些年头了，也不像现在还有遮光布，抬眼望去便能看见映在顶头的月亮的影子，亮亮的一个圆晕。
　　他明白了时骆至于他的意义，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哥哥那么难过了。
　　思绪四散，俞北听见一声门响，时骆进他屋，走去旁边沙发，听声儿应该在准备铺被子。
　　他喊他：“上来吧。”
　　时骆停住动作，悄声道：“吵醒你了？”
　　“没，我没睡着。”俞北往里挪了挪给时骆腾地方，又掀开被子一角。
　　时骆把枕头摆在俞北旁边，被子堆在脚头，躺进去翻身搂住俞北。瞬间踏实了。
　　听到时骆不自觉一声放松的叹气，俞北自然了解原因。
　　两个人的呼吸清而浅，拉长着时间间隙。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俞北嗓音低低地说：“其实不全是为妈妈，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
　　如履崖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万劫不复，当时类似这种状态。
　　时骆一愣，本能地捁紧横在俞北身上的胳膊，俞北这意思是他强行留下了他吗？一个人当然有选择自己生死的权利，但相较而言，他可以接受俞北离开他，如果要他远离俞北的生活他也会努力做到，可是他没办法接受这世界上没有俞北的存在。
　　感受到缠在身上手臂的力量，俞北保证般地说：“不会有下一次了。”
　　时骆平稳的气息乱了一拍，随后轻声道：“我只是有点儿……”怕。他抿下嘴，话转了个弯，“想抱你。”
　　俞北握住时骆垂在身侧的手，“好。”
　　时骆往上蹭了蹭，亲亲俞北温热柔软的颈侧，在他肩膀上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睡吧宝贝儿。”
　　很多问题可能无解，他也不敢问出口。
　　之后他们又在厘县待了两天。早上时骆带俞北去医院吸氧，空余的时间俩人则用来到处转悠。
　　时骆拖着俞北去其他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让俞北回忆比较轻松快乐的事情，宛若往他平静如水的情绪丢了几颗小石子，总算能起伏，所以时骆乐此不疲尝试着。撇开别的不说，他本身也挺好奇那些他还不知道的和俞北有关的小事。
　　俞北以时骆为主，无论时骆问什么，他都仔细讲给时骆听。
　　在河道边租一辆并排双座四轮车，蹬着车踏过小小俞北唱着“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上学会经过的那座桥；听俞北回忆一个男孩儿逃学，躲避家长追击，结果车骑太快一下歪到河里被抓住的故事。
　　周围人影零星，俩人晃晃悠悠地溜达。
　　一直沿着河道能到中心广场，绕广场蹬几圈就能花掉大半个下午。前进的速度不快，刮来的风都是柔和的；空气湿湿润润，仿佛随时能飘下绵绵细雨。
　　目光窥见俞北侧脸，俞北表情眼见得不似之前那么空洞，状态似乎在变好中。时骆知道他和俞北还有些事儿应该聊聊，但也担心操之过急。没事，反正他们会在一起，以后慢慢来也可以。
　　时骆正愣神，听见俞北忽然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去？”
　　“催我回去啦？”
　　“你工作耽误好几天了，我们明天回去吧？”
　　“嗯？你跟我一起？”
　　“马上开学，我也该回去了。”
　　“回不回的倒不要紧，你去上学吃得消吗？”
　　“哪有那么娇气。”
　　时骆点头，顺着俞北的意思，“坐车会不会累，不然咱们坐火车？”
　　“太麻烦了，你车也不能停这儿不管吧，”俞北说，“别担心我。”
　　“行，那我们回去跟奶奶说，让她收拾东西。”
　　“嗯。”
　　随后两人把车蹬去归还，散步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俞北跟房翠翠说准备明天回芒吉，让她待会儿睡觉前别忘了收拾东西。
　　房翠翠点点头没其他表示，饭吃完，她叫俞北跟她进一下房间。
　　时骆莫名心里一沉，飞快瞥了俞北一眼。后来客厅只剩他一个，他在沙发上找了个地儿，一动不动注意着那扇关闭的房门。
　　俞北跟房翠翠进了屋，两人相顾无言一阵。
　　房翠翠瞅瞅俞北说：“坐啊，不嫌我脖子仰着累？”
　　俞北顺从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这两天感觉好点了？”
　　“嗯。”
　　房翠翠说：“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只要人还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听到没，奶奶还指望你呢。”
　　见俞北不语，房翠翠又苦口婆心道：“那些麻烦你的，为难你的，现在都没了，你不会再被拖着脚了，你可以好好向前看，过你自己的日子。你妈妈的事奶奶很痛心，那个人，也会受到该有的惩罚，这些东西让我们把它都丢了，扔了，放在过去。”
　　俞北视线下移，瞥到墙上的一条裂缝，这裂缝什么时候有的？这么长，从墙面一路裂到墙根，与地面交接。这裂缝修修能补起来吗，也许可以吧，可是直到补好的前一刻，它依旧时不时豁豁漏着风。
　　半晌，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但翠翠你也不能逼我向前看，”顿了顿，“你知道的，有些事不是说过去就真的可以过去，自我安慰也是自欺欺人。”
　　房翠翠有些耷拉的眼皮撑开了些，一时不知道还该劝他什么，她觉得俞北有点变了；上齿从下嘴唇磨过，那些劝说的话好像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在空气中飘荡，俞北抬头注视房翠翠，保证说：“不过你放心，生活会继续的道理我明白；况且为了……，我会好好活着。”
　　听懂俞北的意有所指，房翠翠叹气道：“我感谢时骆，他救的是我们全家。”
　　俞北轻轻“嗯”了一声。
　　“奶奶喊你进来其实想跟你说，明天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回芒吉了。”
　　“那你去哪？”
　　“我还能去哪，不就在这儿待着咯，原本也是在这儿住的，”房翠翠说，“之前跟你一起过去是想给你帮帮忙，”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她好帮忙的了，“你天天事也多，我待那儿你还要操心我这个老婆子，挺累赘的。”
　　“不是累赘，”俞北皱眉道，“你可以觉得怎么自在怎么来，但是我从没嫌过你们累赘。”
　　“行行行，奶奶也就是那么一说，”房翠翠说，“我发现我还是习惯住这儿，反正这边也还有你表姑他们，周围人也熟，学你说的，我感觉更自在点儿。”
　　“嗯，”俞北答应，“那你自己要记得吃药，打给你钱别舍不得用。”
　　“你多操心你吧。”房翠翠盯着俞北瞧了会儿，觉得有些事情现在说明白可能也好，“奶奶知道，你和时骆的事情。”
　　听罢，俞北镇定地点了下头。
　　“跟你说个老实话，要搁我来说，不管我多疼你这种事我绝不可能同意，也不可能接受；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孙子不能是个喜欢男人的。”
　　俞北静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只是脊背弯了些，轻微发着抖。
　　房翠翠拍拍他，“可儿孙自有儿孙福，单就对象来说，我觉得也并不一定有比时骆更好更配你的。我当时擅自做主让时骆捧了你妈妈的照片，算是我替馨娃子接受，也是我最大程度的让步。”
　　俞北霍地盯着房翠翠，百感交集，差点没能消化她这口大喘气。良久，他郑重道：“谢谢奶奶。”
　　“好好待人家，时骆对你是没话说，你们自个儿好好过日子，谁也别辜负谁。”
　　“嗯。”
　　“经过这事儿，我也只希望你们能健健康康，顺顺当当的，”房翠翠说，“等下次，我们都有精力了，你带他回来，奶奶再正式招待他。”
　　“好。”
　　两人从房间出来，时骆还在客厅坐着。
　　房翠翠正好也跟时骆说一声：“小时，我明天就不跟你们回芒吉了。”
　　时骆讶异地看向俞北，见俞北跟他点头也赶紧点头。
　　房翠翠对他俩说：“你们自己有商有量地过，都是好孩子，日子差不到哪儿去，”没等时骆震惊完，房翠翠直接对着他说，“有你看着他我也挺放心，你比我跟他待一起有用得多。”
　　时骆心底连续震荡三次，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房翠翠的确是知道了他和俞北的事情，而且还因为这个不愿意和他们回芒吉？这是两人刚在里面交涉的结果？
　　见时骆精神不佳半天不答话，猜想他是不是累了，房翠翠顺势道：“明天要开车，早点睡吧。”
　　时骆木讷地应一声。
　　直到躺进被窝，时骆都还懵懵的，他转过身问俞北：“奶奶怎么说不跟你回去？”
　　“说住这儿更习惯。”
　　“那她说让我们俩好好过日子是？”
　　俞北闭着眼睛颔首道：“哥哥之前不是猜到，奶奶估计早就察觉了。奶奶很感谢你，让我好好待你。”
　　“那也不用突然说不跟你回去了。”
　　“不是意思我有你就够了？”
　　精神上大起大落造成的困倦让俞北没注意到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可能隐含的歧义。
　　听着俞北舒缓起伏的呼吸，时骆睁眼到后半夜，思考因着他的出现到底让俞北失去多少东西。


第75章 回去之后
　　早晨，房翠翠送俞北和时骆到路口上车，闲着手没拎小包，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和他们回芒吉。俞北趴在车窗上叮嘱房翠翠一些昨天说过的内容；看着他们惜别的模样，时骆心情依旧复杂，感觉有些糟糕。
　　最后房翠翠轻拍车门，“行了，快走吧。”
　　俞北点头坐正身体，“反正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时骆系好安全带，勾着点头，从车窗看出去对房翠翠说：“奶奶再见。”
　　“再见，”房翠翠说，“你们路上小心，以后有时间再和俞北回来玩。”
　　“好。”
　　打响引擎，车轮旋开几粒石子，扬起尘土，他们不疾不徐开往高速。排队进高速的时候，时骆从后座拿了个小枕头递给俞北，又确认一遍车门有没有锁紧。
　　俞北垫着枕头侧着脑袋抵在玻璃上，偶尔望向公路两侧贫瘠的风景发会儿呆。
　　中途在服务站下车转悠着休息，俞北从商店买来水，拧开瓶盖递给时骆说：“高中毕业就考了驾照，我回去捡起来练练。一个人开全程太累了。”
　　咽下水，时骆摇头，“练可以，不过从这回去不算久，我一个人没事儿。”
　　俞北手指戳戳时骆抬眼时，眼角有些泡软的地方没说话。
　　晌午下了高速，离市区越来越近，时骆越来越忐忑起来，几次用余光偷瞄俞北。他试探地问：“跟我住好吗？”
　　几乎没怎么犹豫的，俞北点头说：“好。”
　　时骆一边注意着后视镜，一边思考着说：“你东西我那儿基本都有，缺什么到时候再补？”
　　俞北默然，都回来了，日子得过，不能再继续不愿想什么就不想了；也不能总让哥哥因着这些事迁就他，于是主动说：“先去家里看看吧，我平时要用的东西直接拿上，免得多余浪费。”
　　时骆目视前方，只做平常道：“行。”
　　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俞北拿下枕头抱在手里，渐渐坐直身体。
　　车停在单元楼前，俞北仰头看了一眼，卷起拳头指甲抵住掌心，变得面无表情。等时骆锁完车，他走在前面跨上台阶。
　　时骆走在后，望着俞北的背影，伸手握住他的手。俞北回头冲时骆安抚似的轻轻一笑，掏出钥匙打开门。
　　俞北目不斜视，直接右转进了他房间，搜罗需要带走的东西。低头瞟见当时留给房翠翠的银行卡，收进外套兜。
　　注意到俞北动作，时骆想起房翠翠不久前提起的那五万块钱的事儿，咬住嘴唇内侧的肉，视线飘向别处。
　　收拾了一些资料、书和电脑，以及换洗衣物，俞北说：“走吧。”
　　“就这些？”
　　“嗯。”
　　时骆点头，伸手去拉房间门，“万一漏了什么想起来再说。”
　　“嗯。”俞北径直左拐出去，头也不回离开了。
　　晚上时骆依旧搂着俞北睡觉。
　　半夜，正熟睡着，时骆迷迷糊糊感觉躺着的地方在晃动，随后胳膊被打几下，他猛地醒来。一看是俞北挥着手，身体抖动，大概是做了噩梦。
　　他小心地喊了俞北两声，俞北沉睡着没有回应。时骆拥被而坐等了一小会儿，待俞北不激动了，凑近揽住他的双臂，将人轻轻抱进怀里，有节奏地给俞北拍背，嘴里还悄声哄着。
　　怎么做噩梦了，前几天还没什么事儿，是不是因为今天回趟家又受了刺激？
　　相拥一阵，在他的安抚下，俞北渐渐不再抽动，后又沉沉睡去。时骆一直给俞北拍背直到自己睡着。
　　早起洗脸的时候，时骆透过镜子打量俞北脸色，随口问道：“昨天睡得好吗？”
　　俞北摊着毛巾湿水的手，不欲让时骆担心，他抬头对上镜子中时骆的视线，“挺好的，”拧干毛巾，关了水，“哥哥呢？”
　　“我也不错，”时骆说，“担心你不适应嘛。”
　　俞北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这都跟我家似的了。”
　　“就是你家，”时骆也笑说，“有什么不习惯，或者你有不舒服都要及时告诉我。”
　　“好。”
　　后来几天俞北偶尔又梦魇过几回，时骆被吵醒后就牢牢攥着他的手，耐心地哄他。第二天起来，一个人不提做了噩梦，一个人不说又拍背拍了大半夜。
　　两人似乎形成一种脆弱又坚固的模式。
　　时骆的假用完该去公司上班，头一天跟俞北说过，可早饭时候又不经意地朝俞北瞥了好几眼。
　　俞北喝完杯子里的牛奶，“哥哥有事儿就去忙，我不要紧。”
　　“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要不跟我一起去办公室？”
　　这段时间时骆一直和俞北在一起，乍地要分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回来以后他和俞北商量，把之前的兼职都给辞了，只同意以后可以不时做做线上翻译。原本他挺担心俞北会不高兴，没想到他提的大多数事情俞北都答应下来，搞得他现在什么都想直接给俞北安排妥当。
　　俞北轻轻一笑，“哪有上班还携家属。”
　　“怎么不行？”
　　“我怕别人说我这么大了还要监护人，”俞北说，“以前我不也会在家等你，真的不要紧。”
　　“那……这样，”时骆提议道，“你来找我吃午饭，吃完休息一会儿咱们再一起去医院，之后你再自己回来，好吗？”
　　“好，中午见。”
　　见俞北答应，时骆终于松一口气。不能时刻把俞北放在视线内，要他隔几分钟电话查岗也不现实，那总得给俞北安排“任务”，定时见到人才会安心。
　　送走时骆，俞北发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以前哪怕无所事事也觉得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现在却觉得好像没什么想做的。
　　在屋内晃了几圈，俞北上楼躺回被窝。
　　时骆人刚沾到椅子，曲暄立马闻着味儿就来了。
　　“您这是上哪去了，”曲暄一屁股坐到时骆对面，“请完假了，人消失，消息也不回，”盯着时骆瞅一会儿，“怎么过个年还憔悴了？”
　　“哪那么夸张，”时骆一笑，“临时出点状况。不好意思啊，辛苦你，这两天我这组没出什么问题吧？”
　　曲暄没多问，回答道：“能有什么事儿，之前排好的就按顺序直接做呗，他们也挺能干的；况且我不还在这儿坐镇吗。不过你回来了我还是轻松点儿，放个假人都放懒了。”
　　“补偿你，你看有什么能分给我。”
　　“先欠着，等什么时候我想跑出去溜达了，再补上。”
　　时骆点头，“也行。那你现在不支派我，急着喊我回来干什么？”
　　“哦对，说到这个，”曲暄收回翘起的腿，“那可真是正事。”
　　“什么？”
　　“这两年我们不是发展不错吗，加上之前那几期改造节目的宣传效果，这次拿到了设计大奖的参赛资格。”
　　“真的？那是好事。”时骆说，“所以？”
　　“要说参加肯定都想参加，但每个公司只给两个名额。”
　　时骆点头，“我们先内部评比，选出两个参赛人选？”
　　“反正平时我们也出资让他们去参加各种创意赛，这次正好可以让大家一起比较比较；虽然别的因素也要纳入考虑，但相对来说总比直接内定公平，”曲暄说，“另外，今年省内有个创意赛也不错，含金量比以往高，如果谁有意愿参加这个，内部评选名次靠前，到时候也可以选择参加这个。”
　　“知道了，我拟定完你开会的时候说一下？”
　　曲暄比个没问题的手势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时骆盯着桌上堆的东西叹了口气，立刻一头扎进这堆杂事里。叫来徒弟和助理了解情况，以及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一上午的时间哗哗过去。俞北说已经到公司外面的时候，时骆正在研究曲暄提过的两场设计赛，接到电话才惊觉已经这个点了。
　　匆匆出来，时骆连忙道：“早上事儿有点多，一下忘了时间，等久了吧？”
　　“没有，等你又不急，”俞北把时骆窝在脖子里的衣领翻出来拂平展，“哥哥很忙，下午我自己去医院就可以了。”
　　时骆牵了下俞北的手，“一次几十分钟耽误不了多少事。走吧，快去吃饭，还真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
　　“什么都想吃，”时骆笑道，“先去了再说。”
　　“好。”
　　吃罢饭，时骆陪俞北去医院吸氧，他一直在医院座椅上等到俞北出来。后来，该分别的时候，时骆又有些动摇。
　　俞北实在不愿时骆多余花些时间在路上白白奔波，软声说了半天自己能回家，不需要哥哥耽误时间。
　　权衡再三时骆终于答应。两人在医院门口道了别。
　　扭响钥匙，时骆心里又泛起嘀咕，还是应该把俞北送回去，其实也没多远。可是想想，俞北也是有独立自主能力的人，不应该天天在他指挥下生活，他又忍住了。
　　时骆觉得自身已经分裂成好多矛盾的区块。一部分疯狂并且不受控地担心俞北，想要时时刻刻了解俞北的行踪；一部分理性地了解该怎么对待俞北才是出于长远的考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借着俞北醒来后第一个看见自己，仗着这份依赖，包办一切；一部分又固执地认为如果俞北再出事，那他可真的再劝说不了自己这一切不由他造成。
　　苦笑一秒，时骆将车开上大马路。
　　胳膊拄着车门，正在等待红灯，忽的从后方传来救护车的警报笛。笛声由远至近，音量大得骇人，像甩了一记鞭子，缠住时骆的脖子，勒得他不得动弹。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大脑一片空白。
　　排在后面的车狂按一阵喇叭，时骆恍然惊醒，着急忙慌往旁边开了一段给救护车让道。
　　待车流恢复秩序，他忙不迭地打给俞北。听俞北安安稳稳在车上都快到家了，才脱下一层紧张。
　　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回。
　　那天时骆收到俞北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菜已经洗完，只等着炒好就能开饭。
　　读到这条消息的当下，时骆被定了心，感到很踏实。回俞北说，再过半个小时从办公室走。随后马上进行当天的收尾工作，麻利弄完后，带着设计赛相关的资料朝家赶。
　　一进到门口时骆便冲屋里喊“宝贝儿”，结果半天没等来回应，不顾只换了一只鞋，两脚穿着不同的鞋，满屋子找宝贝儿。先去厨房，空的；跑上卧室，没人；浴室更是静悄悄。
　　站在房屋中央，立刻涌上被水淹没般的心悸。
　　时骆手些许颤抖地拨通俞北的电话，忙音的时间像是有无限长。“咔哒”一声，一楼最里间的书房门打开，俞北从里面走出来，迷蒙地诧异道：“回来了？”
　　原地愣了好一会，时骆手脚发冷，他甚至怀疑一张嘴声音会不会都是颤的。
　　俞北注意到时骆脚上鞋都没换完，走近抱抱时骆，“说看书等你，结果睡着了。”
　　回抱俞北，时骆道：“没事儿。”声音很低，不知是回应俞北还是说给自己。
　　他想，这后遗症也过于夸张了。


第76章 不太了
　　时骆的一些反应，俞北当然感觉得到。他知道时骆在意他，经过那事儿后也一直不安；他其实挺愧疚自己的行为对哥哥造成了伤害。他解释过自己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时骆无论如何安排他也都配合。
　　不仅因为不想让时骆担心，也因为现在能让他在意的，除了时骆，别的也不剩什么了。
　　可是上次他只是没在客厅一小会儿，时骆就着急得甚至顾不上换鞋，他实在有些不解。莫非是他对生活提不起劲儿的样子让哥哥以为他还会重蹈覆辙？
　　之前一下泄了气，对通过依托睡眠来躲避面对现实上了瘾，看来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恰好日程闹钟提醒他三月份还有个重要的考试；这种具体又明确的事项，让他稍微能以此为目标作为振作的开始。
　　最近空闲或者时骆在家工作的时候，他都专心备考作为“复健”；用行动让哥哥放心。
　　俞北倚靠在床头对习题答案，付博延的消息蹦了出来。
　　「严伯父：歪？请问兄弟是失踪了吗？」
　　他们对话还停留在春节那天互道新年快乐，之后付博延发过来的两次消息他都忘了回。
　　俞北嘴角翘起，低头打字。
　　「FMBM：刚被我哥找回来。」
　　「严伯父：……」
　　「严伯父：再秀我打人了。」
　　「FMBM：[跳跳]」
　　「严伯父：你是不是甜蜜到忘记查看群消息？」
　　「FMBM：最近是没看，怎么了？」
　　「严伯父：= = 您忘记自己还有个补考？前两天时间下来了。」
　　俞北打字的指尖微顿。
　　「FMBM：知道了，我去看看。」
　　「严伯父：补考而已，别担心。那狗东西作不出什么花。」
　　「严伯父：开学见。」
　　「FMBM：嗯，开学见。」
　　竟把原来生活残余的东西给忘了。俞北点开通知查看时间。该做的他会做，不过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去做，这些事情倒不能再在他心情上激起波澜。
　　时骆洗完澡出来，见俞北团成一团躺着，走近搓一把他的脑袋。
　　这几天回来得不像前段时间那么早。即将决定参赛的事情，各种琐事、商谈，以及客户咨询，堆在一起，纷繁复杂；而且他也需要准备设计作品，真有些分身乏术。从前天开始都是紧赶慢赶才勉强能按正常下班时间回家，也只是因为看见俞北后能安心些。
　　时骆端来电脑，在床边坐下，处理没完成的工作。
　　俞北从被子伸出头，弯着脖子瞄时骆。
　　余光扫到聚在身上的目光，时骆扭头问：“怎么了？”
　　“最近事很多吗？”
　　“还好，”时骆说，“有个设计比赛，得提前准备。”
　　俞北应一声道：“你这么忙别老顾着我了。明天我自己去医院，下班也不用急着回来，我会待在家等你。”
　　时骆愣了下，“这一个疗程还有几天就做完了，我想陪你一起。”
　　“你那比赛很重要吧，”俞北撑起上身伸手抚摸时骆眼下，“节省下来回跑的时间你也能多休息会儿。”
　　握住俞北的手，时骆说：“我自己有数，实在忙不过来我会告诉你。”
　　“好吧。”
　　“乖的，”时骆朝俞北努努下巴，“早点睡。”
　　“你呢？”
　　“我把这一点弄完就睡。”
　　俞北噢一声后睡回枕头。
　　边倒腾手上的图纸，时骆边琢磨这些事情，思量再三，想出一个还算两全其美的主意。
　　翌日早饭，时骆征询俞北意见：“你愿不愿意去都简那儿帮忙几天？他那儿增了个下午场。”
　　明白时骆提议的用意，俞北点头，“可以啊。”
　　“行，到时候他会给你安排。”时骆说，“我下班去接你，咱们一起回。”
　　“好。”
　　视线在俞北身上停留一会儿，见对方没有不乐意的样子，时骆不上不下悬着的心也算有了着落。他知道这段时间被心绪裹挟，做出来许多不妥的事情；可他却没办法控制。再者，即将开学，他不可能拘俞北太久，但他从俞北长辈那里接下俞北，他就得担责任。
　　只能说，他和俞北还需要时间调整，总有一天能恢复平和的生活。目前的话，就先把俞北放到他认为安全的范围内吧。
　　补考那天早晨，俞北跟时骆说：“今天不用接我噢，下午要去学校一趟，没有排班。”
　　时骆夹起煎鸡蛋翻了个面，“到时候再联系吧。”
　　“也行。”
　　“不是下个星期才开学，今天去干吗？”
　　俞北看了时骆一眼，“补考。”
　　“你补考？！怎么会？”
　　“考得没问题，”俞北解释，“但郭青压了我签到成绩和课堂表现。”
　　“能不能复查？”
　　俞北点头，“去看过卷子了。”
　　“你看过了？”筷子戳破溏心，黄澄澄的蛋黄顿时顺着破口流出。
　　“之前，放假的时候。”
　　从没听俞北提过，时骆估摸时间，大概就发生在不久之前。那今儿，要不是时间冲突了俞北指不定还不会说。
　　气有点不顺，瞥见盘子里被戳烂的煎蛋也突然倒了胃口。时骆端起盘子淡淡道：“我吃饱了。”
　　“没吃几口啊。”
　　“不饿。”
　　“你怎么了？”
　　“没事。”
　　“喔。”俞北不再问，默默注视时骆的动作。
　　盘子丢进水池，发出“咚”的一声。时骆上楼穿好衣服，也再没回到餐桌前，站在玄关草草说一句“走了”便真走了。
　　俞北坐在原处，低头咬了一口吐司，一点一点，把东西吃完。
　　补考的人不论科目，按区域混在一个大教室坐。俞北很快答完试卷，手握笔愣愣坐着；卷面上的字体慢慢变成双影，再渐渐模糊。
　　“时间到，请不要再动笔。”监考老师提醒的声音唤回俞北出走的注意力，他合上所有发下来的资料，又检查一遍姓名和学号。随意瞟一眼讲台，抠笔盖的手一下用力过猛，被夹住一小点儿肉。
　　郭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这间教室，正站在前面与监考老师交谈。
　　他有意无意地扫过俞北所在的方向，对上俞北视线后，得意地露出一个嘲讽的嗤笑。
　　俞北满脸漠然转开头，忽然，心下有了计划。
　　回家后，他准备好晚饭的食材便进了书房。
　　知道俞北去学校补考，时骆再心焦也忍着一天没给人打电话。他有点别扭，也挺恼火怎么早上就没控制住脾气。可能工作也让他焦虑，搞得他情绪异常。
　　终于挨到下午，赶着早，想回来给人赔不是。急匆匆到家，看见俞北的时候，人家正站在厨房炒菜，他情绪就那么神奇地缓和了。
　　时骆敲敲厨房的玻璃门。
　　俞北回头望见时骆，立刻冲他笑笑。
　　时骆登时觉得心里像是绒布被抚平褶皱一样舒坦。他蹭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俞北。
　　“今儿这么早，饭一会儿就好，再等一下下。”
　　看俞北没跟他一般见识，时骆心情也轻快起来，头埋在俞北背后叨叨，随后退出厨房，哼着不知名的调调去书房放东西。
　　一进书房，无意瞥见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文档编辑的光标还在不停跳动。
　　本以为是俞北的翻译稿，他瞄了眼就收回目光，结果脑子反应出上面一行字的内容“出于种种理由，因此实名举报郭青……”让他倏然将头定回文档。
　　眼神黏在屏幕上，身体缓缓在电脑椅坐下。时骆仔细地阅读了这份文件；文件详细陈述郭青与俞北之间的往来，从俞北因家庭状况频繁请假开始，到为了还人情答应帮助郭青做项目，最后两人翻脸的原因，以及之后郭青的种种打压，全部清清楚楚。俞北承认自己学术不端，不惜冒学校处分的风险也要实名举报郭青，同时证据包括俞北所做过项目、论文等各种记录。
　　时骆越看脸色越冷，滑动鼠标的手不禁攥得死紧。
　　俞北炒好菜，正到处找时骆，“来吃饭吧。”
　　书房门一打开，当时对上眉头紧锁的时骆。发现时骆正盯着电脑，猜到他脸色不好的原因，俞北问：“看完了？”
　　“嗯。”时骆这会儿心情很差，不单单因为愤怒，心疼，更因为一直以来横在他和俞北之间让他不痛快的分寸感；通通让他感觉糟透了。他不欲多说话，企图自我消化下超出普通范围的暴躁情绪。
　　时骆缄默不语，俞北以为他在为自己不平，问：“你觉得有没说清楚的地方不？今晚我再修改修改。”
　　时骆神情难辨，抬眼望向俞北，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开了口：“说得挺清楚，只是我有一点不清楚。”
　　“什么？”
　　“从确认交往到现在，你有认真考虑过我们的关系吗？”
　　“如果我不硬挤，永远只能在你门外打转吧。”
　　俞北蹙眉，“这是什么话？”
　　“问问而已，”时骆垂眸，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做什么都瞒着我，如果我今天没看到，你是不是明天就偷摸交给学校了？”
　　俞北语塞。
　　“几回了？等我发现才跟我说，但也只是说，自己悄不吭声地就决定了各种事情。”
　　自然而然想起前不久因为俞北的决定，自己差点永远失去他的事情，时骆染上一丝愠怒，“我不值得你依靠？有什么事不会先跟我商量吗？”
　　俞北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怕麻烦我嘛。那要我干什么呢？每次我被排挡在外，我是你男朋友的身份被你考虑在每次的计划里吗？有没有考虑过你做出决定后我的感受？”
　　“独立不是这么独立的。明明有能让事情更简单，让你更轻松的方法你不用，偏偏折腾自己，你过得不舒坦我就不难受了吗？”
　　“你到底把我放在哪？”
　　这话刺激到俞北，可他张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两人无话，房间顿时安静无比。
　　俞北不答话，时骆更加烦躁，掺杂的一些内疚也让他脸上挂不住。他起身快步从俞北身侧走过，夺门而出。
　　时骆经过的时候刮起的风仿佛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捏紧裤缝，俞北定定站着，听见关门声也没动。
　　整间屋子都渗着静，抛在空气中尖锐的话语也在撞到俞北脑门后集体消散了。俞北垂下眼皮，盯着地板的花纹怔愣很久，久到那些花纹在眼前歪七扭八地开始旋转。
　　他长吁一声，转身挪着脚步，一级一级上了台阶，缩进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在黑暗中，脑子缓慢转动。时骆真的跟他生气了，以前时骆从没表达过这类意思，更不会对他冷脸。
　　手足无措不足以形容，俞北合上眼，甚至希望睡一觉起来发现一切从没发生，这场争吵只是幻觉；时骆也没有质疑过他们的感情，不相信他对这份感情的看重。
　　被救醒之后，其实一直不大想像原来那样仔细思考安排什么。对学校那些事也不像原来那么在意了；如果举报郭青的下场是让他背负什么处分，他真的无所谓。
　　以前是不想让哥哥知道这些讨厌的事，不想麻烦他；现在觉得没有必要费心费力苦恼这些后，更不想麻烦哥哥。
　　说起来，如今能让自己跟“生”产生联结的说是时骆也不为过。除他以外其他事情很重要吗？
　　不太了。


第77章 平息
　　时骆出门，方向盘一拐，去了“特别灵”。
　　夜晚的“特别灵”依旧热闹。刚顺着过道朝固定座位走过去，就瞧见邢储在那儿坐着。这还是葬礼过后他俩第一次见面。
　　“诶，你怎么来了，”邢储和时骆打招呼，“我听都简说你这些天，天天来接弟弟下班，今儿弟弟没来啊。”
　　“我知道，我自己来坐会儿。”时骆转头看了看，“都简呢？”
　　“刚那边有事叫他，”邢储说，“今年没去给阿姨拜年，那阵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没在，我和都简就出去玩了。”
　　时骆颔首，“不差这一回。”
　　“上哪去了？”
　　“陪俞北回了趟老家。”
　　邢储了然，“俞北好点儿了吧？”
　　时骆微怔，“嗯。”
　　当时邢储和都简去过吊唁，知道俞北家发生这事儿心里也不好受。邢储转移话题问道：“俞北老家哪的？”
　　“含桃。”
　　“含桃？”
　　“嗯。”
　　“多少年没回去了？”
　　“高中以后吧。”
　　邢储抬眼看到时骆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事，回去之后不也就那样？”
　　想起是怎样回去的，时骆说：“哪来得及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也不用感觉。”邢储说，“看起来那事对你的影响也越来越小。都能陪着弟弟一起回去了。”
　　联想最近的种种状况，时骆笑笑，“影响这东西——”话头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俞北来电，他一愣，摁掉了。
　　“啧。”不是真不想接，纯粹那个别扭劲儿还没下去。
　　瞥见时骆的小动作，邢储大概猜到他魂不守舍的原因。邢储默不作声靠着沙发椅背啜一口酒，眼神到内场飘一圈，没瞅到都简又收了回来。
　　时骆丢开手机，从大衣兜里掏出烟准备点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动作一滞，下意识用指腹在烟盒刻字上摩挲来回。
　　邢储调侃道：“吵架了？”
　　时骆哂笑：“也不算吧，就是有点儿郁闷，口不择言了。”
　　“跟人小孩儿你还计较。”
　　“我哪是跟他计较。”
　　“那就说挂了电话你后不后悔吧？”
　　“你烦不烦，喝东西能不能堵上你的嘴？”说完时骆叫来服务生噼里啪啦说一串，点了一盘子酒，指着盘子冲邢储叫嚣道，“喝完。”
　　邢储瞅时骆硬撑那样儿，一笑：“喝呗。”
　　之后时骆还真一杯一杯接一杯地灌起来。不管什么颜色，见过没见过，抄起来就往肚子灌；自己喝不算，还蹿腾着邢储一起。邢储忽悠时骆喝三杯，自己才慢悠悠干一杯。
　　时骆喝得迷迷瞪瞪，俞北又打来电话，他愣着看半天又给挂了。
　　邢储揶揄他：“不喜欢人家了，舍得把人一个人扔家里？”
　　“谁说的？就是喜欢他，”时骆胳膊支到桌上断断续续地说，“我就是因为喜欢他才更不知道怎么办。”
　　没等邢储搭话，又兀自说下去：“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了，一个接一个地叠在一起，让我感觉失去掌控。但我想只要我还能顶着，不安或者什么其实都是小事，”说着还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戳戳，“小事知道吗。我希望我俩能稳当地走下去，想陪他熬过这段对他来说极度难过的日子。”
　　邢储说：“你俩之间的问题光你一个人闷头纠结有用吗？俞北又不是不懂事不讲道理的人，你跟他讲清楚他肯定能懂你。”
　　“就是太懂事了，”时骆一声叹气，嘟囔道，“我不喜欢逼他，也不想这么做。处事方式都是顺应着生活经历、性格成型的，我逼他做什么？原来我就没强行要求什么。只最近事太多整得我压不住的有点急了。”
　　邢储瞥一眼时骆手机，“电话又亮了啊，待会儿人家也急了。”
　　听完时骆嘴上没应，手上诚实地拿过手机，一字一顿给俞北发了消息，「你先睡。」
　　“互相顾忌着，不剖白内心，又有不同的做事方法，什么都自己抗，长此以往本该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反而会没有亲密感。”
　　时骆撑起头，凑到邢储面前，谑笑说：“你是邢储不？这表情这论调，一套一套跟都简是越来越像。少待在一起吧你俩，一个就够烦人了。”
　　“靠，”被说跟都简很像之后倒是很高兴似的，邢储笑了会儿，“待会儿我就跟他说，你说我像他一样烦人。”
　　“别介，我郁闷着，不想瞧你俩还打着告小状的幌子实则大瓦数放闪，一点儿兄弟情不讲。”
　　邢储乐得低头闷笑。
　　桌上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消息，时骆拿过来一看。
　　「FMBM：哥哥不在睡不着。」
　　「FMBM：回来吧。」
　　时骆把电话丢到邢储面前，“你看，他稍微服个软我就又没辙了，可是我知道我这样回去问题也不会解决。”
　　“背着人跑出来好意思说这些？他能懂你意思倒好，不懂的话，不是无端产生一些嫌隙？”
　　时骆啧道：“别再都简上身，他那种角色一个就够了。”
　　“我什么角色？”都简过来，恰巧听见时骆说的话。
　　“没什么，夸你呢。”
　　都简愣愣的，又反应过来，“屁，傻嘚儿才信你。来找弟弟？弟弟今天请假了他没跟你说？”
　　“说了，”时骆在都简后脑勺上弹了个脑瓜崩，“傻嘚儿，快来喝酒。”
　　都简吃痛地摸一下后脑勺，在邢储旁边坐下，“他发什么神经？”
　　邢储手覆在都简手背上在他脑袋上揉一把，笑笑说：“他嫉妒。”
　　时骆忿忿道，“操，嫉妒你们让我倒牙？”把盘子剩下的酒均分到每个人面前，“喝了，谁不喝不许走。”
　　都简撸起袖子，“在我地盘放狠话，我看你是不想混了。邢储，上。”
　　邢储应和都简，两人一轮又一轮，把时骆喝得七荤八素。闸门一松，各式各样的话都开始朝外秃噜。
　　时骆往前一趴，胳膊拄在桌上，握着空酒杯嘟哝：“我每天都怕他像那次一样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我怕死了。”
　　“以前的影响不在吗，怎么不在，更严重了。”
　　“他因为和我在一起失去了太多，他有一天后悔怎么办，觉得不值得怎么办。”
　　“有时候我感觉我和他之间隔了那么，”说着手还伸起来像扯拉面那样比划两下，“那么长，我等不来他主动靠向我怎么办。”
　　“当着我，还知道宽我心，依赖我。背着我又去搞一些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依赖是不是也是暂时的，因为睁眼第一个看到我才这样，那以后怎么办，我不得活吗？”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他，看太紧了不嫌我烦吗？离得远了，我又难受。”
　　“操。”
　　叽里咕噜不停地嘚吧嘚吧，要说前言不搭后语吧又能连上，直接把邢储和都简给听愣了。
　　都简怼怼邢储肩膀：“你懂他什么意思吗？”
　　邢储摇头，“他跟俞北估计是吵架了，让他发泄一下得了。”
　　说话间时骆手机又亮了，只是这次他埋头对着桌子在喃喃自语，没有看见。
　　邢储说：“弟弟找人来了。”
　　都简够过手机，“我接。”
　　“在我这儿呢，别担心，喝蒙了，待会儿就给你送回去。”
　　“行。跟我甭客气。”
　　等在家门口，俞北接到被都简和邢储架回来的时骆。
　　把时骆交还给俞北，都简说：“大包袱终于甩掉了。”
　　俞北把时骆揽进怀里，“辛苦了。”又说，“上次你们赶来帮忙，我都没得空跟你们道谢。”
　　“这用得着特意谢？大家这么熟了。”
　　邢储说：“你都简哥说得对。”
　　“行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先走。”
　　“好，谢……路上小心。”
　　都简扑哧笑出声。
　　邢储也翘了下嘴角，“等他清醒了，你们把事儿聊聊明白。”
　　“嗯好。”
　　送走邢储和都简，俞北重新锁上门。
　　大概是感受到俞北的气息，时骆自动环上他的腰。俞北看了看怀里半打盹的人，低头轻轻悄悄在他额头上亲亲。
　　时骆脚步不稳，两人跌跌撞撞上了楼。
　　趁着时骆没完全失去意识，俞北照顾他洗了个淋浴。时骆喝醉了不闹腾，只偶尔嘀咕几句；但给醉酒的人洗澡，还是折腾了大半宿。
　　俞北刚给时骆穿好衣服扶到床上，时骆就翻身骑着被子彻底昏睡。摸摸时骆的脸，俞北也在旁边躺下。
　　他这会儿睡不着，一直盯着时骆瞧。勾住时骆一根手指，感觉特别安心。
　　半途，将将有了困意，时骆突然喃喃叫渴，俞北又赶快下楼倒了杯水上来。
　　最后他干脆在床边席地而坐，以防时骆再有什么需要。
　　翌日清晨，时骆疲乏着醒来，视线内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坐起身，对昨晚后来发生的事隐隐有些印象；正疑惑俞北怎么不在，就看见俞北正坐在地上，靠在伸到床边的胳膊上睡觉。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睡衣，叹息一声，轻手轻脚爬起来给俞北盖了一个小毯子。
　　时骆洗漱完出来，俞北已经睁开了眼睛，不过还在地下坐着，静静拥着毯子。
　　有点没话找话，“到床上睡啊。”
　　俞北凝望时骆，摇摇头，“不困了。”
　　两人互看对方，眼神间似乎都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头疼吗？”
　　“不疼，我没喝多少。”
　　“我煮了粥，待会儿你喝点。”
　　“好。”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
　　不知该怎么继续，俞北抿嘴又恢复沉默。
　　时骆叹气，走到俞北身边坐下，“告诉我，原本你怎么打算？”
　　“什么？”
　　“处理学校那件事。”
　　“本来我都忘记了，但补考的时候郭青又对我使眼色，我才想到这个。也许以我的做法，连带着会影响到我，但我不想管了，我也不在意。可能还有别的方式能够解决，”俞北看了时骆一眼，“只是这是我能做到的最简单的一种，我没想要刻意‘独立’——”
　　“是我说错话了。”
　　俞北摇头，目光略微涣散地凝视前方，“几年前开始，面对很多突如其来的事情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可能是从更小之前，我就已经养成了这种个性。”
　　“太多琐碎的小事了，顺心是最好，不顺心也拉倒，惯性思考，我不想拿那些我自己都觉得很烦很讨厌的事情去烦你。从我们认识，你就一直在替我着想，几次几次这种事情发生下去，会不会消耗你在我们这段关系中的耐心，我会担心。”
　　他没忘记当时觉得能喜欢时骆和被时骆喜欢是怎样一种好运临头的欣喜。这种幸运怎么可以因为无谓的小事消失。
　　闻言，时骆心里一揪，抚着俞北的头让他靠到自己怀里，“我不会这样想。”
　　又说：“对不起，我不该跟你生气。”
　　在他怀里摇头，俞北低声道：“生气也没关系，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很难熬。”
　　“我没什么难不难熬，你好好的就行。”
　　“你可以再放心我，真的。”
　　时骆暗叹道：“我希望无论有什么事你能告诉我。”
　　“嗯，疏忽了你的感受，是我不对。”
　　收紧搂住俞北的胳膊，在俞北脑袋上亲一口。你看，逼他做什么？
　　时骆轻声道：“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不说这个。”
　　“你等我会儿。”说完放开俞北走出房间，片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回来。
　　把牛皮信封递给俞北，时骆说：“这回能用上了。”
　　“什么？”俞北接下，拆开封口，信封里面放着的几张A4大小的纸张。拿出一看，上面全是关于郭青那些乌漆嘛糟事情的记录。
　　“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第一次听你说这个人没多久。那时候只是备着，想着万一你有需要就可以直接拿出来用，”时骆说，“我一直不想干涉你，要早知道他这么得寸进尺，净搞些下三滥，这东西早不在这儿了。”
　　俞北捏着这几张纸愣神，半天没说出话，实在不知道该应什么；这瞬间实实感觉哥哥说他的话一点儿没错。
　　见俞北不吭声，时骆问：“怎么了？应该能有用吧。”
　　俞北点头，“当然。我就是觉得自己……”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时骆立马接过话头道：“你之前的想法不能说不对，也很正常合理。实名举报，可能会被学校惩罚，这不要紧，哪怕不能毕业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想办法重新读或者出国读都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对付这种人不需要赔上你自己。”
　　“嗯。”俞北靠过去抱住时骆的腰。
　　“你要愿意，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
　　“好。”
　　之后时骆怎么处理的俞北也没再过问，这场争吵也好似就这么平息了。


第78章 小场面
　　天气逐渐回暖，微风拂面不寒。阳光下树枝冒出嫩绿，泛着明丽的色彩，一派生机。
　　郭青胁迫部分生活学习有困难的同学为自己谋私，以及在校期间还进行过不少其他腌臜勾当，这些事仿佛一夜间在学校传开，大家议论纷纷。就算有天大的关系，这回也兜不住了，曾经与他有过来往的相关教师也一并受到牵连；郭青被清扫办公室，请去调查的时候，已经开学一阵，许多同学闻讯赶去凑热闹。
　　作为曾遭过迫害一员的亲友，付博延更是迫不及待拉俞北去看郭青的好戏。
　　站在人群后面，付博延混在小声讨论中，不时大声煽风点火几句，“对啊，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还当老师呢，老师之耻！”“郭青之流赶紧滚蛋！”。结果还真有人附和地骂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给郭青那一圈人通通骂了个臭头。
　　在众多围观下，郭青灰头土脸，难堪地抱着自己的东西给人腾地儿，头差点没低进裤裆。
　　看完热闹回去的路上，付博延依旧忿忿不平：“这种人早该被罚了，还能在这儿混这么久，比癞皮狗还癞皮狗。”
　　“这次是处理得当，不然很可能再被他用关系压下去。”
　　“你别说还真是啊，”付博延说，“趁领导那边都没反应过来，证据基本咱们学校人手一条了，锤得他不可脱逃。”
　　俞北瞅着付博延，笑得意味深长。
　　见状，付博延悄咪咪问：“这事儿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俞北眨眨眼，凑近付博延，悄声道：“哥哥干的。”
　　“我靠，”付博延惊呼，“牛逼啊。”
　　震惊中就差上蹦下跳了，俞北一把按住付博延，跟对面来人问好：“金老师。”
　　付博延赶紧站稳，规规矩矩跟着喊一句老师好。
　　金柏水瞥一眼付博延，颔首示意，转头问俞北：“你知道郭青快被开除的事情了吧？”
　　“嗯，听说了。”
　　“没想到他比我以为得还要无聊，真够毛病。”眼神在俞北身上转一圈，说，“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付博延极其懂眼色，“我上那边等你。”
　　俞北点头。
　　见付博延走远，金柏水问：“专八考怎么样？”
　　“应该问题不大。”
　　“行，”金柏水眉间挤出沟壑，“有个问题，我去查你的成绩，怎么上学期有一门课挂科还参加了补考？”
　　“是郭青的课，他压了我成绩。”
　　金柏水恍然大悟，“我说呢，这个人真的是毛病吧。”
　　不禁被金柏水难得困惑的神色逗乐，忍住笑意，俞北问：“什么事需要检查成绩吗？”
　　“是这样的，学校有个为期一两年的留学项目，我看了觉得不错，想推荐你去。学校不差；况且有这一层学历和经历，对你以后的发展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是这项目对成绩有要求，我才去查了查。”
　　留学一两年，乍然涉及对未来的打算，俞北忽的又有些迷惘。
　　金柏水继续道：“不过我也不清楚你的意向，只是先告诉你，你提前好拿主意。这个得先交几万块，不算完全公费，但肯定比自己申请出去留学便宜；同等价格的学费，也申请不到这种程度的学校。你考虑看看，如果愿意，我就跟学校说明把那挂科成绩给找回来；哪怕不去留学我也可以帮你把成绩改回来。这狗东西净整什么矬事儿，”忍不住又骂郭青几句，随后接着说，“反正还有时间，你也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下。”
　　“好，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
　　金柏水应一声，“回头我把资料发你。”
　　“好的。”
　　俞北望着金柏水背手离开的背影出神，蓦地被付博延拍一掌，“人都走看不见了，你愣什么愣？”
　　“啊，喔。”
　　付博延奇怪地问：“怎么回事儿你？”
　　这次开学从见到俞北以来，他就感觉俞北哪里怪怪的，以前虽然也说不上特别活泼外向，但至少不会像这样；就拿今儿说，除了提到时骆的时候笑了一笑，俞北表情几乎没变过，连看郭青遭殃的狼狈滑稽样，也不见他面色波动。
　　“没怎么啊。”
　　“刚那是你导师？”
　　“嗯。”
　　“感觉好严肃。”
　　俞北没否认，“但人挺好的。”
　　“他跟你说什么？”
　　“问我要不要去留学，说可以推荐我报名学校一个项目。”
　　“靠，这么好。”
　　俞北点点头。
　　“要去吗？”
　　“不知道，先回去问问时骆。”
　　付博延满头问号：“难道不应该先问家人的意见吗？”
　　俞北眸光暗了一瞬，抬头冲付博延笑道：“哥哥是家人啊。”
　　“歪日，站我面前秀我真可以打到你，别不信。”
　　俞北告诉时骆郭青被查开除没跑的事实，时骆立马乐说今晚要亲自下厨庆祝。随了他的意思，俞北没去忙活，坐在客厅等时骆回家。
　　被消息弹两声，付博延发来一长串语音问论文的问题，又顺嘴提了一句留学的事，问他到底要不要去。俞北表情淡淡，一边听语音，一边打字回复。
　　他主意挺清楚的，是否去留学于他自己已经没什么所谓了；现在所做的任何的决定，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能和时骆在一起。出国一两年，他才不想和哥哥分开。
　　不过，时骆才因为他擅自做决定和他生过气，他得长记性。况且，哥哥的意见很重要。
　　另一头，时骆之前拜托骆女士炖了一锅骨头汤，回家前他特意去拿了回来。正提着汤打开门，就不小心把付博延的语音听了半碴。
　　心绪纷杂，立即脱缰。时骆站在鞋柜边半天没动掸，俞北要出国？什么时候的事儿？最近他好像是对学习开始上心了。
　　暗暗啧自己，敏感到自己都烦，芝麻大点的事情都能在内心激起千层浪。磨磨蹭蹭换完鞋，时骆轻咳一声。
　　听到声音，俞北放下手机，过去接时骆手上的东西，“不是说很快就回来。”
　　“拿汤耽误了点时间。”
　　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掀开盖儿，立刻从里面飘出骨头汤浓郁的香味，俞北乐道：“不会因为我前天说腿抽筋吧？”
　　“你以为？多大个人了，睡觉还抽筋。”
　　俞北眯眼，嘿嘿一笑，“谢谢哥哥。”
　　时骆在俞北脸蛋儿上揪一把，“我去做饭。”
　　“我给你帮忙。”
　　“嗯。”
　　择菜期间时骆偷看俞北好几眼，俞北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冲他露出酒窝；直到坐上饭桌，也什么没说。时骆恍恍惚惚的，随口问清郭青的事情后也提不起劲找别的话题闲聊。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筷碗碰撞，腮帮磨动的声响。
　　“哥哥，”俞北意料之外地开口了，“我们导师说想推荐我参加学校项目，去读研究生。”
　　夹起的豆腐从筷头掉落，这才叫稀奇，俞北不告诉他他难受，现在来找他说他也挺难受。时骆重新夹起那块豆腐，若无其事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天在学校碰见金老师，他问我上学期怎么挂了一门课，顺便提了这个。”
　　“好事啊，你答应没？”
　　“没有，我说先回来问问你。”
　　“让我给你意见？”
　　“嗯。”
　　时骆放下碗筷，按下杂七杂八的心情，正经问：“你想去吗？”
　　俞北小幅度地摇摇头，“无所谓。”
　　“怎么无所谓，”时骆说，“既然面前有机会来，抓住它出去当是锻炼自己也无妨。毕竟从长远考虑，这件事肯定利大于弊；而且你们老师优先告诉你，可能是提前越过一些人选择了你，你自己也可以权衡一下。”
　　俞北低垂着眼睛，不看时骆，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又戳。
　　“去多久？”
　　俞北语气恹恹地回答：“好像一两年。”
　　一两年，真是说长不长，说短又可能发生变数的时间。光顾着自己想去了，时骆没注意俞北的反应，他暗叹口气道：“你自己决定，要是觉得对你有好处，那就去。何况……”
　　俞北抬头看向时骆：“什么？”
　　“没准换个环境，心情开阔些；面对新东西，会有什么新感受也说不定。”
　　抿了下嘴，俞北问：“你更建议我去吗？”
　　时骆支吾道：“算是吧。”
　　骨头汤碗还在向上冒着热气，豆腐却苍白不似之前嫩滑可口。
　　缄口少顷，俞北点头说：“知道了，那我明天回复金老师。”
　　话都是自己说的，但听到俞北干脆地答应下，时骆除了干巴巴地应一声，也只会沉默了。
　　这饭吃得可真是食不知味。
　　“要和奶奶商量吗？”
　　“她肯定让我自个儿拿主意。”
　　不知为何，时骆觉得拄在桌上的胳膊有些僵麻。
　　“学费呢，老师提了吗？”
　　“没仔细说，说了再想办法吧。”
　　“什么叫再想办法？”
　　“我那儿不是还空了套房子。”
　　刚咽下的米饭好像重新涌上了食道口，五脏翻腾，时骆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碰出巨大一声，他冲进洗手间，迅速将门反锁。
　　俞北错愕不及，赶紧扔下手上的东西追过去。
　　时骆打开龙头，对着水流使劲干咳。
　　听到门内不寻常的声音，俞北焦急地拍门：“哥！没事儿吧？”
　　“说话啊，你开门让我进去！”
　　咳到太阳穴狂跳，时骆撑在洗手台上直起身，调小水流，强打精神说：“你别急，我没事。”
　　听到时骆的声音，俞北停止拍门，贴在门缝上小声说：“没事就好，那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
　　“你乖，去客厅等我，我洗把脸就出来。”
　　“真的？一会儿出来？”
　　“嗯。”
　　“那你快点出来噢。”
　　“好。”
　　随后门外便是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时骆喘口气，关上水，压下马桶盖在上面坐下，脸埋进手掌。怎么突然又这样了，这他妈简直是敏感得过了头。
　　单是听俞北那样说就特别自责，是因为他出现才让俞北现在连个能够倚赖的长辈都没有。
　　温热浸润指缝，抓心挠肺的不安感如同重要的东西落在火车上被带走，再也找不回来那般。明明是他建议俞北接受留学，却不知道自个儿又在这患得患失个什么劲儿。
　　心脏像被人揪住朝外拉似的，痉挛地抽疼。他知道他在钻牛角尖，但也真的忽然间对以后很没底。
　　俞北正打起精神告别颓唐，踏入新生活；他不会拦住俞北，让俞北不去做对未来有益的事情。哪怕以后俞北反应过来后觉得和他在一起不值，或者选择别的路，甚至提出和他分手，他都接受。
　　时骆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面池前对着水龙头冲脸。
　　先陪他度过这段时间吧，看护他直到确认他真的振作，不再对生活无感。
　　时骆望向镜中的自己，一点点沾干面上的水渍，情绪跟着一点点变得镇定，也有了决断。
　　还得想办法解除当前的状态，提前适应没有彼此的日子，才对他俩都好；否则，两年无时不刻地担心与惦记，他还要不要过了？他也不想在这有限的一起的时间，原本在恢复的俞北被他的不安影响。
　　见时骆从浴室出来，俞北跳下沙发迎过去，上下检查着。
　　时骆扶住俞北，阻止道：“我没事。”
　　“真的？”俞北审视时骆的脸色，仔仔细细地看，眼眶一圈红红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似乎还被咬出了血，他本能地低头贴在上面亲了亲。
　　时骆怔愣一瞬，感觉俞北舔在自己嘴唇上时，偏头躲开了他。
　　两人都有些发傻。
　　俞北站在那儿，慌张无措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终究不舍得，时骆摸着俞北的脸，佯装玩笑：“刚你没听到我吐了啊？”
　　俞北眉头放松，但依旧紧张，“怎么突然吐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儿疼，可能是感冒。别担心，你自己把饭吃完，我去睡会儿。”
　　俞北连忙答应：“你快去。”
　　说着跟在时骆后面走了几步。
　　时骆好笑地问：“你干什么？”
　　“我，我陪你啊。”
　　“不用，我就随便躺一下，”时骆说，“你快去把饭吃了，多喝点汤。”
　　见俞北不动，时骆催促，“我睡着了你陪在旁边也没意义嘛，喝汤去，那可是专门给你弄的，不能白费你哥的心意。”
　　“好，你休息我去喝汤。”
　　“嗯，去吧。”
　　目送俞北坐回餐椅，时骆转身慢腾腾地上了楼。
　　他枕着胳膊，直勾勾凝视天花板。这会儿难受也强过以后一直难受，从现在到俞北离开，还有段时间呢。


第79章 橡皮糖
　　数不清第几次发现时骆在短会里跑神的时候，曲暄发作了：“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有，我在听。”
　　“拉倒，那你说我刚问你什么？”
　　“你问我准备拿来参赛的设计有没有做完。”
　　“哟，还真听了啊，”曲暄说，“那你弄好了没？”
　　时骆摇头。
　　“还没？”曲暄惊讶道，“怎么回事儿，要搁以前早弄差不多了。”
　　“没什么想法想弄也弄不出啊。”
　　曲暄打量时骆，“那你得抓紧，这可没几天了。”
　　“知道，”时骆站起来，没什么精神地说，“我先回去，别的事儿改天再说。”
　　曲暄喊住时骆：“诶，你没事吧？”
　　时骆摆了摆手。
　　坐回办公室，时骆曲着食指关节按着太阳穴轻轻打转。不说这个比赛重不重要，光是选名额，也是胜过其他同事才得来的；这会儿掉链子，简直也浪费了别人的机会。
　　这两天失眠，像前几年状态最不好的时候，要操心的事儿太过繁杂，精力也有点不够用。时骆翻着面前的资料浏览，无奈叹气，晚上要是还睡不着就把这个赶出来吧。
　　又做噩梦了，梦里场景不停在许余馨带他去看梅花鹿和他孤零零站在许余馨灵堂反复跳转。一波波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反转压得俞北喘不过气。
　　突然画面一跳，他看见正时骆蹲坐在地上抱着他；很奇怪，分不清是什么视角。然后真切感觉到魂魄一点一点飘离肉体，再渐渐感受不到时骆捁紧他身体的力度、怀抱的温暖，以及流在他脖颈旁带有温度的眼泪。他越飘越高，离时骆越来越远，他想让时骆不要哭，想叫时骆再看看他，可不管怎么用劲扯疼了嗓子也喊不出声，欲挽留也求不得。
　　最后，一团漆黑冒泡的泥潭黏住了他，周遭只剩他一个。泥潭淹没小腿，逐渐吞噬躯体，他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拔起自己。
　　俞北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呼气，真如生死一瞬逃回一般，心有余悸。
　　房间黑魆魆，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俞北轻声喊了句“哥哥”。摸黑盯着时骆平时睡的方向，一伸左手，被窝另一半空空凉凉。
　　俞北感觉出这段时间时骆在躲他，不是躲着不见他，而是躲避一些以前习惯的亲密行为，甚至不怎么叫他宝贝儿了。
　　昨天没忍住，他问时骆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时骆说没有这回事，让他不要多想。
　　今天睡觉前，他看时骆神色疲倦，就想让他一起早点儿睡觉。时骆不答应，非让他先睡。他缠了半天，时骆才同意一起来睡；这会儿醒来却不见人，估计是等他睡着又走了。
　　刚才那声呼唤仿佛石子落入海底，顷刻便无声无息，无波无痕，回应他的只有昏沉的静默，跟梦境完全一样，真的只剩他一个人。须臾间，感到有些崩溃，他立刻下床拉开房门出去找人。
　　外面光线也是黯弱的，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俞北光着脚下到一层，一步步走得无望又谨慎。终于，目光所及是从书房门缝漏出的一道光，他步伐焦急起来，像一只亟待光源的昆虫，直直朝亮光奔去。
　　一进书房立即被浓重的烟味呛眯了眼。朝里望去，时骆歪靠在书桌旁的沙发上睡着了。见到时骆，俞北心头的慌乱散去几分，而刚过一秒又不禁蹙起眉头：时骆手边烟灰缸几乎被烟头堆满。认识时骆以来，从没见他抽烟抽得这么凶过。
　　手脚轻慢地端着烟缸出去倒干净，而后想要打开窗户透气，正一拉一顿地卷起百叶窗的扇片，时骆挪了下腿，迷蒙地睁开眼睛。
　　冷不丁看俞北站这儿，时骆问：“怎么不睡觉？”
　　“你怎么不睡，还一个人躲到这儿，抽这么多烟。”时骆醒了，俞北也再没了顾忌，直接一把将窗帘拉到顶，推开窗户。顿时进来一股清凉湿润的风，将屋内的浑浊吹散了些。
　　时骆揉揉眼睛，不甚在意道：“睡不着，正好稿子截止时间快到了就来磨一磨。”
　　掩不住的倦色，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和堆积成山的烟头，一切都很反常。
　　俞北走近时骆在他身边坐下，“睡不着，有心事？”
　　“没有，下午咖啡多喝了一杯。”
　　俞北凑近抱住时骆，下巴搁在他肩头。
　　时骆全身绷紧，身体不明显地朝另一侧别开。
　　即使察觉时骆的僵硬和躲闪，俞北也固执地搂他更紧，不愿松开。可时骆还是挣开了他。真的很不对劲。
　　俞北倍感酸涩，原来被疼久了，被收回一点点特别都让人这么难过。
　　大概是俞北落寞的气息太过强烈，时骆到底软了心，哄他道：“我身上烟味太大了。”
　　俞北抿着嘴，低头没说话。
　　时骆抬手，胳膊伸伸停停，摸上俞北后脑勺，柔声问：“怎么醒了？”
　　觉得好像摸着点巧儿，俞北试着说：“做噩梦了。”
　　果然，时骆也顾不得烟味大不大了，直接搂住他，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
　　俞北垂着头，缩在时骆怀里，半真半假地扮弱，得到近来最扎实的一个拥抱。
　　哄了半天，时骆问：“上去睡吧？”
　　“那你来吗？”
　　时骆暗叹一声，说：“我去洗洗再换个衣服就来陪你。”
　　俞北拖着时骆的手，牵他到楼上，进了房才放他去洗漱；自己还要挤进浴室，坐在一旁的浴缸边陪着一起，借口因为刚忘记穿鞋脚底板踩脏了需要冲干净。
　　他盯着时骆站立的背影，不懂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连要个拥抱都得费一番力气。
　　算了，得到想得到的哪怕多绕几步也没什么。只要哥哥还愿意抱他，梦境不要成真就好。
　　俩人刚一躺上床，熄掉灯，俞北便自动滚进时骆怀里，死死扣住他的腰。
　　只当俞北还在梦魇，时骆很自然地回抱他。
　　那天过后，一预感时骆有拒绝或者远离他的趋势，俞北就立刻扮可怜，或者装作不经意地撒个娇；他便不仅不会被推开，反而得到时骆像对待宝贝蛋似的疼爱。屡试不爽。
　　简直叫人上瘾，俞北恨不得把当小孩时候没用够的撒娇本事全部拿出来一一实验。
　　时骆略感头疼，试图和俞北保持距离对他来说已经很难了，再这样下去，俞北离开后，他只会更不习惯。所有发展都和他的本意背道相驰，愈这样愈是不安难解。
　　按摩着眉心，思来想去，他请假去了个地方。
　　俞北到处找不到时骆。这天下课早，他想着时骆如果有空，今儿他们可以在外头玩会儿，吃个晚饭再回家。他知道哥哥在准备参赛的设计，忙得焦头烂额休息不好，特意想和他出去放松心情，也顺便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气氛。现在可倒好，消息不回，手机关机，人都找不着。
　　情急之下，他电话打到了都简那去：“简哥，时骆有找过你吗？”
　　“没啊，怎么，你俩还没和好？”
　　“不是，”俞北声音低沉下来，“我联系不上他了。”
　　“也许有什么急事吧，你别着急我待会帮你一起找。”
　　“不用不打扰你，可能我过于紧张了，”大概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得有些唐突，迟疑地出口解释道，“他最近好像不大想理我，又突然找不到他，刚刚才一下没了主意。”
　　“怎么可能，他那么喜欢你舍得不理你？”
　　电话这头，俞北无言地笑笑。
　　没听俞北作声，都简想起时骆上次喝完酒乱七八糟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话，问道：“别真出问题了吧。你说他不想理你？怎么回事？”
　　“感觉，”语调中带着沉闷，“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吵架了？”
　　“没有，问他也说没和我生气。”
　　“那不是吵架，”都简啧一声，“总不至于突然这样了吧。”
　　“说不上来，”俞北想了想说，“自从我差点出事被他救回来——”
　　“出事？什么意思？”
　　俞北斟酌着说：“就是烧炭，中毒。”
　　“我操？！见你几次都不知道，没事了吧现在？”
　　“没事，哥哥来得及时。”
　　都简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时骆把你塞过来还要我看好你。”他本以为时骆只是担心俞北才失去家人，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东想西，如今看来这层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嗯……”
　　沉默片刻，都简说：“这么着，你能不能来店里一趟，我有事想跟你说。”
　　听都简语气严肃，俞北答应他马上过去。


第80章 哥哥的过去
　　下午场的音乐舒缓慢调。俞北跟着都简穿过被暖黄射灯光照笼罩的过道，走进办公室。
　　“坐，”都简已经提前弄好了饮料放在俞北和自己面前，“来尝尝这个。”
　　“谢谢。”
　　“客气，”都简在俞北对面坐下，清清嗓子进行开场白，“讲事儿前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啊。”
　　“嗯？你说。”
　　“你说他不理你，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在这之前，”都简动动手指，“你俩发生过什么？”
　　俞北没吭气，轻轻地笑了下。
　　“别不好意思啊，这些还挺重要的，你不想解决你和时骆的问题吗？”
　　“想的。”
　　都简翘起腿，玩笑道：“那就直接来，今儿你简哥给你当一回情感顾问。”
　　不习惯跟人倾吐，但事关他和时骆，还是想要一试，俞北敛下目光盯着面前杯子里晃动的波纹回忆道，“好像是我问他要不要出国念书。”
　　“他让你去？”
　　“嗯，他建议我去。”
　　“你自己呢？”
　　“其实，不大想和他分开。”
　　都简点头表示了解，“再之前呢？跑我这儿喝醉那次。”
　　“他觉得我有事儿不跟他商量，生气了。”
　　都简笑一声，“他那叫生气？怄死了都快。”
　　俞北颔首，“是学校的事，我不想这些烦到他。”
　　“所以你觉得瞒着就是替他考虑了？”都简犹豫一会儿，试着问，“你做那件事是因为亲人去世吗？”立马又补道，“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虽然已经慢慢接受了，但不可避免的，挺着的背还是僵直了一秒，“没关系。”俞北摇头否认，“不全是，我自己心态没调节好，可能也濒临极限，加上又碰到妈妈的事，就，垮了。”
　　都简了然地点头，冲着俞北笑笑，开解说：“只当归零重启了。后面人生很长，将来肯定还会找到其他重要的意义。”
　　俞北认同道：“已经找到了。”
　　这回答利索得都简差点被呛到，挑着眉揶揄：“别告诉我你指时骆啊。”
　　俞北看向都简，认真地“嗯”了一声。
　　都简端起杯子抿一口，嘀咕着：“原来被别人秀一脸是这种感觉。”
　　闻言，俞北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眨巴两下赶紧撇开目光，跟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都简在杯子后偷笑，放下杯子，他抬起眼睛正视俞北问：“你知道时骆为什么会喜欢男生吗？”
　　俞北一愣，“不知道。”
　　“那你知道时骆他们家为什么会搬来芒吉，并且再也没回去过吗？”
　　俞北又茫然地摇头。
　　都简张张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了解彼此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你们有多在意尊重彼此的隐私，今天叫你来，本身就是想给你讲个故事，其他细节如果你想知道，以后有机会自己问时骆去吧。”
　　“嗯。”胃口被吊起，感觉即将要知道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俞北隐隐紧张起来。
　　随后，都简缓缓说起：“我们高中时候经常有一伙人在一起玩。大概高二吧，时骆突然把我们班物理课代表介绍进来，还带着他一起和我们打球，偶尔也参加我们其他活动什么的。那个男生叫连奇，连奇在我们眼里就是那种学习特认真，不论干什么都一板一眼，名列前茅的优秀同学；好像朋友不多，整天埋头学习，家里管得严，也不知道时骆怎么和他熟起来的。不过，熟点儿了，我们也了解他就是比较安静内敛的性格。”
　　心绪翻腾，俞北故作冷静地问：“这个连奇是哥哥的初恋？”
　　都简怔了一瞬，盯着俞北瞅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倏然笑出声。
　　“怎么？”
　　“没什么，”都简说，“不是，时骆那时候不喜欢男生，这个我敢保证。”
　　“啊，哦，这样，”俞北耳朵微微发烫，“那后来呢？”
　　“后来高三吧，连奇的日记被他父母看到了。日记里有很多和时骆相关的内容，字眼明确到说喜欢时骆这种。他父母当场大翻天，拖着连奇闹到学校。你知道，像那种平时对自己孩子管教严格到出奇的，再碰上这种称得上出格事情的闹起来有多凶，况且又是同性之间，反正那段时间这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
　　“我刚说过，这时候时骆不喜欢男生，对连奇更没那个意思，突然被叫去年级组，被告知连奇喜欢他，对方家长要找他对质，整个人都懵逼了。”
　　俞北眉头紧蹙，“他们发现自己孩子日记为什么要喊哥哥去年级组。”
　　都简耸耸肩，“谁知道，估计认为问题绝不可能出现在自己孩子身上。反正他们在学校闹一通，扯着时骆和叔叔阿姨闹了一通。”
　　“还扯上了叔叔阿姨？”
　　“嗯，之后那家人好像把连奇关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听说连奇去世了。”
　　俞北当即瞪大双眼。
　　“人没了，连奇父母又跑学校来找时骆闹，还找上时骆家里，说是他们害了连奇，是时骆引诱连奇。可你说这事儿和时骆有关系吗？根本一点没有，但他们硬是不依不饶。叔叔阿姨体谅他们丧子，给了一笔钱算是安慰，结果反被他们讹上，成天不得安宁。
　　“过分了。”
　　“经过连奇父母一宣传，学校好多人也开始说时骆闲话，私下说时骆害死了连奇，说时骆同性恋，说连奇好惨。这些言论多多少少影响到时骆，他消沉了一阵，那时候我听他说过‘要是我喜欢男生就好了’这种话。估计他认为要是他那时候喜欢男生，连奇就不会死。”
　　拳头不自觉攥紧，眼底似暗潮翻滚，垂下睫毛试图遮盖里面的情绪。那个男生令人可惜，可是他哥呢，不惨吗？俞北恨不得穿回那个时刻能去保护他哥，告诉他哥不要听信傻逼们的风言风语。
　　“我们替他出头教训了几个说闲话的，后来忙着高考，这事也慢慢淡出大家视线，不过连奇他们家里人想起来了就会上时骆家去闹一顿。后来高考完，时骆全家就搬走了，也再没回过含桃。时骆特争气，完全稳定地超常发挥考进大学；不过只上了几个月，后来状态不是很好，休学了一年，再来就出国了。”
　　“那之后他放假回来我们聚会的时候，感觉他各方面好了不少，碰巧聊到感情问题，他告诉我们他现在喜欢男生。那时候我们才了解，他还没完全从那个阴影走出来，潜意识还在愧疚自己当时不喜欢男生。可是大家都知道那个是意外，并且和他一点关系没有，是连奇爸妈逼得太紧，弄出一些事情让连奇不能面对，无法收场，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结果。”
　　都简“唉”了一声，“时骆的行为也验证了我们的想法；他那时候哪怕约会，也只约十八九岁的男生。要说喜欢，也没跨过暧昧约会那一步和别人正式交往，也没有正式和我们介绍说他谈了对象；完全是逼着自己去喜欢和连奇同龄的男生，在认识你之前，他一直执着年龄的标准，这不是心理补偿是什么？”
　　“之后他好像又看了一些心理辅导，不再那么执拗了，也接受那事和他没关系，不是他的错，但喜欢男生这事儿就这么地成为定数。直到遇到你，真正去喜欢一个人。”
　　俞北呐呐的，这个故事，听到他手心潮湿。
　　“你应该了解他，他本来就是一个内心柔软，情感比较纤细的人。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但是如果这次你的选择和他有万分之一的因果关系，那么，不排除他会疯狂单方面认定你做出这个事儿和他不无直接或间接关系。”
　　俞北说：“当然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话音刚落，心底莫名倏地一沉。他这么认为，可站在哥哥的角度，会怎么想呢？
　　“他因为觉得自己没能回应对方而自责不已，连奇当时只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都能对他产生那么大的创伤；你俩互通心意，他这么喜欢你却险些失去你，可想而知他的心情。”
　　“可能因为那时候年龄不大，造成的冲击和后果猛了些。但是即使现在有了一定的承受能力，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些所谓的岁月经验积累下来的承受力、抗压力也不堪一击。”
　　俞北回想起刚睁开眼时哥哥那滴眼泪。
　　讲述告一段落，都简长出口气，说：“你们都不把这段感情当成一件随便的事，否则的话，快乐过后也就算了。既然以后要在一起生活，你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怎么藏着掖着它也会露出边角。”
　　“既要同甘，也要共苦。遇事商量着来，有话直说，甭管你认为是自己事该自己解决，还是怎样，他不会介意这些。你不坦白，他也许会觉得自己这个男朋友当得是不是很失败，不值得人信赖。”
　　俞北暗嘲，自己当人男朋友当得才叫差劲。
　　“明明是正经搞对象怎么还自顾自地矜持呢，况且某些事儿他可能顾及你面子或者不好意思开口，你个小的就主动些呗，怕什么呢。”
　　“还是那句话，小孩子家家别老气横秋的，时骆最吃你黏他了，没看出来？主动就主动了，又不丢脸。”
　　联想到最近，俞北还挺羞赧，卖乖讨好处他可一点没嫌丢脸。
　　感觉该说的说差不多了，都简灌了口水，“渴死我了，一口气叨叨这么久。”
　　俞北端正坐好，郑重道：“谢谢简哥告诉我这些。”
　　“过来人，知道被这些细枝末节困住有多操蛋。”都简挥挥手，“早点和好，到时候叫时骆请我吃饭。”
　　“该是我来请，请你和邢储哥。”
　　“我可不能宰你，不然到时候只会被你们家时骆更狠地宰回来，”都简毫不留情吐槽道，“前段时间硬把你塞我这儿，合着是不放心你让我给他做托管，这托管费必须要他给我结了。”
　　俞北也没在纠结这些小事，绽开一个粲然的笑容，应声答应。
　　说罢，都简又多叮嘱一句，“上学那事，你俩再谈谈，你怎么想就怎么告诉他。”
　　“好。”


第81章 说开
　　出了“特别灵”，俞北立马打给时骆，但是仍然关机。他打车直奔时骆公司，小助理告诉他时骆下午告了假，俞北道谢离开，也有些冷静下来；既然告了假，应该是临时有什么急事吧。
　　迎着西落的日头，俞北缓慢往家走，脑子一遍遍回放都简的那番话。
　　他有点理解时骆上次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不止是生气吧，应该也很失望。哥哥为他们的关系付出许多，而他却连他的心思都揣摩不清；自以为很省心，可那并不是哥哥想要的。
　　被耳畔高声的欢呼打断思绪，他扭头一看，声音从他正途经的一间高中操场传来；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三两成群，勾肩搭背。理所当然的，他也想起都简口中的连奇，胸口像堵了点什么。
　　他没想过哥哥身上竟然发生过那样的事，还是在各方面都紧张敏感的时期。那句“他那么喜欢你却险些失去你”戳到他最软弱的地方；将心比心，俞北觉得自己很莽撞。
　　其实回来后时骆早就超过正常范围的反应，足以说明问题，怪他太粗心了，没意识到时骆这段时间该有多挣扎，还一直让时骆为他劳心费神。
　　俞北脚步愈加疾快起来，他想要立马见到时骆，巴不得挖心掏肝再不有任何隐藏。
　　到家时，家中没人。俞北坐立难安，不停在屋里打转，一刻不断地给时骆打电话，那边却始终没有开机。
　　正想去楼下等，门响了。俞北赶紧跑到门口，时骆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傻眼地看着他，笑一声道：“你在家啊。”
　　“我一直在等你啊，”俞北过去牵时骆，“打不通你手机。”
　　不像前几日的回避，时骆任俞北牵着，跟他解释说：“那会儿要求关机，后来忘开了。”
　　俞北拉时骆一块坐下，一瞬不瞬望着他；时骆神色温和地与他对看。感觉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静静地坐在一起了，不知怎的，这会儿看时骆，心境格外不同些，曾经未触及到的地方似乎一下豁然开朗，这才了解他离一个合格男朋友差得有多远。
　　仿佛因为更能体会时骆的情绪，感觉跟他贴得很近，两人是亲昵的；又担忧之前的差劲是不是让他错失了机会，快被时骆隔在门外。
　　俞北目光闪烁，背一弓，额头抵在时骆肩上，低声问：“哥哥也打算不要我了吗？”
　　时骆捏捏俞北后颈，“说的什么话，哪有啊？”
　　“有喔，我能感觉到，”俞北说，“你不理我的这几天我老做噩梦，梦见我死了；我不难过我死了，我难过再也抱不到你了。”
　　拎起俞北后脖颈的皮，时骆警告俞北：“不准瞎说。”
　　“对不起哥哥，之前吓着你了吧，”俞北缓了口气，一五一十坦诚地剖析给时骆听，“自从和妈妈奶奶搬到这里，几乎是没有缓冲的，我人生的重心就压在怎么能让全家生活下去上，我做所有事情不过是为了维持这个奔头。还好，她们给我的情感上的支撑，让我能短暂地歇一会儿。”
　　时骆手松开，轻轻捏着俞北的后脖子。
　　俞北紧紧搂住时骆的腰，把身体塞进他怀里，闷声道：“她们很疼我，越是疼我，我越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好，只能靠调节心态排解。我从不想说气馁的话，也许潜意识觉得有时候人越自嘲自己衰，本来不怎么衰也会被这些话或者负面心态带衰，邪门又玄乎。难捱的时候是真的难捱，控制不住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倒霉，但我强迫自己不许丧气。”
　　不是“丧气没用，没用也丧气”，而是知道丧气没用，才更不敢丧气。
　　“是我太脆弱了。被俞铭顺威胁的同时又被郭青找麻烦，后来妈妈走的时候，我有试过去压那些负面情绪，可我只觉得好累，找不到坚持的意义，也觉得没有再坚持的必要。”
　　时骆没料到俞北会说这些，他心尖颤动，心疼得无以复加。扶起俞北脑袋，在他额头上亲亲，“不是你脆弱，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俞北否认，“不好喔，一点也不好。只顾着用蠢方法，却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钱难赚，被刁难，那些我都不怕，但俞铭顺问你要钱，要挟我想让你觉得我多事，让你跟我分手，我怕了。”
　　“能遇上你，喜欢你，被你喜欢，是我难得的好运。所以，并不是你不重要，是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不希望任何东西有能破坏我们之间的可能。”
　　“没有发挥实质作用叫什么‘好运’？搁在一边你以为能许愿还是当护身符啊？”激动到愤慨，时骆深呼吸，也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让你有把柄被威胁，让你感觉走到绝境，都是因为我，这算哪门子的好运。”
　　俞北没急着否定，想让时骆先把话说完。
　　“把你搅得一团乱我很内疚，更怕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值得，”时骆说，“你醒之后，我看得出你的茫然，我怕你怪我救你，也怕你会想办法再来一次。”
　　说到当时，时骆有些收不住，声音逐渐喑哑：“你写给我的纸，我看第一眼就想扯烂，什么叫‘我不能跟你一起过以后了’？屁话！可是那又是你留给我的……东西。”
　　“我不管你会不会怪我，但我不能不救你！你可以离开我，我也可以从你生活里走开，但是我不接受你不再存在，我不能在世上找不到你这个人！”
　　“怎么会怪你，我从来都不想你这么难过的。”俞北红着眼睛，抚上时骆的眼角。
　　时骆哽咽了：“某些时刻也许很难，也许真的很难，但我想告诉你，还有我在爱你，会一直爱你。”
　　俞北唇边漾开笑意，水雾弥蒙的眼波灵动起来。他无比虔诚庄重地吻在时骆唇上，“谢谢哥哥。”
　　几乎贴着对方的唇瓣，俞北一句一句，说得轻且慢，意义却有千斤重：“哥哥不能走开。哥哥是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往后的漫长人生，是因为有你才让我觉得还有重燃的可能。”
　　傍晚时开的一盏小灯，在黑夜来临后稍显暗淡，不过这份昏暗却给了两人相偎相依的安全感，阻隔了纷乱与不安。
　　下一秒他们便吻在一起，往日的疙瘩在此刻消融，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情绪缓和些许，俞北依旧黏在时骆身上。
　　“哥哥你相不相信命中注定？”俞北说，“我觉得有些事情真有它的定数，你把发生在我身上不好东西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是没有道理的。你应该这样想，按照命运排序，如果没有遇到你，没人记挂我，我可能就s——”
　　时骆捂住俞北的嘴，“呸，你不忌讳我忌讳。”
　　俞北一笑，在时骆掌心说完这句话：“所以啊，你救了我从此命里带我，再不能不要我，也不许躲着我。”
　　话说得手心痒痒的，心里痒痒的，时骆收回手，“我也不是躲……”说出口自己都有点心虚，坦白道，“今天关机是因为当时在做咨询。”
　　“什么咨询？”
　　“心理咨询，”时骆说，“原本以为能靠自己调整过来，但我们好像走进了死胡同。我倒不担心自己，主要怕你个家伙之后再出现什么问题。”
　　“是哦，我能出什么问题。”
　　“我，我怕我出问题行了吧，怕你个小崽子出国了我过不下去。”
　　俞北抿嘴一乐，问：“那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应该和你谈谈。不说你永远也不知道；单方面决定我们是分还是合，并不是有效的解决方法。”
　　“还想分？”俞北哼一声，“是因为你说建议我去留学，我以为我听你话你会安心点儿才说我要去的。两年，本来就太久了，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时骆揉揉俞北脑袋，“你自己不想去吗？想想你当年，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有什么期待。”
　　“曾经有什么期待都不太要紧啦，我只知道我现在对这些东西看得很淡，我有更想把握的事情。”
　　时骆笑笑：“你对我们远距离没信心？”
　　“倒也不是。”平心而论，哥哥给的安全感是十成十的足。可这并不是他不会担心的理由。
　　时骆说：“我的意思呢，当然最好还是去，但我希望你是因为自己想去，不是像之前想的因为我建议你这么做才去。我不会离开你，我对我们有信心，你没有吗？”
　　俞北沉吟片刻，握住时骆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有。”
　　“权衡利弊，你自己再下决定。”
　　俞北点点头。倚靠在时骆怀里，他透过阳台的窗户，看向远处天边一颗小小的星星，感慨似的喃喃道：“我们还有很好的以后。我会像妈妈最后所期待的那样，好好生活。”
　　听俞北提起家人，时骆手一顿，随即轻声说：“过几天把奶奶接过来跟你住吧。”
　　“嗯？”
　　“我现在不会乱想了，你再跟奶奶好好说说。”
　　“说什么？”俞北仰头看向时骆，“奶奶是自己要求住老家的啊，说住着自在。”
　　时骆怔怔然，磕巴道：“不是你们俩，咱俩的事儿，那个？”
　　“什么你俩我俩啊，你以为奶奶不跟我回来是因为咱俩的事儿，当时说让我跟你过是怄气的话？”
　　时骆实诚地点头，下巴戳在俞北脑门上，“也不能说是怄气，说是迁就更合适？那会儿你没完全康复，我猜她可能也不太想刺激你。”
　　“没有，是她自己提的，其实我也挺理解。之前答应和我来，主要是因为妈妈生病，她想能帮个手。现在大概是想过回原来的日子，毕竟在那生活大半辈子，还是习惯些，这的邻居也比不上老家的；而且她觉得她在这儿我还要时时分神惦记她，就更不想住这儿了。她当时说那话的意思是，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过法，她也不想过多打扰和干涉。”
　　时骆赧然，多虑真的会限制智商。
　　见时骆没说话，俞北想了想，问：“哥哥以为奶奶不高兴我俩在一起？”
　　“嗯？嗯……”
　　“那天，送妈妈走那天，奶奶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捧妈妈照片吗。你早就是我们家人了。”
　　“嗯？！”时骆惊得眼睛睁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俞北笑道：“亏大了吧，还没察觉就把自个儿给卖了。”
　　可算反应过来，时骆揪一把俞北的脸，说：“那可不，亏惨了都。”
　　“下次祭拜妈妈，哥哥和我一起去吧？”
　　“肯定要一起。”
　　俞北伸起另外一只手的小拇指朝时骆勾勾：“我们和好了吗？”
　　心结打开，时骆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勾住俞北小拇指，俯身在他脸蛋上亲一口，“和什么好，我们一直好好的啊。”
　　“是哦，”俞北瞥时骆一眼，“那也不会再躲着我想着要跟我分手了吧。”
　　时骆听俞北佯装气鼓鼓地控诉，嬉笑道：“我可没有要分手，俞猪猪不要趁机倒打一耙。”
　　“你自己刚刚说去问医生要——”话没说完便被时骆堵住，连尾音都被抵了进去。
　　多余的通通不需再说。


第82章 清明
　　四月悄然而至。这几天阴雨连绵，把刚回暖的一点儿春意也给浇淡了些，连四周的绿都带着灰蒙蒙的春烟。
　　家里那边的习俗讲究不能清明节当天去扫墓，房翠翠特意打电话嘱咐了俞北一声，还说要是时骆跟着一起，那一定要回厘县吃饭。
　　如今俞北心境平和不少，能够正常谈论这方面的事情；虽然听到“扫墓”两字，情绪还是如雨滴入水，泛起涟漪。
　　俞北问了时骆的意思，顺便调侃他说奶奶的语气还挺正式，问他有没有做好准备。时骆红着耳廓，镇定地计划明日的出行。俞北笑了笑，没再多说。
　　第二日坐上车时，俞北忽地想起时骆再没回过含桃的事儿，不免责备自己疏忽，坐在车上他偷偷打量时骆好几眼。
　　时骆神态自然，见俞北总看自己，在他脸上捏一把道：“别想看我在奶奶面前出洋相，我可是准备充足。”
　　“我有那么无聊？”俞北松活下来，背靠上座椅，“看你出洋相有什么好，最后还不是要我哄你。”
　　“可拉倒吧你。”
　　“哟嚯，哥哥硬气了，不知道谁第一次上我家见妈妈——”说着俞北一下噤了声。
　　气氛蓦地安静了。时骆望向俞北，搓搓他的后脑勺。俞北拉下时骆的手，握在手里，冲他笑笑说：“今天再带哥哥去见妈妈。”
　　“嗯。”
　　到达墓园，外头已经停了不少车。买香烛的时候，俞北注意到时骆在最后又多拿了一板挂鞭，他假装没看见。
　　提着准备好的祭品，一起爬坡朝上走。道路两边种满了柳树，这个时节枝条已经长得茂密翠绿，从枝丫垂下随风飘动，像一排天然珠帘。大概也刚停雨不久，水泥路的颜色也是深深浅浅。春风清凉，空气中泛着些泥土的潮腥；越走近里面，潮腥中还夹杂起鞭炮燃尽后刺鼻的火烟味。
　　一级级台阶登到许余馨墓碑前，视线接触到永远停留在这里的那张笑脸时，两个人都有些晃神，随后俞北笑了一声，说：“刚下过雨，妈妈这里好干净啊。不过我还要再给你擦擦。”说罢便拿出抹布，仔仔细细地打扫墓碑。
　　时骆在一旁帮着把香烛和供品摆起来。
　　俞北一边擦一边和许余馨说话：“妈妈我今天是和时骆一起来的，”又小声道，“你应该知道了吧，他不只是朋友哦，”抹布擦过墓碑上“儿子 俞北”字样旁，“他应该是和我并排刻在这里的人。”
　　俞北扭头问时骆：“那应该叫什么，儿婿时骆吗？”
　　“你再调皮小心晚上阿姨给我托梦让我收拾你。”
　　“好啊，”俞北对着许余馨的照片说，“你看他，都是儿婿了，还当着你叫阿姨。”
　　时骆笑着拍一把俞北脑袋，点燃两把纸钱放到与许余馨相邻两位烧纸的瓦盆内，悄声念叨：“我们妈妈，就拜托邻居多多照顾了。”
　　俞北和时骆一一上过香后，又蹲在碑前往许余馨的瓦盆里添香裱，默默的，谁也没说话。灰烬漫天飞散，好像有种老说法说烧纸的灰飞得高便是故去的亲人在那边对于祭拜她的回应。瓦盆里烧得热烈，不知是不是被烟燎到，俞北眼眶湿润，下眼睑像是含了水。火焰使空气鼓动，时骆从边缘盯着仿佛快要一起融化的俞北看，无论真假，他相信许余馨真的在另个世界好好保佑着俞北。
　　带来的纸全部添进瓦盆，俞北一直盯着它们燃烧，直到盆里的火星越来越微弱，香裱成为一团黑糊糊的灰。
　　半晌，他站起身，对时骆说：“走吧。”
　　时骆点点头。
　　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许余馨的照片，“妈妈拜拜哦。”
　　并肩下着台阶，时骆问：“刚愣半天在想什么？”
　　“跟妈妈说了几句话，”俞北目视前方，将不远处群山的全貌尽收眼底，长吁口气道，“向她认了错，又保证以后会听话。”一笑，“还跟妈妈夸了你，妈妈估计也赞同我，你没看那会儿火烧得特别旺。”
　　“行吧，以后我会替妈妈看住小福宝。”
　　俞北眼睛弯弯的，牵住时骆的手，“改口啦。”
　　说话间，两人走完台阶下到平地。接下来再去专门用来放鞭的香炉鼎放完鞭炮便可以离开。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时骆的名字。俞北和时骆一齐停住脚步，尤其时骆，直接僵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会在这里遇见他们；更没想过含桃这么多墓园，连奇是葬在这里吗？
　　寻声望去，便看见连奇的父母站在前面。连奇母亲气势汹汹，即使要依靠旁边女人搀扶也要向他们走来。
　　俞北下意识侧身，挡住时骆半边胳膊。
　　连奇母亲指着时骆就过来了：“你还敢回来，还敢来这儿？是谁告诉你连奇在这儿的。”
　　见时骆面无表情站着也不吭声，似乎觉得自己更占理似的，拔高声音直接嚷道：“说话啊，不是躲走了吗，现在有脸回来了？”
　　四周已经有人听着声儿望过来看热闹了。
　　俞北眉头皱起，心里不大高兴别人冲他哥叫唤，可这事他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拉着时骆抬脚就走想绕开面前的女人。
　　才走一步，连奇母亲又拉人挡在他们面前，拦着他们不给过，看见两人相牵的手，她一声冷笑：“原来不是来看我们连奇啊，”盯着时骆嫌恶地说，“勾引完我家孩子现在又勾引上谁？
　　她越发歇斯底里：“祸害完我们家孩子，又来祸害别人，”凑近一步，眯缝着眼，恶狠狠道，“不怕人家里人半夜来找你啊？”
　　俞北拉开时骆挡在他面前：“搅大家清净的是您。”
　　“你算个什么东西，滚远点，我不想找你麻烦你别自己碰上来，识相你就给我站开。”
　　俞北冷静地注视她，纹丝不动。
　　“您说话客气点，”听见俞北莫名被骂，时骆有些恼火，“我们的旧事不要牵扯进其他不相干的人。”
　　连奇母亲又是一声冷笑，“还挺护短，当年怎么不见你承认啊？不是不知道吗。说得那么坚决现在不还光天化日牵男人的手，你以为你能是什么好东西啊？”
　　余光注意到时骆脸色不太好看，俞北紧紧攥住他的手。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搞玻璃的，带坏我们连奇，害死他。除了害人一辈子你还会什么？！”说到气极，举起手上的花束就朝时骆脸上砸。
　　俞北迅速将时骆拉到身后，伸手拦下已经挥至半空的花束，保护的姿态昭然可见。
　　大概怕俞北想打连奇母亲，连奇父亲也冲了过来，“你想干什么你？！”
　　俞北甩下手，扫了他们一眼，“害死连奇的到底是谁，你们不知道答案？你们很清楚你们儿子为什么死，别因为自己不敢接受就把过错全部推给别人。况且，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幅样子，如果连奇地下有知，未来相见，你们以为他能愿意认你们？”
　　话说完俞北牵着时骆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背后如何谩骂和哭喊也和他们没有关系。俞北瞥一眼身旁，见时骆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也没主动开口，俩人一路无话走到车边。
　　俞北推了推时骆，“坐那边去，我来开。”
　　时骆怔怔看着他，良久，提起手上的袋子说：“我们忘记放炮仗了。”
　　俞北无奈地笑道：“都走下来了还上去放吗？”
　　“放吧。”
　　俞北又牵着时骆原路返回，在小广场找到用来放鞭的香炉鼎，点燃鞭炮将它们丢进去，听着它们噼里啪啦地在眼前炸开，红色的纸皮崩得四处飞散。
　　再次坐回车上，时骆还是被俞北推到了副驾驶。
　　感觉时骆还是没精打采的，俞北问：“明天，我陪你来祭拜他？”
　　“嗯？”意识到俞北在说连奇的事情后，时骆摇摇头，“不用，我刚给他放过鞭炮了。”
　　俞北颔首没再多提，扭响引擎，没走高速拐上国道。
　　开了一阵，时骆像是才回过神，他转头问：“你都知道了？”
　　“嗯，”俞北提前打断时骆问道，“哥哥会觉得我说得太过分吗？”
　　时骆摇头，“他们说我什么我可以当没听见，但那样说你，即使你刚没那样做，我也不会忍下去。”
　　“即使没说我，你也不能一昧忍下去，站着给人骂算什么事儿，”俞北笑笑，“既然认同我反驳他们的话，你不要又钻牛角尖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问了都简哥。”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我不是想偷摸打听你秘密的啊。”
　　“我没想对你保密，”时骆说，“我只是觉得这事跟我们俩毫无关系，没有说的必要，谁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我不在意事情怎么样，”俞北说，“我在意的是你的心情和想法。当然，如果你有想说的可以跟我说。但现在，先下车吧。”
　　“诶？”时骆这才发现他们没有走高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樱桃林”的招牌下，“怎么来这儿？”
　　“临时起意，”俞北关上车门，“以前每逢樱桃上市，我们家周末会来这儿摘樱桃。这会儿摘果子不成就看看樱桃花吧。”
　　时骆跟在俞北后面，他也在家庭聚会的时候跟家人一起摘过樱桃，但去的是离家比较近的樱桃沟；那里更像每家种了几棵树专门供人采摘，而不像这片樱桃林，整片整片地簇集在一起。放眼望去，满是攒成团的白色小花，挤挤攘攘缠绕树枝热烈开放。
　　没有进入别人园子，他们沿着小路一路向前。从没见过如此大片绽放的樱桃花林，时骆逐渐被这五瓣小花吸引，仿佛漫步在春日的雪天里，他跨步追上俞北牵住他。
　　俞北其实想带时骆去林子中间的湖边，不知道这湖有没有名字，既然藏在樱桃林内就叫它樱桃湖吧。樱桃湖边有独木舟，在他久远的记忆中，曾经有几次颇为羡慕泛舟的情侣；那时候他已经进入青春期，不想和俞铭顺一起坐，也不好意思和妈妈坐，所以他甚至连想划一次独木舟的想法都没有说出口过。
　　这回心愿总算达成。偌大一湖，只有他们一只小船。
　　两人面对面坐着，俞北划桨，渐渐来到湖中央。
　　“累不累，换我划会儿？”
　　“还不累。”
　　“那累了再给我。”
　　时骆闲散地坐着，享受这份闲适安宁。在湖水上悠悠荡荡，仰头望望顶头的天儿，这块天儿仿佛都被洁白的樱桃花映得比别处净亮。
　　“宝贝儿。”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逻辑奇怪，想太多？”
　　“不，但你的想法我能理解。”
　　时骆语气跟湖面似的，平静无波，“连奇走前曾偷跑出来找过我。他等在我回家的路上，拉我的手说喜欢我，他可能觉得给我惹了麻烦，所以让我不要讨厌他。”
　　“我不会因为这个事讨厌他，可我也不喜欢他，最后也只能跟他说，我和他会一直是好兄弟。”时骆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再后来就从他妈那里得知他去世了。我要是那时候能喜欢男生，他也不至于。”
　　时骆和连奇因为一道题才熟起来。有一回时骆去抱作业，大概老师都去开会了，他见连奇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因为做不出题抓耳挠腮焦虑不已便主动搭话帮他解了题。相熟后他也隐约了解连奇大概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家庭；氛围压抑，父母总是不停施加压力，稍有不满动辄对他冷暴力。一有机会时骆便尽可能邀请连奇参加他们活动也是因着这。
　　连奇会喜欢他，还说是那种喜欢，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他还是有点儿慌了，不会厌恶但也没办法接受，所以撑到极限只能给出他们会是好朋友的承诺。如今想想，要是重来一次他也许不会那么武断地拒绝连奇，会考虑各方面的状况后，先稳住对方的情绪。而不是像那时候一样，因为错愕而直接抽走自己的手。
　　“刚开始我是真的很自责，但现在好很多我也想明白了，只是突然碰上他父母让我又想起了高中那时候。”
　　俞北听罢，沉吟一会儿，问：“话说出来可能有些狠心，但我还是想说。哥哥，你认为你那时候能够接受男生，然后接受他，结果会和现在有很大差别吗？”
　　时骆动动嘴巴，答不出个所以然，随后敛了目光似是陷入沉思。
　　“你知道的，我们谁也说不准。假设你为了稳住他的情绪接受他，面临的问题不会比现在少，首先，他的父母就是极大的障碍，”俞北说，“他们会对连奇做更过分的事儿吗？说不准。他们会对你以及叔叔阿姨造成更大的伤害吗？不知道。更不知道的是，当连奇发现你并不是真正喜欢他，这只是你的善意缓冲，他会不会崩溃呢？通通说不准。”
　　“或许吧，或许他可以成长起来，调整了心态，能够理解你的好意，面对家庭的矛盾他也能够去化解，最后全员大和解，美满生活。但这也是假设，一切都未可知。”
　　“我不是为了宽慰你，说起来好像是我在针对连奇。但万一真如我说，所有事情都有它的定数，遇上你，某种程度上也许延缓了连奇的离开，让他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那么你还认为他的死亡，真是因为你不喜欢男生造成的吗？”
　　“所以啊，因为未知的事情让自己背上这么大个包袱，是不是傻了点儿？”俞北把桨递到时骆手里，“哥哥划吧，我累了。”
　　时骆愣愣地接过木浆，顺手划了起来。心里因为俞北的话，像被桨打了一棍似的，动荡起伏。
　　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俞北伸手到波纹里撩起一指头水，半玩笑道：“哥哥喜欢我的时候算不算移情啊？”
　　听到这话时骆即刻清醒，眉间立刻拧出小疙瘩：“说什么屁话，按我以前的强迫症怎么着也得交往十八岁的才算移情吧。”说完又察觉这话有歧义，“不对，移个屁的情，喜欢才能移情，我又不喜欢他。”
　　“是啦是啦，”俞北扑到座椅对面，钻到时骆怀里，“哥哥只喜欢我。”
　　独木舟失了平衡猛地一晃，时骆紧张地丢开木浆，单手搂住俞北，“你慢点儿。”
　　不再剧烈动作，小船又平稳下来。时骆盯着俞北的后脑勺，问：“你刚是不是在吃醋？”
　　“不是哦我才没有，”俞北指向岸边指挥道，“快划回去，奶奶还在等我们。”
　　时骆笑而不语，心情比刚刚好了不少。
　　在樱桃林耽误了时间，到达厘县已经快下午一点。路过路口那间小卖部，还得到老板娘好意的关心。
　　房翠翠已经准备好饭菜，打开了院门等他们。她精神头儿不错，老远便喊：“快点儿来吃饭，菜都凉了。”
　　两人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说是做好准备不出洋相，结果把带给房翠翠的东西递给她时，时骆还是表现得有些拘谨。
　　俞北偷笑，揽过时骆的肩膀推着他朝饭桌走。
　　“奶奶准备这么多菜。”
　　“那可不，你俩喜欢的，都有。”
　　“辛苦翠翠。”
　　“谢谢奶奶。”
　　“快坐下吃，傻站着干吗。”
　　俞北和时骆赶紧落了座，等房翠翠动筷。房翠翠又去厨房忙活一阵，回来后在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小酒杯，倒满酒。
　　房翠翠招呼道：“来，我们一起。”
　　两人赶紧端起杯子。
　　看着两人喝空了杯子，房翠翠从侧兜掏出一封红包，递给时骆，“小时，这是奶奶的心意。”
　　时骆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俞北。
　　俞北噗嗤一笑，凑近时骆小声道：“给你的改口费，快收着。”
　　时骆连忙伸手接下，红了脸，“谢谢奶奶。”
　　房翠翠打圆场道：“改了还不是奶奶。”
　　“那你想改什么，”俞北笑说，“你想让时骆跟我一起叫翠翠啊？”
　　时骆慌忙摆手。
　　房翠翠眦俞北，“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没大没小？”
　　俞北嘿嘿一乐。
　　“你们俩就安心过，看到你们过得好，奶奶也高兴。”
　　“是。”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房翠翠如今自在得很，每天想去哪逛便去哪逛，偶尔兴致来了，晚饭后还会跟着其他老奶奶一起去广场跳舞。
　　俞北觉得这样怪好的，既愉悦到心情，还锻炼到身体。说着他想起来，“对了奶奶，我得了个出国留学的名额，你觉得怎么样？”
　　房翠翠点头，“你们俩自己商量就行，这事儿我也不懂。”
　　“学费的话，卖掉芒吉的房子可以吗？”
　　“当然随你，”房翠翠说，“本来也是你的东西。”
　　时骆安静地吃饭，只听不做声。
　　返程时，俞北顺便在含桃的派出所办了护照。拿着只有他一个人名字的户口本，递到时骆面前道：“给，拿去你领证用。”
　　“什么啊。”打马虎眼掩饰羞赧，手还是诚实地接过户口本，翻开瞅了几眼。
　　“唉，好想跟哥哥在一个户口本上。”
　　时骆默然。
　　正当俞北以为时骆不会回话的时候，只听他悠悠说道：“收养你，应该能成。”
　　“没想到，”俞北笑歪趴到时骆肩上，“哥哥玩这么大。”


第83章 日常
　　俞北着手准备办理证件的资料以及入学的材料，也在四处比较中介，只等什么时候把房子挂上去。
　　一天，他领完材料看时间还早，兴起想去公司接时骆下班。
　　畅通无阻进到时骆办公室门口，门虚虚掩着，俞北正准备敲下门，却听到里面传出谈话声。
　　一个人语气惊讶：“你要我帮你买房子？”
　　“曲大老板，别一惊一乍行不行，”俞北听出来这是时骆，“我是让你拿我的钱去买，别说的好像我要你掏腰包一样。”
　　“你让我去买房子干什么？”
　　“用我名字不方便就借用你名号咯。”
　　“你到底干什么？”
　　时骆叹气，只好跟曲暄解释说：“我男朋友要去留学打算卖房子，我觉得一两年学费倒不至于卖房子，所以打算让你替我去买下来。”
　　“我靠，时骆你是不是发瘟啊？”
　　“滚你的。”
　　“你不怕这恋爱谈得你底裤都不剩？”
　　“能不能讲点人话。”
　　“不能，你听听你刚讲的是人话吗？”
　　“神经病。别说我恶心你，”时骆说，“他给我的爱才是最好的东西，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我搞不懂，也不想搞懂，一个二个都是疯子。”
　　“不需要你懂，事儿给我办妥就行。”
　　怎么会碰上哥哥这么傻的人。
　　没跟时骆说自己来过，俞北转身离开了。
　　听到门外响起“滴滴”解锁声，俞北立马过去，在时骆刚跨进门的瞬间就拽住他腰侧的衣服，将他一把拖进怀里，紧紧搂住；门“嘭”的一声堪堪关紧在时骆的脑后一厘米处。
　　时骆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也回抱住俞北，摸上他的后颈，“这么想我啊？那会儿不是还说要去找我，怎么自己先回来了？”
　　嘴唇贴着时骆脖子上露出的皮肤，俞北闷着没说话。
　　“怎么了你？”
　　“哥，我们一起洗澡吧。”
　　“啊？”
　　“不愿意吗？”俞北说，“好嘛，一起洗。”
　　时骆笑道：“没说不愿意啊。”最听不得俞北撒娇，俞北一撒娇让他感觉浑身都是软乎的，这种刻意为之更让他被可爱得五迷三道，“那你去放水，今天用浴缸吧。”
　　“行。”俞北在时骆脖子上亲一口，松开他跑上楼。
　　时骆愣着笑了笑，莫名也有些躁动起来。去房间脱下外套卸了东西，找好俩人的浴袍拿进浴室。
　　俞北正盯着浴缸放水，听到声响扭头问时骆：“喝酒吗？”
　　时骆稀奇道：“你要喝酒？”。
　　俞北站起来走近时骆，在他脸上啾一下，“红酒好吗？”
　　“宝贝儿你今儿怎么回事？”这黏糊的程度仿佛又上了一个等级。
　　“我没事啊，”俞北捧起时骆的脸，左边右边各亲一口，咂咂嘴说，“我去准备，你看着点水。”
　　被俞北从进门开始的四口亲得发晕。时骆一面笑而不自知，一面慢腾腾地在柜子找出一颗新买的精油泡弹。
　　俞北拿好东西回来，在浴缸上铺好置物板，“酒开着放一会儿吗？”
　　“嗯。”
　　东西放到置物板上，俞北起开木塞，缓缓将酒倒入醒酒器。暗红的液体顺着玻璃瓶身，四面八方地汩汩淌下，汇聚在瓶底变成浓烈的深红。
　　时骆在一旁看俞北忙活。见水放得差不多了，关上水龙头，“行了进去吧。”
　　烟雾氤氲，酒香四溢，气氛变得微妙。
　　两人对立而站，俞北轻咳一声：“怎么，又不是没见过，还是要我帮你？”
　　听他故作镇定的调侃时骆心里好笑，戏谑道：“行啊，就等你自觉呢。”
　　谁知俞北真走上前，卷起时骆的衣服，抬眼道：“抬手。”
　　对视让时骆掉了线，听到指令后呆呆地举手，又后知后觉的红了耳根。等俞北伸手解开他的裤扣要脱去内裤的时候，时骆耳朵连着脖子一片都透着红。
　　这下换时骆自己受不了了，抓住俞北的手腕，“好了，我自己来。”
　　俞北不松手，“说了我帮哥哥脱，就得脱干净。”
　　时骆只好依他，放开他的手腕。
　　俞北轻笑一声，“哥哥真乖。”
　　时骆不自在地别开眼，“没大没小。”
　　“啧，怎么没大没小了，等会儿就有大也有小了。”
　　时骆掐住俞北的脸蛋儿，“上哪学的？黄腔都开上了啊。”
　　俞北摇晃着头嬉笑道：“这还用学吗，”一把扯下时骆的内裤，“你看，自学就能成才。”
　　时骆“哎”一声，两下蹬掉裤子，跨进浴缸坐下了。
　　俞北嘎嘎直乐。
　　时骆撩起一捧水，“下来！”
　　“好嘞。”说罢便对着时骆连着内裤扒下裤子。
　　时骆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看，“嘿，我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啊？”
　　俞北无辜道：“我怎么了？”
　　“又开黄腔还耍流氓。”
　　俞北瘪瘪嘴，“这就耍流氓了，你洗澡不裤子呀？”
　　“行吧快进来，顺便把那个也拿来。”时骆指着放在洗手台上的泡弹说。
　　“这怎么彩色的？”
　　“不懂了吧，看。”时骆接过泡弹丢进水里。
　　俞北也跨进浴缸，椭圆形的单人浴缸容纳下紧挨在一起的两人。
　　遇水融化后，泡弹在水里打转，渐渐，透明的水被染出了星空的颜色，带着点点金闪，散发出西柚和薄荷混合的芬香。
　　“诶，变蓝了。”
　　手指在蓝粉色的泡泡里搅和，时骆笑说：“星星河里跟你泡澡，得劲儿。”
　　俞北一本正经接道：“我泡了星星河里最亮的一颗星，带劲儿。”
　　时骆乐了：“趁我不在上哪儿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还需要学？都是实话自然无师自通。”说完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时骆一脸“噢？是噢”的表情也跟着点点头。
　　估摸时间差不多够了，俞北把酒杯递给时骆，两人有模有样地碰了杯，小啜一口。
　　之后隔着置物板接了个红酒味儿的吻。
　　俞北左右看看，委屈道：“这个板子好烦，挡在中间想抱你都抱不到。”
　　时骆半晌没动静。忽然伸手拿过浴袍，出去端了个一个小台几进来放酒，撤掉板子，脱了浴袍跨回浴缸，两臂一张，“来，抱抱。”
　　俞北扑过去，搂住时骆的脖子。
　　两人脚开开的，若有似无蹭在一起。俞北在时骆耳边悄声说：“现在是不是有大有小了？”
　　时骆笑着推开俞北，手掌拍在水面上浇了他一捧水。
　　俞北笑着蹭掉眯眼的水，睁开眼，视线和时骆缠绕的一刻，目光似藤蔓飞速地交织在一起向四周伸展着、生长着，空间也限制不住它肆意地全方位伸出它的枝叶。
　　时骆勾住俞北，鼻尖抵着鼻尖，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爱意。俞北在时骆嘴上短促而轻快地嘬了好几串，捧住他的脸，拉开点距离认真把时骆眼睛鼻子嘴巴通通看了遍；又很慢很郑重地吻遍时骆的额头、眼皮、脸颊、鼻尖。
　　时骆眼睛微闭，感受俞北嘴唇的温度，整个人被他强势不容拒绝的温柔亲得酥麻，情不自禁攀上俞北的胳膊。
　　时骆的脚趾在水里蜷缩又伸直，弹出一圈圈水波。
　　他揽过俞北的肩膀跟他接吻，越加急促的粗喘交错在一起，两人一同到达顶端。
　　俞北偏头在时骆脸颊落下密密匝匝的吻，“去床上？”
　　“嗯。”
　　把时骆从水里捞起来，俞北推他进淋浴间，“冲好去床上等我。”


第84章 日日常
　　两人汗涔涔地躺在一起，除了拥抱再没有别的姿势，仿佛不挨着彼此的身体就不能活似的，只要目光对上，又会立刻亲得难舍难分，不知疲倦。
　　冲完澡换了干净床单，俞北又把自己塞进时骆怀里，“哥哥。”
　　“怎么？”
　　“我这两天不是在找中介吗？”
　　“嗯。”
　　“手续可麻烦了，”俞北顿了顿，问，“如果我不想把房子卖了，可不可以先问你借学费？”
　　“嗯？嗯？！”
　　“我的钱大概还够生活费。房子如果不卖的话就把它租出去收房租，”俞北说，“但我的那间房要锁起来，只租其他部分。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你同意吗？”
　　俞北能主动向他提出这种要求，时骆哪可能不答应，“我肯定同意了，其实我本来也觉得没必要卖房子。”
　　“借给我，你不怕我以后还不上啊？”
　　“还不上正好呗，卖身给我，”时骆侧翻搂紧俞北，“我就勉为其难亏个本。”
　　俞北也攀上时骆，乐道：“那我，预定还不上了。”
　　在俞北额头亲一口，时骆说：“好。”


第85章 套牢啦
　　后来一段时间俞北愈发黏人，连写个论文都要搬着电脑跟时骆挤在一起，时骆还没说话，就先找借口为自己开脱“我马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能终日做个跟屁虫，就得抓紧一切可用的时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意外的，时骆的作品在比赛里获了奖，被邀请去隔壁市领奖，顺便参加什么交流会。原本俞北也想跟着，结果碰巧赶上那几天答辩，只能老实待着哪儿不能去。
　　看出他不开心，时骆哄说：“我就去三天，三天一结束我立马回来行不行？”
　　俞北收住表情，“不用那么赶，我还得准备答辩也挺忙的。”
　　“行吧。”但时骆还是订了结束当天的机票。
　　时骆走后，俞北蔫儿巴巴地去了学校住宿舍。付博延正奇怪怎么俞北还会回来住，听俞北说是因为他哥出差一个人在家没意思，立刻不想再跟他说话。
　　这几个月几乎天天和时骆待一起，乍地分开，俞北就是感觉不习惯。大概之后两年也是过这样的日子吧，平时各忙各的事儿，抽空聊天说完早中晚吃了什么之后，继续没意义地聊天打屁，偶尔再腻歪打趣一下。俞北顿时觉得既索然又寡淡，所以说嘛，现在珍惜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做得很对。
　　俞北收拾资料去了图书馆的自习室，暂时把其他事情抛到脑后，以和时骆待一起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了。
　　大概是奖励他吧，答辩被提前了一天；头一天最后一位同学有事请假，他这个第二天的第一个顺势顶上。
　　高兴坏了，俞北立马火速买了张机票，一做完答辩，草草跟付博延道了声再见便冲去机场。
　　时骆不知道俞北改了时间，还发消息让俞北不要紧张，好好表现，他明天就回来了。
　　俞北一边乖乖答应，一边办好登机。
　　不声不响靠地图找到会场，在台阶下，踱着步等里面散场。
　　暮色降临，伫立在陌生的街头；顾着赶过来，今天才吃了一顿饭，可倒是有种被期待感充满肚皮一般的饱腹感。天色擦黑时，脚边的路埋灯和悬挂着的小灯泡齐齐亮起；俞北低头一瞧，被晃了眼睛，悄悄拿脚盖在上面，又慢慢一点点挪开。
　　忽然，台阶上木质大门被打开，明亮刺烈的射灯光线倾泻而出，俞北视线恍惚起来，仿佛任何一个光线的折射点都能看见时骆的影子。
　　很快，在一群西装笔挺中间锁定目标。时骆在人群中身量挺拔，跟人交谈时带着一股谦和的自信。俞北注视着时骆，觉得站在那儿的哥哥跟会发光似的，心里有种骄傲的满足，也想早点成长为能配得上哥哥的样子。
　　此时没办法脱身的时骆心中有一点不耐。刚才看到几小时前俞北的消息，让他读到消息立刻回电；俞北很少说这一类的话，他正纳闷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刚要拨出电话的时候被人截住了。
　　结果这位朋友看起来不要一点时间是不会停止话头了，时骆只能不得已打断他：“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急事，要不改天再聊。”
　　好不容易打发人走，时骆赶紧打给俞北：“宝贝儿对不起啊，我这儿刚完事。”
　　“哥哥，”听筒里俞北轻笑一声，“朝下看，我在这儿呢。”
　　时骆猛然望向前方，本该在家里准备答辩的小崽子怎么站在面前对他挥手？
　　“愣什么，”传来的声音带着笑意，时骆看着俞北收回胳膊，“快下来啊，等你等得我都要饿扁了，我们去吃饭。”
　　时骆急急答应，三步跨两步地下到俞北身边，借着惯性冲过去揽他一下，惊讶道：“你怎么来了，答辩怎么办？”
　　俞北眼神儿亮晶晶的，“提前一天结束，我就过来找你了。”
　　时骆又凑过去搂他一把，“怎么样？”
　　“凑合吧，正常发挥。”
　　“那肯定稳了，”时骆退开，捏捏俞北的脸，乐道，“走吧，哥请你吃大餐。”
　　“我要吃好多，”俞北说，“都给我饿瘦了。”
　　“德行，晚上我检查看看瘦哪了。”
　　俞北第一次来柑仔蜜，时骆也对这儿不算太熟，随便挑了家装潢不错，店面整洁的餐厅。进去才发现店里小酒馆氛围浓厚，灯光幽暗，情侣居多；他们俩的搭配引来一些侧目，虽然两人不是太在意，但还是稍微束手束脚了一阵；小酌两杯，也逐渐忽略周遭环境，专注和对方说话以及品尝食物。
　　喝过酒后，时骆和俞北兴致略高涨，回酒店的路上，摸黑牵了一小会儿手。直到走进房间关上门，才终于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二人拥抱在一起。俞北埋在时骆颈窝，瓮声瓮气道：“我好想你。”
　　时骆抚摸着俞北的后背，“我也是。”当看见风尘仆仆大老远跑来找自己的俞北，他就想这么抱住他了。
　　在时骆颈侧亲一口，俞北说：“本来想半夜偷敲你房门，假装特殊服务，可惜不知道你房间号。”
　　“这儿才没有特殊服务，”时骆笑说，“你敲门我一定把你赶出去。”
　　“有特殊服务就不赶我了？”俞北松开时骆，走进房间，领导一般视察环境。当看见与大床相连透明的浴室玻璃时，不禁“哇”了一声，回头兴奋道：“晚上我能在床上观看吗？我可以付费。”
　　“去你的，”时骆走到浴室内，按下一个开关后玻璃立刻雾化，最后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付费吗？”
　　俞北假意失望叹气。
　　听到他叹气，时骆觉得好笑，再按一次开关，玻璃又逐渐变得清晰。俞北和时骆隔着玻璃对立而站，彼此的模样随着雾化效果的消失，映在彼此眼前。
　　俞北突然上前一步，嘴唇轻轻贴在玻璃上，“亲亲。”
　　时骆刹那红了脸，嘟嘟哝哝：“什么啊，几岁的人了还搞这些。”见俞北在玻璃那边，表情煞是可爱，立刻抛开害羞，嘴巴对准俞北的贴了上去。
　　翌日早晨临出门，刚摸上把手俞北便瞥见门缝卡着一张小卡片，他弯腰捡起来看清内容后，回头举着它，挑眉道：“这就是没有特殊服务？”
　　“什么东西？”时骆定睛一看，表情无奈，“人家发广告也能赖着我？而且我住的两天真没这玩意儿，谁知道怎么你一来就有了。保不准是谁把人家引来的。”
　　俞北煞有其事点点头，“那我今晚打下这个电话。”
　　“你敢。”
　　俞北一乐，把小卡片丢到桌上，凑到时骆面前轻啄一口，“走咯，该出门了。”
　　头天晚上说好今天在柑仔蜜多待一天，由俞北安排一日游，时骆便甩手不管，安心跟在俞北后头走。
　　俞北带时骆在一间临时搭建的全透明场馆外停下脚步。
　　“这是？”
　　俞北一边找出二维码扫码入场，一边说：“我知道你想看这个。”之前时骆看见这个展览的宣传广告后提了一嘴，说是感兴趣。但估计因为打算交流会一结束就回家，也忘了这回事，“我既然都来这儿了，没理由不满足一下哥哥吧。”
　　“滴”一声，俞北对时骆说：“走吧。”
　　时骆特惊喜，早都把这展览抛到脑后了；就算知道俞北会来，他也没想着要和俞北约这个活动。毕竟是自己的爱好，不需要消耗两个人共同的时间，但没想到俞北却替他记住了。
　　逛的时候，时骆开始还有点收着，后来见俞北一直耐心地听，时不时还提个问题或给出反应，所幸敞开来，想到什么说什么。
　　俞北一点也不嫌烦，反而感觉很有意思，尤其是在听到一些平时聊天根本涉及不到的和时骆内心奇思妙想有关的内容，或者是某些没听他说起过的观点；也从中领会到了些许两个人的相处之道。也许，之后远距离时，两人有机会变更亲密、更了解对方也说不定。
　　从展览馆出来时还有些意犹未尽，时骆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大抵是过了一夜已经习惯，仗着在陌生的地方自由自在，俞北牵起时骆的手，带着点劲儿，拉他朝前走。
　　驻足在街尾巷口，俞北说：“哥哥，未来两年，很大一段时间我们只能隔着屏幕相见。”
　　时骆用劲握了握俞北的手，“嗯。”
　　“所以我想找一个方法把你套牢，”俞北说，“不知道哥哥愿意吗？”
　　“嗯！”
　　日光下俞北卷在脸上的酒窝比平时更深。两个颀长的身影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街口，彼此贴紧；影子从脚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距离趋近于零的直线。
　　当店员问他们要量哪个手指指围的时候，两人同时开口：
　　“中指。”
　　“无名指。”
　　店员笑笑道：“要不你们商量商量？”
　　“好的。”俞北凑到时骆耳边说：“无名指要留给以后。”
　　时骆耳朵痒痒的，低声答应道：“知道了。”
　　切下足够长度的银条后，便开始跟着师傅的步骤学做戒指。首先用上喷火枪，煺火会使银条发白变软，方便弄成想要的形状。互相给对方量好指围，再用小锤子将银条敲平整。俞北想给时骆扭一个莫比乌斯环，时骆则想亲自给俞北手印些图案；对于要长久戴在对方手上的东西，两人都十分认真。
　　专心手上作业，间或抬头偷看对方的进展或者对望一眼。时骆学着师傅多做了一个敲锤纹的步骤；他在上面刻了一条直线和“Moment”的音标，看到戒指便会回想起这个当下。
　　随后利用戒指棒将戒指的圆敲得更完整些，直到小心翼翼地做完焊接，看见辛苦的成果基本成型，两人才松一口气。
　　等他们进行抛光打磨的时候，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操作室了。
　　俞北把莫比乌斯环举到时骆面前，得意道：“有那个意思吧？”
　　“是啊是啊，做得可好了。”
　　俞北撇撇嘴，继续给环内抛光，“真敷衍。”
　　“你乖啊，我这儿忙着呢。”时骆目不转睛盯着在戒指上拉直线的铁线，满耳都是金属摩擦的声响。
　　终于大功告成，时骆吹吹戒指上的灰，满意道：“搞定。”
　　俞北拄着脑袋在旁边，“哥哥有空看我一眼了？”
　　“你最听话了，”时骆笑着转过身正对俞北，“手伸出来。”
　　俞北故作骄矜地伸出手，“喏。”
　　时骆抓住俞北的手，认真地将新鲜打磨到锃亮的指环套上俞北的中指，一节一节推到指根，然后连忙将自己的手递到俞北面前。
　　俞北轻笑，学着时骆的动作，执起时骆的手指，缓缓推动指环套在他的指根。完成一套动作，似是真如他说的那样将时骆套牢了，不觉之间，掌心竟出了汗。他抬起眼睛望向时骆，顿时撞进莹黑深透的目光中。顺应心意，俞北亲亲时骆的手指。
　　“哥哥跑不掉啦。”
　　时骆勾过俞北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就没想过要跑。”
　　十指相扣，戒指不时碰撞在一起。迎着凉爽的夜风，俞北和时骆徐徐朝酒店走。一路上俞北都克制不住地炫耀手上的戒指，动不动甩起相牵的手，嘚瑟说：“真好看。”
　　“好看。”
　　“我好喜欢，哥哥喜不喜欢。”
　　“特别喜欢。”
　　“不过，留给无名指的会更好。”
　　时骆笑说：“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第86章 游记
　　六月，白昼逐渐变长，日照愈发炽烈，临离别的时间也愈加近了。日子过得飞快，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就要开始向它们一一告别。
　　毕业那天，俞北站在操场中央，难免感到怅然若失。虽然大学生活过得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仍然感慨，这段珍贵的时光终究还是过去了。
　　突然被一个人扒住肩膀，这只能是付博延了。果然，下一秒他便听见付博延在耳边喊：“发什么呆，过来拍照了。”
　　“好。”
　　快门键也是结束键。笑脸被取景框定格，除了第一年军训，这大概是俞北第二次和大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中。
　　当天晚上，俞北去参加了班级聚会。
　　他坐在一旁，望着大家嬉笑欢闹，或哭或笑，头次对这个群体有了参与感。
　　付博延是活跃分子，这会儿已经喝到双腿发软，俞北扶他在身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咕嘟咕嘟”，大半杯都洒了出去，付博延手背揩过下巴，“大学能交你这个朋友我特别值。”
　　“我才应该感谢你吧。”
　　付博延从桌上拿酒分给俞北一杯，“兄弟不说二话，干了。”
　　“我干，你少喝点。”
　　“不行，这杯我一定要喝，”付博延捋直舌头，“去上学照顾好自己，别忘了我啊。”
　　俞北笑道：“就两年，又不是痴呆哪能忘了你。”
　　“笑了？”付博延盯着俞北咂摸两下，“以后能多快活，就要过得多快活，听到没？”
　　“嗯。”
　　想了想，付博延又在俞北面前多摆了两杯，“第一杯敬未来肆意快活，第二杯祝你和时骆哥长长久久，第三杯希望咱俩的兄弟不是塑料，起码也得是个不锈钢。”
　　俞北一笑，“喝，都喝。”利索昂头干掉三杯酒，对付博延说，“咱们那得是金刚石。”
　　后来付博延又被找去聊天，俞北也被拉去在一旁凑热闹。正听着付博延的傻笑话跟着乐呢，视线里蓦地出现一杯酒。
　　看过去，是丁嘉妙端着酒坐在他身边。在她眼神示意下，俞北接过杯子，和她的轻碰，同时一饮而尽。
　　丁嘉妙笑说：“行啊你，不来就算了，一来就是散伙局。”
　　“幸好还赶上了最后一趟。”
　　“和你男朋友怎么样？”
　　俞北嘴角露出更深笑意，“很好。”
　　“看来我是真没机会了。”
　　听出对方是玩笑话，俞北笑笑：“肯定有更适合你的人。”
　　“那当然，更好的还在前头巴巴等我呢。”丁嘉妙给俞北添满，又给自己加上，举杯道，“走一个。”
　　她说：“祝我们未来能心想事成。”
　　俞北爽快干下，“以后会一切顺利。”
　　“借你吉言啦。”
　　眼尖的同学见俞北和丁嘉妙说话，立刻起哄俞北：从不参加聚会，怎么一来就光和女生喝酒。全都热情地凑过来和俞北敬酒，说是要把前几年错过的补回来。
　　看俞北越喝越多，半躺半靠在沙发上的付博延起身拦了一下，“诶，人家家里有人，灌这么多回去得不高兴了。”
　　“哟，家里有人，这话听着是有情况的意思啊？”集体立马八卦起来。
　　俞北点头，“有。”
　　一人冲一旁喊着：“听见没，人家有情况了，还在酝酿心思的人这会儿也可以歇下了。不过，心思不能有喝酒还能有，快来快来。”
　　知道大家是好意打趣，俞北也没推脱，一杯杯照单全收。
　　最后家里人来接到的就是歪歪倒倒，晕鸭子一样的俞北。见到时骆，俞北彻底松懈下来。
　　回家后，他搂住时骆，迷瞪瞪地说：“哥哥，我，毕业了。”
　　“祝宝贝儿毕业快乐，”说罢在他脸上亲一口，“毕业了好厉害，在下一次入学前就是一位社会青年了。”
　　俞北眯着眼嘿嘿一笑。
　　“可惜我最近事太多，之前咱俩说的毕业旅行可能要泡汤了。”
　　俞北摆摆头，“没关系哦，我不在意。”
　　说不在意，是觉得不能因为自己耽误时骆的正事。结果看着时骆操心他这个行李没装够，那个东西别忘带了，心底又一点点变得酸软。走过去搂住正给他打点行李的时骆，“你会想我吧。”
　　“不想你想谁？”
　　“想把你一起打包带走，”脸贴在时骆背上说，“要不我留下来。”
　　“来不及啦，入学手续都办好了。”
　　俞北深深叹气道：“我送你的香水给我装上。”
　　“那是我的东西。”
　　“再给你买嘛。”
　　“待会儿出去买新的给你带上，家里的留给我，那可跟普通的意义不同。”
　　俞北哼一声，“小气。”
　　“是啊是啊，我最小气了。”
　　“你才知道你小气。”
　　“我小气你还不是喜欢我。”
　　“哥哥，嘚瑟。”
　　“再嘚瑟你也舍不得我。”
　　分别前，像这种车轱辘似的口水话都能不嫌无聊讲很久。
　　出发的日子如期到来，俞北打起精神不想让时骆担心自己。电子屏上显示航班开始值机，俞北不想狼狈地在安检口道别，就催促时骆让他现在回家。
　　“我陪你办完托运再走。”
　　“行，办完托运我就去安检，你不用在这儿陪我，要赶快回家。”
　　“好。”
　　队伍越排越短，离柜台越来越近，俞北也越来越沉默。
　　时骆暗自好笑，揉揉俞北脑袋，“怎么了，不高兴啊？要上好学校了，怎么还不高兴呢。”
　　俞北没应调侃，低声说：“要不你现在走吧，我能自己办托运。”
　　“再陪你会儿吧，都排这儿来了，也不剩几个。”
　　俞北怨念地看一眼时骆，点点头。
　　轮到俞北，工作人员问：“几位办托运？”
　　俞北递给人递护照，“一”还没说出口，手上又被多塞了一本，耳旁响起时骆礼貌说“两位谢谢”的声音。
　　当场傻眼。
　　被拖去安检的时候，俞北还愣愣地问：“你行李呢？”
　　“都塞你箱子啦。”
　　“你跟我一起去啊？”
　　见俞北脑门就差拴个“呆若木鸡”了，时骆弹他一个脑瓜崩：“不然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忙得都没时间陪你是为什么。”
　　“为了送我？”
　　“不止，”时骆说，“答应了你的旅行怎么能没有？”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是苦哈哈的求学之路就变成了甜蜜蜜的双人之旅。
　　一路上俞北心里都乐颠颠的，连睡觉都要在毯子下牵着时骆。
　　十来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大洋彼岸，但因为有了陪伴，一点儿没有身在陌生国度的慌张感。
　　根据提前做好的准备，按照约定时间，他们先到租房中介处签了合同拿钥匙；俞北之前在网上找了一个也是新生入学的校友做室友，不过对方要晚几天到，就由他先来签合约。
　　两人推着行李，打车找到公寓；从地图上看，这里的确离校区和日常生活区不远。乘电梯上了楼，房间和视频看房里状况差不多；两室两卫，光线充足，客厅外还有个阳台。
　　时骆四处巡视一番，“还行，你俩说好谁住哪间了吗？”
　　“他想要浴室在房间里面的主卧。”
　　“行，那把东西都拿进去，”时骆推着箱子走进次卧，“然后收拾看看缺什么，等会儿我们去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顺便把东西添齐。”
　　“好。”
　　“银行卡和手机卡什么的也得办。”
　　俞北“嗯”一声，笑道：“有哥哥真好。”
　　时骆挑眉道：“送一趟上学得送得有价值不是？”
　　“难道有你陪着不是最大的价值吗？”
　　“哟，这嘴甜的，”时骆说，“赶紧过来干活。”
　　“来了。”
　　东西拿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整理好，又记下需要购置的物品，两人便出门上街了。时骆先领俞北去开通账户，办了手机卡。
　　凭借超强的适应能力，只路过一遍，俞北就已经记下以后干什么该去什么地方，以及附近的路线。
　　回家洗干净床单被罩，再烘干铺好，两个人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轮流洗过澡，才又精神些。
　　时骆直挺挺躺在床上，用余光瞟着房间门外的俞北说：“这儿没有要办的事情了吧。”
　　关掉客厅灯，俞北擦着头发趿拉着步子进来，“没有了吧。”
　　“我们明天可以甩开了玩了。”
　　“嗯啊。”
　　时骆抬手在被子上拍拍，“来睡。”
　　“好嘞。”应完声跨步过去一个飞扑。
　　被接住后，俞北翻了个身，把后背拱到时骆怀里，时骆就势环抱他，两人贴得严丝合缝；最近他们总喜欢以这个姿势入睡。
　　第二天，俞北晕乎乎地睁开眼，疑惑窗帘怎么透光是不是昨晚没拉好，盯着不太熟悉的房屋格局，才缓慢意识到他们并不在家里。
　　扭头越过肩膀朝后看了一眼，时骆还没醒。俞北动作幅度很小地转身，胳膊穿过时骆脖颈与枕头的空隙，把人搂在怀里。
　　时骆哼唧了两声，又安稳睡着。
　　晨光熹微，一片安宁，唯一的声响是臂弯中的呼吸声，俞北脸凑上去贴了贴时骆的太阳穴。不用出门也很好，只是这样躺着就很好，这样和时骆待一起就非常好。
　　后来时骆动了动搭在俞北腰间的小臂，额头抵在俞北锁骨上蹭蹭，“醒好早啊你。”
　　“那会儿奇怪家里怎么这么亮，才想起来我们不在家。”
　　时骆弯弯嘴角，“一会儿去给你买个遮光窗帘挂上，我昨儿看见了来着。”
　　“好，”俞北问，“起吗？”
　　“起，”说是要起，但时骆还是闭眼靠在俞北肩头，他说，“我昨天查过，去那个岛得先去隔壁市，你说我们是自己租车开过去还是坐他们这儿的火车？”
　　俞北不假思索道：“火车。”一听到火车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他和时骆两人搭着火车远行的画面，有那么点异国私奔的意思。
　　“怎么了？”
　　“没什么。”
　　时骆戳戳俞北酒窝，“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
　　“傻样儿。”
　　简单收拾了点行李他们便出发找车站。这里的火车更像一种日常通勤工具，混在一群脚步匆忙的上班族中，俞北和时骆两个观光客在最后一节车厢找到空余的两人座，并肩坐下。
　　沿着轨道，列车不急不缓地前进，耳边充溢微微的轰鸣和车轮滚过枕木的颠动声。时骆恍然觉得像是进入了火车DVD里，瞥一眼靠在他身上的俞北，紧了紧相握的手；即使这是辆永不停止的列车那也没关系。
　　中午时分到达，两人打算吃过午饭再乘交通工具上岛。在站口工作人员推荐下他们去了当地有名的汉堡店。这个时间段好像没什么游客，四周都是些喝咖啡吃早茶的老爷爷老奶奶。俞北和时骆也在室外坐下，融入他们闲适安然的氛围中。
　　不久，点的餐被端了上来。面包中的牛肉片非常厚实，其他搭配也用料充足，一口咬下便将蔬菜和牛肉包满嘴；肉汁鲜美，配菜中的腌黄瓜刚好解去些许肉腻。肉过于扎实了，总是从两片面包尾部挤着溜出来，调味的酱料直朝下滴，吃得人手忙脚乱。
　　时骆玩笑道：“要是第一次约会绝不可能吃这个。”
　　俞北擦着嘴，笑说：“吃得脏兮兮，直接把人埋汰走。”
　　“还好我们已经是成熟的情侣了。”
　　像是为了证明时骆的说辞，俞北把剩下一小部分直接一口塞进嘴里，点头，含糊不清道：“没错。”
　　“你小心噎着。”
　　饭吃完，喝着冰柠檬水稍作休息，两人起身步行去售票的港口。午后日头正烈，虽然这儿的夏天快要接近尾声，可一天内的温差大，中午仍如盛夏一般，热滚滚的柏油路好似能滋滋冒油。
　　穿着夹脚拖，连蹦带跳，颇有些滑稽，又热又不住想乐。
　　俞北指着海边说：“哥，我们从沙滩走吧。”
　　“沙滩更烫。”
　　“走吧走吧，去试试。”
　　结果刚进沙滩第一脚就陷进去烫个正着。沙像被晒散了似的，干燥又细绵，连海鸥都能在上面留下爪印。随着行走越来越多的沙子顺着下陷的凹痕滑进趾缝。
　　时骆笑他：“我说烫了吧，还不信邪。”
　　俞北一脸灿烂，伸手给时骆，“拉我。”
　　两个人就这么傻傻的，一脚一拐，手牵手缓步在烫脚的沙滩上。见俞北眉眼满是欢欣雀跃，时骆觉得自己是带了个小学生来夏令营。
　　他笑着，任俞北撑他胳膊借力跟沙子较劲儿。独自在外要做成熟稳重的大人，在他面前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儿也没关系。
　　炎热的感觉堪比蹚过一片火焰滩。担心再继续下去脚底板会不会被磨起泡，终于望见向他们招手的售票台。
　　小客机临海起飞，逐渐升高飞越海面。耳畔轰响，侧头望出窗外，仿佛能一直看到地球的另一半。海水湛蓝，天空透亮，水天一色连成一片，各处都特别纯净似的，他们如同奔赴向如梦似幻的世外岛。
　　螺旋桨的悠悠减慢，小客机缓缓降落在海边。


第87章 还是游记
　　纵欲的后遗症就是第二天起不来床。直到酒店打电话来提醒他们到了原本预定的行程时间，两人才解开缠在一起的手脚，欠身坐起来。
　　懵里懵气地对视一眼，一齐笑出了声。
　　“还胡来吗？”
　　俞北顿住，凑过去给时骆揉揉腰，而后诚实地点点头。
　　“哥哥不是也很舒服？”
　　“快闭嘴吧，”时骆伸手够过衣服罩在俞北脑袋上，“穿衣服出门，迟到的话大家可都知道我们起晚了。”
　　俞北“喔”一声，乖乖穿好衣服。
　　从行李箱收拾出两人的泳裤和浴巾，时骆拉着俞北赶去指定地点集合。
　　知道俞北喜欢水，选项目的时候时骆毫不犹豫选了潜水，想和他一起体验。
　　在更衣室脱衣服换泳裤，俞北盯着自己和时骆身上深浅不一的痕迹，浅笑着和时骆耳语道：“哥哥，这下大家都会知道了。”
　　时骆低头一看，脸立马烧起来，掏出浴巾给俞北披上，“这样就行了。”
　　俞北抓住浴巾两头围住身体，悄悄嘀咕：“这不是更欲盖弥彰了。”
　　换好泳裤，又在外面套上一条沙滩裤，俞北和时骆拢着浴巾走出来。面对其他裸着上身男士的打量，他俩佯装不知。了解一些必备事项，学习了海下交流的手势后，接下来就该去穿潜水服。
　　湿的潜水服很重，俞北和时骆互相给对方帮忙穿好。紧身潜水服包裹出俞北匀称修长的身线，时骆居然看愣了神，听着别人喊该背氧气瓶了赶紧默默撇开视线，手忙脚乱跟着学如何背氧气瓶，暗暗唾弃自己也受到这岛上空气的影响。
　　要从船上跳进海中的时候，时骆倏地紧张起来，他比了个手势问俞北还可以吗。
　　俞北点头，冲时骆比了个OK。在时骆入水后，他也跟在时骆后面，慢慢一米一米深入海底世界。
　　身体渐渐漂浮，变得轻盈起来。靠近水面还觉得周围是蓝盈盈的一片，越朝下，海水的颜色好像随着深度也变深了。和曾经想象中沉入海底的感觉很像，除了自己粗喘的呼吸外只剩下忙音，其他全部的一切都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心情仿佛比原来还要平和。
　　中途教练指挥队伍停下，挨个询问了大家的状态。俞北也看向时骆，互相问了好。
　　继续前行物种慢慢多了起来，色彩也变得丰富，那些曾在DVD中循环过无数遍的动物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俞北注视游鱼摆着鱼尾，一排排跳舞似的从面前经过，它们比隔着一层屏幕更要灵动万分。
　　到达潜水最终深度，教练说大家可以在此处停留一会儿再返回岸上。
　　俞北蹭过去想碰碰时骆的手，他感觉胳膊使了很大力，却也只是轻飘飘地落在时骆手腕上。还好，时骆领会到他的意思，两人的目光透过游泳眼镜交汇在一起。
　　脱去潜水服的瞬间，整个人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行动轻捷有如练成轻功。
　　时骆用手背抹过俞北脸上的水，“好玩吗？”
　　“嗯！”俞北笑道，“特意带我来做这个的吧，谢谢哥哥。”
　　“不客气，”见俞北好似意犹未尽，时骆说，“休息一会儿，我们去买套浮潜的工具，自己到那边人少景好的地方潜。”
　　“好呀。”
　　正要转身突然被刚刚和他们一起下水的摄影师叫住；原本两人也想要水下合照，后来觉得穿潜水服也看不清谁是谁的就算了，没想到这位摄影师附赠他们一张照片。
　　接过来一看，抓拍了在海底自由活动俞北和时骆手腕碰触的时刻。最妙的是，那时候他们后面正巧经过一群五彩斑斓的游鱼，中间还混着几个透明上浮的水母，画面梦幻又美好。
　　轮番感谢这位摄影师巧妙的抓拍，表现出他俩对这张照片的喜爱，摄影师朝他们露出灿烂的微笑，比了个大拇指。
　　手捻着照片，随便找了家餐厅。刚吃完没一会儿，俞北便迫不及待要拉时骆下水去。
　　顿时，时骆又感觉自己化身成了看护玩水小学生人身安全的家长。
　　不过看着俞北高兴得连睫毛都在熠熠发光，觉得来这里的选择真是做对了。
　　俞北戴上装备探头入水，海水清澈，依稀能看到一些常见的海底生物。他一头挣出水面，摘掉泳镜对时骆喊：“哥哥这有海龟欸。”
　　不是看护玩水的小学生，是看护玩水的幼稚园小朋友。时骆坐在水里，胳膊撑着后仰着身体，被太阳刺到眯起眼睛，捧场道：“海龟啊，什么样的海龟啊？”
　　“就跟乌龟差不多呗，”俞北比划出一个圆，“这么大，估计太大也不会游到这上面来。”说着说着察觉时骆是在敷衍，立刻啧道，“我玩去了，再会。”
　　时骆坐在原地乐。
　　顶着太阳晒了好一阵也没见俞北起来，时骆有点奇怪赶紧站起身。走到俞北刚潜下去的地方，发现俞北整个地往下沉并且还越游越下，他着急地扎个猛子，下去把俞北给揪了起来。
　　“哗”一声，两人前后钻出水面，时骆喘着气数落：“我就一会儿没看着你，就给我跑没影了？”
　　“不是……我就是想跟着那海龟想看看它要游去哪。”
　　“知道它游去哪怎么样，让它驮你下去做公主啊？”
　　俞北噗嗤一乐，“也不是不行。”
　　“严肃点儿！行什么行，”时骆忍笑敛住表情，“就在我旁边潜，不准跑远了，再让我看见你摘了管子往下跑看我不打你屁股。”
　　“知道。”
　　时骆在水稍微深点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着，一手抓住俞北的裤腰防止他无意间再次跑远。
　　每隔一段时间俞北就要钻出水面，一脸懵逼地拽拽裤子，然后再潜下去。
　　时骆觉得好笑，而后饶有兴味地观察起俞北玩水。俞北大概会在水下待几分钟，不知不觉随海浪飘远，跟着，裤子就会被拉下一些，被迫只能回到他身边提裤子。出水时，浑身沾着水珠，阳光下整个人都闪着灿灿的光，身体也干净得晃眼。赤裸下，更突显他脖颈的纤长；腰部刚好被水面截住，臀部的影子在水下随波浪晃动，水珠顺着躯干淌过腹肌，又无声无息混入大海。
　　喉结滚动，等俞北又一次入水后，时骆手掌下移，悄不吭声地摸上泳裤下紧翘的屁股，还顺势捏一把。他刚一捏完俞北就从水里弹了起来。
　　俞北抹一把脸，嘴角挂上戏谑的笑：“耽误公主找回家的路就算了，怎么还非礼呢。”
　　时骆翘起眉梢，“看上公主了。”
　　飞快在时骆唇上啄一口，俞北说：“公主也喜欢上你。”
　　不等他反应，又沉到海中去了。时骆舔舔嘴唇，反应过来刚俞北是开了黄腔，失笑一声，视线又去寻找俞北。
　　蓦的，他感觉有点不对，一扭头便径直正对上两个外国男人打量的目光。
　　那两个外国男人冲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示意，入乡随俗，时骆也友善地点了点头，随后收回视线。
　　玩到尽兴，俞北终于愿意从海里起来。
　　“脚丫子都泡抽巴了，你在里头等海龟带大部队回来驮你？”
　　“驮我也不走，我要告诉它们我有哥哥了让它们不要打我主意。”
　　“德行。”
　　“好饿啊，我们吃什么？”
　　“还知道饿啊，我以为海洋公主靠泡水为生呢。”
　　“哥哥能不能行了？”
　　去吃了海鲜自助，把各种风味的食物都尝了遍。心满意足回房间的路上，两人遇见下午打招呼的外国人。
　　俞北寻思哥哥什么时候还背着自己搭讪了外国人，其中一个就冲他wink一下，说：“Cutie，you‘re pretty.”
　　哈？俞北假装听不懂，无辜地摇摇头。
　　时骆瞬间反应过来，牵起俞北的手，对那两个人扬眉道：“Yeah，my boy.”
　　外国人“okayokay”地摊手耸肩。
　　时骆拉着俞北愤愤地远离他们。
　　俞北走在时骆后面偷笑，只听时骆说：“我说下午怎么跟我打招呼呢，合着打上我墙角的主意了。”
　　直到躺上床，时骆还在碎念：“那他们下午看半天不是把你全部看光了？我操！”
　　俞北直接笑到停不下来。
　　时骆一翻身用被子把他裹严实，“笑屁啊，堂堂公主，光天化日赤身裸体被人看光光，不感到羞耻还搁这儿笑。”
　　“不是哦，赤身裸体只给你看过。”
　　那么点儿不爽立刻被平息。得意地摸摸俞北脸蛋儿，又凑过去在他酒窝上亲亲，等再回神就已经被俞北剥得赤身裸体了。
　　搂住俞北脖子，时骆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明天要早起。”
　　“那就，一次，”俞北低头拱了拱时骆，“好嘛好嘛。”
　　“好。”完全没什么原则可言。
　　之后哥哥王子就被带枪公主出征了。
　　第二天早上不需要叫醒服务，两人自己就早早起了床。俞北拉开窗帘，外面还有些魆黑。
　　“这么早，我们去哪啊？”
　　“看日出，”时骆拿着外套纠结，“带不带外套？”
　　“应该不会太冷吧。”
　　“那就不带了。”
　　到达集合地点的时候已经有人比他们还早到了。
　　走在队伍后面，俞北问：“怎么看日出还带组团的？”
　　时骆笑着反问：“那你想怎么看啊？”
　　“随便找块石头，两个人坐那儿看。”
　　“我听出来了，”时骆揶揄道，“重点不是怎么看，是要两个人看？”
　　“嗯。”
　　时骆扣住俞北的手，“乖啦，等上去就应该没差了。”
　　“嗯？”
　　“我们马上要坐热气球飞上天。”
　　“嗯？！”
　　他们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轰轰”喷火加热软瘪似破布袋的气球，渐渐气球竖立便看得出形状了。
　　这时候的海平面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漏进更多光来。听介绍，这还是附近少有能在海面上空飞行的热气球项目。
　　搭乘着热气球慢慢升空，天逐渐亮起来，他们居住的地方此刻正被踩在脚下。海面偶有褶皱泛起，像一大块天然未被裁剪的丝绸缎带，柔滑的蓝色还会因角度的变换呈现不同的深浅。
　　万物还在沉睡，只有他们在晨曦中和太阳一同爬上半空。
　　大家屏声呼吸，静静等待橙光洒满大地的一刻。
　　绚烂的日光喷薄欲出，随后金灿灿的光辉掩盖周遭一切景物的轮廓，光芒万丈，刺烈得叫人不敢直视。终于，太阳露出它的全貌，靠它的冉冉升起唤醒大地。
　　这种时刻，令人心生触动。
　　时骆不由喟叹一声，凑过去搂住俞北，倚靠在他肩头，喃喃道：“我说带衣服吧，这么高还是有点儿冷。”
　　俞北轻笑，回抱住时骆，“那抱紧点儿才暖和。”
　　在这儿几天的生活，总让俞北内心的平和在某一刻到达顶峰变为澎湃，过后便止不住想要留住那个节点；不论是潜水，还是看日出。但他知道，其实他想留住的是和时骆在一起的日子。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第二天，也是倒数第二天。明天过后他们就要回到原本预定的生活，不仅如此，他还将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他没想过还会因临近临别而心情低落，或者他没想过能低到这个程度。
　　俞北抱着时骆，亲吻他的太阳穴，望向远处逐渐高过他们的太阳，期盼今日的太阳不会下落，而他们的热气球也将一直漂浮。
　　当然也只是期盼，燃料耗尽就会变成不太美好的大事故。
　　气球绕水母岛徐徐环游一圈，降落在了起飞的地方。
　　俞北牵着时骆的手从头到尾。
　　感受到俞北强力隐藏却还是被察觉到的一点低气压，时骆逗他说：“上天不高兴，那一会儿还是下水吧。”
　　俞北淡淡一笑。
　　“去坐快艇好不好？”
　　“好啊。”
　　快艇破开海面，翻开的水花尾巴似的拖在后面。喷到脸上的海水已然成了雾状，清凉无比，消减了热意也感到一丝畅快。置身大海中央，既觉眼界有限又好似能看向很远，心情仿佛也开阔了。小艇就这么翘起头部绕水母岛一圈。
　　下船后两个人看到停靠的双人自行车，便又租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遍岛上的角角落落。
　　至此，俞北和时骆海陆空三角度多方位游玩了水母岛。
　　累极，两人肩靠肩坐在观景台上看夕阳。落日彩霞，从压得低低的云层空隙照射出许多说不出名字的颜色，浓烈震撼，叫人叹为观止。
　　时骆问：“明天你想干什么？”
　　俞北垂下眼睛，轻声道：“明天再说吧，我现在还不想一下就把明天安排完了。”
　　“好，”时骆盯着俞北瞧了会儿，伸长脖子亲亲他，“宝贝呀，又不是以后不见了，你放假或者我有假的时候不还多着。”
　　被戳破心思，俞北有些赧然，“我知道，我就是不想现在太快过去，”他抬眼看向时骆，“是不是太烦人了？最近是好像有点娇气。”
　　“舍不得我嘛，我都懂，”时骆揽过俞北的头按在胸口，“一点都不烦人，这样我会觉得你特别依赖我，根本离不开我。”
　　“就是这样啊。”
　　“那我高兴还来不及。”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