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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师》作者：漫漫何其多
　　文案：壬寅年，我找你的第十一年。
　　——迟铮
　　深情命不太好扛不住就拜拜了失忆受（千途）X死缠烂打拜拜了还要再追回来年下攻（迟铮）
　　现代灵异 破镜重圆
　　感谢 洗洗睡吧工作室提供校对支持
　　内容标签： 年下 灵异神怪 破镜重圆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迟铮，千途 ┃ 配角：岑天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现代灵异 破镜重圆
　　立意：凡此过往，皆为序章
　　vip强推奖章：迟铮在人性未全之时遇到了最喜欢的人，阴差阳错还没能明白什么是喜欢爱人已经消逝，轮回周折终于找到了爱人，以为是追妻火葬场，没想到又是顺风顺水的开局。迟铮：你给我点时间追你行不行？文章剧情环环相扣感情层层递进，对灵师世界的刻画生动形象玄幻瑰丽，引出读者无边想象。故事跌宕起伏，主角互动字里行间感情细腻。

第1章 
　　迟铮在跟一个人，已经大半个月了。
　　这十来年间，遇见的人有很多，相似的感觉有很多，每次都落空，每次都失望，迟铮已经能泰然处之了。
　　就算这个人也不是他，也没什么。迟铮能马上动身去找下一个。
　　不至于再同数年前一般，每次扑空后都怨气绕身搅得方圆几百公里不得安宁。
　　即使这次，是他的预感最强烈的一次。
　　偏偏岑天河那个白痴被绊住了脚，未能及时赶过来。
　　迟铮坐在教学楼二楼朝外的窗台上，打量着眼前被学生挂在窗棂上的喂食器，飞来觅食的鸟儿惊异地看他一眼，谨慎地避开了。不远处操场上几个老师看见鸟儿今天频频靠近喂食器却不敢靠得太近，正疑惑地讨论着。
　　他们看不见迟铮。
　　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时候，迟铮是可以不被发现的。
　　迟铮是个灵师。
　　生前执念极重的人，死后会化为“灵”。这些灵中，极少一部分灵力异常强的会化为灵师。
　　灵师又分赤灵和白灵，这区别和灵师生前的执念有关。
　　一样的是，他们都在寻找那个让自己执念重到死后化为灵师的人，即灵师的“解铃人”。
　　不同的是，赤灵报恩，白灵寻仇。
　　迟铮和他的便宜舅舅岑天河在十几年前死于同一场意外，都化为灵师。和岑天河不一样，他是白灵。
　　化为灵师后，只要不作死，做好被分派的任务，基本上就是不老不死了，如此便有了漫长的时间，去解决自己生前的那份执念。有恩报恩，有仇寻仇。
　　灵师的任务也很简单，守护生灵，祛除怨灵。
　　身为几百年来灵力最强的白灵，即使接手的任务往往不轻松，对迟铮也造成不了什么困扰，唯一麻烦的就是，他要找的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这十来年，迟铮只能一边推算着那人转世的年龄一边大海捞针。
　　按时间算，那个人今年应该十九岁了。
　　迟铮身后宽敞的大学公开课教室内，第七排靠窗数第九个学生，千途，就是迟铮最近的目标。
　　年龄对得上，生辰对得上，无父无母……这六亲缘薄的孤煞命也对得上。
　　最重要的是，刚找到千途时，这人身上稀薄的灵力让迟铮有种熟悉的感觉。
　　太像了。
　　不过迟铮到底是成熟多了，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他从未在千途面前现身，跟了那么久，也没细看过千途的眉眼。
　　没确认之前，迟铮不会同对方有任何牵连。
　　同之前无数次一般，迟铮等待着便宜舅舅岑天河找来，做最后的确认。
　　灵师要找的人若已转世，再要寻人，需要一件那人前世的随身物品，用上面残存的灵力来进行对比。迟铮要找的人只留下了一个空白笔记本，而迟铮身上怨气太重，他怕自己污染了笔记本上稀薄的灵力，一直交给身为赤灵的岑天河保管。
　　半月前迟铮就联系过岑天河，按时间算，今晚岑天河应该就能赶来了。
　　下课铃响了，迟铮跳下窗户直接落在教学楼一楼的大门处，静静地等待千途出教学楼。
　　其他学生多是三三两两，只有千途，永远是一个人。
　　据迟铮观察，这人性格很好，开朗，事儿少，也挺大方。
　　篮球打得可以，棒球玩得也不错，短短半月中，他没和任何人起过冲突，别的同学对他也很友善。
　　但仅限于此。
　　这半月，迟铮看他和谁都是止步于点头之交。
　　前几日开学那天有人同他表白过，也没见他同意。
　　千途并不住校，他的房子距学校很近，每日放学后都是步行回家。
　　千途身上多多少少有些灵力，为免他在自己做确认之前就不小心被什么恶灵吃了死掉，迟铮这段日子经常跟着他。
　　迟铮不远不近地跟在千途身后，跟着他去了超市，看着他仔细地挑选食材，看着他结账，看着他拎着食材继续往住处走，然后看着他进了家门。
　　灵和灵师不现形都是无法进有人住的屋子的，迟铮轻轻一跃跳到了这栋老别墅的屋顶上，坐了下来。
　　天色渐黑，不多时，屋子里传出了煮饭的味道。
　　这个人每日三餐大多数是自己来做，但凭着气味来判断，应该仅限于“能吃”。
　　千途显然并不擅长于此，但他很少叫餐，也不在外面吃。
　　人进了屋子，基本上就没什么危险了，迟铮正想着要离开一会儿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岑天河。
　　半小时后，岑天河匆匆赶了过来，也跳到了屋顶上。
　　岑天河生前虽然是迟铮的舅舅，不过也只比他大几个月。俩人同龄，死后化为灵师保持着当年的容貌，都还是二十刚出头的模样。岑天河和迟铮长得有些微相似，不过看着要纯善得多，即使颈部左侧有一道疤，看着也不让人觉得可怖。
　　“抱歉抱歉，两个恶灵，缠着一个孩子……实在是不好收拾……”岑天河风尘仆仆，满眼疲惫，但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笑意，“没有你，我自己处理恶灵还是太吃力，周旋了好久，最后麻烦了当地一个灵师才——”
　　“笔记本给我。”迟铮打断岑天河，“叫你过来不是找你聊天的。”
　　岑天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天已经黑透了，大学城附近很安静，岑天河闭眼一秒，在寂静夜色中感受片刻：“……确实像。”
　　迟铮冷冷道：“给我。”
　　“不急这一会儿吧？”岑天河勉强笑了下，“迟铮……不管如何，我以前是你的舅舅，至少曾经血浓于水，我……我想问你几件事，行不行？”
　　迟铮并没有好心情同岑天河叙旧，在岑天河说到两人“血浓于水”时，他身上怨气越发重。迟铮看着岑天河，问：“记不记得，你上次对我叫外甥，我做了什么？”
　　岑天河摸了下颈侧的疤痕，讷讷。
　　迟铮左手缓缓汇起一股白光：“岑天河，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在求你吧？”
　　为报恩而化的赤灵在怨气缠身的白灵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迟铮并未靠近岑天河，岑天河已觉得自己溺水一般不适，本就憔悴的面庞更显苍白。但挂念着两人生前血脉相连，他还是忍不住道：“我只想再提醒你一次，迟铮……灵师不能杀人，白灵也不行，不管多强大的灵师，杀人后都会即刻灰飞烟灭，也没法再转世，多少白灵都是死在了寻仇上，你……”
　　岑天河和迟铮生前虽没见过几面，但他实在是想不透，迟铮一个一帆风顺长大的少爷，到底是出过什么事儿，让他怨气大到化为白灵寻仇十几年，对方都死过一次转世投胎了执念还这么重。
　　“咱俩还活着的时候，你对我……其实算是友善了，不管你怎么想，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岑天河此刻说话都有些吃力，断断续续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的系铃人，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岑天河话音未落，迟铮身上的怨气倏然又重了几分。不远处树上睡着的十几只鸟忽而受惊，扑棱棱飞了起来，逃也似地飞远了。
　　岑天河站着都艰难，他索性坐了下来，费力道：“迟铮，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问你，如果你找到你的系铃人，你会怎么样，你当时说、说……”
　　迟铮双眸渐渐化成白色，声音却依然平静，这段话宛若已在心中重复过一万遍一般熟悉。
　　“挖眼割舌，断骨抽筋。”
　　“找个只有我能去的地方关起来，让他看不见说不出，永远永远没有自由。”
　　岑天河骇得牙关微微发颤：“那我现在再次问你，找到你的系铃人，你、你……还会……”
　　迟铮想也不想：“会。”
　　岑天河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脚下房子里年纪并不大的男孩：“他刚成年，以前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再说，就算不杀人，你对他不利一样会损耗你的灵力，你会加速失控，你会——”
　　“他什么都不知道……”迟铮重复了一遍岑天河的话，笑了，“岑天河，你觉得你又知道多少？”
　　“我确实不知道，我连你到底在寻什么仇讨什么债都没弄明白。”岑天河看着迟铮，几乎是哀求，“我想帮你，只要你肯跟我说……”
　　迟铮身上的戾气愈发重，自他身上弥散出来的不祥白光已经快将岑天河整个人包裹起来了。
　　迟铮半晌道：“情债。”
　　岑天河哑然。话一出口，诸多前尘往事一瞬间涌入迟铮脑中，扰得他头疼欲裂。迟铮已彻底没了耐心，待岑天河濒死一般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后，他给自己左手戴上一只能隔绝灵力的手套，从岑天河怀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迟铮拿着笔记本跃到地面上。
　　同样的场景已重复过太多次，迟铮熟练地将笔记本放在地上，摘下手套，左手食中两指抵在笔记本封皮上，右手手掌按在地上。
　　两股白色荧光顺着迟铮两只手缓缓而出，穿过地上放着的笔记本后汇合在一起，继而向别墅蜿蜒而去，蛇一般绕过层层障碍，消失在别墅门缝后。
　　静谧之中，每一秒都是漫长的。
　　过了许久，没有任何事发生。
　　地上的灵力在迟铮的催动下继续抽枝扩散，藤蔓般快速爬满了整个院子，又绕上了整栋别墅，白色灵力曲折逶迤，四处寻觅。
　　但无济于事，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一向如此。
　　寻找已经转世了的人，本就是大海捞针。
　　被困在楼顶上的岑天河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他勉力爬起来，看着这骇人的荧光，正要提醒迟铮不要再损耗灵力做无用功折命了，下一秒，岑天河僵在原地。
　　一股微不可察的灵力顺着地上不祥又危险的白色荧光之路，自别墅内传了出来。
　　传出的灵力十分孱弱，它缓慢缠绕汇聚，好似一对蝴蝶翅膀，有些费力地朝着白色荧光中心翩跹而向。
　　越靠近，“蝴蝶”灵力在迟铮刺眼的灵力之中越几近消逝，终于，“蝴蝶”扑到了迟铮指尖，而后缓慢消失。
　　第一次，传回的灵力同笔记本上残存的灵力温和相触，而后化为一体。
　　两股灵力，一模一样。
　　迟铮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眸看向别墅。


第2章 章
　　翌日，迟铮再次出现在千途的大学。
　　和前些天不同，迟铮现形后手里拿着临时买的两本教辅书，混入学生里，自然而然地穿梭在教学楼中。
　　半个小时前，待千途吃过早饭离开家后，迟铮进了那栋别墅，翻找到了千途的课表。
　　很幸运，千途上午第一节 课就是公共课，公共课大教室里学生多座位更多，迟铮进了教室，环顾一眼，瞬间在坐得半满的大教室里寻到了千途。
　　虽然已经警告了自己几万次要冷静，要克制，但看见这张脸，迟铮还是需要非常努力才能维持人形。
　　迟铮径直朝着千途走了过去。
　　千途一个人坐着，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书。
　　迟铮坐在了千途正后面，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为免麻烦，迟铮闭上双眼，避免被人看见他可能已经变白的眸子。
　　昨夜，千途灵力融合进笔记本的那一瞬，岑天河从楼上跃下来拼尽全力阻拦迟铮，但迟铮还是硬闯进了别墅中。
　　灵师和普通的灵一样，是不能不现形就进有活人在的房子的，硬要闯进去，普通的灵会迅速消逝，灵师则能多扛一会儿。
　　迟铮进入别墅后周身灵力被点燃般烧了起来，但他那会儿分毫疼痛也感觉不到。
　　迟铮径直走到别墅的二楼，在一间卧室里看见了已经睡下的千途。
　　迟铮慢慢地走到千途床前。跟了千途快半月，那是迟铮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他的相貌其实并未改变多少。
　　距上次见面，真是太久太久了。
　　迟铮将一只手放在千途头顶，无数被封存的破碎记忆片段迅速涌入迟铮脑中。
　　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他。
　　二次确认无误后，迟铮已经要被活活烧死了，他尚存些许理智，离开了千途的房子。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冷静，迟铮这会儿已经能勉强平静地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
　　这个让自己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前尘往事在迟铮脑中不断翻滚，他深呼吸了下，听到几声私语，顺着声音抬眸。
　　来上课的学生并不都是一个专业的，虽不全相互认识，但至少也都混了个脸熟。迟铮脸生，又长得帅气，引得前排几个学生时不时看过来，认真看书的千途终于也察觉到了什么，扭头往后看——
　　两人对视，千途怔了。
　　老师恰巧进了教室，千途倏然回神，笑了下：“不好意思。”
　　千途转过身，无意识地翻了几页书，并未察觉自己将课本翻到了今天根本不会讲的章节。
　　迟铮明白千途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如人本能地会畏火一般，在遇到前世故人时，虽然早已没了记忆，但普遍都会下意识地回避，不再发生纠缠。
　　特别是自己和千途这种关系的。
　　只可惜，自己不可能让他如愿。
　　若是早就能放下，何至于前前后后周折了这么多年。
　　下课后，学生们拍板书的拍板书，换教室的换教室，千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课程表，起身往下节课的教室走去。迟铮始终看着他，等着千途出了教室后才缓缓起身。
　　千途的课程他已清楚，下节课是专业课，在小教室，不方便再跟去，迟铮准备随便去哪儿坐一会儿。
　　出了教室，意外的，千途还在楼道中。
　　公共教室外的楼道里有饮品自动售货机，千途选中自己要买的矿泉水，扫码——
　　迟铮指尖灵力微微闪动了下。
　　千途手机振动，显示支付扫码失败。
　　千途原本在出神，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的信号，重新扫码——
　　依然失败。
　　教学楼里信号一向很好，并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千途将移动网络关闭又开启，重新扫码，还是失败。
　　千途有点不明所以。
　　从昨晚开始，千途一直有种很说不出的感觉。
　　大约是晚上做了什么梦，他心中一直沉甸甸的，原本以为醒了白天就没事儿了，但从上课开始，心中那股不明的难过有增无减。
　　描述不清，只是非常难过。
　　诸事不顺，手机信号也奇奇怪怪的。
　　所幸千途并不十分渴，不喝就是了。下节课就快开始了，千途将手机丢回口袋里正要走，自动售货机突然“滴”了一声提示购买成功，千途选好的矿泉水滚到了取货口。
　　千途扭头。
　　迟铮站在千途身后，静静地看着千途。
　　千途愣了下，茫然道：“同学你是……”
　　“来蹭课的。”迟铮道。
　　千途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也要买饮品，自己确实占用这里太多时间了，他忙拿了水歉然道：“这瓶水是我刚才要买的，我转账给你……”
　　迟铮并没说话，他给自己买了一瓶绿茶，将手机递给千途让他扫，但无论千途怎样切换网络，他也没法给迟铮转账。


第二节 大课马上就开始了，千途有一点急，歉然道：“我没现金，或者你可以把手机号码给我？我先记下来，有信号了马上转给你。”
　　迟铮点头：“好。”
　　迟铮说了个号码，千途本只想记录下来，不抱希望地随手点了下添加好友，方才还不断转圈的信号却瞬间好了，千途一秒就加上了迟铮的好友。
　　千途正想趁着这会儿的顺畅网络转账时，他的手机彻底卡死了。
　　千途看向迟铮，耳朵因为尴尬微微红了。
　　千途实在不懂自己刚用了几个月的手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无力地解释道：“确实……又没有信号了，我今天肯定会转账给你，我……”
　　迟铮拧开绿茶喝了两口：“无所谓。”
　　千途看了下时间，歉然转身去找教室，走了不到十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迟铮。
　　见迟铮还看着自己，千途不太自然地笑了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待千途消失在走廊尽头，迟铮出了教学楼，顺着学校中心的人工湖走着，绕到湖心亭的时候，迟铮坐了下来。
　　从昨天到现在，迟铮五内俱焚，心里一直刮着十级狂风从未停歇。
　　这会儿迟铮满脑子全是千途从小到大的各种记忆片段以及方才和自己短暂相处的画面，前世的记忆也混了进来，杂乱无章地一股脑全堆在了一起，扰得迟铮头疼欲裂。
　　“岑天河，我真的会杀了你。”迟铮喝光手里的饮料，看着空无一物的湖面，“特别是现在。”
　　岑天河并未现形，他站在湖面上，神色焦虑：“你杀了我，别动他，行不行？”
　　迟铮闻言眸子瞬间变成了白色：“你是真的知道我最不想听什么……”
　　“冷静冷静，你现在还是人形呢！”岑天河忙不迭道，“大学这么多人！我不想陪着你一个个地消除记忆，你……冷静！”
　　迟铮的眸子恢复成黑色。
　　岑天河实在是搞不懂自己这个外甥：“一个人转世后人品一般不会变太多，我就是想不明白……他的情况我刚才去摸了个大概，别说十恶不赦了，他活到十九岁犯的最大的错事儿可能是上学迟到，他以前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你逼成这样，难道……”
　　岑天河唯一能想到的：“当年咱俩死了的那场车祸，是他做的？”
　　迟铮看白痴一样看着岑天河：“你有病？那是真意外事故。而且你会算数么？咱俩死的时候他已经投胎好几年了。”
　　岑天河怔了下：“哦，对。”
　　“那到底还因为什么？”岑天河看着迟铮，欲言又止，“白灵本来就少，为了情债变成白灵的更少，我之前根本没见过……”
　　岑天河上下扫了迟铮一眼，小心道：“你一米八几的个子，他这、这不可能真能侵犯你……什么的吧？当年真要是有什么，就你的脾气你也忍不了啊，你……”
　　迟铮冷冷地看着岑天河：“你在想什么？”
　　岑天河尴尬地咳了下：“当我没说，我只是想再提醒你一下，很多事，特别是感情的事，是有概率存在误会的。你不如先别急着动手，你前脚动手，后脚就会有其他白灵赤灵来清理你，到时候你再想弄清楚什么就没有时间了，不如——”
　　“我当然知道有误会。”迟铮看着平静的湖面，“我同他之间，误会多到……”
　　迟铮顿了下：“多到我已经不想一个个去追究了，我也不想弄清楚了。”
　　岑天河难以理解：“你……”
　　迟铮抬眸看着岑天河：“岑天河，你觉得我用了这么多年找这个人，是为了平心静气地和他讲讲理的吗？”
　　岑天河顿了下，几乎被迟铮这个疯子说服了。
　　“那你也不能……”岑天河眉头一动，“不对，差点被你带偏，你说了，他没侵犯你，那他做什么了？你这么不依不饶，他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迟铮静默片刻，这句话好像割嗓子一般：“他喜欢我。”
　　岑天河迟钝地结巴道：“喜、喜欢你？”
　　岑天河简直觉得迟铮不可理喻：“迟铮，喜欢人不犯罪吧？！”
　　迟铮同样觉得岑天河脑子有病：“你是认真地觉得我的脾气值得人喜欢，还是觉得我的性格值得人喜欢？至于人品……我没有人品。会对我动心，真的没错么？”
　　岑天河一时语塞，要不是灵力实在是悬殊，岑天河真的很想跟迟铮动手让他清醒清醒。
　　“……虽然你人不是很好相处，但也不至于被你说成这样。”岑天河压着自己的心头火，焦虑道，“你刚才去见他了？他……应该对你避之不及吧？”
　　迟铮没理会岑天河，他心中正在疑虑这个。
　　按理说，刚才在自己进教室的时候，千途突然会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离开教室才是正常的。
　　和赤灵不同，白灵实在不算是个让人舒服的存在，前世同白灵有过些微瓜葛的人都会在重逢时自行避让，免得在白灵复仇时牵连到自己。
　　但千途刚才……不太算得上很回避。
　　这是为什么？
　　又是哪儿出错了？
　　迟铮心中烦躁不再说话，岑天河以为他是在默认，又轻声道：“昨晚你其实有机会杀了他的，你没动手，也没挖眼割舌的……你是不是，也有想要再查一查的事情？你不会突然动手吧？”
　　“你也不想马上就彻底消失，对吧？”
　　迟铮根本没听岑天河在叨叨什么，他心不在焉道：“我当然不想死，我刚找到他……我凭什么死？”
　　岑天河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情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岑天河清楚千途和迟铮之间肯定不像迟铮说的那么简单，能让迟铮片刻不休地找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只是犯了喜欢上迟铮的错。
　　虽然岑天河根本没印象迟铮上一世和谁有过这么一段，但这都不重要了，只要迟铮保证不冲动杀人就好。
　　至于千途那边，就岑天河这十来年的经验，人总会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自动避让白灵的。
　　迟铮现在显然也是在试图了解这一世的千途，也许迟铮发现千途确实无辜后，会少见地善心一动，放过那个孩子。
　　如此迟铮也不至于落得个灰飞烟灭，两厢都好。
　　俩人南辕北辙地各自出着神，一时间都没说话。
　　直到迟铮的手机响了下。
　　迟铮将手机拿起来，岑天河无意识地看了过去——
　　迟铮的手机界面，显示有一条来自千途的信息。
　　岑天河绝望地倒吸一口气，迟铮还没去找他，这人居然自己上赶着找死来了。
　　迟铮拿着手机，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昨天灵力消耗过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灵力损耗过重的时候，幻觉总会如安慰剂一般……
　　第二条信息，第三条、第四条信息迅速传了过来，打断了迟铮的思路。
　　迟铮指尖轻轻滑动，解开了锁屏。
　　来自千途的信息快速弹了出来。
　　【我有信号了】
　　【转账】
　　【同学，我知道有点唐突，如果让你不舒服，可以删了我。】
　　【你是单身吗？】
　　【我可以追求你吗？】
　　迟铮眸中白光忽隐忽现闪闪烁烁，沉默了半晌后，迟铮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人……
　　到底要过去多少年，到底要吃多少苦……才能学乖呢？
　　智者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有个人，能一万次地喜欢上迟铮。


第3章 
　　岑天河一眼看见了千途给迟铮发的信息，头疼不已。
　　“这都是什么情况……”岑天河不解，“他不应该躲你么？你刚对他做什么了？”
　　迟铮没理岑天河。
　　岑天河试探道：“你不会是想让他也来一段情伤吧？”
　　虽然很缺德，岑天河一时间竟觉得这可能是最温和的报复方式了。至少不用死人。
　　“滚。”
　　迟铮瞳孔已经完全变成白色了，他闭上眼：“最近离我远点，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一时兴起，会对你动手。”
　　岑天河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疤，明白迟铮不是在吓唬自己，但他还是问道：“那这个笔记本呢？”
　　昨日迟铮从千途家出来后，被烧了个半死也没忘把院子里的笔记本捡起来丢给岑天河。岑天河取出怀里的笔记本：“我没用了，这个还有用吗？继续替你保管？”
　　“随便你。”迟铮起身，顿了下，突然看向岑天河，“这个笔记本，你打开看过吗？”
　　“你……”岑天河迟疑道，“你当年给我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不许我看么？”
　　迟铮不信任地看着岑天河。
　　“好吧，我翻开过一次。”岑天河有点尴尬道，“但里面都是灵师文字，我……我其实一直还没学会灵师文，看不懂。”
　　迟铮：“……废物。”
　　岑天河揣度着迟铮的意思：“所以现在……人你也找到了，我可以看了？”
　　迟铮没理他，起身要走，岑天河忙不迭拦道：“等下，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想怎么讨情债？真的是想送他段情伤？”
　　迟铮嘲讽道：“我自己都没想好，你又知道了？”
　　岑天河不太信任地看着迟铮：“你刚才要是没做什么，他会一下子喜欢上你？你真没什么计划？”
　　迟铮沉默，他确实不是有心的。
　　但那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可以打乱他的计划。
　　所有同他有关的事，总是会失控。
　　岑天河看迟铮似乎真的不是有意，更头疼：“不然还要怎么样呢？这人也奇怪，怎么会喜欢上白灵呢？你想讨债，他想跟你谈恋爱，这都是什么事儿……”
　　迟铮尽力压着心头杀气，警告道：“岑天河，你善心泛滥，就去普度别人，你如果敢提前对他说什么，我确定我这次一定不会手软。”
　　“放心，那是你的事儿，我不敢掺和，除非你同意，不然我也绝对不会见他。”岑天河顿了下，放缓声音，“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声，迟铮……”
　　“没有……比折磨一个对你一见钟情的人更容易的事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对他做什么，但很可能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他这辈子命并不好，无父无母，现在年纪还很小，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岑天河将笔记本收到怀中放好，不敢再多言，消失在湖面上。
　　教室里，坐在教室最后排的千途心脏怦怦作响。
　　信息刚发出去他就后悔了。
　　虽然他没什么经验，但这怎么看都不是正常追求人的方式。
　　任何人收到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的表白信息，都会觉得对方是个滥情又随便的人。
　　太减分了。
　　对方可能觉得自己一天能给十个人发这种信息。
　　千途深呼吸了下，懊悔地捏了捏方才买的矿泉水瓶子，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这么冲动。
　　虽然他没什么经验，但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这么快。
　　一见钟情都是这样的么？
　　从上节课在教室里对视一眼后，千途心里就没来由地非常难过。
　　又难过，又急切。
　　好像晚一会儿，这人就会马上消失，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好像已经错过了千百次一样，心里迫切地想同他说话，怕他消失，怕他收到转账后就删了自己的好友，怕到刚加上好友不到一个小时就急匆匆地表白了。
　　在根本不知道对方取向的情况下。
　　千途低声喃喃：“……这是不是已经算是性骚扰了？”
　　千途解锁手机，看了看刚加上的好友。
　　对方名字是“十五”，显然不是真名。
　　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千途犹豫了下，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对方说是来蹭课的，也许都不是本院区的，千途想从朋友圈里看看对方的专业，但……
　　这人的朋友圈并没屏蔽自己，可一条动态也没有。
　　真是没任何信息可以了解了。
　　千途神不守舍地一边听课一边翻手机里的各种软件，不经意刷到自己学院的表白墙,看到有人在问刚才那节公开课倒数第三排一个人坐的男生是哪个学院的学长或是学弟。
　　千途心中一动，自己刚才是倒数第四排。
　　这条表白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千途快速点开一一看过——
　　没人知道。
　　那大概率不是本院区的了。
　　千途退出软件，看看信息，对方什么都没回复。
　　撤回消息已经来不及了，千途吐了口气，不懂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为什么，他只能继续等着，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千途迷迷糊糊地上着专业课，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如果不是学院表白墙上还在讨论着刚才那个人，千途都怀疑这都是自己昨天睡眠不好导致的一场幻觉了。
　　另一边，待情绪勉强平静些后，迟铮顺着千途的气息回到了方才的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到了千途正在上课的教室外。
　　教室后门开着，迟铮正能看见千途。
　　千途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时不时地解锁看手机。
　　迟铮拿出手机，没点千途给他的转账，给千途发了条信息。
　　十五：【我是第几个被你这样问的人？】
　　迟铮看着教室里的千途迅速解锁手机，打开了自己的信息，然后僵在那里，指尖缓缓变白了。
　　迟铮想起了岑天河刚才说的话。
　　“没有比折磨一个对你一见钟情的人更容易的事了。”
　　迟铮深呼吸了下。
　　没等他再发消息，千途回复他了。
　　千途：【对不起。】
　　千途：【是我太唐突了，这么快突然说这个。】
　　千途：【……是第一个。】
　　迟铮看着千途眉头微微皱着，很急地快速打字又删除，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迟铮不信。
　　迟铮等了好一会儿，千途的信息才传了过来。
　　千途：【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千途：【……你会删除我吗？】
　　千途：【如果没有让你不舒服，可以不删除我的好友吗？】
　　迟铮有点后悔自己化成人形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该死的眼睛又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迟铮认命地闭上眼。
　　无论预演过多少次，无论妄想过多少次，有过多少详尽的计划……只是重逢第一天，什么都乱了。
　　根本就不可能按照自己的设想来。
　　迟铮深呼吸后睁开眼，看着手机，明白千途是在委婉地问自己的性取向。
　　迟铮用了好一会儿控制好情绪，不准备继续放任千途，将主动权交给他了。
　　迟铮回复：【没有，不会。】
　　教室内，千途因紧张变凉的手一点点回暖，可他心跳更快了。
　　千途舒张了一下有点僵硬的修长手指，打字：【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这次千途没有等太久，迟铮就回复了。
　　【你试试吧。】


第4章 
　　站在教室门口的迟铮原本是想等千途下课的，但没多一会儿，他捕捉到了一股灵力气息。
　　是一股带着血腥味儿的怨灵气息。
　　这是给灵师分派任务的方式，灵师可以根据传递给自己的气息了解到需要处理的怨灵的灵力强弱和位置信息，然后分析是自行处理还是通知附近的其他灵师一起行动。
　　分派给迟铮的任务往往不简单，但迟铮从不会找别人，除了岑天河他从来不同其他灵师往来，而岑天河……一个赤灵而已，迟铮也没指望过他。
　　迟铮轻轻呼吸，判断对方应该是兽化怨灵，这处理起来可能会耽误点时间。
　　迟铮冷笑，这真不是有意的么？自己这边刚刚找到人，马上甩给自己这么大一个麻烦将自己支开。
　　一去一回，就算顺利，大概也要三四天。
　　但身为灵师，不处理被分派的任务，身上的灵力就会逐渐消耗殆尽。
　　当然，处理好任务后，灵师也可以顺便吃掉怨灵身上的灵力。迟铮昨天情绪激动下不管不顾闯了千途的房子，被烧掉了不少灵力，眼下正需要恢复。
　　迟铮手机振了下，岑天河给他发了条消息。
　　岑天河：【给你分派任务了？我刚察觉到一点气息，好像是让你处理一个兽化的怨灵，需要我帮忙吗？】
　　比起要处理的怨灵，迟铮更在意教室里那个人。迟铮没理会岑天河，深深地看了教室内一眼，离开了。
　　苦等了半天消息而不得的岑天河叹口气，他知道迟铮用不着自己，也清楚自己贸然跟着可能反而拖后腿，他想了下，回了万灵岛。
　　万灵岛，是同人生活的时空完全分离开的另个空间，灵师们在受伤需要休息，或是躲避外界处理不了的强大怨灵时会回到这里。
　　岑天河上次回来还是十来年前，差点被迟铮杀了那次。
　　那次岑天河为了养伤在万灵岛躺了三个多月，当时就想趁着那段时间学一学灵师文，但岑天河仅仅看了两天就放弃了。
　　灵师文根本不是文字，硬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一张张图画。
　　每张图画都不一样，每个类图腾的画面代表着一件事，但又不是象形图，一张看起来像是火焰的画，可能在描绘着某处海底的特殊声音。
　　岑天河刚成为灵师十来年，他实在是没法理解这么抽象的文字形式，在知道现在也没多少灵师还用这种古老文字，不懂也不会耽误他什么事儿后，就彻底放弃了。
　　这些年，岑天河只知道一个灵师硬生生学会了灵师文，那就是迟铮。
　　岑天河拿着手里的笔记本，心里差不多明白自己外甥学这个是为了什么。
　　万灵岛最北边有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满了灵师文和其他几种古文字，勉强算是灵师的字典了。
　　岑天河站在石碑面前，认命地叹口气，摊开笔记本，努力试图翻译。
　　哪怕翻译出来一点点也好。
　　他很想知道，迟铮自从死后变成灵师后，性情大变是为了什么，死追着千途不放又是为了什么。
　　幸好赤灵本来就不容易有任务，他前几天刚完成过一次任务，按照以往的规律，下次被分派任务大概是一个月后了。没任务，亲外甥迟铮又不想自己出现，正好在这搞翻译。
　　按人类时间计算，岑天河借助石碑研究了两天两夜后，在几十次想放弃又几十次坚持下来后，终于磕磕巴巴地勉强翻译出了笔记本第一页的一小角图案。
　　只是半个巴掌大小的一角……
　　岑天河喟然长叹，如果他没记错，迟铮当年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将灵师文融会贯通了。这石碑年久失修，上面不少磨损的石刻和风化消失的部分甚至都是迟铮修复的。
　　“这是什么毅力……”
　　岑天河自知没迟铮这天分，也不太信任自己的记忆能力，担心自己狗熊掰玉米，记一段忘一段，干脆也找个本子，将这一小角的图案内容用文字记录了下来。
　　“万灵岛附近，有一处小岛……”
　　“应该是小岛的意思吧？”岑天河模棱两可，苦哈哈地凑合着记录。
　　“怨灵去小岛……有去无回，有进无出，上面有许多怨灵盘踞，处理……处理不了的怨灵，都可以引诱它们去那个小岛……”
　　“怨灵们相互吞食。”岑天河低声喃喃，“这是养蛊的意思么……”
　　“有一天，小岛上的怨灵突然全部都消失了。”
　　“大乾元……”
　　终于有岑天河懂的词了，“大乾元”，就是灵师们的神，灵师的每个任务都是由大乾元来分派的。岑天河在成为灵师的时候见过大乾元一次，对方是个慈和的老人，平时就在万灵岛的最中央住着。
　　“大乾元派了灵师去查看……第一个灵师负伤归来，毫无所获。”
　　“一个个灵师被派去查看，都是负伤归来，却连小岛上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直到第七个灵师前去，终于看清楚了……小岛上的怨灵已经合成了一个。”
　　“这个异化的怨灵……非常危险，不但能吞怨灵，还能吃掉灵师的灵力。大乾元命七个灵师一同去了小岛，灵师们被吃掉了大半灵力，依然没能将那个怨灵除去。”
　　下面的文字越发晦涩难懂，岑天河蹙眉一点点记录：“然后……一个灵力最强的灵师，单独去了岛上……”
　　“怨灵不应该有意识的，但灵师发现，岛上的这个怨灵有类人的五感，小岛被灵师入侵时……怨灵会发出警告的声音，被注视时会愤怒激动，被询问的时候，它会困惑，继而会更愤怒，它长得也不似怨灵，更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怨灵吞噬了太多怨灵和灵师的灵力，灵师判断自己无法直接将怨灵彻底除去，但可以和它缓慢周旋。灵师决定用几年时间削减它的灵力，一点点将怨灵清理掉……”
　　“但每次被伤害时，怨灵会痛苦，会呻吟，有一次……它甚至发出近乎求饶的声音。”
　　“怨灵不会说话，但发出的音调太像人的声音了，在没有受伤的时候，它也会独自发出一些细微的柔和的声响，像是自己和自己说话，也像是在寻求别人的回应，如果它真的有意识，那它应该一直在试图找什么……”
　　“观察怨灵时间越长，越容易将它当作一个人看待……”
　　“一次怨灵在受伤后，它用一小片树叶，盖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它好像是在学灵师包扎自己伤口的样子……但它不是灵师，也没有可以帮忙恢复灵力的特制绷带，树叶只会让它的伤口更加疼痛。”
　　“灵师……”岑天河艰难地翻译，“灵师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被伤害了。”
　　岑天河只觉得自己脑壳子疼：“这都是什么意思？”
　　“灵师不想继续伤害它，转而试图加固对小岛的封印，确保怨灵不会逃出小岛。”
　　“在加固小岛的过程中，灵师不小心被怨灵重伤。灵师暂时出不了小岛，怨灵也无法彻底将灵师吞噬，他们在小岛上僵持……”
　　这一角的图腾文字已经翻译完毕，岑天河彻底蒙了。
　　首先……万灵岛附近什么时候有过小岛？
　　那这些应该是人杜撰的，假的。但如果这只是个故事，这是谁写的？这个笔记本不应该是转世前的千途的东西么？他这都在记录些什么东西？一个灵师和怨灵的故事？
　　那谁是灵师，谁又是怨灵？
　　岑天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自己翻译得有问题还是笔记本里的内容根本就是在天马行空地乱写，这看了和没看根本没区别。
　　同一时刻的现世，迟铮已经处理好了兽化怨灵。
　　兽化怨灵是怨灵中最难缠的，比普通怨灵要凶狠嗜血，又比其他怨灵多了几分兽类的敏捷。当然也有好处——
　　迟铮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睛发着白光。
　　真是好久好久没有受过伤了。
　　同怨灵缠斗时就算是迟铮也没法走神，他手机里已经有好几条千途发来的信息了。
　　这些年居无定所四处寻觅，没有找到人的希望，迟铮自然也没给自己做一个假身份的必要。
　　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在哪里找到呢？
　　这几天千途发的好几条消息，迟铮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自己多大了？
　　在哪个院区上学？
　　在上大几？
　　千途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查学籍的，也没问几个问题，迟铮只告诉了他自己叫迟铮，其余都没来得及回复。
　　在千途看来，自己像是在吊着他，对他并没什么兴趣。
　　迟铮看着左臂上的伤口——
　　有了这个伤口，似乎可以跟某人解释，自己消失了两天是因为什么了。
　　不过这个伤口看起来好像有点过于可怕了，迟铮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办一个假身份，现在没办法去医院之类的地方。
　　闹得太吓人就没必要了。
　　卖惨，需要的不是医生，是对方的同情。
　　幸好白灵的恢复能力要比其他灵师强，迟铮催动着灵力，让自己伤口尽快愈合。
　　迟铮手臂上撕裂的伤口在肉眼可见地恢复着，强行修复是会有点副作用的，燃烧着的灵力带来的疼痛让迟铮脸色发白。
　　待手臂上的伤口看上去已经像是被树枝划破的时候，迟铮终于停止恢复，左右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迟铮宛若不知疼痛一般，直接用袖口擦掉伤口上的血迹，然后拿出手机来，对着自己左臂拍了张照片。
　　迟铮将图片发给千途。
　　迟铮：【图片】
　　迟铮：【不小心擦破了个口子，我找家药店买绷带处理一下】
　　迟铮垂眸，运气好的话，千途也许会让自己去他家。
　　也许会亲自替自己处理伤口。


第5章 
　　迟铮还是错估了一个正常人类看到伤口的普遍处理办法。
　　消息刚发给千途，千途就将电话打了过来。
　　迟铮等了半分钟后接起电话。
　　“你在哪儿？”
　　千途声音不似迟铮期待般急切，让迟铮稍微后悔了一点，似乎不应该修复这么多的。
　　迟铮回忆着两天前背下来的本市所有重要建筑物位置，随口说了个商场的地址，那个商场距千途家不到两公里，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不管是地点还是时间都非常合适，千途必然会——
　　“二楼有家咖啡店，你上去坐一会儿，我家就在附近，过去很快，十分钟后到。”千途显然比迟铮更有计划，“带着身份证或者学生卡了吗？我带你先去打破伤风，然后去医院处理伤口，你这个划伤太严重了，处理不好容易留疤，等我一下。”
　　迟铮：“……”
　　“已经打过破伤风了。”迟铮瞎话编的很顺畅，“在社区医院打的，那边没有处理伤口的大夫，医生说伤口不严重，自己回家清洗包扎就好。”
　　迟铮将“回家”两个字咬的很重。
　　“你是怕缝针吗？”千途顿了下，放轻了声音安慰迟铮，“没关系，我带你去医院处理，可以不用缝，挺简单的，你去咖啡店了吗？”
　　迟铮一点儿也不想去医院让什么医生料理自己。
　　迟铮催动灵力继续愈合伤口，被疼的轻轻抽气，片刻后道，“我不怕，是真的没必要。”
　　迟铮挂了电话，重新给自己手臂拍了张照片。
　　照片上，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看上去非常像是普通擦伤了。
　　幸好方才那张照片拍的模糊，还不至于露馅。
　　千途电话重新打了过来。
　　“商场隔壁就有药店。”千途声音有点无奈，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你如果实在是不想去医院的话，去药店买碘酒和绷带，你以前处理过这种擦伤吗？”
　　迟铮回答的很干脆，“没有。”
　　“应该用不到碘酒吧……”迟铮漫不经心道，“用自来水冲一下，然后缠上绷带不再管它，是不是就行了？几天换一次绷带，还是不用换了？”
　　“不行！”千途声音似乎有点困扰，“你……”
　　“医生没说要忌口。”迟铮继续缓缓道，“饿了，我先去吃个夜宵……既然医生没说，这么小的伤口，吃辣的应该也没事吧？”
　　千途忍不住问道，“你在哪个医院看的？”
　　“没太注意。”迟铮回味着千途语气中的变化，残忍道，“我去吃夜宵了，吃完如果不算晚就去买绷带，如果晚了，那明天再处理应该也来得及……”
　　千途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混不吝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犹豫了下问道，“我……我可以去找你么？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如果你愿意……我请你吃夜宵。”
　　千途似乎担心自己表现得太关切会让迟铮不适，又补充道，“放心，帮你处理好后我马上会离开。”
　　迟铮嘴唇微微勾起，又转口了，“不，我不去药店，我不喜欢药店里消毒液的味道。”
　　千途脾气非常好，“不用你去，我帮你买。”
　　“不。”迟铮拒绝，“从药店里拿出来的东西也沾着那个味道，我不喜欢，我不想用。”
　　“你……”
　　千途这次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迟疑道，“我家里有碘酒和纱布，没有消毒水味，你、你愿意过来吗？”
　　“给我发你们家的定位。”
　　迟铮挂了电话，低声喃喃，“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迟铮在犹豫了半秒钟后，打消了再淋一场雨的念头。
　　自己最近灵力损耗严重，造一场雨太累了，也容易引起附近其他灵师的注意，当然最重要的是——
　　自己不能没事儿总受伤，淋雨这个项目可以留到下次再用。
　　迟铮估算着时间，在一刻钟后出现在了千途家门口，敲响了千途家的门。
　　千途开了门。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千途还是出神了半秒才想起让迟铮进门。
　　“帮你叫了粥和烧麦，大概一会儿送到。”
　　这里明明是千途家，千途反而比贸然登门的迟铮显得更紧张些，“你坐……我去拿药箱。”
　　迟铮自动自觉地将外套脱了，坐下来将左臂衬衫挽起，没了刚才在电话里的神经病样子，静静地等着千途治疗。
　　初春还是冷的，千途见迟铮只穿着衬衣，便将家里气温调高了几度，又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来垫在迟铮膝盖上，“手放在毛巾上。”
　　迟铮依言照做。
　　千途拧开一瓶没开封的碘酒，看着迟铮手臂上的伤口皱眉，“怎么弄的？”
　　“替朋友清理他们家这个冬天枯死的树。”迟铮随口道，“不小心被枯树枝擦伤的。”
　　千途夹起一片纱布沾了碘酒，很小心的擦了擦迟铮手上的伤口。
　　迟铮受过的大大小小伤早就数不清，对疼痛早已习惯，清理伤口这点痛楚对他来说和被蚊子叮已经差不多了。
　　迟铮轻声吸气，“疼……”
　　千途手抖了下。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千途换了块纱布，重新沾了碘酒，“伤口不干净，不清理可能会发炎，幸好现在天冷不容易感染，我会轻点。”
　　千途深呼吸了下，稳了稳神，重新触碰迟铮伤口。
　　纱布刚碰到手臂，迟铮掐准时间让自己手臂颤了下。
　　“很疼么？”千途歉然道，“对不起，我不太有经验……或者还是去医院吧？我手太重了，不然就是这个碘酒刺激性太强了，也许医院的碘酒……”
　　“不。”迟铮摇头，“我不去医院。”
　　千途重新又换了纱布，这次他少放了些碘酒，继续给迟铮擦拭伤口。
　　迟铮没再装疼欺负千途，他手臂一动不动，任由千途清理。
　　迟铮定定的看着千途，突然道，“我受伤，我疼，你怎么出汗了？”
　　千途额间沁出一点点汗，他嘴唇动了下，没说话。
　　迟铮侧头，认真的看着千途，像是个在观察问题的好学生，积极的寻找着不同，“眼睛也有点红。”
　　千途心脏跳的快了半拍，他不确定自己眼睛是不是真的红了。
　　千途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刚见过一次的人心疼到这种程度，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鬼上身了。
　　迟铮依旧看着千途，淡淡道，“现在耳朵也红了。”
　　迟铮语气平静的问道，“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迟铮……”千途换了块纱布，勉强道，“我真的只是担心你不处理伤口才让你来我家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想……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冒犯。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别有目的。”
　　终于将伤口周围都用碘酒清理过了，千途如释重负，并不抬头看迟铮，他用酒精擦拭过自己手后才拆开一卷新的纱布，打开，压在了迟铮的伤口上。
　　“前两天在学校里，我好像并没给你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千途用纱布仔细缠上迟铮手臂上的伤口，“我现在说实话回答你，会像是在骚扰你。”
　　终于处理好了，千途将纱布缠好固定，起身站好，往后靠了半米后才同迟铮对视，但不到三秒又避开了视线。
　　千途有点无奈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看到你受伤，我会有点着急的。”
　　千途无力的替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骗你约会，只是担心你，不过我好像也没弄好，伤口是不是还是很疼？”
　　迟铮看着千途，心道可惜并没什么天堂地狱，不然自己这种畜生，大概是要将十八层地狱坐穿的。
　　迟铮点头，“疼。”
　　千途眼中沮丧一闪而过，他刚要说什么，门铃又响了。
　　千途将给迟铮买的外卖取了来，不太确定的看着迟铮，“……你要吃吗？”
　　迟铮点头。
　　千途脸色瞬间好看了些，他将外卖纸袋打开，“不知道为什么医生忘记跟你说，是需要忌口的，忌牛羊肉海鲜还有辛辣，这几天先凑合吧。”
　　迟铮答应着，没再无事生非，接过千途递给他的粥和烧麦。
　　千途没再守着迟铮，他去取了个干净的环保袋，将刚才用过的碘酒和纱布装了起来。
　　迟铮眯着眼看着千途，“这些不是应该放回医药箱里的么？”
　　“哦，不是。”千途解释道，“这是让你带走的，一天一次，如果伤口没有感染，改成两天一次就好……”
　　迟铮蹙眉：“你是让我自己换药？”
　　千途比迟铮更迷惑，“不、不然呢？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吗？”
　　迟铮放下喝了大半的粥，不再吃了，“你只管我一次么？”
　　千途：“……”
　　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千途觉得自己心中最软的地方被挠了下。
　　明明知道不可能，但眼前的人似乎是在努力向自己展示伤口。
　　好像自己如果不管他，他真的会任由伤口溃烂一样。
　　迟铮见千途不说话，道，“我自己处理会更疼，我会直接把碘酒浇在伤口上……”
　　“我来我来。”千途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拿起手机看了下自己的课程表，“你明天还会去学校吗？明天下午有公开课，你会去听吗？”
　　迟铮摇头，“不去，没时间。”
　　千途不确定道，“……还是来我家？”
　　迟铮点头，他目的已经达成，再耗下去容易露馅让千途察觉出什么，迟铮见好就收，起身道，“谢了。”
　　千途送迟铮出门，突然道，“迟铮……”
　　迟铮回头看他。
　　千途这次没再躲避迟铮的视线，“你明天还来的话，是不是说明我没搞砸？”
　　千途眼睛里闪着一点点希望，只有一点点，好像他自己并不敢指望从迟铮得到什么回应似的。
　　“我……我还可以继续追你吗？今天又见了一次面，我让你反感了吗？”
　　迟铮喉结动了下，“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千途不太懂的看着迟铮。
　　“那天只是一面之缘，没什么了解，今天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性格不好，古怪、孤僻、偏执……十分不好相处。”迟铮看着千途，“你确定还喜欢我吗？”
　　“没有把伤口处理好，把你弄疼了……”千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讨饶般无奈轻声道，“所以你要惩罚我，让我再表白一次，是吗？”


第6章 
　　不给任何回应的情况下逼别人一次次对自己示爱，下流又无耻，虚伪又残忍。
　　迟铮心里很清楚。
　　但如果不是察觉到了附近岑天河的气息，迟铮也许真的会这么做。
　　他想听千途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说一百次，说一万次。
　　说他就是喜欢如此卑劣又不堪的自己。
　　迟铮并不想让岑天河听见千途现在说话的声音，也不想他看见千途现在脸上的表情。
　　岑天河的气息越来越近，大概已经进小区了，那个白痴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个灵师，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听清楚千途的声音了。
　　迟铮压下对岑天河的杀意，轻轻呼吸了下。
　　“伤口当然会疼，不是你弄的。”迟铮也不清楚自己是怕岑天河听见，还是不想再看见千途难过的表情，他声音无意识的轻了几分，“千途，你对别人也这么迁就么？”
　　想到这迟铮禁不住问，“你今年十九岁了，长这么大，被多少个无赖坑过？”
　　“还没有过。”千途有点无奈道，“我还是给你留下滥情的印象了是么？那天不应该冲动的，但……我确实第一次追别人，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到年纪。”千途看着迟铮的眉眼，“你来听我们的课……咱们同届吗？你和我同龄吗？我看不太出来你比我大还是小。”
　　迟铮虽是上一世的长相，但他有些显小，不很像过了二十的样子，迟铮本想说自己比千途大，但想了下，死要这面子也没什么用。
　　如果千途以后会叫自己哥哥那倒是不错，但——
　　就现在来看，还是继续装年纪小，装可怜，装六体不勤无法自理更有优势一点。
　　“和你同届。”迟铮记得查资料时看过千途是夏天的生日，随口编了个日子，“生日十二月十六号，比你大么？”
　　千途莞尔，“果然比我小。”
　　“我把我们整个系的课程表发你一份吧，如果你还会来听课方便一点。”千途是认真以为迟铮是个十分上进的学弟，还在担心迟铮会误会他，又避嫌的补充道，“……你来上课我不会打扰你，我会当做不认识你。”
　　岑天河就在不远处站着不动了，迟铮不想让他听到千途这样轻声的说话，打断千途道，“也不是经常有时间去听，再说吧。”
　　千途点点头，同迟铮说过晚安后关上了门。
　　迟铮没急着理会岑天河，他用手指在千途门上轻轻点了下，将自己的一点灵力留在这边。
　　迟铮身上的白灵灵力同怨灵灵力很相近，如此附近就算有怨灵，也不敢靠近了。
　　迟铮往小区外走，在经过一个监控死角时，他化为灵师，转头看着自己身后跟着的岑天河，不太耐烦，“有事？”
　　岑天河欲言又止，“你跟千途说话的时候……和跟别人说话好像不是一个语调。”
　　不怪岑天河拆台，迟铮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要么是没任何感情的在跟其他灵师交换情报，要么是在对岑天河冷言冷语，岑天河还是刚知道迟铮也是能平心静气的说几句话的，没想到没两分钟，又成了平时的死样子。
　　“你这不是会说人话么？”岑天河见千途还活的好好地没少胳膊没少腿，心情很好，斗胆包天已经敢调侃迟铮了，“你不好好寻仇，怎么开始搞学术了？还要去听课。”
　　迟铮没理会岑天河，他有不少事要做。
　　他需要一个假身份，还有一个临时的住址。
　　身份好弄，就用他生前学校的信息再改个日期就好，千途只要不起疑，就不至于去那么远的地方核实，至于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说是之前摔伤了休学，在这边暂住。
　　临时住址没法撒谎，太容易被发现出问题，需要真的去找一个。
　　“你手怎么了？”岑天河察觉到迟铮身上有伤口，“这次处理的兽化怨灵这么厉害，能伤到你？那大乾元怎么会只派你自己去？”
　　岑天河手心聚起一股红色灵光，“我帮你……”
　　“离我远点。”迟铮避开手臂，不耐烦，“治好了怎么办？”
　　岑天河：“……”
　　岑天河心头一动，眼前的迟铮和他心中一个模糊的形象有了一瞬间的重叠，岑天河脱口问道，“笔记本里的怨灵，是不是你？”
　　迟铮愣了下，冷笑，“出息了，终于看得懂了？”
　　“一知半解，刚看了一页半。”岑天河有点不忍心，“那个小怨灵，真是你？”
　　迟铮一点儿也不想回忆，“闭嘴。”
　　迟铮急着给自己找假身份和落脚的住处，本不欲理会岑天河，但可能是今天的千途让他心情变好了，迟铮难得对岑天河说两句好话，“我劝你别往下看，本来就跟你关系不大，你掺和什么？”
　　“赤灵，数量多，但灵力弱，经常在出任务的时候出意外，我也一样。”岑天河感念着旧情，低声道，“但这么多年，我几乎没受过伤，因为每次都能等你帮我，迟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听这个，但你可能已经记不清你救过我多少次了吧？”
　　“那是因为你以前有点用，现在就不了。”迟铮能明显的感觉出来岑天河明里暗里对千途的维护，“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怕我杀了千途，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么？”
　　岑天河无奈，他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看了笔记本里的内容后更不忍心，“我没看懂多少，只是觉得那个灵师不是故意……”
　　迟铮没再听岑天河唧唧歪歪，甩开他自己走了。
　　灵师当然不是故意的，故意的是那个狡黠的怨灵。
　　那个灵师，和前面十四个灵师都不一样。
　　那个灵师的灵力最强，但他从一开始就没用全力。
　　特别是在发现小怨灵竟然有五感有知觉后。
　　怨灵本是脱胎于万物的执念，没有固定的形体，也没明确的意识。只有不断畸化的灵体和不断膨胀的欲望，没有情绪也不知痛痒。
　　但那个小岛上的小怨灵是个异类，在和岛上的几千只怨灵相互屠戮后，它活活被磨出了自己的意识，也有了五感。
　　它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疼。
　　但它不会说话，来岛上的灵师也不同它说话，第一个来岛上的灵师剖开了怨灵的胸口，而后，怨灵也是这样对待之后的十几个灵师的。
　　除了第十五个灵师。
　　那个灵师比之前的都强，所以他有机会靠近怨灵，看清楚它个什么东西。
　　怨灵无法像之前一样轻易撕开灵师的胸口，只抓伤了灵师的肩膀，灵师一时之间也没法制伏怨灵，只是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怨灵能感觉的到这个灵师比之前的都要强，因为这个灵师留下的伤口，是不愈合的。
　　以前就算是被开膛破肚，只要时间够长，总会恢复的，但那次不行。
　　手臂上的伤口不断的往下流血，这消耗着怨灵的灵力，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一点愈合的趋势都没有。
　　怨灵不会说话，但它能感觉到疼。
　　不断流血的伤口太疼了。
　　留下不能愈合伤口的灵师没有离开，他不远不近的观察着怨灵，不走，也没有再次伤害怨灵。灵师似乎在观察着什么，记录着什么。
　　怨灵也时刻警惕的留意着那个灵师，想找机会把这个灵师彻底吞掉，还学着他缠伤口的样子，用一片长树叶，裹在了自己伤口上。
　　可这没有丝毫用处，不愈合的伤口依旧是很疼。
　　但有个意外的发现。
　　小怨灵发现，每当自己试图用树叶遮盖伤口时，或者在它因为疼痛呻吟的时候，不远处的灵师眼中都会闪过一些不忍神色。
　　灵师并未受伤，他又不疼。
　　但这个发现让小怨灵获得了一条可以愈合伤口的白色布料。
　　而且，就在伤口恢复后，只要它对着灵师展示自己的伤疤，灵师在和它的僵持中，总会犹豫。
　　小怨灵知道每次这样展示伤口灵师都会心软，所以它一次次的重复，以此获得关注、信任、和……偷袭的机会。
　　灵师可能是想同它长时间的僵持下去了，他在用灵力加固小岛上的封印，确保怨灵不至于因为灵力太强逃出小岛。
　　近一个月的和平相处好像是让灵师放松了警惕，他竟敢背对着怨灵，自顾自的要给他自己修葺一个小木屋。
　　怨灵看准机会，从灵师背后冲向灵师，在灵师转身看向怨灵的一瞬间，怨灵右手上灵力化为利爪，直接穿透了灵师的胸口。
　　同一时刻，那个修了一半的小木屋竟瞬间化为一股强韧的灵力，紧紧的绕在了怨灵的脖子上。
　　灵师重伤后嘴角带着血，表情却很轻松，他语气不太稳的说，“……抓住你了，小东西。”
　　迟铮轻轻摸了一下自己侧颈，接过了房屋中介递给他的合同。
　　迟铮左边颈侧有一道很浅的红色痕迹，不靠近都不太能发现，就是发现，也只会觉得是一个胎记。
　　迟铮是可以将这道红色伤疤除去的，但过去了这么多年，迟铮一直留着。
　　“是这边的学生吧？你们几个院区的学生，不少从这个小区租房子的，都是经我的手，在我们中介走的合同。”迟铮不讨价，不啰嗦，签合同给钱都很痛快，中介十分满意，话也多了，感叹，“现在的小孩儿生活是好了，家里有钱的不少都出来租房子了，这房子真不错。”
　　中介看迟铮只是出神不说话，好奇问道，“你是因为什么出来租房子的？嫌宿舍条件不好？和舍友处不来？还是要考研，想住的安静点？”
　　“都不是。”迟铮收好合同，“谈恋爱，没地方去。”


第7章 
　　中介大爷年过半百，思想比较老派，对迟铮这恋爱脑的样子十分看不上，摇摇头走了。
　　中介号称这房子是拎包入住，但样板房的屋子里并不比酒店几样家具，没人气儿，一看就知道没人住过，迟铮需要再去买点生活用品装装样子。
　　小区附近就有一家大型超市，超市打烊很晚，现在还来得及迟铮去买点东西，
　　超市里空荡荡的，迟铮推着购物车不紧不慢的走着，脑子里还是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的内容是残缺的，很多迟铮记忆深刻的片段上面都没有。
　　有的是灵师不忍心记录，有些……或许是他耻于记录。
　　不过从另一个视角看一遍以前的事还是挺有趣的，所以迟铮之前花了些时间学会了古灵师文字，自虐般重看了一遍那段过往。
　　他当时就是想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他们那段不堪过往的。
　　被灵师用一条灵力铸成的链子捆住了脖子后，怨灵拼死挣扎，脖子被链子勒的血肉模糊，但无论它如何努力，链子就是解不开也撕不断。
　　不但如此，怨灵心惊胆战的发现，胸口都被他剖开的灵师身上的灵力竟未减弱多少，灵师胸口嘴角都淌着血，但依然能轻轻松松的握着那条链子，将怨灵牢牢的锁在怀里。
　　“……老实一点儿行不行？忘了上次谁给疗伤的了？！”
　　灵师声音并不难听，但怨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这种怨灵，我想好好看看……放心，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
　　怨灵听着身后灵师胸膛轻微的声音震动，整个人发麻恨不得炸开，它顾不得颈间窒息的疼痛，疯了一般的挣扎，血液从勒破的伤口上汩汩而出，最终还是灵师不忍心，松开了手。
　　怨灵拖着脖子上的绳子后退十来米，咬牙切齿的看着灵师，掂量着自己和灵师的情况，还想再次攻击。
　　“别费事儿了，你杀不死我。”这一会儿的功夫，灵师胸口伤痕已好了大半，他蹙眉看着怨灵，“脖子疼不疼？”
　　疼当然是疼的，但被灵师彻底困住的感觉太可怕，怨灵不肯再靠近灵师，不顾自己脖子还被锁着，逃了。
　　怨灵打不过灵师，但逃还是逃的开的。
　　怨灵害怕再被锁住，拼了命的躲，灵师想着怨灵不断渗血的脖子无奈的追，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因为怨灵听不懂人话白白折腾了好几天，在灵师终于将怨灵抓住时，灵师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我一定得教会你说话……”
　　在被怨灵胡乱咬了几处伤后，灵师终于把怨灵脖子上的锁链拆了下来，丢到了一边。
　　怨灵警惕的看着灵师，不知道他又要用什么新办法来折磨自己。
　　“我不知道你这么抗拒，我道歉。”灵师擦掉自己手腕上被怨灵咬出的血，轻声道，“我以后一定不会再锁你了，我保证。”
　　迟铮拿了一本家庭食谱百科大全丢在手推车里，回忆往事，越想越觉得之后的很多事都是自己活该。
　　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一条链子而已……
　　迟铮又拿了几样自己都不知做什么的厨具，结账后提着两大兜东西回到租的公寓中，将每样东西拆去包装分开开放好，又刻意在厨具上甩了几点水珠，看上去十分像是人住过的样子了。
　　都收拾好了，迟铮看着水龙头，若有所思。
　　迟铮拧开水龙头，将手臂放在水柱下。
　　微凉的水隔着纱布冲在伤口上，又顺着迟铮骨节分明的手腕和手指流了下来。
　　迟铮闭眼，回忆再次将他拉到了那个小岛上。
　　灵师说到做到，在做过保证后，没有再伤害过小怨灵。
　　灵师是真的想研究清楚怨灵是什么情况，碍于怨灵野性难驯，灵师也没办法一直在小岛上跟怨灵耗下去，他想了下，在小岛最西边放了一面由灵力制成的镜子。
　　灵师可控制它反射人世间任意一面镜子。
　　甚至不用是镜子，只要是能勉强反光的镜面就可以。
　　可以是一汪湖水，可以是一面窗户，甚至可以是人间某个人的眼睛。
　　灵师想让小怨灵学会说话，就找了间小学，将小学教室后的标本橱窗镜连在了小岛的镜子上。
　　小岛上的怨灵，盯着岛上的镜子不明所以，迷迷糊糊的跟着一群小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看了半个月，就学会了一套眼保健操。
　　“小学三年级……也跟不上么？”
　　半月后，来检验学业成果的灵师看着怨灵有点发愁，“这要学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会说话呢？”
　　怨灵警惕的看着灵师，虽然还是听不懂，但它已经能感觉出来，灵师是在忧虑什么。
　　“怪我，操之过急了。”灵师宽慰道，“慢慢来，反正你我都是不老不死的……我们又不急。”
　　那天之后，灵师将岛上的镜子，连去了一个幼儿园，灵师那日急着去处理一个怨灵，走的匆忙，急急忙忙的找了个幼儿园，随便找了个镜面连上看也没看就走了。
　　小岛上，怨灵看着镜子里，经过哈哈镜扭曲后的一群不人不鬼的尖叫小妖怪，满目震惊。
　　不过这次还算好，虽然哈哈镜传过来的画面很惊悚，但老师教的东西简单了，怨灵这才明白灵师折腾这一通是想让自己学会说话。
　　有了幼儿园的基础，下面就简单了，灵师发现怨灵学习东西非常快，不到几个月，怨灵已经能大概能听懂他说的简单的词句了。
　　但怨灵只听得懂一些，仍不说话。
　　灵师觉得也许是幼儿园和小学里的词汇都太匮乏简单了，他又将镜子连在了一家放映厅的灯罩上。
　　灵师自己曾经去过放映厅一次，看了半场电影，他虽不喜欢放映厅里狭小幽闭的环境，但觉得这类似小型电影院的模式很不错，想看什么更随意，能看的片子也要丰富一些，他以为放映厅就是如此循环播放各类经典电影，故而十分放心的让怨灵以此为教学材料。
　　那会儿灵师还不知道，有些私人放映厅，分日场、和夜场。
　　日场的电影多是译制片或是战争片，夜场……就比较丰富了。
　　丰富到就算现在的迟铮回想起来，都觉得十分奇妙。
　　以前是没机会，这次……是不是可以将当年所学，回报给千途了？
　　“我学坏了……”迟铮关了水龙头，“你就没责任么。”
　　迟铮和衣而卧，回想往事，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会觉得耿耿于怀。
　　笔记本里忽略了很多内容。
　　岑天河看不到的空白里，是怨灵刚学会说话时，对着灵师的种种诅咒和欺骗。
　　怨灵似是个天生的坏种，他能敏锐的感觉到别人最不想听什么，最怕听到什么。
　　故而他专捡着最恶毒的话说，并以此为乐。
　　迟铮现在还记得当时灵师看向他的眼神。
　　灵师眼中带着几分心疼和纵容，轻声问他：“你就这么怕我？”
　　小怨灵呆在原地。
　　“怕到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这样虚张声势？”
　　“是我不好，伤过你，让你害怕。”
　　迟铮闭上眼，那是他人之初遇到过的温柔。
　　所以即使没有什么笔记本，没有灵力的回应，迟铮也能确定，那就是千途。
　　再没有别人，会那么认真听一个神经病的废话，会那么仔细的照料一个疯子的伤口。
　　即使灵力已经孱弱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即使已经是一个普通人类了。他也会记挂着那只怨灵。
　　哪怕只是一道小小的擦伤，哪怕他只有一条没有灵力的绷带。
　　迟铮将侧脸埋在枕头里，时隔多年，第一次开始期待天亮了。


第8章 
　　翌日上午，九点二十七。
　　教室里，千途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看手机了。
　　昨夜已同迟铮约好，两人今天晚上还要见面，要替迟铮第二次清理伤口。
　　但当时并没有定好时间，千途不确定迟铮今晚几点会去自己家。
　　千途甚至不太确定，迟铮是不是真的还会去。
　　他看起来不太在意伤口的样子。
　　至少不如千途在意。
　　千途几次点开软件中同迟铮的聊天界面，翻看他和迟铮并不多的聊天记录，但一直没发消息给迟铮。
　　千途之前虽没和其他人交往过，也没追过谁，但依稀感觉太热情的追求方式不太好，自己对对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过于频繁的联系不是关心而是打扰，这点通用的社交礼仪千途还是懂的。
　　距离晚上那个可能的见面还有至少十二个小时，千途不想提早用掉“和迟铮确定时间”这个联系机会。
　　可以忍到下午再给迟铮发消息。
　　千途尽量专心听课，直到在接收同学发在群里的课件时，见自己系的群里有人在问迟铮。
　　千途隔壁专业的同学在问有没有人认识上次来蹭课的人，叫什么，是哪个专业的。
　　平时来蹭课的也不少，但千途知道问的是迟铮。
　　很快有人断言肯定不是本院区的，不然早在大一军训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千途莞尔，确实。
　　迟铮确实长得好看。
　　十分好看。
　　千途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太容易动心的人，青春期时身边的男男女女在躁动年纪里早恋的十分多，对千途表白的也不少，千途一直没动心过，上了大学，马上就要二十岁了他一路单身过来，原本以为自己可能天生感情淡漠，不太容易动心喜欢上什么人，没想到……
　　能喜欢到这种程度。
　　千途好不容易压下的冲动被同学勾起，点开和迟铮的聊天对话框，犹豫要不要问问他伤口怎么样了。
　　晚上才能再见到迟铮，但千途这会儿已经无心课业了。
　　千途隐隐担心，自己这学期可能会挂科了。
　　犹豫了几分钟，千途认命了。
　　收到千途信息时，迟铮心中为数不多的一点儿良知短暂的谴责了他片刻。
　　如果将来，千途会将两人过往那些陈年旧账全部记起，到时候怎么办？
　　如果将来，千途记起小岛上两人初识、记起岛上短暂亲密的时光、记起……最后那一地狼藉的收场。
　　再回看现在对自己的种种示爱，千途怕是会崩溃的想再投胎一次。
　　迟铮握着手机，骨子里的劣等基因在冠冕堂皇的替他自己开脱。
　　都是千途自找的。
　　前事不提，这次难道又是自己勾引他犯错的吗？
　　关自己什么事儿呢？
　　这次可没有人再逼他了。
　　是千途再次动心的，不怪自己。
　　闹成这样，全是千途自找的，是他命不好。
　　投胎了都藏不好，还是被自己找到了。
　　全怪千途。
　　迟铮良知有限，不多时，学校里上课开小差的千途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迟铮：【要看看伤口么？】
　　想起迟铮对伤口那不在意的样子，千途怕迟铮会直接把绷带拆开，忙回复：
　　[不了！晚上再看。]
　　[你不要乱动，发炎后不好处理。]
　　不多时，迟铮回复。
　　迟铮：【八点五十，上课时间。】
　　迟铮：【这个时间给我发信息……是在好好听课么？】
　　上课走神被戳穿，千途有点不太好意思。
　　自己喜欢对方的心思过于明显了。
　　千途想起系群里在讨论的话题，问了迟铮的学校和专业。
　　迟铮回复的很快，他果然不是本院区的，学校在外省，同千途同系不同专业。
　　听迟铮说是在休学，千途蹙眉，忍不住细问他缘故。
　　迟铮：【骨折，耽误了几个月的课，课程跟不上了，办了今年休学。】
　　迟铮：【不想落下太多，才蹭课的。】
　　千途还想再问，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啰嗦了，转而问：[晚上……你会去我家吗？几点呢？]
　　迟铮：【这么急，现在就定时间？】
　　千途手指在屏幕缓缓滑动，在保持边界感和说实话之间迟疑了片刻，再次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千途:[可以定么？]
　　千途：[晚上几点都可以，有了明确的时间，我大概可以好好听课了。]
　　千途：[不然一整天在想这件事。]
　　千途按下发送键，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份爱意好像曾经被压抑了太久太痛苦，终于见到了这个人，再也不想加之束缚。
　　但等了足有十分钟，迟铮没再回复了。
　　千途有片刻失落，很快又觉得没什么。
　　毕竟对方并不喜欢自己，只是自己在单方面的追别人而已。
　　自己过于主动，对方并不会开心，大概已经觉得烦了。
　　不多时，课间休息了，老师在前面讲台边喝水边和几个同学讨论什么，千途更可以明目张胆的看手机了，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挽救一下时，他手机震动了下。
　　迟铮：【212？】
　　212，是千途现在正在上课的教室。
　　千途胸口怦然一动。
　　千途下意识抬头，心脏越跳越快，不到半分钟，迟铮出现在了教室正门口。
　　迟铮手里拿着两本书，没看千途，对着老师点了点头，学院里千途所在的专业久负盛名，往日来蹭课的不少，老师早就习惯了，摆摆手示意迟铮自己找地方坐。
　　迟铮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千途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的加速跳了起来。
　　刚才心口的酸涩一扫而空，不知名的无数小快乐凝聚成一个个小分子，在千途血液里飞快的跳动，心跳加快也并不会觉得痛苦。
　　千途掐了掐自己眉心……这学期不单是有挂科的危险，还有心率失调的风险了。
　　千途自知自己今天肯定会走神，怕老师提问没坐在前排，故意坐在了倒数最后一排，千途自己一排，倒是方便了迟铮。
　　迟铮径直走到千途身边，把手里的书放在千途身边座位的桌上，坐了下来。
　　有几个学生回头看着两人，窃窃私语，迟铮挺坦然，面无表情，谁爱看谁看。
　　迟铮将书翻开，宛若自言自语一般重复着千途方才发给他的信息：“……有了明确的时间，我大概可以好好听课了。”
　　千途没说话，但他耳廓微微红了。
　　迟铮侧头看着千途，继续重复道：“不然一整天在想这件事。”
　　千途耳廓又红了几分。
　　迟铮看着千途，语气平静的说，“我来了，你怎么不问了？你不是想问么？”
　　“迟铮……”千途放弃般抓了一把头发，声音很轻的求饶，“别的同学在看……我不想太失态。”
　　迟铮心中冷笑，两条短信就让自己赶了过来，自己就不失态了？
　　千途还敢讨饶。
　　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才几个小时？嗯？”迟铮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恨千途，还是恨自己不争气，听他说想自己了就赶了来，恶劣的追问，“我们才分开几个小时，说好了晚上再见，你一直问我做什么？”
　　千途这会儿十分庆幸自己坐在了最后一排，自己前面两排都没同学，不至于听见两人的话。
　　千途深呼吸了下，用手机给迟铮发了条消息。
　　千途：[因为想你了。]
　　千途：[迟铮，同学在看了……]
　　千途虽然和同学关系一般，但总归要一起相处的。让同学或是老师误会他被神经病缠上了确实不太好。
　　迟铮堪堪压下心中无名火，收起手机，低声道，“看见我了，满意了么？”
　　千途轻声嗯了下，无奈承认，“……说我这会儿比大学录取时还开心，你会信吗？”
　　迟铮心中无名火彻底散尽。
　　课间休息结束了，迟铮拿出放在课本下的菜谱打开翻开看，“那就好好听课，不是怕挂科么。”
　　千途咳了下，依言打开书认真听课，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了手机。
　　迟铮手机又震了下。
　　迟铮看了千途一眼。不好好听课，传什么小纸条。
　　迟铮垂眸看信息。
　　千途:[其实你只要回复我一个时间，我就会很开心了。]
　　千途：[我没有想要很多。]
　　迟铮垂眸继续看菜谱，没有再回复。
　　他当然知道千途只想要个明确的、可以期待的时间。
　　他当然也知道千途并没有想要很多。
　　自己愿意给，不行么。


第9章 
　　从很早很早以前，千途要的就不多。
　　虽然因为各种迟铮自己想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误会，两人关系曾一路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逐渐走歪，但即使是迟铮也不得不承认，最后闹成那个样子，错不在千途。
　　至少不全在千途。
　　因为和自己不同，千途是真的被各种误会和意外裹挟，一步错步步错。
　　千途起初，是真的只是想弄明白小怨灵到底是什么情况，经他手处理的怨灵不下千万，但他从没伤害过还有意识的灵体。
　　比起迟铮的种种蓄意，千途一开始只是单纯的下不去手，加上有些好奇而已。
　　因此清理怨灵的任务一直拖着没完成。
　　任务不完成的灵师，灵力会逐渐被削弱，但因为他灵力本身就强，短时间内并没表现出什么来，怨灵也一直没发觉。
　　再到后来……不清理怨灵，自然不是因为好奇了。
　　是真的无法下手了。
　　关于完不成任务有什么后果，这些细节千途至死没提过一次，也没记录在笔记本中，迟铮是十年前自己成为灵师才知道的。
　　死后化为白灵记起前尘往事，特别是看完整个笔记本里的笔记后，迟铮起初一心只想报仇，而后只想找人，根本不管任何分派给他的任务。
　　他根本没时间耽误，况且不是他自己想做灵师的，他也不是那些心地纯善的赤灵，他凭什么要帮灵师们卖命？
　　这些任务，谁爱做谁做。
　　更别提现存的灵师里不少还是当年试图杀死自己的，凭什么就因为自己灵力强就要替他们办事？人间怨灵越多越好，灵师们死绝了也无所谓，他不是岑天河，没有什么好心肠，谁的闲事儿他也不想管。
　　期初只是分派给了他一个不疼不痒的小任务，迟铮看也未看，自己在人间寻寻觅觅，但不到十天，已经成为白灵的迟铮就察觉出了不对。
　　他的灵力开始莫名其妙的被消耗，期初只是觉得虚弱，迟铮原本就是靠吞噬怨灵而生的，对此他很熟练，找怨灵吞噬掉就能补充灵力，这事儿在小岛上他轻车熟路做的多了，但后来他发现这不再有效。
　　不再有效就不吞了，反正迟铮灵力非常强，就算是被消耗一些也不至于马上就灰飞烟灭，但更多“副作用”接踵而来，迟铮能感觉到每次催动灵力都会让身体疼痛，从可以忍受到每次都折磨的他痛不欲生，只过了半年。
　　这也不是完全不能忍的，尽力减少使用灵力的次数就好，就算用，不过是疼，这对当时的迟铮来说真的已经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了。
　　迟铮那会儿天真的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进一步的酷刑很快找到了他，又过了不到半年，迟铮逐渐发现自己脑子出现了些问题，他开始记不清一些以前的事情了。
　　期初是忘记了一些自己生前的记忆，他想不起自己生前的出生地，记不起生前童年的学校，那会儿迟铮还在天真的以为这是灵师的必经之路，每个灵师大概都会忘记自己生前的琐碎记忆，然后变成一个无欲无求的工具。
　　人间那短短二十几年，没人给过迟铮半分温存，迟铮分毫不留恋，没了就没了。只要还记得岑天河帮自己收着笔记本就行，为此迟铮还给自己也准备了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文字和灵师文各写下自己需要记住的重要事情，以防万一。
　　直到又半年后，迟铮有天听岑天河多说了两句话。
　　迟铮一直把岑天河当工具用，只有需要核实身份的时候才将他叫来，拿了他代为保存的笔记本进行灵力比对，每次都是匆匆叫来发现不是那人然后把岑天河匆匆打发走，并无什么多余的话，只有那天，岑天河脸色难看到迟铮都觉得不对，迟铮忍不住问了句他是不是要彻底死了，如果要灰飞烟灭，记得提前把笔记本还给自己。
　　岑天河好脾气的笑了下，说自己不会灰飞烟灭，只是前几天刚刚得知，生前喜欢的女孩儿结婚了。
　　迟铮那一愣在原地，浑身寒毛卓竖。
　　岑天河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着自己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发现周遭灵力异常后才察觉到哪里不对，他迷茫的看着迟铮，“你不记得她了？和咱们一个大学的呀。”
　　提起暗恋的女孩，岑天河还有些不好意思，提醒道：“你忘了，我们系的系花，她和你还在一个社团呢！我对她表白失败那天，不小心被你们社团的人都发现了，你应该记得啊……”
　　迟铮强压着心头不安，话一出口已经露怯：“……她的所有事儿，你都记得？”
　　岑天河看着脸色比自己还差的迟铮十分害怕，战战兢兢道，“她的生日星座血型都记得啊，你怎么了？”
　　迟铮嘴唇动了动，眸子化为白色，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栗，“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每一段都记得吗？”
　　岑天河费解的点头，“才死了几年，怎么会忘？”
　　才死了不到三年，生前记忆，那会儿的迟铮已经快忘光了。
　　再继续遗忘下去……大约就是小岛上的记忆了。
　　或者也许小岛上的记忆，已经因为自己的愚蠢，被遗忘掉一部分了。
　　是有关那个人的一部分。
　　被自己忘了。
　　迟铮后知后觉，竭力让自己不去想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儿，转而语气有些虚弱的问岑天河，“灵师不完成被分派的任务，会怎么样？”
　　岑天河更差异了：“死后化为灵师第一件事就是被接到万灵岛见大乾元，了解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灵师，你没有被送去？还是大乾元没有跟你说？”
　　迟铮的白眸中闪过一抹杀气。
　　没人将他送去，当然，如果送去了，见了面，没准后果更糟。
　　岑天河终于察觉出了什么，抖声道：“迟铮，你该不会是……有什么任务，没完成吧？”
　　迟铮没说话。
　　岑天河急的抓头发，“你不想做告诉我啊！我替你做啊！分派给灵师的任务灵师是必须要完成的，不然凭什么让我们不老不死？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这是用我们毕生为人间清理异常换的啊！”
　　“完不成的任务可以求助其他灵师，但绝对不能拖延！”
　　迟铮不想听这种废话，哑声怒道，“后果是什么！”
　　“……一开始是灵力一点点消逝，跟着消逝的还有自己的记忆，等灵师没有任何记忆的时候……会彻底畸变堕落成怨灵，再被其他灵师处理掉。”岑天河胆战心惊的看着迟铮，“不去处理麻烦的灵师，不就跟人间这些怨灵一样么？会经历和怨灵完全一样的过程……迟铮，你别吓唬我，你到底拖了多久没做？ ”
　　岑天河急的冒火，“畸变是不是已经开始了？你真是什么罪都能受，告诉我，我替你去做，做了马上就没事了，任务不能拖着的……”
　　之后岑天河又婆婆妈妈的说了些什么迟铮全都记不清了，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
　　他的灵师，当年拖着他这个“任务”，到死都没能完成。
　　迟铮一直以为那本笔记本是留给自己的，为了让自己知道发生过什么，为了让自己知道他曾经想过什么，犹豫过什么。
　　到那会儿迟铮才知道，就连笔记本，也是误会。
　　那根本不是留给自己的。
　　是那个人在畸变开始后，在开始失忆后，写给他自己看的。
　　他不肯忘。
　　自己现在经历的灵力损耗无端疼痛和让人恐惧的失忆，全是在他身上彻彻底底发生过的。
　　迟铮在看完笔记的内容后一直觉得有几年的时间和事情对不上，那会儿才明白，笔记本的内容停在了彻底失忆的那一刻。
　　然后对方经历了之后更可怕的事情。
　　迟铮出神片刻，侧头看认真听课的千途。
　　这不过是他们之间一个后知后觉、微不足道的小误会而已。
　　微小到他的灵师都懒得将此记录在笔记本上。
　　不过是扛了一个未完成的任务，二十几年而已。
　　迟铮之前同岑天河说，自己和千途之间的误会已经多到自己懒得一个个去追究了，不是敷衍岑天河，是真的早就追究不过来了。
　　当然这很大可能也是自己虚伪至极的托词。自己再一次为自己劣等品行做的狡辩。
　　真的追究，迟铮担心还没找到千途，自己先疯了。
　　毕竟同样的酷刑，自己只扛了不到三年。
　　身体的苦楚可以不在乎，在知道会将前事尽数忘却时，纵然不甘纵然屈辱，迟铮还是妥协了。
　　他浪费着分秒都珍贵的寻找时间，只要任务一来，马上抽身离开，去处理一件件自己根本不在意的任务。
　　随之而来的是灵力迅速的回复，身体痛苦的消失，和缓慢恢复的片段记忆。
　　想要解脱，其实很容易，只要老老实实的做好灵师的本职，完成任务就好。
　　迟铮侧头，看着认真听课的千途。
　　千途没有妥协。
　　只有千途，从始至终没妥协。
　　所以彻底清理掉自己的任务，始终背在了他身上，直到他彻底消逝，转世投胎才解脱。
　　但偏偏又撞到了自己手里。
　　千途察觉到迟铮表情有些变化，看向迟铮，“怎么了？”
　　迟铮平复好心情，摇头，“没什么，不听课，看我做什么？听懂了么？”
　　千途将手里的书摊开。
　　迟铮抬头看了前面投影的课件题目，再看看千途写了半页的答案，蹙眉细看了下，似乎……是对的。
　　老师将答案公布在投影上，和千途的答案分毫不差。
　　千途嘴唇微微勾起，眼睛很亮的看着迟铮，“我厉害么？”
　　迟铮没说话。
　　当然厉害，迟铮一眼扫过去，能透过这些学生的身体清晰的看清他们写的答案，一整个教室也没几个答对的。
　　而千途一心二用的听着课还能答对。
　　怎么能不厉害。
　　千途似乎做什么都能从容自若的做好。
　　千途见迟铮不说话，又声音很轻的说，“有奖励么？”
　　迟铮心口重重的跳了下。
　　包括勾引自己。
　　千途也……总能做的非常好。
　　迟铮清了下嗓子，“你自己学你自己的，我为什么要奖励你？”
　　迟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这人就是这样，真刀实枪不行，但话说的一句比一句好听，从小岛初识开始就是，一句句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的，总能让自己心口又疼又急，莫名其妙的着了他的道。
　　迟铮翻了一页书，“你追我还是我追你？我为什么反过来给你奖励？”
　　千途被迟铮噎了一句也没生气，语气明明很轻松，但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样，一刀一刀轻轻的划着迟铮的心口，“没关系，你来找我，就是今天的奖励了。”
　　千途看着老师，趁着老师低头翻课件的时候，又轻声问迟铮，“那明天呢？还有这样的奖励给我吗？”
　　迟铮：“……”
　　迟铮是认真的在考虑，能不能想办法让千途不能再说话。
　　别的都好说，千途这张嘴真是太能乱人心智。
　　在迟铮面前，千途永远也学不会保护好自己。
　　迟铮铺设的再好的剧本，总能毁在千途一句句直白又无辜的情话里。
　　也许割了舌头并不是个坏选择。
　　纵然低头看着菜谱没看千途，迟铮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定是带着点希望的，但被拒绝后，也不会生自己的气。
　　迟铮道：“这不是奖励，明天也没有。”
　　千途果然只是无奈的笑了下，继续认真听课。
　　一小时很快过去，要换教室去上另一节课了，几个学生频频回头看两人，千途有点头疼，不知道等迟铮走了该怎么跟同学解释，他问迟铮，“下节课……你还来么？”
　　千途的课程表迟铮记得很清楚，下节课是小教室，多塞自己一个没问题，但显然不能这么放肆的看菜谱了，迟铮摇头，“不去了。”
　　千途看着迟铮没动，眼里有一点点不舍得。
　　千途不舍得迟铮走。
　　刚见到一个小时，还是在上课，迟铮还一直看菜谱不同他说话。
　　“晚上……”
　　千途自己开口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真的问过太多次了，“晚上几点……”
　　迟铮能感觉到千途在留恋自己。
　　他残忍的说，“不知道，不一定。”
　　“那你的伤……”千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刻钟才到下一节课，如果你晚上不一定去换药，那我现在给你看看？”
　　昨晚折腾了伤口半天，等的就是这个，迟铮点头，“好。”
　　迟铮不肯去校医院，千途让迟铮在教室等，他自己去校医院买碘酒和绷带。
　　待千途回来时，教室里已经空了，终于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没有太多消毒水的味道吧？”千途将东西从背包里拿出来，“我把包装拆了丢在外面了，应该还好。”
　　迟铮没说话，脱了外套，把袖子挽了起来。
　　千途眉头微皱，“纱布上怎么会有碘酒晕开的颜色……我不记得我用了这么多碘酒。”
　　迟铮平静道，“不知道。”
　　千途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包好的绷带，轻轻解开绕开两周就停了手，脸色不太好了，“沾水了？”
　　迟铮非常坦然，“嗯。”
　　千途：“……”
　　迟铮十分有理，“我租的房子的洗漱间有点小问题，偶尔会漏水，昨晚突然又漏水了，我去收拾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沾水了。”
　　千途一脸迷惑，“不能换一下水龙头吗？”
　　“换过了，没用，房东说是水压的问题。”迟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厨房的水龙头也经常溢水。”
　　千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将迟铮手臂上的纱布彻底拆开，看着已经发炎的伤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租了多久？可以换一套房子吗？”
　　迟铮摇头，“半年，不能换……房子除了漏水，潮气大一些，其他问题也不多。”
　　“这问题已经不小了，特别是你还受着伤。”千途皱着眉给迟铮清理伤口，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两人刚认识，千途还张不开口。
　　迟铮了然。
　　不过无所谓，伤口明天会溃烂的更严重。
　　迟铮垂眸看着千途，人已经找到了，心中悬而未决的事儿无法再逃避，明明白白的摆在了眼前。
　　人在死后如果能化为灵师，不管是白灵还是赤灵，都能找回自己前世甚至前前世的记忆。
　　自己拼了命的找人，当然不是为了跟现在懵然无知的千途较真。
　　他要一直等在千途身边，等千途死后化为灵师找回全部记忆。
　　到那会儿，他会算上这一世，连本带利的将俩人之间的债好好的算清楚。
　　岑天河那个白痴什么都不知道一顿瞎猜，这才是迟铮原本的计划。
　　至于千途化为白灵赤灵都无所谓，迟铮不在乎。
　　当然，化为白灵是最简单的，岑天河说的对，没有比折磨对自己一见钟情的人更容易的事了。
　　自己可以做很多恶劣的事情，折磨他，逼疯他……
　　很简单。
　　再或者……
　　让千途化为赤灵。
　　让一个人死后念念不忘还要化为赤灵报恩，那会难很多。
　　但迟铮只要肯，也未必做不到。
　　两个选择摆在迟铮面前，怎么看都应该选个最简单方便的。
　　“好了。”
　　千途抬头看迟铮，犹豫了半天，像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不想太唐突自己喜欢上的人，但又耐不住心头的爱意，耳廓微红的提议，“你要不……搬到我家里来一段时间？”
　　迟铮闭眼。
　　算了，赤灵也可以。


第10章 
　　千途替迟铮清理好伤处，重新包扎好后，迟铮也没给千途对的是否去他家的答复。
　　千途欲言又止，迟铮看着千途，道：“马上迟到了。”
　　千途笑了下，他有点无奈的看着迟铮，轻声道，“迟铮，追你好难啊。”
　　迟铮面上如常，直到目送着千途出了公共教室，迟铮独自坐在空旷的教室里时，许久才缓缓道，“胡说。”
　　回想小岛上那一世，迟铮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第一次见到灵师时，就起了歹念。
　　当然，那会儿的小怨灵根本不知道那“歹念”是什么，但他很确定，那段孽缘，绝对是自己先越界的，灵师……
　　是被自己坑惨了。
　　寻找灵师的这些年过得太艰难，迟铮一直逼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不然不等找到人，自己先被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良心折磨疯了。
　　灵师很忙，很少去小岛上，在怨灵艰难学说话的那段时间里，平均一个月才能见到灵师一次，最长的一次，足有六十多天。
　　距灵师初登岛不过几个月，但怨灵那会儿看上去已经是个成年男孩的模样了。
　　灵师惊异于怨灵的变化，他扫了怨灵一眼，惊觉这小怪物已经快和自己一半高了，哑然失笑，“……这是什么情况，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怨灵脸色冰冷，自己站在一颗枯死的树前，并不理会灵师。
　　灵师上次离开时是接到了个棘手的任务，大乾元催得紧，离开时他忘记给怨灵布置新的镜子，怨灵现在已经会说话有清晰的意识了，这么干巴巴的把人丢在孤岛上这么久，灵师心里有点歉意，他走近些，一边防备着怨灵突然给自己开膛破肚，一边看着枯树上怨灵刻画的痕迹，放轻了声音问道，“这是刻的什么？是在写什么？不是还不会写字吗……”
　　小怨灵连个眼神都欠奉，半晌冷冷道，“再来的晚点，我要把甲骨文研究出来了。”
　　灵师噗嗤一声笑出来，怨灵身周的怨气瞬间又重了几分。
　　灵师马上收了笑意，但眼神已经柔软了，他看着树干上刻着的一刀刀痕迹，数了下，“十五条……什么意思？”
　　怨灵静了半晌，道，“十五。”
　　“嗯？”灵师没懂，“什么意思？”
　　怨灵宛若在自言自语，“十五。”
　　灵师揣摩着怨灵的意思，轻声问，“给你自己起的名字？”
　　怨灵怔了下，不置可否，接受了这个名字，“行。”
　　得益于没日没夜的看录像厅的各种影片，只要不涉及太生僻的词语和一些历史人文的东西，怨灵已经能正常理解和表达了，现在都已经有自我意识了，灵师很满意，道，“夙辞。”
　　十五终于看向了灵师，灵师指了指十五，“十五。”
　　又指了指自己，“夙辞。”
　　“我叫夙辞。”
　　十五看着夙辞，眼神复杂，许久道，“总出去，是做什么？”
　　十五虽对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没法表述的很清晰，但他的感知能力是正常的，他能察觉到夙辞此刻的灵力虚弱了许多，脸色也比上次看着差了很多，一副要死的样子，不懂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夙辞确实有些不舒服，一是拖着清理十五的这个任务没完成，还有就是这次处理的怨灵确实难搞，见十五已经发现了，也不勉力装了，索性坐了下来，靠着枯树，他修长的手指轻点了一下地面，地面由他手指点过的地方缓缓荡起波浪，缓缓化出了一面井口大小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个面容模糊的人形，夙辞缓缓道，“我是灵师，和之前来、来伤害你的那些差不多。”
　　“灵师是一些人在死后因为各种机缘巧合的情况化成的，生来就是为了化解自己或是别人留下的……未处理尽的恩怨。”
　　镜子里的人一分为二，一白一红，夙辞继续道，“灵师分赤灵和白灵，赤灵是最单纯良善的一些人，死后仍觉得生前深恩难报，想继续做一些好事，去报恩，去替别人处理麻烦。”
　　“白灵和怨灵很相近，也是生前执念太重，有极大的怨气想要给自己讨个明白和公道，区别是白灵灵力会更强一些，而且没有迷失本性，白灵只会寻自己的仇，报仇后就会消逝，怨灵不是……怨灵没了本性，谁都想杀。”
　　十五道，“就是我？”
　　“不是，你有意识……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所以才一直留着你，没法对你下手。”夙辞轻轻搅动镜子，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夙辞自己，“还有一种灵师，是我。”
　　十五看向夙辞。
　　夙辞微微蹙眉，“我不是白灵，也不是赤灵，也不是人死后化成的……我就在万灵岛被发现的，万灵岛，就是离这不远的一个岛。”
　　夙辞再次轻触镜面，镜面上出现了个面容慈和的老人，夙辞脸上带了点笑意，“这是万灵岛的神，叫大乾元，就是他将我养大的，成年后，我和其他灵师一样，去维持看不见的秩序，清理那些人看不见的麻烦。”
　　夙辞眼中有一些细微的情绪，“其他灵师，无论是在报恩还是寻仇，或是单纯的只是眷恋人间，至少都有一份牵挂或是回忆……我不如他们，没人认识记得我，我也没人可眷恋，因为我从来就没作为人的经历和记忆，除了大乾元，我和任何人或是灵师都没干系。”
　　十五戒备又谨慎的看着夙辞，那会儿的他还没法理解，夙辞眼中的情绪叫寂寞。
　　他也不知道，夙辞已经寂寞了多少年。
　　“所以看见你，我有些不忍心。”夙辞修长的手指在镜面上一抹，地面恢复如初，“你和我一样，都是凭空在岛上出现的，如果没有七情六欲还好说，偏偏又有五感又情绪……伶仃一人，你怨气很重，我能明白。”
　　夙辞看向十五，眼中少有的有些坏，“我不想杀你，不光是因为不忍心，因为我也想有个人，能和我有些干系，哪怕是个想杀我的仇人。”
　　“我不是不愿意去帮不认识的那些人处理千千万万个会让我丧命的麻烦和纠缠，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太久了，我有点累。”
　　担心这个刚学会说话的小怨灵误会，夙辞隐下最后一句话没说。
　　“我也想有个什么，能是我自己的。”
　　哪怕十五很讨厌他，哪怕十五只是想杀他。
　　但至少也能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恩怨。
　　夙辞并未唐突，但十五这个五蕴不分的半成品怨灵却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几分夙辞的未明之意。
　　十五声音很好听，只是说出来的话比什么诅咒都恶毒，“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随便是个谁，只要能跟你有一点牵连，你都会保护，都会在意，是谁都行。”
　　夙辞下意识想反驳，但又实在没立场。
　　夙辞第一次被这个小怨灵的话割到了心，辩驳的有些无力，“可能吧，但也许不是。”
　　十五对这“可能吧”这三个字非常不满意，冷冷道，“所以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只是没得选，你根本就是对谁都能摆出这幅样子。”
　　迟铮认真的在空教室里研究着菜谱，一面自虐一般回忆那段过往。
　　以前不愿、不敢细想。现在回看，俩人之前的误会把把都是回旋镖，刀刀扎回了自己身上。
　　不是谁都可以，不是谁都行。
　　直到数日前，老天才给了夙辞一个清白。
　　那日他没敷衍，没说假话。
　　在人间蹉跎良久，见了许多人，和很多人有了交集。夙辞还是只喜欢十五。
　　夙辞只喜欢十五。
　　千途只喜欢迟铮。
　　迟铮不是喜欢自虐，但俩人之间误会良多，过往细节不反复咀嚼，他没法弄清楚，他的灵师到底吃了多少苦。
　　迟铮不肯模糊掉那人经历过的半分痛楚。
　　即使并非自己害的。
　　那日，夙辞灵力受损，惦记着小怨灵，本来是想和十五多说些话，让十五明白岛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着也许十五知道的越多，越能不那么怨恨自己，不想适得其反，十五比之前更讨厌他了，难得的聊天后十五连看他一眼都不愿，躲到了小岛的另一端。
　　夙辞无奈，也不多挪动自己折腾了，就靠在那棵枯树上休息。
　　夙辞那次受伤太重，大乾元短期不会再给他派任务了，他就留在了小岛上，一动不动的等待着灵力的缓慢恢复。
　　只是有些遗憾，夙辞灵力异常的强，总有任务要分派给他，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并不多，好不容易能趁着重伤躲懒几天，十五还不愿意理会他。
　　岛不大但也不小，已足够他俩能完全感觉感知不到对方的灵力，夙辞十分无奈。
　　这场冷战结束于第三日。
　　也是夙辞自己大意了，他自恃灵力强，以为清理十五的任务只要给了自己，就算不完成，大乾元也不可能再把这个任务委派给其他灵师。
　　自己都处理不了的怨灵，其他灵师怎么可能会有办法。
　　夙辞一直在浅眠养伤，直到他依稀察觉到了些陌生的灵力。
　　夙辞瞬间睁开眼，心中咯噔一下，那是至少十个白灵的陌生灵力。
　　白灵灵力太强，且向来心狠手毒，这么多一起来，十五不可能扛得住。
　　夙辞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幸好他去的及时，十五只受了点轻伤，但有个白灵已经险些被十五撕碎了，夙辞头大，白灵们……实在是不太好说话。
　　白灵戾气重，难沟通，不近人情，就算是大乾元的面子都不会太理会，更别提是其他灵师，这些白灵只想快点完成任务走人，夙辞一时也说不清楚，只能动手了。
　　夙辞拖着伤本就吃力，还不想伤了其他白灵扩大麻烦，面对这个情况棘手无比，一个不小心让一个白灵从背后偷袭。
　　但并未成功。
　　千钧一发之际，十五挡在了他身后，被白灵掏穿了肺腑。
　　后来迟铮自暴自弃时曾想过，那天要真死了就好了。
　　在大错犯下之前，自己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被杀死的。
　　可惜并没。
　　迟铮到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那会儿难道就喜欢夙辞了么，他这无法解释的一瞬，不只伤了自己的肺腑，也伤了夙辞的。
　　他的灵师不管是这一世还是那一世，都很会说情话。
　　后来一次意乱情迷之际，十五天真又残忍的一手掐着夙辞的喉咙，一手按在他胸口，问他为什么心跳没有和影片里形容的那样快，是不喜欢，还是没动心。
　　十五放在夙辞胸口的手上聚起骇人又不祥的灵力，问夙辞可不可以挖开他的胸口看一看，自己帮夙辞看看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夙辞很小声的同他说，“没有心了，心在那天就被你活生生的掏出来拿走了，再也取不回来了。”
　　十五仍是不甘心夙辞心跳没有变快，但夙辞说的话又太好听，十五舍不得。
　　之后又过了很多年，十五自己化为白灵后才知道，灵师心跳由灵力支撑，并不会由着情绪变化，当年那句把自己哄的五迷三道的话是假的，也是真的。
　　心早就给自己了，前些天，又给了一次。


第11章 
　　这十来年，除非是真的扛不住了，不然迟铮是很抗拒回忆以前一些比较美好的回忆的。
　　因为那些所谓的“美好回忆”，可能只有他自己觉得美好。
　　他当日还未有半分人性，他觉得开心的事情，很多对夙辞来说也许是酷刑。
　　时至今日，作为人活过一世的迟铮对许多敏感的情绪都无法完全理解，更别说当日的他了，他当日对夙辞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他太过自私，脑子里只有自己，对夙辞真正的感受，他非常迟钝且经常忽略，更多时候他只想从夙辞身上获取什么，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指尖的碰触，和……
　　迟铮合上书深呼吸了下，拒绝让自己再想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不能在千途身边蹭课了，迟铮无意再在这里耗着了，他收好自己的东西，像个普通人一样，搭载着公共交通，慢悠悠的去了千途家附近的一所商场。
　　今天学来的菜谱在迟铮心里形成了个清晰的清单，他去了商场的有机食材区，按照清单一项项采购。
　　当日在小岛上的时候，迟铮看着镜子里的一个切开的橙子，第一次对味觉产生好奇，问夙辞那是什么。
　　夙辞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忍，思考了好一会儿道，“一种水果，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水果了吧？这是其中的一种叫橙子的，橙子成熟后很甜，汁水很多，味道是清香的，非常好闻，这个已经熟了，味道应该不错。”
　　十五听得懂夙辞的话，但很多词语对他来说太不具象了，他没法理解，十五想了片刻，又问：“什么是甜？”
　　十五第一次问类似的问题时确实是无心的，但他敏感的察觉到夙辞表情细微的变化。
　　和夙辞误伤自己的时候很像。
　　夙辞在心疼。
　　十五像闻到猎物伤口上血液甜味的野兽一般，不断追问夙辞，什么是甜？什么是清香味？那都是什么味道？
　　夙辞被十五追问的有些难过，他避开十五执着的眼神，“像是……也许是……”
　　对味道的描述再细致不过是在酸甜苦辣上加些修饰，但前提是对方品尝过酸甜苦辣。
　　夙辞不想欺骗十五，用道歉一般的语气道，“我试过了，但……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带到这里来，我之前想给你带一些东西，但是不行，只有灵师能进出这个小岛，其他什么都不行，包括你自己，所以……”
　　夙辞他摘了一小片树叶放在嘴里，一边轻咬一边道：“这里仅有的几棵树也根本不是真的，没有任何味道，对不起，我没办法让你知道。”
　　十五其实根本不好奇什么酸甜苦辣，他只知道一件事，夙辞会因为这个难过。
　　十五很喜欢夙辞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因为那意味着自己之后的要求，夙辞很可能会答应。
　　当日的十五还没那么坏，他只是要求夙辞去吃一个橙子给自己看。
　　那天岛外已经天黑了，但夙辞还是答应了，夙辞用自己的左眼当镜子，连通小岛上的一汪湖水，让十五看着自己去找橙子。
　　那会儿夜间的商场还很少，夙辞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地下超市，夙辞其实也甚少到超市去，更少去买什么，他不甚熟练的推着购物车，看着指示牌去果蔬区寻找。
　　超市里没什么人了，果蔬区货架上也很多都空了，夙辞担心十五无聊，一直在小声的说着话，告诉十五这小的是苹果，大的是西瓜。
　　十五不停催促他找橙子，夙辞一面要提防让店员发现自己自言自语一面晕头转向的找着，好不容易寻到了香橙的货架，里面竟全空了。
　　夙辞哑然这是什么坏运气，假装咳嗦，低声商量，“我吃别的行不行？橙子没有了。”
　　“不行。”小岛上的十五拒绝的很干脆，“说好了是橙子的，我要看你吃。”
　　夙辞头大，“……真的没有了，你……你要不看看别的？其实这里很多东西都是甜的，都有香味，比如……”
　　十五眼尖，“有橙子的，你左手边！”
　　夙辞看过去，他左手边已经是蔬菜的货架了，根本就没有。
　　“你看不见吗？你左手边，和你有一棵树长的距离。”十五语气不耐烦，“一共四个，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可以随便拿吗？你拿过来。”
　　夙辞有些懵的看过去，木然。
　　夙辞声音很低但很崩溃，“这屋子里的东西是可以随便拿，但……不包括别人购物车里的。”
　　十五不懂夙辞在说什么鬼东西，退而求其次，“那你把他杀了，再拿。”
　　“不行！”夙辞的声音引来店员的注意，他只得顶着店员警惕的眼神有点绝望道，“我以后再教你为什么不行，总之……不行，不能拿别人车里的东西，也不能杀人！”
　　超市里人太少了，店员可能是听到了“杀人”两个字，脸色凝重如临大敌，迅速跑到附近唯二的可怜顾客身边耳语了几句，两人迅速离开了。
　　夙辞有点崩溃，他觉得自己需要马上离开，也不管自己的购物车了，转身往外走，并祈祷没有保安来拦自己。
　　镜子那头的十五彻底不干了，“你跑什么跑？！橙子呢？不要了？为什么？”
　　夙辞头大如斗，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好一个灵师，跑到这里来被人当神经病抓。
　　好在夙辞还算幸运，他顺利逃出了那个超市，未免麻烦在一条无人无路灯的街角化为灵师，心有余悸，“我如果被抓了，估计不是把我送到警察局，是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另一边目睹一切的十五已经要气疯了，“橙子就在那！你为什么不……”
　　“不行！没有为什么！”夙辞有点抓狂，跟十五简直什么都说不清，但话音未落夙辞怔住了，“啊对不起，我……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
　　这次夙辞活了许多年，第一次如此语气不善的同人说话。
　　短暂的相处中，十五从未听夙辞有过这么多丰富的语气。
　　十五透过夙辞留给他镜子，在之前听很多人说过一个非常模糊的信仰所在，一些对神的模糊形容。
　　每个人的神都不一样，都掺了自己的理解和希冀，十五觉得如果真的有神，在他心里，应该是如夙辞一般的。
　　永远平和，永远悲悯。
　　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昏暗一片，远处一辆车驶过，车灯照亮了小巷墙上钉着的路牌号，光亮的铁质路牌号上短暂映过夙辞的脸随着车灯一闪而过，但十五还是看清楚了夙辞褪下金身的一刹。
　　夙辞耳廓发红，脸上带着羞赧和难堪，闭着眼，在为他的失态自悔。
　　只是窥见了一眼，十五心中的所有不满一扫而光。
　　夙辞从未如此。
　　十五一句话也不说了。
　　夙辞并不知道十五看见了自己，他心中暗暗庆幸十五没继续逼问自己，但待他刚刚神色恢复如常，耳畔就传来了十五一贯好听但恶劣的声音，“夙辞，你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夙辞一下子双耳赤红，张了张口，一贯从容的他直接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得补偿我。”十五心情很好，并未再追问，他原谅了夙辞明明可以拿到橙子却莫名其妙放弃这件事，大发慈悲道，“你可以不吃橘子了，你再去个别的商店，我给你选你要吃的东西。”
　　夙辞想说滚，话没出口又是一阵自省，他也是搞不懂自己怎么就被这个小恶灵搞成这样，又静了片刻，声音不太自然道，“好。”
　　十五品味着夙辞语调中的一点点鼻音，心情不知所以的更好了。
　　夙辞又去了一家超市，这次他拒绝再说话了，只是慢慢逛着，让十五透过自己眼睛来挑选，十五也不逼他，对折磨夙辞这件事他无师自通天生般熟练。
　　夙辞走到酱料区的时候，十五随口说了句等下，然后透过钢制货架的反光，看到了夙辞眼中的抗拒。
　　十五不知道这些画着辣椒的瓶瓶罐罐是什么东西，但夙辞的表情很好看。
　　十五那会儿的声音有些像变声一两年的男生，音色很好听，但一听就知道还是个少年，用这个声音说出一些主人般的指令时，会让夙辞有种难言错位的不适。
　　夙辞以为是这些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看上去差不多又略有差异让十五好奇，只能停下脚步的让十五看个够，殊不知对方透过他的左眼，看的始终是货架上并不很清晰的反光。
　　十五看出来夙辞不想吃这个，“买一罐这个吃掉给我看，好吧？”
　　夙辞脸色稍稍僵硬了下，他因为一小时前的失态还在尴尬，本来是在单方面对十五冷战的，但早就答应了人家的事情，现在不做又不行，可……
　　夙辞是真的不喜欢吃任何辣味的东西，更别说这种又咸又辣的酱，更别说直接吃一罐。
　　十五实在是天生的坏种，他从夙辞一瞬间飘忽的目光中迅速找到了他最不喜欢的，又道，“右手边，最上面的，最大最红的那一罐。”
　　夙辞：“……”
　　夙辞无法，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可以换一个吗？”
　　十五头一次尝到这么恶劣的甜头，他从未想过，简简单单的让夙辞帮自己吃个橙子，能发展成这么有趣的游戏，他拖着声音，“换一个……不。”
　　夙辞言出必行，做不来出尔反尔的事情，一横心拿起那一罐辣酱，耳畔却又传来十五的声音，“不。不要这个了，你继续往前走。”
　　夙辞如释重负，把辣酱放下，几步快速离开酱料区，经过粮油区时，更是三步并做两步，生怕十五一时好奇让自己喝一壶花生油给他看。
　　十五看出来夙辞的抗拒，但他这次没故意使坏，他不想让夙辞看吃那么大瓶的东西，那太多了。
　　夙辞再次走到果蔬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本就是来买橙子的，他觉得十五兴趣应该还是在这些果蔬上。
　　但十五这次却兴趣寥寥，仿佛半小时前非要自己杀人抢橙子的不是他一般。
　　夙辞只好把这个当做一次十五的看图识物，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走完了整个水果区，十五什么也没看上。
　　夙辞磨牙，走到蔬菜区，看着满满当当的一篮篮洋葱和大蒜心中默默祈祷，十五不会喜欢这个。
　　十五觉得夙辞简直太有意思了，他越是不喜欢什么，就越会时不时的看过去，而夙辞自己浑然不觉。
　　他的神，为什么这么容易让人抓住弱点？
　　那会儿十五还不知道，他的神同他一样，其实一样没有过什么开心又充实的生活，更无同他人有过什么美好的交往经验，有些方面，他不比自己强多少。
　　在十五第三次有些惧怕的看向洋葱的时候，十五终于满足了他，“那个紫色皮，苹果大小的东西。”
　　夙辞磨牙，“洋……洋葱。”
　　十五还是拖着调子，“洋葱啊……是吃了会哭的那个洋葱？”
　　“……”夙辞认命，“是的，我……我就知道。”
　　在夙辞已经做好生吃洋葱的准备的时候，十五道，“转头，右手边，五棵树的距离。”
　　夙辞愣了下，一步步走了过去。
　　甜品区，十五自言自语，像是给他自己科普一样的说，“这是茶杯蛋糕，甜的，软的，所有人都喜欢的。”
　　十五看着货架上反射的夙辞面庞，终于行使了他的权力。
　　“选一个你喜欢的，吃了。”
　　迟铮永远记得那日夙辞在听到自己想让他吃蛋糕时的表情。
　　和夙辞慢慢地吃完蛋糕后同自己说的话。
　　明明是巴掌大的一个小蛋糕，夙辞却吃了足足快有一刻钟，吃完后夙辞沉默了许久，说，“真想让你吃一次。”
　　夙辞语气中有点难过，“我宁愿你让我吃一个生洋葱。”
　　那也是夙辞第一次吃纸杯蛋糕，他平日太忙了，就算是有自己的时间的时候也甚少同一些赤灵一般享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夙辞孤独惯了，不善于享受，也不喜欢独自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总会让他觉得越发寂寞。
　　迟铮买好了食材后结账出了商场，又去了附近一家网红蛋糕店，拿了提前定好的橙子蛋糕。
　　那日夙辞选的茶杯蛋糕上有一片薄薄的橙子，迟铮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橙子还是为了哄自己，总之……他说过想让自己吃，那现在的于途大概也是喜欢的。
　　买好需要的一切，迟铮自动自觉的去了千途家里，把买好的东西堆放在夙辞家门口，自己坐在门口等待。
　　已是下午三点了，千途晚上一定会回家的，几个小时而已，迟铮最善于等待。
　　迟铮靠在门口闭着眼，不到半个小时，迟铮察觉到了一丝灵力气息，一个任务交付了过来。
　　迟铮睁开眼，他是真的有点烦了。
　　正常来讲，并没有那么需要交付给白灵的任务，自己最近的任务量密集的可笑，不用想就知道是大乾元在作梗。
　　找到了千途，迟铮是越来越没什么耐心搪塞那个早该死的老东西了。
　　迟铮看了一眼放在门口的食材，没犹豫就离开了。
　　不过他没去完成任务，他回了万灵岛。
　　很多话以前懒得说也没时间说，现在他有这份精力了。
　　正常情况下，人死后化为灵师后第一时间就应该被带到大乾元面前，迟铮死后化为白灵十几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去见大乾元。
　　算上上一世和上一世，他和大乾元之间的新仇旧恨积累的太多，也确实改聊一聊了。
　　理论上，灵师只有在被大乾元邀请的时候才能抵达万灵岛的最中心，迟铮没这层顾虑，他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上岛后直接寻着大乾元就去了。
　　万灵岛虽说是个岛，但它的形状更像是一个蛛网，由灵力化成的透明藤蔓爬满了整座岛屿，藤蔓上布满了银色的叶子，越往岛的中心走藤蔓越粗壮，叶子上闪烁的银光也越耀眼，岛的腹部因盘踞的藤蔓过于密集，几乎像个银色的太阳一样让人睁不开眼。
　　大乾元常年就在这一团刺眼的银色光芒中，除非他在见新的灵师时将这银光稍稍按下，平时就算是深入腹地也没法看清他到底在哪儿。
　　迟铮根本不想看他到底是圆是扁，在哪儿躲着，忍着刺眼的光芒，迟铮语气平静到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我已经找到他了，你还拦着有意义么？”
　　两人虽从未谋面，但对彼此的声音都很熟悉，迟铮自信这老东西知道自己是谁。
　　过了许久，在这团光芒最深处才传来一声浅浅的苍老叹息，“夙辞没让你寻他，是你自己不依不饶，千途这一世本来能好好地……”
　　“好什么？”迟铮听到大乾元的声音就觉得周身不适，“他比我还不如，连个父母都没混到，堪堪化成人，从一开始就被你算计着，他一个孤儿，谁把他托付到了孤儿院？谁给了他房子让他离群索居？谁让他无依无靠，一个人迷迷糊糊的活着，明明过得这么惨还挂念着你的恩情？”
　　迟铮自认已经很不是个东西，但每次看到大乾元的所作所为，还是会觉得叹为观止，“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咱俩谁比谁更下作。”
　　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光芒中心缓缓道，“十五，告诉我，是谁让夙辞一个不死不灭的灵师入了轮回，反反复复吃这份周折之苦的呢？”
　　迟铮眸子瞬间化为白色。
　　光芒中心的苍老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直直的捶在迟铮胸口。
　　“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就该明白，你自己原本是什么，又是靠着什么变成了一个来去自如，有了无穷无尽寿命的灵师。”
　　“你原本早该死在小岛上了。”
　　“一切的源头，是你不贪心又不甘心，不想死在岛上，非要离开。”
　　“你明明是个根本不知爱恨的恶灵，偏偏骗了夙辞，让夙辞信了你，信你能变成个好人，对你动了心。”
　　“他堕落成恶灵，耗尽所有灵力才把你送出了岛，让你化身成人。”
　　“是我不忍心夙辞一腔单相思，不忍心夙辞期望落空，才让你投身在富足的家里长大，享受到了所有夙辞想让你享受的，经历了所有夙辞想让你经历的，这些都是我做的。”
　　“你呢？”
　　“他拖着残躯在人间寻你那二十年，你在做什么？”
　　“他畸化成了恶灵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安安稳稳当你的少爷过了一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死后终于想起他来了，找了他十来年，碰巧找到了，就觉得自己已经赎罪了，双手干净了，可以对别人指指点点了，是吗？”
　　“十五，你找他的时候吃了点苦，就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被原谅了，又理直气壮的可以让他喜欢你了，是吗？”
　　“十五，你有没有想过，夙辞这一世结束后，就算能化为灵师。然后他知道你这一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扮成你现在无辜的样子，骗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一世对你倾心，毫无所知的和你纠缠……他会有多恶心，多恨你。”
　　“想知道夙辞濒死之时真正在想什么吗？”
　　“你不信我，也该信他吧？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夙辞在笔记本最后写的什么吗？”
　　“你一直不愿意再看的那一页，写的什么，需要我重复给你听吗？”
　　不用别人提醒，那一页迟铮看过，确实也只看过一次，但足够钉在他心口永远折磨他了。
　　【十五，如果你能看到这里，不要再来找我。】
　　【我受够了。】
　　大乾元的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迟铮最敏感的神经上，一下下拉扯着他心口无数道旧伤，疼的他有点难以维持住灵体。
　　迟铮被自身暴动的灵力包裹，浑身都开始变的透明，他头发化为银色，眼角开变得艳红，隐隐约约有些畸化征兆。
　　片刻，随着噗嗤一声笑声，迟铮倏然恢复正常，连眸子都重新化为墨色，神色没有丝毫异样。
　　光芒的最中心，灵力微微波动了下。
　　“怎么？觉得奇怪？你以为我受不了这刺激，终于要畸化了？”迟铮好整以暇的看着大乾元的方向，问道，“你以前，也是这么折磨夙辞的吗？”
　　光芒中心许久没答话。
　　迟铮忍不住笑了。
　　“你以前，就是这么捏着夙辞的良心折磨他的吗？”迟铮墨色的眸子似乎能看透这藤蔓蛛网中心的光芒一般，“踩着他的良心，鸡蛋里找骨头寻他那微不足道的差池，一遍遍重复他根本无意犯的错，再一遍遍将这早就无法挽回的局面推给他，不断告诉他全是他的错？”
　　“当日的我被折磨的不人不鬼，明明元凶不是他，只因他急中生错，稍微有一点点差池。”迟铮缓缓地说，“就被你归为了罪魁祸首，你仗着他不了解内情，让他以为一切都是他害的，是吗？”
　　迟铮轻轻点头，“是，是他了，只要我受了一点点苦，他都会觉得是因为他护我不够周全，他一定会千般痛苦万分自责，愧悔为什么还是没做好，为什么还是一切变成这样了……”
　　迟铮抬眸，嘲讽的看着光芒中心，脸上笑意淡去，冷冷道，“老畜生，你是终于脑子朽透了烂没了吧？你拿对付夙辞的一套来对付我？”
　　“我是做对了什么，让你误会我有良知，会吃你这一套？”迟铮不可置信，“我对夙辞做过多少下作的事情，我难道不比你清楚？非要你来提醒我，我才能想起来这些？”
　　“你在期盼什么？”
　　“盼着我听了你这么几句话就痛苦自责，甘心堕落？还是盼着我大彻大悟崩溃后觉得不该再继续祸害夙辞转世的千途，为了不再次牵累他爽快畸变去死？”
　　迟铮厌恶又的腻烦的看着光芒中心，“你有病吧？”
　　“我以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早就让你明白我是什么玩意儿了，没想到……”迟铮几乎是失望的看着大乾元，“你比我想象的要废物，如果你还不清楚，那我今天就说明白。”
　　“我承认我做过的所有烂事儿，也根本不怕千途这一世转生成灵师后，知道我又对趁他不知情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以前，现在，以后……都会是个彻彻底底的畜生。”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辩驳什么。”迟铮收回视线，不再看大乾元，自嘲一笑，“从好久之前，我根本就洗不清了，所以早就放弃这条路了。”
　　在大乾元掌管万灵岛的漫长岁月里，也许是从没遇到过这么又没良知又坦然的，一时竟没说什么，迟铮甚至反客为主，“收回你那些任务，近期也不要再给我添麻烦，别人爱死不死关我屁事，少拿我当夙辞一样的使唤，再故意恶心我的一次，我就直接送千途一段情伤然后亲手宰了他，等他也变成白灵……我们三个一起算算旧账，一定也很有意思。”
　　“说实话这也是我之前的计划之一。”迟铮讥讽的看了大乾元一眼，“我要的只有夙辞的魂，至于现在于途的身体受不受苦……我承认我会有一点点心疼，但真没你想的那么在意。”
　　“我比谁都盼着他能马上化成灵师，和他和你，咱们三个，好好算清楚当年的账。”


第12章 
　　大乾元确实没料到迟铮能喧宾夺主到这种程度。
　　或者他是没料到，迟铮已经一世为人，还能这样无所顾忌，还能这样不通人性。
　　疯起来和当年岛上的那个恶灵几乎没区别。
　　“迟铮，夙辞牺牲那么大，让你能去学着做一次人，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是么？”
　　迟铮侧头，忍下嗤笑，“……又来了，这次是想用他的牺牲，逼我做个好人，不然就是辜负了他所有的牺牲了，是吗？”
　　“我懂了。”迟铮眯了眯眼，思索片刻了然，“你是看我这些年拼了命的找他，看我找到他后对他还不算太坏，你又开始做梦了，觉得我能为了他，同他当年一样忍下所有，自己承担牺牲，尽力让大家凑凑合合的活下去……”
　　“再说一次，我不是夙辞，我不想力挽狂澜的拯救什么，承担什么，所有人包括夙辞，高不高兴，痛不痛苦，我不在乎。”迟铮真心实意道，“夙辞不是我的逆鳞，也不是我的软肋，我随便你做什么，你有本事现在宰了他。”
　　迟铮眼中带着点期待，“我突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们赌一把怎么样？你现在就去，去找个机会杀了他，我运气好的话，他变成灵师，不管是白灵还是赤灵，总归是有以前的记忆了，我和他新仇旧怨一起算，他欠我的，我会跟他要回来，我欠他的，我也愿意赔给他，如果运气不好……我最多就是这些年白找了，我可以再找他一次，多少次都行，早晚有一次我能让他转生成灵师，到时候就好玩了。”
　　迟铮眼中闪过一抹看好戏神色，“我真的很想知道……到时候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你要怎么解释你只是怕我找到他，就一次次杀了他这件事呢？”
　　“你猜，咱俩谁不想背着再杀了他一次的罪名？”
　　大乾元悠悠叹息，过了很久才说，“你一直清楚，我不忍心伤害他，不然不会一直在尽力照顾他，他这一世虽然过的孤独些，但并没吃什么苦，迟铮，保护他到现在的是我，不是你。”
　　迟铮胃里翻起一阵恶心，闻言瞬间失去了再同大乾元说话的兴趣。
　　迟铮转身往外走。
　　大乾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非要再伤他一次，没人能拦住你，我只是为了他再提醒你一次，夙辞在转世之前死在你房间中那日是真的已经放下了，迟铮，你怨气这么大，全是你作茧自缚，你只要放手，你们俩个就都能各自好好活下去，你怎么永远就是想不破，非要同他纠缠呢？况且……”
　　大乾元哪儿疼往哪儿戳，一字一句闷雷一般打在迟铮心口，“你现在趁着千途什么都不知道，再次欺骗他，等到他想起以前的所有事，你要怎么面对夙辞？你要怎么解释你又骗了他一次？迟铮，你真的敢见夙辞吗？”
　　“我敢不敢……我不敢，你就敢吗？”迟铮停下脚步，反问，“你说，咱俩之间，到底是谁更怕他再次变成灵师？”
　　大乾元的声音戛然而止。
　　迟铮脚步放慢，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之前的事，夙辞真的全知道了吗？”
　　“他真的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吗？”
　　“知道你曾经在我身上做过的那些有趣的实验吗？”
　　“他真的知道，我那段日子为什么又蠢又疯，对他的态度反复无常么？”
　　大乾元的灵力彻底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缠在迟铮身侧的那一小股灵力，这代表着任务被撤回了。
　　迟铮头一次满意自己这没救的劣质人品。
　　只要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大乾元一时之间也拿自己没办法。
　　不过……
　　迟铮回到现世，已是深夜，迟铮缓缓地走在马路上，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大乾元确实是有可能在这一世，在自己成为千途的系铃人之前杀了千途的。
　　虽然是和自己一样，大乾元在夙辞那也洗不白了，这个代价对大乾元来说确实是很大，但他狗急跳墙以后，未必做不出来，至少可以成功延迟夙辞再次化为灵师的可能。
　　没准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为了不和夙辞相见，真就一世世的拖下去。
　　迟铮方才狠话说的漂亮，但他根本不想再找一次。
　　他疯了才会愿意再来一次。
　　这次能找到，其实也是靠着岑天河，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自己这边动作越快越好。
　　迟铮轻轻吐了一口气，都是千途不好。
　　他太温柔，表白的神色太专注，示爱的心意太真挚……让自己迷迷糊糊的犯蠢，真冒着风险想好好待他，想让他化成赤灵。
　　虽然白灵比赤灵少，但对迟铮来说，赤灵更难操作一些。
　　风险太大。
　　玩弄千途感情对他做尽恶事，或是善待一个人善待到他想转世报答自己——
　　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好操作一些，特别是在千途已经喜欢上自己的情况下。
　　谁知道需要对千途多好他才能甘心为了自己化成赤灵？这事儿根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尺度。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岑天河那个一根筋一样。
　　迟铮经过一条商业街，才想起来自己丢在千途家门口的食材和蛋糕。
　　迟铮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千途回家时，那些东西可能已经被保洁或者物业当业主垃圾处理了。
　　就是没拿走，蛋糕没及时放在冰箱里，一定也不新鲜了。
　　况且千途并不知道是自己放的，可能看见后就丢到垃圾桶里了。
　　迟铮眼睛里闪着白光，他不怪自己没及时把食材放好，只能迁怒大乾元那个老畜生，永远不让自己痛快。
　　和千途比起来，都是小事，迟铮顶着周身火气，走去商业街将白天买过的东西重新买了一遍才去了千途家。
　　别墅里亮着灯，千途必然是早就回来了，迟铮敲响了门，等了片刻，看到了嘴角沾着奶油的千途。
　　两人俱是一愣，迟铮，“不清楚是谁的东西就吃？你不怕出事？你……”
　　迟铮说完就后悔了，大乾元有可能杀了千途已经成了迟铮心口的一根刺，见他这么没防备迟铮实在是上火，但两人现在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说话这么直接太神经病了，迟铮嘴唇抿成一条线，压着火，放低声音，“现在什么变态没有？你一个人住，应该……”
　　“我家……”千途用无名指抹了一下嘴角的奶油，有点尴尬的指了指大门口上面，“我家是有监控的，我……我回家看到这些东西，就查了下监控，知道是你来过放这里，而且中间没人碰过……我才拿进去的。”
　　迟铮闻言语塞。
　　他忘记这茬了。
　　这年头，监控哪儿哪儿都是。
　　迟铮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有点想回自己租的那套小房子了。
　　这次见面太蠢了，完全加不了什么分，还显得自己像个脱离了正常人类生活的疯子。
　　“你怎么又买了一样的东西啊……”千途侧眸看着迟铮手里的东西，“你是以为东西丢了？又给我买了一份？”
　　迟铮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给千途清理一下今天的记忆了。
　　但千途一开口他又舍不得了。
　　千途眼睛里带了点希冀，轻声问，“不是不喜欢我么？为什么还给我买东西？”
　　迟铮清了下嗓子，“说了要来你家住，当然要带点东西。”
　　千途有点无奈的看了迟铮一眼，“你真的好伤人，我傍晚看监控，看到你来过的时候，我以为我又有希望了。”
　　迟铮嘴唇动了动，当没听见。
　　“不过给了我几个小时的希望，让我高兴了几个小时，也谢谢你。”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千途对迟铮的刻薄和冷漠永远很包容，甚至是游刃有余，“进来吧。”
　　迟铮跟着千途进了门。
　　“别吃那个了，没及时放冰箱，就是没坏口感也不好了。”迟铮扫了桌上刚吃了几口的蛋糕一眼，“吃新的吧。”
　　“味道还是挺好的。”千途挺满足，犹豫了片刻，“我记得这家店的蛋糕很贵，就这么扔了……”
　　“我不吃蛋糕，你吃不了这么多，总要扔一个的。”迟铮坐下来，状似无意道，“贵？你住这么大的房子，还缺钱？”
　　千途确实吃不了太多，他一面打开新的蛋糕一面道，“不缺……但也不能太浪费，房子其实不是我的，只是因为这里离学校近，暂住而已。”
　　迟铮心中早就有了眉目，“暂住？谁把这么大的房子送你暂住？”
　　“我的收养人。”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千途不难过但也并不过分敏感，“我是孤儿，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但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有人收养我了，只是对方太忙，不方便也没精力照顾我，就把我依旧寄养在福利院里，但是由他提供我的花销，收养人还给福利院捐了一些钱，所以我过得还算可以。”
　　千途尝了一口新蛋糕，看着迟铮夸道，“确实更好吃一点……考上大学以后收养人担心我在学校会不习惯，就把这套房子借给我住，等我毕业能自食其力或者是他需要用这里的时候，我就走了。”
　　“收养人？”迟铮自然知道收养人是谁，语气不多礼貌，“能有多忙？收养了又不养，还耽误了别的好人家收养你。”
　　“别这么说。”千途表情认真些，“对方确实是没有时间和能力，不然也不会为了我的学业花费那么多，还把房子借给我的。”
　　迟铮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要继续嘲讽几句，但这样除了让千途觉得自己没素质以外别无用处，只得淡淡道，“抱歉。”
　　“没什么，你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有多好也正常，其实……其实我也没见过我的收养人，是个爷爷。”千途十分感念对方，“对我很好，非常好。”
　　迟铮表情像吃坏了东西似的恶心。
　　大乾元早在很多年前，甚至是千途刚转世时就找到了他。
　　千途没有父母，他又担心别人收养了千途不好控制，就抢先一步收养了千途，但并不照料他，依旧把他丢在福利院当个孤儿，长大了担心他和其他人多接触，又自作主张命他搬出来离群索居。
　　……什么东西。
　　大乾元根本不在乎千途过得好不好，只是在尽力切断千途同别人的联系，尽力减少自己找到他的可能罢了。
　　偏偏还骗的千途全心全意的感激他。
　　“收养我的爷爷给我的生活费很多，非常多……但毕竟是收养人的钱，我用来正常花销和投资学业可以，浪费就不好了。”千途低头又吃了一口蛋糕，无意识的撩拨着迟铮，“所以谢谢你呀，我之前没有买过的。”
　　迟铮垂眸，看着千途认真的吃着蛋糕，一时不想说话。
　　他比他自己想的怨气更大一些。
　　虽然他确实没立场指指点点，之前也确实想过，这一世如果找到了夙辞，他愿意发一次善心，在夙辞的这一世放过他，至少在他人生的前几十年放过他，容他在这一世过几十年轻松的生活，这人确实没有过过毫无负担的日子，这一世可能是夙辞漫长岁月里唯一一次可以拥有轻松人生的机会了，不在这一世过多过早祸害他，迟铮确实是曾经这样想过的。
　　自己都能愿意放手几十年，大乾元为什么不善待他？
　　他为什么就不愿意？
　　就不能给他一点点亲情，给他一点点钱，让他过得更好一点吗？
　　都不用太多，只是别让他这么寂寞，别让他缺爱到像这样，轻易为自己给他的一点点温情而如此惊喜，很难吗？
　　他也料到了大乾元也在找夙辞，大概率会先自己一步找到他，但迟铮并没担心过。
　　迟铮本以为相比自己，夙辞落在大乾元手里会更幸福一点，大乾元肯定会善待夙辞的。
　　至少会将他托付给一个富足温良的好人家，让他体验一下被人喜爱的感觉。
　　恋情上也许会遇到自己这种人渣，但亲情总不会骗人，总会有人爱他的。没有人会不喜欢夙辞。
　　大乾元那么恨自己，自己上一世都能衣食无忧的生活了二十几年，夙辞的处境比起自己自然应该好了千百倍。
　　没想到。还不如自己。
　　迟铮知道自己是迁怒。
　　谁让自己到现在才找到他呢？
　　如果是自己先找到了千途，不就不用让千途在福利院长大了么。
　　至少在他成年前是可以稍微照顾他一二的。
　　唯一一次享受轻松人生的机会，本应最轻松的童年时光，至少不应该是在福利院里长大吧。
　　就算是很好的福利院，但也只是满足温饱而已，谁会真的喜欢他，真把千途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呢。
　　迟铮心中忍不住自嘲，前些年，他推测着夙辞的年龄，还劝过自己，找到了他也没必要跟个孩子较真，有什么等他长大成人以后再说。
　　真是想多了。
　　他根本就没能找到。
　　千途已经没人看没人管的长这么大了，不管经历过什么，自己都无从干涉了。
　　迟铮垂着眼，慢慢将这事实消化下去。
　　“你真的不吃么？另一边我没动，你要尝一下吗？”
　　迟铮抬眸看看夙辞，摇了摇头。
　　“你是要搬进来吗？”千途靠在椅背上，旧话重提，“食材和蛋糕……是房租吗？”
　　迟铮摇头，“不，不是房租。”
　　迟铮原本以为千途又会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不想千途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又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迟铮没懂，“你想说什么？我拒绝了你你高兴什么？”
　　“我担心我说了又显得很轻浮。”千途无奈，但他似乎是真的觉得开心，还是说了，“不是房租……那你还要送我蛋糕，那是为了什么？你……”
　　“你又不喜欢我，你对我好做什么？”
　　迟铮被噎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
　　夙辞真是……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这样。
　　他只要是喜欢上了，永远是进可攻退可守，不管自己表现如何，就算自己偶尔说些不悦耳的话，他完全能包容，还能把自己那些拧巴别扭的心思很直白很温柔的挑明，最后还要露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补一句——
　　“你这种拒绝方式，没法让我死心啊。”千途耳廓有些红了，“别欺负我吧。”
　　迟铮偏过头避开千途的目光。
　　迟铮有点担心，这次用不了多久，一切又要失控。
　　迟铮不知道是自己废物，还是其他人都这样。
　　这样的于途，他真的扛不住。


第13章 
　　除了夙辞，迟铮没有和其他人有过什么，没什么所谓的经验，但他也很确定，就算是自己恋情经验丰富，也没用。
　　迟铮清了清嗓子，“那要怎么拒绝？你怎么才会死心？”
　　“不要对我好吧？我就不会再多想了。”千途本来就没太抱希望，迟铮也不是一次两次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了，他并没伤心，只是忍不住补充道，“你不喜欢我，又要对我好，会让我误会你嘴硬心软了，你别这样了，我……”
　　千途自暴自弃，承认道，“我就是喜欢嘴硬心软这种类型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别这样对我了。我本来也觉得奇怪怎么会那么随便对你一见钟情，现在越接触越发现不只是一见钟情，你性格也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会更喜欢你的。”
　　千途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你这样……我以后会更难过的。”
　　迟铮瞬间抓住重点，“什么以后？”
　　“等你伤好了，或者是你休学结束后彻底离开了。”千途比迟铮更记得请他瞎编的那些鬼话，“我会有一段很难过的日子。”
　　迟铮对自己编的谎话并不在意，只抓住自己在意的追问，“为什么喜欢嘴硬心软的？”
　　“不清楚……”千途怔了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的出神，他以前根本没喜欢过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能脱口而出自己喜欢什么，他迟疑道，“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吧？有人喜欢直白的，有人喜欢内敛的，这没什么对错，是天生的吧。”
　　“可我不是嘴硬心软的。”迟铮不想给千途太多正面的期待，起身，“我是嘴毒心狠的，期待我心软……你大概率是要失望了。”
　　千途愣了下，“你……你不是要来住下吗？”
　　“也许过几天。”迟铮没给千途确定的答案，“你休息。”
　　天太晚了，让大乾元那个老畜生搅乱了迟铮的计划，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准备好，今天气氛也不对，自己脑子还乱着，迟铮不想再多坐，在千途再给自己清理了一次伤口后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迟铮不忘在千途家门口留了一缕自己的灵力以防万一。
　　幸好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多晚都有商店开着门，迟铮不至于同许多年前的千途一般晚上买点东西都要找好久，迟铮去了商业街，买东西其次，主要是想让自己脑子恢复理智。
　　从再次见到夙辞，迟铮脑子一直就还没正常下来。
　　面对着千途，看着他对自己示爱，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迟铮担心自己一时冲动，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只为了自己开心就对千途不断的索取……这样的事儿迟铮不想再来一次了。
　　大乾元说什么话迟铮都可以当他是在放屁，但还是有那么一句半句，飘进了迟铮的心里。
　　等千途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重新化为夙辞，到时候，自己要怎么面对夙辞呢？
　　迟铮跟大乾元话说的漂亮，自己根本不在乎千途知道一切后怎么看待自己，自己早不在乎了。
　　怎么可能？
　　真的不在乎，自己这会儿可能已经宿在千途身边，肆意享受千途的表白和爱意了。
　　他怎么能不在乎。
　　不用大乾元提醒，若不是有这层顾虑，迟铮也不会现在进退维谷，整个人束手束脚。
　　身为恶灵，身为人，身为灵师……几十年下来，迟铮得到最大的教训就是一次次的明白，每当他得到什么，都会有一笔他无法支付的账单等着对他抽筋扒皮的讨债。
　　现在不管不顾的骗得了千途的感情，以后怎么办？
　　等千途重新变成夙辞，他会怎么看自己？
　　他会彻底被逼疯吗？
　　大乾元有句话说的是实情，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夙辞确实写了，要自己别再找他。
　　夙辞觉得够了，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待他将来同自己一样，几世的记忆归拢在一起，待夙辞知道身为千途的他再次对自己动心，用那么直白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表白，他会觉得恶心吗？
　　知道又栽到自己身上，夙辞会怎么想？
　　他会认命，还是会恨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依然冷眼旁观，眼睁睁的看着他因为不知情而对这个世上最恶心最下贱的东西再次付之真心？
　　设身处地的想，迟铮觉得如果自己是夙辞，自己能将三辈子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太恶心了。
　　自己太恶心了。
　　迟铮觉得头疼，不是心理上的，他是真的在疼，十分的疼。
　　不知道是几次转生的记忆混乱，还是当年被当做试验品时留下的后遗症，每次想夙辞想的太多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被电击一般的疼痛。
　　迟铮闭着眼忍耐着，推着购物车缓缓在超市里走着，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剧痛逐渐散去，他轻轻吁了一口气。
　　误打误撞，正好走在超市的计生用品附近，迟铮看了一眼货架上造型或简单或花哨的商品包装，嗤笑。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迟铮推车去生活用品区，给自己拿了一整套的洗漱用品和他能想到的，作为一个人可能用到的日常物品。
　　原本是不用买的，只是没想到千途不愿意多花那个老东西的钱，迟铮也不愿意千途分他那点儿生活费给自己，干脆全买了。
　　迟铮也不乐意花那老畜生的钱。
　　恶心。
　　想到这些迟铮脸色更差，他快速结账，又去了附近的进口超市，回忆着千途家里的一草一木，又给千途添置了不少东西。
　　顺便稍稍缕清了思绪。
　　迟铮承认，如果只是单纯想让千途将来能化为赤灵，是不需要同他谈恋爱的。
　　这桩公案将来没得洗。
　　那么多赤灵，也没几个是因为喜欢上自己的系铃人才成为赤灵的，岑天河那个白痴也不是。
　　以此为借口是站不住脚的。
　　千途的日子过的非常不好，还十分寂寞，对他好，让他对自己感恩其实非常容易，并非必须同他相伴相爱。
　　目前一切还未开始，一切都来得及，一切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
　　至少目前……自己并没给千途过什么明示暗示，更没主动同他暧昧。
　　迟铮自欺欺人的想，无论如何，自己目前还是无辜的，是千途在追自己，而自己并没直接将这份珍宝照单全收，自己给了千途机会的。
　　再给他多少次机会呢？
　　或者说……再给千途多长时间呢？自己可以定一个期限吗？
　　如果定了个期限，到时候千途还喜欢自己，自己再接受，将来是不是就能勉强在夙辞面前有一点点底气，说自己曾想过制止呢？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若半年后，千途还要喜欢自己，还希望自己能回应他，自己再给一点回应，是不是还算给过夙辞机会和余地呢？
　　迟铮脸色麻木的不住刷卡埋单，买的东西越来越多，感性在不断洗脑自己的同时，脑子里那份理智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自己，一次又一次。
　　找到千途之前，迟铮设想过太多计划过太多，如今被千途的一句表白全部打乱了。
　　自觉缜密又周全的计划，抵不过千途根本不按照正常剧本来走，遇见的第一天就打破了所有正常发展的走向。
　　迟铮被几下的刺激扰的心绪不宁，颇用了点时间才让自己脑子正常点。
　　他将买好的东西运到自己租赁的小房子里，一边慢慢收拾一边尽力梳理了自己思绪。
　　迟铮知道这也是徒劳，他并没自己想的那么冷静和克制。
　　对别人他可以梳理好思路和逻辑，对千途不行，没用的。
　　千途能随时打乱他的节奏，自来如此。
　　早在当年在小岛上的时候，十五莫名其妙的替夙辞挡了那一下，自那开始他就不正常了。
　　那次十五伤的不轻，用了很多时间才恢复，他是为夙辞受的重伤，夙辞本来是想照顾他到痊愈的，奈何他需要处理的任务太多了，中间离开过很多次，每次时间也不短。
　　在那之前，十五自己在岛上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看夙辞留给他的镜子，或是上课或是看放映厅的影片，所有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他并不觉得无聊，但在夙辞替他“吃过”一次蛋糕后，十五就喜欢上了透过夙辞的眼睛来看外面，他逐渐不满夙辞给自己一个固定的镜子，对着夙辞发疯，说自己伤口很疼，看镜子更疼，他要透过夙辞的眼睛看外面。
　　夙辞拿他没办法，只得照做。
　　十五看着夙辞处理一个又一个的任务，脑子里困惑越来越多。
　　他不懂为什么有的白灵能为了给自己讨个说法，一次次涉险处理任务，伴着痛苦盘桓人世，最终复仇成功后一瞬间烟消云散。
　　也不懂为什么有的赤灵像个有求必应的神明一般守着自己的系铃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系铃人生老病死。
　　有一次，夙辞去处理一条狗化成的恶灵，任务其实很简单，将已经畸化的恶灵杀了就可以了，处理干净，马上就能回小岛上陪自己了。
　　但夙辞偏偏不，他费了很大的功夫，试图跟那条畜生交流，让它自己想明白，自己自愿去转世投胎。
　　十五当时像看个白痴一样的看着夙辞，透过镜子不耐烦的催促，“那不是狗吗？你不懂什么是狗吗？你跟它说话？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时间太长，脑子也坏了？”
　　夙辞第一次没理会十五。
　　灵力再强再可怖的恶灵在夙辞面前都不够看的，十五那会儿已经见过太多次夙辞轻易将恶灵杀了的画面了，但那天夙辞像是没了灵力一般，轻易就被那头畜生咬穿了左臂。
　　十五像是自己被咬了一样，暴怒下口不择言，嘴里不干不净的让夙辞马上回小岛上来陪自己。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嘘……嘘……”
　　夙辞声音温柔，但并不是对十五，他趁着恶灵咬住自己，右手抚在恶灵头上，不住道，“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了好了……”
　　夙辞指尖的灵力穿透狗的头颅，成功让恶灵安静了些许，夙辞也成功窥见了恶灵所剩无几的一点生前记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夙辞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一般，轻拍恶灵的头，“他还记得，他全都记得的……”
　　夙辞又低声说了不少话，前言不搭后语，十五完全听不懂，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夙辞不住的安抚着恶灵许久，最终恶灵居然真的化去了一身怨气，缓缓消失在了夙辞的怀里。
　　夙辞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但语调轻松了不少，“它没法受刺激了，我担心我跟你说话会刺激它畸化，就真的救不回来了，我杀了它简单，但它也不能再转世，哎？十五？”
　　十五怒竭，已经单方面切断了同夙辞的联系。
　　十五那会儿词汇量还很匮乏，特别是关于情绪这些抽象的概念，他没法说清楚自己的诉求，也根本没法将自己愤怒准确完整的说出来，怒气更加一层，又玩起了自闭。
　　十五在岛上气得想发疯，数着数字等夙辞来找他，并自顾自给夙辞定下了期限，如果自己数到一百夙辞还没找来，自己今后就绝对不会再同夙辞说一句话。
　　十五就这么活活数到了一万。
　　十五也是头一次知道，也许不用再有什么白灵来杀自己，自己就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在十五考虑是继续数下去还是活活气死算了的时候，夙辞终于回了岛上。
　　“我错了。”
　　夙辞认错很痛快，眼中依然噙着笑，他脸色有点苍白，但依然是好看的，声音比往常更温柔，有点无奈道，“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我不是每次都能马上回来，任务不完成，我会不舒服，会累，就没法好好陪你说话了。”
　　十五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转身就走，他有跟夙辞搞冷战的经验，这座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上次就能完美的避开夙辞，不让他找到自己。
　　但，前提是上次夙辞受了重伤。
　　这次夙辞只是被咬穿了手臂，伤势没那么重，搞定十五还是绰绰有余，不等十五去岛的另一边自闭，夙辞已经从后面搂住了十五，将十五牢牢的锁在了自己怀里。
　　十五那会儿还不如夙辞高，且身形瘦削，夙辞是能将十五环抱起来的。
　　十五怔了下，心中奇怪的情愫让他脑子不清楚，脸上莫名发热，不等他发火，夙辞带着笑意在他耳畔道，“是不是又想跑？”
　　夙辞受伤的手臂宛若不知疼痛，将十五抱的牢牢的，“是不是觉得我受伤了，就锁不住你了？”
　　十五呆了片刻，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楚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难过还是什么别的，十五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久道，“我是狗吗？用你像抱狗一样的抱我？”
　　夙辞失笑，马上放开了十五，“那你好好听我说话？听完再发火，好不好？”
　　夙辞后退几步，保证道，“我不会碰你了，我的错。”
　　十五心中的那股难过却更重了。
　　他心里有股难言的委屈，说不出口。
　　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只是顶着气的发白的脸盯着夙辞，等着他的解释。
　　“刚才那个恶灵……虽然畸化后有点丑，看不出它生前的样子了，但你也能认出来吧？以前是一只狗。”夙辞右手凝起一点灵力，轻触自己左臂伤口，看着伤口缓缓愈合，疼的抽了一下气，“死的时候……死的时候应该不算很大。”
　　“它原本是一家店门口拴着看门的，但家里主人待它不好，有个孩子每天在上学路经过店铺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早饭喂给它吃，跟它玩一会，后来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没再出现过……”
　　从一条狗的记忆里提取前世记忆，能了解的记忆十分有限，夙辞揣测道，“也许是搬家了，也许是转学了，毕业了？不清楚……总之那个孩子消失了，那只狗没过多久就死了，它留恋那个孩子，不肯投胎，一直就守在那里，时间长了记忆丢了个大半，怨气却越来越大，扰的生前主人不安宁，成了恶灵，所以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夙辞已无法如初见十五那会儿一样轻易让自己的伤口迅速复原了，在左手能自由活动以后他就没再多费事儿，揉了揉手臂，“毕竟没真的做下什么恶事，我不愿意真的让它消失，就耽误了点时间，让你着急了，是我不好。”
　　夙辞看着十五的眼睛，想要读懂十五的情绪，“我……说清楚了吗？情况没那么糟糕，它不懂为什么那个孩子消失了，它只是条狗，所以我……”
　　十五半晌没说话，突然打断道，“所以你也心软了？”
　　夙辞莞尔，“什么叫‘也’？”
　　“喂它饭的人心软了，你也心软了。”十五冷冷道，“你看我，也像是看那条狗一样，是吧？”
　　夙辞有时候是真的跟不上十五的思绪，不等他解释，十五又没头没脑的问道，“我是狗吗？我是第几条狗？”
　　夙辞无奈，“怎么又到你了？你是觉得狗是骂人的话对吗？你不是……算了，我永远不会这么说的，好不好？我永远不会把你和别的什么放在一起比较的，这不一样。”
　　十五嘴唇动了动，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的情绪和匮乏的词汇还不足以铆合到能表述清楚，十五沉默了许久，没再说话，让这个话题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夙辞没懂，但那次之后又认真对他道歉过，并在那之后在他面前绝口不提“狗”这个字，怕他听了又生气。
　　自那又过了许多年，有次岑天河那个废物连条狗化的恶灵都处理不了，迟铮去替他清理，那条恶灵比夙辞之前处理的还麻烦，连岑天河都放弃了，他既然求助迟铮了，自然也就没指望别的，毕竟白灵们处理恶灵只有一种方式。
　　出乎岑天河意料的，迟铮并没直接杀了恶灵，他竟试图让恶灵听话，让恶灵甘心自我净化去投胎。
　　迟铮费了些功夫，不甚温柔的掐着那条恶灵的脖子警告，“真让我出手，你就什么也捞不着了，你那个核桃大点儿的脑仁要是能明白，就老实点。”
　　兽化恶灵化成恶灵的理由总是千奇百怪的，它们生前脑子单纯，死后思路也简单，不容易能听懂人话，恶灵呜咽着想咬死迟铮，迟铮则直接掰断了它的一枚犬齿，“你运气有点差，我可没兴趣让你咬一口，哦……”
　　“……你运气也挺背啊。”
　　迟铮读到了恶灵的记忆，“你也是个倒霉蛋，留下你一个，真可怜。”
　　岑天河之前并没机会读恶灵的记忆，闻言不忍道，“它是不是以为自己被丢了？其实它还没来得及做恶！最大的过错就总是骚扰附近的灵师，但也只是伤了我一次，可能只是脑子比较犟，要不然……”
　　“反正这口牙也没用了，我再掰断一颗牙你冷静冷静？”迟铮没理会岑天河，自顾自跟恶灵说，“要不要试试？”
　　恶灵仍试图咬死迟铮，挣扎了许久后才放松下来，骇人的吼声中带了点不清晰的犬吠，它似是最终明白过来眼前的灵师不是自己能抵抗的，低下头来，没再挣扎。
　　恶灵身上怨气被迟铮身上的灵力净化，一点一点，逐渐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
　　是条很漂亮的田园犬，死的时候大约是三四岁，正是还活泼又不十分活泼，但最依赖主人的年纪。
　　迟铮灵力强大，田园犬的毛发都逐渐显露了出来，身上作为恶灵那些恶心的疤也在渐渐褪去，几乎撑爆了眼眶的赤红眼球渐渐缩小，一点点化为原本的大小，浑浊的眼球也恢复了清明，而后又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缓缓的流出一行泪来，恶灵呜咽的叫了一声，将头抵在地上，先是低声呜咽，而后不住大声哀嚎起来，宛若积累了几辈子的委屈一下子释放了出来一般。
　　岑天河没读到恶灵的记忆，茫然无措，“它它它……它这是怎么了？”
　　“没事。”迟铮毫无悲悯的看着恶灵，淡淡道，“它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老太太日子过的也是一般，但自打将它捡回去以后，对它很好，老太太自己不一定吃的怎么样，但这畜生小时候可是天天吃肉喝汤的，过的挺滋润。”
　　“老太太无儿无女，就养了这么一条狗，后来老人身体不好，养不动它了，只能把它送人。”
　　“老人知道这畜生恋主，送近了肯定没用，还是要跑回去的，就把它送到了临省的一个朋友家里，还给了一笔钱，那家对它还不错。”
　　“但这畜生还是忘不了旧主，费了不少力气，跨了一个省跑了回来。”
　　“回到以前的家里，住的人都已经变了。”
　　“它以为自己是被彻底抛弃了，想找主人也寻不到，怨气越来越大，成了现在的样子。”
　　迟铮垂眸看着恶灵：“现在知道了么？你主人把你送走后没一个月就死了，懂什么叫死吗？”
　　“我的天。”岑天河当日身为灵师时日尚短，看到这种事儿还是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汪汪的，“别……别这样……”
　　“别什么？你怎么说，她都是死了。”迟铮看向恶灵，“怨气消了吗？她至少没不要你。”
　　恶灵死死将头抵在地上，哀嚎到嗓子嘶哑了，看来是听懂了。
　　岑天河实在看不下去，“别说了，送它……送它走吧，幸亏你来了，不是你，可能它这会儿已经烟消云散了。”
　　恶灵已在这里盘桓数年，怨气难消，逐渐失了神智，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死死留恋在这里，现在借着迟铮的灵力知道了过往，记起了自己拼死也要留在这里的原因，更添悲恸，呜咽不止。
　　“行了！别没完没了的了。”迟铮不耐烦了，“让你做个明白鬼，还不乐意了？”
　　恶灵口中不住流血，却还不住的啃咬脚下的土地，迟铮皱眉，俯下身来，左手将手指点在恶灵额心，右手手掌按在了面前的地面上，一个模糊的画面同一时间出现在迟铮的脑中。
　　一个巴掌大的小狗躺在地上不住打滚耍赖，一个老妇人原本要走，被它缠的走不动，老妇人本来腿脚就不利索，又被小狗缠上，没办法，索性佝偻着身子将幼犬抱了起来。
　　当年被捡起的地方，竟就是这里。
　　迟铮默然看着恶灵，“真麻烦。”
　　迟铮低头掐在恶灵脖子上，一把将它提起，“闭嘴，我讨厌你这动静。”
　　迟铮讨厌除夙辞以外所有会动的东西，平等的歧视所有生灵，这会儿拎着这恶灵的脖子让他十分难受，只想快点解脱。
　　岑天河擦干净眼泪，茫然的在后面傻跟着，“怎么……怎么了？你不送它去投胎，还要做什么？它这么惨了，就别……别让它烟消云散了吧，你……”
　　“你也闭嘴！我真的脑子快炸了。”迟铮将十倍的灵力送到自己双耳中，此刻他听力比往日强了百倍有余，稍微有点动静就能将他震聋。
　　迟铮闭眼仔细听着，终于在十分钟后，找到了他想要的。
　　迟铮将手里的恶灵提起来，同它对视，“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总之我只说一遍。”
　　“你现在老实点去投胎，运气好……下辈子没准能是个人，当然，也可能还不如现在，你只是个畜生，想化成人太难了，你最好别抱希望。”
　　“还有个办法。”迟铮看向远处，“距离这五公里外的一只流浪猫肚子里有一只死胎，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你送过去，不用去投胎，我直接给你超度了，你能直接托生成那只猫。”
　　迟铮垂眸，“顺带一提……你原先那主人，死后还是投生在这个城市了，你要是去那只猫肚子里，没准……还能再见到她，给你提供点资料，算算……”
　　“她今年应该九岁，你可以多留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过提醒你，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大概率也不会记得，所以你就算见到她了，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爱她。”
　　恶灵发呆了许久，迟铮并未催促，恶灵和迟铮对视着，岑天河在一边呆呆的看着，有一瞬间，他不可置信的觉得这俩生灵眼神几乎是一样的。
　　迟铮的眼神，和这条狗一模一样……岑天河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吓到了，只庆幸迟铮这会儿没留意到自己。
　　又过了很久很久，恶灵费力的将头扭到迟铮刚才说的方向，悲切呜咽了两声。
　　“放弃做人的可能，也要再见她是么？”迟铮点头，“行，成全你。”
　　迟铮找到了那只流浪猫，将恶灵往猫肚子里一送，原本因疼痛不适一直在打滚的流浪猫突然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爬了起来，舔了舔自己腹部，一溜烟的跑了。
　　岑天河如释重负，感念道，“没准……没准真的能遇到的，我见过这样的人，莫名其妙的对一只鸟特别钟情，那其实是他小时候喂过的一只兔子，长大后看到那只鸟觉得格外投缘，就……还是有希望的。”
　　岑天河看着迟铮又震惊又感激，“多、多亏你了，好了，运气好的话没准它还能遇到以前的主人，迟铮，你……我没想到你居然……”
　　“少说肉麻的话恶心人。”迟铮简直不耐烦到了极点，打断岑天河，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跟你无关，跟它也没关系。”
　　岑天河茫然，“那跟谁有关？你……”
　　岑天河生前虽然是迟铮的舅舅，但俩人根本就没一起生活过，岑天河想了下了然，感念道，“你以前是不是养过狗？你是不是见鞍思马，想起了以前养的……”
　　“我没养。”迟铮皱眉，“我以前什么都没养过，我没那个闲心。”
　　岑天河一向猜不透迟铮的脾气，但对迟铮的前世他始终还是好奇的，“那怎么对它这么有耐心？白灵们从来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都是直接杀了完事儿的，我还以为你是睹物思情。”
　　“算是睹物思情，不过反了……”迟铮出神想着过往，自言自语，“……我是被养的那条狗。”


第14章 
　　“这就收拾好了？”
　　“我觉得我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情况不太对，理性上一直在谴责自己，但感性上……”岑天河找到迟铮租赁的小房子，没被迟铮赶出来后很自来熟的进了家门，一边替他收拾他堆放的乱七八糟的物品一边自责的叨叨，“我就是不太想让你为难他，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出什么毛病了？难道是因为我是个烂好人吗？”
　　迟铮本来没想理岑天河，闻言嗤笑，“原来你知道你是个烂好人。”
　　“我就这性格，有什么办法。”岑天河并不生气，还自信替迟铮排解，“我感觉你自己也是一团乱麻着，要不要跟我聊聊？我帮你理一理你现在的想法？咱们聊聊啊……最好你全跟我说了，省得我继续研究那个笔记本了，我真的头大，太难了，真不知道当初你怎么弄懂的。”
　　同以往一样，任由岑天河如何叨叨，迟铮都当他是空气不理会，在漫长的相处时光里他俩经常这样，岑天河可以在迟铮完全不理会他的情况下一个人自顾自的开解迟铮几个小时，直到迟铮忍不住想动手。
　　岑天河迟疑道，“我不知道我是担心你，还是担心他。千途看着不像是坏人，我这个烂好人看不得别人吃苦，不想让他出事，更不想让你出事，你以前说过的那些话……我每次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迟铮，我以前是什么鬼样子你是知道的。”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岑天河说起生前的糟心事来已经很轻松，“上学的时候，我是真的被人当狗一样的欺负过的，是你救了我……”
　　迟铮今天对岑天河的脾气已经算是非常好了，没动手也没动口，但听了这话瞬间像被掀了逆鳞一般，“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少他妈说我以前帮过你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岑天河头疼，想不懂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当年被霸凌的是自己又不是迟铮，自己早不在乎了，倒是迟铮每次听到必发怒，好像当初频频替岑天河出头，把他从那些烂事儿里解救出来是什么黑历史一般，“我的意思是，我是经历过那些事情的，我很清楚被控制被侮辱的感受，有时候真的可能心理出现问题了，以为这都是自己的错，把问题全归咎给自己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但这是错的，我担心你是不是有些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迟铮蹙眉，片刻后明白过来岑天河误会了什么，“有病。”
　　“你想多了，我就算是受过什么欺辱，我也不可能觉得是我错了。”迟铮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是什么情况身处什么境地，我都能理直气壮觉得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错的永远不会是我。”
　　这点岑天河倒是很赞同。他犹豫了下，旧事重提，“我是突然想起来，你以前说你喜欢当……那什么，当狗……”
　　岑天河谨慎措辞，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又说了什么惹迟铮不高兴的话，“我就是担心，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洗脑过，笔记本上的内容我只看懂了一点点，不知道千途……就是夙辞，之后是怎么对你的。”
　　“他伤害过你吗？对你的身体或者是精神……有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情？”岑天河担忧的看着迟铮，结巴了一会儿，脸色不太自在，“当然，这要是你自己本身的癖好，那很正常，我没有歧视也不是说需要你改正啊，我意思就是，你如果是完全愿意的那怎么都好说，但你要不是有这个癖好，你……”
　　迟铮第一万次的觉得岑天河真的好烦，“你闭嘴行么。”
　　岑天河瞬间收声，放在平时他绝对不敢再说什么了，但这事儿岑天河没法放任，他硬着头皮又问道，“随便你要不要对我发火，但我真的需要知道，迟铮，有没有人虐待过你？”
　　不等迟铮说话岑天河追问道，“我不是问咱俩前世的时候，再上一世呢？我现在确定你就是那个小恶灵，你还叫十五的时候，有没有人虐待过你？有没有？”
　　迟铮心累的根本就没力气同岑天河发火了，他安静了片刻，承认，“有。”
　　岑天河心焦，“对你做过什么？是……是什么程度的虐待？”
　　迟铮不想多说，“记不清了。”
　　岑天河根本不信，“你记得清！这种事儿怎么可能说忘了就忘了？！就算真记不清了，你是看得懂那本笔记的，上面有没有写？”
　　“你好奇这些做什么？”迟铮揉了揉眉心，“笔记本上……不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这个较真，我根本不在意，我变成白灵也不是因为这个，都是小事……”
　　岑天河头皮炸了，“你果然被虐待过！这怎么是小事？！我怎么可能不较真？你是我……你是我外甥。”
　　迟铮抬眸看看岑天河，静了片刻道，“从我有意识开始，最初相继有十四个灵师在岛上出现过，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想要杀了我，我受过伤，也伤了不少灵师，如果你觉得那算虐待，就算吧。不过在我这，那只能算是有来有回，我不恨那些人，也不觉的算是虐待，处理我也只是任务，我跟他们犯不上较劲。”
　　“第十五个，你知道了，就是夙辞，他对我做的更算不上虐待。”
　　“后来……有多少次我确实记不清了，有过很多次，不同的白灵趁着夙辞不在，想要杀了我，来的少的时候……十个以内的白灵，在我这里没占到什么便宜，不算。”
　　“再后来来的就多了，而且那些白灵确实厉害，折磨我的方式也多了，你非说是虐待，也就那会儿算吧。”
　　岑天河是知道白灵们的心狠手辣的，不太敢听又担忧，“他们……做了什么？”
　　“来的白灵太多的话，我在重伤以后，会被捆起来。”迟铮微微眯着眼，回忆着以前那些不很美妙的记忆，“一开始，他们会给我截肢。”
　　岑天河眸子骤然缩小，“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种截肢，更像是凌迟。”迟铮表情依旧平静，“是一小段一小段的截，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的截，让我自己看着，因为他们知道只是受伤杀不死我，就换了这种方式刺激我。”
　　“让我看着一块一块的肢体，想让我崩溃发疯，但我当时实在没那么敏感的人性，我只是觉得疼，不觉得害怕，这点伎俩不至于让我崩溃。”
　　“然后他们试过用灵力化成火……”迟铮回味了一下当时的感觉，承认，“那确实比截肢更疼，和烧伤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当时虽然不通人性，但我和人和灵师一样是有五感六觉的，会感觉疼，被火烧的感觉确实是最难熬的。”
　　“但我还是死不了。”
　　“再后来不知道谁想到的好办法，那些白灵里面，有一个化成了夙辞的样子，让那个长着夙辞的脸的白灵来凌迟我，用他的声音对我说一些我不乐意听的话。”迟铮自嘲一笑，“我当时是个蠢货，太好骗了，我以为那真是夙辞。”
　　“那是有点难熬的，我不愿意听他说那些话。”
　　“但我还是没死，也没发疯，如果是现在没准行，但当时那个没长好的脑袋里装的更像个牲畜的脑子，他们的那些手段对我没用，我根本就理解不了，所以还是没用。”
　　岑天河难以置信，起身又坐下，“为什么要这样对你？那……夙辞当时不已经开始教你说话了吗？他不是已经不想杀你了吗？他不管吗？”
　　“那些白灵都是趁着他不在岛上的时候来的，所以我一开始才会蠢到被骗，以为是夙辞回来了，以为是他也想我死。”迟铮说完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岑天河忍不住想催促的时候才继续说，“我那会儿的灵力已经很强了，恢复的很快，每次夙辞再来看我的时候我的伤已经好了，他看不出来，我一开始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时好时坏，对他没好脸色，他以为我烦他了，加上他任务多，看我的次数就少了，后来我懂了以后……”
　　迟铮又沉默了许久，“我故意隐瞒，不想让他知道。”
　　岑天河不忍道，“你何必……”
　　“但不是为了怕他担心。”迟铮摇头，“至少不全是，我在用这种办法报复他，是他说的，不会再伤害我，不会再让别人伤害我，他没做到，我故意的，我故意想多受一点苦，这样等他知道以后，肯定会很愧疚……他会因此补偿我的。”
　　岑天河跟不上迟铮这思路，“不是……你说什么？”
　　“别用你的正常脑子来想我，特别是当时的我。”迟铮一点儿也不想回忆那段记忆，“我说了很多次了，当时的我更像是个会说话的禽兽，想法简单又很蠢，反正也死不了，况且我能怎么办呢？他们人太多了，我根本抵抗不了……那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发泄了，我会替那些白灵瞒着，然后去设想夙辞发现一切时候的画面，那是我那会儿唯一开心的事情。”
　　“但要永远的瞒下去也不可能，没过几个月，就被夙辞发现了。”
　　迟铮轻轻吐了口气，“夙辞那天刚走就回来了，亲眼看见，他们把我吊在半空，挖掉了我的眼睛，剖开我的肚子，用灵力化成的火烧我的内脏……”
　　岑天河没忍住，因为压抑着作呕的声音呛了下，猛烈的咳了起来。
　　迟铮看着脸色煞白的岑天河，嘲讽，“不是你非要听的？这就受不了了？”
　　岑天河双目发红，“难道没人管吗？！大乾元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那……那之后怎么样了？”
　　“大乾元……呵。”迟铮笑了下，“没怎么，我反正是死不了的，倒是夙辞，差点疯了……其实现在往回看，我被他们虐待这件事，真正害了的人其实是夙辞，他后来做事有些冲动极端……也有一些原因是那天亲眼看见了我被搞成那个样子。”
　　“他后来被迫做过一些错事，我就算不是罪魁，也至少是个从犯。”
　　“后来又发生了更多的烂事，是我们一起把他逼疯的。”
　　迟铮目光幽深，但声音中并没歉意，“我不该替那些人瞒着他，我应该在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就告诉夙辞的，但当时我恨他，也不信任他。”
　　“他后来问过我很多次，问我那是第几次，他们还做过什么，我那会儿已经后悔了，我后悔不该瞒他那么久，怪我吗？我我怎么会知道他看见以后会被刺激成那个样子，我怎么会知道他当时喜欢我……”
　　“我说那是第一次，不管他怎么疾言厉色的逼问我或者是好言好语的哄我，我都说他看到的就是第一次，但他应该是没相信。”
　　“之后就没有白灵再去过岛上了，没人去的了……夙辞把整个岛封了起来，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到现在也做不到，总之后来除了他没人进得来，也就没人再伤害我了，你硬要问我被虐待的事，那就是这个了。”
　　岑天河知道迟铮从来不屑同自己撒谎，迟铮说的必然就是真的，但这其中逻辑不通的地方太多了，但他这会儿震惊于迟铮受到的那些非人虐待，久久说不出话来。
　　迟铮看着岑天河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眼中带着点残忍笑意，故意恶心他，“是不是和你想的虐待，不太一样？”
　　岑天河嗫嚅，“我以为你是被、是被……那什么……”
　　“姓虐待？放心，不管是十五还是迟铮，没人把我扒了衣服栓上绳子捆在什么地方喂狗粮，满意了吗？”迟铮对这些事没什么羞耻心，分毫没有岑天河的局促和尴尬，“你能不能少把自己当我监护人？就算你自恋觉得是我长辈，那你能有点长辈的样子吗？有哪个长辈，问外甥这个的？你脑子里能不能少点不干不净的东西？”
　　岑天河被堵的无语，尴尬道，“你确实是说过，你喜欢当……当……”
　　“当狗。”迟铮面无表情，说的话和他渗人的表情格格不入，“我现在也喜欢，不行吗？”
　　岑天河敢怒不敢言，“行，那肯定行，只要是你自愿的就行。”
　　“我说的喜欢当狗，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只是……”迟铮抿了下嘴唇，“我只是觉得狗过得比我好而已，虽然有时候需要在一个地方等主人很久，等一天，等几天才能见到主人，但总能等到，但总归是能见到的，而且对方会一直想对你负责，想着你饿不饿，冷不冷。”
　　“能当人当然最好，但要是没那个运气呢？”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迟铮坐了下来，怔怔出神，“那就该甘心的当条狗，被他困在一个地方关着，让我能一直看着他守着他……就该知足。”
　　“想要的不能太多，不然最后连狗都当不成。”
　　岑天河看着这片刻不再凶狠表情有些岑寂的迟铮，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小心地问，“那他现在是想把你当人一样的喜欢了，你……你要答应他？当恋人和他在一起？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
　　“愿意吧，他说了喜欢我，我……”迟铮沉默片刻，被岑天河误打误撞的将心中禁忌戳了一个遍以后误打误撞的释怀了，认命道，“半、半年吧。半年后他如果还喜欢我，我再答应他，算是给他机会了吧？”
　　岑天河欲言又止，想问迟铮又在扯什么鬼话又不敢问。受害者不是迟铮么？他现在这一副担忧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这俩人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迟铮突然抬头看着岑天河，“看在我一直没杀你的份上，帮我个忙？”
　　岑天河没反应过来，茫然，“什么？”
　　“我同他以前的事儿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了，误会太多，我们当初都没能理清楚，后来分开的时候……一句分开，从他说出口到我听到，中间都隔了很多年。”
　　“他虽然说过类似希望不再见的话，但我一直觉得我是能给自己讨个说法的。而且这次我……”迟铮没了刚才的笃定，缓了一会儿才道，“我至少没有一上来就跟他过不去，我至少给了他一点时间，让他能有点时间看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将来他什么都知道了，麻烦替我作证……我这次余地给了，时间留了，他自己要是又一次识人不清跟我纠缠上了……不能又全是我的错了吧？”
　　“我尽力了。”
　　迟铮似是身心俱疲，半垂着眼，两世来第一次求岑天河，“将来，能不能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第15章 
　　岑天河点头，“我替你作证。”
　　他难过的看着迟铮，“我说了你可能又嫌我矫情，但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千途第一面，我看到他……不是看到，我一想到他心里就难受。”
　　“看着他就想哭，好像是能看透他身体里的委屈一样，特别的难受。”岑天河感叹，“据说灵力非常强的灵师才能看透别人的过去和情绪，神了，我居然也有点这个意思了，可见他以前受了多少罪，唉你说……”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迟铮打断岑天河的思路，“你看谁不同情？忘了你是什么人了。”
　　“烂好人烂好人。”岑天河好脾气的答应着，“那烂好人刚答应了你一件事，现在能不能也给你点儿建议？”
　　迟铮没理会岑天河。
　　记忆里，迟铮多凶狠多凉薄的样子都有，但不管什么时候迟铮眼神都十分坚定，从不会疲惫脆弱，岑天河不懂迟铮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系铃人，现在反而迟疑起来。不过想到迟铮能将这些骇人过往埋在心中这么多年不透露一丝出来，今天能说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岑天河不指望迟铮能从头到尾全细细告诉自己，他小心措辞，犹豫着劝慰，“迟铮，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那种人，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没法理解彼此，同样的……可能也不能理解夙辞。”
　　“我不敢说我和夙辞性格相似，但比起你，我也许更能理解他的一些想法。”岑天河还记得迟铮警告过他不许他提千途的话，但还是勉强道，“我觉得，你有时候过于强势了，你好像是想替所有不好的事情负责，但真的没必要……至少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呢，你就觉得千途知道一切以后会后悔对你表白，会觉得恶心……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答应他，他也会遗憾？”
　　“遗憾没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轻松的和你相恋一次。”
　　“反过来想，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机会，没任何压力的享受一次被你喜欢的感觉了，他自己想要的这一点温情，你都不愿意给吗？”
　　岑天河说完就走了，走之前，烂好人还没忘把刚收拾好的包装清理到一个垃圾袋里顺手带走。
　　迟铮自己枯坐在沙发扶手上，脑中想着岑天河的话。
　　他清楚什么给半年时间，什么让岑天河作证都是暂时麻痹自己的安慰剂，他只是也想要放纵千途的感情而已。
　　想要什么的时候，谁都能给自己想一万个理由。
　　他也根本不相信岑天河给他的那些安慰，不过岑天河还是有句话说对了，这确实是是唯一一次可能，千途在没有任何负担的情况下享受被人爱的感觉了。
　　在他还是夙辞的时候，他没感受过半分放松和舒适，夙辞眼中一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迟疑，他早就预感到了将来那个不好的结局，夙辞就像个刚进电影院就被被剧透了悲剧结局的人，电影已经开始了，中途也许也有点笑点和温馨时刻，但他一直防备着最终的审判到来，笑的时候都带着勉强。
　　不，夙辞更可怜，他看岛上那部电影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个懵然无知的十五，对着十五时不时的大笑或是气愤，还要勉强配合着笑笑或是愤怒，言不由衷的跟着荧幕里的人一起演戏，真累。
　　放任自己可以随意回忆之前的事的后遗症接踵而至，很多迟铮刻意忽略到几乎忘记的事情一件件鲜明活跃在他脑中，迟铮这会儿也成了那个被剧透的人，再回顾前事，桩桩件件中埋着伏笔，像针像钉子像匕首，时不时的就要在迟铮胸口给他一道伤口，让他品尝品尝夙辞当时受的伤。
　　迟铮方才同岑天河说，自己不知道夙辞当时喜欢自己，他确实不知道。
　　到那一世的最后，他都不信夙辞喜欢自己。
　　哪怕夙辞其实对他表白过不下十次。
　　第一次是夙辞看到十五被白灵们虐待到肢体不全的时候，可惜那日十五的眼睛已经被挖掉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到一股异常强大的灵力扑面而来，一时间身边那些白灵全躲开了，哪怕是从大乾元那十五也没感受过那么强大的灵力，瞎了眼的十五感觉着那股带着肃杀的灵力向自己逼近，一时间也懵了，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的折磨自己的招式，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那股强大的骇人的灵力将他迅速包裹了起来，十五能感觉到自己的断肢在迅速恢复生长，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夙辞确实同他说的一样，他不是赤灵，也不是白灵。
　　没有哪个灵师能有那么强的灵力。
　　灵力在迅速消耗时看上去像是火焰，燃烧的同时会发出类似风声的动静，十五被强大的灵力包裹着，听觉被影响，双耳所闻皆是呼呼风声，外面的声音他听不太清，只模模糊糊的听到白灵们在质问夙辞，他们说了很多话，十五只听到了类似“发疯”“早晚会”“为了你好”“再拖下去先死的是你”几句话，十五当时疼极了，不确定自己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这些话，并没放在心上。
　　等他的眼睛重新长回来，能勉强看清楚眼前的一切的时候，岛上的白灵们已经都走了，只剩下了一个脸色惨白嘴角洇着血的夙辞。
　　夙辞一次性消耗灵力过多，他的两只手都被他自己的灵力灼伤，指甲里都带着血，脸上也带着被灵力划过的几道伤痕，看着很吓人。
　　仔细回想，那是十五第一次面对夙辞时会胆怯。
　　哪怕是两人初相识见识了夙辞的厉害后，十五对夙辞也只是忌惮，真的胆怯，还是第一次。
　　十五当时还不懂什么是愧疚什么是心疼，他只是觉得很怪，明明被虐待成那个鬼样子的是自己，但面对夙辞的时候，他竟是不敢对视将目光移开的那个人。
　　夙辞也不像往日般温柔，他走到十五面前半跪下来，慢慢的将十五搂到了他怀里。
　　十五想避开夙辞滴血的指尖，但夙辞浑不在意，用手轻轻理着十五的发丝，让他将头舒服的靠在自己颈间，过了一小会儿才低声问，“这是第几次？他们来过几次？”
　　那是十五第一次觉得后悔。
　　他后悔了，他不知道瞒着夙辞这件事会让夙辞性情大变，变得陌生，变得让十五头一次不敢接夙辞的话。
　　十五以沉默对抗着夙辞的问题，夙辞也不催促，他干脆坐了下来，让十五用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你还在疼是不是？我现在灵力不如从前了，就是修复了你的身体也没法让你的痛感迅速消失，这不是用你自己的灵力修复的伤，所以你要用一点时间才能适应，等适应了就不疼了，用不了多久的。”
　　十五确实还疼着，重新长出的肢体敏感又怪异，需要点时间才能和自己完全融合，不过这都是小事了，这是他第一次和夙辞靠的这么近，像是从镜子里看到的电影中的恋人一般亲近。
　　夙辞之前从不会这样，特别是在十五有次拒绝过他的拥抱之后，夙辞再也没同十五有过肢体上的接触，十五那会儿已知情事，夙辞把他当个刚进青春期的正常少年看待，很避嫌。
　　十五想岔开话题，声音沙哑，“你之前不是说过，普通朋友不会这么亲密吗？你……”
　　“这是第几次？”夙辞像是没听到十五说什么一般，再次问他，语气坚定，但声音更柔和了，像是在哄他，“记不清也没事，不用担心说错，你觉得是几次就是几次，你记得几次就是几次。”
　　十五又沉默了。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他这会儿要冷冷地看着夙辞，如数家珍细细告诉他自己都遭受过什么，然后反问夙辞：你说要保护我，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看我被折磨成这样高兴了吧？你以后还要再出去吗？我说过不喜欢你出岛，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如果你做到了，我又怎么可能出事？
　　这段质问在十五心中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了，不然他没法熬过一次次的酷刑，每次在心里排练这段的时候他都快意无比，期待不以。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话到嘴边，十五说不出口了。
　　夙辞只是看到了一次就失态成这样了，他真知道了全部，会怎么样？
　　十五安静了许久，咽下之前的种种屈辱不甘，声音沙哑：“第一次。”
　　而后他感觉到夙辞搂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夙辞将脸埋在十五耳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道，“说实话，没事的，我不想读你的记忆，我答应过你，我们彼此都不会读对方的记忆。”
　　十五心中咯噔了下，他忘记了。
　　夙辞是能读自己的记忆的。
　　但在很早之前，早在第一次见识夙辞读其他恶灵记忆的时候十五就同夙辞说过，自己讨厌这样，讨厌不受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讨厌夙辞把自己当那些恶灵一样的对待，他就算不是人，也不是什么没了神智的牲畜，没有人能把他的脑子打开看，夙辞也答应了的。
　　基本上，夙辞对自己都是言出必行的，但这会儿十五十分不确定了，夙辞现在的样子太吓人，可没有任何像是想“好好聊聊”的样子。这分明是在威胁了。
　　十五脑子飞速转着，勉强试图夺回主动权，但语气依然不很坚定，“我、我刚被那些白灵折磨过，现在换你继续折磨我吗？”
　　而后十五听到自己耳畔夙辞笑了下，“十五，你现在对我玩这招没有用的，之前我们争执什么的时候每次都是你赢，不是你厉害。那是我让着你……我喜欢你，才不跟你争。”
　　“你才学会说话几天？”夙辞轻声反问，“不是我让着你，你觉得你能吵架吵赢我？我只是惯着你，不是连说话都说不赢你。”
　　十五他终于懂了为什么外面那些恶灵不管多凶狠怨气有多大，被夙辞的灵力环绕，被他用温和的语气询问的时候，总是会乖乖就范了。
　　夙辞是个很厉害的灵师，各个方面都是，是自己小看他了。
　　十五胸中涌起说不清的委屈和难过，这几个月被折磨的痛苦一瞬间全涌到了喉咙口，他当然想跟夙辞说了，他想将那些痛苦全诉之于口，想将自己独处时的寂寞绝望尽数告诉他，然后好好的同夙辞说，是自己言不由衷，是自己嘴毒心坏，自己以后会改，你别走了，就留在这里。
　　十五眼角发红，主动将脸埋在夙辞颈间，憋了半天才道，“你说你喜欢我？是什么喜欢？”
　　十五话一出口又后悔，这不是个好时机，他不想听夙辞敷衍自己，也不想让夙辞为了套自己的话说谎，更怕他说的不是自己想听的，不等夙辞回答他清了下嗓子，自己给自己铺后路，“没什么，喜欢一块蛋糕也是喜欢，喜欢一片树叶也是喜欢，喜欢一条鱼也是喜欢，我清楚的，你……”
　　“不是。”夙辞打断十五，声音虽然依旧很低但很坚定，“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我知道你不懂，我也没指望过你会明白，我之前没能好好教你，忘了跟你说只有这种感情是没原因也没法自控的。”
　　“我也不行。”
　　“我对你的喜欢，不以任何血缘或是其他关系为前提，就是喜欢，单纯的喜欢。”夙辞垂下眼，“我之前来岛上少了，不只是因为你不愿意我来，是我早就发现我喜欢你了，你太小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瘦削的十五被夙辞紧紧搂在怀里，出神了很久很久，才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夙辞。
　　十五低声说：“那就记住你说过的话，永远永远喜欢我。”
　　当年的十五仗着夙辞的偏爱，对夙辞提过许多要求，要过诸多保证。但夙辞最后几乎全没做到。
　　周折几世，想要夙辞拥有的他全放弃了，想要夙辞记住的他全忘了。
　　可偏偏——
　　迟铮在租赁的小房子里枯坐一夜，天色大亮后还维持着那一个姿势一直没动，直到他的手机嗡嗡震动了几下。
　　迟铮的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迟铮拿起手机——
　　千途：[今天不来蹭课吗？要不要替你占座？]
　　千途：[我在我旁边给你占了位置，你来的话打我手机，我去门口刷卡接你。]
　　千途：[不想来也没关系。]
　　千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醒来一直在想你，你看到信息，可不可以给我发条语音啊？]
　　可偏偏，最不想他守约的却一语成谶。夙辞真就永远永远喜欢自己了。


第16章 
　　实话实话，以前的夙辞，背着那么重的包袱，十五也不是什么时候全能招架得住的。
　　更别说是现在毫无负担的千途。
　　千途说他就喜欢外冷内热的，这是个人的取向，没什么原因。
　　如果这么说的话，迟铮想，自己的取向就是以前的夙辞，现在的千途。
　　也没什么原因。
　　不管是夙辞的克制，还是千途的主动，全都长在迟铮的喜好点上了，分毫不差。
　　迟铮想了下，给千途打字回消息：[不去，我晚上去找你换药，作为答谢可以再给你送一点礼物，你想要什么？]
　　千途回消息很快：[什么都可以吗？]
　　迟铮静了片刻，打字：[不行。]
　　迟铮几乎能想到千途此刻的表情了。
　　有点失望，但又拿自己没办法。
　　这样拒绝千途对迟铮来说并不困难，想好了会给千途至少半年的时间，迟铮不想放纵自己。
　　真的由着千途胡来，迟铮真的不敢想，将来夙辞想起他作为千途时的所作所为会多崩溃。
　　学校里，千途一边复习教授上节课的讲解一边时不时的扫手机一眼，看到迟铮迅速回复的“不行”千途嘴角微微勾了下，想要打字抱怨一下，还是忍住了。
　　是自己在追求对方，对方有资格随便拒绝自己的。
　　即使语气不是那么委婉。
　　但谁让自己就是喜欢这种呢。
　　千途心不在焉的翻着书，对迟铮丝毫怨气没有，对自己倒是有诸多不满。
　　为什么这么轻浮呢？为什么一见钟情以后就这么急切呢？刚刚喜欢上，就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虽然不想用这种词形容自己，但不管怎么看，自己都有点太急了。
　　到底在着急什么。
　　好像不快点抓住这个人，他就会马上消失一样。
　　千途手机又震动了下，他忙拿起来——
　　并不是迟铮。
　　是班委在班级群里发的通知消息，选修电影赏析课要分析的电影在今晚学校电影院里有包场，报了选修课的学生需要去打卡，班委争取来的福利，位置非常多，可以带着自己的男女朋友去。
　　千途抿了抿嘴唇，截图班级群消息，发给了迟铮。
　　迟铮这次回消息难得很快，虽然只有一个符号：[?]
　　教授来了，千途今天坐的比较靠前，教授扫了千途一眼，千途不方便再玩手机，将手机锁屏放在一边，没敢再看。
　　过了足足一个小时，课间休息时千途拿起手机来，有一条未读消息。
　　迟铮：[怎么了？]
　　千途眼中带了点笑意，刚才还只发标点符号怼自己，一小时不回复，这人又要发消息。
　　千途拿了手机去楼道里，走到门厅无人处犹豫了几分钟，下了很大的决心，直接给迟铮打了过去。
　　“嗯？”
　　迟铮声音平和，但也许是电波失真，也许是手机距千途耳朵太近了，给了千途错觉。
　　千途觉得迟铮的声音里的情绪，好像并不反感自己突然冒失打电话。
　　千途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句“自作多情”，才慢慢道，“上学期……”
　　千途也想长话短说，但他总觉得迟铮今天对态度不错，是有点放纵自己的。
　　故而千途不想维持社交礼貌距离，自顾自的说着废话，“上学期抢选修课的时候，我们班委担心我们抢不到轻松的课程，提前在学校网吧开了机子，让我们早早去占位置，靠着内部网，我们班是在开选修的第一时间抢课的。”
　　千途说完顿了下，等着迟铮不耐烦的让自己说重点，等了片刻，电话那头迟铮道，“那抢到了么？”
　　千途笑了下。
　　“抢到了，我们几乎全部都抢到了这门最轻松最简单的电影赏析。”千途靠着墙，说话很慢，“好处是我们可以随便蹭彼此的笔记，这学期的选修学分可以轻松拿到，不好是……平时上课的都是认识的同学。”
　　电话那头迟铮还是没催促千途说重点，他问，“不好吗？”
　　“不好啊，比如今晚这个情况……别人会拉着自己的男女朋友去的，我一个人去，坐在情侣中间，有点尴尬。”千途图穷匕见，“我想和你看电影，你有时间吗？”
　　迟铮那边没说话。
　　千途轻轻敲着墙板，“一个人上课还好，一个人看电影，是不是有点惨？”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后迟铮的声音传来：“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个？”
　　又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千途被噎了下，怼的很弱势，“对啊，不在意，为什么送我蛋糕呢？”
　　电话那头，迟铮又不说话了。
　　“我觉得你对我有点好，让我想要试试可不可以得寸进尺。”千途没有丝毫卖惨的可怜，倒是有点被辜负的无奈语气，“也怪你吧，你给我错误信号了，让我觉得你有点迁就我，是可以继续跟你提要求的。”
　　迟铮依旧安静着，千途不再抱希望，“要上课了，就这样，我先……”
　　迟铮打断他，“电影几点开始？”
　　千途心脏不规律的跳动了下。
　　千途清了清嗓子，答非所问，“……我的脸可能红了。”
　　这下是千途堵的迟铮说不出话了。
　　千途自己也有点紧张，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又给我机会呢？你又不喜欢我，再这么纵容我，我会继续提更过分的要求的。”
　　电话那头迟铮语气确实有点不好了，“你也知道过分？还想怎么样？”
　　“想的很多，但是现在不敢说，不然你不会再理我了。”千途心跳很快，他担心自己又因为冲动说出轻浮的话来，“晚上八点，学校电影院的位置应该很好找吧？你不知道的话打我电话，我会提前到的，我去接你。”
　　那边迟铮快速道，“不用，我知道在哪里，挂了。”
　　迟铮快速挂断了电话，千途放下手机，他听手机的左侧耳朵确实红了，千途深呼吸了下，感受着快的不健康的心跳，又回味了一遍迟铮刚才说过的话。
　　迟铮的态度真的说不上很好，但千途就是盲目的觉得，迟铮好像是给自己留了一点点希望。
　　虽然是很难追，但对方给了机会，就算是很幸运了吧。
　　千途寂寞孤独太久，对越线哪怕一点点的关系都觉得很新鲜，更别说是和喜欢的人的，他很容易知足，对方给一点点回应，就能让他心情很好。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千途这天课并不多，但因为一直记挂着晚上的电影，他在学校泡了一天，没课就去图书馆，午饭晚饭在学校食堂解决，一心一意在等着晚上那个不是约会的约会。
　　八点之前，千途收到了迟铮的短信。
　　迟铮：[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事。]
　　千途看着手机，没表情的呆了好一会儿。
　　千途并不生气，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在电影院外站了一会儿，一边调节自己不太美妙的心情一边考虑着自己应该回家还是依然去看电影的时候，他手机又震了下。
　　迟铮：[迟到三分钟左右，你不要进场，等我一起。]
　　千途低头看着手机，看了许久，自言自语，“完蛋了。”
　　怎么别人只是两条短信，就能将自己的心情拨弄至此。
　　迟铮不是故意迟到的，岑天河那个白痴又被恶灵缠住了，迟铮起先还以为这又是大乾元在耍花招，不敢给自己多委派任务就去折腾岑天河，继而也扰的自己不得安宁。
　　对于威胁迟铮一贯的解决方式就是先将能被威胁的一部分切割掉，处理人质劫匪案子先杀了人质永远是迟铮做事的最优解，他正想告诉岑天河处理不了就老实等死，反正灵师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待他被伤个濒死，又去万灵岛上躺几个月恢复时，大乾元就知道这招没用了。
　　不过这次是迟铮敏感了，岑天河自己根本没任务，是他那个烂好人在帮其他灵师，据说对方是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女灵师，俩人葫芦娃救爷爷，不小心错估情况，一个个连着搭了进去。
　　迟铮简直被岑天河气死，又没法真的看着他去死将来不好跟夙辞交代，只得在去见千途之前，顺手解决了那个不长眼的恶灵。
　　迟到了几分钟而已，他本来没当回事。
　　直到在千途学校电影院门口见到千途，看到千途眼里残存的些许难过。
　　千途提前买好了零食和饮料，见迟铮来了抬眸，“来……电影已经开始了，幸好是不分座位的，我们可以坐在最后面，不会打扰到别人。”
　　迟铮接过千途递给他的饮品，心中腹诽果然是小孩子，看个电影还带那么多零食，跟着千途进了电影院。
　　千途的班委有发入场二维码给他，千途带着迟铮，去扫了码进了内场。
　　电影已经开始，千途他们班包场的小影厅中昏暗无比，千途不想打扰到别人，没开手电，像个盲人般走的很慢。昏暗的光线丝毫影响不到迟铮，迟铮看着地上不知道谁丢的一个空饮料瓶微微蹙眉，并在千途差点踩上去的时候揽了一下千途的腰，“来这边。”
　　迟铮轻轻抽了一口气，真瘦啊……腰太细了。
　　迟铮扯住千途外套的一点布料，将人拉到了安全的位置，“坐这里就行。”
　　千途坐了下来，安静看电影。
　　这部电影迟铮早就看过，不过就算没看过他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昏暗的小影厅里，他余光始终落在千途身上。
　　在千途摸索着拿饮品的时候准确递给他，在千途低头拿零食的时候先一步将零食袋子捞起来，打开爆米花的包装递给千途。
　　千途接过爆米花，昏暗里轻声问，“你在照顾我吗？”
　　迟铮低头喝了一口饮料，没说话。
　　本来是不想表现得这么体贴的，只是……
　　方才千途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不来了，影院门口相见时千途眼中还带着点难过和意外的惊喜，那点情绪很细微，但迟铮还是捕捉到了。
　　迟铮不懂千途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判定自己会失约，但联想到以前——自己凭空失约了许多年这件事，迟铮这会儿狠不下心来。
　　迟铮没说话，千途并不追问。
　　迟铮留意着千途，发现千途确实并非只为了约自己，他放零食的袋子里装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昏暗中，千途摊开笔记本盲写了一些内容，迟铮环顾四周，也有其他学生在记录什么，不过一般都是用手机在备忘录上写，只有千途，规规矩矩的遵循着不在电影院看手机的社交礼貌，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上去又认真又乖。
　　相安无事的看了一小时电影后，认真又乖的千途侧过头，小声问迟铮，“迟铮，我的饮料喝完了，可以喝一下你的吗？”
　　迟铮：“……”
　　没有顾虑没有压力的千途，追起人来是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迟铮一直在拿着饮品，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饮料瓶，轻轻晃了下，声音很低，“为什么？”
　　“我晚上吃的有点少，我担心会低血糖。”千途不知道是担心说话大声会影响到别人，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他说话会靠向迟铮，侧过头声音低低的，“可以吗？”
　　迟铮皱眉，用手背贴了一下千途的，还好，手不凉，就算是低血糖应该也不严重。
　　迟铮将自己饮品上的吸管抽了丢在零食袋子里，递给千途，“你看你的，我去外面的自助机上买点甜的东西……”
　　“别走。”千途下意识的抓住了迟铮的手，继而马上放开，歉然道，“你怎么什么都信，我没低血糖，骗你的。”
　　迟铮：“……”
　　迟铮还是将饮料给了千途，“喝，一会儿想去洗手间，我不给你让地方，自己去左边盲人摸象去。”
　　千途低声笑了下。
　　“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千途将自己空饮品上的吸管换到迟铮的上，低头喝了一口，“不喜欢橙子味道吗？你好像只喝了一口。”
　　迟铮没说话。
　　橙子味道不讨厌，只是从进场到现在，他心思全放在了千途身上。
　　千途本来是老老实实的看电影做笔记的，这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记录的资料足够应付一次作业了，注意力显然不放在电影上了。
　　迟铮看着电影，低声提醒，“同学，你连手机都不愿意用，但是会盯着其他观众的脸看，礼貌吗？”
　　千途闻言将视线放回荧幕上，他倒是坦诚，用很小的声音坦白，“我真的为了作业的话，可以租盘回家看，我不是一定要来看这个电影，只是想找机会约你，原本也没想到你会答应我。”
　　迟铮微微眯着眼，重复，“没想到会答应。”
　　“所以今天一天我都很开心。”千途迟疑了下，像是对自己的热情也没法子了一样，“你给我太多机会了……所以我才敢跟你要饮料的。”
　　迟铮彻底没脾气了，点头，“嗯，原来是我的错。”
　　“你给我机会，让我觉得你有点纵容我。”千途犹豫了片刻，做好了被明确拒绝的准备，依然问道，“你是有点纵容我，对吧？”
　　迟铮不想撒谎，他只是想让千途看清楚自己的性格上的缺陷，但也没必要故意编造出缺陷来吓唬千途。
　　迟铮点头，“是。”
　　千途静了片刻，低声说，“这么纵容我，下次给我饮料，可不可以不把你的吸管抽走？”
　　迟铮后背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不等他说话千途先快速道歉，“当我没说！你别走，会影响别人，真的。”
　　迟铮头疼。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千途不再说话，他认真的看着电影，时不时在笔记本上画几笔，装的很像样。
　　前提是，如果迟铮是个普通人，同千途一样在黑暗中视力受限。
　　那迟铮就看不见千途泛红的耳廓，就看不见千途在得到自己肯定回答后眼底露出的笑意，就看不见千途壮着胆子要求自己不要抽走吸管时指尖紧张的颤抖，就看不见千途写满在笔记本上的字。
　　不到一场电影的功夫，千途笔记本的一页上，已经被他写满了“迟铮”二字。
　　只是承认了自己会纵容他而已，千途就这么开心了。
　　从来没被宠爱过，所以给一点点甜头，对千途来说就已经很多很多了。
　　多到他已经满足，不敢再同迟铮多说什么，再多要一点什么了。
　　迟铮静了静心自省，如今的自己如果好好的谈恋爱，跟普通人比不知道如何，但比起前两世来，肯定会好很多。
　　至少不会总拒绝对方，狠话说再多，迟铮心里也清楚，如果是千途，那他会是个很会服务对方的男友。
　　别说喝自己的饮料……
　　千途就是要牵自己的手，借着昏暗的灯光亲吻自己，抚摸自己，迟铮都没法拒绝。
　　再等等吧，再等半年，迟铮头疼无比的想，再等半年，就什么都肯由着千途来，任他予取予求。


第17章 
　　电影结束的很快，迟铮不确定千途能真的看下去了多少，够不够应付作业，电影结束后灯光亮起，学生们纷纷往外走，都是同班同学全是熟人，影厅最后一排突兀的坐着迟铮一个陌生面孔，几个学生有些意外，频频看了过来，迟铮侧头看千途，见他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都不避嫌，迟铮自己就更无所谓了。
　　千途没急着起身，他拿着迟铮的饮品杯轻敷在自己脸颊，借着杯子里残存的一点点凉意给自己微微发红的侧脸降温。
　　千途看向迟铮，无奈解释，“没办法，……脸发热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迟铮觉得有些新奇，对千途来说，说那些有些露骨的情话没事，没有分毫羞耻，但要是被自己发现他真的害羞了，他反而觉得很局促不安。
　　迟铮在心里默默道：你敏感点还真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也说得通，十九岁，刚成年的年纪，追求喜欢的人时总会装年少老成，总是急不可耐的想装成“大人”的样子来证明自己，好像这样才能印证真心一般，但凡被戳破了这层“成年人”的外装，让人看出了他苍白情感经历，才能露出千途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木讷和腼腆。
　　千途有点懊恼，喃喃，“我到底脸红什么，又没真的对你做什么。”
　　学生们都走的差不多了，保洁的工作人员进来打扫，迟铮和千途面对面站着，自己靠着前排的座椅，“你想做什么？”
　　千途抬头看着迟铮，嘴唇动了动。
　　他不好意思说。
　　迟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你不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么？这会儿说不了了？”
　　“不是害羞……”千途抿了一下有些干燥的嘴唇，“我是不敢。”
　　迟铮点头，“不敢？”
　　“我怕把你吓到，以后你就不会理我了，我还只是追求你的阶段，不能骚扰你，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千途先偏开了视线，他脸已经红了，再同迟铮对视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的。
　　迟铮看着千途这个青涩不成熟的样子，听着他说怕吓到自己，笑了下。
　　迟铮并没刻意在千途面前装纯，但千途却单方面的觉得自己是个一尘不染的……不对。
　　迟铮怔了下，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千途不是自以为是的给自己盖了一顶纯情的帽子，他只是喜欢自己，不想冒犯自己。
　　这份熟悉的触感阔别已久，久到迟铮已经忘记了，这是被人珍视的感觉。
　　可惜自己从以前到现在，都不值得被人珍视。
　　“这么小心做什么？”迟铮表情一如往常平静，但语气中些微带了点责问的味道，“你知道我的过去么？知道我做过什么吗？知道我的下限有多低吗？为什么觉得这点事儿就能冒犯到我？”
　　千途困惑的看着迟铮。
　　“这么如视珍宝是没错，但前提也该看看清楚，对方值不值得吧。”迟铮定定的看着千途，“还没怎么着呢，付出是不是太多了？有没有想过，我真的配么？”
　　千途眼睛眨了眨，随之了然，看了远处在打扫的保洁人员一眼，有点为难的看着迟铮，“是要我对你说情话，让我夸你有多好，值得我更珍稀你吗？”
　　迟铮：“……”
　　迟铮心口三分火被千途激成了九分。
　　自己好心好意，背负着一切定下了半年的期限，给足了这个人时间让他看透自己，这份牺牲还不够大吗？到底还要自己如何做才算公平？
　　可千途呢？
　　被给了一百八十天这么长的期限，不认真审题，不花时间考验核实眼前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上来就珍稀……珍稀什么？
　　自己有什么可珍稀的？
　　迟铮脸色不太好看，千途迷茫的看着迟铮，“怎么说着说着还生气了？”
　　迟铮没法解释，闭嘴沉默了半天，憋了一句，“我脾气不好。”
　　“看出来了。”千途非常认同，“你怎么总是动不动就跟自己生气？怎么这么可爱？”
　　迟铮：“……”
　　迟铮曾经觉得，寻遍五洲四海，绝对也找不出比自己更恋爱脑的了。
　　现在看着千途，迟铮觉得不那么确定了。
　　“你别总盯着我看了，你一直这么看我……”千途似乎是有点困了，他揉了一下眼睛，“你一直看着我，我会一直脸红着的，我想等脸色正常点就送你回家……”
　　迟铮蹙眉，自己这半天除了单方面跟千途生气，也没做什么吧？
　　而且千途确实是脸越来越红，连脖子都有点……
　　迟铮脸色微变，抬手把手背在千途脸颊贴了下。
　　千途被吓了一下，迟铮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掌按在千途额头。
　　千途呐呐，“你……”
　　“你不是害羞，你是发烧了。”迟铮头疼，“你生病了，自己不知道吗？”
　　千途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额头，“早上起来是有点不舒服，我以为是换季了有点不适应……”
　　“不是流感季，应该是普通感冒。”迟铮皱眉，“我就说你怎么喝水喝个没完……起来吧，送你回家。”
　　迟铮要拉千途，千途本能的往后一躲，“不了，你走吧，不严重，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就算不是流感也会传染吧？我不想感染你……”
　　迟铮不理千途再说什么，自己拿出手机来，费力想了会儿。
　　当着千途的面，不方便用灵力联系岑天河，迟铮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岑天河的电话号码来，拨了过去。
　　岑天河接电话很快，还很惊喜，“怎么？哇！终于学会用智能手机拨电话了吗？你……”
　　“闭嘴。”迟铮打断岑天河，“去我那套房子那，密码你知道，把里面收拾好的行李箱里，银色和黑色的拿出来，给我送到一个地址来，地址我一会儿发你，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不用迟铮多话岑天河也知道必然是千途在旁边，很多话不方便说，岑天河了然，“全明白，只要那两个行李箱吗？其实再多我也拿得了。”
　　“不用，那两个就够了，送到发你的地址以后，敲门没人理的话就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迟铮看了千途一眼，自嘲，“他家门口有监控，不用担心丢。”
　　说罢迟铮将电话挂了，拉千途，“你们校医院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开门的吧？走。”
　　“不去了，我家里有温度计，感冒药退烧药也都有。”千途挡开迟铮的手，“你回家吧，也不用去我那边，我一年感冒很多次，每次都能好好处理，等我病好了跟你说。”
　　迟铮明显感觉千途语气有点变了，语速快了不说，语调里那股慢悠悠的黏也没了。
　　迟铮皱眉看着千途，几秒钟后明白了。
　　十九岁的男生啊……
　　迟铮努力让自己语气好一点，忍着恶心解释，“刚才我是在给我、我……我亲舅舅，血缘上的亲舅舅打电话。”
　　迟铮不得给之前的谎打补丁，随口乱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休学专门来你们城市？因为他在这边，可以照顾我，所以……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和我长得有三分像，你看了就知道，我们必然是血亲。”
　　听到“亲舅舅”两个字后千途脸色瞬间就好看了许多。
　　迟铮忍不住挖苦，“千途……你自己说的吧，还没怎么呢不能的冒犯我，刚才算什么？”
　　“贷款吃醋？”迟铮终于将千途拉了起来，发烫的皮肤让迟铮皱眉，“还没怎么着呢，已经不高兴我跟别人说话了？”
　　千途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不是……”
　　“只是从没听到你用那个语气说话，听得出来你们很熟悉。”千途比迟铮还记得他编的鬼话，“你之前没说有这样一个亲戚的，再说我也没吃醋，我凭什么……”
　　千途咳了两声，迟铮打断他，“走了，校医院在那边？你带我去。”
　　不想千途莫名的很坚持，说什么也不肯去校医院，坚持回自己家，哪怕迟铮说了如果他不去看医生自己就不会陪他回家这种话后，千途依旧坚持。
　　迟铮无法，只得听千途的。
　　千途家距学校很近，平时都是步行回去，但今天迟铮是绝不可能让他走回去了，两人打车回去不过五分钟的车程，别墅门口空空如也，岑天河还没来得及赶过来。
　　迟铮陪着千途进了家门，千途熟门熟路的取了两片药放进嘴里，皱着眉去接水，这逆行操作看的迟铮嘴里也跟着发苦，他受不了的快速接了半杯温水递给千途，千途一口喝了下去，舒了一口气。
　　“你回家吧。”千途声音闷闷的，“真的会感染……”
　　“你。”迟铮是越来越能体谅夙辞当年的苦了，面对一个说不听打不得的叛逆期半大孩子，真是能让人随时冒火，“你烧这么热，不看病，自己不知道吃了个什么药，然后还不让人看着，你还说你以前总感冒，你以前每次都是这么应付的？”
　　千途额头都烧红了，迟钝的抬头看着迟铮，点点头，“对啊。”
　　迟铮一时语塞，有点后悔，不该这么问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千途反而笑了，声音闷闷的打趣迟铮，“你在敏感什么？以为伤到我脆弱的内心了？”
　　“我有时候觉得你可能吃的苦比我要多。”千途又给自己多接了一杯水，慢慢喝着，“比起我，你敏感多了。”
　　迟铮垂眸，没法接话。
　　“跟你说了也没什么，我心里是有数的，如果真的严重，我会去医院的。”千途坐下来慢慢地说，“别猜测我是怕打针什么的，我没那么胆小，也没那么精细……”
　　千途喉咙不太舒服，喝过水后声音依然哑哑的，“你知道，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吧？”
　　迟铮点头。
　　“我们福利院也有一个小小的诊所，在我十二岁之前，诊所单独承包给别人的。”千途回忆着过往，缓缓道，“那个小诊所也对外接诊，但附近诊所很多，所以我们福利院诊所平时病人不多。”
　　迟铮差不多猜到了什么。
　　“所以诊所的利润，基本全从我们福利院拿的。”千途回忆着，“但我说真的，不是在自我安慰，我们那个福利院伙食和其他的设施都蛮好的，我们不是那么容易生病的。”
　　“所以偶尔生病，都会被那个诊所小病大治。”
　　“每次感冒，不管轻重，大夫都会给输液，至少七天。”千途露出个真正年少老成的笑意，“为什么这样，你肯定明白的，福利院的各种批款是最好申请的，谁会忍心克扣一群可怜孤儿的医疗钱呢？用药越多，利润肯定就越大……”
　　迟铮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我一年会感冒至少五次，每次都要输液很多天，这样几年下来，我感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也更难治愈了，我没学过药理，不能把这其中的关联说的很清楚，但我会变得体质差，和过度治疗大概是有关系的。”
　　千途见迟铮脸色不好，转了话口，“不过那只是十二岁之前的事情了，后来有人来查，发现那家诊所根本就资质不全，里面的医生也算不上医生，算是他们把我们福利院骗了，后来就把那家诊所请走了，具体怎么处罚不清楚……再后来我们福利院的院长干脆决定不要院内诊所了，我们再生病都是去附近的正规医院治疗，很少再输液，院长和老师们也有阴影了，像是感冒，很多时候都是他们自己给我们冲药，逐渐好很多了。”
　　“我现在身体完全没问题的。”千途认真道，“真的，毕竟年纪小恢复快，输液而已，不管输多少，早就代谢下去了，不是大事，也没任何后遗症，现在感冒自己吃药就完全能扛得住了。”
　　千途不太好意思，“但多少留了一点点心理阴影，我不是很喜欢去医院，也不喜欢输液，没什么，只是我自己矫情而已。”
　　“不是你的错。”迟铮打断千途对自己的严格道德审判，“别说了。”
　　不是千途的错，不是福利院的错，不是大乾元的错，全是自己的错。
　　不怪任何人，但凡自己能早早找到千途，什么事儿都没了。
　　迟铮不想无事生非的生气让千途困惑，他压着心口的怨气，问道，“不是说家里有温度计吗？我去拿，你不愿意看医生，总要测一下体温吧？万一很高的话，我会带你去看医生，你再说什么也不行。”
　　千途自知烧的并不高，也不怕测体温，“在我楼上床头柜的抽屉里，你要去拿吗？”
　　不等千途说完迟铮往楼上走了。
　　不是第一次来千途卧室了，千途卧室不很大，收拾的很干净，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分门别类的放着各类小生活物品，迟铮很容易拿到了温度计，迟疑了下，忍住了细看看千途私人物品的想法，关上抽屉，又打开一旁的衣橱，拿了一条毯子下楼去了。
　　客厅，千途躺到了沙发上，发红的额头抵在沙发扶手上，眉毛微微皱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迟铮心里有点着急，但也没说什么。
　　说什么？
　　自顾自不管他的抗拒，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把人劝到医院去？
　　或是学电视剧里的傻逼霸总，把人硬抱到医院送到特护病房里去？
　　迟铮心中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
　　早干嘛去了？
　　现在装什么呢？
　　千途长到现在脾气很好性格很好，完全是他天性使然，但只看他不正常的饮食和不科学的就医习惯就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这不是自己一次两次的照料就能改过来的，每个人心口的陈年疤痕都是终身印记，毕生难消。
　　迟铮拿着毯子走到沙发旁，抖开毯子盖在千途身上，“冷？”
　　千途低着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才睁开眼，不再蜷着，在沙发上躺好，将毯子扯过脖颈，哑着嗓子说，“谢谢……还给我拿了毯子。”
　　迟铮没说话，拿个毯子而已，谢什么。
　　千途见迟铮不说话，抬头看了过来，看了片刻，眼中渐渐带了点笑意，“不客气。”
　　迟铮没绷住，笑了下。
　　“因为我跟你说了那些话，你不开心了是吗？”千途总是能察觉到迟铮情绪上的细微变化，他静了会儿，“所以我不喜欢提一些不好的事情，场合不对，气氛不对，唐突的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突然破坏本来很好的气氛，让别人扫兴。”
　　迟铮现在只想按下加速键，让千途快点变成夙辞给自己一刀，他一点儿也不想听千途要为自己本该负责的事情道歉。
　　“你什么气氛都没破坏，我来这就是照顾你的。”迟铮不想让千途觉得自责，顿了下，“再说……有什么气氛？你都病了，我对个病人能有什么气氛？”
　　迟铮本意是想让千途少花费点心思在自己身上，老老实实休息不要多想，但这话到了千途耳朵里，莫名其妙成了询问句。
　　千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一点点挑了起来，低声道，“你确定吗？我只是病了，你就完全没兴趣了吗？”
　　迟铮心口还在被那该死的福利院医生堵着，他很确定的自己现在是真的没心情理会千途的调情。
　　不等迟铮说话，千途问道，“温度计呢？”
　　迟铮拿起温度计，眯着眼仔细的看了看温度，看到了不知何年何月的一个三十八度七，迟铮更是气到额头青筋都要出来了。
　　也就是说……上次生病，最后一次测体温过了三十八度。
　　这么严重，千途之后甚至没再测一次确定自己的安全。
　　迟铮脸色十分难看的甩了甩温度计，确定温度已经被自己甩到了三十六度才放心。
　　“迟医生，温度要测哪里？”千途抬眸看着迟铮，“腋下？口腔？还是……”
　　迟铮：“……”
　　迟铮确定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看着千途过分年轻的一张脸，静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问你……”千途反问迟铮，“你不知道测体温可以不测腋下口腔，还有其他地方吗？”
　　迟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千途。
　　千途眼中笑意越来越深，他避开迟铮的注视，终于不好意思了。
　　迟铮问他，“你选呢？”
　　“我选的话当然是体外，最方便了，但如果是你给我测的话……”千途没法看着迟铮的脸说，他侧过脸对着沙发闭上眼，“你给我测的话，哪里都可以的。”
　　迟铮深呼吸了下，“你赢了，行了吗？我承认你病了我也可能会对你感兴趣，满意了吗？可以测了吗？”
　　千途终于忍不住了，闷声笑了起来，他本就呼吸不顺，这会儿笑起来更吃力，整个后背都跟着起伏，迟铮给他拍了拍后背，顺便把温度计给他放在腋下，“别闹了，半天还没测……你老实五分钟。”
　　千途虽然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但勉强算是赢了，他清了清嗓子，觉得可以乘胜追击享受一下战利品，他往前靠了靠，枕在沙发扶手上，认真看着迟铮的脸，忍笑，“没有生气吗？”
　　迟铮摇头，“没生气。”
　　“那……”千途轻声道，“不觉得生气，也不觉恶心的话，是不是因为真的对我有点兴趣？”
　　迟铮抬眸看着千途，想了片刻，缓缓道，“你长得好看，性格也很好，喜欢你，对你感兴趣，是很容易的事。”
　　不等千途说话迟铮马上道，“你也许应该用这套准则套在我身上，好好审视一下我，是不是值得让你很容易的喜欢上。”
　　千途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真的在思考，片刻后摇头，“不是，我不是很容易的喜欢上你的，但你不会信。”
　　病中的千途比往常还要坦诚，“我没很容易的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我不会对一个很容易喜欢上人说刚才那种话，我没那么……”
　　“我不是说你随便，我是说我。”迟铮习惯性的给千途泼冷水，“再多了解我一点吧。”
　　千途皱了皱眉，高热影响了他的发挥，还没等他想到能完全反驳千途的话，门铃响了。
　　千途迷糊中依稀听到迟铮好像是说了一句脏话。
　　“岑天河，他名字。”迟铮介绍道，“我就不让他进来了，我去打发他。”
　　千途不可置信，“你亲舅舅，这么晚了替你送行李，你都不让他进来吗？”
　　千途震惊于迟铮这冷漠的亲属关系，坐了起来，尴尬道，“别这样吧，我至少应该打个招呼？这毕竟是我家，这真不合适……”
　　“别动。”迟铮烦得要死，“行，我让他进来，正好让你看一眼，他是不是长得和我有点像。”
　　迟铮起身开门，不等他先警告岑天河几句，门外岑天河满脸自来熟的阳光笑意，“头一次来，不知道买什么，我买了一束花。”
　　迟铮：“……”
　　他十分想就这么把门关上了。
　　迟铮压着恨意，警惕的看着岑天河，点头，“进来吧。”
　　迟铮接过一个行李箱，岑天河吃力的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抱着一束鲜花，“你好，我是……”
　　岑天河环顾客厅，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千途，愣了。
　　岑天河看着千途，有种难言的苦涩突然涌到他喉咙口。
　　岑天河不知道如何形容，千途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明明像是疏离，但又让人忍不住想接近，岑天河难以描述心里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见千途，但这么近还是第一次，他没法说清楚自己心口的悸动，只能承认——不愧是当年能以一己之力击退几十个白灵的灵师。
　　就是岑天河这种最普通的赤灵，一看到他也能感受到千途身上特殊到近乎神感的独特气质。
　　迟铮自岑天河踏进这家里一步就在一字不差严密监控着他的表情、读取着他心中所想。听到岑天河这一顿肉麻描述迟铮冷笑了下，心道你是不知道千途刚才说了什么成年限定版的情话。
　　岑天河自觉有点失态，扭头看了迟铮一眼，有点虚弱的给了迟铮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不愧是你周折几世也放不下的人。
　　千途保持着社交距离同岑天河问了好，解释自己发着烧，怕感染给岑天河，不太敢去自己给岑天河开门。
　　“没事没事，那什么……”岑天河忍不住一直看着千途，他担心再看下去迟铮怕是真会宰了自己，尴尬笑笑，“我其实还有事儿，先走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岑天河每每想起这个和夙辞重逢的晚上，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
　　他当时并非是没有感觉的。
　　但是他先入为主的以为那是因为千途身上气质太特殊了。他从未见过哪个人类，身上灵力明明少的那么可怜，眼神却像是电影中的佛龛里、天际边、朝霞里中若隐若现的神明一般。
　　灵师的世界里是没有神的，但岑天河就是觉得，非要形容的话，相较于灵师，千途更像是一位年轻的神明。
　　温柔，但没有任何压迫感，明明看着比自己还小，但会让人不自觉的依赖，觉得他是那种会用最温柔的语气开着玩笑顺便能替自己解决一切苦难的年轻神明。
　　哪怕有关年轻神明的记忆早就被尘封在上一世，再次见到夙辞，那种温暖，他依然能感觉得到。


第18章 
　　轰走岑天河，将门关好，迟铮深呼吸了下，做好心里建设，转身看客厅沙发上的千途。
　　不出意外，千途也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表情迷茫，满脸困惑，他愣愣的看向迟铮，转头时微微动了下，眼眶中迅速涌起的大量泪水重重砸到了他手臂上，把千途自己都吓了一跳。
　　迟铮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割一般的闷疼。
　　他就知道会这样。
　　千途这一世第一次同自己重逢时，并未如此。
　　所有不甘心和委屈还有隐隐的心虚在这一刻全挤在了迟铮心口，他努力克制着心口所有情绪，尽力不让千途察觉出什么来，迟铮拿了纸抽递给千途，清了清嗓子压下自己有点变声的音调，“还说感冒不严重？已经有眼泪了。”
　　“感冒的时候……”千途嗓子哑了，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有点无奈，“就容易鼻塞流眼泪，今天好严重……”
　　迟铮故意岔开千途的思路，“和我像不像？”
　　“啊？”千途不太好意思的抽纸擦脸，想了下说，“确实像，看上去也不比你大，更像是兄弟。”
　　迟铮了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确实不比我大多少。”
　　千途觉得奇怪，但不敢问，只道，“蛮好的，有个年龄相近的亲人一起长大……”
　　迟铮摇头，“没，我俩成年前几乎没见过几面，还真说不上一起长大，更别说关系好，你应该看到了吧？他脖子上有一道疤，我割的。”
　　千途：“……”
　　千途突如其来的莫名情绪被这事儿冲淡了不少，他擦干净眼泪，结结巴巴，“你们家里……一直是这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吗？”
　　迟铮笑了下，继而笑意淡去，“终于觉得我可怕了？”
　　千途摇摇头，“没有，他现在还对你这么好，显然你俩没因为这件事有什么隔阂，是失手……吧？”
　　“那倒不是。”迟铮坐到千途身侧，“温度计给我。”
　　千途将温度计递给迟铮，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不高对不对？”
　　迟铮眯眼看了下——三十七度六。
　　勉勉强强不用去医院的温度。
　　迟铮将温度计放在一旁，静了一会儿，“有什么想问的吗？”
　　千途摇头，“你不说，我不会问的。”
　　迟铮转而道，“有什么好奇的吗？”
　　千途老实点头。
　　迟铮忍笑，想了下，“问吧，可以问，作为——作为你今天对我说福利院事情的交换。”
　　“那我好像是占便宜了。”千途又裹了裹毯子，试探着问道，“他是你的舅舅，但是年龄居然和你不相上下……”
　　迟铮回忆着前世模糊不清的记忆，“比我大半年。”
　　千途欲言又止。
　　“没什么不能说的，正常来说舅舅外甥这个年纪肯定是不对劲的……他是我外公的私生子。”
　　千途瞬间明白了，“所以你才和他有争执，才……”
　　“也不是，不，也是……”迟铮自己回忆，“我对他动手过很多次，好像全是因为他非要说是我舅舅。”
　　千途皱眉看着迟铮。
　　迟铮只愿意坦白自己想坦白的部分，“我……过得很不好，我不喜欢所有亲人，当然包括他。”
　　千途皱眉，“过得很不好？”
　　迟铮思索片刻，“你可以这样理解，我其实并不在意他的出现，我也根本不在意他会从我手里抢走多少东西，他只要想要，绝大部分我都愿意给的，不是我大方，是我不在乎。”
　　“只有一样，我不愿意给，但他拿了。”
　　迟铮平静道，“所以我永远会恨他，永远不可能原谅。”
　　千途觉得这实在说不通，“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迟铮想了想，将前世的烂事儿美化了几分：“我母亲原本是我外公的独生子，我又是我母亲的独生子，我外公……有一点钱，所以我父母很在意本应该全给我的那部分财产。”
　　千途点头。
　　“但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家里人才发现外公在外面有个和我一样大的亲儿子，我们家里本来就亲情淡漠，又出了这种事，差不多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原本大家还能装一装的，这下是真的没得装了，我外婆自然不用说，她其实一直知道外公在外面有外室，但没想到他真的敢要孩子，也没想到他那个年纪还能……总之恨不得和我外公拼命。”迟铮嘲讽一笑，“我父母就更不用提了，特别是我母亲，她原本的诸多打算，都被岑天河的出现打乱了，外公显然更喜欢儿子的，我母亲觉得这么多年为了家里产业拼命是白费心了，心灰意冷，索性收拢资金想尽可能多的往自己名下收敛财产，但这和我父亲的一些计划相悖，我父亲是有开阔市场的计划的，夫妻俩自己都谈不到一起了，跟别提和外公他们了。”
　　“我父母从我五岁开始闹离婚，一场离婚官司打了十年，一开始他们还会问问我，哦不是问我想跟着谁，我们家没这么温情的问题，他们是问我怎么看对方。”
　　“从我五岁开始，我父母都在我面前，努力的抹黑对方，因为他们俩都想要我的抚养权。”
　　“拿到了我的抚养权，等于至少拿到了我外公一半的产业，这太诱人了，对他们来说养一个孩子没多难的，随便丢给谁都能长大，孩子更不值钱了，他们都还年轻，都可以再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后来也确实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唯一的女儿婚姻不顺，我外婆自然要把这归咎给我外公了，不是他又生了儿子，女儿女婿的怎么会要闹离婚呢？我外婆对所有人失望，也要闹离婚，天……那段日子我们家可是真热闹，算上我一共就五个人，特么四个人在闹离婚。”
　　“我外婆不可能真的跟外公离婚，那会儿离婚才是便宜了别人，她不肯离婚，正好我父母感情不和都懒得管我，我外婆就亲自教导我，其实……还有人能记得我，我是感激的。”
　　“即使是拿我当和岑天河对比的工具。”
　　“岑天河的母亲，可想而知对他期待也很大，这也是我为什么同情他，我们成年前虽然几乎没见过面，但我们都能隔空窥见彼此在过什么日子。”
　　“不用我们自己见面，自然有传声筒在。”
　　“我外婆突然逼我练琴，那没意外的，是岑天河最近开始学钢琴了。”
　　“我在夏令营拿了一点成绩，都不用想就知道，下次比赛的岑天河肯定也会在，他母亲放不过他的，不但在，还会用各种办法让他超过我，让我外公看看谁才是值得继承家产的人。”
　　“我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也知道我，我虽然恨他，但不在这里……对这些事儿，我是同情他的，我也清楚，他也不想跟我争。”
　　“争什么？争谁的日子过的更惨一点吗？”
　　“外婆管我很严，有多严呢……我从小到大没看过电视，你信么？”
　　千途哑然：“什么？！”
　　“外婆说那对视力不好，万一近视了就算是在我外公面前丢分了，而且会占据太多时间。”迟铮缓缓道，“我也没娱乐性的书，童话书？小说？不可能的……那都是玩物丧志的东西。”
　　“我在成年前也没有手机，因为我外婆觉得这些电子的东西会教坏我。”迟铮对那些日复一日昏天黑地的日子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了，“我一天里所有时间都是被规定好的，该运动的时候运动，该练字的时候练字，该学钢琴美术什么的时候……总之就是按照我外婆的规矩，努力长成一个完美的人肉机器。”
　　“说没有人爱我，是有点丧良心了，但我确实……很少感受的到，我也没那个时间。”
　　“所有人都觉得外婆本该安享晚年的，是为了我才那么拼，我应该听话，我应该孝顺。”
　　“家里气氛不好，太压抑了，我父母觉得我外婆管我管的越严越好，不严不成器啊……直到我死……不是，直到去年，外婆被查出精神病来，我父母才吓了一跳，发现把我完全丢给外婆是个挺让人后怕的事情，才把我接到自己身边去，但那会儿我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迟铮看向千途，自嘲，“不是那么好焐的热了，对此你应该最有感觉吧？”
　　千途十分心疼，闻言也忍不住莞尔，“别这么说。”
　　“上大学第一年，开学的时候我发现岑天河居然和我同校，据说是我外公那外室要求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那个大学的校区有三个图书馆，其中两个都是我父母捐的，岑天河在那边上学，什么处境你可以大胆想象……”
　　“不被穿小鞋是不可能。”
　　“我不喜欢岑天河，但我也不喜欢别人因为他的出身就往死里折腾他。”
　　“有些人，出生就在被告席，睁开眼就坐在的嫌疑犯的位置上。”迟铮顿了下，他深深吐了一口气，“不是我们自己愿意的。”
　　“所以我帮了岑天河一点点，并没有很多，但岑天河那个一根筋从此就认定了我是他亲外甥了，他是真的把我当亲人看待的，但我不行。”迟铮觉得这么说差不多已经能骗过千途了，“我没有感受过什么亲情，我不想从岑天河这……得到什么温情，我不想，我不愿意，我看着他的时候，没办法总会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最痛苦的记忆是跟他捆在一起的，我不想记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不想见他。”
　　“所以对他才是这个态度。”
　　千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明白。”
　　迟铮摇摇头，千途肯定没明白的，但不重要。
　　除了自己，没人能理解，但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千途已经在这里了，迟铮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不在意了。
　　所以岑天河方才才能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岑天河也没察觉出什么来，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聊完了自己那些烂事儿，迟铮看着千途，“你好点了吗？”
　　“不太好。”千途眉头微皱看着迟铮，“我很心疼你。”
　　迟铮无语了片刻，道，“我是问你还烧不烧。”
　　千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确定，“也许是退烧了，你要留下吗？”
　　“不然呢？让你半夜烧到四十度没人管？”迟铮皱眉，“你知道刚才的温度计在没甩的时候是多少度吗？你就是这么给自己治疗的？”
　　千途还没消化掉迟铮方才说的灰暗童年记忆，又开始强行转移话题，“也许……也许当时不是测的体外？有时候体内温度会更高一点的。”
　　迟铮压着火，“你一个人在家发烧，自己给自己测……体内温度？”
　　千途本就红的脸，又深了一层。
　　“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真的不舒服。”千途见好就收，见迟铮并不想跟自己调情，很小声道，“你不走，要不要现在就收拾行李？挺晚了，我可以帮你吗？”
　　“不用。”迟铮悻悻，“你能好好的坐在那边就行了。”
　　千途听话的点头，坐在沙发上看着迟铮开行李箱。
　　千途越看越觉得奇怪，“我以为是你的一些衣服或者寝具，怎、怎么都是家常用具？你怎么连刀都带了？”
　　“因为你厨房里的刀，根本就不是做饭用的。”迟铮淡淡道，“削皮刀做饭，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千途干笑，“一个人……简单弄一下就行了。”
　　迟铮没理会他，“我过不了这种日子。”
　　千途仔细的看着迟铮一样一样取出带来的东西又去放好，觉得很新鲜，他忍了许久，还是问了，“迟铮……你这不像是只住一晚。”
　　“我的屋子漏水，不是你说，可以暂住在你这里的么？”迟铮看向千途，没给他太多压力，找补了一句，“放心，我在哪里都住不久，就是真的住下来，也是随时可以走，不会缠着你。”
　　“我愿意让你缠啊。”病中的千途十分坦诚，“我愿意的……”
　　千途声音轻了很多，“我生病了都在跟你调情，还不够愿意么？”
　　迟铮是真的不想忍他了。
　　其实在迟铮看来，千途这点调情的尺度简直太低龄了，迟铮在话都不会说的时候就透过夙辞给的镜子博览过不少堪称猎奇的影片，迟铮在那一世同夙辞之间也并非清白，他不管是实战经验还是理论知识，都比还不到二十岁的千途多多了。
　　千途凭什么在这妄图反过来主动跟自己调情？
　　但现在囿于迟铮这幅皮相，看着和千途年龄不相上下就算了，还不敢多言生怕带出些不能说的话来。
　　而千途现在的表现，几乎是在炫耀。
　　千途似乎非常笃定，自己年龄比他小，知道特殊知识的比他少，所以他同自己开这种算不上黄腔的黄腔，自己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般，被他一烧就着。
　　好吧，自己确实有点被点着了。
　　但绝不是因为千途的幼稚调情，只是因为说出这些话的是千途而已。
　　迟铮很想跟千途摊开讲，我还留给你半年……不，今天马上就过去了，我还留给你一百七十九天考虑，过了这时间才可能对你有回应。
　　在这之前这些幼儿园调情对自己来说，除了让自己脾气暴躁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自己就不可能因为他几句话打破好好立下的期限。
　　迟铮也准备了家庭常用药，不过千途既然已经吃过药就算了，他转头看向千途，“你只是吃了感冒药是吗？”
　　千途点头嗯了一声。
　　迟铮洗了洗手，从家用常用药里拿了两片维生素C，又去接了一杯温水而后走向千途，“张嘴。”
　　千途睫毛微微动了下，听话的张开嘴。
　　迟铮把两片维生素喂到千途嘴里，将水递给他，“不问问是什么？”
　　“不问了吧。”千途咽了下去，“担心我会半夜发热的人，会给我喂不好的药吗？”
　　不好的药，这是什么可爱描述。
　　迟铮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
　　千途多喝了一点水，他看着迟铮，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明天我吃药，可以还是这样喂我吗？”
　　又来了。
　　迟铮垂眸看着千途，决定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
　　不是每个夜里投宿的人，都如自己一般不会伤害他。
　　“真的不想知道么？”迟铮眯着眼，“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不觉得热？身体……没感觉吗？是我给的剂量不么？”
　　千途对迟铮过于信任，他并没被吓到，反而小声提醒，“你如果想对我做什么的话，是不用下药的。”
　　迟铮沉默，恐吓没成功。
　　千途太信任自己是一方面，千途也确实……比起同龄的男生来说，至少嘴上更放得开一点。
　　人没让他追到，嘴上便宜细算算竟也没少让他占。
　　迟铮一样承认，这样的千途格外吸引人。
　　又纯又有隐晦的色情。
　　千途眼中带着一点胜利的神色，有点开心的问，“所以到底是什么药？”
　　迟铮收走千途手里的玻璃杯，“避孕药。”
　　迟铮觉得吃了不好的药的人是自己。他换了个杯子，给自己接了一杯冰水，刚喝了一口，沙发上的千途似乎刚反应过来，声音很轻的回击：“所以……是你不要戴那个了，是吗？”
　　迟铮猛地呛了下，千途自知过了，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胡乱说的！我在发烧，我脑子不舒服，你跟病人没必要认真……”
　　迟铮难以置信的看着千途，内心复杂。
　　迟铮第一万次在心中保佑，将来夙辞想起他身为千途时同自己说过些什么话，不会再去投胎一次。


第19章 
　　怔怔忡忡地从千途家出来后，岑天河都没反应过来，他像个丧尸一般，大脑空空的站在千途家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才想起来怎么出小区，走之前，回头透过窗户看着客厅中的灯光，后知后觉的心中难过。
　　没来由的非常难过。
　　如果传闻都是真的，夙辞真是曾经出现过的灵力最强的灵师，那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岑天河还在吃力的翻译那本笔记，目前能读懂的部分里，他没寻到夙辞任何错处。
　　相反，据现在的线索来看，夙辞是个彻彻底底的菩萨，正直不死板，温柔又有担当。
　　这么好的人，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因为一点点病痛就体力不支到灵力更弱了，承受着肉体之苦，生活中还撞上了迟铮这个不安定的隐雷在，凭什么呢，算什么呢？
　　岑天河就是个烂好人，容易管闲事去做不属于自己的任务，去帮同自己不相干的人，他就是有点难过有点想不通。
　　他是赤灵，最能共情别人的痛苦，他能感觉到千途现在对生活的不安和对迟铮的渴望，还有他正在忍受的病痛，虽说众生皆苦，但那可是夙辞啊。
　　他以前救了那么多那么多生灵，报应就是重入轮回继续吃苦吗？
　　岑天河是心里憋不住的话的人，在出了千途家门后给迟铮的手机发信息，请他对千途好一点。
　　迟铮刚刚劝千途去睡觉，自己整理行李收拾客房，看到信息后他第一次及时回了岑天河的消息。
　　岑天河分毫不觉得自己在掀迟铮的逆鳞，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同为灵师不忍心千途这么好的灵师好人没好报，他忍不住催迟铮：【你差不多就行了，他就是喜欢你，想和你谈恋爱，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男生，想谈恋爱这太正常了吧，我当年过得那么惨，还想恋爱呢，你要是没什么正事儿做就去跟他谈啊，你又不忙！】
　　迟铮：“……”
　　没什么正事儿就去跟他谈，说的跟喝水一样轻松。
　　迟铮真的非常嫉妒这些丢失记忆的人，一个比一个活的轻松快乐。
　　无论如何，岑天河想助攻的表现还是让迟铮没那么讨厌他了，迟铮懒得多言，但说的话柔和了很多：【你懂个屁。】
　　【我当然不懂，毕竟我当年也没追上我喜欢的女神。】
　　岑天河空有诸多情感理论知识但也没什么经验，干巴巴的回复：【可能……是我同病相怜吧，我没追到喜欢的人，看他追你追不到，我心里也有点不是个滋味，迟铮，你留意过他看你的眼神么？那种眼神。】
　　迟铮没懂，蹙眉回复：【什么玩意儿？】
　　想起自己那无疾而终的初恋岑天河叹气，【那是看自己初恋的眼神，我可太了解了。那是一个人第一次看到海边日升的眼神，是一个人第一次见到彩虹的眼神。】
　　天生和浪漫绝缘的迟铮理解不了岑天河这形容，他觉得有点麻心，【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能看，你意思是我就这么不值钱？】
　　岑天河怜悯的摇摇头，觉得自己外甥这种睁眼瞎真可怜，活了几辈子，人生最大享受和乐趣可能就是杀恶灵和找夙辞。
　　岑天河若有所思：【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我是搞不懂你的想法和行为的，见了他以后我懂了，千途他确实和别人都不一样。】
　　岑天河不敢再用他干瘪的形容词来描述千途，想了一会儿干巴巴道，【我这算是第一次面对面的见到他，确实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岑天河一想起千途来还是觉得情绪微妙，眼泪差点又决堤，【明明灵力那么弱，但让人不敢轻视，哪怕我知道他刚刚逗过你跟你调情过，我还是觉得他圣洁的不行不行的，像个没长大的神明。】
　　【正常。他还是夙辞的时候，凡是被他救过的生灵，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不管是哪种喜欢……】迟铮垂眸看着手机，打字飞速，【神明如果长成弥勒佛那样，大家对神大多是敬重依赖。但要是跟千途一样，长成英俊的少年神明，那感觉又不一样了，起点别的心思很正常。】
　　岑天河呛了下，求生欲很强，【你知道的，我现在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女孩子，我对千途绝对没别的想法，我也不敢。】
　　迟铮语气冷漠但平静，【随便你，你喜不喜欢他都没什么。他绝对不喜欢你，他不喜欢性格正常人格健全的。】
　　岑天河干笑，心道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
　　迟铮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带走，【虽然几乎没灵力了，但他身上属于他的那种感觉还在，就是招人喜欢，让人不自觉的信任他愿意接受他，这也是他还是灵师时的一种能力，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恶灵更愿意让人窥见自己的过去？你不用多想。】
　　岑天河一想也对，恍然，【对哦！怪不得我看着他就想哭，那恶灵看着他也想哭想诉苦，这不也是一种灵师的天赋吗？！】
　　迟铮淡淡哼了一声，收起手机，没再说什么。
　　岑天河能自圆其说，这挺好。
　　在迟铮在客房收拾好东西，自己化为白灵，穿墙而过，直接进了千途的房间，坐在了熟睡的千途床头。
　　回忆千途方才睡前没心没肺同自己调情的样子，自己那无力憋火的样子，迟铮突然想这可能就是报应。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只是角色对调，如今囿于种种问题，不敢说不敢做的那个人成了自己。
　　当年在岛上那几个月，夙辞估计也像自己如今一般，天天憋火憋的内脏疼。
　　要这么说起来，千途比自己强多了。
　　他现在再随心所欲无所畏惧，也只是想正常跟自己恋爱而已。
　　千途可没强迫自己什么。
　　迟铮看着面前熟睡的千途，想起了被他刻意丢在记忆深处的一段不堪过往。
　　几十年前的小岛上，十五不管不顾……几乎是半强迫的同夙辞做爱后，被夙辞用几道粗如手臂的灵力链条紧紧捆在了一棵树上。
　　夙辞待十五一向温柔，不是十五做太过分的事情他不会同十五动手，那天夙辞是真的气疯了，他甚至想跟十五动手，最后几番犹豫，想起十五根本不通人性，想起十五前些日子在那些白灵手里受的罪，还是没忍心，只是甩出一道灵力十五捆在了树上。
　　那是十五第一次被捆起来没生气，他眼中还带着餍足，甚至都不试图挣脱。
　　十五性情十分好的被捆着，看着夙辞勉强收拢好被自己撕的乱七八糟的衣服，看着夙辞脖颈上胸口遍布的吻痕和他腰侧青紫的掐痕，还有夙辞泛红的嘴角和仍湿润的眼角……
　　夙辞身上的一切都让十五十分喜欢，十分满意。
　　如神明一般圣洁的夙辞，全身都是自己的痕迹，随便谁看到夙辞，都能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随便是谁，都能知道夙辞被某个人做过了什么。
　　夙辞因为怒极气竭胸口一直断断续续的起伏着，眼神也少有的多了几分凌厉，看向十五的眼神十分复杂。
　　夙辞喘了好一会儿后才平复过来，一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着，“你从哪儿学得……”
　　“除了你给的镜子，我有别的办法学吗？”十五倒打一耙一向是熟练的，“你自己想让我学的，对吧？”
　　“滚蛋！”夙辞少有的骂了脏话，“我什么时候……”
　　十五心情非常好，故意说，“不然呢？还是你觉得，是那些虐待我的白灵教我的？”
　　夙辞怔了下，随之眸子一颤，“他们!他们敢……”
　　“没有。”十五忙说了实话，“他们什么也没教过我，也没对我做过除了虐待以外事情。”
　　十五是喜欢故意说一些折磨的夙辞的话让他更在意自己，更心疼自己，但也仅限于此。
　　他不会真的在精神上虐待夙辞。
　　他不想让夙辞有这种误会，只得道，“……我没那么好脾气，能受的了别人对我这样。”
　　夙辞闻言稍稍心安，但更生气了，“你也知道别人受不了！你这么对我！！！”
　　十五努力控制，还是笑了。
　　“别人不行，你可以。”十五看着夙辞，嘴里全是歪理，“我只愿意这样对你，你也只能接受我。”
　　夙辞懒得理会十五，他周身不适，隐秘的位置更是疼的他坐卧不安，夙辞抬手一抹自己身边多了一面镜子，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夙辞抬眸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瞬间又受不了的把镜子隐去了。
　　十五在一旁尽力忍着嘴角笑意，然后他感觉自己脸颊和颈侧疼了下，应该是夙辞隔空抽了他一巴掌，得到这个认知后十五是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十五抿了抿自己被抽疼的嘴角，火上浇油，“夙辞，你刚才怎么没这么大劲儿？”
　　十五说完这句话，感觉真个小岛都震动了下。
　　夙辞平生大概第一次怒火攻心到这种程度。
　　十五怕夙辞憋出毛病来，认真的同夙辞说，“你现在怎么打我，我都不会反抗的，你消气就好。”
　　但夙辞并未再打十五，他走远了。
　　十五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夙辞再打自己，他挣开了绳索，走到了躲到了小岛另一边的夙辞。
　　他们在小岛盖了好几处简易的房子或是帐子，这边就有一个夙辞用藤条编的帐子，十五走了进去，狭小的帐子里，夙辞蹙眉靠在藤编躺椅上，嘴唇上还带着一点血迹。
　　十五蹙眉，慢慢的走近。
　　夙辞肯定能感觉到他，没一个灵力巴掌把他赶出去，那就算是允许他靠近了。
　　十五走近，看了夙辞一会儿，犹豫着想要不要掀开夙辞的衣服看一眼，他担心夙辞不舒服，又怕夙辞误会自己精虫上脑还要折腾他。
　　犹豫之间，夙辞缓缓睁开了眼。
　　“我……”
　　十五自己理亏，刚才因为太开心还敢跟夙辞斗嘴，这会儿看着夙辞十分不适的样子他没了底气，迟疑着想，是不是应该把夙辞捆起来再看他的伤势，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岂不是误会更大了……
　　夙辞重新闭上眼，并不理会十五。
　　十五抿了抿嘴唇，定在原地，不敢靠近也舍不得离开。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十五罚站站够了，正要靠近，听到夙辞皱眉低声道，“过来……让我靠会儿。”
　　十五松了一口气，缓缓靠近，坐在了宽大的躺椅上，小心翼翼的揽着夙辞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夙辞似乎是真的很累很困，不一会儿真的睡着了，十五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夙辞的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夙辞醒来后，看到的就是十五还维持着自己睡前的姿势，一动未动。
　　“你不累么……”夙辞一动浑身就疼，忍不住又想跟十五动手，“你……”
　　“你好点了吗？”十五皱着眉，“你梦里一直不安稳，我担心你做噩梦了，一直想把你叫醒的。”
　　夙辞摇头，“没做噩梦……”
　　夙辞不好意思说，他梦里还是十五，又被十五活活折腾了一顿，夙辞咳了下掩盖住脸上异样神色，担心十五又瞎说话，先提前警告道，“不要说话，我还没消气。”
　　“为什么生气。”十五眼中闪着光，“是你自己跟我说的，你喜欢我，你想要我。”
　　夙辞磨牙，“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是我想要你，这是我想要你？是吗？！是谁在折腾谁？！”
　　“夙辞……”十五知道这话说出口绝对要挨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提前攥住夙辞的手腕防止挨巴掌，“我刚才其实……根本没指望能做什么。”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但是你没反抗，没……”十五自己也理亏，“没怎么反抗，我知道自己打不赢你的，所以原本想的是……有多少便宜占多少，我总不能吃亏的，我没想到……”
　　夙辞简直要怄气怄死了，他认命，静了好一会儿道，“没想到，我根本不反抗，对吧。”
　　十五不敢跟着说是。
　　夙辞磨了磨牙，懒得跟他较真了。
　　方才……
　　夙辞也确实没想到十五胆子这么大。
　　夙辞其实也是半推半就，十五前些日子受了太大的委屈，夙辞实在心疼，所以明明知道十五对自己的心思同自己对他的不同，还是纵容十五亲吻了自己。
　　之余后来的事儿……
　　夙辞底气并没那么足，他承认自己纵容了十五，给了他不该有的暗示和默许。
　　只是他没料到十五能得寸进尺到这种程度。
　　在十五的行为准则里，一件事只要做了不会死。那就可以做。
　　夙辞头疼，十五不懂事，自己也不懂吗？
　　为什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第20章 
　　“我做的不够好，是么？”
　　十五见夙辞好像不那么生气了，胆子又大了，装作看不懂夙辞一副不想回忆不想谈的表情，轻声道，“我让你不舒服了，是吗？”
　　夙辞闭上眼装聋。
　　“我没经验，我只是……”十五总是能有理由，总归都是别人的错，总不能是自己的错，“我只是学……那些电影里的，可能是不太对劲，那就是那些演员的错。”
　　夙辞在表情麻木内心崩溃的仔细回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什么时候出了岔子让十五能看到这种少儿不宜的内容。
　　“但是。”十五还在替自己辩驳，“夙辞，你的反应，不像是完全不喜欢，你……”
　　“十五。”夙辞眼梢一点点红了，他闭着眼，用最虚的语气说着也挺虚的话，“你再气我，我就离岛至少三个月……”
　　十五对此反应很快，“我不说了。”
　　夙辞终于得了片刻安宁，闭上眼想继续睡一会儿。
　　没过多久，他感觉自己腰间簌簌索索的，他以为十五又不老实，正要发作，感觉到十五小心翼翼的将他温热的掌心贴在了自己腰间。
　　夙辞：“……”
　　十五在他掌心凝起一点点温和的灵力，轻轻附在夙辞后腰位置，用很轻的力气揉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十五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疼，刚看见你腰上被我活活掐青了，我……”
　　十五顿了会儿，难得的说了一句小意体贴的话，“是我不好，刚才……对你太粗暴了。”
　　“我不是故意在欺负你。”明明平日许多不干不净的话都可以面无表情的说出来的，但这会儿十五措辞却十分小心，他想了想，低声说，“我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你疼，我只喜欢看你舒服的样子……”
　　夙辞忍无可忍，“闭嘴！！！”
　　十五依言闭嘴，但掌心的灵力却更温和了一点，他将灵力放轻，手腕上多了点力气，在夙辞后腰上缓缓按揉。
　　夙辞低声吐了一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不适感确实好了许多。
　　十五给夙辞揉了一会儿腰，又用同样的方法揉散了夙辞手腕上深深的勒痕。
　　刚才没太注意，夙辞手腕上的伤比腰间要严重多了，他手腕上的斑驳伤痕慢慢蔓延开来，右手手腕内侧都破了皮。
　　十五眉头紧皱，指尖灵力强了许多，小心的笼住了夙辞的手腕。
　　十五眉头越皱越禁，他实在是受不了夙辞受苦，没法不抱怨，“你就不能不挣扎吗？你看看你把手腕弄的，刚才还故意把袖子放下来不让我看到，你是故意想气死我？”
　　十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方才还轻柔的语气荡然无存，来了火气，“你就是故意的，想让我不舒服，对吧？”
　　夙辞：“……”
　　夙辞绝望的想，自己一辈子积德行善，就算功德未满，动了凡心破了戒律清规，但整体来说自己还应该算是个好人吧？
　　从遇到十五的那一天起，他自认也算尽心了，把十五从一个文盲教起，把他从一个原始人教成了现在能说会道能写会算的，养到这么大，就是让他来气死自己的吗？
　　对十五的教育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夙辞扪心自问，自己做的还不够吗？
　　十五见夙辞并不认错，无名火更来了，冷嘲热讽，“刚才不还挺能训我的么？怎么，现在理亏了，就不说话了？装听不见了？”
　　夙辞揉了下胸口，觉得自己早晚能被气死。
　　“你要不给我个痛快吧，真的……”夙辞气若游丝，“你别气我了，我宁愿受刑，也不想听你说这些话。”
　　十五还挺讲理，皱眉，“我只是气你故意挣扎伤了自己，又没说要怎么样，你知道错以后改了就行了，不至于受刑，我对你有那么坏吗？”
　　夙辞被气的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十五还在不依不饶，“你答应我，以后都不挣扎了。”
　　夙辞：“……”
　　“我答应你，以后不挣扎了。”夙辞认命，语气没有起伏的喃喃，“我以后都不挣扎了，好不好？别训我了嘶……手腕疼……”
　　十五看看夙辞的伤，缓缓低头，在夙辞手腕上亲了下，而后用灵力将夙辞两个手腕笼在一起，小心的让灵力在夙辞手腕之间温柔穿梭，不多一会儿夙辞的手上的伤痕就好了许多。
　　夙辞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这下是真的不气了。
　　夙辞自嘲的骂了自己一句，低声道，“我是不是太好哄了。”
　　“你喜欢我哄你？”十五抬眸看向夙辞，想了想问道，“怎么算是哄？”
　　夙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看自己手腕，“这……应该就算吧。”
　　“你是想听我说情话吗？”迟铮想了想，回忆着看过的无数影视片，迟疑道，“我的……我的身体刚才送给你了，我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喜欢吗？”
　　夙辞忍着笑，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十五皱眉，“你不喜欢？你不想要我？”
　　夙辞还是摇头。
　　“我喜欢你的身体，你很漂亮，很英俊，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我喜欢你，想要你。”
　　夙辞睁开眼，看向迟铮。
　　记忆里，夙辞要了十五短短一生并未给他的承诺。
　　夙辞说，他想要十五喜欢他。
　　夙辞想要有个人能喜欢他。
　　迟铮在千途床前坐了俩小时，待他完全退烧后才离开。
　　方才收拾屋子发现千途家里缺的东西还有很多，万幸这年头二十四小时商超哪儿哪儿都是，迟铮想去买点东西，顺便躲千途一会儿。
　　刚刚才回忆起两人不太愉快第一次，迟铮这会儿不太想和千途独处。
　　没人知道他有多心虚。
　　许多话没法说不敢说，岑天河那个白痴嘴一张一闭，让自己答应千途和他恋爱，那是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陈年旧事经不起翻腾。
　　迟铮只敢同大乾元同岑天河色厉内荏的嘴硬，没了别人，他自己心里清楚，没法一下子答应千途，不过是自己心孤意怯，根本就没这份底气。
　　大乾元有句话也没说错，若这么纵容千途纵容自己的私欲发展下去，迟铮将来就真的没勇气同夙辞对峙了。
　　迟铮原先手里的一张张底牌，早在前面两世被他自己挥霍光了，面对夙辞，如今的迟铮什么都没。
　　迟铮手机震动了下，又是岑天河发来了信息。
　　岑天河：【他退烧了吗？】
　　岑天河：【你知道怎么照顾病人吗？你肯定不知道，我准备了点东西，他要是睡着了我给你送过去？吵不到千途吧。】
　　迟铮终于学会用手机了，岑天河很满意，一晚上发消息发个不停，自顾自的热情。
　　迟铮看着岑天河的信息，脸色很差。
　　就是如今同千途纠缠的机会，都是从岑天河这里偷来的。
　　等岑天河都知道了，等千途都知道了……
　　迟铮周身怨气徒然增大，他扫了对面货架上反光一眼，看到自己银白色眸子后闭上眼，等着自己眸子恢复自然。
　　明明怨气比谁都大，但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该怨谁了。
　　天天苦大仇深的顾影自怜，说到底，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是自己偷来的。
　　迟铮不敢再放任自己顾影自怜的沉湎前世记忆，待眸子恢复快速买好东西结账走人。
　　出超市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路上空无一人，迟铮抬头看看光污染浸润下空无一物的夜空，想着多索性多走一会儿，等到天亮给千途买了早餐再回去。
　　好巧不巧，正好遇到了昨天迟铮帮过的那个女灵师。
　　“我一直以为你开的是个奶茶店……”
　　迟铮进了一家装修的花红柳绿的夜间专供店，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墙琳琅满目造型别致的玩具，“林絮，我记得……岑天河还经常来帮你看店，他那薄脸皮，能卖得出去东西？”
　　“能啊。”女灵师林絮也是个赤灵，灵力一般，因为早年帮过岑天河，故而跟迟铮也搭上了点联系，她处理不了的任务，一般都会找岑天河，不是指望岑天河能帮上忙，就是仗着迟铮不会放任岑天河去死，所以这些年也没少麻烦迟铮，“再说我也只是想有个落脚的借口，又不指望赚钱。”
　　“在这落脚。”迟铮喃喃，“……你系铃人根本不会来这种店吧。”
　　林絮叹气，“就是怕见面，才开这种店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其实很多灵师，是怕见自己的系铃人的……每次见面大家都泪眼婆娑的，她莫名其妙，我心里也不舒服。”
　　迟铮静了片刻，“见到系铃人是什么感觉？”
　　“离远点没事，十米以上，别对视，基本没感觉。”林絮仔细回忆，“我上次跟她撞了个对脸还是三年前，那次是个意外，我不出手不行了。”
　　“对视的瞬间，她哭的……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爸妈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慌里慌张的……”
　　迟铮打断林絮，“我是问你，什么感觉。”
　　林絮不太想回忆，默然半晌道，“平生委屈，全拱到胸口了，恨不得把几十年受的罪全告诉她，想把命都交给她。”
　　迟铮点点头，“见多少次也是吗？”
　　“当然不会，就第一次反应大。”林絮一边记账一边摇摇头，“特别是她，之后就没太多感觉了，转世后反应更轻微了，我自己是因为一直没转世的原因，见到系铃人痛苦会多一点，但也仅限于前几次，但后面每次近距离见到，心里总会是难受，只是不会再控制不住眼泪了。”
　　迟铮稍微放下心。
　　林絮抬头眯着眼，仔细判断着迟铮的表情，了然一笑，“找到了？”
　　迟铮没说话，自己在店里逛了逛，拿了几样丢在林絮面前，“结账。”
　　“送你了。”林絮表面看着是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实际年龄比迟铮大太多，买自己店里的东西没有分毫不好意思，“帮你拆包装，换成普通盒子？”
　　迟铮默认。
　　“专门挑最贵的……”林絮一边念叨着一边拆包装，拆到最后一个，林絮皱眉，“您能不能稍微正常点？”
　　是一副口枷。
　　但造型还算是简单质朴的，中间是一条三寸黑色皮革制成的柱状咬枷，两边各拴着一条黑色丝绸系带。
　　林絮把口枷换到没有文字描述的普通白色盒子里，递给迟铮，“辛辛苦苦把人找到了，就这么对他？我要是没记错，他还挺小吧？”
　　“想多了。”迟铮接过来，“这是给我用的。”


第21章 
　　迟铮拿着拆换过包装的情侣用品刚要出门，林絮又突然开口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找系铃人就找系铃人，你总拿着那个笔记本做什么？”
　　迟铮回眸看着林絮，眸子化为白色。
　　林絮抱着手臂，察觉到危险本能的往后靠了些，林絮笑了下，“别错怪好人，几年前……几年来着？七八年？记不清了……”
　　“岑天河有天问我，为什么别的灵师找系铃人，不用借助系铃人前世的贴身物品为媒介来确定对方的身份，偏偏你就需要。”林絮上下扫了迟铮一眼，玩味道，“我当时就猜到他问的是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岑天河这傻子的，怕你的谎被戳穿，还替你圆谎了呢。”
　　林絮皱了皱眉，回忆自己漫长岁月里那一小段记忆，“哦对，他还问了，为什么他不需要这东西，是不是因为他有关自己系铃人的记忆都被消去了。”
　　“迟铮，你做事儿太不干净。”林絮知道迟铮如今心意已足，不会像以前那样暴躁，胆子大了很多，调侃道，“也就得亏是岑天河，又有我在替你兜底，不然就你这漏洞百出的理由，早就被戳穿几千次了……除了你，没有任何灵师找人是需要那人前世用过的东西的。”
　　“我们找系铃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对视，马上就能确认，就算是被自己系铃人消去记忆的，也差不多能察觉出什么来。”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出现，那只能是一个原因。”
　　“对方根本不是你的系铃人。”
　　迟铮往店里走回两步，身后店铺卷帘门轰然落下，在迟铮脚底扬起一点点灰尘。
　　林絮瞬间收声，她没想到迟铮已经找到人了，脾气还这么差，她喉间紧张的动了下，声音柔和了些许，“是我，告诉了岑天河，白灵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毕竟是在寻仇，如果怨气实在太大，是有可能因为过于憎恶对方，忘记对方灵力的气息，所以只能借助那人前世贴身之物来当媒介。”
　　“岑天河除了你就没见过几个白灵，而且那些白灵都是苦大仇深的独来独往，不会理会我们这些赤灵，所以岑天河至今都相信这点，没想过别的。”
　　迟铮眸子化为白色后眼神显得有些空洞，更让人看不懂他的情绪，“所以呢？既然帮圆了这个谎，这么多年都没说什么，今天非要惹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你已经得偿所愿了，突然想邀个功。”林絮莞尔，“可惜，好像惹到你了，唉……迟铮，你怨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迟铮点点头，“我怨气大怎么了？你想要什么？我不答应你又怎么说？去告诉岑天河真相？”
　　“不敢。岑天河那边我这些年能瞒都在帮你瞒，以后也会如此，我只是希望……”林絮声音低下来，“我只是希望，你如果觉得我真的帮过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承诺。”
　　“我最近灵力有些不稳定，说不上来是怎么了。虽说我年纪确实不小了，但按理说灵师是不会死的，可……”漫长的岁月会逐渐让一些灵师感情淡漠，表情麻木，林絮许多年没什么过多的情绪起伏了，她抬头看向迟铮，依旧平和的眼睛里静静地涌出眼泪，“但事有万一……万一我有个什么岔子，能不能看在我也帮过你的份上，在我系铃人有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她一二？”
　　林絮眼泪不断落下，语气却同平常无异，依旧平和冷淡，“你是白灵，很多事对你来说非常简单，至少在她成年之前，如果有什么事，看在我也帮过你的份上……救救她。”
　　迟铮看着林絮，眸子逐渐恢复成黑色。
　　如果自己也是灵力低微的赤灵，如果自己也很幸运找到了年幼的千途，能陪伴却没足够的灵力保护小千途，大概也会如此绝望。
　　自己大概会比林絮还要恳切，还要卑微，愿意卑躬屈膝的求遍任何人，只要能帮自己多照看千途一二。
　　迟铮转身自己拉起卷帘门，说，“知道了。”
　　迟铮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乱走，想起岑天河之前也总问自己，为什么怨气那么大？
　　不放过仇人系铃人就算了，连身边其他人也不放过，别的白灵都只恨一个人，只有迟铮，好像所有人都欠他的，怨气能赶上几百个白灵了。
　　迟铮懒得解释。
　　他怨气为什么不能大？他的夙辞，他的千途，在这一世根本不是他的系铃人。
　　当年的一切都太乱了，夙辞当年把他自己折腾了不人不鬼，拼尽全力将十五从小岛上放出来，让十五托生成人，作为代价是夙辞彻底堕落，成了一个半灵师半恶灵的怪物。
　　在作为迟铮的短短二十年为人的岁月里，半灵师半恶灵的夙辞飘荡在现世，始终在寻觅十五的转世，但到大限将至的最后一刻，夙辞也没寻到。
　　迟铮都不敢想，当日的夙辞有多绝望。
　　夙辞活活找了十几年，而后实在支撑不住，彻底畸变消散了。
　　在夙辞畸变消散的那一日开始，其实两人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在作为人的那条时间线上，迟铮懵然无知的活了二十年，直到一场车祸带走了他和岑天河的性命，迟铮化为白灵，几世回忆逐渐恢复，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早在自己死前几年，夙辞就已经畸变到最后一步，而后不知是他自己自然消散，还是被哪个灵师当恶灵处理掉了。
　　这些已经足够让迟铮崩溃，那偏偏他又寻到，夙辞灵力最后存在的地方，正是迟铮当年生前家门口的那条街。
　　他明明差一点就找到自己了。
　　迟铮后来自虐一般的苦寻一切线索算过时间，夙辞消散的那日，他刚刚假期回国，就差几个小时他就回家了。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夙辞没等到自己。
　　就差一晚，就差一步。
　　救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的夙辞，在最后一刻，在察觉到十五灵力的那一刻，浑浑噩噩的寻着迟铮的气息，不明不白的被当做恶灵杀了，暴尸街头。
　　而当日的自己，还在舒舒服服的做着少爷，全然不知夙辞就死在了自己家门口的街边。
　　除了那本笔记，夙辞什么也没留下，俩人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两人在那一晚彻底再没了任何干系。
　　除了作为恶灵的夙辞，留下的那本笔记。
　　在找到千途之前，迟铮保护那本笔记本如保护自己生命一般，咬牙交给岑天河后，也是三不五时的要检查，生怕岑天河那个废物不小心遗失了笔记本，丢了这唯一的线索。
　　故而在岑天河开始翻译那本笔记的时候还问过迟铮，既然前世纠葛那么多，那线索怎么会只有一本笔记本？就没有别的吗？当年那个小岛还在不在？
　　岑天河头脑简单的觉得，既然俩人因为那个小岛结缘，那那个岛上必然有许多残存着夙辞灵力的物品，迟铮完全不用那么小心生怕那个笔记本出问题，随便去之前那个岛上拿点什么，只要还存在一点点灵力就行，甚至比那个笔记本强。
　　迟钝如岑天河都觉得这其中逻辑不通。
　　迟铮一直没回答。
　　他不想承认，不想聊，不想提起，那小岛还在的。
　　并且会永远在。
　　只是那个小岛同迟铮关于十五的记忆一样，已经被永远的封印在时间里了。
　　在夙辞目睹十五被白灵们被凌虐的画面后，大乾元和参与了凌虐十五事件的白灵都觉得夙辞必然是会同他们要个说法的，夙辞那日灵力暴动的样子远在万灵岛上的灵师都被影响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怕是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特别是参与了任务的白灵们，白灵们虽然心狠，但并不是没感情，都是被前尘纠葛住的可怜人，深知夙辞那日暴怒是因为什么，白灵们只是遵循规矩完成任务而已，不是平白无故跟十五过不去，不想搅进这麻烦事儿里，从小岛上离开后连万灵岛都没敢去，纷纷四散到各处，不想成了这事儿的炮灰。
　　不过还是白灵们想多了，夙辞没想报复谁，但他做了更可怖的事情。
　　夙辞走到小岛中央，双手为掌按在小岛灰色的土地上，一瞬间灵力暴动，灵力由他指尖呈蛛网般迅速爬满了整个小岛，升腾的强大灵力如火焰一般迅速吞噬了整个小岛，又由地面扎根下去，像树根一样在小岛的土地中蔓延爬行，相互盘结又分开，将小岛每一寸土地织了个结结实实。
　　远在万灵岛上的大乾元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这强大的灵力，忙派人来小岛上阻止，但那会儿已经晚了，赶往小岛的诸多灵师都被夙辞强大的灵力结界挡在了外面，无一例外，没一个能冲破夙辞靠着灵力完成的壁垒，再次登上小岛。
　　自然，这份壁垒不是白来的，夙辞为此失去了他的大半灵力。
　　但至少从那刻开始没人再能伤害他的十五了。
　　夙辞那会儿行事已开始有些偏激，大乾元对他好说歹说，承诺了不会再派人去岛上，让他将灵力收回，不要这样折腾他自己，夙辞全当没听见。
　　不止如此，夙辞还用灵力糅合了岛上的几颗石头几棵树枝，做了个一尺来高的小石头人。
　　小石头人不会说话，但可以发出一点让人听不懂的声音，还能蹦蹦跳跳的走来走去，夙辞将小石头人送给十五，跟他说这小东西身体里有自己一部分灵力，它不光可以在自己不在岛上时作为宠物陪着十五，还能在外人强行登岛时通知外面的自己，还能暂时替十五抵挡一二，夙辞哄十五，说这是他的守护神。
　　十五不信任的看着小石头人，觉得它就是个缩小版的人间小孩子们雪天垒的雪人，十五十分质疑这小玩意儿的能力。
　　十五倔强的觉得这蠢东西必然什么用都没有，只会烦扰自己，夙辞也不争辩，只是微笑着说放心，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它永远会保护你。
　　在十五作为迟铮初成为白灵的时候，在回忆起从前的一切以后，迟铮并未如大乾元设想的那样发狂了毁天灭地。
　　那会儿夙辞已经死许久，自己闹再大的动静，给谁看？
　　平白让大乾元和知道当年祸事的灵师们看笑话而已。
　　迟铮咽下一切，平静的自顾自打理着自己，他的时间十分宝贵，没工夫在那演深情演绝望，他要去找夙辞。
　　那个笔记本并不是寻夙辞的线索首选，其实当时迟铮根本就没想到那本笔记本，整个小岛都满载着夙辞的灵力，他去岛上随便捡块石头都行，就算夙辞已死，但那强大的灵力早已改变了整个小岛，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迟铮还是十五的时候，很烦那个小石头人，觉得它又蠢又扰人，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样子也很讨厌，夙辞不知道的时候，他还会欺负小石头人，用藤蔓把它捆在树上看它哭，或是吊着它的一条腿将他挂在树上吓唬它。
　　在夙辞来岛上的时候，小石头人会像看见亲人一般扑向夙辞，趴在夙辞脚上哼哼唧唧，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十五觉得这小崽子是在学自己，吃醋后愈发不待见它。
　　再后来……
　　迟铮不确定最后那一刻，小石头人有没有跟着消散，如果没有的话，那它是最完美的线索载体，它身上的灵力同夙辞一模一样，还能依旧当个宠物，陪伴着自己度过这寻找夙辞的无望人生。
　　迟铮做过最坏的打算是小石头人同当年的夙辞一起消散了，他可以接受，毕竟它也是夙辞的一部分，跟着消逝了也正常，刚刚化为白灵的迟铮已经做好了这份心理准备。
　　也仅限于此。
　　迟铮没想到能更糟。
　　就如他没想到，小岛无差别的攻击所有灵师，连他也拒绝一样。
　　迟铮抵达小岛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又熟悉的灵力，但同前世不同，这份灵力不再柔和，不等他靠近小岛，缠绕在小岛上的强大灵力倏然化为一柄几丈长的剑，冲着他迎面劈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迟铮一时没反应过来，生生挨了一下。
　　迟铮怔怔的站在齐膝的水中，摸了摸自己颈侧蜿蜒而下的血迹，后知后觉，他已经不是十五了。
　　他出生的小岛，承载着他和夙辞无数美好和不美好回忆的小岛，已经不认识他了。
　　强大而无主的灵力在忠诚的重复着几十年前主人下达的命令，无差别的攻击除了十五以外的所有灵师。
　　迟铮嘴唇微颤，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十五了。
　　自己不是夙辞承认的十五了。
　　那自己是在做什么？将来相遇，自己如何自证？
　　如何自证自己就是十五？
　　迟铮不想失态，但这份认知激起了他心底的恐慌，怎么办？
　　夙辞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系铃人，拿不到一份灵力线索，自己要怎么找夙辞？
　　能有一份线索都是大海捞针，没有的话算什么？海底捞月吗？
　　就算万中有一寻到了夙辞，又如何让他相信自己就是十五呢？
　　迟铮化为白灵后第一次失态，他管不了大乾元是不是在看，过往白灵们是不是在看了，他也管不了这份灵力有多强，他必须登岛，必须拿回他的石头人，他需要一份线索。
　　每当迟铮觉得情况不可能更糟的时候，命途都会对迟铮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岛上的灵力太过强大，他凝起大量灵力在自己身侧燃烧，以此抵抗岛上的强大灵力，勉强登上了小岛。
　　但这办法对灵力消耗过大，他不能耽误时间，正要寻找时发现，当年的小石头人竟就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迟铮微微松了一口气，刚要上前，小石头人突然抖动了下，继而它身下的石土忽而有了生命一般蜿蜒而上，爬满了小石头人周身，小石头人迅速胀大伸展开，从尺长迅速长成了一丈高。
　　一丈高的巨型石头人一条枝叶手臂倏的展开，藤蔓形成的手掌上瞬间凝起了一把半丈长的灵刀，没有片刻犹豫，对着迟铮劈来。
　　迟铮怔怔的看着向自己冲来的石头人，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中的绝望。
　　迟铮手上也迅速凝起了一把半米长的短刀，他本能的将刀挡在胸口，扛下了石头人的斩劈，迟铮喉间渗血，嘶哑着问：“你也不认识我了？”
　　小石头人不会再撒娇哭泣，不会再蹦蹦跶跶的逗他玩，周身杀气凛然，一击不成迅速收回灵刀，对着迟铮重新劈来，招招致命。
　　“你也恨我是不是？！你也恨我是不是？！”迟铮彻底崩溃，他不再单纯躲避，对着石头人砍了过去，“杀了我，快！我给你们赔命！我全赔给你们行不行！”
　　石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机械性的不住攻击，稳准狠的砍向迟铮的要害。
　　迟铮不再躲避，生生让石人将长剑正正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迟铮眼睛彻底化为透明的白色，显得表情格外可怖，他一手紧紧握住石人刀刃，另一只手握着的灵刀也同一时刻插进了石人的胸口。
　　迟铮低下头，紧紧咬着牙，将灵刀一寸一寸插入石人胸口，同时让自己的不详灵力由灵刀烧向石人，彻底吞噬了它身上属于夙辞的那部分灵力。
　　随着身上夙辞灵力消耗殆尽，石人的力量一点点减弱，没有力气再维持它灵刀上的灵力了。
　　迟铮忍着剧痛，一点点把自己从灵刀上拔了下来，而后一腿将石人扫到十米开外，他等待着石人失去灵力再次化为小石头人，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还能带它走。
　　迟铮崩溃之下还是控制着灵力，并没彻底将它身上属于夙辞的灵力全部烧尽，他不舍得，也不敢。
　　但仅存的这点灵力并未让石人恢复成小石头人，石人似是自知不敌，但仍不想认输，它没缩小，反而用最后的灵力将各个关节闭锁，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类似关节的响动后，它缓缓爬了起来，勉力强撑着立在了原地。
　　一切都超出了迟铮的意料，他茫然中本能的走向石人，在距离石人不足两米时，石人各个关节已完全卡死，周身灵力散去，胸口间石块中发出一点声音。
　　是迟铮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夙辞的声音。
　　石人用着夙辞的声音低声说：“十五无辜，别牵累他。”
　　说完这几个字，石人它完成了前世主人留下的最后一道指令，身上灵力彻底消散到一点也不剩，彻底成了一座雕像，不喜不悲的立在了原地。
　　迟铮一窒，觉得胸口涌起一口血，他面上没带出来，缓缓后退一步，嘴角轻轻牵动了下，脑子里头一个念头竟是，很好，夙辞的封印到现在还没破，说明他还活着。
　　如果夙辞彻底魂飞魄散了，这个岛上的灵力也必然跟着消散的，如今还能如此坚不可摧，这是个好消息。
　　迟铮轻轻点头，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这是个好消息，这是他还活着的佐证，没人再能说他彻底消散了，他肯定是转世了，一定是……”
　　岛上的小石头人不会再回应十五，迟铮的自言自语此刻在空荡的岛上格外清晰，他尝试着捡岛上随便一样什么东西，但无一例外，每块石头每片树叶都在抗拒着迟铮，不管迟铮捡起什么，附在上面的灵力都会化为刀刃刺向他，而后彻底消散。
　　迟铮灵力已快耗尽，精神几近麻木，他不再尝试，在被岛上的灵力彻底杀死前离开了小岛。
　　万幸岛畔的水并不深，迟铮可以慢慢走出去，砂石崎岖，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里，嘴唇微动，无声呢喃着：夙辞没有死，这说明夙辞没消失。
　　不知走了多久，迟铮终于停下脚步，呕出了一口血。
　　这个他出生的地方，他遇到夙辞的地方，藏着多少秘密的地方……连这里，也认不出他来了。
　　夙辞已经消逝不知去了哪里。曾经呵护他数年的出生地小岛不再认识他。夙辞留给他的小石头人现在完成了最后一道防护化成了无灵力的石头雕像。
　　天大地大，从此，他最后一方净土也没了。
　　他走到这一刻，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别人还要问他，迟铮，你为什么怨气那么大。


第22章 
　　迟铮原本以为，只要找到了夙辞，过往经历他都能释怀，不管发生过什么，他都能原谅，都能不再回忆。
　　但事实恰恰相反，原本可以暂时搁置不去思考的问题逐渐一个个浮出，桩桩件件化为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迟铮，提醒他，警告他。
　　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那么多不堪过往，还被他藏在小岛上，没法拿出来晾晒在夙辞面前。
　　黑暗中无数双审视的眼睛，随着记忆翻腾会逐渐睁开，如今所窥见只是冰山一角，已足以折磨迟铮了。
　　迟铮自己清楚，当年所做作为中，偷了系铃人这一项，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项罪名了。
　　无数阴暗过往被埋藏在心底那篇肮脏沼泽中，正逐渐化为厉鬼，在往外慢慢爬。
　　迟铮在一家早餐店铺前的门栏靠着，抬头看着星光稀疏的夜空，一直看到天光乍破，看着那好似眼睛的星星一个个熄灭，然后心里想。
　　去你妈的。
　　过一天算一天。
　　自私的本性随着天光逐渐爬满心口，迟铮忍不住想，我管他夙辞后悔不后悔，乐意不乐意。
　　不管如何，现在千途是喜欢自己的。
　　他活该。
　　谁让他又动心的？有人逼他？这次不又是他自己主动的？自己做什么了？刚找到人，话还没说两句呢，千途就告白了，全怪他自己。
　　夙辞就活该一直这么倒霉。
　　最早到店的早餐店员工被迟铮吓了一跳，看他满脸深仇大恨还以为是来找老板讨债的，确定只是要赶早买早餐才满脸不解的快速做了份早餐将人打发了。
　　迟铮拿了早餐回千途家，路上经过水果店又挑了些新鲜水果。
　　隔着好远迟铮就感觉到小别墅里千途已经醒了，他反复上下楼好几趟。
　　大概是在找自己。
　　迟铮深呼吸了下，敲了敲门，没半分钟就开了。
　　“起了？“不熟悉你家厨房，出去买的早餐，吃饭……”迟铮看着千途，明知故问，“怎么了？”
　　千途掩去眼中不太有立场的失而复得惊喜，“没，吃饭。”
　　迟铮把早餐放在桌上，淡淡吩咐，“先量体温。”
　　千途老老实实的去测体温，想了下，迟疑道，“……你怎么没走？”
　　“等你病好再说。”迟铮话说完犹豫了下，“你……”
　　千途果然自嘲道，“你这么说，我就不想吃药了，病着也挺好。”
　　迟铮扭头警告的看了千途一眼，想训他，话到嘴边又不忍心，扭头边拆早餐边道，“等你病彻底好了，送你个奖励。”
　　“什么奖励？”没到时间千途就把体温计拿了出来，“你看看多巧，三十六度三，我已经好了。”
　　迟铮头也不抬，“不愿意测就算了。”
　　千途讪讪，继续测体温。
　　迟铮将早餐换到千途家里的餐具中，过烫的白粥温度退到了刚刚好，他自己走到千途身边，拿过温度计自己看了看。
　　三十七度一。
　　“低热，先吃饭。”
　　迟铮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千途吃。
　　千途早饭吃的并不老实，时不时的抬眸看迟铮一眼。
　　迟铮在心里同自己说，十五你是不是瞎。
　　你看不见他想要你吗？
　　迟铮刚才就随口一说，他也不知道等千途病好了给他什么奖励。
　　能买得到的，千途可能需要，但肯定不是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
　　目前真的不能给。
　　迟铮莫名其妙想到了凌晨在林絮店里买的那副口枷。
　　把那个送给千途，大概会吓着他。
　　千途显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慢慢地将早餐吃了个大半，迟铮知道他是吃给自己看的，怕他吃多了消化不了，“可以了，是怕你有忌口才买的多，没指望你能全吃，不去学校了吧？”
　　“已经请假了。”千途起身倒水漱口，“你要去吗？我把学生卡给你？”
　　迟铮心道我不至于这么长进。同时有点后悔，之前这是乱找的什么破理由，装什么不好非要装好学，千途成绩这么好，将来万一再有心要拉着自己一起考研，自己还真跟着一起考上了，真可就太给灵师们长脸了……
　　迟铮冷着脸收拾餐桌，“不去。”
　　“那……”千途换了杯水慢慢喝着，眼睛一直在迟铮身上，“能不能先告诉我，奖励是什么？”
　　迟铮默然。
　　千途不太有底气的提醒道，“是你自己说的。”
　　迟铮刚才真就是随口说的，他一时不知道什么最合适，换了个话题，“你先休息，药给你放好，半小时后记得吃，我有点事先……”
　　“我不要奖励了。”千途轻声道，“我不跟你要奖励了……你不走了吧。”
　　迟铮深呼吸了下。
　　这到底该怎么忍？
　　自己就算没了肉体凡胎，真是纯石头做的，也早被千途磨的心软了。
　　迟铮看着千途，真的很想同他说实话。
　　我就是走，也不过是去你家屋顶坐着。
　　迟铮也不想走，只是昨夜一连串的冲击让他这会儿实在没脸面对千途，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
　　“等他全都知道了，你怎么面对他？”
　　“这么急不可耐放任千途，到底是千途在急，还是你自己在急？你到底是在急什么？”
　　“是真的情不自禁，还是生怕千途想起了全部过往，自己就再也没法享受这样全心全意喜欢着自己的千途？”
　　千途不知道迟铮半晌不说话在想什么，语气更软了点，几乎有点求和的意味，“我不说话烦你了可以吗？我就是想看到你……”
　　迟铮倏然抬眸，千途的脸同多年前消逝在街角的夙辞重合在一起。
　　夙辞当日想的是不是也是这样？
　　别的都不求了，能看到就可以。
　　迟铮嗓子一下子哑了，声不可闻：“我不走。”
　　千途眼睛亮了下，“那……你要休息？看电视？我没有游戏机，但是可以帮你开一下网络服务的……”
　　心口的警告声时不时如黄吕大钟一般震的迟铮彻骨发疼。
　　迟铮在心底狡辩，就一次，行不行？
　　千途都病了，就这一次，行不行？
　　没人能回答迟铮。
　　迟铮选择放纵，他看着千途，“不要奖励了吗？”
　　一瞬间变得有些旖旎的气氛让千途表情不太自然，“啊？所以……是什么奖励？”
　　“你在想什么？生病了脑子里就不要再总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迟铮神色已经平复，“奖励就是照顾你。”
　　被比自己小的迟铮训斥不要满脑子黄色废料，这一认知让千途脸颊发热，他无奈，“我以为……”
　　“去你房间的洗手间。”
　　千途无奈，老老实实的跟了上去，有点可怜巴巴的问，“所以……照顾我什么？你要给我拧湿毛巾吗？我觉得不太有必要，我怀疑我这个温度都不算发烧。”
　　迟铮走到洗漱台前，垂眸看了看。
　　千途虽然在做饭上差点意思，但在家务上他做的很好，甚至是非常好。
　　也许是从小集体住宿的缘故，他十分善于整理自己的东西，主卧这么大的洗手间只有他一个人用，但东西无论大小全都放的整整齐齐的。就连毛巾都是叠的整整齐齐的才挂上去。
　　洗漱用具也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放好，他会用香皂，不知是洗脸还是洗衣物，连香皂都会冲干净，没有一点泡沫沥干水后才放在香皂架上，整洁的让人想给他评一个优。
　　迟铮偷看过千途早上洗漱，看着千途长腿细腰的背影，仔仔细细收拾东西的样子……迟铮当时就很想进来，细细看过每一个被千途妥善安放的用具。
　　千途笑笑，“到底要做什么？奖励是帮我收拾东西么？那可能没戏了……”
　　千途靠在门口，眼睛里带着点炫耀，“从小到大，福利院里，我的内务都是优加，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每次军训，抽查内务的时候，老师都是直接用我住的宿舍来给教官检查，再难说话的教官，也找不出问题来。”
　　迟铮看着千途，觉得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很迷人。
　　自信带点得意的表情，更迷人……
　　迟铮拿过千途的牙刷，拧开牙膏挤好，低声道，“来。”
　　千途因为迟铮突然转好的态度，心情变得轻飘飘的，他没想到迟铮突然会做这么亲密的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酸涩。
　　如果自己真的能追到迟铮就好了。
　　只是可怜自己，就这么好了。迟铮作为男朋友的时候，会更体贴吧。
　　能不能让自己真的追到迟铮啊……
　　千途也不清楚自己心头这股莫名的难过是怎么回事，他咳了下，笑笑，“是这种级别的照顾？这么好？连挤牙膏都要代劳了……”
　　千途抬手要接过牙刷，迟铮躲了下，“没想给你挤牙膏。”
　　迟铮看着茫然的千途，“帮你刷牙。”
　　千途：“……”
　　千途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迟铮在说什么，随之耳廓一瞬间红的要滴血。
　　迟铮看着千途脸色的变化，心中涌起一股又残忍又无耻的恶念。
　　追自己追的那么凶，以为他这一世真有什么经验，有什么本事了。
　　不还是这样。
　　什么都不懂。
　　千途本能的转头看了看门口，潜意识里想逃，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刚淑过口了，你看见的，不用了吧，淑过口就不用刷牙了。”
　　“我看见了，但你吃早饭后都会刷牙，骗谁呢？”迟铮看着千途，戳穿他想混过去的谎言，“来。”
　　千途脸一点点变红，顾左右而言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今天不上课，那明天呢？明天有没有课？上什么课来着……”
　　“千途。”迟铮认真的看着千途，“不是你自己一直提醒我，要奖励的吗？”
　　千途喉结动了下，迟疑了好一会儿。
　　迟铮有点不忍心，抬手将卫生间的百叶帘拉了下来，卫生间的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昏暗的环境，会让千途没那么紧张。
　　这招果然起效，千途不再说话，一步蹭三下，终于走到迟铮身边的时候，眼角都红了。
　　“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但……”千途终于装不下去了，音调都有点变了，他不太敢直视迟铮的眼睛，“总觉得这……这个好像比我跟你开的玩笑都要过，不然……”
　　迟铮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千途。
　　千途清楚，只要自己真的不想要什么，不想做什么，直说就行了。
　　迟铮不会坚持，更不会生气，甚至他会说不该这样，不会这样了。
　　虽然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迟铮从没让千途真的不适。
　　千途犹豫了几秒钟，咬牙，算了。
　　千途在心里飞速自我安慰，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下三路的事儿，自己在矫情什么？是自己脑子里太多龌龊事，看什么都龌龊，迟铮只是……只是很正常的，根本没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千途背对着洗漱台，他靠在洗漱台上，抬眸看向迟铮，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迟铮倒是没什么事儿，是千途自己没法同迟铮对视。
　　他知道自己脸已经红了，这……显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明明对方才是年龄更小的那个。
　　明明是自己一直用调情的语气，问迟铮要奖励。
　　千途索性闭上眼，迟铮也不催促，但他能感觉得到，迟铮在看着自己。
　　用他一贯的那副表情，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中是藏着一点点温柔的。
　　好一会儿，千途放松的张开了嘴。
　　千途闭着眼，感觉着迟铮一只手指别过自己的脸，而后柔软的牙刷上侧在自己唇边蹭了下，千途本能的张开嘴，牙刷探了进来。
　　迟铮的动作很温柔。
　　只是闭着眼的千途触感在被无限放大，牙刷蹭过牙齿上颌的声音都无比明显，难言的触感更是让他脊椎都在微微发颤。
　　千途紧闭着眼，感觉着迟铮轻轻抬了一下自己下巴，千途小朋友一样，老老实实的随着迟铮无声的指令抬头。
　　“反应怎么这么大……”
　　耳畔传来迟铮低声评价，千途嘴唇微微动了下，想说话，怕吞牙膏，又不敢。
　　“当做小时候，被……”迟铮顿了下，显然是避开了千途无父无母的敏感，“被老师教刷牙，是不是这么教的？”
　　千途心道我当年是无师自通，谁会刷牙都用人教？而且哪家老师会这样教？
　　这样的老师应该找警察抓起来……
　　千途微动了下，迟铮提醒，“再闭嘴，就要吃牙膏了。”
　　千途忙将嘴又分开了些。
　　“牙齿很漂亮，可以拍照当牙科医院的海报了……没整过么？”
　　千途老老实实摇头。
　　哪有人管这些。
　　迟铮轻轻刷着牙，低声提醒，“舌头往后面一点，要吃牙膏了。”
　　千途忙老实照做。
　　但下一秒，迟铮用牙刷，轻轻蹭了蹭千途的上颌。
　　一股难言的触感让千途几乎要挣扎，迟铮提醒，“要吃牙膏？”
　　千途微微摇头，竭力忍住本能想躲避的念头，他不要吃牙膏。
　　“这么大反应？”迟铮声音如常，像是在跟千途讨论课业问题一样平静，“上颌也要刷的，不知道吗？你平时不刷吗？”
　　千途额头沁出汗珠，自己平时刷跟你给我刷能是一样么……
　　“马上好了。”迟铮声音平稳，“蛮好，也没有智齿，不用看牙科，你这个样子……”
　　迟铮手下不停，话却停了几秒，才继续喃喃道：“也不适合去看牙科。”
　　千途眼角发红，睫毛不住颤抖，他抬起手，盲人一般轻轻探了下，碰到迟铮衣角后把手放在了迟铮胸腹间，紧抓住了迟铮的衣服。
　　迟铮垂眸扫了一眼，了然，结束了这场细密的酷刑，“好了。”
　　迟铮抽出牙刷，千途迅速转身，靠着肌肉记忆拧开水龙头捧起水漱口，全程眼睛都没睁开，直到他漱干净嘴里的泡沫，鞠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才睁开眼。
　　生理性眼泪混进了自来水中，千途这才敢抬眸，借着镜子看向迟铮。
　　千途扫了一眼自己的表情，又马上闭上了眼……
　　没法看。
　　迟铮借着水冲干净牙刷，学着千途之前的位置放好，提醒道，“还要冲多久脸？”
　　千途磨牙，“迟铮……你是不是……”
　　“是故意的。”迟铮回答很快，“千途，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比你小，所以会被你一撩就走，什么都跟着你的节奏来？”
　　千途脸上挂着水珠，透过镜子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迟铮，“你怎么……你才几岁？”
　　迟铮回答的也挺坦然，“不用教，不知道么？”
　　“人之初性本恶，我天生就是这样。”
　　迟铮看着脸色狼狈的千途，终于还是不忍心了。
　　他想了下，轻声说，“但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么恶劣……”
　　“也可以改。”


第23章 
　　迟铮绅士的后退两步倚在一旁, 低头背着光，千途透过镜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卫生间中光线非常昏暗，给了千途一点点逃避的空间。
　　千途看不清迟铮的脸, 就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迟铮肯定也看不清自己脸上的难堪和局促。
　　千途两颊发热, 知道他自己现在肯定不只是三十七度一了。
　　他心跳很快, 脸颊耳朵连着脖子都烧的烫手。
　　千途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映在了迟铮眸子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光影错落的打在迟铮脸上, 一道光接着一道影。
　　影巧巧地打在迟铮本就深邃的眼睛上，替他遮盖着眼中的贪婪。
　　若不是念着同夙辞的旧情，若不是可怜这世千途年纪还小, 本性卑劣的迟铮是真的不想继续跟他在这里玩过家家了。
　　自己刚才明明也没如何, 这就受不了了？那还急不可耐的想要追求自己, 追上了图什么？图自己能跟他一起上课, 图自己跟他一起放学？
　　迟铮努力回忆着上上世夙辞待自己的旧情，压着自己畸形的欲望，语气如常, 像是在问千途要不要喝水，“需要我改吗？”
　　千途睁开眼，透过镜子同迟铮对视, 可惜从他的角度望过去他什么都看不清。
　　已经动了心的人，总会被动。
　　千途眼睛有点畏惧有点犹豫。
　　他想让迟铮不要这么凶, 但又怕说了……
　　迟铮更不喜欢自己了。
　　想到这里千途的脸颊因为难堪更红了。
　　明明方才被过分的摆弄的是自己，现在倒是自己更被动。
　　千途拧开水龙头, 又冲了一遍脸, 深呼吸了下边擦脸边转移了话题, “你……”
　　刚说了一个字千途更绝望了。
　　他声音哑了。
　　迟铮压下嘴边的笑意。
　　千途今年做过最后悔的事儿, 大概就是方才缠着自己要奖励了。
　　迟铮并不催促, 静静地等千途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儿，千途声音不太自然道，“迟铮，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迟铮眸子动了下。
　　好好地问这个做什么？
　　迟铮不想骗千途，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和夙辞在岛上的纠缠算是恋爱吗？大概不算，当年的十五从始至终没跟夙辞说过一次喜欢他。
　　就算那是，可现在的千途不也是夙辞？
　　迟铮答非所问，岔开话题，“还没追上，已经开始吃之前的醋，开始翻旧账了。”
　　千途闻言表情更尴尬，迟铮不等他解释，又道，“跟你说了，我是天生的，你还没回答我呢。”
　　千途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声不可闻道，“……不用改吧。”
　　迟铮心里的恶念被尽数勾起，他走到窗口，残忍的将百叶窗拉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重新铺满整洁的洗漱间，迟铮轻声确定，“不用改？”
　　那就喜欢自己这么对待他了？
　　千途实在受不了这种酷刑，有点求饶的抬头看向迟铮。
　　迟铮终于心软了。
　　“又不是什么合同，逼你现在就定下来以后都不能动。”迟铮拿过一条干燥的新毛巾递给千途，“你不喜欢，可以随时改。”
　　千途下意识的接过毛巾，脑子还没明白，“……什么随时？”
　　“如果真的能在一起……那不都是随你喜欢？”迟铮抬了下下巴示意千途擦擦领口，“水进领子里了，你不然换件衣服，本来就感冒，洗脸又把衣服弄湿了。”
　　迟铮看千途还没明白，低声道，“……随时，随地，随便。”
　　“你喜欢什么样子，就可以是什么样子。”
　　“不喜欢凶就温柔点，不喜欢太温吞就像刚才一样多欺负你一点……这不都是随你喜欢。”
　　迟铮有点无奈的提醒千途，“你自己不会提要求吗？”
　　千途怔了几秒后才明白过来迟铮在说什么，结巴了下，“怎么成了随我喜欢？明明是我追你，再说刚才也是你……”
　　“我都行。”迟铮流氓模式和体贴模式切换自如，语气没变，内容天差地别，“我无所谓。”
　　迟铮没说谎。
　　这一世如果真同千途在一起。
　　他不会再同十五一样，什么都随着自己开心来。
　　迟铮不至于这么自私。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现在聊得话题有点过于私密了，再说下去千途的病大概真的不能好了，迟铮让千途去换掉湿了的T恤，自己去楼下给千途拿药拿水，催着他吃药去躺着。
　　千途被欺负的老实了许多，吃药后老实休息，迟铮找了个借口出了别墅。
　　迟铮化为灵师，坐在小别墅阁楼顶上，像个猫头鹰一般，静静地守着千途。
　　有迟铮在，方圆几十里内，不会有恶灵出现。
　　迟铮不敢回味方才的一切，自虐一样反复搜寻过往回忆，想记起夙辞当年的喜好。
　　说来惭愧，他当年……基本没在意过。
　　迟铮越是不愿意想千途，偏偏楼下面这个病人就是不老实，分开没到一个小时，又给发信息。
　　千途：【迟铮，你真的没恋爱过吗？】
　　迟铮管杀不管埋，造了孽以后就走了，千途心跳过速，脸上的热气一直散不下去，根本睡不着。
　　他想不明白迟铮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学生，到底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千途真的很好奇迟铮的成长环境。
　　千途在床上来回翻身了半个小时，对迟铮的担忧终于冲醒了他的脑子，千途迟疑了许久，给迟铮发了这条信息。
　　迟铮不懂千途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
　　迟铮心中自有隐疾，并不愿意同千途聊这些。
　　聊着聊着自己必然没好话，迟铮还是想转移话题，想了下回复：【我不知道你有这种情结，你是想验验身？还是担心我有什么病？】
　　不多时，迟铮手机震动了下。
　　千途：【我不是在意这个。】
　　那是在意什么？
　　迟铮有点烦躁，难听话几乎就在嘴边。
　　咱俩要是有一个感情史可能不干净的，那也不会是我。
　　迟铮静静地磨牙，警告自己好好地别发疯。
　　别说根本没证据，就算当年真有过什么，那也不是夙辞的错，现在的千途更无辜。
　　迟铮平复心情，打字：【我没跟别人有过亲密关系，现在也是单身，放心了么？】
　　好一会儿，千途才回复：
　　【我不在乎，你谈过恋爱也没关系，谈过很多次也没关系，但你年纪实在太小了，按理说不应该……不应该这样的。】
　　【迟铮，在你年纪还小一点的时候，没人欺负过你吧？】
　　迟铮眸子微微动了下，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迟铮好一会儿才回复：【你觉得谁能欺负我？】
　　千途：【不是肢体接触，教年龄很小的孩子一些尺度过大的东西，也是在欺负你。】
　　千途：【迟铮，你小时候，有人欺负过你吗？】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迟铮面无表情的看着千途发给他信息，心道你也知道啊。
　　谁欺负我，你说谁欺负的？
　　我当时才几个月大，你都让我看了些什么东西。
　　当年夙辞为了让十五学会说话，给他看各种奇奇怪怪的影像片，其中混进去了一些十五那个年纪根本不能看的。
　　不过对于当时的事儿，千途根本就不知情，怪不上他。况且迟铮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有自我意识后不到一年，就被物理意义上的被一群白灵挖心掏肺过，甚至有白灵试图让自己吃下刚从自己身体里剖出来的器官……
　　比起这些，当年误看的那些影片就像是早教儿歌一样健康阳光了。
　　迟铮不想让千途乱担心，打字：【没人欺负，也没人教，无师自通。】
　　千途好像是这才安心下来，迟铮警惕的感觉着楼下人的气息，过了十来分钟，千途的呼吸和心跳逐渐平稳，大概是终于扛不住病和药物中的催眠剂，睡着了。
　　迟铮吐了口气，不等他静静心，他感觉到了岑天河的气息。
　　迟铮皱眉。
　　刚被千途无意戳了肺管子，迟铮脾气正不好着，非常没耐心见这个讨厌鬼。
　　迟铮肆意释放着不详的灵力，隔空警告岑天河不要靠近。
　　可有的人就是能永远看不懂别人脸色。
　　岑天河也落到别墅房顶，他手里甚至还拎着新鲜水果。
　　迟铮不耐烦，“需要你来看望？”
　　“不需要，是……是我是自己烂好人。”岑天河早被迟铮骂习惯了，他勉强笑了下，“你拿给他吧。”
　　迟铮并不领情，“我自己能给他买，用不着你殷勤，自己拿走。”
　　岑天河没说话，他可怜巴巴的抱着满满一兜子的水果，脸上僵硬的挤了个笑，“那什么……你怎么不陪他？”
　　迟铮沉默，好一会儿道，“他突然问我以前有没有跟谁在一起过，我心里不舒服，担心他看出来，就躲了。”
　　岑天河茫然，“这有什么不舒服的？你上上世除了那些白灵，只见过夙辞。”
　　“上一世……我要是没记错，你死前一直是单身。”
　　“你问心无愧啊，你为什么怕被问？”
　　“我当然不怕被问，只是突然被翻旧账，忍不住也想翻一翻他的。”迟铮说完，静了几秒，结结实实的扇了自己巴掌，“……没有，他没错。”
　　这巴掌迟铮早就想扇了，打完了迟铮情绪稳定了不少，“没事。”
　　岑天河被迟铮吓了一跳，“你干嘛？！你……”
　　岑天河彻底不懂了，“啊？千途有什么可翻的？你找到他当天，咱俩就把他这些年的事儿翻了个底朝天，他是真的一点儿坏事没做过。”
　　“我没说千途。”迟铮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夙辞上一世消逝前，他的灵力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被我反复检查过。”
　　岑天河还没明白，“那……那怎么了？”
　　迟铮坐在屋脊上，扭头看着无辜的岑天河。
　　迟铮静静地看着岑天河，好一会儿后，将一口压了十多年的恶气重新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没必要这会儿沉不住气。
　　迟铮摇头，“没事。”
　　迟铮不再解释，岑天河也不敢多问，岑天河脸色也很差，默不作声的蹲在旁边陪着迟铮。
　　迟铮闭上眼，方才已经到嘴边的话是，他随着夙辞消逝前那股灵力回溯了几个月，发现不对劲。
　　按照当时的情况，夙辞明明还能再撑两年，再不行也能撑一年，但在夙辞最后的三个月里，他的灵力迅速被消耗掉，迟铮不放过分毫的细细搜查过……
　　夙辞在消逝前，先是成了一个人的系铃人，而后又火速消去了那个人的记忆，而后又没来由的，疯了般消耗他为数不多的灵力，抹去了很多人的记忆，然后在油尽灯枯之际，才一步步走到了迟铮的家门口。
　　然后在迟铮回家的前几个小时，夙辞的灵力彻底消失了。
　　拖着任务不去解决的灵师，本体要承受巨大痛苦以外，还会逐渐丢失记忆和灵力，最后几个月的夙辞脑子清醒的时候很少，故而他那本笔记最后几页也是写的乱七八糟，任由迟铮如何翻译分析，许多细节也无从得知了。
　　唯一确定的是那会儿的夙辞，生不如死。
　　迟铮闭上眼，纵然过去那么久了，夙辞都顺利转世了，有关那几个月的事儿，迟铮也没法释怀。
　　夙辞明明是有机会找到自己的，夙辞明明可以是自己的系铃人的。
　　过往最能折磨迟铮的那段记忆反复在迟铮心口拉扯，偏偏下面一个千途旁边一个岑天河，迟铮连个能好好发泄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这死死忍着。
　　迟铮集中精神感知着下面千途的气息，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千途身上，过了一个多小时情绪才平复下来。
　　然后他听见身边的岑天河突然开口说：“迟铮，你说有没有可能，千途是我的系铃人。”
　　岑天河声音有些难过，带着喑哑，“迟铮，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迟铮睁开眼，直视着正午刺眼的阳光。
　　这天终于来了。
　　迟铮沉默许久，尽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你发什么疯？”
　　在很多很多年后，岑天河每每想起那个和夙辞重逢的晚上，都还会有一点难过。
　　他当时并非是没有感觉的。
　　但是他先入为主的以为那是因为千途身上气质太特殊了，他从没见过哪个人类，身上灵力少的那么可怜，眼神却像是电影中的佛龛里、天际边、朝霞里中若隐若现的神明一般。
　　灵师的世界里是没有神的，但岑天河就是觉得，非要形容的话，相较于灵师，千途更像是一位年轻的神明。
　　温柔，但没有任何压迫感，明明看着比自己还小，但会让人不自觉的依赖，觉得他是那种用最温柔的语气开着玩笑顺便能替自己解决一切苦难的年轻神明。
　　那感觉太熟悉了。
　　“迟铮……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是你找到他的那天……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岑天河看向迟铮，表情如常，但眼泪不受控的往外涌，“我一开始也信了你说的话，现在想你应该是全都知道吧？你暗示我说千途是与众不同的，他是夙辞，是曾经万灵岛最强大的灵师，他本身就跟所有灵师不同，我记得跟那本笔记上还写过，夙辞他不是白灵也不是赤灵，他和我们都不一样，只有他一个灵师不是脱胎于死去的人类，许多来自你或者是来自笔记本里的信息都在暗示我指引我……”
　　岑天河泪腺好似坏了一般，泪水决堤一样不断的流，他声音喑哑，缓了好一会儿，当他以为自己能顺利说话的时候才继续开口，不想一出声直接哽咽了出来，“暗示我……夙辞这个灵师，是不能用我已知的信息和知识来判断的一个灵师，他有什么不同我都应该觉得合理，但是……这不对。”
　　“我之前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很难过，是，我当时只是怕你多想，我怕搅乱你们的事儿，我不敢说，但后来……我面对面见他的时候，我没法忽视这感觉了，只要是一个赤灵，就没法忽视。”
　　“明明他的灵力那么弱，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当时很想哭，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对方什么都没说我就是很想哭，看着他眼睛就红了，很想把一辈子的委屈全告诉他。”
　　“你说那是因为他是和大乾元相似的那类……比起灵师，他更像是神，所以我见到他才那么大反应，我也信了。”
　　“但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去问了其他赤灵，那些已经找到了系铃人的赤灵，他们的反应无一例外，全部同我一样——不需要任何媒介，不需要任何带有对方灵力的信物指引，只消看对方一眼，就能确定那就是自己的系铃人。”
　　“不管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哪怕变了性别变了性格甚至都不再是人类，那种感觉也不会出错，很巧……那些赤灵的反应同我一样，都是看到对方，什么都不需要做，眼泪会不断的流出来，难过到控制不住自己，像是信徒朝圣万里终于见到了神明。”
　　“我因为被消去了记忆，所以那种被救赎的感觉会轻一些，再加上你给我的暗示，所以我才一直尽力忽视。”岑天河难过到没法控制自己的声音，“迟铮，我真的有感觉的，我只是不敢说也不敢多想，我知道千途对你来说是什么，我也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在忍耐。”
　　迟铮静静地听着，平静道，“所以你觉得都是我的错？你觉得是我偷了你的系铃人？”
　　“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只是……”岑天河声音带着乞求，“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我的系铃人。”
　　迟铮又是半晌没说话。
　　岑天河十分绝望，迟铮的沉默，几乎就是肯定了。
　　岑天河难以理解，“告诉不行吗？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跟你抢，我对他也完全不是那种喜欢，我有喜欢的人，到现在还在喜欢，我不会打扰你们啊，我也希望自己能找到自己的系铃人，能对他回报一点，哪怕是一点，这都不行吗？”
　　岑天河难过的说：“我不会打扰你们，我也不敢，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系铃人，也是错吗？”
　　迟铮原本麻木的眸子中泛起一丝怒意和杀气。
　　岑天河想找到千途，这就是错的。
　　心口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不安也在折磨着迟铮，他声音冰冷，“岑天河，告诉我，你有什么立场怪我？”
　　“我没怪你！我是在求你！告诉一个真相就行了。”岑天河祈求的说，“告诉我真相就行了，我愿意以后都给你当牛做马，告诉我真相就行了，可以吗？我可以保证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我也绝对不敢在千途面前说什么的。”
　　迟铮冷漠的听着，摇头，“我没义务告诉你什么，岑天河，我不欠你什么，就……就算我欠你的，也是你活该，我不会负责的。”
　　迟铮点头，“好，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偷了你的系铃人，现在一切都是我偷来的，那又怎么了？”
　　岑天河想不通迟铮为何这么难以沟通，他眼泪滂沱，“我只想尽我所能，报答他一点！这也不可以吗？！这是我和夙辞之间的事，你凭什么拦着？！”
　　在迟铮的极力克制下，他眸子还是化为白色。
　　他真的好想杀了岑天河。
　　迟铮忍到周身骨头都在疼，忍无可忍之际他一手掐上岑天河的脖颈，下一秒，两人已经到了距离千途别墅百余公里外的一处空旷山林中。
　　山林中树木遮天蔽日，终于没了那刺眼的阳光，迟铮一边压着周身翻腾的灵力心里忍不住自嘲，这就是自己。
　　永远见不得光。
　　迟铮将岑天河掐了个半死，把人一手甩到几米以外重重砸到树干上，岑天河竭力干呕，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流。
　　迟铮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声音，“岑天河，需要我告诉你，是谁抹去了你的记忆么？”
　　岑天河终于安静了下来。
　　“有关抹去你记忆的事，你如果不相信我，大可去问别人，问大乾元，这事儿只有你自己的系铃人做得到，确实，我是能抹去你的记忆，但如果是我来做……第一时间上不对，你成为灵师几个月后才见到我，在那之前你也是没有关于你系铃人的记忆的。”
　　“当然你可以说，是我通过记忆清除扰乱了你的时间线，但非系铃人抹除的记忆，都只能抹掉记忆不能抹掉你们之间的维系，这点不用我来告诉你吧？你和你系铃人之间那点可怜的缘分一起被抹去了，这还不足够说明一切么？”
　　迟铮白色的眸子中毫无情绪，冷漠又残忍的提醒，“是对方不想让你找他的。”
　　“是夙辞，不想让你找他。”
　　“我当然知道……”岑天河难受极了，他因为疼痛将自己蜷成一团，呛了下继续道，“有关我系铃人的事儿，我完全忘记了，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是对方消除了我的记忆，我能理解，我也不敢怨恨什么。”
　　岑天河艰难的控制着语气，“对方当时肯定也在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光，所以不想再平生事端，我完全能理解，所以我只有感激，没有任何可抱怨的，我难过只是因为……”
　　“如果那是千途，他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帮我的呢？”
　　“如果那是千途，我又做了些什么呢……我这些年没心没肺的过的我轻松日子，因为知道是对方抹去了我的记忆，我……我都没试图去找他，去帮帮他。”
　　岑天河声音喑哑，“你跟我说，千途小时候过得很艰难，迟铮，我当时在做什么呢……”
　　“我在开开心心的享受作为灵师的生活。”
　　“我做人的时候，从没这么开心过，我所有开心轻松的日子都是身为灵师时享受到的，我……我为什么没想过去找他，如果我早点找到了他……”
　　迟铮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重新被岑天河点燃，迟铮是真的不想忍了。
　　“如果我早点找到了他。”
　　这句话是横在迟铮心口的一把刀，迟铮自认心硬，但每次想到这一点都能让他疼的恨不得掀翻这一切，让所有人都不再好过。
　　如果能早点找到千途，何至于此。
　　迟铮深呼吸了好几次，心里想着夙辞，控制着自己别真的将岑天河杀了。
　　旁边还懵然无知的岑天河像条被丢弃的狗，可怜的呜咽，“我凭什么没有任何报答，就心安理得的过着现在的日子呢……”
　　迟铮心里一直恨岑天河，恨他的理由有很多，但其实在找到千途后，迟铮已放下了许多。
　　找到了就行，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偏偏自己上一世这个名义上的舅舅，非要不知死活撞上来。
　　迟铮闭上眼，反复想着千途，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忍了。
　　不能杀岑天河。
　　将来没法跟夙辞交代。
　　迟铮活活将周身怨气咽下，问岑天河，“那本笔记本，你还在翻译吗？”
　　岑天河抽噎了几下，“还在做……只是进度有点慢，我原本翻译那本笔记本只是想帮你，不是想窥探什么，在知道你俩已经相处的很好以后这事儿就被我暂时放下了……”
　　迟铮闭了闭眼，“去看完吧，看完以后，你就全都知道了。”
　　岑天河迟疑，“你以前说，我看了那本笔记本后一定会后悔的，当时……”
　　“当时你应该在怪我不许你看吧。”迟铮眼睛逐渐恢复成墨色，嗤笑，“说来可笑，我之前不许你看，确实是为了你。”
　　“或者不是为了你，我是不想伤夙辞的心。”
　　“现在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随便你吧，现在对你来说，也许看完了比较好。”
　　岑天河小心翼翼道，“迟铮，我保证，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也永远不会……”
　　迟铮淡淡道，“你看完以后再说吧，看完以后……你大概就能懂我这些年在恨什么了，我也受够了你总觉得我恨你是因为生前那点可笑的财产了，”
　　“为了跟千途解释清楚咱俩的恩怨，我也是编了这个谎言，说我是因为恨你夺走了属于我的遗产，这才能解释清楚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但这口烂锅我背的太久了，我也烦了，随便吧。”
　　“只是最后提醒你一句……夙辞自始至终不欠任何人的。”
　　“如果你那个不聪明的脑子没翻译明白或是因为什么别的事儿没想通，你可以来问我，我能忍着恶心把以前的事儿跟你梳理一遍，前提是……”
　　“就算有什么恩怨，也是你我之间的事。”
　　“从始至终，所有的人都亏欠夙辞，不管是夙辞还是千途，他没对不起任何人。”


第24章 
　　岑天河身为赤灵, 自然也有自己要报恩的人，只是他运气不太好，有关他的“系铃人”的记忆, 全部被他的系铃人清除掉了。
　　这种情况并非少见, 系铃人不一定是人, 也可以是灵师，大概率是位好心的赤灵, 也可能是哪位白灵善心一动日行一善。
　　灵师们都有自己前世的缘分，都在等待一个答案，在报恩或是寻仇之前, 许多灵师不愿再同他人有过多纠缠, 若是有意无意做了谁的系铃人, 会亲手清除掉对方的那段回忆, 让对方就算死后化为灵师，也无法再寻觅自己，再增缘法。
　　虽然对岑天河这样的赤灵来说, 不能亲自报恩是有点缺憾，但如他这般的赤灵还是心存感激，充满希冀。
　　虽然不能寻到自己的系铃人了, 但每个自己帮过的人，都可能是自己前世的系铃人。
　　这么想的话, 也蛮好。
　　岑天河刚成为灵师那会儿，因为寻不见自己的系铃人, 也曾仔仔细细, 将自己从有意识起到死去之间的记忆一分一秒的回望过, 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让自己想起来到底那个人是谁。
　　但他的系铃人灵力大概是很强, 记忆清除的天衣无缝，岑天河甚至都无法从自己短短一生里找到半秒缺失的部分，对方记忆修补的能力过于强大了。
　　又或者……
　　对方确实一点儿都不想跟自己沾染任何关系。
　　岑天河心宽，并没有受挫的感觉，只是有些遗憾，对方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是自己不配有机会再和对方相认。
　　可惜这么好的人，自己不能再见了。
　　尘封的记忆，总是在你已经不在意的时候，突然出现，杀你一个措手不及。
　　翻译千途笔记本的工作原本因为他开始上手慢，翻译的磕磕巴巴艰难无比，但后来逐渐对灵师文上手后效率就快多了，在得到迟铮的授意后，岑天河疯了一般几乎不借助迟铮留下的铭文，只去看笔记本的后十几页，这次只用了不到一天一夜，他就全看懂了。
　　这会儿岑天河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迟铮不允许自己打开这本笔记本。
　　才明白，为什么迟铮说，那都是为了你好。
　　才明白，为什么迟铮这么多年看到自己杀意就藏不住，恨不得活剐了自己。
　　岑天河是迟铮的便宜舅舅，有多便宜呢，俩人同龄，身为血亲，在彼此十八岁之前，见都没见过面。
　　岑天河是个私生子，从小到大由母亲养大，没怎么见过自己那颇有些年纪的爸爸，更没见过其他亲人。
　　岑天河懂事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家是怎么回事，爸爸有他家庭，有正经的妻子，有女儿有女婿，外孙都有了，还同自己同龄。
　　自己和母亲是不能见光的。
　　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尴尬。
　　从母亲和少见面的父亲偶尔的吵闹通话里也能听明白，父亲的家庭早就知道自己和母亲的存在，只是人家懒得理会不屑处理罢了，岑天河能明白自己身份的多余，也清楚对人家来说，自己这个母亲口里“父亲的独子”多多少少算个威胁，母亲当年是不是有意破坏人家家庭岑天河不清楚，也从不敢追问，他只知道自己不该破坏人家家庭的平静，故而无论母亲说什么，岑天河从不在父亲面前多表现，也不想争什么，只想早点成年，早点摆脱父亲母亲的掌控，能赚钱养家，能自食其力，能赚钱供养母亲。
　　鉴于母亲每月夸张的花销，这个目标有些难就是了。
　　但总归是个希望，能让他缺爱又寂寞的童年少年时光里，不那么绝望。
　　父亲是常年看不见的，母亲将大部分精力倾注在维系和父亲的关系还有防备新的女人出现上，甚少有精神去关心他，有这样小小的希冀，岑天河才能的度过漫长的孤独时光。
　　岑天河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够吃力了，成年之后，岑天河才知道真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在母亲强力要求下，父亲将自己安排到了父亲资助过的大学里。
　　岑天河的考试分数线确实是过了，这所大学也确实是所好大学，岑天河喜爱的专业也是大学中首屈一指的，父亲更是在这所捐过图书馆实验室，还有在资助的项目，真的入学后按理说是能顺风顺水的，前提是……
　　父亲的外孙迟铮不在的话。
　　人的出身是不可选的，岑天河从没主动作恶，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存在有多碍眼。
　　进了这所学校，纯粹是给父亲的家庭添堵。
　　不是没哀求过母亲，不是没试图偷偷填报其他大学，但全都失败了，开学的时候，岑天河硬着头皮去了学校，希望自己千万不要遇到那素未谋面的外甥，岑天河没胆子见对方，也从不想如母亲所愿同对方抢什么。
　　为了减少碰面的几率，岑天河称病躲了集体军训，也不敢参与任何社团活动，更没住校，每天低头走路，踩点上课，下课马上回家，争取做个透明人。
　　天不遂人愿，有一次体育课上，几个不知哪个专业的男生从岑天河身后拍了下，岑天河回头，几人哄得一声笑了起来：“和迟铮长得好像啊……”
　　岑天河脸上血色尽失。
　　还是被发现了。
　　当然，就不可能不被发现，母亲让自己入学就是为了堵心对方的，不可能替自己遮掩，入学快两月才被找到，已经是运气好了。
　　同他争强好胜的母亲不同，岑天河自小就很内向，是那种学校里温和到有点胆怯的普通男孩。
　　胆怯到就算是在学校里受了些委屈，也不愿意同母亲说。
　　不过是偶尔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不过是小组作业从没人会同自己同组，不过是交上去的作业总是被踩几个鞋印，不过是衣服里被撒一把图钉，不过是偶尔在学校僻静处，被根本不认识的人伺候一顿拳脚。
　　这些招数岑天河从小到大领略过多次了，他能忍。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受委屈，岑天河也不明白为什么，似乎一切都是应该的，谁让他确实是……
　　私生子。
　　自己出生带着原罪，自己的存在，就对这个学校里的另一位血亲带着威胁。
　　如果这算是赎罪，那也不错。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岑天河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那个外甥。
　　见面的场景实在是尴尬，岑天河那日刚被几个人料理过，不知是伤到了哪儿，鼻血一直止不住，他狼狈的在水房里洗脸，头疼如何才能止血的时候，有人在水池旁放了一杯冰咖啡。
　　“把里面的冰块拿出来，用毛巾包上，压在鼻梁上。”
　　岑天河抬头看过去，一眼明了对方是谁。
　　来人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甚至连脖子上的细小胎记都一模一样，这必然是父亲那个千尊万贵的外孙，迟铮了。
　　岑天河迟疑了会儿，打开了咖啡杯，里面盛满了冰块，岑天河取了一块出来按在了鼻梁上，沉默了片刻后，闷声道：“对不起。”
　　迟铮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前几天刚入学。”
　　岑天河呆呆的：“哦。”
　　“之前别人整你，跟我无关，当然，我自己确实不喜欢你。”迟铮平静地看着岑天河，“为什么不喜欢你，你自己应该清楚。”
　　岑天河垂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遗产什么继承的事儿，你爱信不信，以前是不知道，以后我不会让人找你麻烦。”迟铮淡淡道，“我根本就不想看见你，揍你也解决不了什么麻烦，我懒得掺和你们这些事儿。”
　　岑天河呆滞的点点头。
　　他其实想说，自己也根本不在乎将来的遗产和继承权，但……
　　自己就活生生站在这，说这些未免站不住脚。
　　岑天河的沉默让迟铮略有些不耐烦，“你……算了，以后再被欺负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自己看着办。”
　　迟铮说罢转身走了，从那天起，过于明显的霸凌就这么消失了。
　　虽然不疼不痒的白眼和小麻烦还在，但至少没人在对自己施加暴力了，岑天河很知足，也清楚这是迟铮的意思。
　　这段时间，几乎是岑天河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轻松日子了。
　　迟铮不爱掺和学校里的事儿，也没参与几个社团，跟学生会那些人更是从不来往，但迟钝如岑天河也看得出来，学校里的人都很怕迟铮，不会违背他的意思强行卖好，不是有他的庇护，自己过不上这么平静的日子。
　　之前吃的那些苦，想来……大概是其他人的授意了。
　　至于到底是谁，岑天河也懒得想，原罪在身，为什么被排挤他比谁都清楚。
　　岑天河很感激迟铮，即使迟铮根本不想理他，他也不在意。
　　就这样，岑天河很不容易的过了一年相对安稳的日子。
　　虽然还是没人愿意同自己交朋友，但至少没人明着欺负自己了，岑天河早就习惯了孤独，他很知足，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变故发生在大二，迟铮作为交换生，在大二第一个学期就出国了。
　　迟铮成绩优异，在当初择校时就拿到了学校的交换生名额，本是学生们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岑天河在学校存在感太低，又无途径被告知，大二初开学时，岑天河看着自己被换掉的作业才知道这消息，才迟钝的意识到一直以来的保护者走了，自己可能又要吃些苦头了。
　　岑天河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感念迟铮。
　　那日水房初见后俩人虽再也没说过话，但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迟铮必然是对自己有许多照顾的，不然不至于他刚一走，教训就来的这么快。
　　岑天河没去打听迟铮是几年交换生，什么时候能回来，迟铮不欠他的，没责任替自己当保护伞。
　　倒是自己作为私生子，享受了人家一年的庇护，是太不要脸，又太贪得无厌了。
　　什么样的日子岑天河都能熬，就算迟铮不回来了，最多就是三年，自己总归不会被折腾死，忍到毕业就好了。
　　那会儿的岑天河还没想到，那些人能多丧心病狂。
　　偏偏自己母亲还不死心，对迟铮出国的事儿岑天河的母亲自有一番见解，觉得是对方怕了自己，愈发斗志昂扬，隔三差五的拉岑天河去见他父亲，相对的，学校里针对自己的手段就越发过分，岑天河一度觉得，不如自己就彻底消失了吧。
　　自己本来就不该出现。
　　在有天体育课前，被推进女生换衣间后，岑天河狼狈的一路狂奔，而后将自己关在了男厕所的杂物间里蹲坐在地上许久，久到学校已经熄灯，岑天河身体彻底麻痹，想站站不起来。
　　岑天河一遍一遍的想，为什么日子过的这么慢，为什么大学这么漫长。
　　岑天河一天不吃不喝，低血糖加上身心俱疲，就这样昏睡在了杂物间中，记忆消失之前，岑天河依稀记得有人轻轻敲了杂物间的门，慢慢的打开了杂物间。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岑天河觉得自己看见了神。
　　夙辞在人间漫漫寻觅了第二十年的时候，在一间杂物内找到了岑天河。
　　其他灵师找自己的系铃人要容易很多，但严格来讲，十五并不是他的系铃人，夙辞更是什么信物也没有，又背着一项未完成的任务多年，灵力和记忆都失了大半，遇到岑天河的时候已是油尽灯枯之际，他自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眼前的人还是让他涌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这人身上若有若无的，似是有一点点十五的气息。
　　夙辞温和的问：“同学，你叫什么？”
　　杂物间里蹲坐着的人愣了许久，眼中带着些戒备，又有些迷茫，呆呆道：“……岑天河。”
　　夙辞点点头，怕吓到对方，声音轻快道，“我丢了点东西在找，你在这做什么？我拉你起来？”
　　杂物间里的岑天河这才确定对方没恶意，如梦初醒般挣扎着起身，忙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谢谢。”
　　夙辞莞尔，“我又没帮你什么，你谢我做什么？”
　　岑天河不知道改说什么，嗫嚅，“……没什么，谢谢，你丢了什么？要我帮你找吗？”
　　夙辞摇摇头，“不用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来旁听忘记时间了，你可以送我出去吗？你们学校很多地方都有门禁，这么晚了，我没有学生证，我担心出不去了。”
　　岑天河点头，皱眉揉了下僵硬的手臂，“好。”
　　对方十分好说话，夙辞有点恶劣的想，这应该不是十五。
　　他的十五就算是转生了，应该也没这么无害。
　　不过……
　　虽然夙辞这会儿对过去的记忆已所剩无多，可这人身上确实有一点点很类似十五的气息，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没把他的十五忘得那么干净，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在夜色里，夙辞不紧不慢的走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有点面熟，你看我面熟吗？”
　　岑天河闻言仔细的看了看夙辞，摇头，“……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认识你，完、完全没印象。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夙辞笑了下，声音很轻道，“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我是不是认识你的什么……兄弟？或者是表兄之类的？所以才看你面熟。”
　　岑天河心里咯噔一下。
　　半年前，阴历年的时候，他被迫去了父亲家一次。
　　他的存在早就是房间里的大象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装看不见。
　　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除了他母亲没人愿意把他放在明面上来讨论，但他已经成年，他父亲很想把他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顺理成章，阴历年的时候，竟真的顺着他母亲的意思，以单独吃个饭的理由，将他直接带到了岑家老宅里。
　　当日的尴尬情景，岑天河是万分不想再回想的。
　　父亲向别人介绍了自己，除了几个远的不能更远的“亲戚”勉强笑着打了招呼以外，其他人都像没见到他似的。
　　父亲倒是面色如常，岑天河则像个幽灵一般，混混沌沌的杵在那，像一株不受主人欢迎的濒死植物，只等着被清理掉。
　　那日迟铮并不在，岑天河稍稍松了一口气，自己至少没当面给迟铮添堵。
　　在想办法溜走之前，迟铮的母亲找到了岑天河，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的小茶厅里，平静的同他说了几句话。
　　迟铮母亲并未说太难听的话，说话时也并不看着岑天河，眼睛始终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声音平稳，不紧不慢的吩咐：如果想在学校里日子过的顺当点，就不要再给迟铮找麻烦，就不要再让自己不舒服。
　　“迟铮那孩子……我也摸不透他，也许是有点太傲气了，不屑于理会你，但你不会觉得，他是真把你当自己的……”
　　舅舅两个字似乎会脏了迟铮母亲的嘴，她没说出来，继续道：“至少，不要同人说你和我们家有关系，应该做得到吧？迟铮和我们都丢不起这个人，特别是迟铮，我知道他在照顾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恶心他了呢？让他的同学朋友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你很开心是吗？你应该明白你对他来说是个污点吧？因为你，他会被一些人非议，指指点点，你懂吧？”
　　岑天河脸色惨白的点了点头。
　　“同学？”夙辞眨眨眼，见岑天河一直出神，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哥哥或者弟弟？或者是……”
　　“没有。”岑天河低坚定道，“我家里没什么人，我也没同龄的亲戚。”
　　夙辞轻轻吐了口气，“这样啊。”


第25章 
　　同样的话问了几万遍, 被否定了几万遍，夙辞早已习惯了。
　　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 那么容易, 就找到他的十五呢。
　　虽然这次感觉真的好相似。
　　相似到夙辞以为老天终于怜悯了他一次。
　　给他一个机会在彻底消逝前遇到十五。
　　夙辞真的是……太想, 太想他的十五了。
　　他的十五。
　　自己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剩下的时间, 还能找得到吗。
　　寻到下个线索之前，自己还能记得他么。
　　夙辞深呼吸了下，在心中第无数次默念, 加深自己逐渐失去的记忆。
　　十五, 今年大约是二十岁, 是自己前世的爱人, 自己现在游荡于此，是为了找到他，让他知道, 自己从未欺骗过也，也从不未遗忘。
　　在默念第三十四遍的时候，身边的男生突然摸了摸上衣口袋, 尴尬道：“啊……对不起，我学生证也不知道在哪儿, 不过没事，学校的侧门关了需要刷卡, 但正门可以走。”
　　夙辞收起伤感, 笑了下, “这样啊, 怎么回事？学生卡都能丢。”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但从刚才的情况看来，夙辞能察觉到这个叫岑天河的男生似乎过得有点艰难。
　　夙辞如今灵力所剩无几，没办法通过灵力读取对方的记忆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什么。”岑天河连忙摇头，“我挺好的！”
　　夙辞轻轻点头，这是个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同十五相似的气息让夙辞动了些恻隐之心。
　　时至今日，已经畸变成半个恶灵的夙辞，还是无法视而不见。
　　更别说这个孩子身上有他最想见人的影子。
　　分别之后，夙辞并未走远，他选择留在这所学校。
　　虽然这男生没有年龄相似的亲人，但他身上的气息，也许是什么同龄人沾染给他的，也可能是附近其他什么人，纵然渺茫，但多少也算是条线索。
　　而且……
　　夙辞很清楚，自己时日无多，也确实是没可能再撑到下一条更可能的线索出现了。
　　如今多挪动一步对此刻的夙辞而言都是消耗，他索性隐去了人身，就盘桓在了这所大学里。
　　夙辞将遇到岑天河的事儿写在了笔记本中，免得自己因为进一步失忆造成记忆混乱，将岑天河误认为十五。
　　每个夜里，夙辞就一遍遍的翻看自己的笔记，加深那些所剩无几的记忆，然后一遍一遍的，默念十五的名字。
　　“十五，今年大约是二十岁，是自己前世的爱人，自己现在游荡于此，是为了找到他，让他知道，自己从未欺骗过也，也从不未遗忘。”
　　白日里，夙辞常常隐身跟在岑天河身边，试图寻到十五的线索。
　　在岑天河身边时间越长，夙辞越发觉不对劲。
　　夙辞察觉不到岑天河有任何不好，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未免太过分，孤立他还不算，还总是弄些见不得的人手段折腾他。
　　这是在做什么？
　　岑天河的身份是忌讳，欺负他的人并不会提及，夙辞看也看不明白，只是实在是忍受不了，再次化为人形，假做偶遇，询问岑天河，“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岑天河当日被关在器材室一天一夜才出来，整个人有气无力，勉强笑了下，“没有，你怎么又在，你……最好不要总和我说话。”
　　夙辞沉默片刻，无奈笑了下，“放心，你连累不到我，我谁也不怕。”
　　岑天河不信任的看着夙辞，摇头，“你不知道情况，你别……别跟我说话了，真的会被连累。”
　　夙辞有点好笑，“走吧，请你吃东西。”
　　岑天河依旧拒绝了，说什么也不肯同夙辞一起出现在食堂，夙辞无法，只得自己去买了点快餐，邀请岑天河去常年没人去的一个教室吃东西。
　　“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人，我真的无所谓。”夙辞宽慰道，“……不知道怎么同你说，我以前……嗯……我以前就是做这个的。”
　　岑天河埋头吃食物，迷茫的抬头，“做什么的？”
　　“治病救人，普渡众生。”夙辞感受着自己畸变的身体，自嘲一笑，“你信吗？”
　　看着眼前的人，岑天河没来由的点头，道，“我信。”
　　夙辞被逗笑了，“开玩笑的，我谁都救不了。”
　　夙辞喃喃，“我谁也救不了。”
　　“不过……不过帮个小忙还是可以的。”夙辞再次问道，“他们到底为什么欺负你？”
　　岑天河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妈妈，介入了别人的家庭。”
　　家里的烂事儿，岑天河说不出口，长辈的事情他也没什么资格评判，他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夙辞体贴的不再追问，“懂了。”
　　岑天河沉默。
　　“这个我确实帮不了你，起因不在你，但……”夙辞感受着岑天河身上细微的让他舒适的气息，声音和缓，用了几分灵力，一字一顿，“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夙辞认真的看着岑天河的眼睛，将自己的话带着灵力刻进岑天河脑子里，“好好生活，也许以后还会吃一些苦，但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岑天河呆呆的看着夙辞，不知过了多久，在反应过来时，脸上已全是眼泪。
　　“对不起。”岑天河尴尬的擦了擦脸，“太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夙辞早就习惯于此，笑笑并不在意，轻声道，“我会帮你的。”
　　岑天河愈发茫然，“为什么？”
　　夙辞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近二十年，夙辞一直在担心，他的十五好不好，有没有吃苦，有没有人欺负他。
　　如果这是十五……
　　夙辞打断自己的思路，不敢多想。
　　他那天真又糊涂，懵懂又无辜的十五。
　　只是想一想他的十五会受这些苦，他就受不了。
　　虽然因为灵力微弱，很多事都不能做了，但万幸他还能随意的切换人形，只是这一点就足够化解岑天河的困境了。
　　将岑天河被丢掉的作业放回原处，将他被涂鸦的试卷恢复原样，然后找准时间，将别人欺凌岑天河的监控视频连接到学校宣传电子屏幕上……
　　对夙辞来说这些事过于简单了，特别是两次将监控公开后，那几个欺负人的学生私下欺负人时甚至觉得自己很正义，但那副嘴脸出现在电子屏上就太难看了，几人疑神疑鬼，担心影响自己的前途，又被学校警告，老实了不少。
　　不过几天的功夫，岑天河身边再也没了这些糟心事，一星期后，再次见到夙辞时，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夙辞，像是看见了神仙，结结巴巴：“是、是你做的，对吧？！是你做的对吧？”
　　夙辞笑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就是做这个的。”
　　岑天河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长期的精神高度紧张，出现了幻觉，“你是我虚构的假象神灵是吗？我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对吧？你是神仙对吧？”
　　夙辞莞尔，请岑天河吃东西，准备抹除他的记忆，彻底同他告别。
　　天气很热，夙辞在奶茶店里买了两份冰，店里生意不错，竟要等好一会儿，两人坐在一旁等待，夙辞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加深记忆。
　　十五，今年大约是二十岁，是自己前世的爱人，自己现在游荡于此，是为了找到他，让他知道，自己从未欺骗过也，也从不未遗忘。
　　岑天河感念不已的看着夙辞，激动感激的前言不搭后语，“……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激你，对了，我记得你说你叫夙辞是不是？夙……好少见的姓，我……”
　　夙辞礼貌的不住点头，思绪始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无意抬头时，看见了岑天河因为热敞开的领口，和他脖子上的一道浅浅红色胎记。
　　夙辞好似被一道雷重重劈中眉心。
　　“你……你好。”夙辞胸口涌动着不知名的哀痛，他看着岑天河脖间的红色胎记，像是第一次见岑天河一样，怔了足有一分钟，而后好似变了一个人，很虚弱很难过的问，“你好，你是十五吗？”
　　“你……”岑天河呆了，他担忧的看着夙辞，“我是岑天河啊，你、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我带你去校医院？”
　　夙辞摇摇头，深呼吸了片刻。
　　只是一瞬间，夙辞脑中记忆全部错乱，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灵力被迅速消耗，马上就无法维持人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于此，更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夙辞原地左右看看，茫然的径直走了。
　　夙辞找到无人处勉强化为灵师形态，入夜后，在一栋房子的天台避风处蜷缩着，麻木机械的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堪堪恢复理智。
　　对方绝不是十五，他明白过来了。
　　同时也明白，大限将至，他这会儿已经很难再化为人形了。
　　夙辞提醒自己最好还是去消除一下岑天河的记忆，但他此刻顾不上其他，先将这几日的事情，慢慢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让人恐怖的绝望笼罩着夙辞，他真的没时间找到十五了。
　　“十五，今年大约是二十岁，是自己……”
　　下面是什么来着？
　　夙辞记不清了，他抖着手翻开笔记本，在心中吟诵这本沉默了几十年的情书。
　　夙辞残存的理智还是不死心，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灵力的流失他的判断力一直在下降，他知道自己这一两年越发迟钝和笨拙，但他还是不懂，为什么？哪里错了？为什么自己很清楚这个岑天河不是十五，还是总能感觉到他就在这里。
　　夙辞没法控制的自责，一定是他哪里没做好，一定是哪里被自己搞砸了。
　　又被自己搞砸了。
　　脑中隐隐约约的一丝晴明在提醒他，因为这一莫名其妙的刺激，他已彻底畸化，马上就要彻底沦为恶灵，要失去所有理智和记忆了。
　　夙辞以灵师的形态又在岑天河身边盘桓了几天，有一天他无意窥见了岑天河的日记，察觉到了他有喜欢的女孩子。
　　错乱的记忆折磨着夙辞，夙辞几次记忆混乱出现幻觉，看到十五在给一个女孩子写情书，这一幕刺激的夙辞差点撑不过去，再次加速畸化。
　　其实这种情况夙辞早就预演过，十五早就把自己忘了，这一世就算是喜欢上别人也了很正常，错不在十五。
　　十五从始至终，就没属于过自己。
　　十五是自由的，他可以喜欢所有人，就算没有喜欢上别人，自己又哪儿来的自信他会喜欢上自己呢？
　　上一世的十五会喜欢自己，只是因为他没得选。
　　清醒的时候，夙辞会抓紧时间记下笔记，有些事情他以前未曾察觉，如今才明白过来，他必须告诉十五。
　　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自作自受。
　　从一开始，夙辞就不该期待能破这难于登天的死局，不该期待自己还能寻到十五。
　　不该做梦，不该幻想他能早早的遇到十五，作为他的守护神，陪伴他长大，替他遮风挡雨。
　　不该妄想他能有这份好运。
　　夙辞作为灵师，活了这许多年，救过的人和生灵不计其数，夙辞心底唯一的一点私心就是这些功德能回报到十五身上。
　　十五这一世在吃苦时，能让自己也能帮他些什么。
　　但这点儿希冀也是徒劳，寻找前世的因果本就是逆天而为，这份痛苦到最后已非人能承受。
　　又过了一段时间，夙辞的记忆和神智逐渐回笼，夙辞并未欣喜，这只是畸化成恶灵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这也是个提示，距离彻底畸化，不会长于一天一夜了。
　　最后的二十个小时，夙辞本想寻个人迹罕至，略有些风景的地方来作为一切的结束，但在离开之前，他无意间听到了几个学生的窃窃私语。
　　夙辞那会儿以半灵师半恶灵的形态徘徊在岑天河的学校里，听到之前欺凌过岑天河的人带着笑意说，“迟铮一星期前回来了，今天会来学校做个报告，就把这个给他个欢迎礼物吧。”
　　“别闹了，迟铮不乐意为难那个蠢货，你忘了？之前咱们揍岑天河，迟铮没说谢谢咱们，反而嘲讽说咱们狗拿耗子……骂谁是狗呢？迟铮他也是个神经病。”
　　“你没觉得迟铮从来就没把咱们当过自己人吗？我原先就觉得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明明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次，好的时候也能一起玩玩，不好的时候就跟不认识咱们一样，跟他就没法交心。”
　　“交心？呵……我可高攀不起，我根本不懂迟铮在想什么，妈的，本来他家全是他的，现在突然多出一个舅舅来分家产，他跟没事儿人一样，要我早玩死岑天河了。”
　　“他不乐意为难岑天河，但他家里人可挺乐意的，之前我去他家玩，他妈妈送了我份不小的见面礼呢，还叫我妈没事儿就带着我去他家玩。”
　　“……对啊，不乐意才好！迟铮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妈的，本来是为了帮他，丢了我好大的人！他回来了，做什么就算是被翻出来了也能赖给他，就说是替他出气，他妈还能不保咱们？”
　　“反正我这口气必须得出，岑天河让我丢的面子我不找回就不可能。”
　　“……而且这次我做得挺隐蔽的，没被监控拍着。”
　　“你已经做了？你打他了？”
　　“没有……管我们社团的那个傻逼助教，蠢的要死，收假期的活动经费不懂让我们转账，让我们给他现金，呵，这群穷鬼怎么什么都不懂……”
　　“钱不多，不到两万，我放到岑天河那个傻逼的书包里了，全学校只有他担心被撕课本作业，天天背着个破书包，里面的东西那么多，我放了一天了他都没发现，蠢货。”
　　“助教那个穷逼急的已经报警了，现在去调监控了，岑天河不是喜欢调监控吗？让他调，今天上午只有他去过我们助教的办公室，我看他这次怎么解释。”
　　夙辞面色平静的看着教室里年轻的几张面孔，他们神情没有丝毫紧张，放松的三三两两坐着，眼神中只有兴奋和期待。
　　比这些更恶劣的人他见过很多，夙辞不至于有什么激愤的情绪。
　　夙辞轻轻吐了口气，原本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去的，算了。
　　已没什么好挣扎的了，夙辞不再吝啬灵力，数日来头一次化为人身，穿梭在学校里寻找岑天河。
　　找到岑天河的时候，这人还在实验室里认认真真的等实验数据。
　　“夙辞！”
　　再次看见夙辞，岑天河眼中尽是惊喜，“你怎么来了？我……我在等数据，马上就完事儿了，今天我请你吃东西？你上次怎么走的那么突然……”
　　夙辞没说话，拿过他放在实验桌下的沉重书包。
　　“你……”岑天河茫然，“你要什么吗？”
　　“要啊。”夙辞费力的从岑天河杂乱的书包里寻到了一个信封，掂了掂，“还真是不少……”
　　岑天河一脸迷惑，“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
　　想到过往的一些不好回忆，岑天河脸上突然有点难堪，他误会了什么，或者是想不到别人能坏到什么程度，忙道，“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别打开！给我吧，我去丢了脏东西……”
　　“以后……”夙辞对岑天河无奈笑了下，拿着手里的信封，提醒道，“看管好自己的书包，不要弄的这么乱，经常检查一下，下次也许没人帮你了。”
　　实验室外依稀传来警笛的声音，岑天河并未在意，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可疑的信封拿过来丢掉垃圾桶里，有点急道，“你先给我……”
　　总要让他知道的，不然他还可能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坑一次，夙辞并未将信封给岑天河，只是在他急切的阻挠声中将信封打开了。
　　信封中整整齐齐的一沓纸币，似是怕证据不够充分，还有一张收费记录单。
　　“这……”岑天河吓了一跳，“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对啊，哪儿来的呢……”夙辞将信封装好，放在了自己宽大风衣的口袋里，眼中有点无奈，“我可能要在一个不太美妙的地方离开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岑天河瞬间明白过来，忙道，“给我！我找个地方丢掉。”
　　“没用，你今天是不是去过什么办公室？”夙辞将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有监控的，应该只有你进去过……你现在是嫌疑人了，别人找不到这些钱，也会认为是你拿走的。”
　　“那你也不能拿啊！说不清的！给我……”岑天河抬手就要抢，“不行，这不行……”
　　“没多少时间了，听我说几句话。”
　　夙辞往后让了些，他面向岑天河，却并未看他的脸。夙辞视线始终停留在岑天河颈间那一道红色胎记上，声音温和，“能遇到你我其实挺开心的，虽然还是没找到我要找的人……”
　　“但我还是挺高兴的，你是给我感觉最强烈的一个，我真的……好喜欢这个感觉。”
　　“我太想他了。”
　　夙辞的视线透过岑天河颈间胎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我真的太久太久，没看到这道胎记，没感觉到他了……”
　　“因为这个，再做一件好事也很值得。”夙辞重新看向岑天河，“我会跟警察说这是我拿的，不过不用担心我……以后自己小心，回头见。”
　　岑天河虽云里雾里的没听清楚，但他绝不肯让夙辞替自己背锅，急着抓夙辞的手，“给我！我能解释的，对不起我之前没跟你说清楚，他们只是想替迟铮出头，我能解释！给我……”
　　夙辞不习惯同别人有肢体接触，轻巧的躲开了岑天河，警察找过来还有点时间，夙辞愿意再给岑天河一点点时间，就像是之前无数次一样，虽没什么用，但他会温柔的给生灵一点点时间诉说苦难，夙辞一贯如此。
　　“你如果还有想跟我说的话，可以说，不过先别动手。”夙辞好脾气的笑了下，“真的动手，你也抢不过去的，我比看上去的厉害一点。”
　　“是这样。”岑天河急的吐字不清，“我……我母亲……”
　　岑天河懊恼的抓了下头发，记得恨不得在一瞬间将自己平生全部吐出来，“我们家庭比较复杂，我是非婚子，私生子！我血缘上的父亲是迟铮的外祖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就是……虽然我看上去这么普通，但我血缘上的父亲、迟铮的外祖父非常有钱，是这里很有声望的一个人，他和他妻子只有个女儿，你……你懂了吧？”
　　夙辞了然，“明白。”
　　“不光是家产的事儿，我在这……就是纯用来恶心人家的，所以他们才总找我麻烦，但是我血缘上的外甥他其实人很好。”岑天河语速飞快，眼睛死盯着夙辞外套的口袋，“我会没事的，我前些天听我妈妈说迟铮他要回国一趟，应该早回来了，就是不知道来没来学校，我可以去求他！他全懂的，他以前就帮过我，你不用管我，我肯定没事的！他和我同龄，他很可能会帮我的，我可以……”
　　夙辞脑子嗡的一声，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所剩无几的灵力、杂乱零星的记忆、套在身上二十年的痛苦刑罚一瞬间像条绳索一般勒紧了夙辞的脖子，他头疼欲裂，脑中似杂乱无章又似空无一物，凌迟一般的痛苦袭来又散去，胸口隐痛中夹着说不清又浓烈的悲哀和急切，好像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瞬间从他身体中被抽走了，夙辞身体不住发颤。
　　岑天河还在喋喋不休，夙辞脑子里却只剩下了“迟铮”两个字。
　　他全明白了。
　　他又错过了。


第26章 
　　岑天河被夙辞这差的吓人的脸色震到了, 欲言又止，“……怎么、怎么了？”
　　夙辞看着眼前无辜的岑天河，嘴唇动了动, 喉间涌起一股血腥味, 夙辞喉结哽噎了下。没发出声音。
　　岑天河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可说的。
　　一切全怪自己。
　　又错过了。
　　“夙辞？夙辞？”岑天河小心的问道，“你脸色怎么突然真难看……是……中暑了？你怎么了？”
　　夙辞深呼吸了几下, 声音哑的可怕，“你说十五……迟铮，回来了, 你联系得到他吗？”
　　岑天河摇了摇头, 嗫嚅, “我怎么可能有他的联系方式。”
　　夙辞脸色差的实在骇人, 岑天河不解但不知为何跟着焦急，脑子一动道，“我知道他家住哪儿, 他很可能在家！我写给你！我现在就写给你……”
　　岑天河一面飞速写下地址一面他回忆起二人初见时，夙辞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兄弟或者表兄，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他笔尖一顿，发抖抬头看向夙辞, 吃力的问：“你……你其实是在……找迟铮？”
　　岑天河不懂夙辞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也不懂自己这莫名的慌张和万分愧疚是怎么回事, 只能飞快叮嘱, “听我说, 你先把钱给我, 如果迟铮来帮我, 我帮你要他的联系方式，好吗？来得及的，来得及的！什么都来得及……”
　　“来不及了。”
　　夙辞接过岑天河递给自己的纸条，看着满脸焦急的岑天河，犹豫片刻，抬手在岑天河头顶轻抚了一下。
　　夙辞声音沙哑，语调依旧平和，“我不怪你。”
　　夙辞消去了岑天河有关自己的记忆。
　　岑天河生性单纯，从小到大被这样苛待还能心怀善意，这样的人，和自己阴差阳错结缘，死后有可能会成为赤灵来寻自己。
　　还是算了吧。
　　如果来寻自己的人不是迟铮，那他不想要了。
　　夙辞双目赤红，消去岑天河记忆再出了教室后，强撑着人形让自己出现在了附近一间有监控的教室中，将手里装了钱的信封放了进去，而后捏着岑天河写给他的地址，在警笛声中离开了学校。
　　没等出学校，夙辞就放弃人形，化为灵师飞速朝着迟铮家而去。
　　老天从不愿意给夙辞哪怕一点点的运气，哪怕在他濒死之际。
　　迟铮的家很大，人并不多，其中没有迟铮。
　　但不用多看多找，踏进他家一步，夙辞就知道十五的房间在哪儿。
　　夙辞也马上就能确定，那绝对是他的十五曾经住过的地方。
　　太熟悉了。
　　夙辞因情绪几度崩溃再加上用了不少灵力来清除岑天河的记忆，畸化再次被提前，他这会儿已经无法化成人形了。
　　没法化成人形，就没法找人问问，他的十五在哪儿。
　　他不知道还能问谁，他的十五为什么不在这里，又去了哪儿。
　　夙辞坐在十五房间的窗口，定定的看着一屋子陌生又熟悉的陈设，面色平静，双目淌血。
　　还是错过了。
　　就差一点，还是错过了。
　　这次明明已经算是找到了。
　　自己又搞砸了。
　　夙辞没选择漫无目的的出去乱跑，其实从学校出来时他就已经知道，已经没希望了。
　　他无法化成人形，十五就看不见他，连见面都不得，如何结缘。
　　十五这一世若见都没见过他，又如何会同他结缘，再化为灵师同他有个更虚无缥缈的“以后”呢？
　　没有以后了。
　　棋局已死，夙辞自己走到了绝路上。
　　最后的一点时间，夙辞选择留在了十五的房间中。
　　房间主人吝啬的没有在这里放哪怕一张照片，夙辞无法得知他的相貌，但这不重要，这熟悉的气息已足以慰藉他度过最后的片刻时光。
　　畸化到来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般的痛苦，夙辞坐在十五房间的窗口，拿出了笔记本，写满了最后几页，然后独自离开了。
　　十个小时后，岑家灯火通明。
　　迟铮讨厌热闹，更厌恶应付一群并不熟悉的亲戚。
　　晚餐时迟铮外祖父并不在，有远亲趁机同迟铮母亲卖好，说学校里今天出了事儿，有学生盗窃，警察把“那小子”带走了，不过可惜很快就找到了其他证据，证明钱是个校外人士偷的，就将人放回去了。
　　“那肯定也是他平时品行不端，不然警察怎么怀疑他？”
　　“想想他那个妈就知道了……有什么妈妈就有什么儿子。”
　　“这种人，根本不用费心了，上着学就进过警局，能有什么出息。”
　　“这次不是他，下次没准就是了，这种贱种……”
　　迟铮饭后借口最近倒时差疲惫，回了自己房间。
　　迟铮没什么父母缘法，相对于教育儿子，亲生父母都有更在意的事情，对他一直都淡淡的，迟铮自己也并不是很在意，他天性就不喜欢和人亲近，这样更轻松。
　　迟铮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头微微晕了下。
　　也许是最近课程多被迫造成的，也许是前些日子长途飞机上引起的轻微耳水失衡还没好。
　　迟铮揉了揉眉心，走进房间，环视一周，觉得大概还是课程多引起的身体不适。
　　不然，怎么会回了自己相对熟悉的环境里，反而胸中发闷，心口发疼。
　　不过敏锐如迟铮，还是很快发现了自己房间相较离开时有一些不同。
　　迟铮的父母自小就有时不时检查他房间的习惯，丢掉一些他们觉得迟铮不该有的东西，偶尔也会放下几本他们认为迟铮应该读的书或是几张他们认为迟铮应该听的胶片，迟铮早习惯了。
　　迟铮皱眉走到窗边，拿起了一本略旧的笔记本。
　　迟铮飞速翻了一遍，而后随手丢在了一边，去换衣服了。
　　温柔如夙辞，没在笔记本中留下哪怕一个迟铮能看懂的字符。
　　笔记本的主人在三个小时前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在最后一刻，他用灵师们的古老文字将笔记本彻底写满，可惜在彼时的迟铮眼里，满满一个笔记本，画的全是毫无规律的奇怪线条图案。
　　迟铮最终并未将那个笔记本丢掉，但并非是意识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他以为笔记本是家里人哪位长辈给他的，这样的东西直接丢了一向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且他恰好刚刚选修过拉丁语课，记得教授提过的死语言的概念，笔记本里的奇怪线条虽然和正常文字区别很大，但也能看出来其中有些自身的美学规律，也能看出笔记本的主人是试图在以此记录什么。
　　那一点点兴趣让他留下了那本笔记本，但那次回国后他的事情很多，迟铮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转天去学校办理手续的时候，迟铮恰巧碰到了岑天河，想起昨夜席间听到的闲话，迟铮皱着眉，停下来问了岑天河几句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
　　但岑天河像是丢了魂一样，一脸迷茫困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本来应该在记实验数据的，但……”
　　岑天河尴尬道，“可能是我最近休息的不好吧，我脑子有点懵，记不太清了……不过你放心，警察根本没带走我，他们说调了监控，是另一个人拿的钱，应该是校外人士，钱已经找到了，没事了。”
　　没事就行，迟铮看了岑天河颈间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胎记一眼，明白这应该又是因为彼此奇葩的血缘关系引起的无妄之灾，迟铮扭头要走，岑天河急急忙忙拦着他，磕巴道，“……迟铮，谢谢你，真的……很对不起。”
　　迟铮没什么话同岑天河讲，只道，“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没那么在意你，也没恨过你。”
　　迟铮说这话时是真心的，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也治愈了岑天河无望的大学时光。
　　岑天河一直十分感激迟铮，因为对方跟自己说了，他没恨过自己。
　　这已足以治愈他背负着原罪的少年时光。
　　直到两人一起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事与愿违，即使被抹去了记忆，岑天河还是化身为赤灵了。
　　和许多不知道自己系铃人是谁的赤灵一样，在明白什么是赤灵自己又因何成为赤灵后，岑天河无奈放弃报恩的想法，准备兢兢业业的从此奉献自己无尽时光。
　　岑天河在见过大乾元从万灵岛出来后，一直在打听迟铮的下落，两人是一起出的意外，岑天河盼着迟铮没有事儿，希望得到一个他还活着的好消息，但最终也只寻到了迟铮的墓碑。
　　化为灵师本就是千岁一时的机缘，岑天河根本就没往迟铮也能化为灵师上想。
　　他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做着灵师的工作，任劳任怨但甘之如饴。
　　比起以往充满压抑和暴力的日子，如今虽然略有些孤独，但总归是充实又自由的，岑天河很喜欢灵师这份工作。
　　又过了一段日子，更大的惊喜出现，他竟见到了迟铮。
　　自然，再见之时，岑天河许久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白灵是谁。
　　迟铮除了一身皮相同生前一样，其他全变了。
　　也许是有感激的原因在，岑天河生前对迟铮的印象好到不能更好，就算性格有点淡淡的，岑天河也只觉得他是因为背负的期待太多了，总的来说迟铮还是个安静又贵气，走在哪儿都会让人喜欢的俊秀少年。
　　但如今的迟铮眸子成了白色，通透的眸子让他显得脸色愈发阴郁淡漠，周身带着藏不住的戾气，让岑天河有一些不安，他化为灵师快半年了，但还没真的见过白灵。
　　据说白灵是极难出现的，必然是曾经背负了巨大的冤屈，心中执念过重，又要灵力本身超群，才能躲过化为怨灵的可能，作为白灵留在世上。
　　迟铮以前遇到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能再相遇总归是好事儿，岑天河始终感念着迟铮对自己的照顾，毫不在意迟铮通身骇人的怨气和要将自己凌迟的目光，乐颠颠的贴过去，问东问西。
　　“咱们是一起死的，按理说应该是一起化成灵师的啊。”岑天河按捺不住再次见到迟铮的欣喜，“早知道你也……我应该早去找你的，你这段日子都去哪儿了？”
　　迟铮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麻木地看着岑天河。
　　迟铮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又骇人，“我一直在万灵岛，看一本笔记。”
　　岑天河不明所以，“啊？你……你不用去做任务吗？所以你还没被分派过任务？白灵的任务是不是比较少？应该只有比较棘手的才会找你们？那……该不会有危险吧……”
　　岑天河关切的看着迟铮，真心实意道，“迟铮，我们可以结伴！我虽然没白灵厉害，但我可以给你当个打手啊，我不放心你……”
　　迟铮看着天真又开心的岑天河，最恶毒的话全涌在喉咙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哪句。
　　如果他能诅咒，他想知道，哪句才是最诛心的。
　　他要用来诅咒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天真赤灵。
　　他要让岑天河以最痛苦的方式生不如死。
　　迟铮通白的眸子不住颤抖，还未能完全控制的强大灵力在他胸口涌动，蛊惑着他让他现在就动手。
　　不知死活的岑天河关切的看着迟铮，“……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你还没能完全控制灵力？你灵力太强了，可能不如赤灵好控制吧？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我们不如……”
　　迟铮他闭上眼，想着夙辞笔记本上的内容，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后见到我，不要跟我说话，能躲多远躲多远。”
　　岑天河清楚一个人要承载非常可怕的怨气才能化为白灵，他看着迟铮的眼神越发怜悯心疼，“怎么可能？我……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事儿，我等于是没有系铃人……”
　　提到“系铃人”三个字，迟铮胸口狠狠地疼了下，白色灵力在他指尖跃跃欲试的跳动，被他尽力克制着。
　　岑天河还在喋喋不休，“我现在只同你有牵绊了，虽然我不配，但是……”
　　“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我亲人的，迟铮，白灵会吃很多苦的，我愿意照顾你，帮你，我听说白灵报仇后会消失，我可以替你！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你的仇人，能把你逼成这样，对方绝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我愿意帮你，反正我本就欠你的，你当年……”想着生前迟铮对自己的照顾，岑天河终于有了勇气，坦然道，“迟铮，血缘上讲，我是你的舅舅，咱们连胎记都……呕……”
　　不详的白色灵力在迟铮右手上凝成一把短刀，迟铮手起刀落，一刀割开了岑天河的喉咙。
　　岑天河眼睛瞬间睁大，他没还手，剧痛下不解的看着迟铮，他喉咙几乎被割断，说不出话来，不想迟铮还未收手，刀刃又深了几分。
　　“不想再死一次的话……”迟铮感受着岑天河在自己手下濒死颤抖的触感，他浑身泛着白光，眼睛因彻底化为白色而显得毫无生机，好似一具傀儡般麻木道，“就别再提什么舅舅外甥的。”
　　迟铮没真的将岑天河杀了，但在他颈间割下的那一刀，也让岑天河活活在万灵岛的石碑下躺了几个月，同时彻底失去了那道同迟铮一模一样的胎记。
　　迟铮没有容人之量，没有宽宥的慈悲心肠，不会心软也不善良，之后每次再见到岑天河，哪怕他颈间如今只剩了一道疤，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夙辞，他的夙辞，本应该是自己的系铃人的。
　　那些给了岑天河的，相处的点滴，温柔又坚定的回护，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
　　本应该全是自己的。
　　岑天河是过得很惨，但自己呢？
　　在人世间短短的二十几年，自己难道就过得很好吗？
　　这该死的命途八成是大乾元安排的，自己没有父母缘法，没朋友没知己没希望，幼时也曾孤独的睡不着觉，寂寞的自己跟自己说话，随着长大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责任辛苦度日。
　　若不是他也曾吃过这样的苦，他当日怎么会同情岑天河，对岑天河有种种回护？
　　跌跌撞撞又伶仃的过着日子的不止他岑天河一个人，自己难道不值得救赎吗？
　　若这条烂命真的和生前那些人说的那么好，那迟铮愿意同岑天河交换，他愿意吃岑天河吃过的苦，可以更多，可以更痛苦，只要遇到夙辞的是自己就行。
　　那在夙辞见到他时，还可以以这悲惨的痛楚得到夙辞更多的安慰和保护。
　　他也想在无助绝望的时候，能遇到一个夙辞。
　　迟铮愿意。
　　他嫉妒岑天河，发了疯一样的嫉妒。
　　迟铮他能诅咒，他知道如何诅咒眼前这个人，让他以最痛苦的方式生不如死。
　　对岑天河来说最恶毒的诅咒，就写在夙辞的笔记本倒数第二页的角落中。
　　即将消逝的夙辞在笔记本里给岑天河留了一句话。
　　【岑天河无辜被卷了进来，错不在他。】
　　迟铮真的很想很想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砸在岑天河头上，让他记起夙辞消去的记忆，然后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名正言顺又明知故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和夙辞一点点机会，让他因为自责而崩溃，忏悔，痛不欲生。
　　就如同现在的自己。
　　迟铮是真心实意的恨着岑天河，同样恨着夙辞。
　　刚成为白灵那会儿，他恨大乾元恨岑天河恨自己，包括夙辞，恨不得砸碎一切，毁了一切。
　　但迟铮最终还是选择生生忍了下来，替夙辞守护着这个秘密。
　　迟铮比任何人都了解夙辞。
　　夙辞和卑劣的自己完全不同，无论发生了什么，夙辞从不会如无能的自己一般迁怒旁人。
　　夙辞说了，错不在岑天河。
　　抚平迟铮想要同归于尽可怕想法的，还是夙辞。
　　迟铮自己都觉得可笑，哪怕缺席了自己的一世，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人还是隔着让人绝望的漫长时光，能将自己所有暴戾想法尽数抚平。
　　除了提到岑天河，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夙辞全是写给迟铮的。
　　弥留之际，夙辞再无顾虑，许多他以前不能不便宣之于口的话，他全说给了十五听。
　　迟铮也是靠着那寥寥几笔，度过了这漫漫岁月。
　　“十五，如果你能看到这里，不要再来找我。”
　　“我受够了。”
　　“我后悔了。”
　　“我不该选择这条路，不该想同你在这一世结缘，让你再来寻我。”
　　“是我太贪心，让你离开小岛，跳出被湮灭的命运，吃一块糖，喝一口水，感受一阵风……已经足够了，我原本也只想如此。”
　　“我们也确实做到了，其他的……没能找到你，同你结缘，错全在我。”
　　“妄图多痴缠一世本就是逆天而为，这份贪心的代价太大，我已深受其苦，够了。”
　　“有些庆幸，没真的寻到你，免得你再受一遍这样的轮回苦处。”
　　“我不舍得。”
　　“过了这一世，如果不出所料，我们就彻底忘记彼此了。”
　　“我也不舍得。”
　　“就因为不舍得才多吃了这许多苦，时至今日全是我自作自受。”
　　“我会把这本笔记留给你，如果你一直看不懂，这也许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但如果你有天能看懂。”
　　“迟铮，夙辞一直在找你，夙辞没有一天忘记你。”
　　“夙辞永远喜欢十五。”
　　“夙辞永远喜欢迟铮。”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夙辞说他永远喜欢迟铮。
　　他至少曾经知道迟铮。
　　迟铮认命，也认栽了。
　　又过了很久，在迟铮意识到自己会污染到笔记本上微弱的灵力时，担心毁了这唯一的线索，他忍着不甘，将笔记本交给了岑天河保管。
　　并再三警告他，永远不许翻开这本笔记。
　　岑天河是赤灵，不会污染笔记本，且夙辞是他的系铃人，虽被抹去了记忆，但也许能从岑天河这边找到什么线索。
　　前世没能有任何牵连，夙辞最后一个系铃人是岑天河，唯一留给自己的笔记本也不得不托付给灵力纯净的赤灵来保管，留给迟铮自己的，只有一身不详的灵力和无望的未来。
　　从始至终，迟铮都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幸好，再又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在一栋小别墅前——
　　千途微弱的灵力好似一只孱弱的蝴蝶，跌跌撞撞，吃力又无所畏惧的飞蛾扑火，一头扎进了夙辞的笔记本中，彻底解救了迟铮。
　　从始至终，真正吃苦的，只有夙辞而已。


第27章 
　　迟铮早就预料到, 自己和岑天河摊牌那天，必是两败俱伤。
　　过往自己经历多少无法回顾的岁月迟铮都并不在乎，他也从不会顾影自怜, 沉溺其中矫情什么。
　　只要能撑过来, 就不算吃苦, 迟铮也没什么复仇的心思，当年在小岛上让那些白灵折腾成那个样子, 迟铮之后没有找过他们其中任一个人的麻烦。
　　迟铮其实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斤斤计较。
　　但凡是有关夙辞的事儿，迟铮就是走不出来，就是想不通, 就是无法原谅, 就是每每想起来就想跟所有人要个说法。
　　凭什么？
　　有关上一世的所有, 迟铮反复咀嚼, 周折回忆，始终耿耿于怀，但求告无门。
　　就算自己全能忍, 那能不能有人可以给夙辞一个公道？
　　没人能给他一个公道，唯一被卷进来的岑天河偏偏还握着自己的命门，为了找到夙辞很多时候迟铮还要出手去保护他。
　　迟铮恨所有人, 但好像每个人又各有各的无辜，迟铮找不到一个能寻仇的人, 胸腔中这口怨气这么多年堵在胸口，压的他性格偏激易怒, 孤僻怪异。
　　他真的恨死了。
　　白灵在怨气过大时容易走邪路畸变成恶灵, 这也是为何当日大乾元要频频刺激迟铮敏感的神经。为的就是他会堕落成恶灵, 再试图将他处理掉。
　　故而这些年迟铮有意克制自己, 正事为主, 不要再去细究当日种种，免得自己一时想不开又成了恶灵。
　　该死的岑天河……
　　让他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迟铮头疼欲裂，他因为恨意太大胸口起伏不定，从肩膀都指尖都在发抖，别说人形，他现在能维持住灵体已不容易了。
　　不能畸变，不能堕落。
　　自己成了恶灵，千途谁来管。
　　刚刚找到了千途，现在畸变，真是什么都白费了。
　　迟铮在那片参天密林中自虐一般控制着自己，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都过去了，人都找到了，何必再自虐，岑天河就是全想起来了又如何，夙辞当年就算曾一度将岑天河误当成自己又如何？
　　这次是自己先遇到的，这次没人抢在自己前面了，只要自己对千途够好，自己一定能成为千途的系铃人，只要自己再装的正常点，再温柔点，再表现得好一点……
　　迟铮心中恨意实在太强，他心中恶念频生，蛊惑着他冲动之下再次犯下大错。
　　重生几世也没洗清的劣根在他心底不断叫嚣，别冒险了，别浪费时间了，往死里折腾千途吧，白灵的系铃人也是系铃人，干脆利索的快点把千途这一世混过去，千途死后化为白灵，大家敞开天窗一起算总账，自己若真有错，就把命赔给他们所有人……
　　迟铮后背死死抵着参天古木，牙咬的死紧，浑身发抖，竭力压抑他一身暴}乱的灵力。
　　有什么可矫情的，以前没找到的时候都没发疯，现在摆出这幅做作样子给谁看。
　　没人能懂，没人在乎。
　　迟铮喉结动了下，咽下喉间腥锈的血，努力的平复心情。
　　迟铮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回忆过往最痛苦的时刻，安慰自己，这算个屁。
　　迟铮熬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神智清晰了些，他手机响了下。
　　迟铮身体因为方才情绪剧烈震荡还有些僵硬，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自己会有个手机，怔了片刻拿出手机来。
　　来电：千途。
　　迟铮白色的眸子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空洞，他漠然看着来电显示，眼睛不自然的动了下，眼泪甚至来不及划过他的脸，直接重重的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迟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眼泪，忍不住给自己气笑了。
　　迟铮知道很多人讨厌自己，他也是。
　　他也讨厌他自己。
　　讨厌自己的理由有很多，今天又多了一条，多愁善感。
　　毛病是越来越多了。
　　迟铮一边冷漠的骂着自己，一边几番忍耐后，纵容了他自己，将手机按向胸口。
　　迟铮低下头，听着千途手机来电的铃声，将他暴乱的情绪一点一点，藏回了体内。
　　他是疯了么。
　　方才一瞬间居然想活活折腾死千途。
　　来电不多时就挂断了，迟铮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身，这会儿他的眸子已经恢复黑色，也能顺利恢复人形了。
　　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迟铮拿起手机，给千途回拨了过去。
　　电话一秒钟就被接通了。
　　不知是因为感冒没好，还是长途电话影响了音质，千途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在哪里呢？”
　　迟铮很确定，肯定是因为最近见得赤灵太多了，自己被感染了。
　　不然怎么只是听到了千途的声音，这让人恶心的眼泪就又不受控的流了下来了呢。
　　迟铮表情如常，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像是犯了什么毛病，不受控的眼泪蜿蜒。
　　“出门遇到个一日游的旅行团，临时起意跟着车走了。”迟铮用拇指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还烧吗？”
　　千途显然没想到迟铮能想一出是一出，跑去一日游了，他无奈笑了下，“这么临时起意的吗？去的哪儿？”
　　迟铮抬眸看看，他也不确定这是什么野生景点还是护林场，不想乱说免得圆不上谎，“……问你呢。”
　　“不烧了吧。”千途语气里有一点点失望，“去的远吗？一日游是不是晚上就回来了？不会住下吧？”
　　迟铮后知后觉的听出千途的情绪来了。
　　同时堪堪压下去的灵力又要暴]乱了。
　　千途还病着，自己跑到这鬼地方来跟岑天河一日游。
　　真是太他妈的优秀了。
　　迟铮无声的深呼吸了下。
　　迟铮差点活活被自己气笑了。
　　怪自己恨岑天河吗？这个祸害就是专门克自己的。
　　迟铮没马上回答，千途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望有点没立场，尴尬的转移话题，“我应该没事了，你好好玩，对了你都没带学生证吧？景点需要买票吗？要不要我把自己学生证拍给你……”
　　“问你几次了都不说。”迟铮打断千途，“还发不发烧？”
　　迟铮知道千途心里已经不太痛快了，语气比往常放缓了许多，“测一下，拍给我看看。”
　　那边千途没说话。
　　这破地方八成是信号不好，迟铮看看左右凭着感觉往前走，“千途？测一下体温给我看看。”
　　那边又静了十几秒，传来千途自暴自弃的声音，“你……你做什么突然用这么好听的声音跟我说话？”
　　迟铮：“……”
　　迟铮活了几辈子也没觉得自己声音好听过。
　　声音还分好听不好听？
　　迟铮突然的小意温柔让千途胆子大了许多，他有点抱怨的轻声道，“不想测，怎么办？你玩吧。”
　　迟铮是真的很想宰了岑天河。
　　莫名其妙发瘟，让自己和千途之间又多了一重误会。
　　那边儿病着没人管，自己跑出来游山玩水。
　　这人得多缺心少肺才能做出这种事儿？
　　迟铮滔天恨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乌龙闹得散了个七七八八，迟铮吐了口气，“真的，测一测，行不行？”
　　千途显然很喜欢迟铮这么跟他说话，又静了一会儿，语气轻快了许多，“好了，不闹你了，真不烧了，不舒服我能感觉的到的，你玩吧……可以帮我拍一张风景照吗？我就满足了。”
　　让测个体温都不乐意。
　　“不乐意测算了。”迟铮不甚满意，也不想跟千途缠了，“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半小时后到你家。”
　　“我自己测。”
　　那边半晌没动静，迟铮不放心，“不舒服还是怎么？其实也没半小时，你先给自己倒杯水，我……”
　　“不是。”千途声音又哑了些，片刻后道，“迟铮，我要被你折腾死了。”
　　迟铮这次是真没明白自己又怎么了，他皱了下眉，“你先……”
　　“我没事。”千途有点可怜的说，“你真的别说话了，我本来感冒心率就高，现在跳的太快，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有点疼，我真的很喜欢你现在跟我说话的语气，但你先别说了……你让我缓一会儿行不行？”
　　像是在证明自己没说谎，千途静了片刻又有点难堪的很小声道，“我都想把你声音录下来了。”
　　迟铮沉默片刻，“……回家之前不挂电话了，行不行？”
　　电话那边又是好一会儿的安静，静到迟铮都有些不放心的时候，千途带着鼻音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
　　幸好有千途，迟铮用了两个小时就消化掉了同岑天河摊牌的事儿，岑天河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直以来，岑天河都很期盼可以找回自己那段同系铃人的记忆。
　　能让自己感激到死后愿意成为赤灵报恩，对方一定是为自己付出了许多，救自己于水火，对那段缺失的记忆，岑天河不可能不期待。
　　看着其他赤灵报恩，岑天河都很羡慕，他曾见过一个叫林絮的女赤灵，除了做任务，哪里也不去，终生陪伴在自己的系铃人不远处，时时刻刻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以便随时能在意外到来准时出现，替自己的系铃人挡下一切灾难。
　　岑天河当日刚成为灵师不到半年，刚刚养好被迟铮隔断的喉咙，非常巧合的和林絮已经做过了几次任务，有点私交，曾经问过她，“你就不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吗？很多时候你的系铃人是不用你陪伴的，现在不是什么战乱年代，天灾人祸也少有，一般的赤灵一个月去见一次自己的系铃人看看情况，看看有什么能自己帮忙的，你天天守着，有点太辛苦了……”
　　“比起她曾经为我做的事情，只是在不远处守着她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林絮就是在同岑天河聊天的时候，注意力也一直在马路的另一边的一处小喷泉旁。
　　林絮看向岑天河，当时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女赤灵灵力比岑天河强许多，一眼看出来那是白灵做出来的伤口，淡淡道，“惹到白灵了？”
　　岑天河捂着脖子笑了下，“他不小心的。”
　　“不要惹白灵，绕着它们走，那都是些疯子。”林絮看出来岑天河成为灵师还不足一年，作为前辈好心提点了他两句，缓缓道，“他们身上都发生过你难以想象的事情，众生皆苦，但死后化成白灵的也没几个，你知道白灵和赤灵的比例是多少么？”
　　岑天河一脸懵懂，“多少？难道不是和咱们差不多吗？”
　　林絮摇摇头，“白灵和赤灵的比例，不足一比一万。”
　　岑天河吓了一跳。
　　“当然，也有白灵羽化快的缘故。”音乐喷泉开启了，林絮看向那边，仔细的留意着，漫不经心道，“白灵是一定会去报仇的，成功之后就彻底消散了，在我们那个年代叫羽化，现在不知道叫什么了，本来能成为白灵的也没几个，一个个做不了几年的灵师就又羽化了，自然比咱们要少许多了。”
　　“羽化是什么你应该能明白吧？就是彻底消失，我们哪天干够了还能去投胎重新做人，白灵不行，他们报仇后灵魂会彻底消散，从此不复存在，这也是一种保护机制……”林絮微微皱眉，“能化成白灵的人，多是灵力强执念重戾气也重的，这种性格……让它们翻来覆去的投胎也没什么好处。”
　　“知道……所以我一直在想劝他，不要报仇。”提起迟铮来岑天河就不安心，他欲言又止，“我不想让我……就是那个白灵消失，我们生前是亲属，只是不熟，我宁愿自己替他报仇，让我消失也不想让他出事，只是我太弱了，帮不了他。”
　　岑天河忍不住同前辈抱怨，“为什么我这么弱呢？都是灵师，我的灵力和他的比例大概也是一比一万。”
　　林絮笑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我们和白灵相比，好似院子里的篱笆和屋子里墙上挂着的刀。”
　　“有强盗来临的时候，刀能砍死对方，保护主人，但是……”林絮看看岑天河，“长久的守护主人安全的，还是篱笆啊。”
　　岑天河笑笑，稍显释怀。
　　林絮半分钟就要往喷泉方向看一眼，岑天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无奈的笑笑，轻声宽慰道，“这里不会出什么事的。”
　　“按理说是不会有事的，但我是篱笆，就是应该时时刻刻的立在这里的。”林絮挽了一下头发，语气平静，“野狼吃羊的时候，是不会专门找篱笆修好的时候来的。”
　　“再说，还能守多久呢。”林絮看上去同岑天河差不多大，成为赤灵后，岁月无法再在灵师们的脸上刻下任何痕迹，但白驹过隙，荏苒的时光不会对还活着的人偏爱，林絮年轻澄澈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喷泉旁身形已经佝偻的老夫人，“我守她的第一年的时候，她刚成年。”
　　岑天河哑然，“她，她看上去都……”
　　“八十八岁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是年轻一点点的。”林絮面容年轻，但说话始终语气平稳，似乎永远没什么情绪，“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年她马上也要过生日了，看着还很精神，其实一身的病，就是我时时刻刻的守着，大约也守不了太久了。”
　　岑天河胸口涌起难以言说的悲痛，“你已经守了系铃人七十年了？”
　　“是啊，过得真快。”林絮眼神放空，似乎是在回忆着过往，“原本觉得看她能找到喜欢的人就可以走了，原本觉得等到她结婚就可以走了，原本觉得等到她顺利生下孩子就可以走了，原本觉得等到她孩子都能养大成年就可以走了……”
　　“我本想在看她过上稳定人生以后就彻底离开，选择羽化或者是重新投胎，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做她的孩子呢。”林絮想象着那个画面，感叹，“那该多好……”
　　“但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让人不放心了。”女赤灵嘴角微微动了下，想骂几句但早已认命，气都生不出来，“你能相信吗，一个人可以每次在做人生重大决定的时候都很准确的找到最差的那个选择，我的系铃人就是这样好运的人。”
　　岑天河忍不住想笑，死死憋着。
　　“笑吧，她上次犯蠢是去年几乎把所有财产都提前给了儿女的时候。”林絮轻轻吐了一口气，“所以儿女们都不再来看她了，不过这次也许没做错，她的孩子们一般找她也是跟她讨钱，提前把遗产分了，她自己这两年过得更好了些，没那么多鸡飞狗跳，我原先估计她是活不过八十六岁的，一直以为我终于要解脱了，现在看……再挺两年也不成问题。”
　　岑天河不知如何安慰，“我看着她很精神的，不那么容易……”
　　“不用劝我，我都守了六十年了，早就看开了，等她死后，我也就解脱了……到时候一起投胎。”林絮不抱希望的说，“凭着我们俩的坏运气，就算如此也必然会相隔万里，下一世也不会再相见了，到时候我就彻底解脱了。”
　　岑天河还要再安慰，喉咙像卡主了一般，他狼狈的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对不起。”
　　“你成为赤灵刚一年，控制不好情绪很正常。”林絮倒是很淡然，还不忘取笑岑天河，“但以后还是练一练吧，总是这么哭你能活活把自己哭死的。”
　　岑天河尴尬的点头，但他还是忍不住流泪，他干巴巴的安慰林絮，“你、你至少找到了自己的系铃人，我……我的系铃人抹去了我所有有关的记忆，我根本没法找到对方，也……谈不上报恩了。”
　　“不用难过。”林絮在岑天河肩膀拍了拍，又看向自己的系铃人，“她如果知道我像个稻草人一样守着她度过了一个甲子的时光，也会抹去我的记忆的，你的系铃人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岑天河想了下，也释怀了。
　　林絮前辈的话宽慰了岑天河许多，虽然他不敢觉得对方真的只是不想让自己也经历林絮的那份苦楚，但对方必然是不讨厌自己的。
　　真的讨厌自己，又怎么会救自己呢？
　　在看完夙辞的全部笔记后，岑天河才知道自己有多自作多情。
　　尘封的记忆跟着随之解封，岑天河全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当年的夙辞会帮自己，为什么自己的记忆可以被清理的那么干净，为什么迟铮那么恨自己，为什么迟铮发狂后切掉了自己脖颈间同他一模一样的那条胎记。
　　迟铮的那根本不是胎记，是夙辞在十五死之前给他刻下的印记，自己只是沾了血缘的便宜，同迟铮有了一模一样的胎记，也是因为血缘的原因，自己身上有和迟铮相似的灵力，故而才迷惑了当年失去了大半记忆的夙辞。
　　但这个误会……原本是可以解开的。
　　一切的源头是自己的谎言。
　　夙辞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有没有堂兄或是表兄，别的什么远亲也可以，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不止一次，自己顶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对夙辞说没有。
　　但凡自己当时能有点脑子，但凡自己当时说了实话，夙辞必然能在死前见迟铮一面的。
　　全是因为自己。
　　再回想迟铮待自己的态度变化，岑天河这下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迟铮死后性情大变那么讨厌自己，为什么他明明那么讨厌自己还要让自己替他看管那个笔记本，为什么他那么担心自己和千途接触。
　　从始至终，自己把他们坑惨了。
　　岑天河崩溃之中忍不住想，自己不如死了吧。
　　自己还有什么脸活着？
　　有迟铮看顾，千途将来必然会成为灵师的，待他重新成为夙辞，自己怎么面对他？
　　这条命本来就是夙辞给的。
　　恍恍惚惚之间，岑天河回到了千途的城市。
　　万灵岛上时间是不流逝的，岑天河在岛上要死要活的时间里，外面现世时光并未走过分毫。
　　岑天河想去找千途，见最后一面后将一身灵力都送给他。
　　欠的债早就还不清了，除了用命抵岑天河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了。
　　万幸岑天河还没完全失去理智，他突然想到迟铮对自己见千途有多敏感，想了下，笨拙的掏出手机来，想先给迟铮打个电话。
　　岑天河没脸独自去见千途。
　　岑天河播了好几个电话那边才接通，但接电话的并不是迟铮。
　　迟钝如岑天河，也听出来千途声音和往常有点不一样。
　　是非常不一样。
　　千途声音有点不自然，“迟铮在忙，您是……”
　　岑天河慌乱的挂断电话。
　　另一边小别墅中，迟铮默默地又给岑天河记了一笔。
　　迟铮修长的手指在千途睡衣领口的扣子上将碰未碰，他实在不忍心一天欺负千途两次，“不是不喜欢我给你刷牙么？测体温也要那么来？”
　　“你自己测，不折腾你。”
　　千途紧紧攥着迟铮的手机，垂着眼眸看着迟铮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带着一点鼻音，声音很轻的答非所问，“早上……没有不喜欢。”


第28章 
　　经历问题, 年轻的千途性格同夙辞并不太相似，但有个缺点是十成十的随了夙辞。
　　对喜欢的人，没底线的纵容。
　　这样的性格, 遇到个心善的好人就算了, 遇到自己这种变态, 结果无外乎被欺负到死，不知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迟铮有点责怪的看着千途, 心道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样，找你的这些年平添了多少担忧。
　　怕他转世后孤独，又怕他被别人吃死。
　　夙辞的转世若真喜欢上了其他人, 迟铮不会迁怒到夙辞头上, 过往记忆都没了, 夙辞跟自己也再无干系, 转世后被哪个贱人勾引了也是正常的事。
　　都是其他不要脸的男人引诱的，错不在夙辞。
　　果不其然，转世的千途遇到了心动的人, 确实是这样心软又不懂拒绝。
　　迟铮自欺欺人的想，不怪自己，自己能怎么样呢？
　　自己若是不答应千途, 千途失恋后转而喜欢上别人，这要是遇到个人渣, 不更惨？
　　自己再畜生不如也就劫个色骗个心，别人遇到这么完美又没脾气的恋人, 八成是要扒皮吃肉什么都不剩的……
　　迟铮一边咒骂自己在找托词, 一边解开了千途睡衣扣子。
　　迟铮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长得恰恰好, 因为身量高的原因他的手比千途的大一些, 但很灵活，在不碰到千途皮肤的前提下，快速连着解开了三枚扣子。
　　“放心，碰不到你。”迟铮努力保持着克制，扯开千途左边领口的一瞬间迟铮将眼睛闭上了，“手抬起来点……”
　　将温度计放好迟铮拢起千途的领口，迟铮睁眼看见千途的脖颈都红了。
　　迟铮不确定这样会不会耽误千途病情恢复，他有点无奈，“反应这么大就别答应，答应了又这样，一会儿测不准就要多吃退热药……”
　　千途闭着眼低下头，哑着声音，“……之前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语气很好么……别骂我了。”
　　迟铮指尖一顿，“……没骂你。”
　　几个小时前差点被岑天河刺激的畸变，迟铮这会儿确实掌控不好面对千途的火候，他尽力让自己声音别太生硬，“我的错，别往心里去。”
　　迟铮仔细的給千途系好扣子，本要坐到一边儿的餐椅去，看着千途有些难堪的表情，迟铮指尖动了动，索性直接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
　　“哎！”千途失笑，“起来，坐地上做什么……”
　　迟铮摇头，“这离你近，看着你。”
　　迟铮抬头，自下而上的看着千途，有点生硬的哄人：
　　“我像不像狗？”
　　千途莞尔，“……有你这么凶的狗吗？胡说什么。”
　　“没胡说，当狗怎么了。”
　　迟铮心情并未比岑天河好过多少，他这会儿也未完全平复。
　　过得最惨的那段日子，迟铮确实是想过，自己若再次转世，罚自己给夙辞当条狗也行。
　　那无望的日子，太折磨人了。
　　迟铮自知自己今天没少欺负人，这会儿亡羊补牢，以为坐在地毯上以下位看着千途，会让千途放松点。
　　不想他长胳膊长腿的，坐在地毯上依然存在感十足。千途因为从未这样低头看着迟铮，俩人距离又过近，千途脸越来越红，更紧张了。
　　迟铮静静地坐着等温度计测好温度，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腿边千途的脚，非常缓慢一点点的收回去，紧紧的贴在了沙发侧面。
　　说话挺大声，来真的就不行。
　　两人都没再说话，迟铮默默计算着时间，三分钟后他抬手握住千途裸着的脚踝给他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同时在他没反应过来时起身开始解千途的衣服。
　　千途结巴了下，“我、我自己……”
　　没等他说完整一句话，迟铮拿了温度计看了下。
　　三十六度七。
　　幸好，不烧了。
　　“中午不用吃药了，休息下就行了。”迟铮甩了甩温度计收好，“不烧了，估计明天就好了。”
　　“真的？那正好……”千途放下心，“正好早上接到消息，明天有活动要参加，我还担心又要缺席，被别人说不合群。”
　　迟铮怔了下，“什么活动？病刚好参加什么活动？”
　　“班级活动。”千途没办法，尴尬道，“我大学没参加过任何社团，我们导员人很好，知道我是孤儿，担心我是有什么不好的成长经历才融入不了集体，让我们班长有活动多带着我，上几次我都推了，这次不好再不去了。”
　　迟铮皱眉，“参加什么？不能告病假？”
　　“好像是密室吧，不少同学都去过了，人多团的票，很便宜，这次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不去不太好吧。”千途看看迟铮手里的温度计，“再说我也好了。”
　　密室什么的好像是这几年才有的游戏，迟铮并不了解，担心露馅被千途察觉，迟铮谨慎的没再说话。
　　“已经晚了，我做午饭。”迟铮转移话题，“明天想出门今天就继续好好养病，有想吃的东西么？”
　　千途摇头，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迟铮炖了一锅排骨汤，千途没被允许打下手，吃完饭后也被迟铮拒绝，不允许他刷碗。
　　千途笑了下，起身走到迟铮身边，“做饭的人不刷碗，你不知道吗？”
　　迟铮让了下，躲开千途要拿碗的手，“水凉。”
　　千途愣了下。
　　就两个人的餐具，收拾起来没什么难的，迟铮很快收拾好，转头看千途还立在原地。
　　表情不太自然，细看眼尾还有点发红。
　　迟铮擦净手指上的水，“怎么了？”
　　千途忙摇头，不好意思告诉迟铮。
　　自己因为迟铮的一句“水凉”，眼泪差点下来。
　　病中的人总有点敏感，千途勉强笑了下，没话找话，“上午是去哪儿了？什么旅行团这么随意，当天都能订上。”
　　迟铮有点烦躁，“别提了，以后都不旅游了。”
　　千途本来就敏感着，闻言无奈，“……别乱说话好吧，我一会儿又误会了。”
　　迟铮心道你本来就误会了，他不想多聊，“去睡会儿，我不走了。”
　　千途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弄的也在尴尬，他怕自己一会儿真眼睛红了被迟铮看出来，点点头上楼去了。
　　迟铮独自坐在一楼客厅，感受着楼上千途的气息，努力梳理好自己的情绪。
　　一步错，步步错。
　　先被岑天河气的差点畸变，好不容易顺下那口气，又说错话让千途误会自己在他病中去旅游，这一天过的……服了。
　　好在千途脾气好，并未太失望。
　　迟铮抬头看着天花板。
　　脱口而出说去一日游，其实是有原因的。
　　因为迟铮这些年确实经常旅游。
　　经常随着人流，去大大小小的各个景点。
　　别说叫的出名的那些五A景点，就是一些鲜有人知的未开发过的天然景区，迟铮基本也去遍了。
　　迟铮生前不喜欢旅游，多美的风景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样子，死后一直争分夺秒的在寻夙辞的转世，更没有时间。
　　没心情没时间的迟铮，在寻夙辞的路途中，还会浪费宝贵光阴在看风景上，岑天河是想不明白的。
　　他几次问迟铮，是不是心里事儿太多，压力太大，脑子彻底疯了。
　　岑天河还曾好心的同迟铮商量，如果迟铮真那么喜欢去看风景，他可以代劳，去帮忙在各个景点拍照给他看。
　　反正迟铮每次去了都是呆几分钟就走，来去匆匆的，纯打卡不驻足，那自己去和看照片也没区别。
　　迟铮懒得废话，被问烦了的时候就直接玩失踪。
　　那是迟铮心头的隐疾，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刚成为白灵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拖着任务不做会有“副作用”，会活活拖死自己，迟铮还以为身体的疼痛，灵力的减弱，记忆的消逝都是自然的规律。
　　哪有什么永生呢，特别是自己这种来路不明的灵师。
　　他以为白灵本来就活不了几年，更别提那会儿迟铮刚刚被石人一道砍出了小岛，万念俱灰，成了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绝望之下，迟铮是准备了自己的后事的。
　　他没有遗产给谁，唯有一句遗言留给夙辞，但那会儿他总担心，自己是没时间没机会说出口了。
　　灵力在减弱，记忆再消逝，这明明是畸变前的征兆。
　　迟铮根据自己灵力的消逝速度还仔细计算过，最多再有七年，自己就会同当年的夙辞一样，畸化成恶灵，然后死在一个不知名的白灵手中，自此烟消云散。
　　迟铮那会儿心灰意冷，整天担心的就是，如果后面七年寻不到夙辞，那怎么办？
　　上一世没能同夙辞相遇，侥幸拿到了他的笔记本这一点点线索，已是这一世已经是唯一的机会了，但如果这一世寻不到呢？
　　他同夙辞的关联会彻底断掉，夙辞再转生多少次，都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了。
　　迟铮没有同夙辞一般写笔记。
　　他没那么乐观，自己的笔记也能交到夙辞转世手上。
　　他想了另一个法子，在寻夙辞的路上，迟铮偶尔驻足，顺路去一些景点。
　　因为那些地方，是所有人类有很大概率，一生去一次的地方。一生至少有一次可能去的地方。
　　在那段漫无目的，无望又绝望的岁月里，迟铮去过很多小说里诗歌里歌谣里出现过的景地。一遍一遍，用灵力，在景区的空气中云彩里雷电间——一遍又一遍的用灵师文重复写一句话：夙辞，十五在找你。
　　迟铮无望的写过千万次，重复过千万次，希望哪一世的夙辞的转世在化为灵师后偶然能去一处，能看见一处。
　　即使当时的自己已经早就死在寻找他的路上。
　　但至少夙辞能知道，他的十五找过他。
　　至少能知道，自己找过他。
　　自己同夙辞的过往，已无法用一句简单的遗憾、后悔来形容。
　　迟铮从未想过，一世短暂的相遇，两世没能说出口的一句话，竟要付出如此代价，说一万次也无法再传达。
　　一句喜欢你，如今到底要说几万万次。
　　才能让夙辞知道呢。
　　.
　　迟铮死死咬着牙，在牙缝里喃喃自语，你有完没完。
　　不过是跟岑天河翻腾点陈年旧事，到底要矫情多长时间。
　　迟铮灵力太强，情绪太大的时候会影响周边的生灵，未必不会影响千途。
　　千途……
　　迟铮指尖像是被针扎一样，微微抽动了下。
　　方才他握住千途脚踝的时候，虽然一秒都不到，但还是想到了很多不该想的事情。
　　千途是真的没什么力，随随便便就能扯开他的腿。
　　迟铮努力转移注意力，不往下三路里去想，好在他手机震动了下，是千途给他发了信息。
　　千途：【刚才忘记问你。】
　　千途：【你要不要一起玩密室？我刚看过，这家密室很大内容很丰富，是值得玩的，我可以帮你补票，我请你好不好，算是报答你照顾我，可以吗？】
　　千途应该是真的很想让迟铮能和他一起去，又飞快发来了那家密室的广告和地址，还发了一条长长的充满恐怖气氛照片拼接的长图介绍和店家链接。
　　是很用心的再邀请了。
　　千途：【迟铮……我是不是还挺会追人的？】
　　迟铮看着手机，好一会儿回复：
　　【不去。】
　　迟铮点开千途发给他的店家链接，一目十行的看完整个密室介绍，将情节和密室地图过目成诵。同时一眼盯住了一个印在海报里的高个子“厉鬼”。
　　“……你会个屁的追人。”
　　迟铮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看着“厉鬼”，把他所有信息全刻在了脑子里。


第29章 
　　千途饭后食困, 同迟铮发过消息后不到半小时就又睡着了，迟铮本来只想守着他，奈何还有个麻烦没处理。
　　岑天河方才联系自己, 怕成是在交代遗言。
　　迟铮早就知道, 岑天河知道所有事儿后必然会崩溃, 麻烦死了。
　　放着不管的话，岑天河大概能因为愧悔去自行了断。
　　千途还病着, 虽然只是感冒，虽然已经好了，但迟铮一点儿也不想丢下人去处理岑天河那个麻烦。
　　迟铮在要不要让岑天河就这么去死算了之间权衡了几秒, 还是选择回了万灵岛。
　　岑天河要是真死了, 夙辞将来知道了又是一个麻烦。
　　岑天河死了这口锅没准又要自己背。
　　迟铮头大的要死, 不是有什么必要的事儿, 他是从不登万灵岛的，岛上属于大乾元的灵力遍布各地，迟铮碰一点都觉得恶心。
　　岑天河果然不出迟铮所料, 待迟铮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将遗言写好了。
　　岑天河躲在万灵岛一处茂木丛生的僻静角落里，用从夙辞笔记本上撕下的一角纸写下了自己寥寥几笔的遗言。
　　迟铮寻到他的时候, 他刚刚写完。
　　迟铮满脑子全是病中的千途，比往常更不耐烦, “怎么？哭哭啼啼的等着我来跟你说我早就原谅你了，是吗？我说了, 你能别闹了吗？”
　　“迟铮。”岑天河双目赤红, 但比之前平静了些许, 他小心翼翼的遗书叠好放在了树根的下面, 低声道, “我会把我的灵力全部留在这棵树下，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你把这份灵力送给千途，作为第二重的保险。”
　　迟铮他脸上的不耐烦散去，微微皱眉，“什么灵力？什么二重保险，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的？”
　　身为白灵的迟铮斥责身为赤灵的岑天河在搞歪门邪道未免有些好笑，岑天河抬头看向迟铮，语气中还带着哽咽，“你也知道，那说明这歪门邪道并没那么隐蔽……”
　　“我问你，你从哪儿知道的？”迟铮语气愈发不善，“岑天河，怎么？知道了一切以后反而破罐子破摔了是吗？做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了？”
　　岑天河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实话。
　　“我知道这是禁术，我……我原本学这个，是替你准备的。”
　　岑天河难过的看着迟铮，觉得难以启齿，“我原本以为……你很快就能找到你的系铃人，然后不顾一切去报仇，然后消逝。而我连系铃人是谁都不知道，反正我也无牵无挂，消失了也无所谓，所以我想……”
　　“我想，我可以学那个帮人转世的禁术，在你死后，用转生禁术，把我灵力全部给你然后送你去投胎，这样你忘记了以前的全部过往，就能轻松的去过你的人生了。”
　　“至于我自己，我到底是死是活，原本就没人在意。”
　　岑天河声音发抖，“我不想你出事，在知道夙辞是我的系铃人之前，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但……这些年，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我有的一切，都是从你那里夺来的，我恬不知耻的占有着你全部的东西，你……”
　　岑天河哽咽，“你……为数不多的一点东西。”
　　迟铮嘴唇抿成一条线，几乎想笑，冷声道，“你是生怕我消气了，不杀你是不是？”
　　“我以前也会难过，也会着急，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一些，对我好一些，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愿意接收我给你的亲情……”岑天河双目赤红，哽咽出声，“我自作多情的想，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不论你多讨厌我，我都应该做点什么……”
　　“我真的很想替你做什么，报答你生前对我的照顾，还有我对你的亏欠……”
　　“我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办法，我太弱了，根本帮不上你的忙，想要替你手刃害你至此的人，也不一定做得到，而且你也不会同意。”岑天河咳了下，哑着嗓子，“所以在听说过这个禁术后，我马上去打听，去学……”
　　“我没有什么别的能给你的了，现在看一切都是一场笑话，既然你用不到了，那我只能留给千途了。”
　　岑天河抹了下眼泪，“千途如果能顺利因为你在死后化成赤灵是最好的了，如果将来有什么万一……你可以把我的灵力完完整整的给他，我已经了解清楚了，这份禁术每催动一次可以让灵体往前进一级，若是堕落的恶灵吸收了别人完整的灵力后，会变成普通的人类生灵，可以顺利投胎。但如果本就是好好地生灵，那在接收了灵师完整灵力后，就会成为新的灵师。整个过程有详细的记载，我已经研究的很清楚明白了，也全部详细写了下来，你一定能看得懂的，你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
　　“我全部清楚。”迟铮打断岑天河，冷冷道，“你猜，我是怎么从那个小岛上的恶灵，变成你外甥的？”
　　岑天河静了片刻，失声，“夙辞当年的灵力全部……”
　　“给了我。”迟铮平静的看着岑天河，“谢谢你，让我又把完全不想记起的回忆回味了一遍。”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迟铮这会儿脾气出奇的好，“关于整条时间线，需要我替你再顺一遍吗？”
　　岑天河欲言又止，“在你死之前……”
　　“在我还是恶灵的时候，我一直被困在小岛上，而后因为自己的畸变和大乾元各种酷刑的折磨，逐渐变得失智，当时正处于一个微妙的阶段。”迟铮回忆着过往，微微皱眉，“当时的我，只差一点，就变成了完全堕落没有理智的恶灵了。”
　　“夙辞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法阻止恶化的过程，只能赶在我完全堕落之前，用禁术把他全部的灵力都给了我，他的灵力太强了……当时的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能让我跳过投胎的步骤，直接将我催变成灵师。”
　　“自然，那是做不到的，夙辞耗尽全力，也只能把我还原成一个生灵的样子，送我去投胎了，而他自己因为灵力实在太强，把我送走之后一时之间竟没能直接消散。”
　　“我不能十分确定，但看着夙辞最初的笔记来判断，他在发现这一变故后，心存侥幸，改变计划，希望我们能一起变成生灵去投胎，若是有缘那就还能再见，就算是没有缘分，至少也让我顺利的逃离了那个小岛。”
　　“但是夙辞低估了他自己的灵力，他因为灵力太强，灵力几乎散尽后还保留了灵师的灵体，根本没法正常投胎，又因为受了我的影响，他也有了畸变的征兆，当时的夙辞……也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他又有一点残存的灵师的能力，又马上要面对畸变后彻底消失的未来。”
　　迟铮看向岑天河，没什么感情的说，“他就是在那会儿遇到了你。”
　　岑天河紧咬牙关，嘴唇剧烈的抖动但说不出话来。
　　“他以那个形态在人间徘徊，像个恶灵一样，一步步走向消逝，然后在最后的那几个月里，他神志不清，一度误将你当成了我……”迟铮并不是在安慰岑天河，只是陈述事实，“但他觉得是他自己的错，是他自己当时脑子已经不剩几分神智了，才把一切搞砸的，所以他从始至终没有怪过你。”
　　迟铮很不甘心，还是说了：“就是死前几个小时，他在给我写遗言的时候，还提过你。”
　　“夙辞说……时至今日全是自己的错，岑天河无辜被卷了进来，错不在他。”
　　即使已经翻译过那本笔记了，再听到这句话岑天河还是忍不住双眼淌泪，抱着那本笔记哭的浑身发抖。
　　迟铮烦躁的吐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不许你碰那本笔记？”
　　岑天河哽咽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道：“你怕我、怕我碰坏那本笔记……”
　　迟铮定定的看着岑天河，“你觉得你碰的坏么？”
　　岑天河呆滞的看着迟铮，并不敢往好处想。
　　“就算全告诉你了，你一样能替我找夙辞，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后来无所谓你看不看……是因为已经找到人了，就算摊牌但看在夙辞的份上，咱俩不至于闹个两败俱伤，只要他在，我的情绪就控制得住，不会因为你就疯了。”迟铮垂下眼，淡然道，“以前这种话说不出口，现在无所谓了，一直以来劝你最好别看，只是单纯的不想看你寻死觅活罢了。”
　　迟铮看向岑天河，难得的讲一次理，“恨你的事儿，只是我自己无能下的迁怒罢了，夙辞就是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恨过你，他从头到尾只怪他自己，消去你的记忆，最大的原因也是不想你死后知道一切会愧疚，我一直瞒着没跟你说，是不忍心破坏他的苦心布置。”
　　岑天河捧着夙辞的笔记，因为剧烈哽咽说不出话。
　　他原本只是愧对夙辞，神智回笼以后对迟铮更愧疚。回溯以前同迟铮相处的点滴，岑天河越想越觉得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亏欠迟铮太多。
　　前十一年，迟铮任何时间点上稍稍露一点口风，自己都能因为巨大精神折磨痛不欲生。
　　但迟铮没有，即使他是真的恨自己。
　　还要忍受着自己懵然无知的句句扎心，就这样他都没透露出哪怕一星半点。
　　迟铮是活活自己撑过来的。
　　“千途以后会变成赤灵还是什么……都不干你的事儿了。”迟铮淡淡道，“岑天河，不管是夙辞还是千途，我不愿意你再跟他有任何牵连，所以你不用白白牺牲，我不同意，他也不会接受。”
　　迟铮认真的看着岑天河，周折两世，他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同岑天河说话：“夙辞不只是你的系铃人，他做灵师那么多年，因为他化为赤灵的人多的数不过来，你只是其中之一，你不用因为这点儿事儿就想把命给他。”
　　“我这些年苦寻他不放，也不是因为上一世这点误会，我和他自有我俩那一世的恩怨要解，和你无关。”
　　“往好处想，你和他的事，虽隔了很多年但至少是说明白了。也算两不相欠了。”迟铮几乎是有点羡慕的看了岑天河一眼，“知足吧，你上一世跟他的这点儿恩怨误会才哪到哪儿，我和他之间才是刚刚开始……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上一世的事，到此为止吧。”
　　跟岑天河说完到此为止，迟铮觉得自己对过往的恨意，至少对上一世的恨意，好像也跟着放下了。
　　他不是纯安慰岑天河，他是真的想同岑天河放过彼此了。
　　比起岑天河的无意，自己上上世对夙辞做的种种才是板上钉钉的桩桩恶行。
　　自己要如何赎罪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替夙辞去找岑天河讨债。
　　到此为止吧。
　　自打找到夙辞后，迟铮觉得自己每天时间都不够用，急匆匆的安抚过岑天河后，又要去盯着病刚好的千途。
　　刚回到小别墅，迟铮就觉得哪里不对。
　　千途的气息有点不对劲。
　　迟铮飞速上楼，一瞬间走到千途床边——
　　千途还在沉睡，但眉心微微皱着，闭着的眼睛在轻轻颤动，显然是在做梦。
　　病中疲惫，做梦也正常，但迟铮就是能明显的感觉到不对劲。
　　千途身上那微弱的灵力和往常有些不同，多了点……
　　迟铮抽了口凉气，如果他没记错，多了点夙辞还是灵师时的感觉。
　　迟铮这会儿顾不得什么不窥探隐私了，他在指尖聚起一点点灵力，而后将指尖轻轻碰在千途眉心。
　　一秒钟后，迟铮化指为掌，在千途眉心抹了一下，千途脸色瞬间好了许多。
　　迟铮难以置信的看着千途。
　　应该是几个小时前自己暴乱的灵力影响了千途。
　　他的灵力本就脱胎于夙辞，没控制好的灵力应该是刺激到了千途，勾起了这具孱弱身体内属于夙辞的破碎记忆。
　　千途在做梦。
　　梦到了一些小岛上的过往。
　　千途睡着后，做了个奇怪又熟悉的梦。
　　梦里他像是在玩什么大型沉浸游戏，领任务，去刷boss，然后交任务，领奖励。
　　只要努力做任务，完成以后，奖励说是能让他见到迟铮。
　　千途有时候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明明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迟铮，但自己就是贪不够，居然在梦里也恨不得能每分每秒的看到迟铮。
　　即使这个迟铮，性格好差。
　　他领取的任务其实比较简单，梦里的他好像非常强大，这任务比任何游戏的新手村教程都简单，只消去清理一个长相丑陋的怪物就行了，过程中受了点伤，梦中竟也有痛感，不过千途并没太在意，只是静静地等着最后的奖励——
　　奖励界面加载好慢，界面中经久不散的浓雾好一会儿慢慢淡了些，他到了一个小岛上。
　　迟铮就在岛上，但他脸色很难看，非常不想理自己的样子。
　　千途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说着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话，“隔了三天就来看你了，今天不生气，是不是？”
　　迟铮脸色很差的看着自己，“知道我会生气，你不也是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么？你能在这里多久？”
　　千途迟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梦醒了，他自然就走了，再者梦里和现实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自己怎么会知道能在这里多久。
　　千途是这么想的，但脱口却是：“陪你半天，然后要去见大乾元。”
　　千途皱眉，大乾元是谁？
　　千途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那句触了迟铮的逆鳞，迟铮脸色瞬间更差了，“那你不如现在就滚。”
　　脾气好差，还爱骂人。
　　“陪你一会儿。”千途哄着这个坏脾气的迟铮，“不生气了好不好？”
　　迟铮脸色不善的上下打量了千途一番，锐利的目光一眼看见了千途肩膀处藏在衣服里的伤口，冷冰冰道，“又是谁伤的？”
　　千途用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左肩，奇迹一般，那伤口逐渐消失了，看迟铮这表情，好像这伤口是伤在迟铮身上似的，千途语气愈发温柔，安慰道，“看，没了，不疼的。”
　　迟铮终于走近了几步，然后动作不是很温柔的一下子撕开了千途的领口。
　　千途头皮炸了下，这……
　　虽然……现实中自己才刚开始追迟铮，迟铮连给自己测体温都要很在意很小心的不碰到自己皮肤，突然看到这样的迟铮千途有点吃不消。
　　“别闹，真的已经好了。”千途话说出口却还是温柔的不可思议，非常淡然，好像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你看么，是不是好了？”
　　迟铮不知道哪里来的怨气，看到伤口不满意，看伤口瞬间消失了更不满意，冷笑了声，“修复伤口真快啊……”
　　迟铮冰冷的手指抚过千途肩膀，语气森然，“我上次在这里留的痕迹，你也敢自己消了？”
　　千途头皮一麻，不知为何，明明是对方在无理取闹，他却很好的融进了这梦里，跟着觉得愧疚歉然。
　　“伤口总是会恢复的，我没办法控制只消掉一处，哪有这种灵术？”千途柔声安慰，“下次不修复了，好不好？或者……”
　　千途轻声哄道，“那……你给我留伤口，留在不容易被别人伤到的地方，我就一直留着，好不好？”
　　这是游戏台词吗？
　　千途有点崩溃，这题材是真的可以发行的吗？
　　而且游戏里自己怎么这么……好吧，面对迟铮这张脸，确实是会纵容的。
　　现实里迟铮对千途虽然也总别别扭扭的，但很绅士，即使偶尔有些让他挂不住的话，每次之后也会找补两句，纵然不是很诚恳。
　　但这也太过了，迟铮为什么要给留伤口？这……这是怎么了？自己这是跟着学坏了吗，梦里玩这么大的。
　　“不。”迟铮冷冷的看着千途，突然一笑，“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对你这么好，不该照顾着你的面子，哪儿不好留，藏着掖着做什么……”
　　梦里的千途察觉出一丝危险，后退了两步。
　　“你……别发疯。”千途声音中带着抗拒，但依然温和，“别这么说话……”
　　“不好。”
　　迟铮话音未落，更近一步，他微微低头，鼻息已经蹭到千途颈间了。
　　千途浑身发颤，偏偏他的脚像是被定死在了原地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千途低头一看，心中骇然。
　　……不是梦里的他不由自主，是他确实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一条腿和双脚都被泛着白光的绳子捆住了，半分也挪动不得。
　　千途不知道眼前迟铮的要做什么，身体本能的战栗起来，声音微不可闻，“别……别这样。”
　　不说话还好，不知为何迟铮瞬间被激怒，千途只觉得自己颈间被狠咬了下，疼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生生的咬断了血管。
　　“唔……”
　　梦中的千途，明明只是被困住了腿，但他并未抗拒。
　　两条手臂半分力气也没用，只是轻声呻吟了下，低声道，“别咬在这。”
　　“不。”
　　迟铮并未真的咬下去，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后，他在千途颈间舔了下。
　　千途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没太多暧昧的感觉，他只觉得害怕。
　　梦里这个迟铮和自己的迟铮不一样，好像是真的会杀人的。
　　千途闭上眼，等待着对方咬断自己脖子。
　　明明是对方无理取闹，明明是对方在折磨自己，但千途就是觉得……心里有种难言的难过和心疼。
　　心疼眼前这个脾气差的迟铮。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再次袭来，梦中的迟铮只给了千途一点微微的刺痛，而后是片刻让千途差点惊醒的唇舌安抚。
　　千途指尖动了下，他面前瞬间张开一面一丈高的镜子，镜中，自己颈间多了个再明显不过的吻痕。
　　“你……”
　　“不许消掉，也不许让你这里受伤。”梦里的迟铮威胁的露出犬齿，在那个吻痕上磨了磨，“带着这个去看大乾元，不许遮，听到了吗。”
　　千途沉默了许久，不欲再看镜中自己难堪的面容，手背轻挥了下，镜子倏然碎裂消失。
　　千途闭上眼点了点头，“听到了。”
　　梦中的迟铮脾气终于好了些，又在千途耳边呢喃，“如果他问呢？”
　　千途吐了口气，半晌小声答，“是十五给我弄的。”
　　迟铮身上戾气终于散去了点，他笑笑，带着点不满道，“你急着见他，去吧。”
　　而后周围的雾气又弥漫开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遮住了迟铮的脸，闹铃声响起，千途起身，眼中带着眼泪，茫然的看向床头自己的手机。
　　“我……”千途无措的摸了摸脸，拿过手机按下闹钟，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迟铮有点茫然，“我、我什么时候定过闹钟……”
　　一分钟前刚用千途手机定了闹钟的迟铮摇头，“不清楚，我听到你闹钟响个不停，想着上来帮你关了，做噩梦了？都哭了。”
　　迟铮死死盯着千途的脸，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表情，方才千途做的梦太要命，迟铮胆战心惊，担心过于逼真的梦让千途分不清前世和现实，破坏了他如今对自己的一点爱意。
　　迟铮压着心虚，又问：“做什么噩梦了？吓人吗？”
　　千途已擦干净了眼泪，他缓了一会儿，脸颊微微发红，摇头，“不、不是噩梦。”
　　迟铮难言的看着千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如释重负和自惭形秽。
　　迟铮借口替千途倒热水，离开了千途的房间。
　　迟铮拿着千途的水杯，在心里自欺欺人的保证，自己会补偿的，能补偿的。
　　十五做过的烂事儿，每桩每件，自己一定能补偿，能给千途更好的记忆，覆盖住过往伤痕。
　　以后自己可以戴口枷，可以咬碎了牙也不伤害千途，可以让千途随便在自己身上留痕迹，想要在自己身上纹身都可以。
　　……到底要做到什么份上，才能弥补呢。


第30章 
　　千途会记起有关夙辞的记忆, 这个事儿太反常太离谱了，迟铮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人能记起自己前世的事儿，无论前世有多深的牵绊, 就算就算是灵师和系铃人想见, 转世后的系铃人也不可能记得起对方是谁。
　　千途这何止是记起, 他梦里直接亲身体验了一番。
　　迟铮也没法确定这是千途最近受刺激太多，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只能胆战心惊的希望，这只是一次意外。
　　是因为这两天又和岑天河想见，又被自己灵力刺激到, 发生的一个小小的意外。
　　这一世, 是夙辞唯一一次体验正常人生的机会, 迟铮不想千途再记起什么来平添苦痛了。
　　但可惜, 除了夙辞，没有任何一个神明会回应恶灵的祈祷。
　　迟铮期待的事情甚少会发生，担心的事儿却总能如期而至。
　　迟铮小心翼翼的陪了千途一下午, 晚上也耐心给千途做了晚饭，担心他再做梦，迟铮还特意在熬的米粥里放了能安神的莲子和核桃。
　　迟铮侥幸的觉得下午的事儿只是个偶然现象, 身体虚弱就是容易被恶灵影响，只要千途精神恢复就没事了。
　　千途吃过晚饭没多久就睡了, 也确实睡得很踏实，但刚过零点, 坐在别墅楼顶守着的迟铮就再次感受到了异样。
　　又来了。
　　这次都不用亲手触碰千途, 隔着一层阁楼, 迟铮就已经读到千途的梦境了。
　　只是窥见一隅, 迟铮就有点崩溃。
　　怎么又是这些！
　　迟铮虽然承认自己身为十五的时候就是纯畜生, 但那会儿也有那么一两瞬间，无知懵懂的时刻。
　　特别是二人初识的时候，自己连身量都没长足，又瘦的可怜，托一副好皮相的福，不细看细究，还是有那么几分惹人心疼的姿色的。
　　可偏偏千途记起的是自己被开膛破肚好几次，最不讲理脾气最差的时候。
　　还偏偏都是逼着千途做那档子事儿的时候。
　　如果时光能倒流，迟铮一定不会再在洗漱间的对千途做那些事。
　　千途今天活活做了两场春梦，未必没有白天自己管杀不管埋的缘故。
　　千途没跟任何人交往过，对欲望显然就是懵然无知，自己做的太过火了。
　　安睡了两个小时的千途，迷迷糊糊又开始做梦。
　　又梦到了那个界面没加载好的游戏中。
　　游戏场景似乎是在一个岛上，岛的四周被浓浓的雾气环绕，像是还未搭建好的游戏地图边缘。
　　又梦到了迟铮。
　　迟铮脾气还是很差，自己怎么追问他为何生气他都不理人，梦里千途脾气很好，不住哄迟铮，但对方油盐不进，如论如何就是要闹脾气。
　　千途问迟铮想要怎么样，迟铮像是被夙辞问烦了，语气不耐烦中又带着恶劣的残忍，“我想要像上次一样，可以吗？”
　　梦里的千途虽然还没能完全进入角色，但莫名的……他大概知道迟铮说的是什么。
　　千途欲言又止。
　　千途的沉默和迟疑让迟铮愈发烦躁，“怎么了？已经不愿意理我了是吗？你整天去外面，外面有谁等着你？是个人，是个灵师，哪怕是个恶灵都比我强吧？不管是什么，都比我讨人喜欢，我就是个……”
　　千途茫然，他很想问问，灵师是什么，恶灵又是什么。
　　但梦里的角色并不受他控制，像是游戏npc一样，不顾他意愿的说着早有的台词，“我出去做什么哪次没告诉你？我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你不清楚？平白发什么疯？你……”
　　梦里的千途心头有了一点点期待，失笑，“你是……在吃醋？宝贝儿，已经学会吃醋了？”
　　梦里的迟铮脑子似乎不是很好，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反问千途：“什么是吃醋？”
　　千途，沉默片刻莞尔，自嘲喃喃，“我在说什么鬼话。”
　　“十五，我没想吵架，我……”千途缓和了语气，想了下轻声道，“怪我，我没教过你。”
　　千途有点难以启齿，但很多事不说明白了又不行，他微微摊开手，让十五别这么紧张，他往前靠近了几步，见十五不在抵触才走近，声音轻了几分，“怪我，是我不好……”
　　“为了让你早点学会说话，教你教的太急了，很多事儿没让你弄明白，这种事儿……”千途在迟铮面前站定，手指动了下，迟疑片刻后拉起迟铮的手。
　　十五的皮肤没有人类的血色，也不似白灵或是恶灵那般白中泛青，是一种如玉般的白皙，带着微微的一点温度。
　　“这样的事情，一般是发生在爱人之间的。”夙辞同十五指相扣，眼眸垂了下来，“十五，你我算什么？”
　　十五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夙辞的体温会比十五高一点点，交握的双手中，夙辞的体温在一点点传给十五。
　　“我的意思是……”夙辞有点头皮发麻，不懂自己突然说这些做什么，但他确实很想从十五嘴里听到一句肯定的话，哪怕不是肯定，只要是稍微温暖一点点就可以，“……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对我动心？是不是……其实是喜欢我的？”
　　十五困惑的看着夙辞：“不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整天关着我的人？关着我又总不来看我，我为什么喜欢你？”
　　夙辞放开了十五的手，沉默了片刻笑了下，“所以不行，我不愿意……我不想再和你亲近。”
　　十五眯着眼，语气愈发冷，“为什么？”
　　“我不愿意……和不喜欢我的人发生这些事。”夙辞心口发疼，不想聊自己了，换了个说法，“你可能还不知道，正常来说……不喜欢的人对自己做那些事，会不喜欢，也没有感觉的，所以……唔。”
　　夙辞心中一惊，瞬间垂眸，一条泛着白色灵光的灵力绳索，紧紧的捆在了自己的腰上。
　　夙辞心口一空，心中泛起一股不详的念头……
　　十五什么时候灵力这么强了？
　　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将自己捆死。
　　夙辞心中那些伤春悲秋的旖旎情愫瞬间散了个干净，作为天生灵力强的可怕的灵师，他习惯了无论何种境地他都能瞬间把控住局面，虽然也会受伤，虽然也会遇到棘手的情况，但他从没担心过会完全被对方压制。
　　这种恐惧，让夙辞有种踩空了的慌张，夙辞本能的要后退拉开和危险的距离，但这一瞬间更是激怒了十五，捆在夙辞腰间的绳子瞬间粗了一倍，又紧了几分。
　　“唔……”夙辞脸色变了，腰间的疼痛和心里的不安让他额间出了点汗，他抬手想给迟铮一巴掌让他冷静点，右手还未抬起，手腕上瞬间多了一条更粗的灵力绳索。
　　“你！”夙辞喉间一紧，厉声道，“放开！你疯了？！捆我做什么？我又不跑！”
　　十五脸色如常，他微微侧歪着头，看着夙辞被紧紧捆着的腰，像是看着什么新鲜的事物，语气如常，“你腰好细。”
　　夙辞：“……”
　　夙辞一时不知道该还手还是该骂他，夙辞磨牙，“……放开！”
　　“不。”十五认真的看着夙辞的腰，“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上次也没注意……你腰比那些白灵的都细。”
　　“我细……”夙辞不知为什么有点想笑，他压着火，皱眉，“疼！放开！”
　　十五根本不听夙辞在说什么，仔仔细细的看着夙辞的腰，从腰又看到他的手腕，甚至用自己的手环了一下夙辞的手腕，“手腕也比我的细……夙辞。”
　　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夙辞万分不适，之前虽然十五也强迫给他留过吻痕，但夙辞心里明白，与其说是强迫，不如说是自己纵容的。
　　上次十五根本没怎么疯，而且自己也完全挣的脱。
　　可这次不一样。
　　夙辞拼命动了下，腰间灵力绳索纹丝不动，他脖颈间又多了一条绳索。
　　夙辞心口一凉，眼中第一次闪过畏惧。
　　“十五，别这样……”夙辞竭力隐下语气中的慌乱，“有些事不能做，做了以后……是没法挽回的。”
　　夙辞尽力让自己语气更生硬一点，勉强撑着几分威胁的语气，“十五，你要是敢……我们就真的没法和以前一样了，我喜欢你，但我不至于宠你宠成这样，我……”
　　夙辞左手手心被烫了下，他勉强扭头看向自己左手，发现自己左手上多了一把灵力化成的匕首。
　　“你一直挣扎你的右手做什么？”十五近距离的看着夙辞的眼睛，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天真，“我没捆的是你的左手，不会用左手反抗吗？还是已经忘记怎么杀恶灵了？”
　　十五自认为体贴的说，“拿我送你匕首，你杀我啊。”
　　夙辞咬牙，“你到底发什么疯？你……”
　　“要动手随时可以。”十五认真承诺，“我永远不会捆你的左手，好不好？”
　　十五话音未落，夙辞左腿和脚踝上又多了一道绳索，“用我自己的灵力，说不准能让我受伤更严重，没准还能成功杀了我，你不想试试吗？”
　　夙辞语气发颤，“……十五，你信不信，我真的会动手，我不会纵容你成这样，我……”
　　十五堵住了夙辞的嘴，用耳语一般的声音说：“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别说了，想杀我就杀，我不拦着……”
　　十五说完，用他撕开其他白灵腹部同样的姿势，双手将夙辞腰间的布料直接撕开了。
　　迟铮给千途打了个电话。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况且按这个情况看，千途梦到前世的事情可能时有发生，自己不可能每次都在他做梦的时候吵醒他。
　　再说要是让这两者建立了联系被千途发现了，可能更麻烦。
　　但迟铮是真的忍不了了。
　　千途不知道，他自己是清楚的。撕开夙辞衣服后，他说了一句多过分的话。
　　那句话无论如何，他不想让千途听到。
　　过往每一秒都还留在迟铮的脑子里，夙辞身上的每道伤，夙辞每个表情，每一句话，一点不差，尽数被迟铮藏在记忆深处，虽然没忘，但若不是今日，迟铮绝对不敢随意翻起这些陈年旧事。
　　迟铮着急的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千途才被吵醒，接了电话。
　　“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的钥匙是不是落在客厅了？”迟铮睁眼说瞎话，“……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千途那边声音有点哑，“没事……”
　　几秒后千途脑子清醒了点，有点担心道，“你刚到家？钥匙……你进不去门了？”
　　迟铮只能认了，“是。”
　　千途忙起身，“等下，我去帮你找找，你家地址方便给我吗？我找到给你送去……”
　　迟铮租的房子是电子锁的，根本就没钥匙，去哪儿找来，迟铮含混道，“不用送，你看看就好，知道没丢我就放心了。”
　　千途下楼在迟铮呆过的地方挨个翻找，不放心，“那你先过来？晚上先睡我这边？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我去我舅舅家。”迟铮顺口胡诌，“不急……你声音怎么回事？病不是好了吗？”
　　千途那边噎了下，“刚起床，就是会有鼻音。”
　　“又做噩梦了？”迟铮话一出口就被自己蠢到了，“……你先喝点热水。”
　　千途并没去倒热水，他认真检查着沙发每个抱枕后面，含混道，“是做梦了，很奇怪的梦，还梦到……没事。”
　　迟铮将手机拿的离远一点，静了片刻又将手机拉进，“我找到了，在我自己衣服口袋里。”
　　千途那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进屋了吗？”
　　迟铮嗯了声，“进了。”
　　千途放松下来，坐到沙发上，迟疑了半晌道，“我梦到你了。”
　　迟铮清了清嗓子，想转移话题，“是不是还困？趁着没彻底醒盹，再去睡？”
　　千途拿过迟铮白天靠过的一个抱枕放在腿上拍了拍，低声道，“梦里你脾气比现在还差。”
　　迟铮沉默片刻，“……梦都是反的。”
　　千途笑了下，没接话。
　　他当然也知道，明明都是假的，但那些事情好像就是真的发生过一样，千途并不矫情，也自知没立场跟迟铮深夜打电话腻歪，但这会儿听着迟铮的声音，他突然就有点难过，想跟迟铮要个说法。
　　千途迟疑着说：“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前一秒，梦里的你说了什么？”
　　迟铮后背瞬间像是被钢鞭抽了一下似的。
　　电话还是打晚了。
　　千途看着自己腿上的抱枕，也不明白自己这情绪是从哪儿来的，醒来后心口有些未知的委屈，难受到不找喜欢的人说说，就过不去了一样。
　　“你说……”
　　前世的无奈和这一世的不安汇到一处，千途眼睛突然红了。
　　“你好随便啊。”


第31章 
　　“你好随便啊。”
　　迟铮坐在屋脊上, 觉得大乾元其实用不着非那么多事儿，早早让自己遇到千途，没准自己早就畸变了。
　　简单五个字, 比岑天河找自己对峙还刺激。
　　跟岑天河怎么翻旧账迟铮都不怕, 但和千途不行。
　　他跟夙辞的旧账根本没法翻。
　　迟铮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诡辩了。
　　话确实是自己说的, 甚至不是其中最过分的一句。
　　因果轮回，迟铮甘受其苦, 但有什么冲自己来就算了，何必再折磨千途一次。
　　偏偏要让正在敏感贸然追求自己的千途听到，时机卡的刚刚好。
　　不等迟铮想好怎么骗千途, 电话那边千途又道, “迟铮, 你能不能……”
　　迟铮道, “能。”
　　千途莞尔，“我还没说什么呢。”
　　迟铮说：“你说什么都行。”
　　现在要我命都行。
　　“你要是不急着睡。”千途斟酌着，不太有底气的问, “可以再跟我打会儿电话吗？我担心现在睡着，梦就又连上了。”
　　千途又匆忙补充：“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三分钟好吗？”
　　“我不困。”迟铮低声道, “你先回床上……我打车过去，半个小时后到。”
　　“不用。”千途失笑, “别折腾了，你跟我打一会儿电话就行了, 真的, 别闹了, 你要是过来我真的不安心没法睡了。”
　　迟铮沉默了会儿, “你想听什么。”
　　千途也不知道自己满腔的遗憾和不甘从何而来, 只是个梦而已，较什么真。
　　“可能是我自己一直在担心在焦虑，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千途告白时挺直接，其实之后也后悔过，“我确实一直担心你觉得我……随便。”
　　迟铮喉咙口发紧，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如何自辩。
　　“我再说多少次，可能你也不相信，我真的只对你动心过。”千途有点无力，“我会更用心追求你的，你不要这么想我，可以吗？”
　　迟铮被这一连串的糟心事折腾的也有点不正常了，闻言险些笑出来。
　　自己周折至此找到的爱人，以为自己会看轻他。
　　所以为什么这么急着表白呢。
　　等着自己慢慢追上你，享受一下被喜欢的人追求的感觉不好吗。
　　迟铮清楚自己是在乱找借口替自己开脱。
　　千途根本没法被自己慢慢追求。
　　他身体里的那个人找了自己太久，上一世阴差阳错，死前几个小时错过的遗憾成了夙辞死前最痛苦的记忆，所以这一世只是初见，一秒都不敢耽搁就飞蛾扑火了。
　　他却还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轻浮。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千途。
　　“我不是个能委屈自己的人。”迟铮几世没对谁说过什么体贴温柔的话，对此实在是不娴熟，他尽力让自己语气好一点，“但凡有一点不喜欢你，看不起你，就不会跟你见面了。”
　　千途闻言笑了下，迟铮不确定千途有没有相信。
　　“先回床上吧。”迟铮试着转移千途注意力，将他骗回床上，“明天不是要出门？晚睡没关系吗？”
　　“对。”千途刚想起来答应了去密室的事儿，迟铮这会儿脾气很好，千途胆子大了点，“你真的不去吗？”
　　“不方便。”迟铮吸取了前世的教训，拒绝后要给理由，“我有其他事，时间冲突了。”
　　千途果然很好哄，笑了下，“又要一日游？”
　　“说了以后都不去了。”迟铮感觉到千途从客厅离开了，正往卧室走，他之间汇起一点温和灵力，又道，“你要是不困不想睡，我陪你继续聊，聊到你睡着我再挂。”
　　千途那边没接话。
　　好一会儿，迟铮感受到千途已经躺回床上了，千途才有点调侃的轻声道，“迟铮……吃软不吃硬啊，我做个噩梦，你就突然这么好。”
　　又开始撩拨自己了，看来是心情好多了。
　　迟铮不想让千途误会，以为要脾气更好才能让自己喜欢。
　　……他脾气已经够好了。
　　“也不一定，我性格差，你不用猜我喜欢什么。”迟铮把手按在屋顶上，一道灵力顺着屋檐蜿蜒而下，“你闭上眼跟我聊，聊会儿就睡着了。”
　　一点点属于迟铮的灵力顺着窗户爬进千途床前，缓缓将千途环了起来，迟铮放轻声音，“困吗？是不是困了？”
　　千途其实是想趁机多跟迟铮聊会儿的，但不知为何躺下了全身都觉得轻飘飘的，“有点……”
　　说完就睡着了。
　　千途梦到的前世，完全没时间逻辑，好像是捡起什么来是什么，偏偏专挑不能看的来，迟铮不确定这和千途今天受到的刺激有没有关联，无论如何，迟铮不想让千途再继续下去了。
　　一点点灵力，可以没有副作用的让千途好好睡几个小时，虽然有点无耻，但迟铮没得选了。
　　确定千途睡着后迟铮翻窗进了千途的卧室。
　　这周折跌宕的一天，受罪吃苦的不只是千途。
　　迟铮也在痛苦，也在不安，不然他绝不会用这种办法让千途昏睡。
　　不是不得已，他不愿意对千途做这种事。
　　迟铮站在千途床前，自暴自弃的想，无耻一次也是无耻，两次也是。
　　迟铮坐到千途床边，直接拉起了千途的手。
　　被灵力催眠的人，是不会那么轻易醒来的。
　　迟铮低头，犹豫再三，但还是一面咒骂着自己一面在千途手腕上亲了一下。
　　迟铮深呼吸了下。
　　千途皮肤下缓缓而动的脉搏让他心情好过了许多。
　　活的千途。
　　这是一个没有背负莫名其妙责任的，能跑能跳，能享受大好人生的千途。
　　人生刚开始不久，自己还能对他补偿一二的千途。
　　迟铮摊开千途手心，在千途单薄的掌心上也亲了下。
　　几世都洗不净的恶念始终徘徊在迟铮心口，什么事儿有个开口就容易控制不住。
　　迟铮在千途手腕脉搏处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他的虎牙嵌入千途皮肤里，没用力，片刻就松开了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果然还是得戴口枷。
　　根本就控制不住，只要接触到千途，他就控制不住的想在千途身体上留下点自己的痕迹，控制不住想告诉包括千途在内的所有人，这是自己的人，谁也不要觊觎。
　　床上的千途沉睡着，被咬了只是脾气很好的眉头微微皱了下，都没想要抽开手。
　　迟铮看着千途睡梦中吃疼后有点茫然的表情，绝望的想，夙辞，你能不能再惯我一次？
　　不知道是在跟千途说话还是在给自己的越线行为找理由。
　　迟铮反复摩挲千途的手腕，低声喃喃，
　　“千途，不止你想我。”
　　迟铮喉咙里声音艰涩，“……千途，我也很多年很多年，没见过你了。”
　　“……岑天河问我，凭什么，我也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克制，凭什么要在这里装好人，要给你时间看清我。”
　　“真看清了，你万一害怕怎么办？”
　　“不想再被一个变态缠上怎么办……”
　　不安的不只是千途。
　　迟铮并没有那么自信，千途会反复喜欢上自己，特别是在已经开始记起过往之后。
　　“这次我不凶了。”
　　迟铮低头，一边保证着说着安抚的话，虎牙一边在千途跳动的脉搏处跃跃欲试。
　　为数不多的理性在竭力克制着他的兽欲，不要在千途身上留痕迹。
　　在一天前，迟铮是做得到的，但今天他受的刺激太多了，这一天对他来说太漫长，漫长到他绝望的觉得千途明天没准回味一下噩梦，就转变心意了。
　　那么多温柔体贴会哄人的正经人不要，要个喜欢虐待人的畜生做什么。
　　迟铮最终还是忍不住，在千途手腕上咬了一口。
　　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咬痕，等不到明早，几个小时后大概就没了。
　　迟铮满是暴戾不安的心安定了许多。
　　迟铮低着头，自欺欺人的说：“反正你也不知道、反正你也喜欢我……”
　　一旦放纵，就会没完没了。
　　迟铮化为人形，打开了千途床头的阅读灯，拿出了手机。
　　几日前，他刚学会了用摄像功能。
　　迟铮将摄像功能点开，录下了千途手上不甚清晰的咬痕，然后将手机放在了一旁床头柜的几本书旁。
　　镜头正对着千途。
　　“再惯我一次，行不行？”
　　迟铮低声说，“让我录一点，行不行？将来要是在一起……我一定告诉你，全告诉你，全给你看，随便你怎么罚我。”
　　迟铮轻抚千途手腕，小心的揉弄，尽力用这个淡淡的咬痕转移注意力。
　　他这会儿心里想的，完全不单单只是给千途留个吻痕这么简单。
　　反正怎么折腾千途也不会醒，反正他就算疼醒了也能消除记忆。
　　人都睡着了，什么都不会知道，做点什么又怎么了。
　　东西都从林絮那边买好了，放着等什么？
　　这不算是自己偷着做什么吧？都光明正大的录下来了，将来拿给千途，罪人带着罪证一起伏法让千途随便宣判，还不行吗？
　　自己今天被刺激的差点畸变，几十年的痛苦叫嚣着要跟他讨说法，他被逼的快疯了，现在找千途要一点点甜头，不可以吗？
　　迟铮在脑子里，将昏睡的无辜千途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的眠奸了一遍。
　　揉了快一个小时，千途手腕上的痕迹彻底消去了。
　　迟铮也终于将自己胸口那只野兽重新收回了笼子里。将千途的手小心放回被子里，替他重新掖了掖被角。
　　迟铮看向床头柜上的镜头，低声哄了句：
　　“不怕，什么都不做。”
　　“我不舍得。”


第32章 
　　早上七点钟, 千途眼睛动了动，在他醒来之前迟铮离开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几辈子都没过过这么难熬的一天。
　　迟铮怕了千途大门口那个要命的监控，化为灵师离开了小区, 走出了很远才敢再化为人形。
　　今天要做的事儿还不少, 他有点事儿要去找林絮。
　　林絮是迟铮认识的灵师里, 活的最久的一个，虽没细问过, 但偶然听岑天河说过，林絮还是人的那会儿，好像是百年前的事儿了。
　　且林絮和不少灵师都有来往, 也许她能知道点什么。
　　这个时间林絮的店里是不会有客人的, 迟铮进了店门直接问：“灵师转世后, 会记起自己前世的事儿吗？”
　　“不会。”林絮显然已经习惯了迟铮这幅求人也没好气的样子, “至少我没见过，白灵没法转世，赤灵转世基本都是自愿的。”
　　林絮一只手撑着下巴, 不悲不喜，“自愿去转世就是过够了这样的日子了，怎么会留着记忆。”
　　迟铮犹豫了下, “恶灵呢？记得住吗？”
　　“如果遇到了生前最执念的人，会有点印象。”林絮仔细想了下, “但那也说不上是记忆，就还是类似赤灵见到系铃人那副样子, 会觉得自己突然被雷劈了, 情绪突然有很大起伏, 流泪不止什么的。”
　　林絮皱眉, “你找的那位, 对你有反应？不应该啊，他不是岑天河的系铃人吗？”
　　“没有，没有觉得和我似曾相识，前几次见面也没不受控的流泪，但是……”迟铮对林絮没什么忌惮，索性说了，“但他做梦，梦到了他上一世的事情，一分一毫都不差的那种。”
　　林絮很干脆的摇头，“不可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
　　林絮都不知道，那估计只能是去问大乾元了。
　　但也没法指望那老东西能跟自己说实话。
　　“要么是执念太重，没洗干净记忆，要么就是他和其他灵师就不一样。”林絮想了想问道，“他做梦的时候，身上灵力有变化吗？”
　　迟铮摇头。
　　千途身上的灵力自始至终，薄弱但稳定。
　　“那就没事。”林絮懒懒道，“又不是有畸变的征兆，你怕什么，想起来了不是更好。”
　　迟铮心道好个屁。
　　再这么梦下去，千途没准被吓得对自己没感觉了。
　　“不想让他做梦办法多的是，反正你也没事，平时多守着点。”林絮有些羡慕的看着迟铮，叹气，“不是替岑天河说情，其实他不是你的系铃人也很好，你们天天在一起也没什么，换成我们……一见面彼此就难过，想好好相处都难。”
　　迟铮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的，转身走了。
　　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成为灵师后整天没日没夜的找人，迟铮算是一直和正常人类的世界断联了，这些年发生的新鲜事物他全不了解，偶然听闻也是做任务时窥见那么一二，究竟是如何他是不太清楚的。
　　比如，这个莫名其妙的密室。
　　迟铮就不明白，好好日子不过跑里面来找人扮鬼吓唬自己是什么小众人的隐秘癖好。
　　迟铮觉得千途未必喜欢，就是为了和同学合群，不得不来这受罪。
　　迟铮让密室的一个工作人员在准备换衣服时，“睡”了下来，然后自己换上了他要穿的一身行头。
　　万幸，这人身量也高，而且这衣服也没什么难处理的，就是普通的一身黑衬衫黑裤子，加上一个兽骨制成的面具，和一个对讲机。
　　上一世迟铮自小就参加过野外夏令营，对他来说，讲机比智能手机更好操作。
　　迟铮试着调频，选择并不多，很快找到了这家密室的工作频道，迟铮戴上耳麦别好对讲机，将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进了密室。
　　千途已经来了，在门口一直没动，大概是在听员工介绍什么游戏须知。
　　迟铮将一点点灵力聚集在自己双耳，努力去听千途的声音。
　　千途一直没说话，倒是他的几个男同学提问问个没完。
　　工作人员介绍有一个单人任务，问有没有人自愿完成。
　　迟铮将注意力分给了对讲机的总控那边，想知道有多少似自己这样的妖怪，哪个是自己。
　　总控那边一直不说话，迟铮正想着不然拿出手机搜索一下这家密室的介绍时，听到隔着几个屋子外，千途说：“我来吧，没事。”
　　迟铮皱眉。
　　外面除了千途还有六个人，胆子看来都不大。
　　工作人员应该是交给了千途一个什么东西，又说：“就九十分钟，剧情很简单的，大家不用害怕，恐怖程度不高，知道你们胆小我们调整过了，主要还是解密，剧情大家探索。主线任务就是找钥匙，开房间，开房间的数量和顺序决定了大结局，到底是悲剧剧本还是喜剧剧本，就看大家能力了。”
　　“大部分房间，有我们的人，没有人的就有更多的线索，同样，找到线索的多少，也决定了结局，给大家剧透一点点，找到的线索越多，越容易打出喜剧结局。”
　　迟铮听着工作人员唠叨，越发觉得这游戏离谱。
　　明摆着这些人都害怕，还逼着别人去鬼屋里找鬼。
　　工作人员又说：“你的任务始终是跟大家分开的，其他人负责解密开房间，你的任务是把宝藏交给关在房间里的女妖，女妖得救，总任务就完成，你需要分辨好哪个是女妖，哪个是厉鬼，如果你把宝藏交错人了，那你们必然就打不出喜剧结局了。”
　　迟铮皱眉，好一会儿听千途声音很小的问：“女妖吓不吓人？”
　　工作人员笑了下，“这没法跟你说，我们这边是五个厉鬼一个女妖，你同伴帮你打开房间的门，尽力给你留下线索，你根据线索在房间里找哪里藏着我们的人，分辨是女妖还是鬼，然后决定要不要把宝藏交出去，你如果在房间里找不到我们的人，等你离开他就会冲出去干扰你同伴，你一定要胆子大点。”
　　工作人员又补充：“还有就是要留意线索，找人的时候不要凭着自己的感觉来，我们剧情很严谨的，还是更注重逻辑一点。”
　　迟铮烦死了，千途显然也怕，做这个任务图什么，随便让谁做，爱死不死。
　　千途的同学里有个人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分两组，有人陪着千途一起，被工作人员拒绝了，“分不了了，你们人太少，大部队至少六个人，不然第一个房间的六芒星你们就解不开，人少只能这样。”
　　迟铮心里稍微好过了点，他戴的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差点将扩大了自己的听力的迟铮震聋。
　　迟铮低声骂了句，收起灵力，听力恢复正常。
　　总控在确认位置，挨个叫人，迟铮静静听着，等着看哪个没人答应，大概就是自己。
　　总控连着叫了五个人都有人回应，最后道：“女妖，二号房就位。”
　　迟铮：“……”
　　迟铮等了十秒，待总控说了三次都没人应答后，道，“就位。”
　　迟铮明白为什么工作人员反复提醒千途要留意线索，不要凭着感觉来了。
　　六个工作人员全是男的，自己身量最高，凭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这个女妖。
　　工作人员是不够用的，迟铮不能真的在自己房间里等着别人来救，还要帮忙操作一点机关吓唬人，不过这样也好，满屋子的监控，不多做点事他也没法去看千途。
　　迟铮听着总控的任务，需要在二号房的楼道里操作几个机关，吓唬一会儿要经过的人。
　　整层楼几乎没光，只有玩家手里有一盏泛着一点点光晕的灯，一群人走的很慢。
　　有光没光在迟铮眼里一样，他始终看着千途，看千途眼里有点兴奋，也有点害怕。
　　可能他也是乐意玩的。
　　大部队很快解开了一号房的密码门锁，密室里的音乐突然变得阴森了起来，恐吓他们留下一个人接受献祭，其他人马上继续往前走。
　　被献祭的千途被留在房间里，有点紧张的环顾四周，担心哪里会突然冲出来一个鬼，又担心自己没认出对方是女妖，错失了完美结局。
　　迟铮并不担心，一号房里并没有人，只是单纯在放录音告诉千途剧情而已。
　　剧情很俗套，不谙世事的公主被献祭给了大海，困死在了这艘沉船之中，公主死后变成女妖仍不得解脱，千途的任务就是把工作人员交给他的项链交给女妖，唤醒公主生前的记忆，让女妖释怀，带着被献祭千途一起从海底离开。
　　如果千途认错了人，那就会同公主一样被困于此，而后他的同伴中会选出新的一个人来接受献祭。
　　迟铮听明白了剧情，并期待千途快点失败，失败了被自己抓了一起在鬼屋里关着，让他那些同学继续解谜。
　　其他玩家摸摸索索的走到了二号房前，迟铮操控机关，结结实实的将几人吓了一顿，迟铮皱着眉忍着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听到总控的声音让他可以了。
　　迟铮放了那六个人过去，继续听千途的声音。
　　千途很聪明，其实他同伴并没收集到完全的线索，他好好地给大家扫了尾，拿到了更多的线索，在确定一号房没人后跟了出来。
　　迟铮没再操控机关，他走到一处监控死角，静静站着等着千途。
　　千途走的比其他人还慢，他连一点点灯光都没，像个盲人一样，纯摸索着走了过来，迟铮看着千途双眼无焦距的往前蹭，忍不住想欺负他。
　　千途经过迟铮身边的时候，迟铮绊了千途一下，千途失去平衡往前扑，迟铮揽在了千途腰上，把人扶了起来。
　　千途愣了下实实在在的被吓着了，一声没吭飞快跑了。
　　迟铮想笑，又有点心疼。
　　没有同伴，所以被吓惨了都不知道叫。
　　短暂的肢体接触让迟铮心情好了很多，虽然还在心疼千途，但脑子里已经控制不住的涌起各种邪念。
　　夙辞好像确实是，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很少出动静。
　　很能忍。
　　下面没女妖的任务了，迟铮需要回到最后一个房间来等玩家解密，迟铮回到他的工位上，躺在一张吊床上静静地听千途的声音。
　　千途很安静，害怕也不吭声，被剧情影响难过了也不吭声，但很能找线索，一路给他的同伴善后，不是他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这密室早让他们玩到结局了。
　　从二号房开始每个房间就都有“鬼”了，千途每找到一个鬼就被吓得心跳加速不住喘息，哆哆嗦嗦的根据线索判断对方是不是“女妖”。
　　迟铮听到总控里的人在吩咐，单人玩家挺会玩，不要放水给线索。
　　不用给线索，千途自己就能收集到。
　　得益于千途的兜底，前面玩家一路横冲直撞的打开了六号房，不知道是不是灯下黑的缘故，绕了几圈，没看到房间中央吊床上的迟铮，直接走了。
　　迟铮乐得不用配合吓人。
　　迟铮等了好一会儿，又听到了千途那窸窸窣窣，盲人摸象似的脚步声。
　　迟铮坐起了身，在毫无光线的暗室里等着千途走过来。
　　和他的同学一样，千途也是摸着墙绕着房间找线索。
　　这也合理，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基本都是扶着墙走，根本不敢放手。
　　迟铮估摸着千途也要绕出去，整犹豫是不是发出点动静，放水给千途的时候，千途突然转身，正正的看向房间中央。
　　明明自己才是“鬼”，迟铮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千途是带着脑子玩的，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所有逻辑已经形成闭环，他清楚“女妖”就在房间里，房间四周都摸过了，那只剩空荡的房间中央了。
　　千途还是没说话，他两手抬起来，朝着迟铮很慢很慢的走了过来。
　　迟铮看着眼神坚定但嘴唇发白的千途，心情复杂。
　　千途这会儿已经怕死了。
　　千途心里默念着没什么都是工作人员，一边龟速一般往前蹭。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越靠近房间中央，他越能依稀感觉到，这房间里似乎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只能是这里了。
　　千途半步半步的往前挪，密室里原本有的背景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那个人的呼吸声越发明显。
　　千途怕死了，他都能听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千途有点后悔，他完全确定对方就是“女妖”，根据游戏规定，他需要上前把密室开始前交给他的项链给对方戴上，按照剧情对方才能解脱。
　　刚才的房间里他能根据逻辑判断对方不是女妖直接跳过这个环节，但现在不行了。
　　千途怕死了，他担心“女妖”突然尖叫，突然暴起……
　　太吓人了。
　　游戏时间就九十分钟，再不结束就真的是悲剧剧本了，千途抖着手往前试探，好一会儿他摸到了什么！
　　千途紧咬牙关不喊出声，他抖着手解开项链的锁扣，小心靠近“女妖”。
　　距离太近了，千途几乎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他心里默念祈祷，对方不要尖叫不要吓人，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电流声。
　　电流声不大，但他距离那音源太近，密室里又太安静，千途听到了有夹杂着电流声的细小又模糊的人声——
　　“从吊床上突然跳下去，吓他。”
　　千途瞬间明白了，他刚才几乎已经贴到“女妖”身上了！都听到他们耳机里的声音了！！！
　　千途头皮发麻，不等他想着去哪儿躲，“滴”的一声后，近在咫尺的电流声消失了。
　　房间重归寂静，“女妖”一动不动。
　　千途僵硬了好一会儿，见女妖丝毫不动，壮着胆子往前蹭了蹭。
　　他确定，再往前走就要直接撞上对方了。
　　千途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重新试图给对方戴项链。
　　待他勉强抬起手时，他听到吊床上传来一点点锁链声音。
　　房间里多了一丝微弱光线，他依稀看到，面前高大的“女妖”，将头低了下来。
　　千途微微松了一口气，有点感激的小声说：“谢、谢谢你……我要被吓死了。”
　　项链扣上的那一瞬，整个密室所有房间的灯光同时亮起，千途本能的闭上眼，经过一阵眩晕后睁开眼，眼前已空无一人了。
　　千途惊魂甫定，拍拍胸口，忍不住感叹工作人员就是专业，才几秒钟就跑了。
　　按照剧情，这意思就是“女妖”已经被解救了。
　　最后一个房间的剧情太沉浸了，千途出了一后背的汗，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房间同其他人汇合。
　　迟铮买了一瓶矿泉水，等在了密室外的街道。
　　千途半晌没喝水，又出了汗，这会儿应该已经渴了。
　　迟铮靠在街角路灯柱子上，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绅士。
　　方才，千途傻乎乎的几乎都走到自己怀里了。
　　千途今天穿的T恤领子很大，从迟铮的角度看过去……该看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破坏监控，对千途做点什么……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就算不破坏监控，只是绊千途一下，让他重心不稳的跌到自己怀里，趁机摸一下……也完全说得过去。
　　迟铮吐了口气，但要这样，其他事儿就说不过去了。
　　不消片刻千途和他同学就从密室出来了，几人从密室门口分开了，其他人看来是要一起回学校，这里距千途家很近，千途应该是想走路回去。
　　千途跟同学们告别，转身沿着步行小路往家走。
　　千途眼睛亮了下，快步朝迟铮走了过来。
　　“不是说有事？”千途额上还带着汗，笑了下接过迟铮递给他的水，“你特意来找我的？”
　　迟铮摇头。
　　千途的同学在不远处等车，频频回头看过来。
　　千途回头看了眼同学，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下，“去我家吗？”
　　迟铮依旧没说话，现在也许不是合适的时机，但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千途，在密室里大放异彩的千途，在被同学频频回头偷看的千途。让迟铮忍不住想圈个地盘。
　　迟铮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了颈间的链子。
　　千途哑然：“这是我刚才……你、你……”
　　迟铮点头，“要扮女妖，所以时间冲突，没法跟你玩密室。”
　　千途呆愣愣的，半晌反应不过来。
　　迟铮低声控诉，“……你刚才已经贴到我怀里了，差点亲上我。”
　　千途完全不在状态，他没法理解迟铮这是在说什么，想要问又担心回答不是自己想听的，呆滞了好一会儿。
　　“六点多了。”迟铮提醒千途，“回家，该吃饭了。”
　　千途怔怔的点点头，跟着迟铮往自己家走。
　　千途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欲言又止，“你……你没说过你在这里打工。”
　　“我不打工，知道你要来玩，想逗你，就临时找了这家密室老板，跟他说打工一天。”迟铮仗着千途不会去找人家老板对峙，顺口胡编，“正巧他们的员工有事，就让我顶上了。”
　　千途不太明白，“你为了逗我玩，就……”
　　“你不是病了么？之前说给你奖励……也没好好给，就想哄你玩。”迟铮随口糊弄，“这种密室经常缺工作人员，刚才我也扮了其他鬼，正常。”
　　千途勉强被说服，犹豫了下问，“那这个链子……”
　　迟铮摸了摸脖子上的钢链，“店家说给我结一天的工资，我没要。”
　　“要了这个道具，当工资了。”
　　千途闻言心里空了一拍。
　　可能是刚才的剧情氛围太到位，可能是千途第一次玩密室太沉浸，可能是迟铮这不明不白的行为让他困惑又有点难过。
　　想问迟铮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言语行为这么暧昧，但又没立场。
　　千途有点无奈的侧头看向一边，担心被迟铮发现。
　　他眼睛有点发涩，他在尽力控制，别真的让眼泪掉下来。
　　千途要被自己烦死了，前二十年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自打遇到迟铮，一向情绪平稳的千途活活被折腾成了个泪失禁。
　　暗恋一个人，思念一个人的情绪总是不期而至，嘴里不说，眼睛就要说。
　　千途担心自己是自作多情，没敢接话迟铮的话。
　　迟铮也没解释。
　　迟铮突然拿过千途的书包，自然而然的斜背在自己肩膀上，“你出门玩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笔记本，充电器，水杯……”千途知道自己包沉，想抢回来，又担心被迟铮发现自己在忍着眼泪，清了清嗓子说，“我习惯自己带着这些……”
　　迟铮点点头，假装没看见千途刚才一扭头，眼睫上沾着的一点点水光。
　　“我戴着项链，你高不高兴？”迟铮不看千途，给他点时间风干眼泪，千途不问他就自己说，拿出手机来假装拍夕阳，“这是你送我的。”
　　千途迅速抹了一下眼睛，闻言顾不上感伤了，“这不算我送的吧，别这样……说实话你被坑了，这条道具链子撑死二十块钱，没准两元店都能找到同款……这就是个合金的，你要这个做什么啊？而且这怎么成了我送你的礼物了？我虽然还没收入，但也不能送这么便宜的东西给你啊，我……”
　　“无所谓，什么金属对我来说都一样。”迟铮看着千途着急的样子有点想笑，“便宜的更好，合金的更好，更像狗链子了。”
　　千途充满仪式感的少年心事不想被这么破坏，他是真的着急了，“什么叫狗链子啊？你……你能不能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之前没有准备礼物是怕唐突，我可以好好准备的，我是有奖学金的，这个不算，我可以给你好好选一个礼物，换一条项链行不行？”
　　“不用，也没那么烂，至少带着不过敏。”迟铮心里是喜欢千途在意的，但不想他纠结，“看着也不会褪色，可以让我天天戴……金银铜铁对我来说是一样的，这条对我来说其实最合适，合金的，结实、不粗不细，让我觉得踏实。”
　　“我不踏实！”千途崩溃，第一次礼物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送出去了，还是条非常便宜的合金链，“我那么多同学追求别人送礼物，我就没见过谁送首饰是送二十块钱的铁链的！就算不是去买银饰金饰，至少也是去附近哪个山哪个庙买什么琉璃手串十八子的，这算什么……”
　　迟铮看着千途有点焦急的双眼，笑了下。
　　迟铮扶了下快滑下去的书包肩带，淡淡道，“信我，这就挺好，庙里的没用。”
　　千途还在崩溃，“你怎么知道没用？”
　　迟铮垂眸，把拍了几张照片的手机收了起来，没解释。
　　没用就是没用。
　　他就是知道。
　　迟铮眯着眼看着夕阳，怎么解释呢？解释给你听，告诉你，各个教派，各路神仙，不管是位列仙班的还是未塑金身的，自己早就都去过了。
　　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千年的古刹或是早破败的野祠……
　　迟铮侧眸看着千途，没法告诉他。
　　那些地方，都有我给你捐的供奉。
　　去各个景区只要有神仙，不管什么路数的，迟铮都为转世的夙辞烧过功德。
　　也许不是神仙不管，只是自己不配。
　　塑多少金身捐多少匾瓦，也不配让各路神佛仙圣庇护千途万一。
　　那就不指望了。
　　迟铮看着有点郁闷的千途，心想还是指望自己比较好。
　　迟铮突然开口道，“千途。”
　　“嗯？”千途扭头，“怎么了？”
　　迟铮同他翻旧账。
　　“撑死二十块钱的项链，你送我就戴了。”
　　“咱俩谁比较随便？”


第33章 
　　千途没想到迟铮竟记得自己梦后说的话。
　　现在还来追问自己。
　　千途被迟铮问住了, 他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和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什么，都是在自取其辱。
　　迟铮又不喜欢自己。
　　问自己这个做什么呢？
　　迟铮回头, 见千途站在原地, 眼睛像是刚哭过似的, 湿漉漉的。
　　迟铮深呼吸了下，好像又没哄对。
　　迟铮已经在尽力改写被千途打乱的剧本了。
　　他想给千途一点点被追求的感觉。
　　千途表白的太快, 根本就没给迟铮留足时间来补偿他。
　　迟铮现在能发挥的空间本来就少，努力了一下午，千途不知为何还要难过。
　　又哪里做错了么？
　　千途觉得他过于随便了, 那自己就更随便点, 让他不再纠结这一点。
　　所以扮妖怪哄他玩, 买下他送自己的道具, 戴链子给他看，表现的更下位一点，怎么千途看上去还是伤心。
　　迟铮完全不觉得自己追求人的方式有问题, 他是真的以为千途会因此心情好点的。
　　面对千途，迟铮有许多错失，但至少有一点他自认做的还行。
　　对其他人迟铮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但面对千途，迟铮非常擅长自省。
　　千途如果没开心, 那应该是自己做的还不够。
　　千途不会有错，不好哄那是千途天生高贵, 神仙就是不好哄, 是自己姿态放的还是不够低, 用心还不够多。
　　迟铮怎么想都找不到自己逻辑上的问题, 他回头看了下千途, 抬手在自己颈间的链子上摸了下，然后牵起千途的手，在他手心按了下。
　　迟铮记得千途说他喜欢自己温柔点说话，迟铮尽力让自己别凶，努力让自己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一样，“给你。”
　　千途被迟铮弄懵了，茫然，“……什么？”
　　“钥匙。”迟铮放开千途的手，“这条狗链的钥匙。”
　　千途微微皱眉，迟铮解释，“钥匙给你了，从今天开始，除非你用‘钥匙’替我解开，不然这条项链我不会摘下来，行不行？”
　　随随便便给自己的合金链，自己愿意终身戴着，千途不许摘自己就永远不摘，这够不够让千途释怀自己说过他随便的事？
　　不管是人形还是灵师形态，自己可以永远的戴着这条狗链子见所有人，在所有地方招摇过市，只要是灵师，都能感受到这条链子上有属于一个人类的灵力。
　　都能知道自己被一个年轻人类捆死了，是不是可以补偿当年那句无心之失了？
　　事实证明，确实不够。
　　千途勉强笑了下，眼尾更红了。
　　迟铮心里骂了句脏话，怕千途脸皮薄，装作没显这个眼，装作没看见千途眼睛里的眼泪，继续往前走。
　　没哄好。
　　更糟了。
　　密室距千途家不远，俩人步行不到一刻钟就到家了，千途话有点少，迟铮担心自己多说多错，别一会儿把人真惹着了，回家就说：“你休息会儿，我做饭。”
　　千途看着迟铮，犹豫了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迟铮担心千途饿了，做了点不费时间的，俩人一顿饭都没怎么说话，吃完晚饭千途终于开口，问迟铮要不要留宿。
　　迟铮担心千途晚上又做梦，自然乐意留下。
　　千途没像往日一般愿意多跟迟铮多独处，笑笑说自己第一次玩密室有点累，先睡了。
　　迟铮点头，知道千途是不想看见自己。
　　迟铮没招人烦，说自己在客厅坐会儿就去睡。
　　迟铮在客厅把今天自己画蛇添足的一顿操作回顾了下，认真反刍反思。
　　迟铮不愿意做让千途不舒服的事儿，他本来以为今天算是个惊喜的，但现在看可能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迟铮其实也不太把握的好尺度，岛上的那一世，他几乎就没对夙辞好过，根本就没哄人的经验。
　　虽然不愿意承认，夙辞究竟喜欢被人怎么对待，迟铮确实不确定。
　　岛上的那一世他过的太放肆了，他几乎没想过要讨好夙辞，他只是单方面的享受夙辞对自己好。
　　迟铮不信千途会不喜欢自己为他付出，总的方向绝对是没错的。
　　迟铮轻轻捻弄颈间项链，觉得应该是没错的。
　　那到底哪儿错了？
　　迟铮还在出神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下。
　　迟铮马上拿起手机。
　　千途：【抱歉，今天有点累，对你态度不好。】
　　迟铮蹙眉。
　　千途：【迟铮，你能别这么对我了吗。】
　　迟铮深吸了口气。
　　一天白干，全搞砸了。
　　千途：【昨天半夜跟你打电话，不是在跟你装可怜，不至于的。】
　　千途：【你可以轻松一点。】
　　千途：【你今天对我太好了，去密室打工，替我背书包，又拿工资换了项链。】
　　千途：【没道理让你替我做的梦埋单，也没道理让你今天哄我。】
　　千途：【你今天对我太好，我有点患得患失的，所以没对你好好道谢，是我不好。】
　　迟铮收起手机，懒得看了。
　　他一步迈两级台阶，几步上了二楼，走到千途门口推开了门。
　　坐在床边的千途正在用手机打字，被吓了一跳。
　　迟铮静在原地，许久不发一言。
　　久到千途有些不安时，迟铮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啊？”千途茫然，“你……你说什么？”
　　迟铮看着眼中尽是不安和难过的千途，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就是你以为的对他好。
　　好到千途连被自己哄两句，都会觉得自己不是真心的。
　　眼前的人和小岛上的夙辞重叠，放纵的欲望和理智伴着过往记忆纠葛在一起，撕扯着迟铮本就为数不多的人性。
　　迟铮原本以为自己狠得下心的。
　　也许是眼前的千途被噩梦折磨的让迟铮狠不下心，也许是昨日刚重温过的夙辞死前记忆还在折磨着迟铮。
　　迟铮原本捆住自己的无数束缚系数瓦解，他看着眼前的千途心里想，你又不是不知道千途想要什么。
　　夙辞死之前，记忆尽失，还在渴望找到自己。
　　就因为自卑于自己不堪的过往，就要这么折磨眼前一无所知的千途吗。
　　他不过就是想要自己喜欢他而已。
　　“别这么急不好么。”迟铮调整着呼吸，尽量不吓到千途，“你看不出来，我性格不好，又不太会和人相处，不会哄人吗？”
　　迟铮几乎是在跟千途商量了，“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学会怎么对你好，让我更熟悉该怎么照顾你，让我自己来一点点追求你，不好吗？”
　　千途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你说什么？”千途愣了片刻后，心率一点点加快，他不明白迟铮怎么突然变了心意，“你……你是不是，你的意思是不是……”
　　“我喜欢你。”
　　迟铮打断千途，不愿意听他为自己开脱，放弃的叹了口气，“感受不到么？我喜欢你。”
　　千途眼睛倏然红了。
　　千途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感觉到了一点，但没敢信。”
　　“我一直不相信，有人会喜欢我。”千途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心跳太快，音调都变了，“更不信你会……”
　　“如果没动心，怎么可能跟你纠缠这么久，再说……”迟铮这话倒是没撒谎，“我确定我说的是真的，我见过很多人……比你想的多得多，但我没有对别人动过心，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千途，对你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
　　千途嘴角挑了下，不自然的眨了一下眼，眼泪不沾面颊直接打在了被子上。
　　又哭了，千途咬牙，自暴自弃拉起T恤下摆擦了下脸，一切都来的太快，他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千途下意识的看看左右，甚至怀疑自己又做梦了，“你怎么突然……”
　　迟铮摇头，“不是突然，你昨天跟我说，我对你说你随便，我当时差点就跟你表白了。”
　　那句话不光是插在千途心中的一根刺，更是捅在迟铮心口的一把刀。
　　未知前事的千途一直觉得自己追迟铮的方式蠢透了。
　　他虽然没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种事儿还是要有个循序渐进，有个大概的流程的，讲究一个水到渠成的。
　　总要先展现一些诚意，付出一些努力，再同对方表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重视。
　　自己倒好，上来什么都没做，直接将自己的真心打包送到几乎是陌生人的面前，免费赠送。
　　廉价又轻浮。
　　当年对夙辞说过的这句话，同样也时不时的在折磨着迟铮。
　　连这种苦，俩人都要吃一样的。
　　迟铮无意替当年那个不通人性的畜生解释，做了就是做了，说了就是说了，这项罪行会一直的刻在他的生死簿上，没什么好辩驳更没什么好值得原谅的。
　　迟铮心甘情愿让这句话时不时的给自己来一场挖骨掏心的酷刑。
　　迟铮无所谓自己为此受折磨，但他不愿意让千途也如此。
　　所以迟铮想尽力让自己付出的多一点，话说的再好听也没用，迟铮也一直不太会说情话，他只能尽力付出，尽力体贴，尽力让千途感受到是被自己珍重的。
　　突兀的告白之后，房间中是长时间的安静。
　　纵然本身就不擅于此，但算上前世今生，到底是比如今的千途多活了许多年，迟铮自然要承担引导爱人的责任。
　　迟铮整理了下脑中杂乱的万千思绪。
　　他现在应该游刃有余的安慰千途，然后熟练的说点好听且暖心的情话，收拾好突兀表白的烂摊子。
　　没有鲜花，不是在什么迷人的风景中，时间也不对，一份礼物也没准备，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时机了。
　　迟铮嘴唇动了动，心中想的很完善，这些都不重要，千途也从来不在意形式化的东西，只要嘴甜一点就行了，熟练点，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惊一乍的。
　　迟铮深呼吸了下理清思绪，张口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迟铮嘴唇几次动了下，胸口压着的万千情绪，绊住了他。
　　何德何能。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用这种方式补偿对夙辞的亏欠。
　　“我……”
　　迟铮声音带着点不易被察觉的颤音，“我会……会尽力用我能想象到的办法，来对你好。”
　　见千途还是懵懵的，迟铮补充道，“你如果觉得从开始到现在都太快，太匆忙了，也没关系，我不急，也不会太打乱你的心情……同你是什么关系、同你能走到哪一步，我会把决定权交给你。”
　　这是迟铮能想到的最有诚意的表白。
　　可惜，这种奇奇怪怪的承诺和有点迷惑的情话，千途没能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决定权……在我……是什么意思？”千途眼中噙泪，他抬头看着迟铮，有点困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还是说……我没懂，什么是决定权，我能决定什么？”
　　迟铮站在床边，远离床头灯，光线原因，他略显锋利的眉眼比往常温柔了些许，他脸上并没带着笑，但垂下的眸子中看向千途的眼神带着一种难言的隐忍和纵容。
　　“意思就是……”
　　迟铮又静了片刻，心中感激自己虽然说起情话来比较生硬，但好在他从来就没羞耻心，面对千途更是无所谓，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一切都由你来决定。”迟铮语气很平稳，是情话也是承诺，“什么时候可以接吻，什么时候有肢体的接触，什么时候上床，什么时候……”
　　迟铮喃喃的重复了几句，做出了对他来说最大的牺牲，“什么时候分手，决定权都给你。”
　　千途听了“分手”两字本是有点难过的，但这感觉一瞬即逝，迟铮的告白有点吓人，他瞬间反映了过来，结巴了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全都我来决定？那你……”
　　“我怎么样都可以。”迟铮语气很平稳，丝毫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在文明社会有多骇人，“你想让我做你朋友，我就是你朋友。”
　　“你想让我是你男朋友，我就是你男朋友，我虽然年纪比你……比你小一点，但你要是因为寂寞或是因为成长环境的特殊，想要长辈式的照顾，我也能尽力把自己当你哥哥一样照顾你。”
　　迟铮看着千途有些害怕的表情，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告白简直烂透了，他实在是没什么经验，在千途面前又会紧张，在最应该浓情蜜意缱绻温柔的时刻，被他搞得充满了生硬暴力。
　　迟铮破罐破摔，自暴自弃，不易被察觉的磨了下牙，继续着他的承诺：
　　“能陪伴你的朋友。”
　　“可靠的男朋友。”
　　“能照顾你的哥哥。”
　　“帮你料理家务的佣人。”
　　“甚至是……宠物。”
　　迟铮看着千途，不是太喜欢这个人了……是真的不想做宠物。
　　身为十五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就是夙辞一时兴起养的一个宠物，这一认知伤他颇深，每次提起来都会很难过，不过……
　　在寻到千途之前，他是很羡慕那些有主人的宠物的。
　　若如今身为普通男生的千途对他的喜欢没那么长久，在冲动的爱意褪去后，降级为哥哥可以，佣人司机也行，宠物也没问题。
　　失去过所有的人总会对一点点温存而知足，迟铮承诺，“宠物也行，一切由你决定，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是你男朋友，将来不喜欢了，分手后就给我另一个身份，我都可以。”
　　千途怔怔的看着迟铮，显然被迟铮这一番骇人言论吓着了。
　　但不等千途细想，一股他也不懂的难言难过情绪缠绕到心头，千途低下头，胸口的心疼折磨的他眼泪不住流下。
　　“我的天……我这是怎么了。”千途有点狼狈的擦了下脸，“我怎么会不喜欢你，而且……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会把你当佣人司机宠物？你……明明一开始是我单恋你我追求你，你怎么弄得好像是你在追我一样，你是真的没谈过恋爱？”
　　除非很有必要，不然迟铮并不想对千途撒谎。
　　迟铮觉得自己这也不算是骗人，前世同夙辞的那一场也许不能准确的算是谈了恋爱，自己当日做的那些事儿……怎么也不是正常恋人会做的。
　　迟铮含混道，“……嗯。”
　　“你这……太不安全了你。”千途放弃控制自己的泪腺了，他心里难受的说，“你、你这是把自己送给我了吗？”
　　“对。”迟铮觉得千途总结的很好，简单明了，“算是吧，决定权在你，就是字面意思，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觉得……”千途心里又心疼又有点想笑，“……我觉得这不太合法。”
　　迟铮很平静，“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不合法了？我自愿的，需要我给你签一份免责保证书吗？”
　　“不用！”千途忙制止，“你这不单是违法了，就算是没法律的时候，也没人这样……迟铮你……你最好只是哄人的情话，你太不对劲了，幸好是我，如果我当真，或者是其他人……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我自愿的。”迟铮认真的说，“我心甘情愿的自轻自贱，行不行？”
　　千途震惊下本来还想笑，但听迟铮这么一说，喉咙口又哽了下。
　　他心里有种弥散不去的心疼和难过。
　　他的迟铮，为什么会这样。
　　“你……你把我弄得脑子太乱了，我都要以为原本动心的是你了，是你喜欢我喜欢到不行，追我追了好久呢。”
　　千途抿了下嘴唇，艰难的行使了一次自己的决定权，“你说都听我的，那你……能不能靠近点，坐过来。”
　　迟铮闻言走了两步，坐在了千途床边，距他不过两尺。
　　看着迟铮的眼睛，千途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眼神真的非常非常的坚定。
　　哪怕说的话很吓人很离谱，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配着这毫不羞赧也不闪避的眼神，就是觉得这并没什么。
　　他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摆在面前的是一条万斤重的枷锁，他心甘情愿的套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将钥匙交给了千途。
　　千途不自觉的攥了一下手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手里好像真的有了一把钥匙一样。
　　“决定权在我……那我说什么都可以吗？”千途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如果想和你接吻的话，是不是我只要说了就唔……”
　　千途倏然睁大了眼。
　　迟铮微凉的嘴唇，印在了他的上。
　　迟铮给的承诺，说到做到。
　　千途心脏漏了两拍，继而胸腔中生如擂鼓，砰砰砰跳了起来。
　　迟铮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但也并不冒犯，迟铮认认真真、摩挲一般，侧着头亲吻着千途的嘴唇。
　　一点一点，用心又小心，像在亲吻着易碎的珍宝，像在亲吻着要医治的伤口。
　　千途感受到身侧的床微微陷下去了点，衣服的布料轻微摩擦的声音提醒着他迟铮的手臂就在他身旁，迟铮修长好看的手压在了他身旁的床上。
　　俩人靠得太近了，但迟铮非常守约，千途要了亲吻，那他只给亲吻，并不触碰千途的身体，手掌手臂胸膛都没有碰到千途。
　　但这距离太近了，来自迟铮身体的体温，迟铮并不平稳的浅浅呼吸声，甚至他脖颈间微微凸起的血管传出的脉搏声已经压迫感十足的让千途感受到了。
　　千途没谈过恋爱，他一直以为亲吻不过是第一步，情侣们之前的亲吻好像是日常说早安晚安一样简单常见，他不知道……
　　不知道只是一个浅吻，就能让人情绪失控，脑中纷乱无序又一片空白，让他想得寸进尺。
　　千途尽力用自己仅剩的理智自省，自己太似乎是太过分了，告白成功了已经过于幸运了，不能这么轻浮这么贪心，索取个没完。
　　即使千途已经心跳爆炸，浑身骨头都在发疼，叫嚣着想所求更多。
　　刚刚确定关系，千途想表现好一点，表现得体面克制一点。
　　千途眉头紧皱，竭力克制着放纵的想法，面前的人是迟铮，是他一见钟情的人，是不可以随便亵渎冒犯的……
　　“千途。”
　　迟铮一边轻吻着千途一边声音微不可闻的问：“是想要这种亲吻吗？”
　　千途嘴唇不受控制的发抖。
　　不等千途找到自己的声音，迟铮又声音很低的问：“千途，需要深吻吗？需要我深吻你吗？”
　　千途闭上眼。
　　迟铮是真的在询问。
　　他甚至不是在问自己想不想要，而是需不需要。
　　只要自己想，自己就可以得到。
　　迟铮说的，自己拥有了决定权，竟可以这样吗……
　　千途紧闭着眼，这是不对的，不应该单方面享受对方，这样太不公平了，自己怎么能这样对迟铮。
　　千途在抗拒着这不公平的关系，但他实在太喜欢迟铮了。
　　他做不到不贪婪。
　　千途嘴唇动了下，声不可闻，“我想，我……”
　　不需要千途再多言，迟铮的右臂直接揽在了他的腰上，随之迟铮略带侵犯性的深吻了他。
　　千途唾弃自己过分的贪婪，但他是在太喜欢迟铮了。
　　迟铮给了他一个深吻。
　　他想要的，他就能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迟铮放开了千途，在他额间轻吻了下，结束了这个深吻。
　　迟铮左臂压在床上，右臂仍环在千途腰上，并没更冒犯的举动，但千途感觉自己腰间同迟铮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的皮肤要被烫坏了。
　　千途看着迟铮帅气的面庞，冷静得表情，深深怀疑，迟铮可能完全没觉得刚才的事儿对自己有多大的刺激，自己这会儿就算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迟铮也会同意。
　　迟铮像是能读心一般，定定的看着千途的眼睛，静了片刻问：“还想要别的吗？”
　　千途心跳稍稍平复，闻言心率又快了起来。
　　迟铮表情太平静了，千途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忍不住逗他。
　　千途低声说，“想要什么都行么？现在让你和我……和我上床，也行么。”
　　迟铮没有分毫犹豫，点头。
　　千途：“……”
　　千途不可置信的看着迟铮的脸，没有在迟铮脸上看到丝毫不适。
　　千途都不敢想，此刻自己脸红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不堪有多局促。
　　可迟铮不但没有失态，甚至比平时都没什么变化，这……
　　“你……”千途有点不安，“你不紧张、当然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你不、不……怎么这么冷静，你……”
　　迟铮没解释，他直起身拉过千途的手，直接按在了他自己的左胸口。
　　千途一怔。
　　迟铮胸口心跳的要炸了。
　　只是一瞬间，千途眼中又充满了泪水，难言的难过和心疼半秒不到充满了他的胸口，千途哑然，“你……”
　　迟铮压着千途的手，“承认我是真心的，很难吗？还需要我说什么？千途，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千途抽过手迅速在脸上抹了下，“迟铮，我是把几辈子的运气透支了啊？”
　　说者无心。
　　迟铮避开千途的目光，转移话题，“承认自己很容易被人喜欢很难吗？能不能自爱一点。”
　　迟铮有点没办法了，“还想要什么？要怎么样才能信？”
　　千途莞尔，他发现了，迟铮不擅长哄人，接不上话了就转移话题，不过……
　　效果更好。
　　“真的可以吗？”千途尽力让自己别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像迟铮一样冷静点，“……我现在要是想和你上床，也可以吗？”
　　迟铮看向千途，点头。
　　千途还是难以相信，重复问，“我说可以就可以吗？”
　　迟铮沉默了几秒，道，“是我刚才没解释清楚？”
　　千途有点尴尬，不等他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迟铮又道，“不止如此，想要我怎么和你上床，都可以由你决定。”
　　“想要我温柔，我就可以温柔。”
　　“想要我粗暴一点，也可以……”
　　“随时，随刻，随便……”
　　千途忍无可忍的反手捂住了迟铮的嘴。
　　被捂住嘴唇下巴的迟铮没有丝毫挣扎，抬眸静静看着千途。
　　“你给我的权利太大了……我、我不知道选择权交给我，是这个意思。”千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认真道，“别、别这样……”
　　千途顿了下，声音发哑，“别这样，我舍不得。”
　　迟铮太久太久没被人这样近距离的捂嘴了，也太久没什么人能这么近的用一个手掌控制住他了。
　　迟铮看着着千途，眼神没有闪躲，轻轻动了下下巴。
　　千途瞬间明白，松开了手，“抱歉……”
　　“我说了决定权给你，就是给你了，不用舍不得。”迟铮确实不是在故意以委屈自己来取悦千途，他微微偏头细看千途的表情，“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吗？”
　　千途摇头，“今、今天算了……”
　　“最好是算了，你病还没好彻底，先休息……”迟铮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想要起身，看着千途不舍得自己的眼神又不忍心。
　　迟铮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颈间的项链，然后牵了下千途的手。
　　千途呆呆的看着迟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迟铮方才动作的意思是，拴着他脖颈的锁链，钥匙在自己手上了。
　　千途眼睛酸了下。
　　怎么会有人的告白能如迟铮这样，禁欲又纯情，骇人又浪漫。


第34章 
　　千途因为情绪起伏过大一时睡不着, 迟铮去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自然，牛奶里面，有迟铮加的一点点“料”。
　　至少这一晚上, 迟铮不愿意千途梦到前世那些糟心的事情。
　　千途也知道自己应该不那么容易睡着, 听话的喝下了带着迟铮灵力的牛奶, 他看着迟铮，想说什么又迟疑。
　　迟铮接过空了的玻璃杯, “我不走，你睡着我再走。”
　　千途有点受不了，他眼尾泛红, 好一会儿低声道, “别这样, 我现在有点不确定我是不是在做梦。”
　　迟铮看着千途无奈的表情和湿漉漉的眸子, 自欺欺人的想。
　　如果没有岑天河，如果当年夙辞如果先遇到的是自己，这会儿千途应该就是这个反应吧。
　　看到自己眼睛就会湿润, 遇到自己就会觉得心疼，会潜意识的觉得同自己前世就有缘分。
　　本该如此。
　　这些原本都应该是自己的。
　　千途看着迟铮，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我……我今天做了什么特别对的事情了吗？你为什么突然就喜欢我了？”
　　“不是今天。”
　　心里想跟千途说的话有很多，可惜没几句能让现在的他听。
　　迟铮想了下, 找了个不那么牵强的理由，“其实……早就对你有感觉了, 但不想搞得太仓促, 想让你多相处一段时间。”
　　本来还有将近二百天的试用期呢。
　　是千途自己放弃了。
　　“那为什么是今天？”千途还是想不明白, “怎么突然不怕仓促了？”
　　迟铮垂眸, 想了一会儿说：“不忍心。”
　　“……今天从密室出来。”迟铮本不想戳破年轻恋人的少年心事, 但被问到这儿了只能说实话，“我其实看到你流眼泪了。”
　　千途闻言有点尴尬，眼睛更红了。
　　反思了一下午一晚上还是有点成果的，心狠麻木如迟铮，也差不多窥得千途的一二痛楚，只是碍着千途薄的不行的脸皮，迟铮本来不想提的。
　　“突然想明白，我这么拖着也是仗着你喜欢我，对你不公平。”
　　迟铮把为数不多的人性全交代给千途了，“我自认为是为你好，留给你时间，其实说白了……还是因为知道你喜欢我，说到底还是我在掌控你的情绪。”
　　“想让你高兴，就跟你多暧昧一点，帮你背个书包量个体温，就能让你心跳加速。”
　　“想让你有危机感，就离开两天，让你单方面一直联系我。”
　　迟铮确实是方才才明白过来的，“我自私惯了，没想到这一层，这么随心所欲的拨弄你情绪……对你不公平。”
　　“所以还是表白了比较好。”迟铮看着千途，抬手把他眼角的眼泪抹了，假装没看见，假装千途没流泪，并不打趣千途最近频频失控的泪腺，“这样大概才算是真的把主动权交给你了。”
　　千途低下头，因为在竭力压抑哽咽，肩膀都在发抖，漂亮的肩胛骨突了出来，看着让人心疼。
　　迟铮本意是让千途安心睡觉的，不想没说几句，彻底惹崩了。
　　迟铮捏着空玻璃杯，想了下，有点生硬的哄，“……或者你想听我说什么？刚才能承诺的已经全承诺了，我时一半会儿想不起更好的保证了，不然你说说你还想要什么？”
　　迟铮侧头看千途，“我再补发个毒誓？违誓死全族那种？我叫我舅舅过来，让他做个见证？”
　　千途忍无可忍，什么酸涩情绪全没了，笑出声了。
　　迟铮点头，“这就笑了？就等这个了？想看我们一起给你发毒誓，我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们一家子死这？”
　　“闭嘴。”千途想笑又觉得这太地狱了，不礼貌，“别说了……我不敢笑，没事了，我现在什么坏情绪都没了。”
　　迟铮永远听不懂冷笑话，哪怕是他自己说的，不过千途不难受了就行，恋爱头一天，迟铮实在是不想千途还左思右想，惶惶不安的。
　　“那能睡了？”迟铮敲了敲玻璃杯，“还是想再喝点水？”
　　千途摇头，“不喝了，能睡了……不过你别在这坐着了，真的，你在这我不可能睡得着，你去你房间吧。”
　　千途无奈，“别把我想的这么脆弱，你早点走我才能早点睡。”
　　千途现在还太年轻，有点事儿就容易情绪激动，迟铮能理解，起身出了房间。
　　迟铮没回自己房间，他就站在了千途房间外，静静地听千途的呼吸。
　　迟铮只是这些年被折磨的情绪过于内敛不太外露了，他这会儿并不比千途平静。
　　迟铮甚至不愿意去屋顶守着千途，宁愿在走廊罚站。
　　这里距千途会更近一点。
　　迟铮等了快两个小时，屋里的千途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刚睡着。
　　迟铮拿出手机来，调出日历看着黄历，认真记住了今天的时期。
　　三世过去了，这是他同夙辞真正在一起的第一天。
　　迟铮反复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次就算是装，也要装的像个正常人。
　　不要再勉强千途做任何事了。
　　保证给的很痛快，警告自己也是发自真心。
　　但迟铮转头就去夜间营业的商场，又乱七八糟的买了一堆东西。
　　之前是担心做的太明显让千途看出什么来，现在都正式在一起就无所谓了，迟铮忍耐千途家里许多陈旧东西很久了，这屋子里许多陈设就是放在十年前都算过时的，他怀疑这别墅很多东西就是大乾元布置的。
　　不然怎么可能又难看又劣质。
　　若能遵循本心，迟铮确实不是个温柔的恋人。
　　细究起来他其实不是说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只是单纯的控制欲太强了。
　　面对喜欢的人，不管他装的有多温柔，润物无声的沉默照料有多体贴，他始终没法将自己本性藏好。
　　控制欲太强了，想照料千途的所有。
　　千途睡什么布料的床品，穿什么材质的衣服，用什么味道的洗漱用品，吃了什么食物，接触了什么物品……
　　迟铮都想照顾。
　　千途自己有偏好的东西，迟铮还能忍耐，尊重千途不多干涉。但很多东西明显千途根本就是无从选择，被迫安排到了这一隅方寸之中，既然他并无偏好，迟铮就没法克制自己了。
　　他要自己选择什么材质的布料可以接触千途的皮肤。
　　他要自己选择什么口感的食物可以被千途吃到胃里。
　　他也要自己选择什么颜色什么触感的家具用品被千途的手指碰触。
　　如果千途会喜欢，迟铮会感受到同等甚至加倍的快意，他喜欢看千途满足的眼神和表情。
　　好在迟铮已不是当年的十五，十五是变态不自知，迟铮比十五强一点，变态还是变态的，这是本性改不了，但他更善于伪装，也更能压抑自己的欲望了。
　　他不会让千途觉得冒犯，反复警告自己该给的自由全都给，只在千途不在意的地方释放自己的控制欲。
　　迟铮这次需要藏得小心，伪装的仔细，千途毕竟聪明，而且相恋且朝夕相处的恋人，很多事也是不好瞒的。
　　翌日，千途早起洗漱后下楼，看到客厅里陈设的变化，有点茫然，“……你什么时候换的？”
　　“早上。”迟铮说谎和呼吸一般自然，“我觉少，一般五六点钟就醒了，没事做出去逛逛，买了点东西。”
　　迟铮留意着千途的神色，担心他在意自己的花销，又道，“我觉得我以后可能会经常住在这里，换点我喜欢的东西，应该可以吧？”
　　千途转眸看着迟铮，他看着迟铮颈间象征着被束缚的链子，仍有点没落到实处的不踏实感，“昨天晚上……”
　　看着喜欢的人，千途委婉不来，几乎是想求迟铮了，想求迟铮这唯一的证人告诉自己，“我们确实是确定关系了，对吧？不是我幻觉，所以你才会去买东西，是吗？”
　　迟铮放下手里的香薰，“不然我写个保证，挂墙上？反正这房子也没别人来。”
　　千途抿了下嘴唇，“……什么保证？”
　　迟铮平静道，“千途可以随意玩弄迟铮的感情，随时，随地，随便的让迟铮做任何事。”
　　迟铮反过来想质问千途，“我一点自尊都不要，给你那么多保证，你一条都没记住吗？”
　　昨夜诡异又奇幻的经历差点让迟铮落到纸面上，千途彻底相信不是自己又做梦了。
　　“别乱说话。”千途还是有点懵，但青天白日听迟铮这些话过于瘆人，“……别再提你的保证了！我没接受，我不会这么对你的，你……你别吓唬我了。”
　　迟铮心里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味道，你不觉得讨厌吧？主调是香橙的。”
　　“挺、挺好的。”和上一世的少爷迟铮不一样，千途是真的不太在意这些东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的，也顾不上这些，“我是喜欢橙子味道的。”
　　迟铮将香薰棒插好，尽力表现得不太经意，“也不讨厌我没跟你商量吧？”
　　千途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可思议，“……你是担心，我生气你布置家里吗？”
　　“毕竟是你自己家。”迟铮确实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而且我昨晚答应你了，什么都听你的。”
　　千途还没从迟铮对自己表白这件事的震惊中走出来，他眸子动了下，只听到了后半句，“什么都听我的？”
　　迟铮认真的看着千途。
　　千途轻声问，“那……还能像昨晚上一样，接吻吗？”
　　清晨，楼梯旁，千途收获了一个带着橙子清香的亲吻。
　　同时敏感的千途也确认了，迟铮是在压抑他自己。
　　迟铮根本就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所以才刚确定关系就换了家里的一些布置，所以哪怕是自己要求的亲吻，自己也有一点受迫的感觉。
　　千途早就察觉到迟铮在感情上的喜好，他应该是倾向带一点点强迫性的，完全能掌控的。
　　决定开始的是千途，但这个过程……迟铮在情动时感性时不时的冲破理性，难以真的完全服务于千途。
　　比如现在，千途只是向他讨要一个亲吻，但亲吻结束的时候，千途的衬衣扣子已经全被解开了，后背大片皮肤裸露了出来，被迟铮仔细的看过了。
　　千途刚感冒过，还有点怕凉，迟铮压抑着自己的呼吸，闭上眼，替千途将衣服重新穿好了。
　　迟铮低声道歉，“我的错，下次……”
　　“……下、下次也可以的。”千途避开迟铮灼人的目光，声音不太自然的快速转移话题，“你还没来得及做早饭吧？今天可以让我做吗？可、可以吧……”
　　千途能感觉到迟铮在尽他所能对自己好。
　　迟铮控制欲强，他就将自己最在意的交了出来，让千途来控掌控他们的感情。
　　感受到这一认知后，千途心口酸涩又心疼，没法不纵容迟铮。
　　只是被脱了一下衣服……还好的。
　　千途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别人恋爱时是怎么样，他自己已经有点难以置信了。
　　从未想过，他寂寞苍白的人生，可以变成这样。


第35章 
　　早饭后迟铮陪千途去上课。
　　这可能是千途上课最心不在焉的一次了。
　　迟铮无法, 拿了千途的笔记本和笔，替他抄课件做笔记。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蹭课的是千途。
　　“认真点。”迟铮认真地看着课件，眼神不动头也不转, “你们这个老师刚说了不让拷课件也不许拍照, 我看见好几个学生偷偷拍板书了, 你不拍也不听，怎么回事。”
　　千途一点也不担心, 低声道，“班级群里资源共享，有人拍就会发群里, 我看别人的就好。”
　　“看别人的做什么, 再说万一没发群里呢, 我替你拍？我不怕你们老师。”迟铮拿出手机来, “用不用？”
　　千途摇头，“跟你说了我课业没问题的，别招老师骂人了, 再说……”
　　千途也有点受不了自己，无奈轻声说：“别训我了，我说实话, 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老师现在就是直接公布期末试卷我都听不下去。”
　　迟铮笑了下。
　　“好少见你笑。”千途也有点受不了自己这个状态, 拿起手机来看了下，打开了拍照功能, 尽力转移注意力, “……我是不是病还没好, 从昨晚心跳就很快, 普通感冒也会引起心肌炎吗？”
　　“也不是没可能。”迟铮一边记笔记一边能顾着接千途的话, “下课陪你去做个检查？”
　　千途做了几个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呼吸心跳恢复正常，摇头，“我乱说的，别理我。”
　　这个年纪，得到了喜欢的人的回应，心情波动过大是正常的事，更别提千途和别人还不同。
　　迟铮一边飞速记笔记一边想，这个回应，夙辞真是等了太久了。
　　迟铮当做没看见千途拿着手机根本不拍板书，反而把镜头对准了自己，不指望千途能听课了，迟铮尽力替他做好了随堂笔记，漏了的几行课件也画了记号留出空间来，等课间休息的时候迟铮敲敲桌子，“手机给我，这老师翻课件太快了，刚才有漏的，我看看你们班级群里有没有。”
　　千途把手机解了锁屏递给迟铮，刚交到迟铮手上后悔了，“不是，算了，我自己看吧……”
　　迟铮接过千途手机，见状拿着手机往外避了下，“放心，不看你相册。”
　　迟铮现在装瞎的情商长进不少，会让千途不好意思的事儿他能避就避，千途太小，随随便便什么事儿就能让他脸红，面上下不来。
　　“不是。”千途尴尬的笑了下，探身要拿回手机，“别闹……我自己看，我传给你不就行了。”
　　千途不这样迟铮还不好奇，千途越是着急迟铮越感兴趣。
　　除了相册还有什么怕看的？
　　现在的千途丝毫没有夙辞以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随便一点儿事就又认真又紧张。
　　迟铮并不想冒犯千途的隐私，但他想逗逗千途。
　　迟铮将千途的手机扣着放在桌面上，“不让看手机，是防什么？”
　　千途无奈，“能有什么，给我吧……”
　　“不。”迟铮把自己手机递给千途，“我的手机，你可以随便翻，没密码没锁屏。”
　　就是平时千途也不会看，更别说他现在怕迟铮翻自己的手机，更不敢看迟铮的了，免得被迟铮对等制裁，只能含混道，“也没什么，就是……群里聊天记录太乱了，怕你找不到。”
　　迟铮微微蹙眉，迅速提取了关键词和重点信息，点头，“是怕我看到你们群的聊天记录，怎么？”
　　迟铮扫了教室一圈，眼睛微微眯了下，“是有人在追你吗？在群里跟你示好？是不是还特意给你做课堂笔记了啊，哪个啊？指给我看看。”
　　千途忍不住笑了下。
　　误会越来越大，千途无奈，“看看看……随便看。”
　　千途拿过水性笔拧开，自己补笔记，心不在焉，脸色不太正常。
　　迟铮扫了千途一眼，得到了许可，不看是不可能的，迟铮拿起千途手机，没乱翻，只是点开了他的班级群界面——
　　迟铮：“……”
　　千途的班级群里，这半节课，许多聊天记录讨论的都是自己。
　　迟铮一目十行扫了一圈记录，别人说他什么迟铮一点儿兴趣也没，大海捞针的在一群刷屏信息和无数表情包里，寻找千途的聊天记录。
　　活活刷屏了两分钟，才找到两条。
　　【二班-千途】：有对象了。
　　【二班-千途】：异地，感情很好。
　　【二班-千途】：我问了，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四年了，没戏的。
　　迟铮有些想笑，又后悔不该看。
　　让千途难为情了。
　　迟铮不再乱看，只保存了课件的照片，从千途账号上发给了自己，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千途。
　　千途转了下笔，脸颊发红的低声问：“开心了？”
　　迟铮嗯了声：“开心。”
　　“是因为看你受欢迎开心，别人喜欢你开心，还是……”
　　“是因为你吃醋开心。”迟铮打断千途，回答很快，“别人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时刻记得要给千途安全感，且要将自己放在下位的迟铮想了下，又道：“我无所谓你怎么说，你要是不在乎，说我是你男朋友就行。”
　　千途莞尔，“那怎么行。”
　　迟铮点头，打开自己手机调出图片来，给随堂笔记查漏补缺，“也对，我身份是随机的，你高兴是你男朋友，明天你不高兴我就是佣人了。”
　　千途头皮发麻，低声求饶，“……别再说这个了行不行？”
　　“不行。”迟铮的字是上一世被逼着练出来的，笔体好看又飘逸，但给千途做笔记，他尽力写的更板正一些，免得连笔了千途误看了什么耽误课业，迟铮一心多用，“做不成佣人……佣人后面是什么？司机吗？”
　　“谁家司机……”千途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迟铮把笔记完善好，没等来千途后面一句，认真问：“怎么了？”
　　千途摇摇头没说，老师回来了继续上课，迟铮认真听课做笔记的时候手机震了下。
　　迟铮社交软件上只有千途一个联系人，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迟铮往后倚了下靠在椅背上，将手机放到桌下看了眼——
　　千途：【谁家司机，早上亲主人还要扒了衣服看的。】
　　迟铮余光扫过千途已经红了的耳廓，将手机收了起来。
　　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迟铮一整天都体贴的很，不乱说话不闹千途，迟铮说到做到，千途需要什么他就是什么，身份转变的很快，真的老老实实的做了一上午的同学，给千途做笔记，替他记课堂作业。
　　千途也不知道迟铮一个旁听生，哪儿来的这么好的兴致，这么深度参与教学。
　　这一天，迟铮老老实实听课写笔记，最后一节课后同学们都走了，迟铮坚持将板书全部记好后才替千途收拾书包，甚至还主动问要不要替千途写课后感想，或者干脆直接加入千途的学习小组参与下一次的小组作业。
　　“不用！”
　　千途本来就因为早上被迟铮看到了自己在班级群里乱说的话不好意思，偏偏迟铮还想加群，千途头疼，“我已经不知道怎么介绍你了，你别再捣乱了，要不是你看着凶……别人早直接来跟你要联系方式了。”
　　“不知道怎么介绍我？”迟铮重复了一遍，“不说了么，不好意思说是你的男朋友的话，至少……再降级是什么来着？可以说是你的宠物。”
　　千途不可置信的看着迟铮，庆幸迟铮面冷，一看就不好相处，这才没人敢搭讪，不然……
　　千途很担心别人问迟铮跟自己的关系，迟铮会这么一脸淡然的介绍他是自己的宠物。
　　千途觉得这种事迟铮是真的做得出来。
　　千途被噎了一下艰难道，“……别人可能会替你报警。”
　　迟铮不在意，“但我就是想做你的宠物，自愿的也不行吗？警察还要管这个？”
　　迟铮莫名其妙的冷笑了下，“随便，报警吧，我看看谁敢管……我都已经做奴隶做宠物了，还要拦着？他们管得着吗？”
　　千途哭笑不得，他难以理解迟铮这不安感是从哪儿来的，“别乱说，我不要你做宠物……你是我男朋友的。”
　　迟铮看着千途，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过激了，可能会吓着千途。
　　迟铮背上书包，“我乱说的，回家。”
　　一天满课，晚上两人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担心千途饿着，回家路上两人在千途喜欢的饭馆打包了饭菜。
　　回到家迟铮一边拆饭盒一边商量，“以后下午的课我不陪你了，回来给你做晚饭，我知道你不想吃外面的饭，我也不愿意你吃这些……”
　　“无所谓。”千途不知道迟铮为什么会说自己不喜欢吃外面饭，“我……我以前不愿意在外面吃是因为太奇怪了，每天自己一个人去吃饭，看着好像很可怜，但现在没这种感觉了。”
　　千途看着迟铮，坦然，“我对吃什么其实不太在意的，你不用较真这个。”
　　迟铮不置可否，“我没较真，我就单纯不愿意你吃别人做的饭菜。”
　　“别人洗的菜，别人切的肉，别人煮熟的米……”迟铮微微皱着眉，一边收拾着饭菜一边不甚满意的自言自语，“那些厨师也没付出什么特别的努力，就能把自己做的东西送你吃，他们凭什么，就运气这么好？”
　　别人凭什么轻轻松松，就做了我这些年一直想做做不了的事。
　　千途：“……”
　　千途呆滞的眨眨眼，“……迟铮，你……”
　　迟铮深呼吸了下，收敛了下，摇摇头，“算了。”
　　“我从昨晚就在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电影里情蛊那种东西。”千途费解的看着迟铮，“我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了什么情人蛊或者什么，给你下了药了。”
　　迟铮莞尔，他今天心情很好，有开玩笑的心情，“怎么？没见过恋爱脑吗？”
　　“见过，没见过中毒这么深的。”
　　千途想了下，觉得迟铮可能是因为童年经历不是很好，让他有点偏执，加上第一次恋爱，有些听着过于骇人的情话大概只是因为没恋爱经验，太上头了没轻没重。
　　千途有点心疼，“你真的不用这样，你什么保证都不用给我，本来就是我先追的你，你这么弄的倒像是……”
　　“想听我舅舅来发毒誓就直说。”迟铮打断千途，面无表情的说着冷笑话，“我俩一起发毒誓，我有一丝变心，就让他杀了我，然后他自杀。”
　　千途没法理解为什么迟铮每次说到死都要拉着岑天河，他尽力憋着，“求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我要是笑了会减寿的，算了不聊这个了……你应该是刚恋爱有点冲动，之后会好的。”
　　迟铮只听自己想听的，淡淡重复，“求我？”
　　千途怔了下，耳梢渐红，片刻当没听见，“过、过一两个月，应该就好了。”
　　“一两个月……”迟铮给千途舀了一勺汤，不再多做保证了。
　　找了这么多年，思念与日俱增，一两个月还真消解不了这漫长苦痛。
　　绵长岁月里爱于恨的债，迟铮要跟千途一点点讨。
　　这才哪儿到哪儿。
　　迟铮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装的不够好，轻声说：“我要是说话让你觉得冒犯了，或者什么举止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提醒我，或者直接骂我，我会改。”
　　改到让千途舒服为止。


第36章 
　　当晚睡前, 迟铮没提前用灵力干预千途的睡眠。
　　千途灵力平稳身体无恙，而且也不一定会天天做梦，做梦也不一定是噩梦。迟铮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等千途睡下随时读千途的梦, 如果是好的就不做干预了。
　　不是必要, 迟铮其实不太愿意对千途做什么。
　　千途早晚有一天会化为夙辞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迟铮头上，他现在做的每件事, 夙辞将来都会知道。
　　这把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迟铮，对千途要能多体贴多体贴，能多尊重多尊重。
　　况且……
　　迟铮也盼着千途能梦到自己小时候, 迟铮对少年形象的十五稍有信心, 他记得夙辞那会儿对身量未成、话都不太会说的十五非常的有耐心, 温柔又纵容, 可见是喜欢当日的自己的。
　　待千途睡熟后，迟铮化为灵师坐在千途床头，一只手按在千途枕畔, 静静地等着千途的梦境。
　　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属于夙辞记忆的梦境不期而至，迟铮白色的眸子微微亮了下。
　　这个梦里, 十五确实还未长大，甚至话还不太会说。
　　而夙辞当日还没被十五连累, 还是二人初见时那个一尘不染的灵师。
　　迟铮看着千途梦里的夙辞，有点理解为何岑天河只是见了千途一面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很正常。
　　在千途还是夙辞的时候, 很多恶灵或是普通的生灵一看到他都是丢了魂似的, 也许和夙辞的长相有些关系, 但迟铮清楚就算有, 那也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有人要给夙辞写一份赞美诗的话, 那同夙辞的品行相比，他那漂亮帅气的外貌真先排不上号。
　　作为灵师，迟铮没见过能比夙辞做的更好的了。
　　梦里的夙辞在当下时间线上，灵力还没因十五而一次次被消耗，眼中没有任何憔悴和无望，年轻的神明忙碌但还记挂着岛上自己偷偷养着的小朋友。
　　那会儿的十五还不能完全无障碍的同夙辞交流，夙辞太想跟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生灵正常聊天了，很想让十五完整的学会说话交流，能明白一切微妙又贴切的形容词，精确表述它的情感。
　　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让十五透过夙辞的眼睛去看这大千世界。
　　所以夙辞经常将小岛上的镜子连在自己眼睛上，让十五看看外面。
　　那日夙辞是在做一件不太麻烦的任务，任务完成后，遇到了一个一直徘徊在小公园的生灵。
　　那是个还没去投胎的普通生灵，看上去十二三岁，没有畸变的征兆，既不作恶，又不去打扰活人的世界，像这种生灵就算是流连人世不愿离去，也不会有灵师会去打扰它们，由着它们自己孤独到不愿意再继续下去，自愿结束这已无意义的时光，重新投胎重新开始。
　　那日的任务很简单，结束后刚刚是清晨五六点钟的样子，夙辞坐在小公园的椅子上，想给十五看一次完整的日出。
　　虽然十五并没什么兴趣。
　　日出日落这种东西对彼时的十五来说，没有分毫美感和意义，远不如夙辞早点回岛上来的实在。
　　那个小生灵，就是那个时候怯怯的走了过来，站在了椅子的一边，谨慎的打量着夙辞。
　　这种死亡时年纪很小的生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十五有些相似，会对一切有些懵懂，作为人还没活明白，莫名其妙的死去后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在逐渐忘记了生前过往后会凭着生前仅存的记忆，不忍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
　　对这个小生灵来说，她可能分不清夙辞是生灵还是恶灵，或是她隐约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神仙一般的灵师。
　　“需要帮忙吗？”夙辞看着面前的小生灵，主动搭话，“去世了多久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小生灵点点头，还是不太敢说话的样子，犹豫了很久问：“你见过灵师吗？”
　　“见过不少。”夙辞莞尔，往边上靠了靠，示意小生灵可以坐在自己旁边来，“是有什么事儿想找灵师帮忙吗？”
　　小生灵还是不肯坐下，她又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问：“怎么做灵师才会帮我的忙呢？”
　　夙辞没说话。
　　怎么做都不行。
　　灵师只听命于万灵岛，不是雇佣兵，是不接受生灵恶灵们的委托的。
　　“不过我可以听听看，下次我如果遇到灵师，也许可以帮你求求他们。”夙辞声音很轻的询问，“是想父母？是不是已经忘记父母是谁了？”
　　小生灵点点头头又摇摇头，低声道，“父母搬家去其他城市了，我不想再打扰父母了。”
　　说罢又沉默了，夙辞也不催促。
　　“我听说灵师会杀掉坏人……不、生灵。”小生灵迟疑着问，“我可以去求灵师，让灵师帮忙杀掉一个生灵吗？”
　　这次换夙辞沉默了。
　　这当然不行。
　　按照规矩，他是不能随意清理掉任务外的生灵的。
　　生灵不是恶灵，除非畸变了堕落了，不然那不是他能做主处理的。
　　即使他知道有些生灵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在畸变之前，还是不能动手的，这事儿虽不像杀人或是杀灵师这种死线一般绝不能碰，但必然也要遭到一些反噬。
　　夙辞现在已经背着处理十五的任务还没完成，灵力已受影响，不能再给自己寻个麻烦。
　　夙辞觉得这个小生灵也许因为生前记忆逐渐丢失，她自己没准也没太弄明白原委，夙辞想了下道，“如果他真的十恶不做，那死后应该直接就化为恶灵了，如果再严重些，那也早就该成了待处理的任务，自然会有灵师来处理，如果都没有……那我们还不能伤害它。”
　　“他生前没有犯下错，所以才和我一样，一样变成生灵了。”小生灵说话快了些，“他是死后变成生灵以后才敢做一些坏事的，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夙辞摇头，“它做什么了？”
　　小生灵之前并不知道还有灵师不能处理的事情。
　　生灵之间将那些传说中的灵师神话了太多，她其实并不太了解，盲目的信任后现在十分失望，她愣了许久。
　　“他……”小生灵大概已经死了太久了，眼中没多少眼白了，眸子太大，让她的眼睛显得无神又空洞，表情显得麻木又迟钝，“他会骚扰我们这些留恋父母不想离开家乡的生灵、小生灵。”
　　夙辞静了片刻，“骚扰？”
　　“摸胸口摸裤子的那种……”小生灵抬头看着夙辞，墨色眸子里映着夙辞蹙眉的面庞，“骚扰。”
　　“只骚扰小生灵，比我还小的那些。”
　　夙辞打断小生灵的话，“可以了，我知道了。”
　　夙辞声音很轻的说了句什么，小生灵没听到，十五听到了。
　　夙辞说，畜生。
　　夙辞起身走到小生灵面前，抬起手将手指轻轻在小生灵眉间点了下，一丝细微灵力自夙辞指尖传到小生灵脑中又迅速传回了夙辞指尖。
　　夙辞已经知道了那个生灵的情况，起身，“放心，他不会再打扰你了。”
　　小生灵抬着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夙辞，表情没什么变化，问道：“真的吗？这个公园有爸爸妈妈的气息和痕迹，他如果不来……我就可以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夙辞读取着从小生灵脑中得到的记忆，犹豫了下，没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十五倒是挺意外，若是以前，夙辞至少会给面前这个小可怜一个拥抱，用自己的灵力给它妆点一点点美好的记忆。
　　十五以前很烦夙辞这种对谁都和风细雨的样子，但这次对方只是个小的不能更小的孩子，长得不如自己腰高，十五其实并不是很在意的。
　　“你怎么了？”十五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抱她？你不是很喜欢抱别人吗？不管是多脏多恶心的，你不都很喜欢抱许久，有时候还会拍一拍，哦对，有一次有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投胎前还在你脸上亲了下你都没拦着……”
　　夙辞离开了小公园后才无奈开口，“首先……不是我喜欢抱别人。”
　　十五冷笑，“谁信？”
　　“其次，人家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那是位误把我当成她孙子的老太太。”夙辞喃喃，“知道你不懂，所以才让你透过我的眼睛多看多想，明不明白？”
　　十五沉默了一会儿，不满意，“你嫌我蠢，对吗？”
　　“说对了，不然怎么会给你普及义务教育呢。”没有任务的指引，没接触过对方的灵力，单凭着方才那个小生灵记忆里的一点片段来找一个生灵是不容易的，重复的寻觅和探寻是无趣的，而自下个任务被送来之间，可能都要不断重复这一过程了，夙辞跟十五打趣，“我有点复杂又枯燥的事情要忙，你别跟着我了，想不想去学校听课？或者找个每天都会播动画片的好人家的镜子里寄宿几天？”
　　十五烦躁：“不用，找你的。”
　　生灵一般是不会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地方的，它们不在受限于□□和高墙，穿梭于人多的地方会让它们觉得被打扰，幸好城市中人少的地方总是少的，算是个笼统的线索，在夙辞考虑着要不要让自己变成七八岁的样子来钓鱼的时候，十五突然问，“刚才那个小孩为什么不去投胎？她现在听人说话都费劲了，还有其他生灵欺负她，她为什么不走？”
　　夙辞没回答十五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道，“如果我有一天死了，没法控制你了，你会马上离开，马上忘记我吗？”
　　十五半晌没说话。
　　夙辞正站在一个小报亭外蹭人家的免费地图看，见十五一直不说话，夙辞轻声说，“你会的，对吧。”
　　十五还是没回答。
　　“但是对于那些小生灵来说，它们不会。”夙辞看着远处一个刚学会走路，一步步跟在母亲身后的孩子，缓缓道，“它们留恋父母，往往会多在父母身边盘桓一段时间，有的是几个月，有的甚至能恋恋不舍的待上三四年，直到记忆彻底消失，再被赤灵们送去投胎。”
　　父母这种词对十五来说还是有点抽象，他语气冷冰冰的，“就是留在父母身边有什么用？父母又看不见，还不是白耽误时间。”
　　“但是这些小生灵可以看见啊，可以看到父母，有些过于眷恋亲人的……”夙辞顿了下，有点不忍心道，“曾经有个小生灵求过我，问我能不能让他投胎到家里宠物犬的肚子里，让它做父母的宠物……哪怕是用这种方式，有的孩子也想回到父母身边。”
　　十五听了倒是有点兴趣，“可以这么做吗？”
　　“不可以。”夙辞微微摇头，“我曾经把投胎后留恋主人的猫放到它前世主人的院子门口，让它能再次和主人相遇，但人的话不行。灵师本身也是脱身于人，我们没有办法对人做这些事，你可以理解为……嗯……我们能将一张纸烧成一团灰烬，但是我们不能把一团灰烬重新变成纸，我们对人性之类的理解是基于灵师曾经也是人，即使是灵师，对感情的理解和控制的上限就在这里了。”
　　“而且也没意义，人和那些兽类的生灵不一样，人的感情太复杂了，所以每一次投胎，记忆必然全部都会丢失的，不全丢失它没法形成一个新的健全的生灵，更遑论重新投胎了，所以就算是再遇到了前世想见的人，也不会记起什么来的。”
　　夙辞觉得自己语速过快了，顿了下问，“我是不是没说明白……”
　　“我听得懂。”十五只是没法理解，“那猫狗又有什么意义？就算能看见，它们那点脑子，本身也不记得什么，硬要死缠烂打的追着以前的主人有什么意义……”
　　夙辞莞尔，不欲同十五争执，只是轻声道，“如果我是一只鸟，一条狗，一只猫……”
　　夙辞突然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离开了报亭。
　　十五还在纠结，“怎么了？如果你是怎么了？”
　　“嘘……”
　　夙辞不再说话，他捕捉到了一丝让他不适的灵力，那感觉有点熟悉，也许是他运气好，还没研究明白当地的地图，就让他碰到了那个生灵。
　　十五也察觉到了什么，每次到了这种时候，他都烦躁又要拼命忍耐，尽力的压着火。
　　每当夙辞要解决棘手的麻烦，处置灵力强的恶灵的时候，十五心情都会变得很差。
　　十五不觉得自己是在在意夙辞，至少不完全是。
　　他应该是愤怒于自己不能冲出这个小岛囚笼，永远只能看着。
　　夙辞收敛自身灵力，尽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慢慢地朝着本地一处公墓的方向走去。
　　十五本应该不说话不打扰夙辞的，但他心情太差了，忍了又忍，没头没脑的突然来了一句：“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他妈的出去？！”
　　夙辞愣了下，轻声笑，压着声音说，“十五，你是生气不能出来，还是生气不能出来帮我？”
　　夙辞话音未落，他明显的感觉到，听到了十五因为盛怒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我随便说的，不气。”夙辞忍着笑，“十五……我死了也许你就能自由了，你到底急什么？”
　　夙辞只能听到耳畔气得不行的呼吸声，十五大概是真的被噎着了，一个字也不说了。
　　“问题不大的。”夙辞安抚十五，“他只是品行差，但灵力并不很强，处理它不会费事的。”
　　十五冷冷提醒，“但他不是恶灵，不是你说的么？无论如何不能杀灵师，不能杀没畸变的生灵，你会被反噬的。”
　　夙辞笑笑，心道我本来就在被反噬，也不差这点了。
　　说话间夙辞已经赶到了公墓，他这次是真的看到了对方的身影，夙辞收敛脸上的笑意，淡淡道，“但是他犯错了。”
　　对盘桓人间的大部分生灵来说，有关灵师的故事只是支离破碎的传说，基本没有生灵真的见过灵师，在灵师刻意隐藏自己的灵力的时候，脑子混混沌沌记忆残破不堪的生灵们也分不清灵师和同类的区别。
　　对方还保留着生前的样貌，并未畸变，个子不高，一身灰扑扑的衣服，面色蜡黄皮肤松弛，身体臃肿目光浑浊。
　　长相同那个小生灵脑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夙辞还是很守规矩，并没上来就动手，甚至很礼貌的问对方，“先生，我可以看看您的记忆吗？不会伤害您什么。”
　　对方迟钝的看向夙辞，眼中带了些警惕和畏惧。
　　十五受不了这人的眼神，不住催促，“有什么可核实的？就是他！我都认出来了，快点宰了完事儿，你没看到他看你的眼神？”
　　夙辞愣了下，头一次在出任务的时候同十五说话，“啊？什么眼神？”
　　十五气得肺疼，“你没听那个小女孩说的？你没看到她的记忆？这个恶心人的玩意儿喜欢猥亵别人，他想对你做什么用我说？你长没长脑子？就站在这让他占便宜？！”
　　夙辞还没反应过来，呆了下，“对啊，我只是站着啊，我、我又没让他碰到我。”
　　“看你就是在猥亵！你是不是也没长大？！啰嗦什么快点宰了他！”十五要气死了，“你自己看他的眼神！！！”
　　“你放心，我就算再好看，他们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兴趣。”夙辞忍着快要被十五嚷嚷耳鸣的耳朵，眼中常年带着的一点温柔彻底散去，“哪怕我手无缚鸡之力，但只要我是个大人，他们就吓得要死……那种懦夫只敢对孩子下手。”
　　夙辞不再回应十五，他重新看向眼前的目标，重复，“让我看一下您的记忆，我不会窥探您太多秘密，只会看看您近一个月的记忆，如果是误会，我会马上离开这里。”
　　夜里的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眼前的生灵和夙辞，松柏莎莎声都显得渗人，按理说这种僻静之地应该是生灵们喜欢待的地方，可这里好像是被眼前的人霸占了。
　　这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两厢隔着十米左右，对方抗拒又防备的看着夙辞，夙辞也不想耽误时间，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冲到了对方面前，没费什么力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夙辞指尖的灵力瞬间刺破对方的脖颈，蛛网一般爬满了对方的脑袋，同一时刻夙辞松开了手，对方重重的跌在地上，护着自己脖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像是被宰的猪一般发着不明意义的嚎叫。
　　夙辞轻轻甩了甩掐过对方的手，整个过程还不到半秒。
　　对方活活喊了半分钟才失声道，“你是灵师？”
　　夙辞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眼中毫无悲悯。
　　夙辞右手指尖聚起了点点灵力，不欲多言。
　　“你听我说！你不要听别人的话就全信啊！你也听听我说的行不行？灵师不应该是帮着所有生灵的吗？我难道不是？!你就不想听听我遇到过什么事情？！”
　　对方因惊恐目眦尽裂，狼狈的躺在地上不住往后蠕动，嘴里倒是没闲着，“你、你是听了谁说的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我能解释！我都能解释，这都是有原因的！我也是受害者！”
　　夙辞一步步走近，不发一言。寂静又昏暗的墓地中，唯有夙辞的右手发着骇人的光。
　　“我都是被逼的！我以前也是个好人！你、你你别过来……你不是能看记忆吗？你自己看啊！！看我生前我小时候！我以前也是好人。”生灵的脖颈方才已经被夙辞掐断了一半，这会儿像案板边半死的鱼一样，不住扑腾，躺在地上蹭的还挺快，“你先看好不好？我全能跟你说，我全都可以告诉你的！真的！”
　　生灵满脸眼泪鼻涕，绝望的喊，“我是活活被逼成这样的，如果可以，谁不想做个好人？我也想好好地生活，好好的工作赚钱，娶一个贤惠妻子然后一起孝顺父母，是我自己命不好，一次次受骗上当，我一次次受苦的时候你在哪儿？你……”
　　“你现在知道来主持公道了？！”生灵声音突然高了好几度，怒道，“我生前吃苦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亲人背叛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现在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你跑来当好人当救世主了，那我呢？！以前的我呢？我在绝望的时候饱受欺凌的时候你们这些救世主在哪儿？合着你们灵师做事，也只是只顾眼前是吗？只为了给你们自己积功德是吗？!”
　　十五被吵的耳朵疼，忍不住也跟着喊，“你们下手之前非要给这些鬼东西一段时间嚎叫的规矩什么时候能改？！他能不喊了吗？！你现在又不是在做任务，守什么规矩？！快点动手我耳朵要炸了！”
　　夙辞闭眼，他听着眼前这个畜生的嚎叫已经够烦了，十五在他脑子里还不断喊，夙辞觉得自己太阳穴也要炸了。
　　夙辞沉默的记着时间，待终于熬过了三分钟后走到满地打滚的生灵面前抬起手臂，生灵倏然被无形的灵力提起，蜡黄的脸色涨的紫红，在半空中挣扎不断，四肢发了狂一般挣扎。
　　十五怔了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夙辞用这种方式下手。
　　连碰都不想碰。
　　“让你去投胎，也就是害更多的人，你不配。”夙辞看着半空中的生灵，语气没有起伏，“不管发生过什么，不是那些被你骚扰侵犯的小生灵们害的你。”
　　“也许你真的经历了些不公平的事情，但我不好奇也不同情，我对以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也没有一点兴趣。”
　　夙辞说完这句话，切断了自己眼中和十五相连的镜子。
　　十五呆呆的坐在小岛的池塘边，头一次没因为被切断镜子而暴怒。
　　他隐隐猜到了夙辞那边会发生什么，是夙辞不想让自己看到的画面。
　　即使自己已经见过很多次夙辞处置恶灵的场景了，夙辞这次还是切断了，那……夙辞是做了什么？
　　十五隐隐约约的记得夙辞跟自己说过，灵师要遵循的规矩非常多，其中一条就是，哪怕对恶灵，也只能清理不能虐杀。
　　十五呆愣愣的坐在池塘边，低头看着透彻的池水，头一次窥见了夙辞性格中不完全光明的一面。
　　十五出了很久的神，直到他发现池水倒影中的自己耳朵红了，才带着难以理解的愤怒离开了池塘边。
　　不知为何，十五不想承认，“不完全完美的夙辞”让他心慌意乱，或是心猿意马。
　　当日的十五只是隐隐猜到了夙辞在做什么，但并没亲眼所见。
　　如今的迟铮，借着千途以夙辞为视角的梦，看了个清清楚楚。
　　夙辞用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结果了那个畜生。
　　整个过程，用虐杀来形容毫不过分。
　　迟铮嘴角微微勾起。
　　隔了大概有四个小时，夙辞重新连上了自己眼中和岛上的镜子。
　　发现十五并没在池塘边后，夙辞没再坚持，他直接回了小岛，在小岛的另一边十五靠着的大树旁，汇聚起了一洼小小的池水。
　　十五低下头去看，池水中，是此刻夙辞眼中的十五。
　　夙辞说，“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好看？”
　　十五垂眸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得自己好看，也不感兴趣，他抬头看着夙辞，好一会儿才说：“这么久？那不就是个普通生灵么？清理个恶灵都不用这么长时间吧？”
　　“奇怪啊。”夙辞声音比平时虚弱了一点点，但他似乎心情很好，“今天你怎么不生气？放在平时我晾了你几个小时，怕是要半个月不跟我说话了吧。”
　　十五沉默许久，突然问，“你让他吃了点苦，是不是？”
　　夙辞顿了两秒，笑笑，“怎么，要去找大乾元举报我吗？也许可以哦，没准顺便还能给我安个罪名，不许我再来小岛上了，你就彻底摆脱我了……”
　　“又在说什么鬼话。”十五皱眉，他犹犹豫豫的说，“夙辞……你平时不会这样的，你……你刚才破了好多你定的规矩。你不是好人吗？”
　　夙辞看着十五安静了许久。
　　夙辞淡淡答道，“如果我是守规矩的好人，我怎么会留着你？”
　　夙辞没再同往常一般靠近十五，他远远地看着十五，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我让你失望了，是吗？”
　　十五愣愣的看向夙辞，没太明白他又在说什么不搭边的鬼话。
　　夙辞眼中总是带着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他自嘲一笑，“果然……刚才从一开始就该切断镜子的，你还太小，不应该看那些……”
　　“我不小了！”十五烦躁的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夙辞没再说话，他谨慎的停在原地，小心的注视着十五。
　　十五看向夙辞，不懂他怎么不说话了，犹豫了会儿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你……你到底是不是折磨他了？”
　　夙辞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看着迅速成长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十五，夙辞懒得伪装了。
　　“那只是你看过的。”夙辞淡淡道，“十五，我做过很多事情，是你没看见过的。”
　　“确实，不管是生灵还是恶灵，我都能很快处理掉，那只是因为我灵力强，不想耽误时间，或者是我想给对方一个痛快。”
　　“但我也可以不给对方一个痛快。”
　　“大乾元不会因为我杀一个恶灵时间太长责怪我，只要任务能完成，过程全部不重要，中间有一个缓冲区，我会有自己的处事之道。”
　　“我不知道你是觉得失望或者是觉得意外，但十五……”夙辞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些，说的话却有点渗人，“我不单单是个好用的工具，就算我是个工具，那……工具也是会有感情的。”
　　“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好我告诉你。”
　　“我拆解了它的身体，一部分一部分拆解下来的，用了很久才做完这些事，如果被大乾元知道了，我确实会因此吃不少苦头，但这不是第一次了。”
　　“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在以前漫长的时间里，我做过不止一次像刚才一样，不方便让你看的事情，有的大乾元知道，我因此受罚，有的他不知道，我就躲过一劫。”
　　“可能在你心里，或者在昨天公园里遇到的那个小生灵心里，灵师是一尘不染的天使，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是善待所有人的神仙……但很可惜，不是的。”
　　“至少我不是，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不想做善事，但我有时候也会疲惫，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性格里也有不温柔不善良的一面，这就是我。”夙辞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嘲笑你年纪小，但是有些事情就是……不是非黑即白，这些道理等你再长大些再成熟些更好理解，或者有人一辈子可能都不能理解，我只是不想打破我自己在你心中的美好幻想而已。”
　　十五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听到这才明白过来，他摇摇头，干脆道，“没有。”
　　夙辞没懂，蹙眉，“没有什么？”
　　“我没有因为这个讨厌你，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十五说完这句话安静了许久，他在努力的遣词造句，想表述清楚自己的想法，他不讨厌夙辞，他也不想让夙辞因为觉得被讨厌了以后对自己遮遮掩掩。
　　十五迟疑着说，“神、神庙里的神像……”
　　夙辞哑然：“啊？”
　　“神庙里的神像，每天立在那里被朝奉，救苦救难，做尽善事……我原本是这样看你的。”十五抬头看向夙辞，眼中情绪复杂，“有一天，有个罪人也进了神殿，跪在神像面前求神救他。”
　　“神显灵了，没跟那个罪人说话，抽出剑来直接把他砍死料理干净了。”十五目光逃避着夙辞的视线，“你是神像，刚才那个猥亵小孩的是罪人，我……”
　　“我是半年前重塑神庙时刚被补进来的一块石头，在神殿里的摆放不久，头一次看到神明做这种事，有点差异，对神像的感情有些不一样了，这很正常吧？”
　　十五深呼吸了下，以他现在的表达能力，磕磕巴巴的这么描述出来已经费了全力了，说完以后他思绪也理顺了，心情好多了。
　　夙辞眼中有光在闪烁，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迟铮，“那你……讨厌我吗？”
　　“不啊。”十五不再闪躲，正视着夙辞的脸，“为什么这么说？”
　　夙辞他看着十五的眼睛，他确定十五心里想的和他完整表述出来的话肯定还是不完全一样的，十五现在虽然不说是个文盲了，但他大多数时间是不能完整表达他的想法的。
　　但此刻两人目光对视，夙辞确定，十五是懂他的。
　　是能接受他善良，也能接受他的邪恶。
　　夙辞彻底松了一口气，轻声哄道，“这是咱俩的秘密。”
　　十五没好气的扭过脸，阴阳怪气，“不然呢？我难道有别的人能说？对你送我的小石头人说？”
　　夙辞莞尔，十五突然又道：“你刚说，如果你是一条狗，一只猫，你会怎么样？”
　　夙辞茫然。
　　十五最受不了夙辞这样，他像是有什么失忆的病一样，总是轻易的忘记几天前或者是几个月前说的话。
　　夙辞哑然，是真的不知道十五在说什么。
　　“在去处理那个变态之前，你跟我说，有些小生灵在死后会不想离开父母，有些宠物在死后不想离开主人，然后你说，如果你是一只鸟，一条狗，一只猫，然后……”十五一脸不满，“你说完这话，就把我丢在一边追着那个变态跑了，你本来想说什么？”
　　夙辞恍然，失笑，“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住……”
　　夙辞走近，想了想当时的语境和心情。
　　十五方才无意中说了类似表白的话，给了夙辞一些底气和信心，他看着十五，缓缓地说，“如果我是你养的一只鸟，一条狗，一只猫，在我死后，我也会不想离开，希望能继续留在你身边的。”
　　十五不信任的看着夙辞，不解风情，“但你不是狗，也不是猫。”
　　夙辞笑笑，没再多解释，只是说，“也许你以后能理解，所以生死才那么重要，为了能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很多生灵宁愿不去投胎，也要一直盘桓在爱人周围的。”
　　当日的十五觉得不值得，不管是眷恋父母的孩子还是思念主人的宠物，拖着不投胎，孤苦无依的盘桓在人间受那些变态的欺负有什么好的？纯自虐。
　　迟铮眼中闪过一抹嘲讽，那会是真的想不到，后来为了找到夙辞，别说是被人欺负了，变成猪变成狗，现在变成任意千途需要的角色都可以。
　　千途稍微动了下，他翻了个身，面对迟铮的方向侧身躺着，身体微微蜷缩，眉间皱了皱，梦还在继续。
　　迟铮愣了下，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没有后续了。
　　迟铮将手放在了千途眉心。
　　岛上的浓雾弥漫又散去，夙辞到了万灵岛。
　　此刻的夙辞灵力比方才梦境里弱了许多，迟铮明白过来，千途刚才动了下，梦境断了，这是已经是第二个梦，这是另一条时间线中的夙辞了。
　　既然不是同一时间了，怎么会跟刚才的梦接上了？
　　迟铮不明所以，跟着夙辞的视角往万灵岛深处走去。
　　而后果不其然听到了那个自己最厌恶的声音。
　　“夙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梦里的夙辞侧眸看了一眼脚畔的一汪清泉，倒影中，夙辞颈间落着一处骇人咬痕。
　　迟铮皱眉，这是跟上上个自己硬要给夙辞留吻痕的梦连起来了？
　　夙辞沉默以对，不多时，大乾元声音缓慢的问：“那个小恶灵，有意识还不到一年吧。”
　　“小恶灵虽然长高了不少，但他算是几岁呢？刚刚能说完整的句子，算不算还是个孩子呢？”
　　“夙辞，你背地里折磨猥亵幼童的生灵，大义凛然。”
　　迟铮一窒，指尖催动灵力瞬间刺入千途脑中。
　　梦境戛然而止，只漏下了大乾元下一句话没被拦下。
　　“别人是畜生，你是什么？有区别吗？那么多生灵把你当成神，你现在算什么？”
　　迟铮心里翻江倒海。
　　咬痕是他刻上去的，是他不许夙辞消掉的。
　　自己明明知道夙辞要去见大乾元……
　　迟铮万万没想到，人都找到了，自己还能再体验一把五内俱焚的滋味。
　　迟铮咬牙死死忍着，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一时激愤就冲去万灵岛跟那老畜生算账。
　　原罪始终束缚在迟铮身上，这么多年，无时不刻的折磨着他。
　　爱人寻不到，仇人杀不成。
　　白灵复仇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迟铮闭上眼，像度过以往岁月最难熬时刻一样劝慰自己，忍，继续忍，那么多苦都吃了，这算什么？
　　迟铮看向千途……这会儿发疯，不值得。
　　千途第一次被用灵力打断梦境，没过一会儿，他迷迷糊糊的醒了。
　　迟铮白色空洞的眸子里，千途出了会儿神，慢慢地坐起身，在被子旁乱摸了会儿，拿到了手机。
　　千途看了看时间，然后点开了社交界面。
　　千途锁屏又解锁，来回周折了几次，最终还是点开了同迟铮的聊天界面。
　　千途：【刚做梦梦到你。】
　　千途：【好复杂，梦里你给我咬了个吻痕，然后被……好像是教导主任发现了。】
　　迟铮：“……”
　　迟铮空洞的白眸看着千途的手机界面，心里的十万怨气一下子散了一半。
　　千途：【教导主任把我骂了一顿，老家伙骂人好狠，我心里难受的不行，就醒了。】
　　千途：【算不算你的错？】
　　千途：【……弄吻痕就弄吻痕，你做什么那么用力啊？】
　　千途：【……都知道你弄我了。】
　　千途：【莫名其妙梦里被骂，可以跟你要补偿吗？】
　　千途：【可不可以……有不疼的吻痕？】
　　迟铮的透明灵体在千途发顶亲吻了一下，瞬间消散了。
　　几秒钟后，千途在犹豫要不要将最后一句话撤回的时候，手机嗡了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迟铮：【可以。】


第37章 
　　饱受噩梦折磨的年轻恋人想要一个安慰, 怎么可能不给。
　　迟铮收起手机往千途卧室走。
　　当年的夙辞腹背受敌，里外受着道德审判，身为看客体验他梦里的痛苦都如万箭穿心, 但夙辞当日没同自己吐露过半分。
　　十五当年但凡能懂事点, 成熟点, 夙辞何至于一句都不愿意同自己说，独自活的那么辛苦。
　　迟铮敲了两下门后推开千途的卧室, 看着坐在床边还没从梦境的痛苦中缓过来的千途想，这个吻痕到底要怎么给，才能补偿当年那个渗血的咬痕万一。
　　千途比迟铮更惊讶, “你是没睡着吗？我刚给你发信息你就回了, 我是想你明天早上再看到……”
　　“十分钟前起夜, 躺回去睡不着玩了会儿手机, 正好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迟铮带上门走到千途面前，靠近坐在床边的千途面前半蹲下身，抬眸认真的看着千途, 明知故问，“做噩梦了？”
　　迟铮靠的太近了，千途刚发了那样的短信被人看个正着, 有点不太好意思，往后仰了下稍稍拉开距离, “最近可能是精神太兴奋了，晚上总做梦, 没想闹你的, 你回去睡, 我就随便乱发的。”
　　迟铮点头, “原来是乱发的, 还给谁发了？”
　　千途莞尔，“你怎么总能抓这么刁钻的角度？”
　　“不好意思，我比较玻璃心。”迟铮又问，“还给谁发了？还跟谁要吻痕了？”
　　明明此刻是迟铮在仰视千途，偏偏他压迫力更强一些。
　　莫名其妙的，突然气氛就暧昧起来了。
　　千途心口那股未知的痛楚被搅乱了不少，他侧眸避开迟铮认真的眼神，老老实实拿过手机，低声交代，“没有别人，只给你发了。”
　　“刚才做梦……不知道为什么体验感那么强，醒了心里也很难受，就想跟你说话转移下注意力。”千途解锁自己手机递给迟铮，很乖的让人查岗，“只给你发了。”
　　迟铮真的接过了千途的手机，但没点开千途的社交软件，打开了另一个软件。
　　千途低头看着，迷茫，“开摄像做什么？”
　　迟铮将镜头对准千途，语调平静的折磨千途薄薄的脸皮，“凌晨三点，你给谁发信息了？”
　　千途耳朵瞬间红了。
　　“……你。”屋子里落针可闻，千途没法看镜头，他偏头看床尾，“迟、迟铮。”
　　迟铮点头，“发的什么？”
　　千途修长的手指掐进床垫里，好一会儿语调变了些许，“……想要迟铮给我一个吻痕。”
　　迟铮提醒，“好像少了个形容词。”
　　是不疼的吻痕。
　　镜头里，千途往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光，求饶的看向迟铮。
　　迟铮跳过了这个问题，“那现在可以吗？想要在哪里？”
　　方寸之间的镜头中，千途摸了摸自己脖颈，犹豫了下往下，指了指自己锁骨靠下一点的位置。
　　迟铮点头，问千途，“后面的过程还需要记录下来吗？”
　　千途脖颈已经红了，他真的很想知道，迟铮年纪比自己还小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他犹豫了足有十秒，然后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
　　迟铮调整了下镜头，将千途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靠在小闹钟边，确定千途能入镜，还低声提醒，“别乱动，乱动就拍不到了。”
　　千途声不可闻的嗯了声，他完全不敢往那边看，往日帮他记录课件的小小镜头让他这会儿浑身都在发软。
　　千途不明白，自己噩梦后的一个短信，怎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他不敢看手机的镜头，也完全不敢看迟铮，索性闭上眼。
　　迟铮看着千途脸颊耳畔好似喝醉了一样的红晕，直起身体靠近了些许。
　　迟铮并未咬千途的脖子，他温柔到不能更温柔的亲吻了千途。
　　亲吻间隙，迟铮低声呢喃着道歉，“我的错，你梦里是不是害怕了……”
　　千途想回答，但迟铮堵住了他的话。
　　迟铮不想听千途安慰自己说没什么。
　　明明就是有什么。
　　迟铮堵住了千途的唇，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同时，修长的手指终于搭在了千途的小腹，推着他薄薄的睡衣一路往上，让千途的皮肤露了出来，而后继续亲吻。
　　千途后背动了下，迟铮瞬间松开了手，布料重新滑了下去。
　　“你……”千途没有拦，梦里梦外一路妥协，声音很低的商量，“用得着……全脱吗？”
　　不等千途话说完，迟铮自下往上把千途的睡衣扣子全部解开了。
　　“需要。”
　　迟铮修长的手指十分灵活，迅速解开千途的衣服后，又在千途后颈上轻轻的讨好的揉了下。
　　千途终于睁开眼，看了迟铮一眼。
　　迟铮依旧保持着低于千途视线的姿势，仰着头看着千途。
　　他本意是不想给千途压迫力，不想让千途觉得在被迫做什么。
　　迟铮在努力又徒劳的，想尽力洗掉过往罪孽，哪怕只是一点点呢。
　　千途垂眸看着迟铮，不知为何，他福至心灵的明白了迟铮的用意，但忍不住泼冷水，“你、你现在就算是半跪在这，也没有一点儿弱势的感觉，别……别费心装了。”
　　迟铮的眼中闪过一抹被戳破的无奈。
　　他靠在千途颈间亲了下。
　　尽力温柔的，迟铮抬头亲了亲千途的下巴，低声说，“我可以跪着的，你不怕我行不行？我不想让你有被我欺负的感觉。”
　　“没用……”千途闭上眼，“再说……是我自己主动的，你这样我更觉得难堪了，别装了。”
　　迟铮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在千途下巴上蹭了下，低头亲了亲千途的喉结，在千途的能被衣服堪堪遮住的地方亲了下。
　　迟铮低声问，“疼不疼？”
　　怎么可能会疼。
　　千途闭着眼摇了下头。
　　不疼的吻痕，要落下需要的时间会有点长。
　　过了好一会儿，迟铮放开千途，低声道，“好了。”
　　划地盘一般留了个吻痕后，迟铮仍半跪在千途面前，抬眸静静地看着千途，“要镜子吗？想看吗？”
　　千途没睁眼，他摇了下头，声音发哑，“……不用。”
　　迟铮仔细的观察着千途的表情，“噩梦后遗症没了？不难受了吧。”
　　千途怔了下，低声说，“……这么折腾我，是为了给我转移注意力？”
　　“不全是。”迟铮卑劣但坦诚，“我自己也想做。”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这个姿势，除了帅气并没有其他用处？”千途用膝盖别了迟铮一下，他受不了自己发哑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起来，这里又没地毯，你膝盖疼不疼。”
　　“我会怕疼？”迟铮没动，轻声重复，“我会怕疼？跟你有关的事儿，我会怕疼？”
　　千途彻底投降，“饶了我吧，明天还要上课的……你再这样我更不想让你走了。”
　　千途多说多错，他还在在意摄像的事儿，转而哑声说，“手机……还要拍吗？”
　　迟铮起身拿起手机，并未保存，退出软件看了眼电量，替千途给手机充上电。
　　“你……”迟铮放好手机，迟疑了片刻，“千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千途点头，“嗯？”
　　千途回的很痛快，迟铮反而不说话了。
　　“怎么了？”千途心跳还快着，迟铮这个转移注意力的办法确实很好，但他担心自己一会儿一样没法入睡，要被方才的事儿折磨的夜不能寐了，“说啊，我……我又不会生气。”
　　迟铮想让千途答应自己一件事，但即使是他，也觉得难以开口。
　　他的千途，到底要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
　　自己到底还要从他身上索取多少温存。
　　“再做有关我的梦。”迟铮又沉默了许久，问道，“都告诉我，好不好？”
　　千途：“……”
　　千途艰难道，“这几天都在做你的春梦，是我有点、有点精力太旺盛了，我的错，但……你这是什么癖好？你……”
　　“我想知道。”迟铮认真的说，“我想知道，你都梦到了什么。”
　　迟铮也是方才意识到，千途这些有关夙辞的梦的内容，有些自己是不知道的。
　　夙辞独自经历过什么，他都想了解，所有发生在夙辞身上的苦痛不在他身上经历一遍，又怎么谈去补偿。
　　千途闭上眼，静了好久，含含糊糊道，“……知道了，会说的。”
　　迟铮低头在千途手腕上亲了下，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得寸进尺，“如果你又梦到我欺负你，可以让我补偿你吗？就像这个……我可以好好做一次，让你忘了之前疼的那个，行不行？”
　　“你……”千途看着迟铮，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他脸色发红，低声说，“……都会告诉你的，也都、都可以再做一次。”
　　迟铮像是在同千途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会比梦里那个畜生做的更好，他给你的伤口，我都给你遮上。”
　　千途被迟铮说的脖颈都红了，勉强转移话题，“都几点了，明天还有课的，你……你还去吗？”
　　“去。”迟铮起身，“你需要的是一个同学，那我就是你的同学。”
　　千途怔了下，反应过来迟铮是在说表白时对自己的承诺。
　　自己现在需要恋人，他就是恋人。
　　自己明天需要同学，他就是同学。
　　千途懒得再纠正这人偏激的恋爱观了，迟铮如果真的就喜欢这样的话……
　　千途也没办法不纵容。
　　千途自暴自弃的想，自己已经堕落到连摄像这种事儿都能同意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第38章 
　　林絮颇费了些力气, 终于在万灵岛找到了岑天河。
　　“你这是怎么了？”林絮被失魂落魄的岑天河惊到了，“你是要羽化了吗？你也终于不想干这行了吗？”
　　岑天河干笑了下，摇摇头, 他没什么可说的。
　　林絮审视的看看岑天河, “才几天没见, 怎么就憔悴成这个样子了，我一直以为像我这种苦命的守护神赤灵老的快, 没想到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也过得艰难。”
　　岑天河这次连干笑都笑不出来了。
　　确实，他就是没心没肺，他没有良心。
　　“走吧, 请你喝东西。”女灵师皱了皱眉, “这几年每次我来万灵岛都觉得不舒服, 岛上的灵力越来越奇怪了, 是现在白灵太多了吗？岛上这灵力像是串了味儿的火锅，太奇怪了。”
　　岑天河什么也不想喝，但还是如行尸走肉一般跟着女灵师离开了万灵岛, 去了她说的有着味道不错的果汁的一家酒吧。
　　“要跟我说说吗？天亮之前我还有点时间。”林絮表情依旧不甚丰富，“安慰你可能不行，帮你……我八成也帮不上,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你不太喜欢的长辈，随便说什么都不用怕对方担心的那种。”
　　岑天河看向林絮, 长相依然年轻的林絮提醒，“别忘了, 我这年纪做你太奶奶也够了。”
　　岑天河沉默了许久, 最终摇了摇头。
　　他没什么可说的。
　　而且涉及千途还有迟铮, 很多事他也不敢告诉别人, 即使对方是让他很放心的前辈。
　　林絮也不在意, 她本也不是来听八卦的，“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无所谓，你只要还撑得住，那应该问题不大。”
　　岑天河眼睛发红，压着嗓子小声说，“其实……快要撑不住了。”
　　岑天河摇摇头，不想说自己，他羡慕的看看林絮，“你的系铃人怎么样了？上次见她身体还可以，现在……”
　　“早死了。”女灵师打断岑天河，喝了一口果汁，“都过去几年了，死了六年了。”
　　岑天河愣了下，“那你……”
　　“那我为什么没跟着去死，是吗？”林絮笑了下，“很多赤灵都以为我肯定会跟着去的，但没有。”
　　岑天河忙摇头，“没有也很好的！能放下也不错啊，这样就能有单纯属于自己的人生了，这也很好！”
　　“你想多了。”林絮灌酒一般灌了几口果汁，叹了口气，“去年，找到了她的转世，这背后灵守护神的工作，就又给续上了。”
　　林絮叹口气，似是抱怨，“今年才五岁，你知道五岁是什么概念吗？知道五岁的小孩子有多讨厌吗？她身体很好精神也好，不管是哪方面显然比同龄人都强上许多，这一世我觉得她能活到九十九岁，我的天……我至少还要再熬八九十年……”
　　“你……”岑天河皱眉，磕巴了下，不理解，“你如果没放下，那、那跟她一起去投胎不好么？像是你们有这样深的前缘的，是有很大概率能遇到的啊。如果放下了，那就可以不再找她了啊。”
　　“但还是有第三个选择的。”林絮目光悠远，缓缓道，“就是找到她，日复一日重复我这守望的枯燥生活。”
　　岑天河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不想冒险啊，像我们这种较真的人，都很小气，是不愿意自己受到任何损失，也不愿意面对任何意外的。”
　　林絮挑眉，“迟铮，不也是这样的人么？他如果真的想解脱，为什么不在成为白灵前直接选择投胎，寄希望于能在投胎后遇到他要找的人呢？”
　　“像是他有那么深的前缘的，是有很大概率能遇到的啊。”林絮看好戏一般看着岑天河，挑眉笑了，“你以前怎么不去跟迟铮说呢？怕自己活不过当天晚上吗。”
　　“没想到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啊，这种话，是没胆子跟白灵说的吧。”
　　“不、不是，他不一样，他一次都没找到过，我……对不起。”岑天河忙道歉，“我不是说你不如他执念深，因为你之前说了在系铃人死后就跟着一起去，我就以为……”
　　林絮无奈，“我开玩笑的，我活太久了，天天跟你似的死气沉沉的，早把自己熬疯了。”
　　岑天河尴尬的满脸通红，不住道歉，又主动给林絮要了一杯果汁。
　　“我一开始确实是这么计划的，之前作为一个隐形人陪她陪了那么多年，太累了，我想作为报答，这七十年的苦行生活已经够了，我可以放下了，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林絮幽幽的看着果汁玻璃杯折射出的点点彩虹眩光，缓缓道，“我自己也没想到，等到她下葬的时候，我还是……我接受不了。”
　　“我放不下。”
　　“她那样的人，无论投胎多少次，都是那种、那种……”林絮不知如何形容，她抬眸看着岑天河，“对，她性格和你有点像，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愿意多跟你说几句话的原因。”
　　林絮叹气，“我真的……其实最讨厌你们这种性格的人了。”
　　“喜欢奉献，但又没有辨别好坏人的能力。愿意相信所有人，又没办法直面别人的人性。很害怕受到背叛，但在下一次还是会对别人张开怀抱。讨厌亲人朋友的冷落和忽视，但人家受苦的时候你们又要第一个赶上去帮忙。”
　　“你们这种人，要吃比别人更多的苦的。”林絮上下打量了岑天河一眼，啧了一声，“活着的时候，没少受委屈吧？”
　　岑天河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他其实对于那些痛苦都已经释怀了的。林絮话说的不好听，但他并不觉得难过。
　　林絮了然的点点头，“你的那个系铃人，就是救你出水火的那个好人，是吗？”
　　岑天河拼命忍着眼泪。
　　“天。”林絮一脸受不了，“你怎么这么能哭？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
　　岑天河有口难言，很多事他确实是刚知道。
　　“所以我劝你不要一时冲动去投胎，你这样的人活多少次，除非是身边遇到迟铮那样的人愿意帮你，或是遇到你之前的系铃人那样的人愿意保护你，不然……随便遇到几个人渣，你就要吃苦一辈子了。”
　　岑天河低声辩驳，“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
　　“呵，看，又中了一条，生前活成那个鬼样子，还要说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坏。”林絮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自言自语，“……老天，到底该怎么救你们这种人。”
　　岑天河不敢说话了。
　　“跟她一起投胎，如果能遇到是很好，我性格强势，应该是能保护她的，但要是万一没遇到呢……”林絮扫了岑天河一眼，不甚客气，“我不愿意她过你生前的那种鬼日子。”
　　岑天河这倒是也同意，“那当然是……不要过最好了。”
　　“所以啊，还是我自己再熬几十年吧。”林絮叹口气，“作为灵师，至少可以做的事情更多一点，可以替她避开的危险更多一些。”
　　岑天河难过的看着林絮，“你……”
　　“真以为我专门来跟你诉苦卖惨的？知道我过得多艰难了？”林絮抬头看着岑天河，声音温柔下来，“你的系铃人就是不忍心你过我这样的苦日子，才抹去你记忆的。”
　　岑天河尽量控制着自己情绪，还是没忍住，趴下来把脸埋在了自己胳膊里，无声哽咽。
　　林絮叹气，“前几天我隐约感觉到你灵力暴动了一次，那感觉太熟悉了……我就差不多知道你怎么了。”
　　“我几天前见了迟铮一次，差不多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你省省眼泪吧，迟铮和你那系铃人不出意外应该已经在一起了，俩人都没要怪你，你自己……想开点吧。”
　　岑天河摇摇头。
　　“……那算了，不安慰你了，托付你点正事儿行不行？”林絮图穷匕见，撑着下巴无奈道，“能不能拜托你去见一次迟铮，给他带句话？”
　　一听需要帮忙岑天河马上顾不上他自己了，抬起头顶着通红的眼睛，“你怎么了？”
　　“让他收敛一点。”林絮头皮发麻，“你感觉不到吗？是因为你们的灵力都源于你的系铃人，所以对彼此不敏感吗？我在这里都能感觉得到迟铮的灵力。”
　　灵师中，只有白灵会在决定短暂停留在某地时，标注释放自己的灵力，是白灵们自己划地盘的方式，亦是白灵们彼此警告的方式。
　　意思很简单：【我在这里，别过来。】
　　或者更明确的一点的描述是：【滚远点。】
　　白灵们除非彼此有仇有过节，不然不会侵犯彼此标注的所在，不然一不小心就是一场惨烈灵师大战，白灵们每分每秒都在寻仇的路上，不出意外他们不会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和灵力的，所以这种白灵们内部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很好用，绝大部分白灵们都会遵守这条隐形规矩。
　　但被白灵们标注的地方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私产，总有其他灵师因为各种原因会需要造访，也许是为了任务也许是为了过路。
　　只要被标注的地方不大，赤灵们都会老老实实的绕路避开。
　　前提是被标注的地方不大。
　　“其他白灵最多标注一条街的范围，就已经算是非常过火的了，迟铮这个疯子，现在已经标注了半个城市。”林絮默默在心里说着污言秽语，一边又不得不嫉妒迟铮这过强的灵力，“从你那个系铃人的学校到他家里，凡是他有可能会去的地方，现在全被迟铮圈成自己的地盘了。”
　　灵力相互试探原本还是个灵师们彼此打招呼的友好方式，赤灵们甚至会一边工作一边给自己感知到的近处的其他赤灵送去一点点灵力，感知到的赤灵也会回馈一点点，好似昆虫们彼此轻触的翅膀一样融合和温柔。
　　到了白灵们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特别是迟铮这种！
　　迟铮这个活疯子用自己的灵力将半个城市笼罩住了，这座城目前就林絮一个常驻灵师，她要被这股不详又压抑的灵力搞的难受死了。
　　迟铮在刚成为白灵的时候，每次遇到他觉得有可能是千途转世的人，就会直接用灵力将“嫌疑人”所在的整个城市封闭起来，将灵力不要钱一般释放在整个城市，在他做完排查之前不允许任何其他灵师靠近。
　　迟铮这样野蛮粗暴的作为，既能让灵师们退避又能驱赶当地的恶灵，保护“嫌疑人”不会在这时期被任何灵体伤害。
　　迟铮这样做自然会得罪不少灵师，赤灵们还好，大多数能体谅他寻人不易。但白灵们走路多绕一步都要发怒，怎么受得了这个，刚开始的时候有几个白灵跟迟铮结结实实的打过几次，但都无疾而终。
　　没有哪个白灵能将迟铮如何。
　　白灵们同大乾元去告状，也是不了了之，这种情况一直没改善过。
　　幸好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只要岑天河赶到替迟铮做了排查，确定“嫌疑人”不是夙辞后，迟铮就会及时撤回灵力，迅速离开不再多做干扰。
　　现在找到人了，迟铮看样子短时期划地盘不会走了，林絮坐不住了，她的系铃人也在这附近，她本来就困惑于这几年越来越乱的灵力，不想多生周折让自己的系铃人有危险，想找迟铮求个情，但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希望，这才想到了找岑天河。
　　“虽然迟铮顺便帮我把附近的恶灵一起清理了，但是那毕竟是我自己的任务，而且……”林絮委婉道，“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赤灵过来，一些刚入行的小赤灵不了解情况，会害怕会不安，觉得白灵和恶灵没什么区别，真要是来个脾气暴躁的白灵，也可能又要和迟铮起冲突。”
　　岑天河也经常会去帮一些刚成为赤灵的灵师做任务，非常能体谅他们初遇白灵的畏惧心情，岑天河擦干净脸上的眼泪，“但……我去说，迟铮也不会听的。”
　　“你至少能去到他面前。你按照我说的，告诉他一件事，他会听你的，一定没问题。”
　　“终于不寻死觅活了？”
　　清晨，千途还没醒，迟铮看着不请自来的岑天河，“来做什么？”
　　如果不是受人之托岑天河没勇气见迟铮的，他硬着头皮将林絮的意思说了下，“你要圈地盘也可以，能不能少一点？赤灵们可以绕远路，别直接让他们没法进城就好。”
　　岑天河知道迟铮不会听自己的，抿了抿嘴唇又道，“林絮说……夙辞当年做任务的时候，因为自知灵力太强，担心影响其他灵师，很多时候赶路时甚至都是尽力维持人形隐去自己的灵力，圈地盘什么的……更不可能了。”
　　“灵师中只有夙辞，做任务干干净净，不多留自己一点灵力，从不会伤害打扰任何灵师。”
　　迟铮心中一动。
　　回忆还是十五的时候，透过夙辞的眼睛看他在外面“工作”，确实很多时候夙辞都是人形。
　　以前居然没察觉到，夙辞这是在照顾其他灵师。
　　“知道了，我会把千途不去的地方让出来。”迟铮给了保证，看看岑天河，“……你没事儿了？”
　　岑天河脸色憔悴，局促的看看迟铮，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铮知道就岑天河这个性格，短时期他也走不出来，懒得再多言，“我还没宽容到能反过来安慰你的程度……你自己慢慢消化吧。”
　　打发走了岑天河，迟铮去准备好了早餐，自己坐在餐桌前等着千途醒来。
　　如果没有千途那时不时出现的前世噩梦，这几乎已经是迟铮千万个日夜里期盼的，最完美的日子了。
　　千途的梦不按照时间线发生，今天初一明天十五的。非说有规律，可能是白天发生的事，会激发他前世相关的记忆。
　　迟铮头皮发麻，最近白天发生的全是□□，跟这些相关的前世记忆……几乎没好的。
　　幸好这一世的千途性格好，没什么脾气又好哄，昨天才勉强能应付住。
　　千途刚醒迟铮就察觉到了，他把早餐从保温炉里取出来，假装是刚做好。
　　整个早餐过程，千途都是欲言又止的，显然是想问什么又不太好开口的样子。
　　迟铮心里发沉。
　　看来还是没应付住。
　　迟铮自己心里有愧，没主动问什么。
　　他担心千途又聊起梦里的细节。
　　迟铮没一处能解释能辩驳的。
　　耍光棍跟千途说梦都是假的，糊弄的了千途，糊弄不了将来的夙辞。
　　有关前世所有过往，迟铮没一件有底气替自己分辨的。
　　千途喝干了一杯牛奶，放下筷子，终于迟疑着说，“迟铮……”
　　想躲的永远也躲不了，不想面对的痛楚永远要反复折磨他。
　　迟铮认命，“你问。”
　　“早上起来我想起凌晨的事……全记起来了。”千途拿起一块切好的橙子又放下，表情不太自然的说，“是我做梦不清醒，记错了吗？”
　　千途目光躲避，不看迟铮，声音越来越小，“早起我翻手机，为什么……”
　　“……找不到你拍我的那段视频了呢？”


第39章 
　　在刚成为灵师, 看完夙辞的那本笔记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迟铮都困囿于此, 很多事他想不通。
　　其中最让他没法理解的是, 夙辞当年为什么要喜欢自己？
　　当然, 迟铮理解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夙辞没得选，夙辞身份特殊, 身边的人来去匆匆，总是很快就忘记了他，每次同生灵的结缘后, 对方不是去轮回就是彻底消逝, 其他灵师都是全心全意的围着自己的系铃人, 也不会跟夙辞有过多交集。
　　只有自己, 性格虽然天残地缺的，但长相还行，又离不开小岛, 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夙辞养大的，所以夙辞才会瞎了眼看上了自己。
　　这会儿迟铮又有了点新的体会。
　　那会儿夙辞身心俱疲扛着巨大的压力和不安，面对着随时会崩塌的命途惶惶不安, 回到小岛，刚想歇一会儿, 自己就冲到他脸上，跟他说自己最近蹭别人家电视看, 觉得自己和秦始皇有几分投缘, 能不能把他搞到岛上来聊一聊。
　　迟铮一直耻于回忆那些过往, 但现在想想, 夙辞没准……真的会觉得当日的十五有几分荒谬的可爱。
　　自己当日可能真的误打误撞的, 在夙辞寂寞孤寂的漫长生命中妆点了几分。
　　就像现在对什么都懵然无知的千途。
　　千途还在替那段录像找归处，又不死心的低声问，“……是发给你自己，然后就删除记录了吗？”
　　“我保存那个做什么？”迟铮把自己的牛奶杯推给千途，“这杯我没碰，也是你的。”
　　不等千途拒绝又道，“我起得早，饿得早，等你的时候已经吃过了，快喝了，刚病过，需要多吃饭。”
　　千途双手拿着杯子，不太好意思开口，但还是忍不住追问，“……真的删了吗？”
　　迟铮彻底掐灭千途的幻想，“当时就没保存。”
　　迟铮看着千途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忍不住又给自己找理由了。
　　自己不答应千途，不同他恋爱，放任他去喜欢别人……这么软的脾气，这么低的防备心，必然会被别人扒皮抽筋，血都喝干净。
　　这么好的千途，怎么都要被祸害的，不如让自己来。
　　“我的错。”
　　等千途吃完早饭，迟铮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对千途低声道歉，“不该那么对你，以后有类似的事情都要拒绝，不管是录像还是拍照，都不行。”
　　千途忍不住笑了，“迟铮……坏人好人都要做吗？”
　　迟铮点头，“对，就是这么贪，不需要我真的用这种东西威胁过你什么，才真的知道害怕吧？”
　　迟铮对此完全没心理负担，淡淡道，“我倒不在乎真的做坏人，让你有点警惕心也好。”
　　“我又不傻……当然知道应该小心的。”千途接过迟铮洗过的盘子，拿了厨房用纸擦干净，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去翻记录……我本意是想确定下，视频只是保存在手机里了，没有上传到云文件里。”
　　迟铮侧头看着千途，千途看着迟铮的眼睛说不来谎，一秒钟后老实了，“好吧，我根本就没开过云端同步，我的手机也没这个功能，我就是……单纯的想看。”
　　“然后……没找到，我真的怀疑其实是我自己在做梦，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早上洗漱的时候，脖子上明明又有……”千途顿了下，犹豫了片刻道，“我其实当时就知道，你可能是没保存，或者是担心数据泄露影响到我，把记录删了，但……你相信吗？”
　　千途自己都觉得荒谬，笑了下困惑道，“你相信吗？我看到视频记录没了的时候，我意识到你删了我的记录的时候，我居然觉得很难受，说不清楚的难过。”
　　迟铮心中一凛。
　　“……好像什么记忆被删了似的，好像我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样。”
　　千途心中有隐疾，不愿意迟铮觉得自己很随便，原本不想跟迟铮剖白到这份上的，但早上那一瞬间被清掉记录的痛苦太真实了，醒来后迟铮没拿昨晚的事调侃自己，依旧绅士依旧克制，让千途觉得安心，本能的想向喜欢的人表白，“我没那么、那么饥……”
　　“我的错。”迟铮打断千途，“昨天就该告诉你根本没真的在录像，是我欺负人没分寸，玩过火了。”
　　千途失笑，“怎么又成你的错了。”
　　无端勾起千途前世的痛楚，当然是自己的错。
　　迟铮收拾好厨具，擦干净双手，拿过餐桌上千途的手机递给他，“喜欢录像？”
　　千途愣了下，这……回答喜欢回答不喜欢好像都不对。
　　“喜欢的话，可以录我。”迟铮脸色如常，眼中没有任何羞赧或是调侃，语气正常的像是在问千途吃饭的口味一样，“想要录什么样子的都可以，随你心意随便来。”
　　千途看着迟铮，喉结不自然的动了下。
　　“别闹了。”千途把手机收了起来，“……你怕我出事，不担心你自己？我要是用视频威胁你怎么办？”
　　“威胁我？”迟铮反问，“你想让我做什么，为什么要用视频？要用威胁？”
　　“你直接说不行吗？”
　　迟铮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千途面前，右手撑在放餐具的橱柜上，将严严实实的千途堵在了厨房拐角里。
　　迟铮是真的很想知道千途想通过威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本来是为了给千途转移注意力的调情，玩着玩着成真的了。
　　“想要威胁我什么？”迟铮认真的问，“说就好，我马上照做。”
　　情事上，十个千途也抵不上迟铮。
　　千途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的被迟铮抵在了死角上。
　　迟铮确实是真心的在予取予求的让千途随便索取，奈何迟铮这天生的坏种就是克制着气场也太足，千途墨色眸子湿漉漉的，静了片刻后低声说，“……你是在让我提要求，还、还是……”
　　“趁机逼问我性癖啊……”
　　迟铮说自己没谈过恋爱是假的，千途可是实打实的真的刚成年。
　　千途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只能低声求饶，“……不说了要陪我去上课的？非要审过我才能去吗？”
　　“这么可怜？”迟铮偏头看看千途，“眼睛都发红了，这是审你么？提要求都不好意思？”
　　千途磨牙，摇了摇头，他根本想不到能做什么，也确实张不开口。
　　迟铮放开了右手，“那等你想到了，再来威胁我。”
　　“……你、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从哪儿学的。”千途去拿书包，为了遮掩自己刚才的丢人，不住小声念叨，“说没恋爱过……欺负我欺负的这么熟练……”
　　迟铮想了下，对此他是真的一点儿负罪感都无。
　　千途这只能算是自作自受了。
　　迟铮没再欺负人，沉默的陪着千途去学校，沉默的替千途做笔记，拍板书，一丝不苟的替时不时走神的千途打理一切。
　　千途从昨晚就被迟铮折腾的不上不下的，满脑子都是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直到第二节 课才静下心来。
　　看着认真做笔记的迟铮，千途百思不得其解。
　　千途最近总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恋爱了盲目了，他居然会隐隐约约的觉得，迟铮在不安。
　　迟铮到底在不安什么。
　　迟铮凭什么不安？
　　明明是自己先动心的。
　　明明是自己死活追的迟铮，表白次数自己都数不清了。
　　千途自认自己对迟铮，表白也够，也……已经是予取予求了。
　　录视频都同意了，还要怎么样呢？
　　这样迟铮都会不安，自己还能怎么改正呢？
　　要不是千途确定自己没疯，他都会觉得迟铮眼里时不时的流露出不安畏惧的神色是自己的幻觉。
　　除了不安，千途还能感受到一点点，迟铮在努力压制他的控制欲。
　　千途敏感又机警，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享受迟铮的爱意时，对迟铮给与的东西表现出依恋沉迷的时候，迟铮心情会非常好。
　　自己不那么适应的，迟铮的会迅速的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然后在第二天，马上换另一种来送给自己，然后继续很有兴致的观察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可能是汤的咸淡的变化，可能是餐桌上另一个手感的桌布。
　　明明是自己并不那么在意的东西，明明是自己也可以适应忍耐的东西，但迟铮就是不肯将就，一定要自己完全彻底的开心，他才能非常满足。
　　迟铮这个完美的恋人，已经不是主动打磨两人相处中没磨合好的部分。
　　自恋一点的说，千途甚至觉得迟铮是在打磨这个世界同自己没磨合好的部分。
　　凡是自己不那么喜欢的，迟铮都会不厌其烦认真的去打磨修理，只为了让自己更舒适，哪怕只是一点点。
　　千途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
　　早上迟铮眼中的不安一闪而过，但千途要心疼死了。
　　爱意总是相互的，更别提是千途这样的人，他能感受到年下恋人超出他年龄的执拗体贴，他也想对迟铮好一点，再好一点。
　　虽然迟铮说把决定权交给了自己，不管什么都以自己感受为先，但千途也能感受到迟铮的偏好。
　　他想到了一个，迟铮可能会喜欢会感兴趣的东西。
　　“又走神。”
　　迟铮提醒，“……你们老师这节课看你好几次了，你是真的不想要随堂成绩了？想什么呢。”
　　千途摇头，“没事，已经想好了。”
　　迟铮在尽他所能对千途好，千途也想再纵容迟铮一点。


第40章 
　　一切都在轮回之中。
　　同千途交往没多久, 迟铮越来越信这句话了。
　　上一世的时候，夙辞恨不得要为所有人负责。
　　要为大乾元赴汤蹈火，总要去帮那些完不成任务的灵师, 偶然遇到个生灵向他祈求什么的话, 夙辞也都会答应下来, 并且哪怕是自伤也会做到。
　　更别说还有不省心的自己。
　　夙辞当时真的过得好累，一颗心不知道分成了多少份, 要照应多少人。
　　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处理，而这些受他荫庇的人, 包括自己……又有多少有良心的呢？
　　稍有不满, 就会心生怨气, 不懂夙辞那么厉害的灵师为什么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也有没处理好的任务，让别人烦心。
　　那会儿的十五总爱跟夙辞发脾气，不明白夙辞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一个人的, 为什么非要管别人那些烂事，别人又不同自己一样是夙辞捡到的，凭什么也要占据夙辞的时间？
　　夙辞当时总是欲言又止的。
　　迟铮过了好久好久, 才逐渐理解了夙辞当时的处境，他担负的责任。
　　自己也许短暂的妆点过夙辞孤独的生活, 但也没带给过他几分欢愉，只是无尽的灾难和麻烦罢了。
　　自己当日还什么都不懂, 夙辞身担监护人和爱人还有伴侣的多重身份, 大多数时间是克制又隐忍的。
　　夙辞有许多话, 不敢同十五说, 也不能同十五说。
　　有关他身世的部分自然是不能说的, 有关感情的部分……夙辞也是尽力克制的。
　　夙辞那会儿经常说的几句话迟铮如数家珍——
　　“你还小。”
　　“以后再说吧。”
　　“将来你会懂的。”
　　“算了。”
　　那会儿的十五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过去后，这几句话会高频率的出现在自己嘴边，再被自己活活咽回肚子里。
　　迟铮当年最讨厌夙辞对自己说这几句话，所以现在不想让这份苦恼也传承给千途。
　　但前提是！
　　千途能稍微成熟一点，别提类似“要不要搬到我房间”这种能将自己折磨疯了的要求。
　　只要别受很大的刺激，迟铮大部分时间还是冷静克制的。
　　他不敢同千途进展过快。
　　他不知道将来怎么跟夙辞交代。
　　没认识多久就同千途交往已经算是破了戒了，其他的进展要是比当年在岛上还快，迟铮觉得自己有诱拐的嫌疑。
　　夙辞那么克制那么讲究的人，要是知道自己趁他失忆，找到他不到一个月就什么都做了……
　　迟铮根本不敢想夙辞会怎么看自己。
　　岛上那一短短一世，迟铮记不清夙辞说过多少次。
　　“这是不对的。”
　　“十五，别人不是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
　　“其他人都是先认识，再了解彼此，再逐渐相爱，才有后面的事情。”
　　当日的夙辞背负着那么多，还要讲究个水到渠成，想要一段循序渐进、细腻又纯粹的感情。
　　当年没能给的，迟铮现在都想还回来。
　　偏偏千途不是很配合，非常不配合，二人初识就陷进来了，迟铮现在只能见缝插针的跟千途玩细腻玩浪漫。
　　千途照料他自己粗糙，迟铮就细心的看顾千途的生活起居。千途没有朋友，迟铮就日常去配合充当他的同学。
　　千途刚陷入热恋，太迷恋迟铮，迟铮就每晚在门口分别时，或是在晚归时昏暗的街角里，又或是在千途学校那一大片密不透风的绿植迷宫中，任由千途向自己索吻，尽量温柔的亲吻他。
　　迟铮尽力克制了自己一切兽性，想扮演好一个脾气好一点，温和一点的恋人。
　　再不得不短暂分开时，还不忘给千途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家里有钱，也不要这么花吧。”
　　千途看着客厅茶几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哑然，“……你买这个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迟铮还活着那会儿，就没见自己哪个同学做作业是去学校图书馆的。
　　千途很懂事，非常能给大乾元那老东西省钱，平时有非书面的作业，都不去学校的网吧，几乎每次都是划卡去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图书馆的电脑老旧又没法保存文件，每次还要千途自己来来回回的往他手机上倒文件，迟铮早就看不顺眼了。
　　“你们图书馆机房要刷卡才能进，每次你进去了我只能在外面干站着。”迟铮对此不满倒是实打实的，“一进去就好几个小时……”
　　千途失笑，“我早就说了你不要陪我，你可以去别处。”
　　“没地方去。”迟铮不想千途有压力，随口乱编，“家里人让我买来自己用的，不算送你，你先用，毕业了再还给我。”
　　千途莞尔，“等我毕业，用了几年的笔记本，白送都没人要吧。”
　　千途不想让迟铮破费，拆开电脑要看发票，“我奖学金其实还很多，我看下花了多少。”
　　迟铮没理千途，将几天的水果洗干净放在冰箱里，收拾好了看着千途，不太忍心道，“我……我家里人过来了，在隔壁市，我得过去几天。”
　　自迟铮去万灵岛警告了大乾元，再多打扰就将千途活活折磨成白灵后，大乾元没再搅扰过迟铮了。
　　时隔快一个月了，又来了任务，这出任务的频率是正常的，迟铮没什么可说的，身为灵师，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任务并不轻松，而且距这里非常远，顺利的话来回至少三天，迟铮自己还好，他担心千途会失落，会有落差感。
　　果不其然，即使刚送了礼物，千途闻言眼中的难过和不舍一分也不少。
　　“……好。”千途还在找发票，“发票呢？没有开吗？”
　　迟铮摇头，“没要，我自己买的开什么发票，又不找人报销，你先激活，看看需不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证件号什么的，免得我走了你激活不了。”
　　“你直接买的？没用学生证？”千途哑然，“……先在支付软件上认证一下，然后用教育邮箱注册，认证成功后再在官网下单，会便宜不少的，你不知道吗？”
　　迟铮：“……”
　　已经死了十年的人没接话。
　　迟铮根本就没听懂千途在说什么。
　　现在回答知道或不知道，好像都不对。
　　幸好，千途对迟铮没有分毫怀疑，只是有点心疼他多花钱。
　　“把你手机给我，帮你注册认证一下。”千途无奈，“太有钱了，所以完全不接触这些吗？你是不是一直还没认证过呢？”
　　迟铮将手机递给千途，“用你自己信息认证，我又不用，将来需要验证信息也方便，免得验证到我这里来。”
　　千途想了下点头，“也好，正好留着你的资格，将来你给自己买的时候用。”
　　迟铮吐了口气。
　　有时间的时候，好像是应该补补课，了解一下现在正常人的生活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太容易被千途看出什么来了。
　　千途很礼貌，用迟铮手机特意往前靠了靠，让迟铮自己看着手机界面，轻声说，“……我只会点开必须要用的软件。”
　　早在一星期前，迟铮就在手机上装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软件，又在社交账号上填了许多虚拟号，就是担心同居后被千途看出什么来。
　　手机上没有任何多余软件，联系人只有千途一个……怎么看都太吓人了。
　　迟铮早就有准备，并不担心，用手背推了一下手机，“不用给我看，随便弄……我不在乎你看什么。”
　　千途认真看着手机屏幕操作，闻言嘴角挑了下。
　　迟铮看着比平时安静了点的千途，好一会儿道，“生气？”
　　“没有。”千途指尖顿了下，抬眸看着迟铮，无奈，“……不是生气，但你不能指望我……指望我听了你要走的消息还高兴吧？”
　　迟铮想了下，“再买个新的手机，会好一点吗？”
　　千途莞尔，头也没抬，低声道，“……不会，只会彻底花光我的奖学金。”
　　千途似乎是注册好了，但还是拿着迟铮的手机不想放开，他攥着手机，犹豫了会儿，“……和你家人在一起，还能跟我联系吗？被你家里人看到你跟一个男生联系……会不会不方便？”
　　任务棘手不棘手还不清楚，迟铮没法给随时可以联系的保证。
　　但看着有点落寞的千途，迟铮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不过就是想自己而已。
　　迟铮反问千途，“同意跟你随时视频，别跟我纠结谁花钱了行不行？送你个礼物，还要你还钱，是谁过分？”
　　知道可以视频，千途眼中重新带了笑意，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份礼物，还有点担心，“视频吗？不会被看到吧？万一让你家人知道……”
　　“没事，我跟他们又不是一直在一起，再说就算看见了也无所谓。”迟铮淡然道，“不是跟你说了，我跟家里人关系一般，没人管这种事。”
　　“明天就得走，我今晚得回自己那边准备下。”迟铮头一次觉得说句告别这么难，“……你早点睡，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千途点头，将迟铮手机递给他，“知道。”
　　出了千途家的门，走出千途家的监控区域后，迟铮回头看了小别墅一眼。
　　像是几十年前，夙辞无数次回头看他那小小的岛。
　　一切都在轮回之中，迟铮也是头一次知道，夙辞每次从小岛上离开时，有多不放心。
　　迟铮将手轻触旁边的一棵树，一股庞大的灵力瞬间抽枝发芽一般迅速将方圆几公里都细密的网罗住，形成了不知道第几道防护网。
　　松开手时迟铮怔了下，忽然想起自己化为灵师最后一次登岛时，曾看见小岛边有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灵力痕迹。
　　当时没在意。
　　夙辞也曾无数次的在离开时，不放心的重新布下灵力，一层层的加固保护恋人的网。
　　时隔几十年，迟铮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他的神明给他的爱意。
　　迟铮回头又看了眼，迅速离开了。
　　苍天保佑，任务不要很复杂，不要平白耽误自己时间，不要横生枝节任务连任务，最重要的……
　　希望千途不要在自己正掐死某个恶灵的时候，给自己发视频说想自己想聊天。


第41章 
　　这次任务迟铮体验了好多次“第一次”。
　　想着速战速决, 出了小区迟铮就迅速化为灵师形态，第一次出任务这么积极，中间还时不时的要看看他的手机, 担心不能及时回复千途的消息。
　　但连续一天一夜, 千途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迟铮不放心, 忍着天大的怨气，联系了岑天河让他去替自己看看。
　　岑天河对迟铮突然的大度很意外, 这些天他一直尽力避开千途可能去的地方，生怕迟铮多心，以为自己有其他想法。
　　“他……他挺好的。”岑天河半跪在小别墅房顶, 两只手按在屋顶上, 屋顶自他双手化出一块透明镜子, 镜子可以连接小别墅内的几面镜子, 岑天河切换几面镜子寻找千途，终于借着小书房橱柜上的一面透明玻璃板看到了千途，“在用电脑玩单机游戏, 没什么问题。”
　　刚看到千途，岑天河的眼泪就静静地流了下来，岑天河摇摇头, 抬起手抹去了眼前的镜子。
　　岑天河这会儿还是没法平静的面对千途，他永远是操心的命, 同迟铮商量，“任务难不难？你也不放心他, 不然我替你去吧。”
　　“你做不了。”迟铮不是很愿意, 但也没别的人可托付, “你这两天要是没事就多去小别墅看看, 不用一直盯着他, 隔几个小时看看，没出事就行。”
　　岑天河非常尽责，千途在家里他就在小别墅房顶站着，千途去学校他就去学校楼顶坐着，每三个小时看一眼确定千途还活着，然后同迟铮汇报。
　　岑天河欲言又止，“……你在他学校和家里密密麻麻织网一样，布满了你的灵力，他真有个万一，你会马上知道的。”
　　迟铮反问，“这就开始抱怨了？这是谁的系铃人？我替你看了多少天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岑天河黯然，低声说，“我根本不配来见他。”
　　“差不多就得了，在我这装可怜没用。”刚确定关系就分开，还要让岑天河帮自己看顾千途，迟铮怨气比要追杀的恶灵都大，“……你不是一直就想能离他近点，多看看他。正好我不在，眼不见心不烦，你一次看个够，看完了以后少再背地里哭哭啼啼的。”
　　岑天河并没哭哭啼啼的，他表情如常温和，只是靠千途太近了还是控制不住眼泪，岑天河擦了一下脸上蜿蜒的泪水，低声说，“你对我太好，我心里反而更煎熬。”
　　迟铮闻言从善如流的不理他了。
　　迟铮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又是个凌晨，岑天河看着自己面前灵力化成的镜子皱眉。
　　“他这是怎么了？”岑天河看着千途不太放心，不住叫迟铮，谨慎道，“他睡着两个小时了，之前都好好地，但他现在这个脸色……我就是觉得他这不是正常的噩梦的样子，他有说梦话的习惯么？”
　　迟铮那边沉默了许久道，“没，遇到我之前，没说梦话的习惯。”
　　岑天河觉得这没什么道理，“……遇到你之前，你也不知道啊。”
　　“你觉得我找到他这么久了，每天就是光看着他，跟他制造偶遇玩暧昧，什么都没做？”迟铮不用多问就知道千途又开始了，心烦的要死，“他这一世从小到大遇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事情，我已经了解了一遍了。”
　　岑天河一想也合理，按着迟铮的脾气，不可能真的每天沉迷和千途的暧昧温情，必然也要做点正事儿的，不过……
　　“那这是怎么了？就单纯的做噩梦？”岑天河皱眉，“做噩梦……会睡得这么沉吗？为什么还没醒过来？我要不要去给他叫醒了？或者叫只喜鹊过来闹一闹？”
　　迟铮那边半晌才勉强道，“没用，把他叫醒了，再睡着他还会继续做这个梦的。”
　　岑天河哑然失笑，“不是，做梦而已，醒了就……”
　　“说了不是梦。”迟铮语气中带着点含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他这不是做梦，他是想起了以前发生的事。”
　　岑天河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什、什么？千途记忆恢复了？”
　　“我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也不确定是不是有我的原因，我找了不少其他灵师的记录，也问了一些找到自己系铃人的灵师，但别人都没有这种问题。”迟铮静了片刻，忍不住嘲讽了句，“我以为是我的问题，所以叫你来看看，换你守着他会不会好点……他不是你的系铃人么？你守着他，这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岑天河当做没听出迟铮话里冲天的醋意，“你知道的，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的系铃人也是他，但我对他的事儿其实一点也不清楚，至于灵师们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就更不知道了。”
　　“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看看你来了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迟铮催促岑天河，“说什么梦话听得清吗？”
　　“听不清，他也没完整的说几句话，就听到叫了两句十五。”岑天河问，“……每次都是梦到你们在岛上的事吗？”
　　“几乎全在梦我，目前还没梦到过你，看来你这边是没给他留下什么记忆。”迟铮陈述事实，“比起我们之间的过往，你那点事儿不会给他造成什么精神创伤，这么说你心里会好受点吗？”
　　岑天河欲言又止，觉得自己多说多错，还是闭嘴了。
　　“会不会是因为他本就不是普通灵师造成的？”岑天河看着千途在受苦，浑身难受，有点着急，“真的不用吵醒他吗？他眉毛都皱起来了……夙辞灵力那么强，做灵师时和别的灵师就不一样……会不会有些特殊的能力被继承了下来。”
　　“我之前也想过，但想不通这有什么用。这算什么能力？不能慰藉自己，也不能保护自己，这么折腾，就是为了让自己更痛苦一点？”
　　岑天河想说什么，不太敢说。
　　“我知道你想说他是刻意的，靠着强大灵力，在转世时用仅存的灵力保留了些记忆，刻在自己灵魄里面。还是那句话，这有什么用？”
　　“真保留一点好的回忆……”迟铮自己说的也有点无语，“确实，我们当时没什么太好的回忆，但总也有点，他保留点美好的回忆就算了，保留这些伤他心的做什么？有什么用？”
　　岑天河怕触霉头，咳了下含糊道，“对你来说是痛苦的，对他可未必。”
　　“虽然看千途现在的表情，可能不是什么特别开心的记忆，但……”岑天河无奈笑了下，略带自嘲道，“那有什么办法？快乐的回忆不多，那痛苦的，就也是好的。”
　　岑天河不忍的看着千途，“快乐的回忆不够的时候，那同你有关的回忆，就是好的。”
　　“哪怕痛苦。”
　　“迟铮，对我们这些单相思的人来说……再美好的记忆也必然伴随着得不到回应的苦痛，但……回忆里只要有那个人，就又是美好的。”
　　“你可能没法理解，但我们有的东西太少了，吃不上米饭的时候，麸糠就是好的。”
　　迟铮越听越心烦，“闭嘴！你才是麸糠。”
　　岑天河无奈，楼下千途翻了个身，岑天河忙道，“好了好了，眼睛眨了下，应该是噩梦结束了……”
　　迟铮终于放下心，不出意外，千途一会儿会醒一次，然后有概率会给自己发一条信息。
　　千里之外，迟铮没再继续追踪恶灵，化为人形等着千途联系自己。
　　可惜，等了快一个小时，一直等到了小别墅那边岑天河说千途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好没做梦。
　　迟铮打发走了岑天河，让他不用守着了。
　　迟铮收起手机，化为白灵。
　　怨气更大了点。
　　分开的时候，眼睛里的不舍都要溢出来了，但真走了没见多想自己。
　　热恋期分开一天一夜不联系，晚上做噩梦了也不找自己，房顶上还站着个岑天河……
　　不是体谅他睡个好觉不容易，刚才迟铮是真的想打电话过去了。
　　迟铮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千途可能是太年轻，也可能是并没分开太久，还没开始想自己。
　　千途做噩梦一般都是上半夜，每次不会超过一小时，只要是他自然而然自己醒了，那下面他是能睡个好觉的，至少还能睡五个小时。
　　迟铮非常幸运的捕捉到了一丝恶灵的气息，算算时间……
　　五小时之内绝对能完成任务了，完事儿后可以在原地看个日出，等千途醒了联系他。
　　任务比迟铮预想的顺利，不到两个小时，恶灵清理完毕。
　　只是险些咬断了手腕，受了点轻伤，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会分派给自己的任务，都不会太好做，受伤什么的迟铮早也习惯了。
　　迟铮看看左右，这里好像是个什么湿地保护区，没监控，人迹罕至够清静，迟铮放心的化为人形，坐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靠着，静静地等天亮，等手腕上的伤口恢复。
　　凌晨四点钟，没有光污染的湿地上方的天空竟能看到不少星星，迟铮拿出手机来拍了几张照片，等着天亮了发给千途。
　　杀了个恶灵，沐浴着漫天繁星，迟铮那点儿矫情的怨气已经散尽了。
　　原定三天的任务，一天两夜结束了，自己利索点，马上就能再见面了。
　　迟铮催动灵力加速伤口的愈合，白色灵力在夜色中很刺眼，遮住了他手机频频亮起的光晕。
　　想要见面就不能带着伤，灵师恢复能力本就很强，再强行催动灵力恢复的话会有疼痛的副作用，迟铮额间渗出点点汗珠，后背也逐渐湿透了。
　　好在成效还不错，不到一刻钟，迟铮手腕间原本深可露骨的伤口恢复如常，完全看不出什么了。
　　迟铮这会儿才看到自己手机上千途的留言。
　　千途：【和你家人在一起吗？】
　　千途：【你手机连个锁屏也没，白天我不敢给你发信息。】
　　迟铮用肩膀抹了一下颊边惹人烦的冷汗，犹豫是装睡着了没看见还是现在就回复。
　　才四点半，不理千途他没准还能睡一觉，现在回复了，千途很可能直接就不睡了。
　　他明天白天还有课的……
　　千途：【我们能不能定个暗号？可以联系的时候告诉我一下，等晚上的时候，你会独处吗？】
　　千途：【我想跟你视频，睡前就很想了。】
　　千途：【咱俩好像没视频过，你愿意视频吗？打电话也可以。】
　　迟铮左右看了看，自己这个环境，似乎不太适合视频。
　　没法跟千途解释。
　　千途似乎已经认定了迟铮正睡着，比往日更黏人，自言自语的越发越多。
　　千途：【和家人相处的好吗？】
　　千途：【白天一直想问你，记得你说和家里人关系不是非常亲密，如果相处不好，可以跟我说。】
　　千途：【我有份礼物给你。】
　　千途：【你心情如果不好，也许能让你开心。】
　　迟铮看着千途的信息，心中一面鄙夷自己的下作，一面起承转折的给自己编好了一个这两天并不愉快的家庭聚会。
　　迟铮啧了一声。
　　自己刚才就多余修补伤口。
　　至少不应该全修补好。
　　刚才也不该那么干脆利索的结果了那个恶灵，就该让那东西弄自己一身伤，然后回去同千途讲是被家里人打的。
　　又不是没被打过。
　　千途一定再也不让自己离开了，愿意让自己永远借住他家里。
　　不该这么疼千途的。
　　心疼他年纪小，心疼他没见过血腥，心疼他怕他替自己担心。
　　都混到这份上了，还讲究什么。
　　还当年还是十五的时候，不就是靠着卖惨惹得夙辞对自己总也放不下丢不了的，这会儿装什么清高呢。
　　该装还是得装……
　　明明那么享受他的心疼，享受他的在意。
　　迟铮抬眸看着天际，放纵自己，如果千途再发消息，现在就回复千途。
　　不到两分钟，千途的消息又来了。
　　千途：【我是不是发太多了。】
　　千途：【明天早上看到后如果旁边有人，就不用回复我了。】
　　千途：【如果不忙……晚上能聊天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好不好？】
　　千途：【我担心你心情不好。】
　　迟铮深呼吸了下，给千途打了个语音电话。
　　“我……”电话那头千途有点尴尬，“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渴了，半夜起来喝水。”迟铮声音平静，“你明天满课，这个时间给我一条条的发留言？”
　　千途笑了下，没说话。
　　“不是很能说吗，再不给你打回去，你都能写篇论文出来了。”不远处一只鸟机警的从翅膀中抬起头，来回张望，迟铮抬起左手，无数条灵力化成的细线自他指尖传出，附近的鸟儿尽数又睡着了，迟铮放下心继续问，“在床上吗？”
　　“……没有，在书桌边坐着呢。”千途老老实实的，一句假话也说不出，“想你了，睡不着。”
　　迟铮放缓声音，“躺回去，我跟你聊会儿就睡得着了。”
　　迟铮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刚放心，又听到千途开柜子的声音。
　　“你听话。”迟铮耐着性子，尽力让自己声音温柔，“总做梦，不做梦的时候还不好好睡？”
　　电话那边传来千途走路的声音，而后是床垫细微的摩擦声，迟铮又道，“盖上被子。”
　　电话那边千途轻声说，“跟家里人见面的事，我可以问吗？”
　　迟铮沉默片刻。
　　千途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抱歉，我……”
　　“道什么歉。”迟铮打断千途，犹豫了片刻，选择了堕落，选择了放纵。
　　撒的谎也不止一个了，那些罪自己又不是没真的受过，凭什么不能拿出来让千途心疼？
　　“不太好。”迟铮回忆着自己上一世的过往，“……还是那一套，每次见面都像是责问外派的下属，这次还不错，至少没动手。”
　　千途那边沉默了很久。
　　迟铮有点不忍，刚想说也没什么，这次其实很顺利，自己马上就能回去了。
　　“……想不想要礼物啊？”千途声音像是带了点潮气一样，很小声的问，“你是想要跟我好好聊一聊家里的事，还是不想多谈，想要礼物？”
　　自己都是死了的人了，前世家里的事儿有什么可聊的。
　　迟铮又看了一眼时间，还记挂着让千途再睡会儿，“什么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我回去给我？”
　　千途那边静了片刻，“……买了快一星期了。”
　　迟铮蹙眉。
　　奖学金本来就没多少，电脑都不买，给自己买什么礼物。
　　不过迟铮是不可能让千途扫兴的，迟铮嗯了声，尽力很期待，“收好了，我回去给我，要不要先睡……”
　　“……当面我可能就不敢了。”千途打断迟铮，他不太自然的笑了下，声音更低了，“……要不是你今天心情不好，想要你分心，想哄你，我可能都没勇气送你了。”
　　迟铮没明白，“不当面送你怎么给我？”
　　电话那边又静了许久。
　　迟铮隐隐约约察觉出一丝暧昧的气息。
　　千途的声音不对。
　　他每次一定是非常不好意思了，声音才会这样。
　　但这会儿迟铮实在想不透千途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自己连视频都没开，打个电话而已……
　　“……你方便开免提吗？”千途低声问迟铮，“或者有耳机吗？你可以换耳机吗？”
　　方圆几十里没活人，迟铮很放心的开了免提，“开免提了。”
　　千途那边迟疑了下，“……身边没有耳机吗？”
　　迟铮倒也没说谎，“没有。”
　　千途又静了好一会儿，又讨饶的同迟铮说，“你去拿个耳机，哪怕借一个……好不好？”
　　迟铮差不多明白可能会有什么不方便别人听的，他不忍心让千途害怕，压抑着自己的本能哄千途，“……不然晚上再说？我这边确实没耳机，但也确实不可能有别人能听见。”
　　“……算了，没人就可以，你手机声音调低一点……”像是不放心，千途又没法子的低声说，“……迟铮你调一下。”
　　迟铮调了音量，虽然还不知道千途要做什么，迟铮已经心软了，不等千途再说话，迟铮快速道，“我晚上就回去了，我晚上一定回去，你晚上再……”
　　迟铮没想到自己说了这话适得其反，千途语调更急切了，“别，真的不能见面再说，你……你听我说……”
　　千途声音已经哑了，迟铮闭了闭眼，点头，想起千途看不见，“嗯”了一声。
　　“开免提……你可以回到手机主界面了，你……你右滑，你手机最后面有个文件夹。”
　　“前天用你手机认证学生信息的时候……我在你手机上下了一个软件，注册设置好了，藏在那个文件夹里了，你打开就好。”
　　“看到了吗？最里面那个没有名字的应用软件。”
　　迟铮回忆起千途拿自己手机时，好像是下载了什么。
　　迟铮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千途说的那个认证是什么意思，也就没在意，更不知道千途当时还下载安装了什么。
　　迟铮点开那个软件。
　　软件很简单，像个什么小游戏，但只有几个操控键，还没任何文字。
　　迟铮点开了最下面一个详情界面，下拉——
　　.
　　迟铮一目十行的看着“玩具”的详情，低声说，“千途？”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看到再说的，但……算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电话那边千途声音轻的不能更轻，“你……看到详情了吗……”
　　迟铮退出详情介绍，看着软件界面上几个操控按钮，明白刚才听到的被子摩擦声是什么了。
　　电话那边，千途的声音像是从闷在被子里发出的。
　　“这是远程操控的，我已经……”
　　“不……不用我再跟你解释了吧……”


第42章 
　　软件界面上只有三个操控键, 方才看过产品详情的迟铮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迟铮活着的时候一直单身，对情事本就不甚了解，死了这么多年, 更不知道现在的“玩具”已经开发到了远程这一步。
　　迟铮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千途为什么那么在意想要自己戴耳机, 那么害怕自己身边有人了。
　　迟铮无比庆幸, 自己方才打发走了岑天河。
　　不然先不说自己绝不肯让岑天河窥见此刻的千途，迟铮都不确定岑天河会不会因为自己渎神, 为了他的系铃人夙辞跟自己翻脸。
　　即使这完全是千途主动的。
　　迟铮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握着手机。
　　软件界面上就三个按键，迟铮修长的手指虚放在界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迟铮不舍得。
　　迟铮其实心里清楚, 对千途来说可能也没什么, 千途比的曾经任何一条时间线上的两人都年轻, 都单纯, 他刚刚二十岁，在这条时间线上长大，无父无母心无挂碍, 只是遇到了喜欢的人，稍微有点主动，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掺杂在里面, 亦不像自己矫情，什么事儿都要瞻前顾后。
　　千途只是单纯想跟恋人亲密。
　　道理都清楚, 面对年轻又单纯的千途，自己不必把那些悲惨过往加注在他身上为他的身世做妆点, 千途只千途……
　　迟铮心跳比以往快了很多, 脑子全乱了。
　　迟铮指尖泛白, 他忍不住翻自己的后账。
　　好好地做什么非要卖这个惨？！装作高高兴兴的见家人不行吗？不然千途就算是想玩什么也会等到自己回去, 现在这天各一方的自己连人都见不着算什么。
　　迟铮难得心软, 迟疑之间，电话那边千途有些等了许久，久到失措的低声问：“你……你是不是还没明白这是什么？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唔。”
　　迟铮眸子一暗，指尖在其中一个键上按了一下。
　　千途声音瞬间闷在了电话那头。
　　迟铮依稀能听到蜂鸣般的声音，他静了片刻，问千途，“我是不是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电话那边千途没回答。
　　还是会难为情的，还是会隐忍的。
　　迟铮的年轻神明，没法放纵自己这会儿发出声音给别人听到。
　　迟铮垂眸，觉得自己拿着手机的手都有点僵硬。
　　这会儿他要是一声不出，一句话不说……太过分了。
　　千途更会觉得难堪不安。
　　但真的问什么，问千途此刻的感觉或是什么……
　　迟铮不忍心。
　　迟铮深呼吸了下，轻声道，“明天第一节 课是什么？”
　　千途显然没想到迟铮这会儿会问这种问题。
　　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千途压抑的声音，“……高数。”
　　“上次留的作业你当天好像没写，那天……晚上我们去看画展了？应该是那天，回家后你就睡了。”迟铮的声音比往常更平静，“之后忘记帮你检查作业了，写了吗？”
　　电话那边千途嗯了一声，语调稍微缓和了点，“今天白天写了，用你送的电脑，已经发给老师了。”
　　迟铮点头，问千途，“难不难？”
　　同时按在了另一个按键上，这次没再松开。
　　隐隐约约的蜂鸣声瞬间大了很多，几乎遮盖住了千途克制的呼吸声。
　　迟铮并不催促千途回答。
　　但他也没松开手。
　　迟铮脸色如常，任谁看都察觉不到他和平时有什么区别，迟铮握着手机，看着远处依稀泛红的天际。
　　过了好一会儿，千途才低声说，“……不难。”
　　迟铮点点头，“那就好，定了早上的闹钟了吗？”
　　千途那边似乎在忍耐什么，好一会儿勉强道，“定了。”
　　迟铮问：“几点的？”
　　“一……唔，一个……六点三十。”千途缓了一会儿快速说，“还有一个六点四十的。”
　　迟铮同千途商量，“那就是六点四十也来得及？把六点三十的取消吧。”
　　迟铮说的话听起来他心思单纯又温柔，只是在关心恋人的作息。
　　前提，忽略他到现在还未放开那个按键的手。
　　“不……不行。”
　　迟铮平和的声音似乎更刺激到了千途的感官，他声音几乎有点哽咽，“……一、一个闹钟，我怕我起不来。”
　　“不用怕。”迟铮好像是真的很体贴，他保证，“六点四十五，我一定会给你打电话，我叫你起。”
　　电话那边千途这次回的很快，“不、不要，你又不用上课，起这么早做什么……你……你这个时间还没睡，明天肯定要补眠的，你……”
　　“我不睡了。”迟铮催促，“取消吧，我等到六点半，你现在把闹钟取消一个就可以多睡十分钟，我会给你打电话，叫不醒你我就一直打，不会让你迟到。”
　　电话那边，只听到被子的摩擦声，千途没说话。
　　迟铮还在扮耐心装体贴，“……取消一个，现在取消，行不行？”
　　“我……”千途看来还有点理智，还在挣扎，“我不想你熬夜，你……”
　　迟铮很好说话的样子，“千途，你现在取消……我也取消。”
　　不用迟铮解释他的“取消”是什么，千途自然也听得懂。
　　千途早就扛不住了，迟铮又听到一阵布料的摩擦声，千途的声音距他耳畔更近了些似的，看来是在取消闹钟了。
　　片刻后，千途忍着早就变了调的声音，急促道，“我取消了，真的取消了，你、你……”
　　迟铮也松开了手。
　　迟铮听到千途急促的喘息了两声，呼吸逐渐平缓了点。
　　但这场拷打还没结束。
　　迟铮依旧像在哄千途睡觉一般，说着不甚重要的日常。
　　明天会不会吃早餐。
　　自己不在，上课应该不会分心了，记得拍板书记作业。
　　冰箱里有自己洗干净放好的水果，是和坚果一样分成几份放好的，最好是饭后吃。
　　全是无关痛痒的事情，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觉得迟铮年少老成，明明比恋人年纪小，但体贴的事无巨细。
　　前体，迟铮没一刻不断的来回按着手机软件上的几个按键。
　　迟铮不想让千途有被羞辱的感觉，一字不提他在操控什么，一句不问千途在做什么。
　　但千途没因此好过多少，迟铮几乎听出来千途在哽咽了。
　　远处天边的云彩越来越亮了，朝霞映衬着金光，还泛了点红，像是他年轻神明此刻颊边耳畔的颜色。
　　“迟铮……”
　　还是千途先忍不住，声音发抖的说，“……迟铮，别欺负我了。”
　　千途把话说开了迟铮才明说，“哪儿欺负了？这不好一会儿没碰按键了吗？”
　　千途那边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听你的声音……”迟铮尽量不让千途觉得难堪，将话说的隐晦，“我应该知道这几个分别是什么了。”
　　迟铮点了一下最温和的按键，“策划了多久了？”
　　电话那边千途压抑了下，几乎是用气声在回答，“……不到半个月，我不敢去店里买，网、网购的，怕你发现，还特意填了驿站的地址……那天趁你超市买东西，我去取的。”
　　“这么久……”迟铮低声问，“这么惯着我？”
　　千途没回答。
　　好一会儿千途声音发哑的问，“这个如果是礼物的话，你……你喜欢吗？”
　　迟铮问千途，“听真话还是假话？”
　　千途喘息了片刻，“……都听。”
　　迟铮说：“真话是喜欢，假话也是喜欢。”
　　千途似是有点吃力的动了下，不等他问，迟铮低声说，“我怕我说喜欢，你再弄个什么让我更心疼的东西来，千途……”
　　几十年前，违抗灵师法则，宁愿身受反噬之苦也要虐杀那个恶灵的夙辞还在眼前。
　　迟铮低声说，“千途，你也没那么老实。”
　　千途几乎是有点得意的笑了下，而后又低声问，“……迟铮，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迟铮问哪句。
　　千途声音闷闷的，很小声说，“……你说怕我弄让你什么的东西来？”
　　迟铮垂眸，轻声说，“让我心疼。”
　　迟铮知道千途想听什么，重复的说，“心疼你，心疼你了。”
　　千途似乎很喜欢听这个。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迟铮看着天际的朝霞，低声问千途，“现在就结束，你再睡一会儿，行吗？”
　　“你……”千途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很低声的说，“你怎么知道怎么结束。”
　　迟铮眸子暗了下，别的不行，这个他还真挺专业。
　　迟铮微微低头，他颈间的链子从他领口滑了出来。
　　迟铮右手拿着手机，让听筒靠近自己颈间，左手扯了下自己颈间意义特殊的铁链，晃了下。
　　铁链发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了千途耳畔，在千途寂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
　　迟铮听到千途的呼吸声暂停了几秒。
　　而后他的喘息声像是带了点潮和哑。
　　迟铮又晃了晃自己的链子，然后直接按在了一个他没怎么忍心碰的按键上。
　　过了没一会儿，千途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呼吸声终于平稳了。
　　迟铮没多问，退出了软件。
　　迟铮道，“去收拾下，还能睡一个小时，不用担心睡过了，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边千途许久没说话，迟铮也安静的等着。
　　过了许久，千途声音有点哑的说，“我还想再听一下。”
　　迟铮将听筒靠近自己颈间，让千途听自己被他束缚的铁链声。
　　千途沉默了好一会儿，有点自暴自弃的小声说，“……完了，以后听到这个声音我大概都会联想到什么。”
　　迟铮莞尔，催促千途马上睡，千途这会儿听话的很，让睡就睡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完全亮了，迟铮看着一片璀璨朝霞，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头一次，觉得出任务也不那么难熬。


第43章 
　　翌日, 千途在被迟铮的电话叫醒后，食不知味的吃了饭，照常去上课, 中午吃了个三明治后还去图书自习, 心不在焉的刷六级试卷。
　　刷了半小时的题以后千途丢开书, 没什么可看的。
　　千途成绩底子好，裸考就能稳过, 刷题根本就是为了消磨时间。
　　这个时间学生们不是去午餐就是回宿舍休息，偌大图书馆自习区只有千途一个人，千途坐在窗口位置, 倚着窗台眯着眼看窗外。
　　稍微让大脑空下来, 他就又听到了那个恨不能钻到他耳朵里的铁链声响, 同时他的耳朵会像是被冻伤似的红起来。
　　千途闭上眼。
　　要了命了。
　　早上迟铮叫他起床, 俩人没说几句话，迟铮只是叮嘱千途一定记得吃早饭，顺便说晚上会回来。
　　千途当时含混答应着就匆匆挂了电话。
　　晚上就回来。
　　千途头一次对迟铮来自己家感到这么紧张这么畏惧。
　　说畏惧都是委婉了, 千途简直是怕的不敢回家。
　　很多事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因为一时冲动做了没觉得如何，但经不起记忆反刍, 千途现在就非常希望凌晨的一切都又是自己在做梦。
　　千途本能的解锁手机，点开自己的通话记录。
　　雪白的屏幕, 乌黑的字体，明明白白的记录着, 他在凌晨和迟铮有近一个小时的通话时间。
　　千途给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闭眼认命。
　　居然是真的, 自己居然真的同确定关系还不到一个月的恋人关系这么……突飞猛进。
　　千途很确定, 凌晨的时候迟铮也被自己惊着了。
　　不怪迟铮, 自己回忆一下都觉得这个进度有点超速了，而且这完全不像是自己这种“乖学生”会做出来的事。
　　千途都不敢想，晚上同迟铮见面的画面。
　　要了命了。
　　千途努力的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做题写作业，提前看下午要上的课，顺便……回忆了下近期自己频繁做梦的情况。
　　一个月间，或者更准确的说，自打见了迟铮第一面开始，千途就三五不时的做梦梦到迟铮。
　　梦到喜欢的人这本来很正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梦里的迟铮，和现实中的他相差巨大。
　　长相没什么分别，脾性差的太多了。
　　千途其实能感觉到，迟铮虽在尽力遮掩了，但性格中确实有一点点恶劣在，但……完全是无伤大雅，千途知道迟铮也是从自小缺爱的家庭中长大，性格偏执点很正常，千途脾气好，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在迟铮偶尔流露出异于其他人的冷漠或是执拗的时候，会很心疼。
　　千途原本觉得迟铮是对感情比较淡，不太喜欢恋人腻歪黏糊的那种，但恰恰相反。
　　迟铮喜欢听千途一遍遍的重复的说喜欢他，一次次确认，听多少次都不腻。
　　还没把人追到的时候，千途还曾误会迟铮是在嘲讽自己调侃自己，才总让自己对他一遍遍的表白。
　　但相处了这段时间的细节点滴不是假的，迟铮并没那么恶劣，他是真的喜欢听表白。
　　多少遍都会认真的听，还不是在调情，迟铮表情没有半分轻佻，是非常认真的盯着千途，要他表白。
　　两天没听到会用各种办法逼千途再说一次。
　　不仅如此，迟铮还会假设一些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情况，比如俩人刷电影课布置的小众电影时，问千途在电影中那极端的情况下，还会不会喜欢自己，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看一些灾难片就算了，在看一些悲剧文艺片的时候，迟铮有时候都会突兀的问一句，如果他是那个卑劣的男主，千途会不会原谅他。
　　千途那天白天满课，还替不太认真的小组成员完成了所有人的作业，晚上还要看那部晦涩漫长的文艺片，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
　　看着自己身边神情专注看电影，认真问自己的迟铮，千途差点笑出来。
　　但看出迟铮似乎是尽力克制着眼中若有若无的痛苦时，千途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跟迟铮说我跟你讲个故事，你先听。
　　迟铮脸色微变，点点头，“你说。”
　　“以前有个男生，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孩。”
　　千途用小组作业时，和人讨论题目的平淡语气讲着故事，“他很喜欢对方，刚在一起的时候，会因为太喜欢对方而不安，会喜欢问对方一些问题。”
　　迟铮好看的眉头皱着，专注的盯着千途。
　　“每天都问，什么时候都问。”
　　“有天他喜欢的人上了一天课，累的半死，大晚上俩人终于见了面，他第一句话是……”
　　千途忍着笑，认真的说：“如果我变成毛毛虫了，你还喜不喜欢我。”
　　迟铮：“……”
　　纵然迟铮从不看一些搞笑视频搞笑段子，他也差不多猜到了，这是个网络段子。
　　迟铮不发一言，拿过千途的笔记本替他做电影分析的笔记，千途笑笑，“我还没说完呢，不听了？”
　　迟铮头也不抬，“你说。”
　　“那个男生回答说，我还喜欢。”
　　迟铮握着的笔尖一动。
　　“那个没有安全感的男生问了一万次，另一个人回答了一万次，我还喜欢。”
　　“过了一百年，他问第一万次的时候……”
　　迟铮抬眸看着千途，不知道是不是千途的错觉，他竟觉得迟铮眼睛有点发红。
　　千途用很认真很温柔的语气，对着迟铮说：“我还喜欢。”
　　“不管你是什么，我一直喜欢，永远喜欢你。”
　　千途用很宠溺的语气，小声哄迟铮，“你在怕什么？明明是我追的你，你在闹什么情绪呢？这么不安做什么？明明是我根本离不开你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迟铮没回答，给千途的回应是一个长长的，恨不得把他揉进胸口里的拥抱。
　　那天深夜，客厅落地窗边的那个小茶几旁的地毯上，迟铮深深的拥抱着千途，一句话也不说，拥抱了好久。
　　千途看着窗外树干上偎依在一起的几只小鸟，想着那日迟铮低下头，将脸埋在自己胸口的样子，心里微微发疼。
　　自己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自己说爱他说的还不够多吗？
　　还是自己的行动不够有诚意，让他感觉不到爱吗？
　　千途自认不带任何偏爱滤镜，迟铮从里到外都是那种没什么可挑剔的男生，到现在了，学校还三五不时的有人找自己打听迟铮，要他的联系方式。
　　这样的人，应该从小就习惯了被人喜欢被人迷恋，他怎么会这么没安全感？
　　千途左思右想只能自省，那只能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让他不安。
　　千途其实很难接受这一认知。
　　这么好的迟铮，对自己没安全感？自己这是多自恋？
　　千途想到梦里的迟铮，更迷惑了。
　　如果说迟铮是没什么安全感，容易因为一些细节不安焦虑，但自己梦里的那个叫十五的迟铮，简直就是个焦虑狂转世。
　　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很癫狂。
　　千途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自己梦的影像投射到了现实里，才让他自恋的觉得迟铮很不安，才让自己……
　　昨晚做了那么不堪的事。
　　一想到凌晨的事儿千途简直坐立难安，匆匆收拾了东西回教学楼了。
　　迟铮白天就回到千途的城市了，只要相距别超过百里，迟铮就能隐约感知到千途那微弱又纯净的灵力，故而他不是很担心千途，感知着恋人的气息，迟铮心情很好，不紧不慢的去买东西，还挑挑拣拣，比给千途买电脑还要事儿多。
　　灵师是没法进没有人在的房子的，千途不在家，迟铮也不方便回去，索性逛个没够，一直拖到了晚上确定千途回家了才去了小别墅。
　　自己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下，千途就那么想自己，迟铮原本以为自己回到小别墅至少会获得一个拥抱的。
　　事实相反，千途盘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旁边茶几上堆着厚厚的几本真题。
　　千途眼神闪躲，“……你吃过晚饭了吧？我在学校超市买了三明治吃了，这学期……这学期我要过六级的，最近时间有点紧，老师说不过六级的话，这学期积累的成绩可能不够我拿特等，嗯……你先休息。”
　　迟铮几乎没有羞耻心也几乎没有共情能力，对一些细微敏感的情绪是捕捉不到的。
　　但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事不用什么经验和阅历，看表情就能一路看到他心里。
　　迟铮没把自己书包里一早买好的礼物拿出来。
　　时机不对。
　　千途就差把“快点离开，现在不想见你”写在脸上了。
　　迟铮很庆幸自己上一世多少活了二十几年，稍有了点人性，不至于因为千途表露出抵触就爆炸。
　　若是以前，夙辞这么明显的表现出抗拒自己表情，自己一定又要发疯。
　　迟铮心里几乎觉得想笑，千途到底把自己想的多坏。
　　不至于跟千途较劲，但迟铮也完全不想顺着千途的意思体贴的现在就消失。
　　迟铮没上楼，就借着开放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把脸，扯了张厨房用纸擦了擦，走到千途旁边也坐在了茶几旁。
　　“刷题赶我做什么？”迟铮拿过词库，“……我恰巧有几年留学经验，帮你看题补课都可以。”
　　千途低着头，含糊道，“……我多做几套题就行了，不麻烦你。”
　　“只吃了三明治？”迟铮一页页乱翻，眼睛一直离不开恋人的脸，“多大的三明治？你睡得晚，只吃这个晚上不会饿吗？”
　　千途还是不抬头，摇摇头，随手比划了一下，“很大的，不会饿。”
　　千途语速飞快，表现的很忙一样，好像生怕多说一个字，迟铮就会顺着他的话问什么他害怕的话题一样。
　　迟铮完全不会看人眼色的，还是不走，还在没话找话，“只刷题？今天没有作业吗？”
　　千途依旧言简意赅，“只有一份小组作业，我的任务是做最后的数据整合，估计要周末才需要我。”
　　“哦。”迟铮点点头，淡淡道，“所以……考试之前，你都要这么争分夺秒昼耕夜诵的备战六级了？好认真啊千途，当年高考有这么拼命吗？”
　　千途莫名其妙觉得迟铮这认真的阴阳怪气很熟悉，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忍不住笑了。
　　千途只是笑了一下就马上崩住了，他咳了下，低着头，掩耳盗铃的觉得迟铮肯定没看见。
　　迟铮纵然再不满恋人突然的冷待，看着千途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和难为情也心软了。
　　“只要你不主动提。”迟铮突然低声说，“……凌晨的事儿，我不会再提一个字，我保证做到。”
　　迟铮微微探身，拿住了千途面前厚厚的试卷题库，抽了到自己面前合上了放到了一边。
　　千途被迫抬头，迟铮表情如常的看着千途，脸上没有半分轻佻，保证，“如果我说了，你直接扇我巴掌，可以吗？”
　　“胡说什么……”千途耳畔已经红透了，看着迟铮英俊的脸他没法装了，“我怎么舍得打你。”
　　迟铮点头，“舍不得扇我脸，舍得小别重逢冷暴力我。”
　　千途总能被迟铮的冷幽默逗笑，他深呼吸了下，一小会儿后轻声说，“……想好好做题，也不是假的。”
　　迟铮蹙眉，“想做题不是假的，冷暴力我是真的？”
　　千途笑了下，他还是没法直视迟铮，试卷被拿走了，好不容易搭建好的自尊壁垒被迟铮破坏了，千途有点局促的用手按了按面前空白的茶几，喃喃，“……是真的想要好好考试的。”
　　迟铮非常耐心的看着千途，认真听他前言不搭后语。
　　“你知道……”千途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花纹，轻声问，“你知道上学期，学校发奖学金时候给我的评语么……”
　　迟铮没明白，轻轻摇头。
　　“笃学慎思，明辨尚行。”千途轻咳了下，像是不太能面对一样，“品学兼优，以资奖励……”
　　迟铮心想这有什么不对的。
　　这说的不就是千途？
　　千途想到上学期学校给自己奖学金时评语里通篇的赞扬，觉得自己耳朵又热了。
　　“全校表彰，导员和几个老师来回夸我，说了很多正面的话……”千途脸颊也红了，他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三个月不到，我用当时的奖学金，买了那种东西。”
　　想到昨夜的迷乱，想到那个藏在自己手机里的软件，迟铮尽力保持克制，不让自己吓到千途。
　　迟铮闭了下眼，抬眸看着千途，想不明白。
　　这么单纯这么正经的一个人，为什么每次说不是情话的情话，都能挑动自己全部情绪，让自己没法自控。
　　迟铮深呼吸了下，“这是你自己主动提的。”
　　“那我不算是主动说了，当然，评判标准在你，你要是觉得我违约了，我冒犯你了。”迟铮微微侧脸，拉过丢在一旁的书包，“可以随时扇我巴掌，早就说了……我对你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迟铮拉开书包的拉锁，迟疑了片刻，“我出门……给你买了件礼物。”
　　千途听了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简直坐立不安，他结巴了下，“回、回头再说吧，我……我说真的我真的不行，你不能连着折腾我，我今天想早点睡的，你不能……”
　　“你想到哪儿去了？”迟铮蹙眉看着千途，“千途，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给你买了什么不正经的玩具？”
　　千途愣了下，呆呆的说，“……不是吗？”
　　迟铮说，“年纪这么小，能不能心思干净点？少想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千途尴尬的喉结动了下，“……对不起。”
　　“不用道歉。”迟铮将书包里的两个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因为也差不多，两幅耳机，你我各一个。”
　　千途还没反应过来，迟铮看着耳机，“该道歉的是我，凌晨的时候没有戴耳机，过后我回想了下你当时应该很紧张很不安，以后……”
　　迟铮看着脸红透了的千途，低声保证，“我都会戴耳机，你不要怕。”


第44章 
　　耳机和迟铮买的电脑是同一个牌子的, 迟铮甚至体贴到买了深浅两个不同颜色的。
　　迟铮认真专注的看着千途的神色，见他并没生气，才继续道, “你选个喜欢的颜色, 我用你挑剩下的。”
　　千途简直被吃死了,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自己手腕上，磨牙低声说, “……早说了，你装可怜没用，你送我这个和玩具有什么区别。”
　　迟铮皱了下眉, 分别几十年, 自己装乖卖惨的功力退步了这么多吗, 这么明显就被千途看出来了。
　　“有区别的……”
　　迟铮吃准自己就算是冒犯了千途, 千途也根本舍不得扇自己巴掌，他又往前靠了靠，用手握住千途的手腕, 拉开了千途的手。
　　迟铮一只手就能把千途两只手腕攥住，他锁着千途的双手，不许有任何东西挡住他的视线。
　　“不看你的脸, 我担心哪句话说错了惹你生气。”迟铮微微偏头仔细的看着千途的脸，“选一个, 留个你不喜欢的给我。”
　　千途微微动了下手，困住他双腕的手瞬间紧了几分, 千途闭上眼, 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迟铮永远能做着最强势事情的同时说着最无辜的话。
　　“你明明……”千途并没想要白费力气挣脱, 凭以往的经验, 不顺着迟铮来, 他根本不会放开自己，千途自欺欺人的闭着眼，“你明明只是想看我表情……迟铮，你欺负人就欺负人，还非要享受亲眼看着……是不是有点过分。”
　　“……谁惯的？”知道千途根本不生气后迟铮只会得寸进尺，迟铮催促，“选一个。”
　　千途深呼吸了下，声音很轻，“浅色的。”
　　迟铮左手单手锁着千途，右手拿过深色的耳机，用自己独有的理解方式解读，“……你喜欢我戴深色的。”
　　“以后跟你分开，我都会把这个深色的耳机带走，免得你想用的时候没有。”
　　千途忍无可忍，“你的耳机！什么叫我想用？！”
　　迟铮握着千途的手晃了下，低声说，“……那么好的成绩换来的钱买的，总不能只用一次。”
　　不敢真的唐突他年轻的神明，迟铮适时松开手，把浅色耳机递给了千途，转移话题，“昨天为什么又半夜醒了？”
　　千途不自然的揉了一下耳朵，缓了片刻，没回答迟铮的话，低声问，“……这两天心情是不是很不好？”
　　迟铮摇头，“算不上不好，只是一般，凌晨……之后心情一直很好。”
　　“我昨晚睡前……”千途低头无意识的摆弄着耳机的包装盒，慢慢地说，“睡前一直想你，担心你和家人相处的不好，晚上做梦就梦到你了。”
　　迟铮抿了抿嘴唇。
　　昨晚他不在，没法干涉千途的梦，岑天河那个废物灵力太弱，根本没法干涉千途的梦境，怕他误事也就没让他读千途的梦，千途昨晚梦到了什么迟铮还不知道。
　　迟铮尽量表现得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梦也没什么在乎的，梦到什么了？”
　　“昨天还好，只梦到了一点点就醒了。”千途回忆片刻，“……这次梦里，我像是个幽灵。”
　　“梦里，我能看见你，但你看不见我，我像个幽灵一样，满处飘。”
　　“梦里的时间，应该就是不久之前吧？因为梦里你和现在也差不多大，还没休学，看着也就是高三或者大一的样子。”
　　迟铮眸子颤动了下。
　　“也没什么具体内容，就是你上次跟我说过的，你家里的事情……”千途不太忍心的看着迟铮，“梦里看你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又辛苦的长大的，觉得……好心疼啊。”
　　“我知道我最没资格同情别人了。”千途嘴角微微勾起，自嘲道，“我不配心疼任何人，你至少不是孤儿，我自己是这个鬼样子，是没资格去怜悯你同情你的，我也并没有……我只是单纯的心疼。”
　　千途晃了晃手里的耳机盒，喃喃呓语，“咱们要是能早点遇到就好了，我会跟你做朋友的，可以让你不那么孤独。”
　　迟铮深呼吸了下，压下了快冲到喉咙口许多不能说的话。
　　千途也许只是随口这么说的，也许只是因为怜悯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必然不是在映射什么暗示什么。
　　但迟铮胸口还是重重的疼了下。
　　【咱们要是能早点遇到就好了。】
　　迟铮偏过头，努力克制着呼之欲出的思念。
　　我们确实早该遇到了。
　　自己上一世受那些苦的时候，千途……当时的夙辞，确实在努力的找他。
　　如果不是有那些阴差阳错，如果不是有那些一念之差，他们早在上一世就该遇到了。
　　想着夙辞吃的那些苦，迟铮是从来不敢对自己上一世的诸多苦难有任何抱怨的。
　　和夙辞经历的那些比起来，本就不值一提。
　　但是。
　　如果当日千途找到了自己，迟铮觉得自己如今的性格会更好一点，至少……如今会更招千途喜欢一点。
　　或者反过来说，迟铮大概更懂如何对千途好，如何能做一个正常的朋友或是恋人。
　　自己如今种种和旁人格格不入的性格脾气，迟铮不是不清楚，也不是没反省想要改的。
　　可惜迟铮上一世没被爱过，也没学会如何去正确的爱一个人，因为那些误会那些错过，迟铮在化为灵师后性格更是又扭曲了几分。
　　每次想到以前的那些事，迟铮就是控制不住，他太恨了。
　　他恨所有人。
　　如果当时夙辞找到了自己，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自己现在能做个更正常点的，更让千途喜欢的恋人。
　　千途敏感的察觉到迟铮情绪的变化，他抬眸，迷迷糊糊道，“怎、怎么了？”
　　千途反手牵住迟铮的手，哑然，“我的天，手都凉了……你眼睛有点红，怎么了？我说错……”
　　“没事。”迟铮压下喉间不适，“……就是突然想到，也许真的不错。”
　　千途没跟上迟铮的思路，“什么不错？”
　　“如果你早十几年遇到我，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迟铮尽力克制着，淡淡道，“我一直没运气遇到过脾气柔软性格温柔的人，如果我们早点遇到了，你可能会影响我的性格，让我不这么扭曲不这么别扭。”
　　让我能更会讨你欢心。
　　“你现在也很好。”千途想了下，很坦诚道，“不过早十几年就不必了，我那会儿也太小了，不一定能照顾你。”
　　迟铮顿了下，没解释。
　　自己所说的时间线同千途理解的是不一样的。
　　错过就是错过了。
　　自己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不过我可以做个挺好的玩伴，我脾气一直很好的，而且……”千途察觉到迟铮的异常，声音比平时又轻了几分，“而且，我觉得不管是早多少年，我只要见到你，肯定就会喜欢上你的，我会对你很迁就很包容。”
　　迟铮想象着那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存在的时间线，点点头，“如果我当时还没那么偏激，会更好追一点。”
　　千途闻言倍感遗憾，“你以前很好追的吗？”
　　迟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应该是吧，我当时没这么苦大仇深的，你如果找到我……真不用很认真的追，随便对我好一点，我大概就答应了。”
　　毕竟自己上一世，也像如今的千途一般懵然无知。
　　没有恨意，只是很孤独寂寞，如果能遇到千途，迟铮确定自己也一定会马上动心。
　　只要能遇到。只要给他一点点好运能遇到。
　　迟铮认同的点点头，“随便丢给我根骨头，我就跟你走了。”
　　千途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难过，好……好可惜啊。”
　　迟铮看了看时间，记挂着千途要早睡，强行转移话题，“怎么？可惜没在我最好追的时候遇到我么？”
　　千途摇摇头，“可惜让你多吃了那么多苦。”
　　迟铮嘴唇动了下，没再接话。
　　他担心让千途听出来自己音调已经变了。
　　当夜，千途早早就睡了。
　　千途躺在床上，化为灵师的迟铮坐在一旁，破例用了一点点灵力，给千途造了一个小小的梦境，让他能睡得舒服一点。
　　这种给人编造梦境的手段最初被造出来的时候用途应该是不甚光明的，一切同控制想法，控制感情的灵术都是禁术，和随便读取别人的记忆一样是不能轻易使用的。
　　故而迟铮使用的很小心，也不敢有什么暗示明示，只是顺着千途睡前所思所想，多勾画了几笔，哄他开心。
　　梦里，按照千途希望的，迟铮修整好了时间线，让还未成年的小千途认识了小迟铮。
　　俩人是同班同学，迟铮是转校来的插班生，不懂如何用硬币买学校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小千途帮了他，给他买了一瓶水，之后两人就成了同桌。
　　小迟铮不善言辞，也不爱说话，性格阴沉不招人喜欢，但千途却很喜欢他，愿意同他做朋友，不管是去买水或是去吃饭，都有热心的小千途在领着他陪着他。
　　梦里的小迟铮认真的问千途，你是天使吗，千途笑的肚子疼，无奈说完蛋，被你发现了。
　　小千途教小迟铮怎么安排时间可以逃掉午休，可以徘徊在教室不回宿舍，小迟铮问小千途为什么要躲午休，这难道不是逃学吗，小千途简直无奈，问小迟铮是不是一辈子循规蹈矩，这算什么逃学。
　　小千途教小迟铮逃午休，又教他怎么逃过被选择“开放日”。
　　“开放日”的时候，大家会去一个很大的教室做活动，表演节目，或单纯的一起做击鼓传花的游戏，教室后面会坐着一些校外人士，小千途在小迟铮耳边轻声的说：“那是来挑选的好心人，他们都是好人，但是我们不用去。”
　　小迟铮问小千途为什么他们不用去，小千途耸耸肩，轻声道，“因为你有我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人正在福利院的食堂后面的小操场上坐着，食堂养着的小狗一向爱和小千途玩，正在跑前跑后的冲着千途摇尾巴，小迟铮闻言对那条小狗冷漠的炫耀，“听到了么？我和你不一样，我有主人。”
　　本来就有人养的小狗不屑于理会这个神经病，只是一直在拱千途的手嗅着讨好着，千途被弄得很痒，拍了迟铮迟铮一下说你乱说什么，你又不是狗。
　　小迟铮没解释，也没法解释。
　　这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曾经救一个流浪狗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条狗运气太好了，在岑天河的求情下，在自己的帮助下，它能再次投生到主人附近，可以碰碰运气再次同前世的主人相认，迟铮当时真的好嫉妒那条狗。
　　嫉妒之火烧的迟铮刻薄又可怜，他当时对着那条狗没头没脑的说：“我不羡慕你，我跟你不一样，我有主人。”
　　只是主人暂时不在而已。
　　迟铮手握着那点可怜的筹码，只有在流浪狗身上才能炫耀一番。
　　“我是有主人的。”
　　小千途觉得小迟铮说话颠三倒四的但也很可爱，问小迟铮为什么你有父母也被送到了这里，小迟铮没回答，反问小千途被人领养了为什么还在这。
　　小千途想了下觉得也对，梦境的逻辑勉强还在支撑，千途并未醒来。
　　梦里，小千途处处照顾着迟铮，虽然辛苦但不知为何满足的不得了，比自己被收养还让人开心，小迟铮虽然不怎么爱说话脾气也一般，但是格外的听小千途的话，或者说，只听他的话。
　　故而这个难搞的麻烦，被老师们名正言顺的丢给了千途。
　　小迟铮不听课又不听老师的补课，那就丢给小千途来让他讲。
　　小迟铮不喜欢吃肉类也不吃鸡蛋，那就让小千途来劝他，不管是什么样子的饭菜，只要是小千途拿给小迟铮的，他都会看也不看的咽下去，吃的干干净净。俩人就这么几乎是被绑在了一起。
　　小千途非常满足。
　　迟铮谨慎控制着时间线，他觉得千途是想让这个梦有一点旖旎的色彩的，他将时间线往后推了十年，梦中的两人几乎同现在一样大了，千途和现在没什么差别，而梦里的迟铮要更温和更温暖一些。
　　迟铮小心控制着的灵力，想将写梦境故事的催动力缓慢的过度给千途，转而由梦中的千途他自己来控制。
　　迟铮无所谓千途要做什么，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里就算是千途把自己拆碎了吃了都行。
　　就看千途这几天的种种行径，这梦的走向大概是照着成人向去了，迟铮在思考要不要退出梦境不再窥探千途隐私的时候，他看到梦里的千途在一阵迟缓的动作后，寻到迟铮，问他：“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脱离了迟铮控制的梦境，梦里的迟铮只是个玩偶，他没能接上千途的话，千途也不急，他同梦境迟铮并排站在福利院操场外的草坪上，缓缓的说：“我们现在在做梦呢。”
　　“梦里你可以做任何事，我第一次做什么都事事顺心，太完美了，所以这一定是梦。”
　　“我最大的美梦大概就是真的可以遇到小时候的你吧，不知为什么我很在意这个，现在已经实现了，你呢？你想做任何事都可以的，我想让你开心点。”
　　“哪怕你不会知道。”
　　卧室中，迟铮坐在千途床头，睫毛不住轻轻颤动，在梦里，他也实现了自己的妄想。
　　梦里，迟铮轻声同千途说，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
　　换句话说，自己什么都想要。
　　千途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你连我都想要吗。
　　迟铮肯定的点点头，提醒千途：醒了以后记得追我，我受够了做流浪狗的日子了。
　　迟铮自贬的表述让千途难过不已，迟铮自己却不在意，跟千途说，自己做了太多年的流浪狗，因为太思念主人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如果我表现得不够好，请再多给我一点点耐心，我会改也能改，但我总归是条狗，狗的缺点我都有，如果最终你觉得我并不足够值得，那也没关系。
　　“只是记得亲口跟我说就好，我做得好的时候，给我骨头，做的不好，可以用鞭子，我会老老实实的收起牙齿，我永远不伤害你。”
　　梦里的千途难以理解胸口这巨大的疼痛感是因为什么，突如其来的难过让千途又痛苦又释怀，梦里他紧紧地搂着迟铮，轻拍他的后背安慰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迟铮自认自己小人之心了，被千途控制的梦境里，千途什么过火的事也没做。
　　只是想安慰了这条寻家多年的狗而已。
　　床上，拥抱到喜欢的人还施以安慰的千途脸上难过的情绪散去了。
　　梦境柔和又平缓的结束，床上的千途的长舒了一口气，眼尾的泪水静静滑落到枕头里，被温柔的吸收了。
　　像是被吸收掉了一段很久很久的心结。


第45章 
　　翌日, 迟铮没陪着千途去上课，他借口要去给家人送机，来替岑天河收拾烂摊子了。
　　“你……”岑天河一脸局促不安, “已经找到了千途了, 你其实不用管我了。”
　　不知是前世血缘的关系, 还是因为他们都带着些许夙辞灵力的缘故，不管迟铮愿不愿意接受, 但事实就是，他和岑天河其中一个接到任务，另一个必然就会知道。
　　两人对彼此灵力的感知能力也比对其他灵师的强。
　　昨晚迟铮就察觉到岑天河接到了任务, 任务没那么艰难, 真正难的也交不到岑天河手上。
　　且当时迟铮在陪着千途, 没太理会, 但到了今天上午迟铮隐隐感觉到岑天河的灵力越来越弱，未免他不小心死掉去投胎了，迟铮黑着一张脸穿了两座城替岑天河料理了任务。
　　“别多想, 我也不是为了你。”
　　“夙辞是不少赤灵的系铃人，他还是灵师的时候，他的赤灵如果有什么完成不了的任务, 他都会去善后。”迟铮不太耐烦的看着岑天河，“我只是暂时替夙辞料理, 你愿意谢还是谢夙辞。”
　　不等岑天河再废话迟铮又警告道，“闭嘴, 你说什么我都会越听越气。”
　　自己不让岑天河说话, 迟铮又反复无常的逼问, “你怎么回事？这么点儿事都做不了, 其他赤灵找到系铃人以后灵力多少都能涨一点, 你找到了后整天垂头丧气的不想活就算了，怎么灵力还越来越弱了？”
　　岑天河为难的抿着嘴，迟疑片刻才敢说话，“……我不知道。”
　　岑天河努力想了下，犹豫道，“这些日子非说有什么变化，一个是找到了系铃人，还有就是……我去万灵岛上比以前勤了点。”
　　岑天河以前没心没肺的，不是做自己的任务就是去帮其他赤灵，不然就是寻着迟铮的灵力不远不近的一路跟着，不是受了重伤他不会回万灵岛，
　　但最近岑天河受了不小的刺激，他不想让迟铮感知到自己的灵力，不想在迟铮面前碍眼，除了出任务不然都在万灵岛躲着，越躲越难受。
　　“我一开始以为是心情不好……太痛苦了所以消耗了自己的灵力。”岑天河也不理解，万灵岛原本像个充沛又纯净的灵力蓄电池，灵师回去会自动恢复灵力，“但这两天觉得不对劲，越在万灵岛越难受，以前回万灵岛，受的伤愈合的会变快，灵力也会恢复的更快，但这几年……”
　　岑天河皱眉想了会儿，后知后觉，“……这几年，每次受伤回去，恢复的也慢了，最近更离谱，灵力不但没恢复，反而觉得被万灵岛吸收了一样。”
　　岑天河茫然的看着迟铮，“你有感觉吗？”
　　“我几乎没回去过。”迟铮嘴角挑了下，冷漠道，“我没感觉。”
　　岑天河深呼吸了下，纳罕，“真的，我出来半天，反而觉得舒服多了，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缘故吗？”
　　“不是。”迟铮不想同岑天河多说，“那你少回去就行了……不用故意躲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在乎你。”
　　岑天河还是觉得愧疚，他讷讷无言，想了下又问道，“不对，你一个月前不是回去了一次？那次也没感觉？我和林絮还有其他几个赤灵都感觉到了，林絮是几个月前察觉到的，我是最近才发现的，万灵岛的灵力……很奇怪，我们怀疑，就是在这一年里，万灵岛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迟铮沉默，不欲多言。
　　他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而且变化也不是这一年才开始。
　　早在几十年前，夙辞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第一个感觉到异样的夙辞当年及时将变化告知了大乾元，夙辞当时还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能察觉到，大乾元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更奇怪的事接连发生了，在夙辞把万灵岛上灵力变化的事情告知大乾元的时候，大乾元的回应很平淡。
　　按照夙辞觉得合理的反应，无外乎就是大乾元也很差异，不懂万灵岛灵力充沛长久又稳定，怎么可能产生波动，怎么可能出现问题？
　　要么就是大乾元对此早有经验，不似自己一般大惊小怪，并且给出合理的解释，或是曾经实施过的改善灵力波动的办法。
　　这种灵力波动一旦扩大，对大乾元和夙辞这些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于小灵师们，特别是灵力微弱的赤灵们是致命的。
　　就好似习惯生活在热带海域的鱼类，海水的气温只消下降一两度，就足以改变它们的生活习性和健康情况了。
　　灵师们的灵力虽是各有不同，但在灵师们受伤时，一般情况还是要回到万灵岛，吸收万灵岛的灵力来修复自身，一旦万灵岛上的灵力变动过大，灵师们在受伤后若还靠着万灵岛上已变动的灵力来恢复，那不亚于是热带海鱼受伤后跑到北极养伤了。
　　不多加注意，灵师们轻则生病，重则消逝，是不能不重视的。
　　但大乾元只是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而后不在意的转移了话题，询问夙辞一些根本无关要紧的问题。
　　夙辞和其他灵师不同，他并非脱胎于人，他是直接从万灵岛上出生的，他同大乾元的关系比任何灵师都要密切，同时，所有有关大乾元的异样，他也最快能察觉到。
　　夙辞信任大乾元，依赖大乾元。
　　在夙辞很小的时候，有段时期他和大乾元的关系曾经很密切，许多灵师都没真切的看清楚过大乾元的长相，可夙辞不一样，那时候他很小，刚会走路大乾元就把他接到万灵岛的正中央，如爷孙一般起卧同处，夙辞是真的将大乾元当亲人看待的，而大乾元……
　　至少夙辞确定，至少当时的大乾元，也是把小夙辞当自己亲人看待爱护的。
　　就连其他年长的灵师们都知道，万灵岛的最中央曾经养着一个很小的孩子，那个孩子身上灵力充沛，且不是脱胎于人，不属于白灵也不属于赤灵。
　　但在夙辞长到将近成年的时候，大乾元突然将夙辞送出了万灵岛的最中心，大乾元同小夙辞说，他已经长大了，终日守在自己身边的话，会影响夙辞自己的灵力。
　　夙辞从来没觉得自己被影响过，刚被送走的时候他很难过，但夙辞自小不善于表述，情不外露，更不可能吵闹，没任何异议的接受了大乾元的安排。
　　幼时朝夕相伴的感情不是假的，夙辞心里一直还是将大乾元当自己的亲人一般看待，直到那日，大乾元眼神躲避，拒绝讨论万灵岛上灵力波动的问题。
　　夙辞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那件事就是在他心口埋了一根刺，怎么都让他不舒服。
　　这么大的危急就在眼前，不妥善处理，放纵这种情况恶化下去，不到百年万灵岛上就会死很多灵师，为什么要视而不见？
　　自那过了没两年，大乾元又亲自往夙辞心口扎了一根刺。
　　大乾元给夙辞派遣了棘手且紧切的任务，在夙辞匆匆离去后，大乾元派了几十个白灵去了十五所在的小岛上，杀不死十五，就将十五肢解，用火烧，用水淹，用尽了各种手段，像做实验一般，用尽残忍的手段试图破解十五身上的秘密。
　　那件事的结果是，十五没被折磨死，夙辞却差点被折磨疯了。
　　他亲眼看见白灵们撕开了十五的肚子，把十五的内脏拖了出来，让十五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白灵登岛那件事不单影响了夙辞和十五的关系，更影响了他和大乾元的，那日之后，夙辞和大乾元的关系几近破裂。
　　夙辞不单是公然对抗大乾元，还用灵力封岛，不允许任何灵师再踏足十五所在的小岛。
　　情同爷孙的两个，自此感情一步步破裂，似是怎么拼也拼不起来了。
　　而那个时候，好巧不巧，夙辞发现万灵岛上的灵力变化又严重了。
　　严重到夙辞在很远处十五的小岛上都察觉到了。
　　“变化就变化，什么热水鱼冷水鱼的，只要死不了不就得了。”十五当日对此很麻木，“你不是跟我承诺过，你不会死吗？又不会影响你。”
　　夙辞无奈，“是不会影响我，但其他灵师会收到影响，会死很多的……”
　　十五一脸冷漠的摸着自己脖子，自打被那些白灵折磨过，反复很多次割开了他的脖子后，十五总觉得自己脖子上原本的伤疤都不漂亮了，声音也变得奇怪，“他们是割掉了我的声带吗？我有声带吗？就算是恶灵也得有个声带吧？ ”
　　夙辞一脸无奈，“你有，你的声带没问题，只是你彻底过了变声期了，所以你觉得自己声音好像有一点点变化。”
　　十五还是没懂，他挑剔的透过池水观察自己的脖子，“我这伤疤，是不是也不如以前艳丽了呢？”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把这条伤疤帮你去了？”夙辞觉得十五就是被派来折磨自己的，明明知道自己对当初伤了他心存愧意，十五却不接受任何治疗，就是要留着脖子上那道鲜红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夙辞：伤我折磨我的事儿你也有份儿。
　　“那就让他们去死，你不死就行。”十五看向夙辞，摆弄了一下他今天新学的词，“你这是在杞人忧天，夙辞，除了你，还有人觉得那边灵力有变化吗？”
　　夙辞沉默许久，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根本没人觉得有变化，那怎么可能会死人呢。”十五想了下，“但是我希望可以变化大一点，最好连着大乾元全部死掉。”
　　夙辞头疼。
　　原本慈和无比事无巨细的照料了自己多少年的大乾元，一夜之间成了虐待狂。
　　好不容易有了个能陪伴自己的十五，但是个反灵师分子，天天盼着万灵岛爆炸。
　　“千途一个人没事吧？”岑天河见迟铮半天不说话，茫然道，“你在想什么？”
　　“没事，能有什么事。”迟铮回神，“……你少回去，就不会有你的事，在这边只要别靠我太近，我也不会管你。”
　　岑天河点点头，他心里惦记着千途，又不太敢问，踟躇半天，“……他昨天又做噩梦了吗？现在没人看着，他……”
　　赤灵挂心自己的系铃人是本能，迟铮能理解，忍着不满说，“没做噩梦，他……”
　　迟铮又忍不住走神。
　　千途好的不能更好。
　　昨夜一夜好梦，千途早上不到六点就精神饱满的醒了，洗漱后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才刚六点，去学校还太早，迟铮就陪着千途刷题。
　　千途心思根本就没在题库上。
　　昨夜刚做了那样一个梦，迟铮构建的梦不一定有多瑰丽绚烂，但肯定是足够让千途心疼的。
　　心疼到千途刷了没两页题，就跟迟铮主动分享了昨夜的梦。
　　迟铮原本以为千途是想再安慰自己几句，承诺以后会对自己好不离不弃之类的，不想千途说完以后静了片刻低声说，“……梦里你说，让我随便对你做什么。”
　　千途转了一下笔，避开迟铮的眼神，自己在卷子上乱画了两笔，“……但我没做。”
　　迟铮：“……”
　　明白了，分享梦境是其次，主要是在邀功。
　　迟铮看着千途，“后悔了？”
　　“没有，我当时心疼死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别想法。”千途低头又做了两道题，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就是突然想到，你出门两天，昨天回来到现在……我好像都没主动牵一下你的手。”
　　迟铮不确定千途是不是只需要一个牵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千途。
　　千途终于合上了书，有点不太熟练的，低声问，“你需要我亲亲你吗？”
　　迟铮还不至于这么不知情知趣。
　　初次恋爱还不到一个月的千途，感情上很主动，但肢体的碰触更习惯于被动。
　　不接千途的话，逼他主动触碰自己是蛮有意思，但迟铮不忍心。
　　至少暂时还不忍心。
　　在现在的迟铮眼里，装听不懂装不明白，等着让千途主动……已经同凌虐无异了。
　　想到前一晚那个电话，迟铮还心软着。
　　对年轻又没经验的千途来说，他现在能做的已经远超过他本来能接受的了。
　　千途想要主动，但还在茫然无头绪。
　　“昨天回家……”迟铮收起锋芒，给昨夜的自己解释，不疼不痒的怼千途，“……你给我软钉子吃，我看你脸色都来不及，牵个手都要小心脸上被你甩巴掌。”
　　千途忍不住笑了，不等他解释，迟铮靠近亲吻了千途。
　　昨夜忘记给的小别重逢后的拥吻，如果千途需要，那当然要补回来。
　　而且……
　　既然千途这么主动且根本就舍不得扇自己巴掌，那多少要得寸进尺的。
　　迟铮本来每次同千途亲吻都不老实，反复控制自己还总是忍不住会解千途的衣服。
　　早上气氛正好，千途又太纵容，所以千途第一次被解开了腰带。
　　“迟铮？”岑天河担心的看着迟铮，“怎么又走神？你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说着话走神的。”
　　“我以前也没这么烦你……”迟铮看了岑天河一眼，语气中并没以往的怨气和怒意，像是问岑天河又像是自言自语，“正常恋爱……原来是这样的？”
　　活了两世，迟铮第一次体验到正常的生活，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原来正常的情侣是这样的，原来正常的人生是这样的。


第46章 
　　岑天河怎么看迟铮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担忧的看着迟铮，“……我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但也说不清, 就觉得你变了好多。”
　　迟铮心道那肯定, 野狗和家养犬能一样吗？
　　迟铮摸了下自己颈间的铁链。
　　自己已经被千途锁住了, 千途将自己养的很好。
　　纯粹的爱意能抚平一切伤痕。前几天有次无意照镜子，迟铮发现这条链子恰好将他颈间那条红色疤痕一样的胎记挡住了。
　　那一刻迟铮头一次相信真的有天意, 似乎千途天生就是来疗愈他的。
　　心情复杂一直没关注到细节的岑天河，这会儿才看到了迟铮身上多出来的这条链子。
　　岑天河内心狂乱，难以置信。
　　不只是万灵岛疯了, 这世界肯定也是疯了。
　　迟铮居然有天也开始打扮他自己了, 这都已经开始佩戴时尚单品了。
　　岑天河满脸不可思议, 迟疑着问, “你、你脖子上是什么？”
　　“你瞎吗？”迟铮瞥了岑天河一眼，“没见过项链？千途送我的，栓我的链子。”
　　岑天河更觉得什么都乱了, 什么都疯了。
　　千途为什么送迟铮两元店的铁链子当定情信物？
　　“你不是说……不是说要等个半年，让千途看清你……”岑天河担心碰到迟铮那满身的逆鳞，小心措辞, “我要是没猜错，你俩已经在一起了吧。”
　　迟铮没理岑天河。
　　没什么可解释的, 怎么解释？
　　谁有本事谁来，看看谁能在千途身边熬半年。
　　迟铮自认自己是废物, 别说半年, 他连一个月都没抗住。
　　性格原因, 迟铮知道, 岑天河可能以为是自己掌握主动。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千途是没什么恋爱经验, 奈何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从初识到现在，千途对自己表白了无数次，每次对迟铮来说都是一次煎熬。
　　在一起后千途也远比迟铮主动，夜里打电话那种事，给迟铮十个胆子他都做不出来。
　　迟铮对自己的没原则并不沮丧也不后悔，不是答应了千途，怎么会知道原来正常相爱竟是这样的。
　　意识到这点的迟铮是真的后悔。
　　普通又正常的人生，千途早就该体验了。
　　“之前想拖半年，单纯是我自私，只是为了将来能在夙辞面前更理直气壮一点。”
　　迟铮看着岑天河，并不太指望岑天河能理解，“但那样……就等于剥夺千途享受正常人生的时间。”
　　“你这也不是……特别正常吧。”岑天河两辈子都老实巴交的，实在是理解不了一些小众癖好，他频频看向迟铮脖子上的链子，“这种东西……我就以前看学校里搞乐队的戴过，当然你戴其实挺好看的，挺、挺帅的。”
　　迟铮懒得跟岑天河解释。
　　没亲身经历过自己这十年的煎熬，没经历过自己那年想上岛而不得的痛苦，怎么会懂。
　　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懂死了主人的狗，重新找到投胎后的主人后急切想要戴狗链的心情。
　　“少回万灵岛，你不会有事。”迟铮早上走之前答应了千途，送家人过了安检就会联系千途，这会儿都要中午了，千途也许还在等自己找，迟铮不想让岑天河在这里，直接赶人，“我要联系千途了，你在这不合适。”
　　岑天河闻言忙自动消失了。
　　迟铮独自站在天台上，拿出手机看了眼。
　　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不曾有任何消息发过来，不过也正常。
　　经过早上的事……按照千途的脾气，今天一天都不会再主动联系自己的。
　　不过还好，迟铮不是十五，经过昨晚对此已经略有经验，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讨好千途了。
　　迟铮不是十五。
　　迟铮机械性的摆弄着手机，反复开关机，心里想起岛上那一世的一段过往。
　　当年很多荒唐事，迟铮都是后知后觉才想明白的。
　　就是在十五的“变声期”过了没多久，当日他还没对夙辞做什么，但因为之前曾频繁观看各种剧情离奇的“电影”，十五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早已全都知道了。
　　现在回想，对于情事，那会儿的十五可能比夙辞都懂得多。
　　但仅限于情事方面。
　　就以现在的迟铮来评价，当年的十五也是个纯纯的坏种，从第一次看到那些影片开始，十五就已经开始觊觎夙辞了。
　　有次夙辞只是隔了半月没来岛上，十五明知道夙辞在忙，明知道夙辞已经很愧疚了，还是摆出一副冷脸来，故意忽视神色都已憔悴的夙辞，自己坐在树边摆弄着夙辞送他的小石头人，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单方面冷暴力夙辞。
　　“我一会儿还得走，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陪你，还不理我？”夙辞永远能包容十五的脾气，这样还能带着笑意哄他，“我错了，下次早点来陪你，好不好？”
　　十五眼睛抬都不抬一下，捏着小石头人的一条胳膊把它拎起来，将它吓得吱哇乱叫。
　　“折腾它做什么。”夙辞声音轻柔，“十五，你真不理我吗？这次怎么脾气这么大，看都不看我？”
　　十五将小石头人丢到一边儿，见它故意当着夙辞的面哇哇大哭，冷冷道，“他一会儿走，你可走不了，你再装这个可怜样子，等他走了，我们继续玩。”
　　小石头人闻言站起来一溜烟跑了，夙辞哑然，“你到底怎么了？”
　　十五低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依旧一言不发，夙辞无奈，走近了靠着十五坐下来，刚要说话，夙辞脸色一变……
　　两人靠着的树突然灵力暴涨，树干上瞬间抽出两根畸形枝蔓，不等夙辞发觉就将他的两只手死死捆住锁在了树干上。
　　夙辞皱眉，动了几下，心中震惊，他居然真的被十五锁住了。
　　十五不是第一次对夙辞动手，但那会儿是第一次，夙辞这么实感的察觉到十五灵力的变化。
　　十五表情如常，但眼神十分露骨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看着被困住的夙辞。
　　“没想到，我灵力突然变强这么多吧？”十五冷冷的看着夙辞，语气中带着点讥讽，“一会儿要走？你怎么走？”
　　夙辞当时真的以为十五只是不想他离开，还在哄他，“我这次走，用眼睛连着你这边的镜子好不好？正好我要去万灵岛一趟，让你看看那边我长大的地方好不好？”
　　“不好。”
　　十五拒绝同夙辞交流，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十五看着夙辞细瘦修长的手指，顺着看他的手腕，一路看到被藏到袖子里的一点点皮肤。
　　再往上看，看着夙辞漂亮的脖颈，和因紧张微微收着的下巴。
　　十五抬眸，注视着夙辞温润的嘴唇，看了很久。
　　饶是对付过无数恶灵，十五怪异的眼神还是让夙辞觉得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你……”夙辞有一瞬间甚至怀疑十五是打算割掉自己哪里直接生吃了，“你到底……唔。”
　　夙辞手指一瞬间攥紧。
　　那天，十五第一次亲吻了夙辞。
　　也是那天，十五明白了为什么各种影片里，那些人为何沉迷于此。
　　被捆的死死的、再也离不开的夙辞，比平日更招人喜欢。
　　夙辞似乎是被吓迷糊了，嘴唇一直微微发抖，气息紊乱。
　　看着无法反抗任由他欺负的夙辞，十五变态的占有欲满足到了极点，他故意咬了夙辞的嘴唇，给他浅色的唇上带了一点伤。
　　夙辞头发微乱，一丝头发遮在他眼睛上，十五替他拨开了，看着夙辞像是被雾蒙住的双眼，十五皱眉，“……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吧，怎么还像电影里的小姑娘一样。”
　　夙辞眸子动了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十五不满夙辞的冷漠，他以为夙辞会热情一点，明明夙辞才是那个什么都懂的人，怎么这会儿反倒一副无措的样子，好像是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十五不知道自己心口莫名其妙的不安是怎么回事，他又亲了亲夙辞，然后看着夙辞，想让夙辞同往常一般安慰自己哄自己，证明自己没做错，证明夙辞没生气。
　　但夙辞依旧一言不发，又被咬到了伤口后夙辞才抽了下气，淡淡道，“你够了没？”
　　十五自己心里越是忐忑焦虑，说话越是难听刺耳，“我够不够又怎么了？你还没感觉出来吗？我灵力比以前已经强了不止十倍了，你以为你还能跟以前一样……”
　　“以前怎么了？”
　　只是一瞬，捆住夙辞的树枝倏然化为泛着灵力光晕的齑粉。
　　夙辞抹了一下唇间的血迹，看也不看十五，留下愣在原地的十五直接离开了小岛。
　　那日之后，夙辞冷了十五整整一个月。
　　迟铮现在回想，都会被当日的自己蠢的没话说。
　　当日的自己，完全忽视了夙辞明明能挣脱这件事，咬着夙辞之后冷暴力自己一个月这件事跟夙辞死缠烂打没完没了。
　　不是过往回忆太少每时每刻都得珍稀，迟铮是真的想把这段记忆消掉。
　　愚蠢又残忍，之后吃多少苦都是活该。
　　冒犯了恋人，不快点上赶着道歉讨饶，等什么呢。
　　迟铮又反复开关机几次，同时忍不住回想早上的事情。
　　早上千途相当于是主动亲吻了迟铮，这一认知让迟铮有一点点失控。
　　千途的纵容让迟铮得陇望蜀，更别提千途还不知死活的呢喃了一句前一晚独处的时候一直想亲吻迟铮。
　　昨晚才承诺过，关于那个电话的细节千途不说迟铮不会再主动提起，但千途既然主动提了这么一句——
　　解开千途运动裤上那两条细细的带子后，迟铮在千途耳畔低声问。
　　“……你自己碰了哪里。”
　　迟铮当时感觉千途耳朵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至少十度。
　　迟铮来回开机，确定不是这天台信号不好，千途是真的一上午没理自己，他喃喃自语，“就非要嘴欠……”
　　骨子里的恶灵记忆在作祟，不欺负千途不占千途便宜根本就不可能，迟铮确定，照着千途昨晚躲自己那个情况，经过了早上那一出，千途今天很大可能真的不会理自己了。
　　还好，迟铮不是十五。
　　千途将他养的很好，他学会了如何温柔，如何体贴，如何讨好主人。
　　连日趁着千途睡觉迅速补课学的知识不是白用的，迟铮按照几天前刚学会的手机截图的办法，调出了手机中自己刚才的开关机记录，截了一张图，发给了千途。
　　迟铮：【折腾手机好几次，担心错过你信息。】
　　等了几分钟，没得到回复。
　　千途不一定是故意不理自己，可能是在上课，可能正被老师盯着不方便看手机，很正常。
　　若是以前，十五会气急败坏的发疯，臆想一堆夙辞故意忽略自己冷落自己的独角戏，然后发疯对夙辞恶言恶语。
　　迟铮深呼吸了下，不理解自己以前为什么会是那副德行。
　　千途没回复自己，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这是多难得的装乖卖惨的天赐好时机。
　　不多发几条消息让千途看到后心疼，还等什么。
　　迟铮：【不是我信号不好。】
　　迟铮：【是根本没理我，对吧。】
　　迟铮：【你要不直接骂我，等我回去了打我也可以。】
　　迟铮：【……早上为什么不对我动手？我说话那么过分，你可以直接扇我脸的。】
　　迟铮：【我违约，我该挨打。】
　　迟铮想了下，像前夜一样，右手按着手机的录音键，左手晃了晃自己颈间的铁链，给千途发了一条语音信息。
　　看着聊天记录里自己单方面一连串的消息，迟铮觉得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等了不到半小时，他接到了千途直接打过来的电话。


第47章 
　　迟铮看着千途的来电显示, 纵然不想总矫情的回忆以前失败的种种，还是没法不怨恨不愧悔。
　　他还是十五的时候，每次伤了夙辞的心让夙辞难过, 都没主动做过什么, 挽救过什么。
　　每次都是靠夙辞自愈后, 再反过来哄自己。
　　该给的都没给，能索取的一样没少索取。
　　自己当日那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是活活缺了一块吗？
　　那么好的夙辞, 最后被自己逼的彻底绝望，不再抱希望能让自己通一点点人性，懂夙辞在痛苦什么渴求什么。
　　其实哄人没那么难的。
　　只消主动点, 在意点, 懂得服软, 及时道歉, 就可以得到恋人主动的来电。
　　“下课了？”迟铮记得千途说过，喜欢听自己声音，迟铮尽量让自己声音更温和点, 别总冷冰冰的，“愿意给我打电话，是不生气了, 原谅我了？”
　　电话那边千途似是有点无奈，“……我就没生气, 你装的这么可怜是做什么？”
　　“没装。”迟铮站在天台边儿上看下面，低声道, “我以为是机场这边信号不好, 等了好久才知道不是信号的事, 是你不理我了, 已经反省了好一会儿了。”
　　千途那边静了好一会儿, 才叹了口气低声说，“要不是还记得你早上有多凶，我真要信了你了，这不是装可怜是什么？”
　　“确实装了。”迟铮不逆着千途来，千途说什么就承认，“不装一下，担心你又要冷着我，其实这里信号挺好的，我故意多开关机了几次，就为了给你截图。”
　　话没说完迟铮就听到电话那头千途笑了。
　　那至少哄好七分了。
　　“罚我点别的？”迟铮借题发挥，想哄千途跟自己提点要求，“我做错了事，罚我点什么吧。”
　　电话那边千途一副没辙的语气，“……我真没生气。”
　　迟铮点点头，重复说，“真没生气。”
　　迟铮顿了下，还是忍不住，“意思就是，我早上对你那样……你不会生气，对吧。”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迟铮静静地等着。
　　好一会儿千途才含混道，“不生气和不好意思……这不冲突的，你懂吗？”
　　迟铮点头，“懂，就算是不好意思了，也不会生我气。”
　　嘴上的便宜千途向来是讨不到，千途脸皮太薄没法继续聊下去了，他转移话题，“家里人送走了？”
　　“嗯，刚送走。”迟铮回忆着机场里有什么能买给千途的，“真不罚我什么吗？你不说我就自己看着……”
　　“罚你来陪我吧。”电话那边千途打断迟铮的话，“我今天满课，你从机场过来最多两个小时……你来陪我上下午的课，行吗？”
　　迟铮犹豫片刻。
　　这次任务出来的有点远，这不是能瞬间回去的距离，况且他还记挂着岑天河刚说的话，得回去问问林絮她察觉到什么没有，然后再去万灵岛看看情况。
　　迟铮只是犹豫了几秒，敏感的千途已经察觉到了迟铮的不方便，转口道，“不过下午也没什么专业课，你来了也干坐着，你……”
　　千途迟疑着问，“那……那你晚上，还会回家吗？”
　　“回。”迟铮低声哄他，“昨天刚学了做海鲜粥，晚上给你做。”
　　知道迟铮能回家千途已经满足了，千途还有半节课要上，俩人又聊了几句千途就回去上课了。
　　迟铮面无表情的挂了电话，心里骂了无数句。
　　好好地非多出事来，碍着他去找千途。
　　千途显然是想自己马上过去，只是怕自己为难才不再提的。
　　岑天河一惊一乍的，不知道是他灵力太浅还是万灵岛真的有太大的变化，迟铮无论如何得去看一眼。
　　至少在千途化为夙辞之前，迟铮还不想看到万灵岛那边出什么岔子。
　　算上这次，这还是迟铮第三次去万灵岛。
　　第一次是为了翻译那本笔记，第二次是上次同大乾元摊牌。
　　回想上次自己还信誓旦旦毫无顾忌的警告大乾元，再敢多事就马上往死里折腾千途送他一段情伤，让千途为自己化为白灵方便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彻底清算这几十年的恩怨。
　　迟铮回想刚才千途叮嘱自己路上慢点，腻歪黏糊着不愿意挂电话的样子……
　　迟铮自嘲一笑，刚找到千途那会儿，什么狠话都敢说，现在……说话语气稍微重点都不忍心。
　　刚踏上万灵岛，迟铮就紧皱起了眉。
　　距离上次登岛没多久，万灵岛上灵力已变了许多。
　　迟铮灵力太强，灵力越强的灵师对灵力的感知也越敏感，这也是夙辞在几十年前就能察觉到岛上灵力变化的原因。
　　如果说岑天河在万灵岛上只是稍有不适，迟铮此刻已经是恶心的头晕了。
　　迟铮来之前找过林絮，听她说最近隐隐觉得万灵岛上好像是放了一锅串了味的火锅。
　　林絮还是委婉了，或者说她灵力太弱没这么敏感，迟铮皱着眉，觉得此刻的万灵岛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泔水桶。
　　赤灵的白灵的甚至是恶灵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灵力都有。
　　灵师们，特别是白灵，对其他任何白灵的灵力都是非常排斥且厌恶的，脾气大的连赤灵的灵力都讨厌。
　　迟铮不巧，就是后者。他感觉自己周身至少环绕着十几个白灵和无数赤灵的灵力，给他恶心的简直没处下脚，踩在万灵岛的地上都觉得脏了鞋。
　　这才多久……
　　上次迟铮还勉强能忍受的，这次迟铮觉得以自己的忍耐能力……真的不太行了。
　　迟铮本想深入万灵岛腹地仔细看看的，现在反胃的一步都不愿再往里走。
　　迟铮像个重度洁癖一样，下了很大决心，才半蹲下身，将一只手按在了万灵岛的土地上。
　　一点点灵力萦绕在迟铮指尖跳动，而后不受迟铮控制的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粉一般，缓慢又不由自主的一点点渗入迟铮手掌下的土地中，像是什么养分一般，顺着土地下藏着的树枝根脉一点点流动，顺着盘曲错节的地下根脉向万灵岛的中心流去了。
　　迟铮起身，和他料想的差不多，里面那个老东西已经饥不择食，开始暗暗吸食灵师们的灵力了。
　　迟铮灵力实在是太充沛，才能一次被吸收这么多灵力，才能感知到灵力沿着岛内根系爬行消失的痕迹。
　　对其他白灵或是岑天河那些赤灵来说，如今能感知的上限大概只是觉得自身在万灵岛上盘桓太久会精神略微疲惫。
　　近一个月所有回过万灵岛的灵师都被吸收掉了一点灵力，里面的那个老东西不知已经虚弱到了什么程度，消化的都不彻底，让灵师们散落的灵力积蓄混杂在万灵岛上，搞得这里乌烟瘴气。
　　迟铮对这老东西啃食同类没什么感觉，他没责任心也没正义感，并不准备替灵师们讨个说法，但他实实在在的被恶心到了。
　　“吃不了……”
　　登岛许久，迟铮第一次开口，他冷漠的看着岛中心的方向，“你就少吸点，贪多嚼不烂，你是生怕灵师们察觉不到吗？”
　　万灵岛中心并无回应。
　　“死熬着，还能熬多久呢？夙辞给你算过命，按当时的时间推算……你撑死还有四五十年好活，怎么？几十年还活不够，开始用其他灵师给你续命了？”
　　大乾元依旧没有回应。
　　迟铮满眼讥讽，“我真的好奇，吃了那么多灵师的灵力，你最后会变成个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戳中了禁忌，始终不发一言的大乾元突然开了口。
　　岛腹地的灵光闪烁了下，大乾元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迟铮身畔：“十五，这话不该是你来说。”
　　“当年的事，说起来算是你我合谋。”
　　“有些事，你知，夙辞不知。”
　　“还有些事，夙辞知，你不知。”
　　大乾元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和我一起分食了夙辞的灵力，才让他落得那个下场的……就算有些细节夙辞不清楚，你难道不记得吗？怎么，找到了夙辞的转世，意外又跟他成就了一段孽缘，你起了别的心思，不想承认了吗？”
　　大乾元的语气不急不缓，“上次来，你不是还信誓旦旦的想要千途快点化为灵师，我们一直对峙吗？现在你怎么又不敢了？”
　　“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后悔了，不想面对了，不敢让千途知道一切了，想浑水摸鱼把当年我们的罪责全推给我了，是吗？”
　　又来了。
　　迟铮漠然的看着万灵岛深处，“你还有什么高明的招数吗？需要我说几次，攻心这招对我没用。”
　　万灵岛中心的灵光逐渐暗淡了下去，不再回应迟铮了。
　　“原本只是想来看个热闹的，没想跟你聊天叙旧。”迟铮摸了一下自己颈间的链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应该全知道，千途自小受苦，没人对他好过，才一个月，他已经认我做系铃人了，他如果出意外……”
　　迟铮眼中几乎是看好戏的神色，“那他必会化成赤灵来找我报恩，到时候就热闹了……”
　　“你如果不敢见他，就给我安分点，没事儿就给我保佑他长命百岁。”迟铮厌恶的看了岛中心一眼，“少贪得无厌的没完没了吃灵力，千途这一世寿终正寝之前，你最好别逼我提前跟你算总账。”
　　大乾元永远能见缝插针的堵心迟铮，迟铮转身要走的时候，万灵岛中心传来一阵低哑呓语：“……人死之前，我身为大乾元都不能确定他会认谁做系铃人，都不能确定这人会不会化为灵师，你为何这么笃定，提前给千途写好了判词？”
　　迟铮知道这老畜生是故意扰乱自己心思的，没多理会他。
　　迟铮离开了万灵岛，在现世去了机场，在机场附近的一家店买了一份甜品。
　　那个串了味儿的老畜生说的话也不全是胡言乱语。
　　做戏要做全，以后做事确实要更慎重，免得提前被千途觉察出什么来。
　　还有……
　　人死之前确实没法确定他会不会化为赤灵，既打定主意要让千途做自己的赤灵，那就得对千途更好才行。
　　迟铮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又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千途没联系过自己。
　　迟铮表情木然的把手机丢回兜里，不怪千途，是自己还不够好。
　　现在做的还是不够，要对千途更好一点，更好一点。
　　好到让千途完全离不开自己，几个小时看不到就会发消息黏自己，说他想见自己才行。
　　迟铮对此一万个愿意。


第48章 
　　“这是小票请您收好。”甜品店员殷勤的把打包好的甜品和一张抵扣券一起递给迟铮, 微笑介绍，“再送您一张专享赠品券，下次再来门店消费可以凭借赠品券领取一份我们品牌的巧克力, 期待您下次惠顾。”
　　迟铮本来接过甜品就要走, 根本没想拿小票和什么优惠券, 闻言怔了下，转头看向店员。
　　迟铮看着店员手里的赠品券, “直接用这个……就换东西是吗？”
　　店员上下扫了迟铮一眼，不明白这么年轻的男生怎么会这都理解不了。
　　店员服务态度非常好，愣了下微笑的耐心介绍, “是的, 这相当于兑换券了, 下次来我们店或者我们连锁的其他分店, 凭票都可以直接换购哦。”
　　迟铮仔仔细细的看着店员手的赠品券，记住了赠品券上的花纹模板和文字样式，点点头, “很好。”
　　迟铮看着赠品券的眼神太专注，店员都有点不忍心，“我再给您拿一张吧, 送您两张……”
　　“不用。”
　　迟铮还是只拿了甜品，没接小票和赠品券, 留下一脸茫然的店员走了。
　　兑换券并不是这几年突然有的，只是迟铮作为人活着的时候也甚少自己去买东西, 了解的太少。
　　迟铮少见多怪的觉得很新奇,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原来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
　　下午四点半, 最后一节课是公共课, 千途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开小差写专业课作业。
　　一个人的时候, 就是学校临时加的公共卫生课千途都会认真听讲的，但现在……
　　每天回家后的时间都太宝贵，迟铮说了今天会回家，千途不想回家还浪费时间写作业。
　　后排同学基本都在玩手机开小差，还有窃窃低语的，千途正准备戴上耳机的时候听到身后几个同学低声吸气，千途无意识的转头。
　　迟铮从教室后门进来，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太抢眼，微微低着头快步走到了千途身边坐了下来，将手里的甜品盒放在了千途脚边，把刚在学校奶茶店买的橙子果茶放到千途手边，自己将吸管撕了替他插好。
　　公共课有学生迟到是常有的事，老师没多理会，千途看看老师，转头看向迟铮，“不是说……”
　　“没什么事做，回家太早，就又混进来了。”迟铮顺手拿了千途的一个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自己面前装认真听课，“上午打电话，你不是想让我来陪你么。”
　　千途莞尔。
　　“你过来就过来……拿着这些东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来谈恋爱的么，我的几个老师，应该都眼熟你了。”千途其实不是太好意思让迟铮陪自己上公共课的，这课对迟铮来说没任何可蹭的价值，他压低声音，“……我给你我的学生卡，你去网咖？我下了课去找你。”
　　迟铮拿起笔，“我自己有事做，不用管我。”
　　千途以为迟铮要替自己做笔记，失笑，“这门课不考试也没学分，你不用……”
　　迟铮翻开笔记本，“我写日记，你别看，不用管我。”
　　千途忍着笑，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迟铮的存在感太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坐在身边千途就有点意马心猿。
　　迟铮确实是在写什么，下笔飞快的像是在素描一般，他个子高长胳膊长腿的，坐在千途左手边，写字时胳膊微动就会蹭到千途。
　　千途深呼吸了下，在心里提醒自己有点出息，老老实实写作业别满脑子都是男朋友。
　　心里是这么想的，千途右手边的座位也是空着的，但千途并未往右边靠哪怕一点。
　　俩人略挤的坐在一起，感受着左手边迟铮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千途错频却共鸣了迟铮早上的感慨。
　　原来有人喜欢的人生是这样的。
　　千途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有这么情感充实的人生，也没奢求过可以有一个像迟铮这么完美的恋人。
　　千途叼着吸管喝了口茶，刚想问迟铮渴不渴，就看迟铮动了下，像是上课传纸条一样，递给了自己一张纸条。
　　千途细看——
　　千途低下头，很担心老师看到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
　　千途努力控制，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一半的同学在补作业一半的同学在表情麻木的走神，自己虽然坐在大教室的后排，但脸上表情太生动的话……可能会吓到老师，或者让老师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听课的同学而被迫参与课上互动。
　　千途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纸条”。
　　迟铮应该是有点绘画功底的，三寸长两寸宽的小纸条上描绘着类似旧邮票上的精致花纹，中间笔体俊逸的写着三个字：【作业券】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凭卷可兑换一次代写作业。
　　千途忍着笑，交往多日，头次有了男友是年下男的真实触感，千途低声问：“……迟铮，几岁了？”
　　迟铮还在创作，他笔画飞快，目不斜视，“周岁十九，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在乎你笑我幼稚。”迟铮表情平静，“……我把你逗笑了。”
　　千途侧头看着迟铮，到嘴边的玩笑又被他收了回来。
　　迟铮不幼稚，他很认真。
　　很认真的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对千途好。
　　千途轻声道，“……从哪儿学的？这个东西好像一般不出现在大学环境里。”
　　“甜品店。”迟铮又写好了一张，他仔细的撕开笔记本上的纸，裁成小票，“买甜品的时候店员送我一个兑换券，说可以拿着换东西，当时就想到了你。”
　　迟铮侧头看看千途写了不到一半的作业，“要用作业券么？现在就能兑换。”
　　“不。”千途拿过自己的专业课书，小心的将绘制的十分精美的作业券夹进去，“以后这就是我的书签了。”
　　“不用舍不得。”迟铮将另一张纸条扣过来放在千途手边，“多的是。”
　　千途掀开看了眼，又迅速扣上了。
　　千途耳朵飞速烧红了，他马上将手里的纸条也夹进了书里。
　　千途侧头看迟铮，看见了迟铮眼里藏着的笑意。
　　“你……”千途也忘记自己是第几次问迟铮了，“你真是第一次恋爱么？”
　　迟铮点点头，手下飞快的批发他的优惠券，没说话。
　　“之前真没指望过，和你谈恋爱会这么……”回想自己之前追迟铮的艰难，千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
　　坐在两人后排的同学接了个电话后提前从后门溜走了，千途终于敢说话了，“我以为算追上你了，和你相处也不会太轻松，没指望……没指望你会对我很好。”
　　迟铮笔尖顿了下。
　　以前，夙辞和自己相处确实不轻松，自己也确实没对夙辞好过。
　　几世都没感受过爱，稍微得到一点温柔，千途就以为自己是个好恋人了。
　　迟铮深呼吸了下，“为你狗都当了，这算什么。”
　　千途想了下，还是觉得放在书里也不是太安全，万一同学借自己书看笔记看重点什么的……
　　千途将迟铮递给自己的第二张券取出来放到了自己书包隔层里藏好，想了下，千途声音微不可闻，“你……”
　　“你需不需要我也……”
　　“不用。”千途刚一开口迟铮的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迟铮拒绝的很干脆。
　　他舍不得千途做，不止……连千途说出来那两个字他都舍不得。
　　迟铮拒绝的很坚定，“不是我需不需要的事，你做不了。”
　　千途无意识的看看前排远处的老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
　　迟铮想说什么，犹豫了下，委婉的低声提醒，“之前……我欺负你，帮你刷牙，还记得么。”
　　怎么可能忘记。
　　不等千途回答，迟铮低声说，“当时就知道，你做不了。”
　　对情事完全是空白的千途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迟铮侧头看了千途一眼，摇头没再说，自己拿起手机来看。
　　懵懵的千途感觉到自己手机震了下，他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
　　迟铮：【当时故意碰过你舌根，你太敏感，会呕。】
　　迟铮：【你不舒服。】
　　千途飞速锁屏，将手机也扣在了桌上，低头专心写作业，再也不敢问迟铮什么了。
　　迟铮在通货膨胀他的优惠券，千途得到教训老实了不再东问西问，俩人相安无事的上完了公共课。
　　下课后老师同学悉数都走了，偌大教室里只剩两人，千途还剩一点点没写完，迟铮收拾好两人的东西，坐在一旁等千途。
　　迟铮拿起刚给千途买的橙子果茶晃了下，里面的冰块几乎化尽了，但果茶杯还是凉的，迟铮将果茶杯贴在千途耳畔，“……这样好点么。”
　　千途知道自己耳朵还红着，他没躲，也没说话。
　　迟铮想了下，从千途笔记本里撕下来一张，递给千途：
　　【听话券】
　　迟铮轻声问道，“这像不像是训犬用的？我不听你话了，你要不要用。”
　　千途拿过来还是仔细的收好，“不用。”
　　千途太好哄，明明受不了在公开场合调情，但被迟铮逗了也不会生气，迟铮绘制的每张小纸条他都要仔细保存，妥善收好。
　　迟铮看着认真写作业的千途，突然没头没尾道：“我如果对你更好一点，你会感激……不是，你会……想向我报恩吗？”
　　千途停下笔，茫然的抬头看迟铮。
　　迟铮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他想了下转口道，“你会一直喜欢我吗？喜欢到如果有轮回，还想遇到我。”
　　这话题来的太突兀了，迟铮有点后悔突然说这个，摇头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说如果你变心了，对我没感觉了也没关系，记得告诉我就行……算了，我乱说的，写你的吧，不用理我。”
　　这怎么可能不理，千途还是没明白，“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刚才上课我不是不理你，我是……”
　　“没有，你在我这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想跟你说……对你唯一要求是变心了记得跟我说。”迟铮故意垂着眼睛，努力降低自己的侵略性，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一点，“我只有这点要求，可以吗？”
　　千途迟疑的点点头，忍不住问，“我要是变心了……”
　　迟铮打断千途，“你尽量还是别变心，不然……”
　　千途哑然，“不然怎么？”
　　迟铮摇摇头，心道那你可能就要吃点苦了。
　　但这话说出来太像是威胁，就不方便同千途说了。
　　如果千途真的不够感激自己，不会化为自己的赤灵，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迟铮有一万种将千途活活虐待成白灵的办法。
　　“尽量还是别变心。”迟铮看着千途比自己纤细不少的手腕和肩膀。
　　我不忍心。
　　千途抬头看着迟铮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恋人之间的心电感应，他福至心灵的察觉到了一点迟铮话中的未尽之意。
　　千途也不清楚自己心里没来由的新奇感受是什么，他居然有点好奇有点期待，千途想了下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变心了，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迟铮实在是听不了“变心”这两个字，偏偏千途还要反复说，“我如果变心了跟你说要分手，你会对我做什么，是吗？”
　　迟铮看着千途愣了下，明白过来千途在鸡同鸭讲的期冀什么。
　　迟铮竭力压着自己的施虐欲，在心里吁了口气。
　　迟铮低声说，“千途，想让我做什么过火的事，你可以直说，真没必要搞这个。”


第49章 
　　晚上, 逛了超市又买了不少东西的俩人回家时已经快八点了，迟铮让千途先吃甜品垫一下，自己去厨房严谨的按照菜谱做刚学的海鲜粥。
　　千途站在旁边靠在手盆旁边, 一边吃甜品一边看着旁边迟铮又添置的满满两袋子还未拆封的家用, 哑然, “我就说别买这么多，从你第一次来我家, 这都买了多少了。”
　　“都是我的嫁妆。”迟铮非常利索将活虾的头拧了下来，“我做不了主么？”
　　千途转头看看从厨房到客厅，目之所及家里软装几乎已经全被换一遍了, 这还不算自己卧室里的, 千途回忆了下这一个多月迟铮买的种种, 哑然, “当年文成进藏……”
　　迟铮眼中带了点笑，偏头吃了千途喂给他的甜品，迟铮顺带扫了一眼——千途刚用过的甜品叉被放在一边, 喂他时用的是另一个叉子。
　　迟铮摇头，“不爱吃甜的，别给我了。”
　　这家甜品店的蛋糕味道其实不错的, 但大概是有病，钱多烧的, 居然送了两个叉子。
　　这么浪费一定会破产，还要送兑换券, 没准下月再去机场就倒闭了, 还兑个鬼的巧克力, 不会控制成本不会做生意的东西。
　　迟铮喃喃自语, “……生态环境不好, 都是这些人害的。”
　　千途茫然的看了迟铮一眼，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千途忍着笑，换了自己的叉子又挑了一小点蛋糕喂给迟铮，“可以再吃一点吗？”
　　迟铮把收拾好的虾丢到锅里，侧头吃了，还故意咬了一下甜品叉。
　　“牙口真好。”千途看着可怜的塑料叉子上的齿痕，“……有虎牙就是厉害。”
　　迟铮不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千途，要等着看千途再用这个叉子。
　　两人平时一起吃饭也从不用公筷，也没觉得如何，但迟铮这么刻意的盯着千途要他用同一个叉子，千途就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千途含混道，“怎么心眼这么小。”
　　“怪我放肆了是么。”迟铮重新看了看菜谱，确定自己加的水刚刚好后盖好锅盖，点点头，“我怎么配用你的叉子，能喂我吃你的东西就该感恩戴德了。”
　　迟铮冲干净手后擦了擦，看向千途，表情平静，“正常来说掉地上的才是我的，你下次想喂我真不用特意麻烦换叉子，丢地上，喊让我自己捡起来吃就行。”
　　千途看着迟铮颈间的链子，尽力忍住笑。
　　不知道为什么，迟铮每次阴阳怪气千途都想笑，千途老老实实的用迟铮咬过的叉子将甜品都吃干净了，轻声说，“可以了吗？”
　　迟铮又看向甜品叉，上面还沾着一点奶油。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千途错开眼神，偏头看着窗外，低头将叉子上的奶油仔细的吃干净了。
　　千途吃了甜品，站在旁边收拾刚买回来的家用，气氛正好，偏偏迟铮要翻旧账。
　　“你下午说……”迟铮站在一旁，一字不差的重复，“你说以为算追上我了，和我相处也不会太轻松，没指望我会对你很好。”
　　迟铮盯着千途，不是很有底气，但还是想问问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以便于查漏补缺，“这是什么意思？我又做错了什么了？”
　　千途抬头看看迟铮，迟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刚对你表白的时候，你对我态度有多差了？”
　　“当时刚认识，第一面你就表白……”迟铮不太愿意承认，“有点意外，是我没反应过来，不是对你态度差，但是交往以后……你怎么还会预感我不会对你好。”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不像是……不像是很会照顾恋人情绪那种。”千途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当时的感觉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你看着就不像是……嗯……”
　　“不像是好人。”迟铮挺有自知之明，“像是那种难追，好不容易追上了又整天一副死样忽冷忽热的那种渣男是吗。”
　　千途将迟铮新买的筷子取出来洗了洗。
　　家里以前的筷子是不锈钢的，前几天有日降温，千途晚上拿筷子的时候觉得有点冰手，根本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又放下，搓了一下手。
　　迟铮当时甚至都不在千途面前，远远在一旁看手机。
　　迟铮那会儿什么都没说，千途也完全不知道他看见了，但今天去超市的时候，迟铮去挑了新的木筷子回来。
　　“说实话……就是现在，我也经常觉的不可思议，你年纪比我小，但明显比我会照顾人，对我已经好到极点了，但是……”千途在迟铮面前也撒不了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个预期，你如果突然变心，突然对我态度很差，我好像不会觉得意外。”
　　迟铮默然，并不替自己解释什么。
　　没法解释，既然夙辞的记忆还刻在千途骨子里，那自己过往种种罪行明明白白在那摆着，罄竹难书，即使自己现在已经很努力了，但源自夙辞的痛楚记忆时不时的会提醒千途，像动物天生怕火一样，本能在警告千途趋利避害，告诉他同自己交往注定会痛苦。
　　“说起来。”千途愣了下，缓缓道，“也可能是因为我总是有些不好的自我暗示？我经常做梦，梦里你对我不是很好……”
　　迟铮敏感的捕捉到关键词，“你又梦到什么了？”
　　千途摇头，“没什么，最近的梦有好有坏，很多时候感觉朦朦胧胧的，记不太清，不过最近一次还是挺好的，梦到咱俩很小就遇到了。”
　　迟铮没接话。
　　好的梦是自己构建的，过往真的发生过得梦境都是噩梦。
　　“怪我。”
　　其实很多事还是有挽救的余地的，但凡自己刚化为灵师就找到千途，千途就能少吃至少十年的苦。
　　自己也不用现在顶着这幅十九岁的皮相，让千途误以为自己比他小。
　　虽然占着年龄小的优势可以让千途更包容自己一点，可以更好的解释自己言行上的古怪乖戾，但终究不便于更好的扮演个可靠的形象。
　　迟铮看着千途，在心里又将大乾元骂了几万遍。
　　但凡那老畜生有一点点人性，就会早早给自己些线索让自己寻到小千途。
　　迟铮没再追问千途什么，晚饭很快就煮好了，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收拾好碗筷后，迟铮憋了一晚上了，忍不住突然道，“你能不能……”
　　千途正切水果，闻言抬头，“什么？”
　　迟铮看着千途，冷静下来，摇头，“没事。”
　　“怎么又没事了？你一晚上欲言又止的。”千途有点不放心，“你今天怎么了？白天不好好地……”
　　迟铮摇头，“没事，快十点了，你该睡觉了。”
　　“说完再睡。”千途仔细的看着迟铮的表情，“……怎么了？像受了多大冤屈想要讨补偿似的，我是不是哪句话不在意，让你不舒服了？”
　　迟铮摇头。
　　迟铮心里也有点堵。
　　他承认以前会故意欲擒故纵，但今天真不是。
　　就是没控制好，情绪上脸，让千途看出来了。
　　这次真不是他特意卖惨，想要从千途这讨点甜头。
　　“没事。”迟铮深呼吸了下，甚至难得的笑了下，“明天又是一天满课，又快考试了，你不睡？”
　　“我裸考……”千途话说一半觉得不太好意思，但为了迟铮也无所谓了，“我就是裸考，也不会有问题，到底怎么了？你刚才想让我做什么？”
　　迟铮垂着眸子，摇头。
　　千途想了下，声音低了些，“……是不好意思讲吗？”
　　迟铮抬头，深呼吸了下，努力忽视自己心事，逗千途，“凭着这一个多月的了解，你觉得我有脸皮这种东西吗？”
　　“别总这么说你自己。”千途从小沙发上起身，学着迟铮之前的样子，蹲在迟铮面前，抬着头看着迟铮，眼中带着点笑意，“……不好意思的话，可以小声说，你是想要什么？还是想要我做什么？”
　　迟铮看着千途，心中无奈。
　　迟铮以前只听说过做形容词的绿茶，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从没见过，更从来没瞧得上这个形容词。
　　活了几辈子，最近逐渐意识到，这词好像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
　　但今晚他真的没有。
　　冤枉大了。
　　偏偏千途还牵了迟铮的手，晃了下，声音温柔，“真少见，居然有你说不出的话……还不好意思吗？那打字跟我说？或者写在我手心里？”
　　“你这样太招人喜欢了……还有点招人心疼。”新奇的感觉让千途忍不住的笑，他牵着迟铮的手，轻声哄迟铮，“真的，今天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别不高兴，行不行？”
　　太像了。
　　眼前的人几乎要同夙辞重叠了，迟铮心里的不甘有增无减，眼中几乎有了些怨气。
　　“你……”
　　迟铮刚开口又迟疑，他闭上眼，算了。
　　反正也说不清了，绿茶就绿茶。
　　迟铮心里的执念催动的他想要作恶，想要无底线的同千途索取，想要压榨千途的善意弥补他心里这些年的无法释然。
　　迟铮抬眸，低声说：“千途，你能不能叫我一次，一次就行。”
　　千途看着迟铮，懵懵的，“啊？叫什么？”
　　迟铮反握住千途的手，“叫我哥哥。”
　　千途：“……”
　　千途哄迟铮是自愿的且做好了要同迟铮有肢体亲近的心理建设，但这方向完全走岔了，他完全没想到迟铮都不太好开口的要求居然是这个。
　　也完全没想到——
　　千途耳朵突然爆红，他也完全没想到迟铮的要求会更让他难为情。
　　迟铮察觉到千途要收回手，迟铮条件反射一般卡住千途的手，不许千途走。
　　对迟铮来说话说出口就没有任何负累了，他微微低头看着千途的脸和他飘忽闪躲的眸子，低声说，“千途，你刚说你什么都答应。”
　　“不是……”千途干笑了下，“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迟铮……你应该还记得你比我小了一岁多吧？”
　　迟铮心道何止，要是从二人最初认识算，自己比千途小了太多太多。
　　但按照这一世算……如果自己没撒谎，最重要的是如果自己能早点找到千途，不用很多早几年就可以，千途一定会很自然的这样叫自己的。
　　迟铮锁着千途的手细看千途神色，他也没料到千途能难为情到这种程度。
　　迟铮抿了下嘴唇，压下心头的执念。
　　是自己的缘故，是自己没能早日找到千途，千途才是受害者，最不该的就是找千途补偿。
　　“这么不好意思？不欺负你。”迟铮稍一用力就将千途拉了起来，“就这点儿事，我根本就没想怎么样，你知道了能安心了？睡觉，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跑，其实比你困。”
　　千途不想让迟铮多留意自己通红的耳朵，飞速道，“那、那早点休息。”
　　两人各回各屋，迟铮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静静地感知着千途的灵力，等着他睡着后去干预他的梦境。
　　今天千途受的刺激也不小，迟铮觉得他今晚的梦境不会太平静。
　　迟铮并不想阻止千途记起以前的事，但这频率太频繁了，总不干预千途早晚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目前两人的关系还不算太稳定，刚刚在一起而已，迟铮还不太自信让千途发现自己是个妖怪以后还能喜欢自己。
　　这个真的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迟铮没那么天真觉得自己能好好地瞒千途一辈子，但只要自己陪伴他的时间够长……至少有个十年八年的，那会儿千途再发现什么不对劲时，应该也不会过于害怕的想要逃。
　　至少能念着自己这些年的好，愿意听自己解释几句吧。
　　迟铮察觉到千途灵力起伏平缓了些，这就是快睡了。
　　迟铮有点好奇千途今天的梦境。
　　又等了十几分钟，千途还未睡着，迟铮的手机震了下。
　　迟铮拿起手机，千途给他发了条语音信息。
　　化为人形的肉体凡胎，不能免俗的心跳快了几拍。
　　迟铮难以形容自己心口的感觉，不用点开，他已经知道心软的千途发了什么。
　　迟铮垂眸，点了下语音信息。
　　“哥哥。”


第50章 
　　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绝不允许他任何愿望落空。
　　迟铮反复听了好几次。
　　千途声音很轻，一个称呼，录的很短促, 但并不敷衍, 迟铮听得出来他是认真录的, 完全不是随便的语气。
　　聊天框对面一直显示还在输入中，迟铮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 千途又发了文字信息。
　　千途：【别回复了，睡吧。】
　　千途：【我困了。】
　　迟铮了然，千途觉得不好意思了, 担心自己打蛇棍上, 又跟他说什么有的没的, 千途发完语音就想自此揭过。
　　迟铮最近发现千途也是个窝里横, 刚追自己的时候气势挺足，说话也很大胆，但真的在一起后千途反倒是比刚认识那会儿收敛了不少, 自己明示暗示过他多少次了，想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就在这摆着, 一切随他。
　　迟铮自认姿态摆的够低了，但千途几乎没对迟铮提过要求, 目前最大尺度就是索吻，其他千途都做不来, 平时口头上占自己便宜都很少。
　　自己已经尽量表现得随便了, 但千途却像是真的娶了公主一样, 对自己这个堂而皇之来借宿的男朋友珍之重之, 平时迟铮自嘲过火一点他都不许, 两人只要在一起，哪怕自己只是存在于千途的余光里，他都会留意着自己眼神中的细微变化，像是今晚一样，自己没控制好不甘的情绪，只是表现出来了一点点，千途就能捕捉到。
　　千途就要回应到。
　　千途舍不得让迟铮任何期许落空。
　　当年文成进藏是什么待遇迟铮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在千途这里忝得的怜惜，不亚于任何人了。
　　迟铮看着手机，贪婪的看着千途给他发的每一个字。
　　自己只是个畜生，可千途偏偏把自己当珍宝。
　　迟铮眸子发暗，反复按下语音信息。
　　晚上对千途那么要求，真的只是不甘心自己的错过，想要逼千途满足自己的妄想，弥补自己没能早点找到他的遗憾，但这会儿听着千途的语音，迟铮又有了点更下流的想法。
　　作为年龄更小的恋人，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心软的千途会更包容自己，会更容易满足自己的无理取闹。
　　况且……
　　谁说年龄小就不能被叫哥了呢。
　　千途这不就叫了么。
　　迟铮一边鄙夷着自己的龌龊，一边又听了几次，甚至开始研究，智能手机如何设置来电铃声。
　　迟铮脱轨正常社会太多年了，有些东西对他来说有点无从下手，迟铮整研究着，突然察觉到了岑天河灵力。
　　迟铮扭头，见岑天河像个吊死鬼一样挂在自己窗外。
　　幸好，岑天河还算谨慎，并未化为人形，他在外面敲了敲窗户，迟铮皱眉点头，岑天河穿墙而入。
　　“又没任务，来做什么。”迟铮将手机收起来，“无欲无求了是么？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迟铮话说的难听，但这么多年他也没真宰了岑天河，岑天河纯当没听见，他皱眉看着迟铮，小心问：“我刚才好像看到你……”
　　“你在搜手机怎么越狱？都什么年头了，几乎没人这么做了，你想用手机做什么？我帮你。”岑天河脸上神色复杂，纳罕，“你这些年……是真的完全不去了解和夙辞无关的事是吗？”
　　“又关你什么事？”迟铮皱眉，“有事说事，我用不着你教，隔着窗户看我手机，你是有病还是有什么窥私欲？”
　　“你要是怕人看，就……有个东西，你可能不知道。”岑天河絮絮叨叨，耐心给迟铮解释，“叫防窥膜，你贴在屏幕上就……”
　　“闭嘴”迟铮打断岑天河，“不用你教。”
　　岑天河无奈，“我……是担心你不小心让千途看出来什么，你平时说话做事要小心点，我看你那天兜里还有零有整的放着一沓现金，这太吓人了，千途但凡起了疑心……你根本经不起他查，你简直满身的破绽。”
　　迟铮上下扫了格子衬衫运动裤的岑天河一眼，并不觉得岑天河哪里比自己强了。
　　这么一身搭配，自己十年前都不会穿。
　　两个死了十几年的鬼都不太瞧得上对方，迟铮不欲让岑天河碰自己手机，有点烦躁，“你到底有没有事？”
　　“有。”岑天河放弃帮迟铮，他皱眉想了下，“你去过万灵岛了？”
　　迟铮点头。
　　岑天河看着迟铮，等了一会儿迟铮也没再多说一个字，岑天河不指望迟铮能同自己共享信息了，他拧着眉头道，“跟你说过之后，我去了之前困住你的那个小岛，因为之前我一直没看到过这个地方，翻译夙辞笔记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岛在什么冷僻的地方，或是被藏在哪里，本来没指望能找到。”
　　迟铮手指很长，可以将手机当硬币一般在自己手指间转来转去，他漫不经心的听着絮絮叨叨，听了半天才打断他，嗤笑，“小岛？”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也觉得这个岛不对是不是？”岑天河看向迟铮，满脸狐疑，“我翻译夙辞笔记的时候，真的以为是个很小很小的岛，夙辞虽然没明确记录过，但他说在那个岛上找个人非常简单，可见不大，不对……你应该比我清楚啊，你是不是经常回去？夙辞当年虽然封岛了，但应该困不住你吧？”
　　自己被小岛拒之门外的事发生在夙辞死后，笔记上自然没记录过，这是迟铮心口一道逆鳞，迟铮不想聊这个，“继续说你的。”
　　“按照夙辞笔记上的记录，那个小岛距万灵岛非常远，应该是百十里地左右，但我按照笔记寻过去……”
　　“要么，是夙辞当时记录这段的时候他记忆已经缺失，记录有误。”岑天河紧紧地盯着迟铮，“要么，就是那个小岛在夙辞死后发生了什么变化，那个小岛……现在真算不上小了，我甚至觉得它已经不比万灵岛小了。”
　　“我寻过去，你能相信吗？那个岛……它动了。”
　　岑天河抓了一下自己手臂，浑身发麻，“我找到它的时候，起了一身的冷汗……一个岛，一个没人的枯岛，荒岛！居然动了！那个岛现在距离万灵岛还不到五十里。”
　　“夙辞羽化距离现在才多久？他把你送出岛还不到半个世纪！”岑天河难以理解的抓了抓头发，“你不觉得吓人吗？那个岛发生了什么？它为什么会变大？夙辞笔记里有不少前后矛盾的地方，我知道有些事是因为他死前记忆混乱了，但你应该还记得吧？”
　　迟铮点头，“记得。”
　　岑天河和迟铮四目相对，半晌岑天河震惊道：“那你说啊，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岛会动啊！”
　　迟铮没理岑天河的问题，转而问他，“你能登岛吗？”
　　岑天河愣了下，摇头，“不能，但我和别的灵师不一样……我能沿着小岛的周围徘徊，夙辞的灵力太强了，现在还在保护着那个岛，我只能靠近，想登岛就会被攻击，我想到夙辞是我的系铃人，又想到他消去过我的记忆，我担心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小岛才排斥我，所以又请林絮帮我，请她过去看看她能不能登岛，没想到她连小岛附近都去不了，连岛都没看见就被夙辞留在那边的灵力攻击了……林絮最珍稀她的灵力，今天差点把我骂死。”
　　“你别多想，我没觉得自己在夙辞那里有什么特殊的，只是觉得太奇怪了，想试试。”岑天河小心的看着迟铮的脸色，“……迟铮，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你说这和万灵岛最近的变化有关吗？”
　　“懂了。”迟铮笑了下，点点头，“你大晚上的特意跑来，是来伸张正义了？你猜到什么了？你觉得让万灵岛变化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伤害了你们这些赤灵，是吗？”
　　“我没这么想！”岑天河无奈，“你还没明白我在急什么吗？夙辞……”
　　岑天河急的口干舌燥，下意识想找杯水喝了继续说，想到这是迟铮房间，敢动他的东西水没喝到，没准自己先被放血。
　　岑天河左右看看，看到自己身后的小沙发，“……我坐下总行吧。”
　　迟铮蹙眉，千途前几天刚坐过这个沙发。
　　房间内一瞬间杀机四起，岑天河喉结动了下，无可奈何的干脆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你没明白我意思吗？夙辞的灵力，现在被分成了四份。”
　　“大部分，在你身上。”事关夙辞，岑天河没那么怕迟铮了，他看着迟铮，掰着手指头跟迟铮算账，“你自己也承认吧？哪怕是白灵，也不应该有你这样的，从来没有灵力这么强的白灵，你灵力强是因为当年夙辞在你身上烧掉了他一半的灵力。”
　　“其余一部分，被夙辞留在了小岛上。”
　　“第三部 分，因为……因为当年的阴差阳错，在我这里。” 
　　“夙辞当年不该帮我，他当时油尽灯枯，应该直接羽化的，偏偏遇到了我，误把我认成了你，分了一点点灵力给我。”岑天河咬牙，“……我也是前两天才想明白，为什么千途灵力比普通人还弱，是因为他羽化前根本没有保留足够投胎的灵力……所以，第四部 分，也就是最后最少的一部分，在千途自己身上。” 
　　“白灵的灵力特殊，而且只要报仇一切都会消逝，从没听说过哪个白灵能把自己灵力挪给别人的，不然就白灵这么强的破坏能力，万灵岛早就易主了。”岑天河难得的聪明了一次，脑子转的飞快，“所以你的这一部分不能指望了，我就算拼着羽化把自己全部灵力给千途……也没多少，所以等千途将来再次化为灵师，他能收回的灵力，就只有岛上那一部分了。”
　　迟铮点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着急吗？”岑天河一想到自己的推论简直头皮发麻，“那个小岛它现在很危险！它在因为不明不白的原因，被万灵岛吸引，变成了一个可以移动的岛！再过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就要被万灵岛吸引过去了！到时候夙辞留下的灵力会被万灵岛吞了的！那是夙辞最后能收回的灵力了，到时候就没了！”
　　迟铮被岑天河吵的耳朵疼，幸好他没化成人形，不然千途早找来了。
　　“你也感觉出来，万灵岛现在在反吸收灵师们的灵力了？”迟铮挺意外，“怎么察觉到的？”
　　“我又不是傻子……”岑天河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没法理解救苦救难的慈悲大乾元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方面夙辞笔记上的种种让他对大乾元产生了怀疑，“其他灵师应该还没发觉，大家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接受大乾元和万灵岛的供养，一时岛上没供养了，哪怕是白灵，也不会恩将仇报的有什么怨气，林絮到现在还以为是因为最近去岛上疗愈的灵师太多，万灵岛才供养不足的。”
　　岑天河身为夙辞的赤灵，骨子里护主的本能让他急躁不已，“你真的不担心吗？千途就算能化为灵师，照着这个样子看……”
　　岑天河上下看看迟铮，心情复杂，“应该会变成你的赤灵，赤灵灵力本就弱，你不想把小岛上的灵力留给千途吗？你感觉不到千途比同龄人体质要弱一点吗？你不想让他变成灵师后，灵力还是比其他灵师弱吧？”
　　“那你想怎么样？”迟铮不急不缓的反问岑天河，“现在就杀了千途，带他去收回遗产？”
　　“那当然不行。”岑天河也在踩迟铮的雷，“而且现在也不能保证，千途死了会变成你的赤灵，万一他正常去投胎了，更麻烦。”
　　迟铮眸子变成了白色，目光空洞的看着岑天河。
　　岑天河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来自白灵的压迫力让他周身不适，“……我就是随便一说，那事实就是这样，你不高兴也没办法，人死之前，你没法保证他到底会变成什么。”
　　“所以你急吼吼的来发疯，就是来给我制造焦虑的？”迟铮面无表情的看着岑天河，“还是来催工的？让我抓紧时间，在小岛被吞并之前，让千途恨不得把命送给我？”
　　岑天河尴尬的站起身，“我没这么说……反正你都知道，就行了。”
　　迟铮点头，找到了系铃人的灵师就是硬气，岑天河竟真是这个意思。
　　“我没想到那个小岛居然不怎么排斥我，那我有空了就会去替你看看。”岑天河不太敢看迟铮的眼睛，“你……你也抓抓紧，在小岛被吃掉之前，早点把事办成。”
　　迟铮觉得自己现在脾气是真的好。
　　被岑天河来当监工，居然都懒得掐死他。
　　岑天河明明也清楚，化为赤灵这件事根本就没个度量衡，他来撒这顿泼根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纯粹就是来抽鞭子催工的。
　　迟铮扫了岑天河一眼，恶灵的本性让迟铮忍不住诛心，“要是我做不到呢？”
　　岑天河语塞，半晌道，“那就把脏活丢给我，我来解决……化不成赤灵，白灵也行，我来做。”
　　迟铮冷笑，“你想得美。”
　　“我确实想好了，到时候就演一出戏，我当着他的面把你杀了，当然是假的，让他误会就行，他应该会恨死了我。”岑天河将故事编的还挺起承转合，“你不是已经对他介绍过我了吗，对着他演一出私生子抢家产不惜杀人的戏码就好，当着他的面，把你活活虐杀了……他应该会疯了的。”
　　“我今天突然想……我这乌糟身世，可能就这点用处了。”
　　夙辞就是岑天河的系铃人，岑天河对着千途作恶不亚于自我凌迟，迟铮看着一脸窝囊的岑天河，即使是再恨他，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了。
　　“让他喜欢我，办法多的是，我刚刚发挥而已，用得着你？”迟铮头一次对岑天河好声好气，“……滚。”
　　岑天河留恋的朝着千途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自己系铃人这么近的呆了快半个小时，他心情舒服了许多，点点头滚了。


第51章 
　　迟铮看着岑天河消失在窗边的背影, 没法形容心口的感觉。
　　多年的恨意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普通人尚且做不了菩萨，更别提是迟铮了。除了千途, 没人能迟铮心软, 没人能让迟铮怜悯。
　　只是如今莫名其妙的跟岑天河一起被捆到了同一条船上, 迟铮稍微能体谅岑天河的痛楚。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系铃人命途注定跌宕，但束手束脚不能干预, 生怕负薪救火，再酿成大错。
　　刚找到千途的时候，迟铮读了千途之前的所有记忆, 隔岸观火千途所有苦痛的感觉, 迟铮太明白了。
　　不是那么无力那么愧悔, 今晚迟铮也不会对着千途发疯, 非逼着人家叫哥哥。
　　想到这迟铮拿起手机来，想继续看看怎么设置个专属千途的铃声，然后发现他手机上有两条未看信息。
　　千途：【已经叫了, 你开心点了吗？】
　　千途：【……真睡着了？】
　　迟铮皱眉，刚要回复，他屏息感受——
　　隔壁千途已经睡熟了。
　　迟铮深呼吸了下。
　　对岑天河刚刚消解些微的恨意成千百倍的重新蔓延在胸口。
　　岑天河这个白痴就是来克自己的。
　　原本这么好的跟千途聊天的机会, 没了。
　　千途这么主动，语音文字的发了好几条消息, 自己一条都没回，他一直等到睡着了。
　　迟铮化为灵师穿墙到千途房间, 直接用了点灵力打断了千途刚刚开始的梦境。
　　睡前频频给男朋友发消息没得到回应, 做梦也没什么好事儿, 迟铮不指望了。
　　整个小别墅内怨气冲天, 幸好迟铮如今保留了点人性, 放在以前他肯定叫几只野猫来把千途叫醒，把睡前互发信息这事儿给续上。
　　迟铮的怨气一直持续到了早上。
　　千途作息非常健康，自小在福利院长大，让他一直保持着小孩子一样的生物钟，晚上十点就能睡着，只要不做噩梦夜里不醒，早上最多睡到六点，完全不赖床，醒了就起床洗漱。
　　迟铮像个尽责的管家一样，掐着时间在千途起床前就准备好了早饭，还去客厅的小茶几前帮他把早餐后要看的书整理好，正好翻到千途之前看到的那一页，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千途刚下楼梯。
　　两人目光对视，千途想起昨晚自己发的信息，一瞬间错开视线，乱岔话题，“……怎么总起这么早。”
　　又是这样。
　　迟铮看着千途闪躲的眼神，知道他在怕什么。
　　敢做，但不太敢细聊。
　　迟铮当没看见，坐到餐桌旁监督千途吃早饭。
　　迟铮自己不吃，一边漫不经心的玩手机一边用余光看千途。
　　千途身高还好，擦边过了一米八，但这个年代的年轻人身高都高，男生过一米八的太多了，不算什么，且同身高的男生里，千途骨架比旁人会更单薄点，很瘦，发色是棕褐色，迟铮依稀记得前世听谁说过，气血旺身体强壮的人发色深。
　　岑天河的顾虑不是没道理的，千途明显比同龄人体弱一些，但到底是因为天残的灵力，还是因为从福利院长大营养没跟上……迟铮也说不太好。
　　迟铮将自己面前的牛奶往前推了推，“这也是你的。”
　　“你每天到底是几点钟起床？”千途勉强咽下嘴里的鸡蛋饼，“每次都说已经吃了，但每次还摆着两人份的，最后逼我吃。”
　　迟铮低头看着手机研究专属铃声如何设置，闻言头也不抬，“我也配上桌吗，做饭的时候在厨房顺便吃了，桌上放两个人的是为了摆盘好看。”
　　千途无奈，“就因为昨天喂你吃蛋糕换了个叉子，记仇到现在……一晚上了还没顺气呢？”
　　“没。”迟铮抬头扫了一眼餐盘，“你多吃点，我可能记仇会少一点。你就是把这些都吃了，也只是我当……也只是你这个年龄的正常饭量，多吃点，没准还能再长高一两公分。”
　　千途自打独居后吃饭一直瞎应付，饭量越来越小，三餐饮食是最近才正常起来。迟铮每天早上都会认真给他准备早餐，千途不忍心浪费迟铮心意，只能尽力多吃，他慢慢的喝着牛奶，见迟铮一直低头看手机，轻声说，“……你真的在记仇吗？”
　　迟铮摇头，他还是没弄明白怎么设置铃声，放弃了。
　　千途磨磨蹭蹭的吃好了早餐，新立了规矩，“做饭不刷碗，以后都这样。”
　　迟铮根本没理千途，千途放了筷子他就起身开始收拾了，千途挡了一下迟铮的手，轻声说，“……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
　　迟铮拿着碟子抬眸看着千途的眼睛，千途表情很较真。
　　过往种种让迟铮学会了一点，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可以不看任何人脸色。
　　但不可以这样对千途。
　　无伤大雅的事情，就不要拧着千途的意思做，要驯服，要听千途的话。
　　千途只是心疼自己而已，没必要可丁可卯的跟他较劲，让气氛变得紧张。
　　迟铮看着千途认真的脸，放下碟子，说：“汪。”
　　千途忍不住笑了半晌。
　　迟铮倚在水盆旁看着千途收拾，有点后悔自己方才做饭的时候没顺带好好打扫，不止如此，一顿早饭做的太细致，为了让千途看着有食欲，迟铮连一小份酱菜都单独拿小碟装，只是一顿早餐，要刷的碗筷竟也堆了不少。
　　千途下楼的时候已经换下睡衣了，怕弄脏了要穿出门的衣服，千途小心的把运动衣的袖口也挽到了手肘之上，迟铮眼睛来回徘徊在千途不常露出的手臂上。
　　“以后我跟你再也不分餐具了行不行？”千途给碗碟淋水，同迟铮商量，“能别再说自己是狗了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在乎。”迟铮是真的无所谓这些，“我把你逗笑了，其他不重要。”
　　“我在乎。”千途洗着餐具，声音轻了些，“我以为昨晚……算是赔罪了。”
　　迟铮的视线终于从千途手臂上移开了，他淡淡道，“你提的，我没主动提。”
　　千途没接话。
　　昨晚没能顺杆爬，今天千途自己主动提了，迟铮不可能不得寸进尺。
　　迟铮拿过一旁的围裙，“别弄衣服上。”
　　千途偏头看看围裙，忙低下头，抬起胳膊，让迟铮替自己将围裙穿上，千途用手背蹭了下溅在下巴上的水，“马上就弄好了，懒得穿……”
　　迟铮认认真真的替千途将围裙系好，他看着千途被束起的腰，低声说，“语音声音会失真，语音叫的，不能算数吧。”
　　“怎么不算数了？”千途干笑了下，“你不会是想让我……”
　　“对，想让你现在再叫一次。”迟铮放低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无辜又无害，“……千途，你以后都这么叫我行不行？”
　　千途耳朵瞬间红了，“不行！”
　　对着明明比自己年龄小的男朋友叫哥哥这种事，千途昨晚是因为隔着个手机才做得出来，要真是自己主动逗迟铮的话还好，但被迟铮这么执着的要求这么叫，这事儿对千途来说还是有点过火了。
　　而且……
　　千途很确定，迟铮让自己对他叫哥哥，也绝不是男生之间开玩笑的占口头便宜。
　　迟铮的要求，分明是带着点儿“那方面”的意味。
　　“你是怕别人听到？不认识的人，根本分不清咱们谁大谁小。”一早上千途先是心疼自己早起做饭又是不许自己洗碗，千途的疼惜和纵容让迟铮得陇望蜀，“那只在家里，以后都这么叫了行不行。”
　　迟铮低声说，“我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
　　千途磨牙，“你现在就没听我的……”
　　迟铮给千途系好围裙后就没再挪开，他低头看着千途烧红了的耳畔和脖颈，不厌其烦的一寸寸侵犯千途的底线，“那昨天怎么叫了呢？我去改生日好不好？你以后都这么叫。”
　　“你以为是二十年前么……现在早不让改生日了，你……”千途第一次收拾家务速度这么快，他飞速洗干净碗筷，省去了迟铮平日拿厨房纸巾擦拭干净碗碟的步骤，语速很快，“我收拾好了，别动，你让一下。”
　　迟铮微微摊开手，“我没动你，你不同意，我怎么敢。”
　　说是这么说，迟铮站在千途身边堵着他，迟铮自己不动，千途就是真用力也推不开他更别提走的开，迟铮是真的耍无赖了，“着急了？再晚一个小时去学校都不会迟到。”
　　千途眼神闪躲不看迟铮，“我想上楼。”
　　迟铮根本不让，“上楼做什么？收拾书包？拿东西？我一会儿替你收拾，什么都不用你自己做。”
　　“我……”千途磨牙，顿了下压低声说，“我早起就喝了半瓶水，你又让我喝了两杯牛奶，你说我上楼做什么……别闹了。”
　　“不信。”迟铮又往前走了半步，“真的急，你早就听话了。”
　　“昨晚睡早了，没及时收到你发的消息。”迟铮的谎话一向是信口就来，“早上才看到错过了好几条你的消息，后悔死了，千途……我以后都晚两个小时再睡好不好？免得再错过你消息。”
　　千途简直崩溃，“你一共才睡几个小时？还晚睡？不要命了？”
　　“你再叫我一次……”迟铮垂着眼睛，“不要命就不要命，免得再错过那么重要的消息。”
　　千途无奈，低声喃喃，“……哪里重要了。”
　　“不重要？”迟铮眸子一暗，把手放在了千途小腹上，“不重要……不重要怎么不愿意再叫一次呢。”
　　昨晚没及时回复千途，没能第一时间回应千途对自己的纵容，迟铮是真的后悔。
　　现在被自己这么逼迫，千途也没骂自己一句，甚至连一句难听的话都不舍得说……熟悉的被偏爱的感觉助长了迟铮的恶念。
　　迟铮想起昨日放学后的公共教室里，千途问自己会对他做什么过火的事。
　　迟铮眼中带着他天生的嗜虐欲，千途不是好奇么……
　　不是有点跃跃欲试么……
　　迟铮看着自己虚放在千途腹部的右手，语气无辜又残忍，“你叫了，我不用力，好不好？”
　　千途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迟铮要做什么，不等他躲，迟铮已经揉了一下，千途额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声音瞬间哑了，“迟铮……”
　　“没用力。”迟铮体贴的搂住腿软的千途，低声提醒，“……叫了就没事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迟铮明知故问，语气体贴的好像真是个懵懂无知只会横冲直撞示爱的年下恋人，“千途，怎么了？”
　　论不要脸，千途几辈子也比不上这个天生的恶灵。
　　千途深呼吸了几下，放弃的闭上眼，用气声在比自己年龄小的男朋友耳边，叫了一声哥哥。


第52章 
　　因为早上在厨房的小小风波, 迟铮在学校装乖装了一整天。
　　千途去上学他给背书包，千途听课他顶着老教授的刀子眼拍板书，千途跟同学讨论小组作业他远远看着不冒昧不靠近, 千途一直没怎么理他迟铮也甘之如饴的。千途平时会自己带水去学校, 如果忘了那中间肯定会去买水, 课间的时候迟铮没等千途去自动贩卖机，自己去隔壁楼的门店给他买了橙子茶。
　　迟铮将橙子茶放在千途手边, “今天降温，没敢给你放冰。”
　　千途看了橙子茶一眼，嘴唇动了动, 欲言又止。
　　“不爱喝橙子的了？”迟铮仔细看着千途的神色, “还有时间, 我去给你买点别的, 想喝什么？”
　　“别闹了。”千途拆了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往迟铮方向推了下，“又只买一杯。”
　　迟铮故意的, 他每次买水都只买一杯，这样千途不是单独去贩卖机给他买饮品，就会因为担心他口渴和他分同一杯。
　　课间大家都在各自玩手机聊天, 没人注意坐在后排的两人，迟铮试探的用手背蹭了一下千途的, “生气就骂我，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打我？别憋坏了。”
　　“……别闹了。”千途始终低着头看书, 好一会儿低声说, “我今天一天都不想喝东西了。”
　　迟铮低头, 尽力忍着笑。
　　早上闹得太过火了, 直到出门的时候千途脸色才恢复正常, 迟铮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能怎么哄人，想了半天商量：“罚我今天不吃饭，给你出气。”
　　千途终于抬头看千途了，“这是罚你自己还是罚我？”
　　“都这样了还心疼我挨饿，你怎么可能不被欺负？”迟铮微微皱着眉，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幸好你遇到的是我，我至少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你，你要是喜欢上一个没轻没重的混账……”
　　千途震惊的看着迟铮，被噎的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千途骇然，压着嗓子问迟铮，“……你是觉得，你挺有轻有重的是吗？”
　　迟铮对此很坦然，“当然，我有个度，家养犬和疯狗总归是有区别的。”
　　“你哪儿来的度？”千途想起早上的事又有点说不下去了，“……算了。”
　　迟铮还想装无辜，老师已经来了，他闭嘴，在千途课本上写写画画，想着是不是画一张千途的素描哄他。
　　上课间隙，千途看了会儿手机。
　　迟铮在认真素描，片刻千途倚在靠背上，隔着迟铮的裤子口袋，用手敲了敲里面的手机。
　　迟铮偏头看了一眼，了然。
　　迟铮其实很喜欢千途跟自己互发信息的。
　　两人真的像这个年纪的同班情侣一样，课间低声说话，上课偷偷传纸条。
　　刚才课间千途没说明白，应该是要继续教育自己几句。
　　迟铮对此很享受。
　　他享受千途对自己的不满和不满后的包容。
　　千途：【你家教既然那么严格，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歪门邪道。】
　　千途：【真的没人欺负过你？】
　　千途：【你要跟我说实话。】
　　迟铮忍不住笑了下。
　　有关“那方面”的歪门邪道，还真不是迟铮自己主动学的。
　　根本就没机会学正常恋人的相处之道，情愫初发寤寐思服之时，被迫看了半个多月的限制级影片，直接把十五那个恶灵唯一缺的一课补足了，让他成了个十足十的坏种。
　　对此迟铮一向不认是自己的错，不是他天生在情事上残忍卑劣，是夙辞教得好。
　　迟铮真想跟千途说，自己已经努力克制了。
　　他小时候学得那些东西，根本不敢真的对着千途来。
　　太珍惜千途，才将自己伪装成现在这么无害的。
　　迟铮想了下，勉强找了个理由。
　　迟铮：【就是因为管得严，没人教，所以不懂事的时候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片子，我的错。】
　　迟铮：【没人欺负我，除了你，我不可能听别人的话。】
　　迟铮：【你以为我是天生喜欢给别人当狗？】
　　迟铮：【太喜欢你，才在你面前做小伏低的，对别人没那么好脾气。】
　　迟铮看着手机，想了想，倒打一耙。
　　迟铮：【你自己惯得我胡来，也怪我？】
　　迟铮垂眸看着手机，耐心的等千途的回复。
　　他太喜欢千途在被自己欺负后，懵懵的同自己念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的样子了。
　　等了好一会儿，他手机才亮了下。
　　千途：【我不是觉得你不好。】
　　千途：【只是我观察正常长大的同学，性格会更……更符合这个年纪的感觉吧。】
　　千途：【有时候觉得奇怪，你有些言行太跳跃了，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懂得多，有时候又觉得你很年少无知。】
　　千途：【我总担心，没遇到你的那些年，你吃过太多苦。】
　　迟铮眼中笑意淡去，他定定的看着千途发给他的话，选择性忽略千途杞人忧天的担心，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千途担心自己在他不在的那些年，自己吃过苦。
　　只有千途，在被自己欺负后，不会生气，反而质问谁教坏了自己，心疼自己坎坷畸形的少年时光。
　　迟铮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中毒了。
　　同样的字体，只要来自千途，拼成的每个句子都会温柔又柔软。
　　迟铮不知道怎么回复，千途问的问题认真又可爱，他不忍心敷衍。
　　千途同样在分心看手机，等着迟铮的回复，迟铮眸子突然动了下，飞速拿过千途的手机扣在了课桌里，千途愣了下本能抬头被吓了一跳，老教授差一米就走到他面前了。
　　千途还是头次在大学遇到老师走下讲台的情况，他同老教授对视一秒，看着老教授不悦的表情尴尬低头看书，不再分心看手机了。
　　千途成绩太好，老师们都认识他，老教授这会儿就差点名了，千途险些成了本年级第一个被课上点名的学生。
　　迟铮忍着笑，等老教授回到讲桌前才压低声音问，“谁年少无知？不是我帮你，刚才可能要挨训了。”
　　千途自己心虚，当没听见，认认真真的听完了这堂课。
　　一天的满课，午休时间紧两人没回家，千途去食堂打包了两份饭，两人在个没人的公共教室吃午饭。
　　“上午的老师认识你？很喜欢你吧？”迟铮哪壶不开提哪壶，“……老人家知道，你那么努力拿的奖学金，用来给我这个蹭课的坏学生买饭了吗？”
　　“闭嘴。”千途头也不抬，“吃饭。”
　　迟铮老老实实将千途给他买的饭吃的干净，等千途吃完了主动去丢饭盒，还不忘去超市给千途买盒酸奶。
　　等迟铮回到教室时，见千途枕在自己手臂上，眼睛闭上了。
　　迟铮不确定千途是真困还是不好意思跟自己聊天，又在担心自己又说什么不干不净的，他走到千途身边静静地看着，等了一会儿，察觉到千途竟真的睡着了。
　　昨晚没及时回千途消息，看来他确实是等的很晚。
　　迟铮将自己外套脱了，轻轻给千途盖上了。
　　迟铮尽量声音轻的打开千途的笔记本，准备继续完成自己在课上没完成的素描，但没画两笔，迟铮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千途。
　　千途做梦了。
　　迟铮皱眉，只是个午睡，刚刚睡着，这都能做梦。
　　迟铮放下笔，将手背轻轻贴上千途的手臂——
　　千途梦里，夙辞和十五在争执热带鱼会不会死的事。
　　夙辞在跟十五这个半文盲解释，灵师就像是那些热带鱼，只能生活在自己熟悉的水域，环境一旦变化，都不用变很多，只消温度上升几度，就足以让这些鱼类死绝。
　　十五听了这话忙问夙辞怎么让温度变化的更多点，好让灵师们快点死绝，连着旁边岛上那个老东西一起归西最好。
　　夙辞敏感的捕捉到了十五话里的问题。
　　夙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问十五：“你怎么知道旁边有个岛？”
　　夙辞只是同十五说过万灵岛，但绝没同十五暴露过万灵岛的位置，这没有任何意义，对十五完全就是句废话，十五连这个小岛都出不去，除了这个小岛外，外界的一切对十五来说是没有任何方位性的。
　　说难听点，十五就像是从小出生在畜牧场从未出去过的一只小兽。
　　这样长大的一只小兽，哪怕他通过图片知道什么是沙漠什么是海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其他种种又处于何地。
　　十五随口而出的话没来由的让夙辞内心忐忑，偏偏十五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玩小石头人了，任夙辞怎么问他也不说话了。
　　夙辞刚离开半月，知道十五是因为什么跟自己闹别扭，只能昧着良心保证，“我先不走了，好不好？”
　　十五听了这话才抬头看夙辞一眼，冷笑，“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不对我撒谎？”
　　“你能感知到小岛之外的事物吗？”夙辞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这段日子一系列的变化放大了他心头的不安，他握住迟铮的手腕，正色问，“十五，告诉我，万灵岛在哪个方向？”
　　十五抬头看着夙辞，脸上的不悦渐渐淡去。
　　这还是夙辞头次这样同他说话，语气几乎算是严厉了。
　　十五将手里吱哇乱叫的小石头人随手丢了，低头想了片刻，指了个方向，“是不是在那边？”
　　夙辞闻言脸色微变，唇色比往常都浅了几分。
　　“你是怎么知道的？”夙辞片刻后追问，“我不在的日子里，有谁来过？有人告诉你？”
　　十五简直莫名其妙，“自打你把岛封了，鬼都进不来，谁能进来？真有谁来你不应该比我先察觉的到吗？”
　　十五厌恶的看着自己方才指过的方向，随口道，“那个方向……我说不清有多远……”
　　十五倚在树干旁，随便将脚边的小石头人踢开，几片枯叶随之散开，露出了地上盘亘的一段枯树根。
　　夙辞顺着看了过去，枯死的树根上排布整齐的刻着一条条划痕，有几条上面又被刻了个小小的叉号。
　　十五说：“五天前，八天前，十三天前……”
　　夙辞惶惑的看着十五，“你在说什么？”
　　十五眼中尽是厌恶，抬头看向夙辞，“十九天前，这四天你都去过万灵岛，是不是？呵……不来我这里，去万灵岛看那个老东西倒是挺勤快。”
　　未知的恐惧一瞬间从夙辞心口蔓延到全身，夙辞几乎有点手脚僵住的感觉。
　　夙辞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声音，哑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为什么不会知道？”十五不明所以的看着夙辞，“你的灵力进进出出，从那个岛上消失又出现，你不承认吗？”
　　夙辞喉咙发紧。
　　夙辞不知道怎么同十五解释。
　　哪怕是夙辞，在这个小岛上，也无法感知万灵岛上的灵力变化。
　　那是夙辞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也根本就不在他认知范围内了。
　　十五能准确的感知到万灵岛的方向和位置，甚至能精确的感觉到万灵岛上的灵力，那反推一下呢？
　　自己无法在小岛上感知到这些，在万灵岛的时候，也没法仅凭灵力感知到这小岛的位置和灵力。
　　以自己为基准再往前推，从未出过万灵岛一步的大乾元，在最初的时候，又为什么能知道，这里出现了个小岛，小岛上有个恶灵？并要处理这个恶灵呢？
　　未知的恐惧遍布在夙辞四肢百骸，让他遍体生寒。
　　仗着自身灵力强大，夙辞一直以为小岛上的一切都可以由自己控制被自己保护。
　　那是夙辞头次意识到，远方万灵岛上的大乾元，未告知过自己任何真相。眼前的十五，根本就不在自己羽翼之下。


第53章 
　　千途畏冷一般瑟缩了下, 他还没醒来。
　　迟铮看着千途，没打断这个梦。
　　另一条时间线中夙辞这个视角看到的一切，是现在的迟铮也不清楚的。
　　迟铮忍着叫醒千途的冲动, 放任这个梦继续下去。
　　夙辞彼时早已对十五动心, 在封岛以后他更是自信再没人能动十五,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差错，十五就能永远被自己保护着在这个岛上平安长大。
　　这是第一次, 夙辞突然意识到很多事早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失控了。
　　夙辞看着十五，心中不安逐渐扩大。
　　很多事只要破开了一道创口，内里藏着干净的不干净的……早早晚晚, 都会急不可耐的展露出来。
　　夙辞突然回忆起大乾元第一次对自己提起这座小岛时说的话。
　　大乾元告诉他, 以往灵师们处理不了的恶灵, 会引诱他们去一个无名小岛, 大乾元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小岛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只是意外发现这个岛有个特殊之处，灵师在岛上来去自如, 但恶灵有去无回。进去了就出不来，恶灵们会彼此吞噬，自然而然的消失。
　　这小岛就这么成了灵师们处理恶灵的捷径, 直到大乾元发现岛上有了个不会被其他恶灵吞噬的小恶灵。
　　小恶灵不知是不是吞噬了太多恶灵灵力的缘故，普通恶灵已经无法同他彼此消耗了, 送去恶灵也全成了他的养料，未免日后出什么事, 大乾元让夙辞去一趟, 杀了岛上的恶灵、
　　当日夙辞没有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硬要说大乾元有什么不对, 最多也是纵容白灵们图方便, 养蛊不慎，弄出来一个灵力太强的恶灵。
　　但这会儿细想夙辞才察觉到整件事根本就没逻辑可言。
　　既然恶灵到了岛上就出不来，如今自己也印证了这一点，那还能出什么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十五都没法出岛，他在岛上能做什么恶？能伤害到谁？
　　何必派白灵们前赴后继的来岛上，被十五吃掉了那么多灵力，养他到现在谁也处理不了，到现在这事也没个结果。
　　而且……
　　十五显然不是个正常的恶灵，他怨气虽重，但他有完整的感官和意识，还完全杀不死。
　　夙辞看着眼前的十五，心头突然冒出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是谁第一次说十五是恶灵的？
　　大乾元说十五是恶灵，所以所有灵师都信了。
　　恶灵又不是一个名字，给谁起了就是谁，大乾元说十五是，十五就真的是吗。
　　没人会质疑大乾元，所以他说的就全对，所以自己就蠢到，在见十五的第一面就认定这是个恶灵。
　　不去考虑大乾元说的都对这件事，不去比较性格长相那些，夙辞心惊胆战的想，十五所处的境地，为什么和大乾元那么相似。
　　一样有一座自己的岛。
　　一样永远离不开身处的岛屿。
　　一样有着充沛且不断变强的灵力。
　　一样没有他们出生的依据，亦没有能杀死他们的途径。
　　夙辞不由得看向自己脚下踩着的土地。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十五是这座岛上恶灵们养蛊的牺牲品，现在跳出大乾元硬植入他大脑的这套逻辑来思考……
　　十五是不是也和大乾元一样，真的就只是出生在岛上呢？
　　十五只是运气不好，没出生在万灵岛。
　　站在十五的角度，他在自己的小岛上出生，莫名其妙遇到了无数恶灵，他凭着求生的本能吞噬了许多恶灵，所以他怨气才这么重，而后又遇到了一批批来杀他的灵师，受尽折磨，进而又吞噬了许多灵师的灵力，然后遇到了自己。
　　十五自始至终没出过这座小岛，他能做过什么恶？怎么他就是恶灵了？
　　夙辞一直在脸色沉郁的出神，十五以为夙辞是自己心虚没法对他解释，也不说话了，自己坐在一旁刻树根。
　　夙辞看了过去——
　　十五手边有两条盘虬在地面的树根，一条是他刚给夙辞看的，是夙辞去万灵岛上的记录。另一条的是夙辞来小岛的记录。
　　从十五的记录看，夙辞去万灵岛多，来十五岛上少。
　　他不懂夙辞为什么总说很忙，却频频去万灵岛，明明已经离着自己这么近了，明明马上就能过来了，却一直未踏足自己的岛见自己一面。
　　十五想不明白，所以做了记录。
　　生长于此对外界懵然无知的十五，在试图用他自己的办法探索这个世界，试图从中寻到规律。
　　试图弄明白，他的夙辞，为何总也不来。
　　但一切情愫皆有迹可循。
　　日日夜夜的等待和期盼，笨拙的记录旭日东升西落，焦躁不安的记录着夙辞未曾造访的记录。
　　行流散徙，不主常声。
　　夙辞无依据的行踪被十五当恒定法则一般，清清楚楚一笔一划的刻在树根上。
　　在夙辞看不见的时间里，自小天生天养无人看顾对一切都懵然无知的十五，在用他自己的办法找寻夙辞有可能来看自己的规律。
　　从未说出口的话总会找到落点，每天刻在树根上的刀痕，一刀刀全划在夙辞心上。
　　夙辞死后多年，大乾元和知晓些微内情的灵师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有灵师会为了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恶灵自甘堕落，毁了自己的一切。
　　那个恶灵甚至没对夙辞说过一句喜欢。
　　夙辞解释不清也无需辩解，他不屑于多费口舌辩驳自己是不是为了个恶灵轻贱自身到这种程度。
　　除了他，连十五都不相信恶灵会有感情，都不重要了。
　　早在这一日，夙辞远远看着十五，看着十五对比着两条树根上的记录，想从中寻找规律的时候，夙辞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遭劫难了。
　　在最开始心疼的那一瞬，一切就已成定局了。
　　安静的公共教室中，迟铮手背轻轻碰触着千途的手臂，双目发红，喉结微微颤动。
　　迟铮原本真的只是想知道，夙辞当时探寻到了什么。
　　没想到，夙辞那日看了自己那么久，不是思考十五有多危险，不是在权衡要如何妥善处理。
　　他当时竟然是在心疼自己。
　　迟铮生平大恨之一是十五没对夙辞说过一句爱他。
　　迟铮今天才知道，自己作茧自缚，平白抱憾。
　　聪慧如夙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全都清楚。
　　而且夙辞连这个都要心疼，心疼当日的十五稚拙无措，不知道如何清晰的表达喜欢。
　　敏感又心软的夙辞，早在当日看穿了自己。
　　迟铮远不如他想象的冷漠和麻木。
　　透过夙辞的眼睛，过往片段只消窥见一瞬，迟铮就能轻易的被左右情绪。
　　千途指尖动了动，片刻后醒了。
　　千途一脸茫然的直起身，看看窗外又看看迟铮，失笑，“……我现在是在哪儿都能睡着。”
　　迟铮把之前买的酸奶打开放在千途面前，抬手将千途眼角的眼泪抹了，“昨晚你没睡好，正常。”
　　“我……”
　　醒来后梦就忘了大半，但梦里的情绪还堵在胸口，千途缓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下说，“好像梦到你在家里等我，怪我总不回家，完蛋。”
　　千途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酸奶，无奈，“你总说你是狗，把我都带坏了，真以为你是……我到底在瞎想什么。”
　　“这算什么带坏，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一直想着能有这天呢……”
　　迟铮喉间动了下，他没忘下说，偏过头免得让千途看出异样。
　　迟铮深呼吸了下，调整好情绪。
　　“扭头做什么？”千途轻声说，“不喜欢酸奶么？”
　　迟铮摇头，清了清嗓子，低头老老实实让千途喂自己。
　　千途莞尔，“迟铮，今天好听话啊……让吃就吃。”
　　迟铮咽下他确实不太喜欢的酸奶，“你喂什么我都吃。”
　　千途啧了一声，自言自语，“有时候真的能被你骗到，以为你真的这么听话。”
　　迟铮知道千途是在说早上的事，在外面，还是在教室里，迟铮不方便替自己辩解什么。
　　若不是千途他自己喜欢带点胁迫性的亲密举动，迟铮是绝对不会那么放肆的。
　　不过说了也没用，千途自己对此其实还懵懂着。
　　迟铮侧过头看千途，蹙眉。
　　千途无意识的搅弄着手里的酸奶，千途眼睛发红，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
　　迟铮皱眉，“你……”
　　“没事，偶尔会这样。”千途无奈笑了下，自己抹了一下眼泪，“……偶尔做梦会这样，我其实都记不太清到底梦到了什么，但醒来以后情绪还在，可能也不是做梦的事，也许是秋天什么……秋天有什么过敏原吗？可能是最近免疫力不好，多了过敏原，眼睛偶尔莫名其妙的过敏。”
　　千途拿了自己书包里的纸巾擦了擦脸，对迟铮笑了下，“真没事，你这么担心的看着我，我就真的不好意思了，我……”
　　千途手机连着嗡了几声，他解锁手机看了眼，打字回复。
　　迟铮不满的看着千途的手机，“谁给你发消息？”
　　“班长。”千途打字很快，回复后把手机放到了桌上，“问我篮球赛要不要参加，我不去，需要礼貌回复一下。”
　　迟铮忧虑的看着千途的眼睛，“好点了吗？你是心里不舒服，还是……”
　　“有一点的不舒服，梦里你太惹人心疼了，我恨不得把你抱回家养……”千途笑笑，“完蛋，我是真的被你洗脑了。”
　　说着话千途手机又震了下，他点开看了眼，把手机递给迟铮，“问你的。”
　　迟铮拿过手机看了眼，是千途的班长在问千途，那位总来听课的朋友能不能参加。
　　千途眼里带着点调侃笑意，“不知道班长是受谁之托。”
　　迟铮拿着千途的手机，点开输入，问，“我能去吗？”
　　千途点头，“随你开心，我不至于因为这个吃醋。”
　　迟铮边打字边说，“那就答应吧，没准有人会因为这个喜欢我，打个篮球出点力气而已，赚了。”
　　千途知道迟铮是故意逗自己的，但不能免俗的……是有点在意的。
　　迟铮看着千途，“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千途犹豫了下，坦然一笑，“随你喜欢，我不管。”
　　迟铮垂眸打字，慢慢的低声说，“当狗要有当狗的自觉，我用你口吻告诉他，‘总来听课的朋友’是你养的宠物，你管的严，平时不许宠物出去撒欢……”
　　千途眼睛倏然睁大，忙拿过手机要撤回，他看了下——
　　千途：【我朋友不会打篮球，不去。】
　　千途松了口气，无可奈何的看着迟铮，“……你就是这么听我话的？”
　　“没说谎。”迟铮眼神认真，“我确实不会打篮球。”
　　见千途眼中怀疑，迟铮正色道，“是真的，我会的运动很少，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人从小管束我很严，我没朋友也没时间去打篮球。”
　　迟铮只是想将千途的注意力从方才的梦境中转移开，并不是故意卖惨，他继续说，“你猜岑天河会不会？”
　　千途思路被迟铮带走，想了下不确定道，“……也不会？”
　　迟铮点头。
　　“我俩从小都过得辛苦，平时被培养的爱好也和兴趣无关，篮球这种事情，自然不在教育课程里面。”
　　迟铮这会儿回忆着上一世的种种已经差不多释怀了，他缓缓道，“十五岁……还是十六岁那年，忘了。”
　　“我们家给学校捐的体育馆落地了，家里人被请去参观，当时虽然离我入学还早，但基本也定了会去这所学校，所以家里人想让我提前见一下校长，就带着我去了。”
　　“参观到一半，岑天河也被带来了，看得出来……他是不情愿的。”迟铮想着当日的情形，喃喃道，“我俩没见过几次，我都记不清那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但我确定那是我第一次对他有点同情，我能感觉出来他的局促不安，和当时的我一样。”
　　千途从迟铮之前说过的过往里差不多能想象得到两人相处时的尴尬，但还是不太明白，“你不安什么？”
　　“听我继续说。”迟铮吐了口气，“那个体育馆，其实只建成了一半，好死不死……只有篮球馆建成了。”
　　“不知道谁那么会拍马屁，让我和岑天河打一场一对一，给篮球馆剪个彩。”
　　千途隐隐察觉到什么，嘴唇动了动，“你……打了吗？”
　　迟铮点头。
　　“没人能想到，真会有那个年纪的男生不会打篮球，还真的俩人都不会打，连我自己父母都不知道我不会……”想起那一天的过往，到现在迟铮还是觉得荒谬，“我莫名其妙的被推到场上，我母亲还叮嘱我，让我给岑天河那个私生子一点颜色看看……”
　　“我俩，在校长副校长面前一群乱七八糟的人面前，忙忙叨叨的打了十五分钟……一个球都没进。”
　　千途死死咬着牙，不忍笑出来在迟铮的青春伤痛上撒盐。
　　“不用忍着。”迟铮对上一世过往释然许多了，他看着千途，“……说出来就是为了逗你笑的。”


第54章 
　　千途是真的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真的就……一个都没进吗？”
　　“但凡能进一个，也就能结束那场闹剧了。”迟铮回忆了下，确定, “是真的一个都没进, 不过怪不了我, 我平时完全没运动课程，有情可原。岑天河那个废物和我不一样, 每年暑期他户外课程比我多多了，什么马术击剑帆船的……我记得他都会而且玩的都不错，没想到他也那么废。”
　　“一开始我还怀疑岑天河在让我, 后来……就不可能让了, 我俩都觉得不管是谁都行, 校长跑来进一个都行, 快点结束，真是受够了。”
　　“前几分钟，我俩还装模作样的有点打篮球的样子, 后面就纯粹是两个人拍皮球，你一个我一个的投球，友谊赛也不可能那么大爱无疆的……都很希望彼此能进球, 进一个也好收场，可惜打到后面我父母脸色黑的没法看了也没进, 我也忘了最后是谁打圆场结束的了。”
　　见千途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心疼，迟铮平静道, “没什么, 好处是从那之后, 再也没人敢在我和我父母面前提过篮球这两个字, 岑天河比我惨多了, 听说他从那开始又多了篮球课。”
　　千途还是难以想象，“你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完全不喜欢运动吗？”
　　迟铮摇头：“不喜欢。”
　　“岑天河不喜欢是因为他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他心思太重，不喜欢跟人交往怕人问他家里的事，人多的环境里他那个脾气也容易被欺负。”迟铮看着手里画了一半的素描，“我不喜欢单纯是因为讨厌……讨厌陌生人。”
　　其实是讨厌所有人。
　　讨厌出门，讨厌认识所谓的新朋友，也讨厌在阳光下玩那些傻的要死的游戏。
　　上一世的迟铮身上也残留着些十五的脾性，孤僻冷漠，讨厌和所有人相处。
　　从十五开始，迟铮就只喜欢夙辞一个人。
　　迟铮给千途看自己画的他，岔开话题，“但我有别的兴趣班，不至于无聊，现在还能学以致用，用来哄你，也不算白学了。”
　　迟铮侧过脸看着千途并没多愉快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问，“我……我是不是又弄巧成拙了？”
　　想让千途快点忘掉方才的梦境，免得他伤心，现在看……好像也没起到什么正面的作用。
　　迟铮对千途阴阳怪气故意气他的时候，往往能让千途乐个没完。真的要哄千途的时候就不那么擅长了，他的过去一事无成枯燥乏味，没什么能拿出来同千途献宝，也没有什么有趣的过往能跟千途分享。
　　“不太喜欢陌生人，所以……”迟铮勉强描补，“所以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会更多一点，我本来就不喜欢和人交流，这样对我来说刚刚好。”
　　迟铮这话说出来都觉得自己找补的糟透了，“你……开心吗？我跟家人关系不好也没朋友，所以喜欢上你以后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你……怎么了，刺眼？”
　　天气哪怕转凉了，正午的太阳还是有点晃眼的，千途不知是懒得听迟铮越描越黑还是真的被日光晒的不舒服，伸手将窗帘拉上了。
　　迟铮脑子里飞速回忆着上一世稍微轻松点的回忆，挖空心思想找点其他有趣的事情哄千途，他还在想着，听到千途说：“……你的衣服。”
　　迟铮接过外套穿上，千途替他整理了外套领口，然后——
　　攥着迟铮领口的手突然用力，迟铮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拽的侧过身，然后得到了一个温热的吻。
　　迟铮笑了下，千途这哄人的招数太直接了。
　　也太大胆了。
　　没等他从千途在公共教室亲吻他的哑然中反应过来，迟铮察觉到有什么落在他下巴上了。
　　迟铮嘴角笑意散去。
　　是千途的眼泪。
　　千途嘴唇都在发抖。
　　梦里那个在孤岛上刻舟求剑的十五和迟铮这会儿拙劣的笑话汇到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痛楚彻底击穿了千途的泪腺，千途没法形容这没来由的愧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再不堵住迟铮这张嘴，千途觉得自己肯定会活活疼死。
　　心疼死了。
　　两人距离很近，迟铮能清晰的听到千途喉间压抑的哽咽，也能察觉到千途的手臂都在发颤。
　　迟铮看着千途身后遮的严严实实的窗帘，阳光穿透窗帘洒在迟铮眼中，温柔的刚刚好。
　　千途在弥补他，在努力在他贫瘠缺爱乏善可陈的生命里加一点带着暖阳温度的色彩。
　　这应该是千途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和别人亲密，窗外还能听到远处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楼道里也时不时的能传出保洁员拖地发出的摩擦声，迟铮感觉到千途在紧张，攥着他领子的手指都有些发凉。
　　千途第一次这么主动，迟铮不太敢有什么动作，担心吓着千途以后就没这份奖励了。
　　迟铮一边屏息留意着教室外人类的气息，一边尽量放轻松让千途对自己随便施为。
　　第一次在教室亲吻，迟铮内心纯净无比不敢有一丝妄念。
　　千途还要健康平安无忧无虑的在这里生活很久，千途的老师们显然都很喜欢这个优等生，将来让千途留校也说不准，迟铮无论怎么混账也不想影响千途的名誉，他警觉的提防着四周的一切，担心一不小心被什么人看到，这传出去可太热闹了。
　　迟铮一心分作几份用，半分不敢沉溺。
　　千途这个最经不起风波的当事人就不是了。
　　迟铮感觉自己唇缝被试探的蹭了下。
　　迟铮闭上眼，有时候他是真的想训千途……
　　两人都周折了几世，不知道是不是千途出生的年份最新鲜的缘故，千途很多时候开放的让迟铮都招架不住。
　　千途听不见，迟铮是能听见的。
　　千途靠近迟铮的那一瞬，迟铮就将自己听力放大了数倍，警惕一切可能撞见这一幕毁了千途的可能。
　　二十米外有保洁在拖地，三十七米外两个人正说着话经过教学楼走廊不知道要去哪儿，楼上老师起身在接水、隔壁教室学生在给笔记本电脑充电……
　　迟铮磨牙，前程似锦的奖学金学生千途，在这里非常不老实。
　　千途没得到回应，又非常好脾气的，试探询问似的，蹭了一下迟铮的唇缝。
　　迟铮难得的予取予求让千途觉得新奇，纵容的千途进一步越线。
　　迟铮忍无可忍的按住千途探到他T恤里的手。
　　迟铮深呼吸，稍稍用力握住千途的手腕将他的手抽了出来，低声说，“……疯了？”
　　千途眼中带着潮气，后知后觉的耳畔红了些许，“午休从来不会有人来。”
　　“万一呢？”迟铮安抚的在千途嘴角亲了下，胡乱哄他，“要不要吃水果？中午三个菜就一份素菜你还没怎么吃，今天维生素摄入不够……你自己看会儿书，我去给你买份鲜切水果，凤梨行不行？有想要的吗？”
　　千途飞速抹了一下眼睛，闻言嘴角挑了下，低声说，“……你说我想要什么？”
　　千途就差把想要迟铮直接说出来了。
　　迟铮沉默片刻，握着千途的手轻轻晃了下，放缓声音哄他，“回家，回家随便你。”
　　千途不只是窝里横，还很欺软怕硬。
　　迟铮玩真的了，千途其实完全招架不住，早上刚被迟铮逼到叫哥，偏偏还记吃不记打。
　　不过这点也不怪千途，迟铮自己清楚，自己那个程度……一般情况也没人招架得住。
　　很多事千途可能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自己也不可能真的随着性子那样对待千途。
　　迟铮那一套千途不行，但若只是少年恋人之间的亲吻这个程度，但凡迟铮表现得克制，千途就总会有些错觉，产生错觉以为到他擅长的领域了，觉得他比迟铮更有经验，更会谈恋爱。
　　这会儿千途终于想起来自己些许年长于迟铮，觉得自己又行了。
　　泄愤一般亲吻过迟铮后，千途心头堵着的那股说不清的闷痛稍稍散去，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有兴趣同迟铮玩笑了。
　　千途侧头看着迟铮的眼睛，轻声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迟铮：“……”
　　千途仔细回忆了下，迟铮确实在外面都很克制，安慰迟铮，“你别怕，我把窗帘拉上了才亲你的。”
　　迟铮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千途，刚才有两个学生，就在教室外的走廊里。
　　千途还觉得他挺体贴，低声问，“……你是不是很担心被看见？不会的，我不舍得。”
　　迟铮被千途撩的不上不下的，为了千途拼命克制着还要听他这种鬼话。
　　迟铮看着千途。
　　千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右手边是墙，左手边是迟铮。
　　迟铮扫了一眼被千途吃干净的大份酸奶，“不算上午的果茶，中午一碗例汤，这会儿一份酸奶……”
　　迟铮拿起笔，继续描绘着手里的画，“午饭前你说下午不换教室，就在这里上课是吧？还二十几分钟就上课了，我们就不动位置了，千途你猜……今天下午我给不给你让位，放你出去。”
　　迟铮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暗示了许多，千途想起早上的事，瞬间清醒。
　　迟铮怎么可能会怕被人看见。
　　千途来不及回味迟铮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这么谨慎的，他担心迟铮不是在开玩笑，不自然的抿了下嘴唇，“肯定……肯定让我出去的。”
　　“当然。”迟铮点头，一边画画一边低声说，“叫一次哥哥，出去一次。”


第55章 
　　喝了那么多饮品, 千途自然要去洗手间的。
　　所以当天下午，迟铮两次听到了千途在他耳边叫哥哥。
　　还是在迟铮耳畔叫的。
　　都叫了不止一次了，可千途对这个称呼似乎很难脱敏, 不是被迟铮逼急了绝对叫不出口, 迟铮不清楚千途在坚持什么。
　　迟铮每次得偿所愿后脾气会更好些, 对千途愈发耐心体贴，下午课间千途的班长再次来问迟铮要不要参加他们的篮球赛, 看来班长也不信迟铮长了这么高的个子能真的不会玩篮球，迟铮不但很有礼貌的拒绝了，还非常耐心的解释了, 自己很忙, 每天要陪千途上课, 下了课要给千途做饭打理家务, 别说是真的不会打，就是会也匀不出时间同别人训练。
　　班长诧异的看着迟铮，没太明白, “你给千途做家务？”
　　迟铮表情自然，“对，虽然家里就他一个人, 但一日三餐加上家事，并不轻松, 确实没时间。”
　　千途一直看着窗外，这会儿头皮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打断迟铮, “你……你可以不做, 真的, 你别管我, 你去练习一下挺好的。”
　　班长希冀的看着迟铮，迟铮平静摇头，“不行，家里一堆活儿等着我做呢。”
　　迟铮故意逗千途，转头对千途轻声说，“你放心，家里的事情不收拾好，我不敢出门。”
　　班长：“……”
　　班长看不明白两人关系，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贤良淑德的帅哥，讪笑了下走了。
　　面无表情的目送班长走了，迟铮看着千途，轻声问，“我够不够听话？你喜欢吗？”
　　见千途不说话，迟铮又问，“我连篮球都不会打，是不是丢你的脸了？不会因为这个不要我了吧，可不可以别对我失望？需不需要我请个教练好好练习一下，我……”
　　“闭嘴！”千途磨牙，“……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千途怎么都好看，平时好看，憋气的样子也漂亮，迟铮眼睛根本移不开，顺着他问，“像什么？”
　　“像那种在人前表现得体贴关切细致入微，但一背着人……”上课了，虽然在最后一排，千途还是尽量压了下嗓子，从牙缝里说，“没有人了，就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的恐怖家暴男。”
　　迟铮仔细回忆了下，问，“我什么时候家暴过？”
　　“刚才。”千途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他看着窗外，低声说，“上个洗手间都要先叫……先经你同意。”
　　迟铮不同千途分辩这算不算家暴，前前世的种种教会了迟铮一点，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迟铮点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想污蔑我是杀人犯也可以，我不跟你争。”
　　千途被气的深呼吸了下，“闭嘴，上课。”
　　迟铮笑了下，低头画图。
　　无所谓，反正他调节好了千途的情绪，没让他被梦境影响沉湎于过去。
　　自嘲几句拿自己开个玩笑而已，迟铮不在乎。
　　不过可惜，这天迟铮没能真的回家好好料理家务，不等千途放学，迟铮就接到了新的任务。
　　不过这次迟铮有心理预期。
　　万灵岛如果已经很难疗愈灵师们了，那能出任务的灵师必然会减少，白灵们做任务受伤的概率很大，其他白灵们受伤一时间无法快速恢复，分到自己这边的必然就多了。
　　迟铮心里咒骂那个老废物碍事，趁着千途没注意，在下课前用手机给岑天河发了个消息，让岑天河给自己打电话把自己约出来。
　　“他没起疑心吧？”晚上，岑天河看着迟铮，不太忍心，“遇到不难的任务，你给我就好，你还是多陪他……”
　　迟铮木着一张脸，“你能做什么？”
　　“我替你看着他，还是跟你一起？”岑天河自动忽略迟铮的冷言冷语，“任务离这里不远，咱俩利索点，后半夜你就能回来，我劝你让我跟你，我今天又去小岛上了，有新发现想跟你聊聊。”
　　迟铮沉默片刻，“跟我走。”
　　二人化为灵师，在夜色里穿行于街道之中，寻找任务里交代的恶灵。
　　“跟你分开后，我就又去小岛了。”岑天河一心二用，还能跟迟铮聊天，“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对方不是千途，迟铮不可能接这种话茬。
　　好在岑天河早习惯了自问自答的同迟铮聊天了，岑天河紧皱着眉，牙关发紧，“我远远看着，那小岛上站着一个人。”
　　迟铮脚步一顿。
　　迟铮冷冷的看向岑天河，“你发什么疯？”
　　“是真的！”岑天河脸色也很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跟你来？可惜我没法上岛，太远了，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影，连脸都看不清，完成这个任务以后你能不能去趟岛上看看？我也上不去，从看到那个人影就开始心里发毛。”
　　迟铮嘴唇动了动，两人寻了三条街，迟铮才终于愿意承认，“我也上不去。”
　　岑天河愣了足有半分钟，终于想明白了缘故，他勉强笑了下，“……抱歉，我不清楚。”
　　“用不着你替我伤心。”迟铮神色如常，“我比你清楚，我早就不是十五了。”
　　迟铮怔了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有点无语的看向岑天河，“你看的那个人影，是不是足有三米高？”
　　“太远了，我分不清啊，但要严格按照镜像透视的话……”岑天河眯着眼回忆了下，点头，“还真的差不多，太奇怪了，那人可真高！”
　　迟铮：“……”
　　迟铮面无表情的问，“身形特别高大，还一动不动，仔细看他的动作，像是在低着头用双手撑着一柄长刃。”
　　岑天河哑然，“你也看到他了？!”
　　迟铮深呼吸了下，不说话了。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只有我看到了，我差点就被吓死了你知道吗？”岑天河抓了抓双臂，一脸心悸，“我第一眼看见那人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怎么想怎么不明白那是谁，你说那会不会是……”
　　“那是夙辞送我的石头玩偶变得。”迟铮受够了岑天河的一惊一乍，“我变成白灵后强行登岛，激发了夙辞给那玩偶的指令，玩偶变成了那东西……当年我差点被它砍死。”
　　迟钝如岑天河，这会儿才全弄明白前因后果。
　　岑天河不忍想象当年迟铮面对那玩偶的心境，心虚的闭了嘴，安安静静的跟在迟铮身后没再多言。
　　岑天河料理恶灵不太行，但多他一个找恶灵就快多了，还没到后半夜两人就寻到了恶灵踪迹，迟铮干净利索的将恶灵料理了，终于肯说话了，“别摆出这幅面孔来，我不用你可怜。”
　　“不是可怜，我是……”岑天河讷讷，“我只是自责。”
　　迟铮看着消散在自己指尖的点点灵力光晕，“关你屁事……那会儿根本就还没你。”
　　岑天河想了片刻，又找到了点理不顺的，“夙辞当年为了保护你，又是封岛又是放了那个玩偶当最后的保险栓……大乾元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就放任夙辞跟他对着干？他管不了吗？”
　　“以前就听说大乾元是离不开万灵岛的，我觉得也是，不然当年他也不用费那么多事找别的灵师，他那么想杀你，肯定自己去了，他不但没法杀你，连夙辞保护你这件事都束手无策，如果这是真的……”岑天河不太聪明的脑子头一次灵光了一回，“那就是，他的灵力范围也只是万灵岛，没法去操控万灵岛之外的事？”
　　“他没法自己杀你，没法操控小岛上的一切。”岑天河看向迟铮，想不明白，“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之前的推论就又错了啊！小岛这些年一直在向万灵岛移动，不会是大乾元为了灵力把小岛吸引过去的啊，他做不到！可不是他还有谁？”
　　一晚上，迟铮终于正眼看了岑天河一次。
　　迟铮点头，“继续说。”
　　岑天河茫然，“没继续了，我的推论全错了，我原本以为小岛这些年一直在移动，是大乾元想要小岛上夙辞的灵力，但这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了，除非……”
　　“除非是你们俩在控制？那也不对。”岑天河一脸纠结，头疼不已，“夙辞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死前最想保护的就是你，说他想让小岛远离万灵岛倒靠谱，没理由啊，至于你……”
　　岑天河看了迟铮一眼，见迟铮并没有要宰自己的好兴致，才低声说：“你连岛都上不去，那肯定也不是你，我全猜错了。”
　　“看在你今晚替我找恶灵的份上……”迟铮难得同情岑天河一次，“跟你共享一份情报，小岛移动的原因，确实是我。”
　　迟铮纠正了岑天河的说辞，“顺便再送你一个情报，那个小岛从来就没移动过，你别费劲往这个方向调查了。”
　　“没移动？”岑天河今晚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他茫然的看着迟铮，“我难道瞎了？我两只眼睛明明看着它动了！事实摆在那，你说它没动？难道是万灵岛动了？也不对，万灵岛要是动了所有灵师都会知道，可它俩距离明明就是靠近了，它不动那只能是……”
　　岑天河脸上茫然散去，后背一点点发凉，失声，“所以是……”
　　“我的岛一直在往外延伸，距我出生已经扩大了几十倍。”迟铮淡淡道，“夙辞拼死把我送出来以后，那座岛的速度已经减慢了，但我一直没彻底死干净，所以它停不下来，也永远不会停下来。”
　　突如其来的角色调换让岑天河有点难以适应，他看着眼前的迟铮只觉得毛骨悚然，“其、其实……其实一直以来是你的岛在吞噬？是你的岛……要吞了万灵岛……”
　　迟铮嗤笑了声。
　　白灵形态的迟铮眸子是近乎透明的银色，夜色朦胧中他双眼不存在一样，从岑天河的角度看过去，迟铮好似被挖去眼睛的一张脸看向岑天河同他对视。
　　岑天河浑身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56章 
　　最近一段日子, 岑天河看到了迟铮对夙辞的遗憾和情深，看见了迟铮对千途的小意体贴，看着迟铮为了千途竭力克制他的本性, 几乎是贴合着千途的脾气同他恋爱。
　　这段日子迟铮对千途的言行让岑天河产生了错觉。
　　然他几乎真的以为眼前这个白灵是好人了。
　　岑天河看着目光空洞的迟铮, 心中畏惧的同时第一次质疑十五。
　　当年, 十五到底做了什么。
　　岑天河没来由的想起林絮很久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能化为白灵，生前积攒的怨气会比你能想象的多千百倍, 那根本不是你能理解的范畴了，为了复仇他们做出什么事都不用奇怪，同时也别对他们有太多期待, 白灵在生前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岑天河已经很久没这么害怕迟铮了。
　　岑天河嘴几乎难以闭合, 他几次开口, 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心惊胆战的找回自己的舌头，“所以……那个小岛现在比万灵岛都大了很多倍？所以才说它根本不是小岛了，我就说怎么和夙辞笔记里相差那么多, 所以它现在……”
　　迟铮淡淡道，“至少是万灵岛的两倍大，迎向万灵岛的方向, 还缓缓长出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是准备要做什么, 你应该能猜到。”
　　“为、为了给吞噬做准备……”岑天河一时难以消化，他想了半天, “不对, 你都没在那个岛上了！你也说了那个岛已经不认你了, 你为什么说那是你的岛？你既然控制不了它, 那它做什么也跟你无关了对吧？它是不是……”
　　迟铮白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下, 上下看看岑天河，面无表情的问：“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找理由替我开脱？你是生怕查着查着，查出了我的错处，是吗？”
　　岑天河无言以对，迟疑片刻说了实话，“我确实……我确实以为当年你是单纯的受害者，当然不是说这样就是你的错，还是十五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知道了，你也只是为了自保，错不在你。”
　　“我不懂你们这些正常人的思路。”迟铮看着岑天河眼中的惊愕慌乱，麻木问道，“我需要你帮我开脱吗？你为什么比我更担心我有什么罪行？”
　　“你问我为什么担心？”岑天河也完全没法理解迟铮，“夙辞是我的系铃人！他早晚会恢复记忆，他现在一心都在你身上，我当然……当然……希望你没有对他做过什么错事。”
　　迟铮想了片刻才明白，“你是担心千途想起一切来以后，跟我翻旧账？”
　　“不会对不对？”岑天河完全不想迟铮和千途之间再起一点波澜，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死了来换千途以后命途无任何坎坷，“夙辞死后，你没做什么违背他意愿的事是不是？千途就是什么都知道了，也完全不会责怪你，对不对？”
　　迟铮摇头，嘲讽一笑，“我不知道，毕竟我没你这么强的道德感，很多事我做了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岑天河头疼，突如其来的角色调换让他很多事都想不通了，“这和我之前的推论不一样……”
　　夙辞是岑天河的系铃人，对夙辞回护的冲动是刻在岑天河骨子里的，他忍不住问迟铮，“其实我一直就想问，你当时在岛上好好的，即使寂寞，那你至少是活着的，你们也总能相见，至少还是在一起的，他就单纯为了让你投胎去做人，就活活献祭了他自己？好，夙辞如果真的那么洒脱，不在乎自己性命，不在意还能不能和你想见，就只一门心思想让你去投胎……那当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啊，那又为什么费了那么大周折找了你二十年？最后弥留之际又被我害了个彻彻底底。”
　　“我想不明白夙辞闹那么大动静往返徒劳是为了什么，我没你了解他，但仅凭上一世残存的一点记忆，凭着从他笔记上看到的……迟铮，也许你不爱听，但我不觉得夙辞是这么单纯的一个恋爱脑，他当时肯定有其他的不得已，有必须要做的事。”岑天河踌躇不决的看着迟铮，想说又不敢，“迟铮，小岛如果吞噬万灵岛，是只吃掉万灵岛上的灵力吗？还是……”
　　“不如现在实施你的计划，你当着千途的面把我宰了，让他快点化成白灵你找他问问清楚？”迟铮打断岑天河，冷冷道，“夙辞做的事，你问我做什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替我脱罪，你就是想知道，小岛要吞并万灵岛，是不是我主动要做的，真的成功了会不会害死那个老东西，会不会害死其他灵师，是不是？”迟铮目光空洞，白色的眸子让他的表情比往常更冷漠，“我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而且从始至终我就控制不了那个小岛，这样说你心里会好过一点吗？”
　　岑天河欲言又止。
　　“我控制不了，不过这也不是我无罪的证明，也没影响我当年作恶……只要我的灵力增加，小岛就会跟着扩大，还是十五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后来我有意吞噬夙辞的灵力，我想让那座岛更大一点，越大越好。”
　　“我当日和夙辞和替他灵师都不一样，虽然相距甚远，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我就是清清楚楚的知道万灵岛在哪儿，也能感知到上面发生的一切。”
　　“只要我的岛变得足够大，早晚有一天岛屿就能吃掉万灵岛，我就能自己过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离不开小岛，我太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了……”迟铮抬眸看着岑天河，“所以别费事了，这都是我做的，夙辞就是为了阻拦我吞噬掉万灵岛才用他自己命换我投胎的……别多想了，我早就洗不干净了。”
　　“我没想洗清什么，我也是杀死夙辞的罪犯之一，我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洗清什么？”岑天河难过的看着迟铮，“我只是不想你总是一两句话就给你自己判罪，为什么说不清呢？真就没什么误会吗？你当时连字都不识几个，为什么你就认定全是你做的？就算你当年说不清，现在也说不清吗？”
　　迟铮明白岑天河是想找到一个证据。
　　找到十五无意作恶，无意害死夙辞的证据。
　　岑天河这些日子心已经偏了，他在心里已经给大乾元定了罪，觉得都是大乾元棒打鸳鸯又觊觎小岛上的灵力才酿成了当年夙辞活活被几方分食的惨案。
　　岑天河拿着答案找问题，现在不利于迟铮的证据桩桩件件浮现出来，他便难以接受了。
　　但事实就是，有罪无罪，罪大罪小，迟铮早就说不清了，更遑论自证了。
　　十五本来在小岛上过着混沌又无序的生活，偏偏小岛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恶灵，吞噬恶灵的同时十五的灵力在不断增强，没过几年又吞噬了不少灵师的灵力，好死不死，岛上又多来了一个夙辞。
　　原本同野兽无异的十五，在夙辞日复一日的教养下点通了最后一窍。
　　若说无辜，好像到此为止还是无辜的，但后面的事就失控了。
　　已有灵智的十五，怎么可能甘心一直被困于岛上。
　　灵力越强，十五性情越狂乱，性情越狂乱，越想要吞噬更多的灵力。
　　当日大乾元也察觉到了这点，在发现十五在吞噬夙辞的灵力后，大乾元亡羊补牢，加倍的给夙辞分派任务，用尽办法阻挡夙辞登岛见十五。
　　可这完全是火上浇油。
　　十五当日情愫已生，如果能多见见夙辞，他也许还能甘心在枯岛上多困几年。
　　望眼欲穿，目断鳞鸿，夙辞总也不来。
　　明明能感觉到夙辞，明明总察觉到夙辞灵力的气息，频频给迟铮迟铮希望，那股灵力又一次次消失在远处的另一座岛上。
　　哪怕是现在的迟铮，他也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会不会发疯。
　　十五想要看看外面，想看看夙辞。
　　日复一日积攒的怨气不单让他的灵力倍增，也让十五性情变得更阴晴不定。
　　偏偏十五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会儿十五被自己体内逐日暴涨的灵力折磨的痛苦不堪，性格暴躁也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所知太少，面对的又只有夙辞一个人，体内那发育不成熟的兽性让他本能的将一切自己的痛苦归咎于夙辞。
　　十五当时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他的灵力无时不刻在增加，过分充盈的不祥力量充盈在他血脉中，让他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没一处是舒服的，总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细针扎在他全身的经脉里，疼痛让他烦躁不已。
　　现在想来让迟铮更不想面对的是，十五当日，拒绝把身体的变化告诉夙辞。
　　迟铮也不懂，自己当日为什么就那么犟，为什么那么拧巴。
　　也许是不想在夙辞面前承认自己的无助，也许是不想让夙辞担心自己，也许……
　　迟铮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解释洗白，事实就是，在还能瞒得住的那几个月里，这一切的变化，十五一个字都没同夙辞提起。
　　明明眼前的神明只有一位，但十五拒绝祈祷。
　　十五有着莫名其妙的自尊，咬碎了牙也不愿在夙辞面前露出一丝脆弱。
　　也许是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怯，也许是不想对恋人示弱，迟铮也不清楚。
　　也不觉得自己当日那是能解释的清的。
　　夙辞总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哪里不开心，你想要什么。
　　十五白色眸子里总充满了怨气，冷冷的问：“我想怎么样，都可以吗？”
　　他想要出岛，想要夙辞永远陪着自己，夙辞明明帮不到，总问自己做什么。
　　夙辞本身就忙，能上岛的时间越来越短，偏偏十五还总闹脾气，夙辞那段时间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见十五终于愿意沟通他什么都答应着，“你说啊。”
　　十五的回应总是沉默。
　　如果能回到那个时间点，迟铮很想对着十五的脸结结实实的抽一巴掌。
　　如果能回到那个时间点，迟铮不会再有任何自尊，不会再对夙辞隐瞒任何事，他会放任自己喊疼，放弃自尊对夙辞求助，告诉他自己疼，脑子里好似裂开一般，浑身皮肤好似在被火烤一样。他会告诉夙辞自己在害怕，想要夙辞，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夙辞陪着，只要能让自己看得见他就行。
　　也许曾经有过改写结局的机会，是十五自己放弃了。
　　“你别费事了，我自己都说不清，还能指望你帮我……”迟铮化为人形，眼睛恢复成无害的墨色，迟铮低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面对他的时候，装的那么乖……”
　　“是被我自己逼的。”
　　“不乖的时候，吃的苦太多了。”


第57章 
　　“既然都说开了, 以后……”岑天河不太有底气的说，“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做的，可以吩咐我……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不等迟铮拒绝岑天河忙急匆匆道, “都是为了夙辞, 你也想让他将来顺利变回灵师吧？咱俩至少这一点上立场是统一的, 谁也不想他将来又去投胎，咱们再找一次吧, 一次就够了。”
　　“你还真觉得你那备用方案有用得上的一天？”迟铮瞥了岑天河一眼，他现在心情不太好，但又不是很有精力跟岑天河生气, “……你有病吧。”
　　岑天河愣了下才明白迟铮在说什么, 忙解释, “我说的是万灵岛最近灵力异常的事, 你忘了？所有灵师都是在万灵岛上出生的，万灵岛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千途去哪儿出生？”
　　迟铮闻言脸色更差,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没找那老东西算账？让他半死不活的在那时不时的恶心我。”
　　“还有一件事……”岑天河小心的看看迟铮的脸色，摇头，“没事了。”
　　迟铮皱眉, 刚想开口问，顿了下明白岑天河想问什么了。
　　迟铮看着岑天河, 被气的有点无力。
　　每次跟岑天河聊天都是这样，岑天河像第一天来到这世上一样, 看什么都新鲜, 看什么都好奇, 横冲直撞的对着迟铮问东问西, 偏偏迟铮过去的事没几件是经得住回忆的, 每次两人聊不到半小时迟铮就想跟岑天河动手。
　　今晚的心情已经不可能更差了，迟铮不想岑天河隔两天再来跟自己“谈心”堵心自己一次，忍着心口的疲惫，“我差不多猜到你想问什么，想问就问，改天我不一定还会理你。”
　　岑天河眼神飘忽，摇头，“没有，我自己都弄清楚了。”
　　“你那个脑子能清楚个……”迟铮深呼吸了下，“你放心，我的系铃人是大乾元，不是夙辞。”
　　岑天河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他直视着迟铮的眸子，“你确定？迟铮，你发誓不是？”
　　形容不出的疲惫胀满迟铮心口，放在平时岑天河让他发誓迟铮不动手也肯定转身就走了，迟铮这会儿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动怒，他淡淡道，“我当年只是有点蠢，但最基本的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的，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夙辞不是一个恋爱脑，我也清楚……”
　　迟铮看着岑天河，说出了岑天河没敢说的后半句话，“我也清楚，夙辞当年送我出岛，不一定只是为了我。”
　　岑天河从方才知道是迟铮的小岛在主动要去吞并万灵岛开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从现在大乾元和万灵岛的状态看，其实是大乾元在受威胁。
　　夙辞当年到底想救的是谁，看一直以来是谁最被动就是了。
　　若夙辞真只是为了不让大乾元出事儿就弄出当年那一出……岑天河不太敢想迟铮到底恨的是谁。
　　岑天河原本一直把迟铮放在了受害者的的位置上，角色调换后他心里隐隐担心，以迟铮一贯的偏激执着来看……岑天河不确定迟铮是否能释怀，夙辞也许是为了大乾元才殒命这件事。
　　迟铮说过很多次，他恨夙辞，岑天河不会因为迟铮这段日子对千途的好就忘了这些。
　　身为赤灵让岑天河不受控的变得婆婆妈妈小心翼翼，生怕再有什么事会威胁到千途。
　　岑天河的所有心事永远都直接写脸上，迟铮懒得跟他兜圈子了，“我是恨夙辞，但不至于分不清主次，也不会因为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胡乱迁怒，夙辞心里一直就不只是有我，我早就知道……当年只要他有任务，不管我怎么叫他求他，他都没糊弄过任何一个任务，肯定是先处理了任务才会管我……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你觉得我有资格跟他这么非黑即白的较真？”迟铮自嘲，“真这样算账，我头一个没资格再去纠缠他。”
　　岑天河稍稍放下心，有点尴尬的笑笑，无力的替自己解释，“是我较真了，是我小人之心了。”
　　迟铮懒得再跟岑天河聊了，原本以为岑天河身为夙辞的赤灵，小岛还不怎么排斥他，他真的能误打误撞的查到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看也没比自己强多少，绕了几个弯路还需自己替他理清思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提供。
　　迟铮甩开岑天河，自己回了小别墅。
　　迟铮坐在屋顶上，探知着千途的气息。
　　万幸，千途睡得正好，还没做梦。
　　靠近千途，感知着他微弱的灵力和气息，迟铮原本以为这样自己心情会重新平静下来。
　　被岑天河一顿横冲直撞搅的疲惫又敏感焦躁的情绪，会恢复如常的。
　　可完全没有。
　　果然所有情绪都有个最低落脚点，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只要告诉他能在夙辞身边陪一晚，那迟铮愿意倾尽所有来换，别提什么心情好心情差，找到夙辞之前他心情从来就没好过，都无从比对。
　　这点儿事算个屁。
　　现在找到了千途，只过了几天好日子，迟铮就不太能扛得住这种折磨了。
　　该死的岑天河，带着他回忆了一圈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往。
　　想起当日受的苦，想起当日因为自己犯蠢受的罪，迟铮这会儿怎么也消化不下去。
　　迟铮像是中了邪一般。
　　他想再靠近千途一点。
　　想让千途看着他，想听千途说话。
　　只是像猫头鹰一般和千途隔着一堵墙完全解不了他现在中的毒。
　　被千途那么温柔的宠爱过，现在的迟铮受不了一点委屈。
　　已经凌晨两点了，千途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现在也根本没正当理由唤醒千途……
　　只是在灵师状态守在千途身边单方面看着他，根本缓解不了迟铮现在的痛楚。
　　人不能太执着一件事，迟铮觉得自己执念太重了，他太想千途，浑身都在疼。
　　“你能不能……”
　　迟铮自言自语，“哪怕有一点儿出息呢……”
　　迟铮察觉到千途的气息有些变化，他抬手，指尖灵力微弱的闪烁了下，同一时刻远处一只睡得正好的灰喜鹊倏然睁开眼，灰喜鹊眸子透白，扑簌簌的伸展了几下翅膀，朝着迟铮飞了过来。
　　灰喜鹊飞到迟铮身边，盘旋两圈停在迟铮手腕上，如机械一般木然的盯着迟铮，等候着他的命令。
　　迟铮屏息监控着千途的气息，准备着一会儿让这只灰喜鹊打断千途的梦境。
　　总是靠给千途打电话太明显了，闹钟更是不能用了，要隐藏的长久，做事就得越发小心。
　　千途前几天同迟铮说，这个小区的鸟很吵人。
　　迟铮记得这鸟动静不小，让它去扑窗户足够打断千途的梦了。
　　迟铮和灰喜鹊一人一鸟雕塑一般在房顶上站着，千途今晚的梦境似乎来的非常缓慢，他翻了个身，梦境消散，又过了足有半个小时才又有了做梦的前兆。
　　迟铮静静地监控着千途的气息，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都学乖了，为什么还要吃这种苦。
　　又过了十来分钟，千途再一次陷入梦境。
　　眼前重重叠叠的迷雾还没散尽，总出现在梦境里的小岛还没出现，千途就听到了楼下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梦境戛然而止，千途倏然睁开眼。
　　迟铮今天不在，楼下客厅怎么会有动静。
　　千途打开台灯，不等他下床，卧室的门把手被拧开了，千途哑然，“你……”
　　一只灰喜鹊一头雾水的从千途窗外经过，奔着自己鸟巢飞走了。
　　迟铮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喜鹊爪子抓过的白痕，心想，真没品啊。
　　只是自己心情太差，就借机吵醒了无辜的千途。
　　“不是说白天都不一定能回来吗？”千途也被迟铮弄懵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迟铮看着千途，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时冲动就进来了，谎都没来得及编。
　　千途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都三点了，你这是……你晚饭吃了吗？”
　　迟铮摇头。
　　反正本来就没吃。
　　“我去给你微波点东西。”千途往外走，经过迟铮的时候千途察觉到一股寒意，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迟铮的，皱眉，“你这是从冰窖里刚出来？外面这么冷了吗？”
　　迟铮没说话。
　　千途皱着眉，“到底怎么了？不是说有事找你，什么事这么急，晚饭都没吃，忙完了吗？还是……有需要我帮忙的？你打电话就行了，怎么还特意跑回来。”
　　迟铮摇头，“已经没事了。”
　　千途还想问，但考虑到迟铮那复杂的家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嘴唇动了动，“……心情不好？”
　　迟铮默然，心情是太不好了。
　　千途声音比往常更轻，“……吵架了？”
　　迟铮忍着对自己的恶心，片刻后点了点头。
　　千途把手机丢回床上，犹豫片刻道，“可以先吃点东西吗？冰箱里有一点面包，我试试帮你烤一下……”
　　耍赖就耍到底，迟铮放弃了，索性当个混账，他抚了一把手腕上被喜鹊抓的伤痕，含混道，“……不愿意在我舅舅那借宿，想回家。”
　　迟铮垂眸，“……千途，我今天睡你房间的地毯行吗？”


第58章 
　　话说出口的同时, 迟铮还在心中替自己开脱。
　　夙辞以前不是总怪他什么都不肯说么。
　　自己不是后悔神明在前不敢祷告吗。
　　迟铮在心里绝望的想，就当自己终于是听了夙辞的话吧，就当自己是学好了, 像夙辞期待的那样, 冷了知道喊, 疼了知道哭，这样行不行。
　　千途听着迟铮的话不自觉的看了地板一眼, 想笑又不忍心，他皱眉看着迟铮的脸色，“嘴唇都白了, 你确定你不是低血糖了？手都是凉的, 你先坐下……”
　　迟铮没听到自己想要千途说的话, 身上的毒就是解不开, 他嘴唇动了动，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执着的问，“行不行？我能不能睡在地上……我就睡在这里行不行。”
　　“不行, 睡地上你是准备真生病？”千途在迟铮额头上摸了下，“不烧，你先躺床上去, 我去你房间拿你的枕头，再去楼下给你沏杯糖水, 你先坐下，我把空调打开, 你这个体温不太对。”
　　迟铮反手攥住千途的手腕不让他走, 中邪一样反复问, “我能不能……”
　　“你能, 今晚你在我床上睡。”千途轻轻晃晃手, 不跟疯子讲理，“你先放开我，迟铮……你手凉，我不舒服。”
　　迟铮闻言条件反射一般松开了手，千途走到门口开了风暖，下楼拿迟铮烧菜用的冰糖沏了一杯热糖水上楼来，见迟铮还直挺挺的站在房间中间，无奈，“……躺下啊，低血糖不能乱跑乱动的，你能不能听话点。”
　　迟铮今天在千途面前以这幅样子出现，已经算是豁出去了，现在索性彻底不要脸了，迟铮垂眸，“你没拿我枕头，我不敢躺你的。”
　　千途闭上眼深呼吸了下，缓缓问，“……迟铮，我哪儿得罪你了，你大晚上不睡觉，在我心里哪儿疼往哪儿戳？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是不是？”
　　迟铮接过千途递给他的一大杯糖水，抬头往嘴里灌，中间都没停一下。
　　千途难以置信的看着迟铮，“你慢一点……你是不用呼吸吗？”
　　夜色寂静，衬的迟铮喝水的声音更明显，像极了是什么兽类在吞咽。
　　迟铮一口气喝尽了糖水，千途看着迟铮，觉得迟铮不像是为了让他的低血糖舒服点，倒像是为了完成自己的要求，勉强喝下去的。
　　千途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是疯了吗。迟铮平时乱开玩笑就算了，怎么自己也觉得他像什么兽类了。
　　“躺下，我去拿你枕头，我用你的。”千途难得对迟铮用命令的语气，“再故意气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迟铮不得已被灌了一大杯甜的腻人的糖水，老实了点，依着千途的话坐在了床上。
　　迟铮轻抚身旁带着千途体温的被子，觉得这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
　　要脸做什么，他只想要千途。
　　虽然这个真材实料的糖水是够让人难受的，迟铮难受的皱眉，千途可能是化了半袋糖进去，迟铮觉得自己方才好像都喝到没融化的冰糖了。
　　片刻后千途回来了，他将迟铮自己的枕头丢在了床上，又去洗手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过来，轻轻抖了抖，待毛巾不那么烫手了，千途拉起迟铮的手，用毛巾将迟铮的手包了起来。
　　千途搓了搓迟铮冰凉的手腕，抽了一口气，怎么也想不明白。
　　迟铮自暴自弃的任由千途折腾，心里默念千途别太细致的盘问他，迟铮会儿满脑子全是千途，完全不想编故事。
　　千途没法不问，他想不透，“你们有钱人家里空调一般开几度？怎么能把你冻成这样？”
　　迟铮没忍住，笑了下。
　　“我都快两个月没开过冷气了，你舅舅家……”千途摇摇头，“我不是在评价你们家，但这、这是彻底把你冻透了吧？他自己不冷吗？”
　　果然向千途寻求慰藉是正确的。
　　迟铮心里的狂躁被千途没头没脑的问题冲淡了不少，迟铮没回答，只是说，“我还是冷。”
　　“知道，你先躺下盖上被子。”
　　千途将毛巾叠了下放在床头柜上，他犹豫了下，关了房间的灯。
　　迟铮视线始终停留在千途身上，看着千途关了灯，看千途走到床边来，看千途也上了床。
　　迟铮倚着床头坐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被千途温柔的照顾了，他方才脑子里那毒瘾似的魔怔过去了，这会儿难得的有了点羞耻心。
　　“不愿意躺下吗？还是不舒服？”千途也靠在床头，好一会儿低声说，“迟铮，你想跟我说说家里的事，还是想我别问，跟你聊点别的？”
　　迟铮摇摇头，“……不难受了。”
　　迟铮察觉到被子里千途的手动了动，牵住了自己的。
　　迟铮的手还有些凉，这是他方才灵力暴乱的后遗症，喝糖水敷热毛巾都没用，他情绪平复后自然会恢复正常。
　　但千途不知道。
　　千途还在用他的办法给迟铮回温。
　　千途轻搓迟铮的手，半晌也没起效。
　　千途静了片刻，解开了睡衣扣子，下一秒就被迟铮按住了手。
　　迟铮还不至于下作到这个份上。
　　今天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沾，他只想在千途身边，没想做什么别的。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占千途的便宜。
　　“我马上就好。”迟铮抽回手，“我手太凉……容易冰着你。”
　　迟铮闭上眼，他要求的不多，千途就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陪着他，就足以让他心情平复下来恢复正常了。
　　迟铮感觉着千途仔仔细细的揉搓着他的手，时不时的还搓搓他的手臂，试图加速他的血循环。
　　但可惜，死人是没有血脉的。
　　但死人还有触觉。
　　察觉到千途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的时候，迟铮睁开眼，“千途。”
　　“不让碰吗……”黑暗中，千途的声音很轻，“大晚上浑身冰凉的跑回家要睡地毯的是你，不让碰的也是你，这会儿还不好意思了？”
　　迟铮笑了下，自己犯病想要千途的时候，确实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不想说就不问你，早点睡。”感觉着迟铮的体温好了些，千途轻声哄迟铮，“你好好躺下行吗？”
　　迟铮还贪恋着千途牵他手的感觉，闻言抽回手，稍稍活动了下僵硬麻痹的手臂，躺下枕在了千途的枕头上，侧脸躺着。
　　迟铮低声说，“我没事了，你睡。”
　　千途没那么容易睡着。
　　他不像迟铮一样能夜视，千途小心摸索着，碰到迟铮耳畔，然后一路摸下来，牵住了迟铮的项链。
　　只有被千途锁住自己喉咙的时候不会让迟铮紧张，千途高兴了直接勒死自己都无所谓，迟铮眼睛都没睁。
　　迟铮听到自己项链微晃了几声。
　　然后听到千途在黑暗里轻声说，“你不想跟我说到底怎么了，我不在乎，迟铮……你今晚能来找我，我其实很开心。”
　　“下次再有人让你难过，一定记得还要像今天一样，回家来找我。”
　　“……让我怎么安慰你都可以，你不是说了，项链是我给你锁上的，你是我的吗。”
　　迟铮喉咙口哽动了下。
　　迟铮将自己半张脸埋在枕头中。
　　灵师是不用睡觉的，但这晚迟铮难得的睡着了。
　　幸运的，千途也没再做梦，两人真的相拥而眠，好好睡了一觉。
　　清晨，千途被攥在手里的手机震动扰醒，半夜睡着前他定了一个震动闹铃。
　　千途轻手轻脚的起床，去楼下洗漱。
　　厨房冰箱里有早就准备好的食材，千途这些日子经常看迟铮做饭，自认颇有建树，忙了一个大早，准备了份早饭，千途提前尝过，味道虽然不如迟铮做的，但和以前比已经非常好了，作为早饭完全能应付的了。
　　迟铮，比千途自己更值得他用心。
　　都收拾好了以后才刚早上七点，千途看着刚下楼的迟铮，“趁你不在的时候其实做过好几次了，之前没跟你说……怕做的不好，今天还可以，你尝一尝好不好？”
　　迟铮不可置信看看卖相非常不错的早餐，千途以前照顾他自己是能应付就应付，平时煮个面都不放调料的。
　　俩人一同吃了早餐，早餐并非徒有其表，味道都非常不错。
　　迟铮怀疑自己不在的时候千途能不能抽空学得这么快，“你这不是会做吗？以前你……”
　　“没骗你，之前确实不会，但学起来也不觉得很难。”千途照顾着迟铮的自尊，不提昨晚的事，又像是句句在提，“我以前也不会恋爱，现在也在努力想做的更好一点，迟铮……”
　　“以前很多事不会，是因为没遇到想好好善待的人。”千途低头吃饭，声音轻柔，“只要真的动心了，没有什么是学不会做不到的，你能让我尝试，我已经很开心了……给我点时间，我能学着好好对你。”


第59章 
　　温柔如千途, 并不想盘问迟铮昨晚的事。
　　大半夜失魂落魄的回来，怎么想也知道必然经历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千途照顾着迟铮的自尊, 早餐时间一直努力的在岔开话题。
　　“我晚上睡相还好吗？有没有挤你？”千途皱着眉咽下豆浆, 咳了下, “这豆浆你别碰了……割嗓子，我不太会用那个料理机, 打豆浆的时间不对。”
　　千途不提还罢，迟铮闻言端起玻璃杯低头闻了闻，“没豆腥味, 挺好的了。”
　　一桌早餐就豆浆两人还没碰, 千途不肯让自己第一次早饭翻车, 莞尔, “煮熟了的，怎么会有豆腥味，不是熟不熟的原因, 就是料理机时间没弄好，搅碎的太短了……真的别喝了，我给你拿牛奶……”
　　迟铮抬头看看千途, 然后面无表情的将一大杯豆浆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千途皱眉探过身要抢, 迟铮往后躲了下，靠在椅子上, 一口气将一整杯豆浆灌了下去。
　　千途被气笑了, “从昨晚我就想说, 你这个肺活量……”
　　迟铮看着千途震惊的样子觉得好玩, 他故意逗千途, 一把把千途面前被他喝了一口的豆浆也拿了过来，不等千途抢过去，迟铮一口气也喝干净了。
　　“我不觉得割嗓子，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我想喝干净。”迟铮抿了下嘴唇，起身收拾餐具，还不咸不淡的撩拨了千途一句，“而且我喉咙没你那么敏感。”
　　千途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迟铮在说什么，被噎的说不出话。
　　“我来收拾。”千途走到迟铮身边，“我上午没课，你要不要再去睡会儿？昨晚也没睡几个小时。”
　　迟铮摇头，“不困。”
　　千途插不进手只能在旁边看着，“那你拿我卡去蹭隔壁专业的课？”
　　“没那么大的瘾。”迟铮无奈看了千途一眼，“你真的觉得我喜欢上你们的课？我整天去上课是为了谁你不清楚？”
　　千途莞尔，“对了，刚才问你还没说，我晚上挤你了吗？我没跟别人同床过，昨晚睡前还想千万别挤你。”
　　迟铮摇头，“不挤人，不过你……”
　　千途抬眼看向迟铮，迟铮擦了下溅在下巴上的水，“你睡觉不是侧着就是趴着，还一直靠着床边，我一直担心你掉下去。”
　　迟铮昨晚虽然睡着了片刻，但大部分时间眼睛一直还是在千途身上，千途睡的很不安稳，不住的翻身就算了，手也不老实。
　　他本是靠着迟铮睡的，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千途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迟铮身上。
　　迟铮几辈子都没在床上这么僵硬过。
　　没过一个小时，千途又翻身，直接趴在了床上，迟铮不觉得千途这个姿势他会舒服，很少有人会更喜欢趴着睡觉的，但神奇的是，千途似乎真的是其中一员。
　　改成趴着的睡姿以后千途吐了一口气，似乎是轻松了许多，他稍微动了动抱住了枕头，给自己找了个更轻松的位置，而后不再乱动，真的睡熟了。
　　迟铮半阖着眼，沉默地看着昏暗光线中千途的侧脸。
　　永远毫无防备的千途，永远不长教训的千途。
　　哪怕是以前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们也没同床共枕的好好睡一夜，说来讽刺，这还是第一次。
　　迟铮觉得很新鲜，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古爱人在意生同衾死同穴。
　　和喜欢的人共同睡在一张床上，感觉确实不一样。
　　特别是对方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天大地大，只留这一方天地了。
　　不过……
　　可惜，这么重要的一晚，是在这么仓促狼狈的时候发生的。
　　迟铮知道大乾元一直在监控着千途，如今自身难保的大乾元如果看到昨晚那幅画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知是会恨铁不成钢，还是在畏惧，畏惧千途记起一切来以后三堂对质。
　　对大乾元的恨意这些年有增无减，迟铮总自觉不自觉的将一切罪责归咎到那老东西身上，想起昨晚的失态迟铮差点将手里的盘子捏碎了。
　　自己平时明明装的很好，都怪那老东西，都怪他让万灵岛上灵力失控，所以岑天河那个白痴才会乱查，才会跑来同自己对峙，才害的自己昨晚那么失态。
　　没人想在爱人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迟铮自知自己脾气不好精神也不正常，平时已经竭力在做个让千途觉得靠得住的正常人了，都怪那老畜生，害自己丢人现眼。
　　迟铮看着身畔毫无戒备的千途。
　　从和千途在一起后，迟铮就是惶惶不安的。
　　恨不得在千途面前说的每句话都是打过腹稿的，不想让千途有任何不适，不想在千途面前展现自己那数不清的缺点。
　　迟铮不确定自己昨晚是不是在千途心里减分了，大晚上的来吵他，怎么看怎么不成熟。
　　他知道千途是肯定不会主动提起的，想了片刻自己主动交代，“……其实也没什么事，家里那边交代给岑天河一些工作，他处理不了，我需要时不时的给他帮忙。”
　　“帮他料理了下，完事后天已经晚了，本来不想回来打扰你睡觉的。”
　　“跟他聊了点以前的事，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怨气，心里不舒服，就回来了。”
　　迟铮擦干净手，谨慎的看着千途的神色，“我失态了，吓着你了吗？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
　　千途看着迟铮，一直很认真的听着，等迟铮欲盖弥彰的打了半天草稿终于把最后一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千途眼中带了点笑意，嘴角压不住的，挑了下。
　　千途竭力压着笑意，咳了下，脸上恢复专注神色，点头，“你说。”
　　迟铮顿了下，被千途这个忍俊不禁的笑弄得忘了词。
　　总是尽力在千途面前表现的从容不迫，迟铮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自作聪明了。
　　千途不是看不出自己的欲盖弥彰。
　　不是看不出自己在心虚、在担心他因为自己昨晚的失态就不喜欢自己了。
　　迟铮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是被千途宠的糊涂了，夙辞当年喜欢自己，难道是因为自己很完美很优秀吗？
　　迟铮一向厌恶自己，不管是十五还是迟铮，他都不喜欢。
　　但又不得不承认……夙辞和千途就是眼光这么差，就是喜欢这样的自己。
　　更好，省的努力找理由替自己开脱替自己描补了。
　　迟铮认命，“对，我就是情绪崩溃了，没地方去，知道会吵醒你还是回来了，因为知道你不会不管我，肯定会安抚我，有你安慰我就能挺过去唔……”
　　千途亲吻了迟铮。
　　千途很主动，掐着迟铮下巴迫使迟铮分开了唇齿。
　　迟铮心中微微惊讶了一瞬，随后老老实实的随着千途动作，不做任何反抗。
　　让他张嘴就张嘴，扯他领口就低头，推他就往后靠。
　　迟铮被千途推的靠在橱柜上，提起的一颗心终于稳稳放下了。
　　迟铮闭上眼，千途以前也没这样亲过他。
　　未必是千途不喜欢，只是以前的十五太混账了，从不在夙辞面前示弱，也从没想过给夙辞主导的机会。
　　迟铮竭力压下自己的控制欲，尽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违背自己意志勒令这具躯体顺从乖巧。
　　迟铮懒得装了，自己就是个烂人，自己就是那种大半夜跑到恋人家里发疯的神经病，自己就是条被雨淋湿了装可怜让恋人心疼的犬。
　　千途就是喜欢烂人，那自己就是这么烂了，又怎么了？千途喜欢。
　　感受到千途修长的手指试探的顺着衣服下摆碰到自己后背皮肤时，迟铮被鞭子抽了一样颤动了下，随后竭力压着想触碰千途的欲}望，双手虚放在千途身侧，不反抗，不回避，不碰千途。
　　给千途留足空间发挥。
　　迟铮想，千途今天就算给自己嚼碎了吃了，活活将自己玩死也无所谓，这脸反正也不要了，反正也没人看见，反正自己就想让千途满足，随便千途喜欢。
　　命途从未眷顾过迟铮哪怕一次。
　　沉浸在千途温柔又青{涩的抚慰里，迟铮彻底失神，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岑天河的灵力。
　　岑天河一直很规矩，在踏入其他灵师地盘时总会释放一点点友善的灵力提醒对方自己要过来一下。
　　赤灵们会回应一点灵力礼貌的打招呼。
　　白灵们或是释放不友好的灵力震慑对方，或是不予理睬。
　　前者是拒绝，后者是可以靠近。
　　迟铮察觉到岑天河的时候，岑天河正挂在客厅窗外。
　　千途很温柔体贴，只解开了迟铮一个扣子，是迟铮自己担心千途不尽兴，低着头主动将自己衬衣扣子全解开了。
　　岑天河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岑天河受了不小的冲击。
　　岑天河不太理解，为何两人是这个体位。
　　岑天河更不懂俩人这样的时候，迟铮为什么不拒绝自己过来。
　　岑天河比迟铮更幽愤，迟铮为什么让自己看自己的系铃人做这种事？！
　　迟铮闭上眼，在心里将岑天河咒骂了一万次。
　　同时还在庆幸，幸好千途的衣服好好地，衣衫半褪失态丢人的是自己。
　　这次是真的破罐破摔彻底没脸没皮了。
　　迟铮深呼吸了下，释放大量灵力活活轰走了岑天河。
　　身体却依然尽力保持柔软随意，迟铮紧闭双眼，皱眉任由千途亲吻自己脖颈。
　　千途很温柔，连吻痕都没留下。
　　新奇的体验让千途心情非常好，千途绅士的替迟铮将衬衫扣子重新扣好，在迟铮嘴角亲了下，很轻声的问，“哥哥，你心情好了点吗？”
　　迟铮深呼吸了下，觉得自己周身神经像是被蚂蚁爬过一样。
　　千途简直了……
　　但不得不承认，虽然有点插曲，迟铮确实觉得心情变好了。
　　没人能不受用恋人这样用心的温存。
　　纵容和宠爱的回馈总是双向的，迟铮看着千途的眼睛，尽力让自己表情无害一点，点了点头。
　　做戏就要做全套，迟铮让自己眼睛带了点潮气，在千途眼里简直可怜可爱到了极点。
　　迟铮闭上眼，还是要装的。
　　要装的无辜，要装的让千途怜悯。
　　这样千途才会更心疼自己在意自己，才能有下次，下下次。


第60章 
　　迟铮不喜欢他自己, 但他永远知道自己如何更能讨千途喜欢。
　　除了这身高太高不占优势，和楚楚可怜实在是不沾边，其他迟铮都可以尽力调配调整。
　　精神完全脱离肉体, 操控肉体完全违背自己意志的这种事,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自虐, 对迟铮来说简直太轻松了。
　　不过是渴望触碰又竭力遏制欲望，不过是渴求拥抱到痉挛也不去触碰他的神明。
　　迟铮像只被恋人温柔拆下壳的碟贝。
　　不安, 又甘之如饴。
　　被岑天河看见了他都不在乎，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最多就是被大乾元也看见……
　　迟铮忍不住笑了下。
　　其实也不是不行。
　　千途就是有这种能力，总能让迟铮不断退让自己的底线。
　　方才还在想无所谓, 无论千途如何摆弄自己, 自己绝对不反抗不拒绝, 千途能享受到就好, 反正也没人看见。
　　现在又觉得，被看见了其实也无所谓。
　　被看见又能怎么样？
　　反正千途开心了。
　　不知道大乾元是否时时刻刻监控着千途。
　　如果是就更好了，迟铮在心里轻声说。
　　好好看看, 我能为他做到什么份上。
　　迟铮墨色眸子湿漉漉的，他低着头，这样看向千途的时候就可以是抬眸去看他了, 稍稍弥补迟铮身高上的不足，让他没那么强的压迫力, 迟铮耳廓皮肤发红，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 脖颈连着胸膛微微起伏, 上面紧锁着千途给他的链子。
　　“我弄疼你了吗？”千途摸了一下迟铮的手, 迟铮的手上没带着劲儿, 又像是昨晚似的发凉, 还在微微发抖，“怎么了？又低血糖了？不应该啊……”
　　千途摸了摸迟铮下巴，有点心疼，“这里有点红，我力气太大了是不是……”
　　迟铮摇头，“不疼，是我自己不好意思脸红了。”
　　千途哭笑不得，“脸红只红下巴？明明就是被我捏的，对不起，我……”
　　“真没事，你够温柔了。”迟铮自己揉了一下侧脸，“是我皮肤不好，容易有痕迹，不然你试试扇我巴掌？不用用力就能给我扇红了。”
　　千途心疼的抽气，“你能不能别这么说了……你不舒服就推我啊。”
　　迟铮嘴角挑了下。
　　迟铮这倒不是装的，他真心实意的说，“你主动亲我，就算是把我弄死了，我也不可能反抗。”
　　迟铮真假掺半的，让千途好好品尝了一次铭心镂骨的心疼。
　　“而且我也不敢碰你。”迟铮低声说，“我自制力差，一碰你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坏了这气氛……你好不容易疼我一次。”
　　千途磨牙。
　　就算再没经验，也能察觉出来迟铮是故意装可怜了。
　　但察觉又能怎么样呢。
　　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千途轻柔的在迟铮被捏红的下巴上亲了下，“我的错，给我记账上，回头找我算账吧。”
　　迟铮莞尔，终于是彻底满足了。
　　千途还是不放心，“我去给你拿条毯子，早上气温还是低，你手总是这么冷不行。”
　　千途上楼去给迟铮拿毯子，迟铮摸了摸自己侧脸，回忆下千途掐自己的触感……有点错位的不适，但并不是不能忍。
　　迟铮深呼吸了下，想起岑天河来，方才依稀觉得手机震动了下，他没法分心看。
　　岑天河明知自己和千途都在这里还找来，应该是有正事的。
　　纵然岑天河少见多怪的神经过敏好几次了，但迟铮还是没法真的不理会他。
　　万一有什么线索呢。
　　迟铮点开手机。
　　岑天河：【文件】
　　迟铮皱眉，岑天河给他发了一份文件，点开是一张表格。
　　迟铮扫了一眼。
　　千途一手拿着毯子一手拿着笔记本下楼，“我把热风打开了，你还冷的话跟我说，我记得地下仓库有个用电的小取暖器，还是冷的话你要说，我给你拿上来。”
　　千途把毯子递给迟铮，“我跟同学交换一下小组作业资料。”
　　“谢谢你的电脑。”千途插上电，“……不然我今天没课也要提前去学校了。”
　　迟铮跟着千途一起坐在茶几前，“你是视频？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我们拉了个会议群，只开语音，我们很少会开摄像头视频。”千途开软件，语音还没接通，他无奈看了迟铮一眼，“就算开，你回避什么？”
　　迟铮靠着沙发，面无表情的逗千途，“这种场合，家里的猫猫狗狗不都得安分点吗？太闹腾的还得关笼子吧？”
　　千途刚要说话，会议群已经拉好，他同同学打招呼，按作业顺序挨个同步进度。
　　迟铮坐在旁边旁听，拿起手机来给岑天河发消息，问他又发什么疯。
　　岑天河似是一直在等着一般，回复的飞快。
　　岑天河：【千途那个班长有可能会问你的信息。】
　　岑天河：【背熟我发你的文件，没多少时间给你了，快一点。】
　　迟铮蹙眉。
　　岑天河：【你是不是完全没监控千途的信息？】
　　岑天河：【我说了，脏活累活，让我来。】
　　岑天河：【将来千途知道了，我会自己认罪。】
　　迟铮眸子一暗，飞速点开岑天河方才发他的文件，一字不落的边看边起身，中间用一秒切了界面给岑天河去电又火速切回来，压着嗓子语气轻松的同千途低声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千途捂着麦轻声说，“你去楼上好不好？或者在这里就行，影响不了我的，你别出门好不好？你冷。”
　　迟铮点头，“我去楼上。”
　　岑天河发他的表格足有十几页，迟铮边上楼边看，修长的手指不断往下滑，争分夺秒。
　　“千途的班长在查我？”
　　迟铮关了门，眼睛死死定在文件上，一目十行，边看边接通了和岑天河的电话，冷声问，“他查到什么了？告诉千途什么了？”
　　电话那边岑天河无奈，“你想多了。”
　　“你别把人都想的那么可怕，他没查你，你先别问，你一心两用继续看文件，只听我就说就好。”岑天河有点心虚，“我就知道你没监控千途……我知道这是错的，但其实很多赤灵私下多多少少都会……会这么做。”
　　岑天河咳了下，不是很有底气道，“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系铃人会突然做什么事，突然想不开了，突然想吃违禁药，突然要跟人渣私奔……不稍微监控一下太不可控了，一不留神系铃人就容易吃亏，特别是这些年轻的系铃人。”
　　“当然，我没敢多做什么，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的很，我唯独担心就是他在学校会吃亏。”
　　“千途的社交面很窄，平时就和你还有他那个班长联系的多，我不可能监控你俩，所以我就……我也去过他们学校几次，去他那个班长身边待会儿，确定那个班长有没有敌意，也顺便看看千途的同学们。”
　　赤灵们本就为了守护系铃人所生，很多赤灵都能算自己系铃人的半个监护人，不可能完全不掌控系铃人的信息，偶尔冒犯一点系铃人的隐私是不可避免的事，这些事儿大家心知肚明，迟铮早就知道，他道德感极低，懒得听岑天河啰嗦开脱，“说正事。”
　　岑天河见迟铮并未动怒才放心道，“你别想多，千途的班长确实是个好人，因为被导员特意叮嘱过，所以对千途是着意照顾的，又因为千途班级里很多同学在问你，他对你只是好奇并不怀疑，他也是好心……”
　　迟铮一心多用，看着岑天河发的文件听着岑天河絮叨还留意着楼下的千途，察觉到千途在楼下说了自己的名字，迟铮飞速按断同岑天河的电话，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神态自若的下了楼。
　　千途见迟铮回来了，摘了耳机，捂住耳机上的麦轻声道，“昨天我们班长就给我发过消息，说他也许可以帮你在我们这边报名英语考试，只是还不确定，刚才他确定过了，说只要能正常给你在系统内录入，就算在休学也可以，他愿意帮你试试，你要报名吗？”
　　“一般情况是越早考越好……越晚忘得越多，全还给高中英语老师了，你的意思呢？”千途捂着麦，轻声问，“要提前考下来吗？我之前在你手机上录入信息的时候看过你的学籍号，我发给他？”
　　“我之前手机上的初始号是乱填的。”迟铮拿过千途面前的笔记本，把方才背下来的学籍号写了下来递给千途，神色如常，“真的是这个。”
　　千途点头，不等他再说话迟铮按住千途的手，摇了摇头，“替我谢谢你们班长，但不用了，我不需要。”
　　千途并不坚持，十分干脆的点点头，戴上耳机替迟铮婉拒了班长的好意。
　　迟铮紧盯着千途，努力分辨他脸上的微表情。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迟铮还没能完全整合信息弄明白。
　　看样子是千途的班长好心想帮忙自己，在千途学校帮自己报考。
　　千途明明那么在意自己，正常来说既然有了帮自己报考的办法，对几个年轻学生来说，这算是个很大的事，还是颇费了点周折才办到的，他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吗？
　　正常来讲，会坚持吧？
　　虽然千途不是那种喜欢打着“为你好”旗号强迫恋人做什么事的人，但他也不该这么干脆就任由自己放弃吧？
　　迟铮将自己听力放大了几倍。
　　如此千途戴着耳机，迟铮也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千途耳机中的班长热心的劝说，越早考越容易过，不早点考就这么拖着太可惜了。
　　万幸，迟铮之前无意说过的有留学经历的事入了千途的耳，阴差阳错，千途彻底误会，他以为迟铮早有国际英语测试的成绩了，对他班长说迟铮并不需要跟着国内考试拿级。
　　迟铮放下心。
　　还好，只是千途那个班长热心泛滥，并不是千途自己疑心了什么。
　　一场风波，重拿轻放，并没如何。
　　千途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谢过班长的好意，和同学继续讨论作业。
　　迟铮吐了一口气，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千途不再留意自己，才用手机打开相关查询网站。
　　迟铮验证了信息，慢慢地，一个字符一个字符，输入了自己前世的学籍信息。
　　按下查询键，片刻后，属于迟铮的信息系数弹了出来。
　　自打以现在的身份同千途相识后，迟铮无法以一个空白身份的人来跟千途相识，总不能说自己是个失忆的黑户，无可避免的，同千途透露过很多自己的过往。
　　之前是怕自己刚刚找到千途情绪起伏过大，记不住自己撒过得谎，索性说的都是真话。
　　信息都是对的，迟铮并未伪造过，网页里专业和分数过往成绩和迟铮同千途透露的完全一致。
　　这才是最恐怖的。
　　迟铮看着手机界面里的内容，难以想象千途如果真点开这界面会是什么情形，千途看着这些会有多恐惧。
　　一切成绩，连过往小考的分数、课业外拿的奖……全部都对得上。
　　唯独年份，没有一个对得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记录着：
　　迟铮，出生于三十六年前，毕业于十三年前，死于十一年前冬。


第61章 
　　迟铮生前时各种数据库已经建立, 他的许多数据都同身份绑定，经过了十年之久，纵有许多数据丢失失联, 仍有太多痕迹未能被洗清, 太多信息根株结盘的粘连在一起了。
　　纵然能推给同名同姓的人, 但……
　　迟铮看着手机里，同自己阴阳相隔的黑白二寸照片, 忍不住笑了。
　　这怎么洗？
　　迟铮手机震动，岑天河给他发消息。
　　岑天河：【发给你的那份数据糊弄学校数据库还可以，但仅此而已, 再多就干预不了。】
　　岑天河：【说实话, 现在这些数据信息太庞大了, 我这脑子, 也就能想到这些了。】
　　岑天河：【以前能改的数据已经帮你改了，但很多东西不是咱们能干预的，能做的十分有限, 以后出事，你要做好给千途消除记忆的准备。】
　　岑天河：【你下不去手，可以让我来。】
　　迟铮看着眼前懵然无察觉的千途, 想了下，给岑天河回复：
　　迟铮：【赤灵们经常给人消除记忆？】
　　岑天河回复的很快。
　　岑天河：【不经常, 这事儿多多少少有点副作用。】
　　岑天河：【就像是你给人切割腐肉，总会连带切掉些好的对吧。】
　　岑天河：【比如夙辞给我抹掉的那段记忆, 到现在我也没找回来, 每次试图想起来那段时间的记忆, 都非常不适, 怎么说呢……】
　　岑天河：【记忆不是单独摘出来的, 是整个被切除了一部分，又给你填进去一份不属于你的，但假货就是假货，质量再好你也能感觉出来不对，每次努力回想那一段的时候的感觉，就像是你努力想让自己的义肢上长出神经来一样，茫然又无力。】
　　岑天河：【无所谓的记忆就算了，系铃人不会自发的去回想自己某天某月吃了什么，但你们之间这么重要的回忆如果被切掉，我保证他会时不时的回想。】
　　岑天河：【所以尽量还是谨慎。】
　　迟铮看着岑天河的信息怔怔失神。
　　竭力想让自己的义肢长出神经来……
　　岑天河这个古怪的比喻莫名其妙的让迟铮觉得形象又不适。
　　迟铮看着千途。
　　迟铮一直以来尽力小心应对千途，不想让他发现端倪，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副作用。
　　就算迟铮早知道有副作用，他的出发点也不在于此。
　　他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对千途做这种事。
　　他和千途，几世周折，看着彼此失忆是清醒时最大的伤痛。
　　千途会出自本能的惧怕。之前迟铮同千途调情，假装在拍摄两人亲密的视频，迟铮担心数据泄露并没真的拍摄，千途却当真了，隔日去看的时候，以为视频被迟铮删掉了，勾起了千途记忆深处的旧伤。
　　还是夙辞的时候，死前的几年，夙辞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记忆一再被抹去。
　　迟铮看着认真和同学讨论作业的千途，想了下，问岑天河：
　　迟铮：【我不消除他的记忆，不行吗。】
　　迟铮：【就没不消除的吗？】
　　岑天河许久没回复，显然被不按常理出牌的迟铮惊着了。
　　岑天河：【上个这么心宽的前辈，是白娘娘。】
　　岑天河：【报恩就报恩，不要泄密，前车之鉴有很多，结局都不好，一般没有灵师会这么做。】
　　迟铮手速飞快的反驳：【千途不会那么对我。】
　　岑天河：【千途当然舍不得把你关到雷峰塔去，但他现在还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是个普通人，单纯被吓着了也不行啊，他得非常喜欢你，喜欢到你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也愿意接受才行。】
　　岑天河：【你俩的事，我也不知道到哪步了，今天撞见你俩……闹了半天原来千途都比你主动。】
　　岑天河：【还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你抓抓紧。】
　　岑天河：【但凡你已经把他吃死了，我也不用这么苦心孤诣的帮你改数据了，你咋弄的，这么久了，还不如千途呢，我也不怎么敢催你。】
　　岑天河：【你得让他特别喜欢你才行！你多主动点啊，不要不好意思。】
　　迟铮退出聊天软件，心里骂了一串脏话。
　　岑天河这个白痴误会了不自知，屁经验都没有还敢来教育自己。
　　自己还不够没脸没皮的？自己还要怎么主动？
　　他懂个屁。
　　迟铮收起手机，随手拿起千途的一本书翻开看。
　　千途如果知道自己是个死了十一年的人，会被吓坏吗？
　　会赶自己走吗？
　　真赶走了自己，等他前世记忆全部恢复的时候，会不会后悔死心疼死？
　　迟铮突然自虐的有点期待了。
　　迟铮一边畅想一边唾弃自己心底阴暗的真实目的。
　　自己不过是对夙辞亏欠太多，自觉没底气再索取什么，所以总想用自虐来补偿，千途不虐待自己二三，就总心不安，总担心将来无法名正言顺的站到恢复了记忆的夙辞面前同他讨可怜。
　　迟铮怔怔出神，书上突然多了一张纸条。
　　迟铮抬头，千途还在语气正常的同他同学讨论着。
　　迟铮拿起纸条看上面千途的笔迹：【同学，你十一分钟没翻页了。】
　　千途才是真的一心多用，还能分心看自己。
　　千途的关注稍稍安抚了迟铮偏执的执念。
　　恋人在和同学讨论作业，都会分心关注自己的状态。
　　迟铮有点可怜自己这么容易满足，又忍不住心情好。
　　迟铮在纸条上写：【我错了，别告诉老师。】
　　迟铮将纸条递给千途，千途低头笑了下，认真写了又递回给迟铮，【还要讨论半个小时左右。】
　　迟铮看着千途漂亮的笔体，想了片刻，又忍不住犯病。
　　迟铮：【我有天如果变成了一条蛇，你会害怕吗？会赶我走吗？】
　　千途拿着纸条细看，回答了同学的一个问题后，对着迟铮用口型无声问：进化了？上次不还是毛毛虫吗？
　　千途没写纸条，他安抚的伸了一只手放在迟铮面前的书上。
　　千途的手很好看，迟铮被敷衍的安静了片刻。
　　只是片刻而已。
　　迟铮轻轻描摹千途的手指，顺着攥了一下他的手腕。
　　迟铮用了很大力气克制住了继续往上摸的欲望。
　　迟铮不乐意玩这种东西，他不想冒犯千途。
　　迟铮继续写自己的小纸条，急于想跟千途讨一份保证。
　　迟铮：【问你呢，如果我变成蛇或者其他什么了，你还喜欢我吗？】
　　千途看着纸条眼中带着迷茫笑意，他不懂迟铮这是突然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早上两人刚刚温存过，怎么突然又追着自己问这个。
　　没有人会把恋人这种问题当真，千途误以为迟铮是趁自己聊语音故意逗自己，他一边跟同学讨论着一边用手牵住迟铮的手指晃了晃。
　　迟铮心里最急于被安抚的地方没有被碰触到，没法得到满足，他看着千途，一边勒令自己正常点别犯病一边忍不住的焦躁。
　　回答个喜欢就行了，为什么不回答呢，为什么不写呢。
　　敷衍也没关系，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就行了，千途明明已经这么疼自己了，为什么不答应呢？
　　迟铮死死盯着千途，忍不住拿起笔继续写：【我变成其他的东西，你还喜不喜欢我？】
　　迟铮的笔尖飞速在纸条上滑动：【千途你说你喜欢行不行？只要你说你喜欢，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迟铮深呼吸了下，又写：【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能做。】
　　迟铮微微用力挣开千途拉着自己的手，把纸条塞进千途手里。
　　千途低头看纸条，抬眸蹙眉看着迟铮。
　　千途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迟铮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了。
　　千途摘了耳机看着迟铮。
　　千途愣了片刻，他看了一眼窗外，捂着耳机上的麦轻声说：“你去院子里帮我剪几朵花插瓶，可以吗？”
　　迟铮皱眉看着千途，半晌深呼吸了下，点头起身出门。
　　自己又吓到千途了。
　　不怪千途让自己出来罚站冷静，迟铮回想方才看到资料网上自己的死亡信息……自己刚才看着那些东西也觉得遍体生寒。
　　自己情绪几次起落，脸色一定很难看，又执着的跟千途问那种弱智问题，千途看自己大概就像看个神经病。
　　迟铮盯着小别墅前郁郁葱葱的花株反省。
　　其实就是有恃无恐，刚找到千途的时候，明明装的很好。
　　千途对自己越好，自己越是放肆，不断索取，没有底线。
　　患得患失的后遗症就是情绪越发不稳定，总想让千途给自己无数肯定的答案。
　　千途什么都不知道，能给自己什么答案？
　　自己再这么作死，千途倒是能早早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迟铮对花卉没了解，也不清楚院子里沿着墙边围栏攀爬的花枝是月季还是玫瑰，捡着艳红开着好的折了几枝，冷着脸将上面的刺掐去，摆弄了下，不甚满意。
　　并不是很好看，拿回去插瓶大约也不漂亮。
　　迟铮深呼吸了下，无所谓，反正千途也不是真的想要，他只是受不了自己让自己出来吹吹凉风冷静下而已。
　　迟铮对着手里的花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努力回想早上千途对自己的亲昵，废了好大力气将心头的不安焦虑压了下去。
　　迟铮又在门外呆了一回儿，等听到千途在里面说了再见，确定他挂了同学的语音，才开门回去。
　　迟铮很自觉的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清了清嗓子，问，“花瓶在哪儿？”
　　千途摇头，“怎么那么久……你拿来给我吧。”
　　迟铮走到千途身边，看着千途手边的一张纸，嗓子突然让人堵住一样，说不出话了。
　　千途手边是他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最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保证书”三个字。
　　下面是千途的笔迹：【不管迟铮变成什么，千途永远喜欢迟铮。】
　　千途抬手握住一朵花用力捏碎，艳红花瓣瞬间染红了千途手指。
　　千途仔仔细细的在保证书上按了指印，把保证书递给迟铮，纵容的笑了下，“迟铮，白纸黑字红手印，这样够诚意吗？以后我要是因为你变成毛毛虫了不喜欢你了，你拿着这个去报警。”
　　迟铮接过带着花香的“保证书”，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叠好，揣进了自己衬衣口袋里。
　　迟铮低声说：“我当真了，以后我会贴身带着，你要是忘了，我就拿给你看。”
　　迟铮放下花转身去拿毛巾。
　　千途本是想哄迟铮开心的，见迟铮这么认真，千途到嘴边的情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会儿说什么，好像都太轻浮。
　　千途看着迟铮拿了热毛巾仔仔细细给自己擦手，没来由的难过让千途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看来过敏原确实是秋日的花草，不然千途不明白自己眼中快速蓄满的眼泪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恋人之间的调情，明明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明明只是自己随手写的保证。
　　迟铮好像真的拿到了什么赦免文书一般，那么珍重认真的收了起来。
　　好像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会拿着这张纸找自己对峙，要求自己守诺一般。
　　千途深呼吸，想趁着迟铮没发现快点压下眼中泪意。
　　千途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喜欢迟铮了，谈个恋爱把自己弄成恋爱脑了。
　　明明迟铮那么好，明明两人相处的这么融洽，但这身体里就是有一缕魂魄，不受控的撕心裂肺的心疼着他的迟铮。


第62章 
　　不知是月季还是玫瑰的这花染色力居然很强, 艳红色的色素浸染在千途不甚明显的指纹里，一时擦不干净，迟铮舍不得用力, 慢慢地给千途揉搓, 低声说, “家里没印泥也有红色水笔，你非弄这个……”
　　千途没接话, 他左手撑着下巴一直静静地看着迟铮。
　　迟铮也不需要千途回答。
　　他能明白。
　　千途虽没恋爱过，其实是个很浪漫的男生。
　　很会说情话，会哄迟铮, 会给他这样带着草木花香天地为证的承诺。
　　迟铮从昨日就焦躁不安的心域一次次被千途安抚, 稍稍冷静下来又觉得讪讪的。
　　在千途看来, 自己大概就像是神经病一样。
　　“我有时候觉得……”
　　千途突然开口, 迟铮蹙眉抬头看千途，心里漏了一拍。
　　千途眼眶发红，声音带了点鼻音, 缓了片刻才继续说，“我有时候觉得，要是咱俩哪天分手了……”
　　迟铮不满的攥了一下千途的手指。
　　“说说而已, 怎么又急了？”千途嘴唇抖了下，勉强笑了下轻声说, “咱俩哪天要是分手了，我总担心, 你会拿着脖子上的链子和我刚给你写的保证书, 去公安局击鼓鸣冤, 满世界的要求给你个公道。”
　　千途有点难过的看着迟铮, 语调变了, “我本来不想问的，迟铮，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啊……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你的对错秩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我原本觉得你是跟我开玩笑，但真的不像……你好像真的觉得我给你的东西能当永远的保证，如果万一有什么差池……”
　　千途的眼泪砸在了迟铮握着千途的手上，迟铮心里狠狠的疼了下。
　　千途已经忍了好一会儿了，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了，“万一有什么差池，你会满世界的求个公道……最后求告无门。”
　　“我就像是见过那一幕一样。”千途不想让迟铮看见他突然失态，深深低头把脸埋在迟铮手上，声音很小，“……一想到我就心疼死了，我这是怎么了，谈个恋爱怎么变这么矫情了。”
　　迟铮心脏疼的倒抽了一口气。
　　“我一直觉得，我心里好像知道什么一样，但就是朦朦胧胧的说不清楚……”千途深呼吸了下，“总觉得，好像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是清醒的，知道全部原因，但那一部分就是不告诉我，我就像个没开窍石头一样，怎么费力也想不透那一层，想不透到底做错了什么害你成这样，也想不透该怎么对你好。”
　　迟铮眸子微动了下，心里有个被他压下去无数次的念头再次浮现。
　　迟铮闭上眼压下脑中浮想，他心里咬牙切齿的把大乾元和自己咒骂了一圈。
　　该死的老畜生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自己也是怠忽了，找到千途之前没时间没必要，找到了以后一门心思全在千途身上，没分出点心思来追究一些细节。
　　迟铮有太多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了。
　　“还能是为什么……太喜欢我了，有什么可奇怪的。”迟铮用手轻轻捏了捏千途耳朵，“我脾气差太难搞，所以让你患得患失的……全怪我。”
　　再让千途沉溺在这情绪里，指不定他会想起什么来，迟铮这会儿情绪已经稳定了，反过来哄千途，“都是我的错，我性格太差了，但……”
　　迟铮捏捏千途的下巴，轻声问，“追我的时候，我有没有提前警告过你？”
　　“怕你之后后悔，几次三番的警告你，最好不要追我，不要跟我恋爱。
　　“说了我难相处，性格不稳定，没什么经验也不会哄人开心，跟我恋爱会很辛苦，没忘吧？”迟铮手指不太规矩的轻轻碰了碰千途的嘴唇，在他唇缝轻的不能更轻的蹭了下，“副作用早就告诉你了，你还非吃这毒药……当时怎么想的？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当时真没考虑过跟我相处会被活活气死，或者是欺负死？”
　　千途忍不住笑了下，他动了下，把脸彻底埋在了迟铮给他擦手的毛巾上。
　　“问你呢。”迟铮尽力给千途转移注意力，问他，“当时我对你那么差，怎么还要追我？”
　　千途直起身，擦了擦脸看着迟铮，无奈说，“你也知道你当时对我很差？”
　　对此迟铮并无负担，也不觉得自己理亏，“总比装好人，把你骗到手再原形毕露的好……先让你知道我有多烂不好吗？我至少比别人坦诚，先亮底牌。”
　　“不知道。”千途将毛巾叠好，想了想点头，“确实没想那么多，就是中邪了，只想要你，不过……”
　　千途眼里有点困惑，认真的回想了片刻后说，“我现在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你当时虽然对我很冷漠，但我真的不觉得你会很难相处，可能是鬼迷心窍了吧，看着你对我那么冷漠，我没觉得难过，反倒是担心你这样的脾气，平时会不会总一个人太孤单了……很着急的想追到你，想哄你想对你好，交往以后会不会被欺负那些……真的没考虑过。”
　　迟铮定定的看着千途，轻声问，“现在呢？觉得我欺负你吗？”
　　千途摇摇头，他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含糊道，“……我自己主动的，不算你欺负。”
　　迟铮明明知道千途的意思了，还忍不住问，“那后悔么？”
　　千途没办法的看了迟铮一眼，轻声问，“我像是后悔的样子吗？因为你把保证书收起来了，丢人现眼的眼泪都出来了。”
　　迟铮忍不住又问，“发现我这么难搞，还是不后悔，对吧？我再烂也喜欢？对不对？”
　　千途彻底无法，声音更轻了，“……还想让我主动亲你就直说。”
　　迟铮拿过千途手里的毛巾，“不辛苦你。”
　　迟铮用手揽在千途腰上把人往后推，千途吓的本能的攀住迟铮的手臂，迟铮先一步把胳膊垫在千途身后，将人挤在沙发上，流氓的要死，还不忘面上敷衍的装装体贴，“除了亲你，可以稍微碰一碰吗？”
　　千途彻底没脾气了，谁让他就是追到了这么个难缠的，千途主动亲了亲迟铮的嘴唇，低声呢喃，“可、可以……碰一下吧，别解我腰带吧，再过半小时要去学校了。”
　　迟铮点头，“清楚。”
　　当天夜里，迟铮等着千途睡熟后，用灵力驱走千途的梦境，让他彻底昏睡过去，又叫了岑天河来守着。
　　他自己去了万灵岛。
　　有许多事，迟铮需要面对面的同大乾元聊聊。
　　刚踏入万灵岛，迟铮的眸子瞬间化为白色，他不适的皱眉，远远看着万灵岛深处。
　　才数日没来，万灵岛上的灵力又畸变了许多。
　　普通的灵师们没迟铮敏感，在他们眼里万灵岛如今只是不太能供养他们快速恢复灵力了，没有更多不适，但迟铮灵力太强，感知能力随之敏锐，他和其他白灵不同，早在他还是十五的时候，他连如毛细血管一般遍布这岛上的细微灵力脉络都能感知的一清二楚。
　　那会儿的万灵岛好似一颗生机勃勃的大树，来自土地深处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自最中心的大乾元散布在万灵岛的每一处，整个万灵岛被重重叠叠的灵力脉络反复缠绕包裹，灵师们随便再哪里都能得到供养。
　　如今……
　　迟铮扫了一眼脚下。
　　不是非要见见这老东西，他根本不想踏足在这片腐尸一般的土地上。
　　灵力脉络枯竭坏死，在其中流动的灵力因为成分太过复杂，在迟铮眼里这些灵力颜色尽不相同，掺杂了各色肮脏恶灵的灵力在这片腐肉里蠕动爬行，彼此交错时又相互吞噬，拱的岛上原本好好生长的植物们东倒西歪，枯死败落。
　　迟铮冷漠的看着这岛上的一切，他还是十五的时候，吃了那么多灵力，也没把他的小岛弄得这么恶心过。
　　大乾元必然是知道迟铮来了，他没有任何反应。
　　迟铮冷笑了下，喃喃自语，“你已经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了？连我的灵力你也想吃？你不怕消化不动，活活被噎死么。”
　　迟铮的些微灵力被他脚下踩着的藤蔓缓缓蚕食着，迟铮不甚在意，继续往小岛深处走。
　　越往里走，万灵岛腐败的气息越浓，这气息，身为白灵的迟铮最清楚了。
　　是那些恶贯祸盈的恶灵们畸变后会发出的气息。
　　原来大乾元也不能免俗，到了这一步，也要经历畸变之苦。
　　“很多年前岑天河劝告我，和其他白灵再如何起冲突，也千万不要起歪心思，千万不要吞噬别的灵师的灵力，不然就会畸变成恶灵。”迟铮对着万灵岛中心，低声问，“原来，你也是灵师……你也不能吞噬其他灵师的灵力。”
　　“岑天河还告诉我，接到任务要按时完成，不然会逐渐失去灵力，失去记忆，一样变成浑浑噩噩的恶灵，最后畸变消逝。”
　　迟铮已经要走到万灵岛腹地了，最中心一直沉默的大乾元终于开了口，缓缓道，“岑天河有没有告诉你，如果我没邀请，灵师们是不能踏足万灵岛中心的？”
　　迟铮点头，“说了，但这些话不早该你告诉我吗？在我化为白灵的时候，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跟我说，害我因为没完成任务差点畸变，你这么对我，对得起夙辞吗？”
　　大乾元重新沉默，没回答迟铮的问题。
　　“你早猜到我化为灵师那一刻就一门心思只想找夙辞，所以什么都没跟我说，盼着我畸变死了，但可惜了……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人也找到了，还能看着你现在烂成这个样子。”迟铮故意释放强大灵力，“你不是喜欢灵力吗？我送你，好不好？”
　　给濒死之人强行注入不适配的血肉是什么滋味，大乾元现在就是什么滋味。
　　迟铮脚下的泥泞的土地在颤抖耸动，竭力抵抗迟铮的慷慨，迟铮空洞的白色眸子越发透明，他忍不住的勾起嘴角，索性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了土地上。
　　迟铮淡淡道，“你当年不就想要我吗？我现在送你，好不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迟铮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已不亚于当年的夙辞，他的灵力能对千途多温柔，就能对面前的大乾元多粗暴。
　　哪怕是迟铮心情最差的时候，他也没这样折磨过哪个恶灵，他完成任务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时间对迟铮太宝贵，他不多给生灵一分痛苦，也不会给恶灵太多折磨。
　　但这不代表迟铮不会。
　　以迟铮手掌为圆心，十丈为半径，迟铮周身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灵力光斑，灵力微光萤火虫一般缓缓在光斑上浮起，映的迟铮整个人都成了不详的白色。
　　迟铮闭眼，巨大光斑瞬间化为光柱，骇人的灵力顺着巨大光柱刹那间直接将万灵岛打了个对穿，光柱内岛屿原本的灵力尽数被震碎，失去了唯一抵抗能力，不想接受也要接受迟铮恶意注入的灵力。
　　迟铮身下土地震动，万灵岛中心同时传来大乾元濒死的苍老□□。
　　迟铮嘴角勾起，他的整个手臂被自己灵力灼烧的褪去了一层皮肉，他自虐一般品味着这疼痛滋味，不由得释放更多灵力，大乾元终于忍耐不住，声音沙哑的呵斥迟铮，“……你到底要如何？！”
　　迟铮恍若未闻，继续释放着灵力。
　　白灵们在做任务的时候若是要一次性清理数个恶灵，为了图方便，会随手抓其中一个虐待一番，逼问它们其他恶灵的位置。
　　迟铮也会这么做，但他和其他白灵不一样。
　　其他白灵都是边虐待边审问。
　　迟铮不是。
　　迟铮很讲究效率，在把恶灵虐至濒死绝不敢撒谎之前，迟铮不会费时间问任何一个问题。
　　时间对迟铮而言太宝贵了，以前是，现在也是。
　　总是沉默的大乾元今天话终于多了，迟铮的灵力烧的他宛若身在炼狱，且迟铮这架势实在不像是来问话的，有一瞬间大乾元怀疑迟铮是受了什么刺激要来同归于尽的。
　　陈旧腐烂的万灵岛是经不起迟铮这样折腾的，大乾元无奈只能搬出了杀手锏，苍老的声音低声诅咒：“迟铮，白灵复仇后会如何，需要我告诉你吗？”
　　大乾元不说还好，说罢，迟铮手下灵力光斑半径自十丈瞬间暴涨成了三十丈。
　　迟铮右手和手臂皮肉尽失，强大灵力顺着白骨和经脉更顺利的注入万灵岛内，迟铮空洞眸子里看不出喜悲，他喃喃道：“我要是你，就不提我头上这顶紧箍咒，我脾气这么差，你非要惹我做什么呢？”
　　说罢，灵力半径自三十丈瞬间成了五十丈，随之整个万灵岛都震动了起来。
　　迟铮闭着眼抬头，听够了大乾元的痛苦呻吟后，又瞬间收回了灵力。
　　迟铮用左手轻抚右臂，右臂上的血肉瞬间长出，没多久就修复好了整条右臂。
　　迟铮深呼吸了下，“咱们能好好聊聊了吗？”


第63章 
　　万灵岛本来已经被大乾元熬成了个摇摇欲坠的朽木架子, 被迟铮这一通折磨后像是刚经历了剧烈地震一般，迟铮脚下土地时不时的颤动几下，好似腐烂的木材在坍塌, 又像是这具溃烂的尸体在痉挛。
　　迟铮并不是很有耐心等大乾元熬过这疼痛, 他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是还想再来一次吗？”
　　大乾元的声音比迟铮刚上岛时又虚弱了几分，“我以为你找到了夙辞, 终于……”
　　“终于怎么？终于有人性了，还是终于做事没这么极端了？”迟铮打断大乾元，忍不住厌恶道, “你有病吧？你该不会觉得我在千途面前装乖卖惨的, 是我突然改了脾性, 对谁都会那样讨好吧？你恶不恶心？”
　　迟铮一想到大乾元无时不刻的在监控着千途就觉得反胃：“天天看别人卧室里那点事, 你不觉得自己下作吗？还是你有什么癖好，看我每天狗一样的围着千途，你会觉得解气？见我也有这么一天, 你看着痛快？”
　　大乾元似乎还在忍耐着痛楚，声音仍很虚弱，“我没什么痛快不痛快的, 但也绝不会像你这样主动提起这些，下作不下作, 你自己心里早就有评判了不是么？是谁一再说自己是犬的？你现在仗着千途什么都不知道，委曲求全做那些事……就很体面？”
　　“当然不体面。”迟铮笑了下, 慢慢说, “但我不在乎啊, 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从来就不在乎在你们眼里我是个什么样子, 而且千万别把我说的这么忍辱负重的，我当这条狗当的甘之如饴，你不用试着践踏我的羞耻心，我没这东西，你这么喜欢看我犯贱，我也无所谓。”
　　大乾元沉默片刻，“让夙辞看见，也无所谓吗？”
　　迟铮眸子微微动了下，片刻后问道，“我找不少灵师问过，他们都只告诉我，系铃人在看到自己的赤灵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眼泪，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灵师清楚。”
　　“原本你该告知给灵师们的事情，被你删繁就简了不少吧，我以前还以为是你只是对我放任不管，后来发现其他灵师们对这些旁枝末节的事知道的也很少。”迟铮眯着眼睛看着万灵岛腹地，“原本以为是你不靠谱，后来想到……很多事你根本没法对灵师们说清楚了，说多错多，你已经没法解释你现在这个畸形的鬼样子。”
　　大乾元回以沉默。
　　迟铮也不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系铃人们看到自己的赤灵会流泪，是为什么？”
　　“前世的魂魄见到了自己救过的人如今并未受苦，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自然会欣慰会感伤……”大乾元静了片刻，缓缓道：“前世的记忆虽然没了，但魂魄还是同一个，就如同动物生来会畏火一样，这是本能……遇到当年重要的人，魂魄里属于前世那部分过于哀恸，身体不自觉的会流泪。”
　　“千途不是我的系铃人，为什么也会因为我不自控的流泪？”迟铮并不信任大乾元，双手指尖聚起点点白色灵力光斑，“你最好说的清楚明白点，我弄清楚自己想要知道的就会走，不然我们可以慢慢耗。”
　　大乾元似是痛苦的吁了口气，“夙辞不是普通灵师，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他死前最遗憾的就是没寻到你，再见到你当然心潮难平。”
　　“心潮难平……”迟铮重复着大乾元的话，他想问但不想听，怔了片刻问道，“所以他才会逐渐记起上一世的事情？是因为我？是被我刺激的？”
　　大乾元长长叹息，“你何必非要走个过场让我告诉你？千途这么多年记不起以前的事，偏偏最近频频做梦，总不可能是因为岑天河。”
　　“你对千途来说，也快算是他的系铃人了，你自己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大乾元因痛苦语调断断续续，“夙辞……”
　　“是夙辞一直在看着你，是他看到你受苦就会控制不住的流泪，是夙辞看到你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做小伏低心疼的在哭。迟铮，你满意了？”
　　迟铮微微抬头，白色的眸子微微颤动，“夙辞……他看得到？”
　　大乾元缓缓道，“夙辞就是千途，千途看到就是他看到，你到底是自己想不明白还是不肯承认？飞蛾扑火，难道是飞蛾一心求死？全是本能，千途第一眼看到你就动心了，总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天仙能让他看一眼就冲动成那个样子……你每天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不就是给夙辞看的？知道他看得见了，你不该得意吗。”
　　迟铮空洞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林絮只跟我说，是系铃人自己肉体的反应，没人告诉我那是魂魄在流泪，所以……一直以来是夙辞在流泪。”
　　那就说得通了。
　　所以就说得通，为什么自己卖惨千途会难过，装乖千途也会流泪。
　　千途隐隐约约已经感知到，他在舍不得。
　　他的神明，看不得自己受一点委屈。
　　所以自己……自作聪明装疯卖傻的时候，千途会心疼的流泪。
　　他连这点都舍不得。
　　迟铮闭上眼，竭力收敛情绪，将方才从大乾元这收集到的情报收拢装箱，在心里贴好不可全信的标签。
　　迟铮还没天真到觉得自己真的威胁到了大乾元，他会经不住酷刑对自己知无不言。
　　迟铮压下心口的情绪，漠然道，“第二个问题，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的记忆是否被替换过？”
　　大乾元缓缓道，“除了本人主动去寻觅，不然没人会知道。”
　　迟铮皱眉，“什么叫主动寻觅？”
　　“你要精确的知道，自己想找的是什么时间节点的记忆，且要目标明确，清楚你到底想寻到同谁有关的记忆。”大乾元似是十分痛苦，他声音哽塞了下，声音沉闷道，“好比那些被抹去记忆的赤灵，本能让他们想要报恩，本能让他们想要知道自己系铃人对自己做过什么，如此时间和目的都有了，他们才会发现自己有段记忆是被修改过的，不然永远也不会发现。”
　　迟铮沉默片刻，“如果时间没那么精确呢？”
　　大乾元静了许久，反问：“……夙辞也消去过你的记忆？”
　　迟铮冷漠的看着万灵岛腹地，“你是记吃不记打，对吧。”
　　大乾元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痛苦，没多畏惧，缓缓道，“岑天河不是已经告诉过你，那是什么感觉了么，岑天河没有说谎，他的形容也很精确，你会问出这种问题来，说明你确实有记忆被抹去过，不用费事印证了。”
　　有关十五的记忆，其中有一段，确实比其他记忆模糊。
　　但那会儿十五已彻底癫狂了，都无法同夙辞正常对话了，没过多久夙辞就用禁术将十五送去投胎，迟铮一直以为那一点记忆模糊，只是因为还是十五的他自己当时已经糊涂了。
　　直到今天白天岑天河提起，夙辞抹去的记忆就好似一段义肢，格格不入的被安装在身体上，自己每每想要控制这义肢，就像是要让这假肢长神经一般无力徒劳。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
　　在作为十五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有那么一点记忆片段，就是如此。
　　但那段记忆太短了，迟铮自己判断大概都不足一天。
　　夙辞抹去了他不足一天的记忆。
　　自己还是十五的时候，每时每刻都行事悖乱，有什么事就那么特殊，值得夙辞专门抹去？
　　还是说夙辞当时做了什么，他不愿意让自己记得？
　　迟铮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当日已经走到山穷水绝那一步，到底还有什么更过分或是更要紧的事，是夙辞非要自己忘记的。
　　“这种事，你拷打我也没用……”大乾元似乎能感知到迟铮在想什么，淡淡道，“岑天河那么想找回当初的记忆，费尽心力也只能靠着夙辞的笔记猜测个大概，记忆被抹去就是抹去了，永远回不来的，而且我也并不知道你被抹去的是什么，无从告知。”
　　“你是害怕了？”迟铮冷漠的看着岛屿腹地，“放心，没想问你，我也没准备彻底把这拆碎了，我不敢让你死……我还等着看你再次见到夙辞那狼狈的样子，我怎么甘心让你死……”
　　“咱们俩，都要留着一条命见夙辞，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谁也别想逃。”
　　大乾元低声沉吟：“我早就想偿命了，十五，我如果说我早就后悔了，你信不信？”
　　“我的记忆夙辞抹的掉，但他自己的清理不了……”迟铮自己同自己说话，“千途早晚有天能梦到，我不信我弄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没心思去想你后不后悔，你算什么东西……”迟铮瞥了万灵岛腹地一眼，“从始至终，有人在意过你？夙辞当年倒是在意过，万灵岛刚刚有一点不对劲的时候，他就很担心你，你珍惜了？”
　　想到这，迟铮那为数不多的自负又被他拼拼凑凑的捡了起来，“你自己作死，才落的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比你讨人喜欢的多，别管我是不是装的……千途就是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你不稀罕的关心，他全给我了。”
　　“他疼我，疼的全心全意。”
　　“知道吗？我早起少吃一口饭，晚上多咳一声，千途都要担心……你呢？从现在到你彻底畸变消逝，受多少苦，也不会有人关心你了。”
　　迟铮觉得有趣，大乾元擅长诛心，没想到有天也能落得被自己讥讽的境地，迟铮模仿着夙辞的语气，“大乾元，我觉得万灵岛的灵力有些不对劲，您有没有受影响？”
　　“你当年要是全然信任夙辞，没有故意冷待他，始终如一的慈和待他……他怎么会寂寞到喜欢上我这种恶灵？”感受到大乾元的灵力在痛苦起伏，迟铮笑了下，“是你把他一步步推到我这里来的，你居然还想让我愧疚，我愧疚什么？你说你后悔了，我信啊。”
　　“不是你一再把他推向我，我今天怎么能站在这里，反过来对你施虐呢？”
　　“你自作自受，自然后悔。”
　　迟铮轻抚自己颈间锁链，“我没空听你后悔，千途他现在还没记起前世全部记忆，没那么多负累，就还是个孩子，随心所欲的……黏我黏的很，我真不是很有时间理你。”


第64章 
　　对着大乾元发完疯, 将痛苦发泄给最讨厌的人，迟铮连日心里的不安忧虑散去不少。
　　为了折磨这老东西，烧掉了一条手臂也是值得的。
　　回到小别墅自己房间里的时候, 迟铮看着洗漱间镜子里的自己, 想起以前听谁说过, 总把愁绪压在心中，脸色会变难看。
　　迟铮审视的看着镜子里这个他并不喜欢的人, 挑剔的端详，觉得好像确实比白天好看了一点。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刚刚受过伤，眼中的戾气淡了点的缘故。
　　迟铮的皮相无疑是好看的, 只是因为性格缘故, 眼神阴郁, 不那么像这个年纪的男生一般阳光可亲。
　　迟铮看着镜子, 想起方才大乾元说的话。
　　“你现在仗着千途什么都不知道，委曲求全做那些事，就很体面？”
　　大乾元说他下作, 说他不体面。
　　迟铮忍不住笑了下。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能更下作，更不体面的。
　　迟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衬衫扣子从上到下解开, 只剩下两粒扣子，衬衫松松垮垮, 最下面的扣子还扣在腰间，欲盖弥彰的。
　　迟铮就这么走到千途房门口, 安心的进了千途的房间, 上床同千途盖上了一床被子。
　　那日仗着情绪不好, 胡搅蛮缠的才同千途同床共枕了一晚。
　　千途受迟铮灵力影响仍在昏睡, 不那么容易醒来。
　　迟铮低声说抱歉, 然后将额头轻轻印在千途额头上。
　　迟铮闭眼，意识在千途的过往记忆中飞速往前翻找。
　　千途最初的记忆，卡在了他幼年刚有意识的时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没有分毫往前推动的可能。
　　属于夙辞的记忆，全部以梦境的形式存在着。
　　迟铮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
　　千途明明是有属于夙辞的记忆的，他梦境的视角全是以夙辞的角度展开的，许多片段自己都不曾见过，许多事自己都不曾知晓，那没有其他可能了，千途这具身体里就是有那些记忆。
　　千途到底把那些记忆藏在哪儿了呢……
　　迟铮想不明白。
　　他不是想窥探夙辞的记忆，迟铮几乎能确定自己的记忆也被抹去过一些了，他现在很想找到那部分。
　　在夙辞送他去转世之前，到底抹掉了什么，到底让自己忘记了什么。
　　方才在万灵岛不是没想过逼问大乾元，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有关彼此的记忆，迟铮不信其他人口述的。
　　纵使那老东西被自己折磨的看上去不太敢讲假话了。
　　时隔几世，两人之间误会重重叠叠，迟铮实在不想重蹈覆辙了。
　　能从千途这里知道最好，如果不能……
　　那迟铮还是可以忍耐。
　　只是心里多少还有点不满。
　　迟铮惩罚似的在千途唇上轻咬了下。
　　为什么抹去记忆？为什么不给任何线索。
　　迟铮越想越难过，其他不论，夙辞是真的心狠。
　　尤其是对他自己。
　　当年送自己去投胎是，之后在笔记上写不许自己去找他也是。
　　现在才发现，他还抹去过自己记忆。
　　所有有关夙辞的记忆于迟铮而言都是珍宝，就这么被夙辞拂去了一角。
　　“凭什么？”
　　迟铮轻吻千途的嘴角，下巴，脆弱的脖颈。
　　自己手中珍宝所剩不多，凭什么还要毁掉一些呢。
　　千途轻轻动了下。
　　虽没开灯，迟铮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他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
　　迟铮定定的看着千途的睡颜，怎么看怎么觉得漂亮。
　　有温度的皮肤漂亮，有脉搏起伏的肢体漂亮，靠近了就能听到的他的心跳声都非常迷人。
　　中邪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千途只要是活的，只要是自己能抓得住看得着的，就能让迟铮动心。
　　被叫来看着千途的岑天河方才已经被打发走了，千途受灵力影响也没那么容易醒来。
　　迟铮深呼吸了下，觉得自己果然是恃宠生娇，胆子越来越大了。
　　曾经趁着千途睡着亲他的手都不太敢，担心是亵渎了他的神明。
　　现在……
　　迟铮看着千途，自我安慰，没事的。
　　千途数次因为自己莫名流泪，说明不管是他还是夙辞，都是心疼自己的，都会纵容自己的。
　　迟铮的整个右手臂连同手掌指尖还在隐隐疼痛，那股灼伤感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去，不知是不是曾是恶灵的缘故，迟铮十分耐疼，肢体上的伤疼带给他的痛楚要比别人轻许多，别人感知到疼痛会退缩，恶灵们不会。
　　会兴奋，会嗜血。
　　方才在万灵岛上的疯狂还在刺激着迟铮的神经，被他层层叠叠隐藏起来的兽性被豁开了一角，这会儿还没来得及重新藏好。
　　那老东西不能还手，所以就可以随便折磨。
　　那老东西不是说自己是犬吗，那还讲什么道理。
　　掉在地上的东西，就是能吃的。
　　那千途现在这么放心睡在自己面前……就是能碰的。
　　迟铮的手轻抚千途腰腹，千途微微挺腰，眼睛微微动了下，没等他醒来迟铮在千途唇上亲了下，温柔缠绵的灵力传入千途大脑，让千途继续陷入无梦的睡眠里。
　　“不怪我，谁让你这段日子都没休息好……”
　　迟铮觉得自己挺占理，千途是活该的，他但凡不是频频做梦记起前世的事，自己这会儿怎么会这么欺负他？
　　是千途自己不好，连着快两个月了没睡过几个好觉，总不能因为要应付自己，就坏了今晚的好不容易能有的完整睡眠。
　　迟铮自己心里清楚，都是理由。
　　全是借口。
　　迟铮根本不敢在清醒的千途面前露出自己贪婪无餍的一面。
　　平时要装活人，装不知世事，装温柔，装无辜。
　　“还是夙辞的时候，你答应我……不会用读心术探知我的心意，抹去记忆，是不是比探知心意恶劣多了？我的心意都被抹掉了……”
　　迟铮低声说，“这么对我……这次是你欠我的。”
　　迟铮褪下了千途全部的衣服。
　　.
　　千途早上醒来时，眼睛动了动，脑子还没清醒，耳朵唰的一下红了。
　　千途侧躺着，额头抵在迟铮颈间，手臂要死不死的探进迟铮衬衫里搭在迟铮光裸的腰上，手轻拢在迟铮的后背上。
　　千途自己的衣服一件不少，好好地全在身上。
　　千途使劲儿回忆也想不起来迟铮何时来自己房间的，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人家衣服弄成这幅样子。
　　千途小心翼翼的往后让了让，手刚从迟铮衣服里抽出来，迟铮就睁开了眼。
　　迟铮攥住千途想躲的手，低声问：“要装没碰我吗？”
　　“不是……”
　　千途满脸茫然，“昨晚你不是睡你自己房间了吗？”
　　“半夜冷，来找你。”迟铮脸色如常，说谎说的毫无心理负担，“以为我可以分你被子枕头的，没想到你睡着了色心那么重，一直要碰我。”
　　千途从小就没跟别人同床睡过，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夜里黏人的癖好，他怔了下，“我睡着……就把你衣服弄成这样了？”
　　迟铮静静地看了千途片刻，反问：“需要我装什么都不知道，当作你没这么做吗？”
　　“你醒来之前我就该滚，非要在这睡到现在让你尴尬，是我不懂事了。”迟铮体贴且动作很快，起身，“这点眼色我还是会看的，你说没有那就没有，我衣服是夜里它自己散开的。”
　　迟铮自己系好扣子，往外走，“你没碰我，我也根本没来过这屋，昨晚我是在隔壁睡的。”
　　千途忍不住想笑，他搂了迟铮一下，牵了他的手，尽力想了下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但当务之急哄恋人最重要，千途轻声问，“我睡相不好，欺负你了？”
　　迟铮抬眸看着千途，“能说实话吗？说了会被打吗？打完以后还让我进屋吗？”
　　千途本来已经尽力忍耐了，听了这话没憋住，不小心笑了下。
　　迟铮瞬间更有理了。
　　“你醒来之前我就该下楼做饭了，赖在这睡到现在是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迟铮表情平静，语调自然，“我居然还敢提你昨晚解我衣服摸我的事，是我放肆了，你不会因为这个就要跟我提分手，让我滚吧。”
　　千途闭了一下眼，努力忍耐。
　　再敢笑一下，迟铮估计能阴阳怪气整整一天。
　　“……我睡着了不老实，乱碰你了，醒了还不承认。”千途好脾气的哄他，“我的错。”
　　“不用道歉，家不是争对错的地方，我知道。”迟铮平静道，“我得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用特意给我台阶下，你不愿意哄我，我就可以不用这台阶，以后我下楼不走楼梯，我自己从楼上蹦下去都行。”
　　千途紧紧皱眉，努力把平生最惨烈的回忆细想一遍。
　　“以后……”千途清了清嗓子，哄迟铮，“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随时来我房间，想怎么就怎么，可以吗？”
　　迟铮终于听到了自己真正想听的话，收了神通。
　　千途仍不忍心，轻声问，“我、我真的不记得，没让你不舒服吧？”
　　迟铮垂眸，摇摇头，“没有……很好。”
　　好得很。


第65章 
　　周末不用上学, 千途靠在窗口一直看手机，问迟铮，“想出门吗？”
　　半个月来连着阴雨降温, 好不容易有了个大晴天, 迟铮认真看着外面的天气, 无可无不可：“出门做什么？”
　　千途把手机递给迟铮，“同学约我, 问我要不要带着你一起去玩桌游。”
　　迟铮接过手机看聊天记录，迟铮用余光扫了千途一眼，见千途并没盯着, 飞速退出群聊界面, 单独点开了千途和他们班长的聊天界面一目十行的粗略看了下, 确定之前班长想替他报名考试的事没后续后才退回群聊界面。
　　千途等了好一会儿没见迟铮说话, 以为迟铮朋友少平时没这种娱乐，“你是不是没玩过？和上次那个密室不一样，这种不用去特定场景里, 就在一个房间里围坐在一起，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什么是狼人杀吗？”
　　迟铮将手机递给千途，“知道, 玩过。”
　　千途哑然，“玩过？”
　　千途挺开心迟铮以前也有点跟同龄人之间的娱乐, “你玩的好吗？我只玩过一次，看别人玩比较多。”
　　“不好。”
　　迟铮原本不想细聊, 他看看千途眸子里尽是好奇, 知道千途对自己的过往感兴趣, 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迟铮有时候也不懂, 为何别人都是靠肌肉, 靠大脑、再不行也能靠皮相这些来讨好心上人，轮到自己了就总要靠装绿茶和卖惨来获得恋人的怜爱。
　　好在迟铮对此并没什么心理负担，破罐破摔无所谓，能吸引千途怜爱就可以。
　　迟铮看着窗外回忆片刻，面无表情，“忘了哪年了，也忘了对方都是什么人了，总之就是别人想认识我，可我少去人多的地方他没机会，所以那人莫名其妙的组局拉我玩，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都默认我知道规则，还非说这局是给我凑的，弄那么多人过去是为了让我放松。”
　　“好像是默认大家都会玩的，就算不会一般看一次也会了。”千途莞尔，“所以呢，你放松了吗？”
　　“放松个屁……看一次是能会，但这之前看都没让我看过。”迟铮顿了下，隐去他们那会这游戏在年轻人中并不流行的关键信息，转口道，“我没朋友，平时也不看娱乐相关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游戏规则，我那都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游戏。”
　　千途想了下，担心触碰到迟铮的不开心过往，轻声问：“不会像是篮球一样，也……”
　　“那倒没，没有长辈，全是同龄人，说不上丢人不丢人的，我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迟铮回想了下，到现在也很难以理解这其中的乐趣，“你能理解我当时多懵么，一群人，围了个圈抽牌，然后坏人一边编谎话一边杀好人……我不懂这有什么意思。”
　　迟铮表情麻木，“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玩，没人提前教我，抽完牌我发现我是个好人，我就遵循规则老老实实当个好人，但没人告诉我……玩这个需要闭眼。”
　　千途嘴角要挑不敢挑，沉默了几秒，“你没看别人都闭眼吗？”
　　“没有。”迟铮摇头，“总有人时不时的睁眼，我第一次玩没懂什么意思，而且是拉我去的人告诉我的，多看就会了，多看自然要睁着眼。”
　　千途点点头，又长了见识，“你们有钱人玩狼人杀都可以不闭眼的……”
　　“想笑就笑。”迟铮本来就是在逗千途，“我全程睁着眼，坏人们睁眼要杀人的时候看到我都惊了，他们不懂，又不敢问，也不敢杀我，我就全程干坐着。”
　　“就玩了两三局，我抽到好人的时候没人敢杀我，抽到坏人卡的时候他们都看出来我有问题了，也不敢指认我，这游戏就是很没……”迟铮将没意思吞回肚里，看着千途的脸色，“你想去玩？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别人把你当少爷，有求于你，怎么敢真的跟你玩？”千途忍笑，摇摇头，“不想去，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愿意跟你单独呆着，问你只是怕你闷，那我告诉我同学你不去了？”
　　“我不闷，我今天有正事，没空跟你逗闷子了。”迟铮看看外面天气，“难得天晴，迟少爷得在家洗衣服床单，没时间出门玩。”
　　不听千途的拒绝，也不许千途插手，迟铮很珍惜深秋这难得大晴天，在家做家务。
　　千途无法只能跟在迟铮身后捡点活做，迟铮袖子挽在手肘，给两张床换四件套，见千途在身后碍事，催促他自己去刷题。
　　“能应付考试就行了。”千途眼中有点困意，“不太有精神看东西，昨晚明明睡得够多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困……”
　　迟铮顿了下，慢慢地将干净被罩换上去，尽力让自己语气正常点，“睡足了为什么还困？昨晚又做梦了？”
　　千途认真想了下，“没有，一晚上都睡得挺好，怪了。”
　　迟铮的心稍稍放下，灵力催眠的办法对目前的千途还是有用的。
　　迟铮把两个套好的被角递给千途，千途很听话的帮迟铮紧紧捏住被角，一脸认真。
　　今天阳光确实很好，迟铮看着浅金色的光拢在千途身后。
　　像菩萨，像显灵的神仙。
　　神明身后才会有这样的光。
　　迟铮眸子微微动了下。
　　千途是神仙，自己是专门渎神的恶灵。
　　迟铮几辈子也学不会的就是见好就收。
　　一鱼不两吃，在迟铮这里就算是亏。
　　迟铮抖了下被子，“累是正常的，我昨晚去你房间，折腾了你半个多小时。”
　　千途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迟铮抚平被单下揉皱的被子，平静问，“你不觉得腿根酸疼吗？”
　　千途怔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迟铮在说什么，耳廓瞬间红了。
　　“我原本以为你会醒的，亲了你好一会儿，你睡得沉，没醒……”迟铮早就想好了理由，“最近你都没睡足过，亏了太多，昨天晚上你喝了安神的药粥，所以睡得尤其沉。”
　　迟铮一改早上胡搅蛮缠的样子，认罪伏法非常迅速坦然，“早上我故意倒打一耙，是怕你察觉到什么。”
　　千途最近睡眠确实不好，昨晚迟铮给他煮的粥里面放了比平时更多的百合和菜籽，睡沉了他不太意外，千途只是没想到迟铮会这么疯。
　　千途结巴，“你、你怎么能……”
　　“我是畜生。”迟铮绕过床揽过千途紧紧搂着，把脸埋在千途脖颈间，明明昨夜作孽犯错的是他，这会儿语气动作倒像迟铮自己才是受害者，“你罚我吧，打骂随便……你打死我都不会吭一声。”
　　“你……”千途对这个一时间还消化不下去，“我有拒绝过你么？你为什么专门大晚上的……”
　　迟铮声音发闷，“昨晚说了那么多好话你才肯把药粥喝了，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不想吵醒你，也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就……对着你乱蹭，是我下流。”
　　千途早上并不是完全没察觉，是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适的，腿根皮肤发麻发疼，但迟铮耍赖的那么明显，千途也就没纠结，但这会儿——
　　千途实在是弄不懂迟铮脑子里是什么，“我没有追究了，你做什么突然坦白？你……”
　　“良心不安，瞒着你我自己心虚，一上午都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能对你做这种事。”迟铮交代的很利索，可这会儿搂着千途，感受着千途温热的皮肤，迟铮仍不老实，他用嘴唇蹭了一下千途发热的耳朵，认错态度十分乖觉，话说出来仍是无赖，“你打一顿，然后就原谅我了，这事算掀篇了，行不行？”
　　千途差点被迟铮气笑了。
　　偏偏迟铮小动作不断，趁着千途脑子乱又对他下蛊。
　　迟铮嘴唇微凉，像是在乞饶像是在占便宜，又像只是单纯心疼千途耳朵热的不舒服，他把自己嘴唇贴在千途耳廓，低声说，“我犯错，你脸红什么耳朵红什么？你罚我，自己别生气行不行？”
　　迟铮半分脸皮也不要了，他摩挲千途耳畔，低声恳求，“随便打骂，但不要吵架行不行？我从昨晚乱碰你的时候就一直在怕，我怕你会生气，你快点原谅我，别让我害怕了行不行。”
　　千途对自己简直无语，迟铮这么低声的求他，千途明知道迟铮昨晚过火了还是生不起气来，明明知道迟铮是在装可怜，但确实是……确实是担心迟铮会真因为害怕自己发现一直焦虑着。
　　千途被迟铮弄的没脾气，“你害怕？你早起倒打一耙的时候……”
　　“我那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迟铮面上做小伏低，可刚刚察觉到千途手动了下，马上攥住千途的手锁紧不许千途动一下，嘴上依旧在服软，“……我被吓坏了，才会说那些胡话的。”
　　迟铮低头，还不忘见缝插针在千途颈间亲了下，小声说，“我真的错了，你随便罚吧。”
　　千途深呼吸了下。
　　即使已经尽力忽略迟铮讨好的亲昵，即使真的想跟迟铮认真说不可以这样欺负自己，但……
　　千途闭上眼，脑中深处有个十分熟悉的感觉呼之欲出，就差一点点了，可他就是晕晕沉沉的捕捉不到。
　　迟铮这种明明没理却还要跟自己撒泼发疯要说法的感觉太熟悉了。
　　不应该的。
　　迟铮是最近才越来越不讲理的，虽然千途很喜欢这样的迟铮，喜欢褪下幼时不善经历躯壳的迟铮，但——
　　这熟悉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就差一点点了……
　　千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迟铮等的焦急，已经忍不住开始动手动脚，迟铮在千途唇上亲了亲，手滑到千途后背上轻轻抚摸，低声呢喃，“我都说实话了，你罚过我，就不生气了，行不行。”
　　千途触碰不到心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眼前的人再不哄估计要急的长出尾巴来了，千途无法，“原、原谅你了，别装可怜了。”
　　迟铮见好就收，温柔的放开了一直攥着的千途手腕，还不忘讨好，“床单被罩都给你洗干净，别嫌我脏，行不行？”
　　千途简直无力，偏偏他就是吃这套。
　　千途无法，主动亲吻了迟铮，纵容迟铮深吻自己许久。
　　迟铮终于满足了，手脚利索的收拾好床品。


第66章 
　　虽然并不清楚迟铮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千途也张不开口来问，但他确定自己的睡衣和床单被单绝对都没被弄脏，千途看着迟铮仔细收拾, 又专门把自己睡衣分捡到另一边要手洗, 实在忍不住了, “我没那么讲究的，睡衣外套都是一锅扔洗衣机, 从来没分过，你全扔洗衣机里就行。”
　　千途其实更愿意迟铮陪自己去楼下沙发窝着，看书也好聊天也好, 偏偏迟铮非要大件小件的收拾, 还没事找事的手洗。
　　迟铮头都没抬, 一边收拾一边反问, “从我搬进来，你贴身的衣服什么时候进过洗衣机？”
　　“果然做家务多仔细也会被忽视。”迟铮将洗漱台里温水放好，倒进去专门洗护贴身衣服的洗衣液用手混了下, 确定混合好了才将千途睡衣浸进去，幽幽道，“那以后我都和现在一样, 专门在白天你不上课的时候做家务，免得一片好心白费……原来你都不知道。”
　　千途呆了几秒, 自打迟铮搬进来，千途确实没洗过东西了。
　　迟铮每天好似不用睡觉一样, 晚睡还早起, 家里有什么需要打理的根本就轮不到千途, 只穿了一天的外套, 千途还没准备洗再看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被洗干净熨好挂起来了, 有好几次他早上起床，正看见迟铮把烘好的衣服挂回衣柜里，迟铮每次都说是他自己要洗衣服顺便帮忙一起了，千途自然而然的以为迟铮是丢洗衣机完事……
　　迟铮转头看洗漱间门口呆滞的千途，沉默片刻问，“你真没发现，你外套和睡衣上的香味不一样吗？”
　　千途静静地看着迟铮，不太敢回答。
　　确实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
　　迟铮点点头，没说什么。
　　迟铮又有理了，不再看千途，边洗边淡淡道，“那是我不该提了。”
　　说着不该提，迟铮一句没少说，“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你睡衣和贴身的衣服都是单独洗，外面的衣服另洗，我和你的衣服都是分开的……弄了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
　　千途没听明白，茫然，“外面家里的衣服分开就算了，咱俩的为什么还分开？”
　　迟铮低声说：“我脏。”
　　千途有点忍不了，从刚才迟铮让他别嫌脏的时候千途听着就觉得刺耳，“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刚才……刚才没真的吵架，你是不满意是吗？”
　　迟铮看向千途。
　　迟铮没了方才的能言巧辩，顿了下，低头搓衣服。
　　不是故意挑事想吵架，只是顺口而已。
　　迟铮刚搬进来的时候，洗衣服就是分开的。
　　那会儿两人还未在一起，那会儿迟铮整个人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还懵着。
　　对迟铮来说，这些天的好日子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之前十来年的苦痛寻觅不可得才是常态。
　　在常态中，他确实是脏的。
　　他连夙辞的笔记本都不敢多碰。
　　他是白灵，确实是会污染上面属于夙辞的灵力。
　　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多年来的习惯一时改不掉，迟铮是废了好大力气，才没像个变态一样收集这些沾染了千途灵力的贴身物品。
　　每天半夜凌晨，在每个千途熟睡的夜里，不需要睡眠的迟铮夜游神一样在屋子里乱逛，东看西看的时候，很多东西迟铮碰都不敢碰。
　　偶尔给两人洗衣服，迟铮本能的将自己衣服丢一边，不愿意让带着千途气息的衣物被污染其他人的灵力气息。
　　直到两人确定了关系，连迟铮本人都被沾染上了千途的灵力后，迟铮才渐渐大方起来，愿意更换家里的物品，愿意丢弃他不喜欢的摆件。
　　分衣服的习惯被保留了下来，话赶话说漏嘴了，况且迟铮确实从心里就是不喜欢他自己，觉得自己脏。
　　但千途是听不得这种话的。
　　“怎么当真了？”迟铮勉强笑了下，低声服软，“我乱说的，开玩笑逗你的。”
　　千途走到迟铮身旁，“开这种玩笑？昨天睡着被你……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我会嫌什么？”
　　迟铮两只手全是泡沫，不方便碰千途，他侧过头寻觅千途的唇，千途并未躲，迟铮就知道千途不生气了。
　　迟铮在千途唇上亲了下，又讨到了个便宜，低声说，“今天怎么了？这么好哄？从昨晚我就一直担心，觉得今天你得跟我发一次脾气，几次可以生气几次都是我一求饶你就没事了……之前是脾气好，现在是完全没脾气了？”
　　“我没脾气？我何止是没脾气，我现在是没底线了……”千途无奈，他受不了迟铮这么轻声的跟他呢喃，“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从刚才开始看见你就……就总觉得你跟我说话的样子似曾相识，但就是想不起来。”
　　迟铮垂眸，顿了下道，“海马效应，人总会突然觉得场景在以前发生过……你最近精神持续兴奋，又没好好休息，很正常。”
　　千途没太被说服，“海马效应一个月有一次就差不多了吧，我几乎隔几天一次。”
　　迟铮抿了下嘴唇，理论骗不了就用感情，迟铮很认真的说，“那就是太喜欢我的原因，这怎么办？下午带你去找最喜欢你的几个老师，让他们给你治治恋爱脑？像戒网瘾一样给你做做治疗？”
　　千途想要弄清楚自己最近的异常，奈何迟铮这么近的同他说情话，他脑子根本清醒不了，千途无奈，“不用找老师，我总感觉老师们都已经知道了，一个校外生天天来旁听，公共课不落下……只有小情侣们会这么做，老师又不是瞎子。”
　　“那需要我避嫌吗？”迟铮挺好说话，“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教室外面站着旁听。”
　　千途忍无可忍，打开水龙头把迟铮两只手冲干净，不许迟铮多言，将自己睡衣丢到洗衣机里，“再多话，我现在就能把你赶到屋外面让你旁听我睡觉。”
　　千途难得强势一次，拿过自己毛巾把迟铮手臂手指擦干，推迟铮去床上。
　　迟铮卖惨卖乖的折腾了一早上，这会儿彻底听话了，表情虽然还是平日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温驯的很，千途把他往他推他就去哪儿，被推到床上也很平静，“你要还过来吗？”
　　“我要睡觉。”千途脑中那所谓的海马效应不断，有什么似有似无的东西呼之欲出，扰的他只觉得疲惫，千途归咎于迟铮昨晚折腾他了，拉着迟铮陪他补眠，“你要是不困……不困也让我靠一会儿。”
　　迟铮靠在床边坐着，被千途靠着胳膊，还不忘执拗的找千途确定，“床单也洗了，你也同意让我亲了，所以真的不生气了，对吧？昨晚的事真的翻篇了是不是？”
　　千途逼着眼点头，他从头到尾就没往心里去。
　　迟铮安静了片刻，突然道，“那你能给我再写一份保证书吗？”
　　千途茫然睁开眼，“……你刚说什么？”
　　迟铮认真的说：“你写保证书，保证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行不行？这样才算彻底翻篇了。”
　　俗世是一场修行，千途头一次知道，被恋人半夜偷着占便宜，第二天反过来要自己写保证书的。
　　千途牵起迟铮的手，在他手腕上咬了下，轻声说，“我现在都可以合理怀疑，你昨晚给我炖的安神粥，是故意给我下药，你这是什么爱好……”
　　迟铮怔了下，这次是真的急了，“不是！我……”
　　“嘘……”千途安抚的在迟铮手腕上亲了下，叹口气，“我知道不是，我是想说，你就算给我下药，我都不会生气，我都这么说了，你满意了吗？”
　　千途都受不了自己，“我求求你把我送到网戒所给我电一下吧，这恋爱脑没救了，我有时候……”
　　千途闭着眼，低声喃喃，“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前十九年，是在做一场交换。”
　　“我需要吃够一定量的苦，然后就可以获得一份最好的奖励……”
　　千途确实是困了，说话都有点拖着音，“不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为什么会有我这么喜欢的人，对我这么好的人，就突然出现了……一切都那么严丝合缝的。”
　　“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好，什么都贴合着我的喜好来，太离谱了。”
　　千途深呼吸了下，小声说，“你对我表白那天，说我缺什么你就可以是什么，我当时没懂，后来才渐渐明白，太离谱了，你连洗衣服都……都照顾我照顾的那么细致。”
　　千途困得有点睁不开眼，说话越发含混，“好到让我觉得你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人，不然、不然怎么……”
　　千途被困意彻底控制，说不清话了。
　　迟铮垂眸看着千途，见他困得迷糊了还在用脸蹭自己手的样子，辛苦又让人喜欢，迟铮低下头，在千途唇上安抚的亲了亲。
　　迟铮是最近发现的，千途很喜欢自己这样腻歪的亲他，不一定要深吻，只是断断续续的亲着他说点情话，千途就十分满足，十分珍稀，之后迟铮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可以深吻，可以让他说自己想听的话，可以主动脱下衣服让自己看。
　　好像几辈子没听过情话一样。
　　迟铮学不来热情那一套，表情匮乏还总是阴阳怪气的，但只要他同千途服软，都不用甜言蜜语，只要是好声好气的同千途说话，千途就全会听，全会信。全会觉得满足。
　　好像几辈子没被喜欢的人回应过一样。
　　迟铮知道千途是真困了，没撩拨轻薄，只是细密的亲了亲千途的唇和额头，千途就很安心的睡着了。
　　迟铮等了片刻，待千途彻底睡熟了，才动作尽力轻柔的替千途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千途昨夜刚被迟铮十分没品的打扰过睡眠，迟铮这会儿不想他再做梦疲惫，在千途刚要开始做梦的时候，迟铮将手抚在千途眉心，适时放出一点点灵力来准备打断。
　　迟铮泛着白色灵力光芒的指尖顿了下，脸色有点僵硬。
　　一次，两次……
　　试了不下十次，迟铮终于确定，原本的办法失效了。
　　他第一次，无法干预千途的梦境了。
　　迟铮想起方才千途说的话，眼底原本的暖意彻底散去。
　　千途本身在抗拒，千途心底在探寻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排斥一切干扰。
　　就是迟铮，也无法再阻止了。


第67章 
　　迟铮指尖发凉, 四肢僵硬。
　　灵力干预如果没用的话，那就只剩下强行叫醒这一个办法了。
　　但这等于就是没办法干预了。
　　一次两次可以，自己不能永远不让千途睡觉了, 肉体凡胎, 千途根本扛不住。
　　现在叫醒了, 晚上呢？明天呢？
　　只是这两个多月睡眠不足，迟铮已经担心千途的身体受影响了。
　　迟铮额间渗出一层冷汗。
　　迟铮想不透为什么会这样, 从来没见哪个人能免疫灵师的干预，千途从一开始就同别的人不一样，从没有人能记起前世的半分过往, 更遑论他这么清晰明了的, 而且他体内的能量似乎能自动进化, 自动适应外界干扰, 逐渐摆脱他人干扰。
　　迟铮已经很久没放任千途梦到前世过往了，迟铮这会儿都不确定，千途是本身就能抗拒自己灵力的干扰, 还是他体内的灵力这段日子频频同自己过招，自发学会了保护千途，不再受自己控制。
　　迟铮闭上眼, 再睁开时迟铮眸子化为白色，他的灵力顺着千途的手蔓延进千途身体中, 万幸，迟铮虽然已没法干预千途的梦境, 但他仍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千途梦里的一切。
　　迟铮深呼吸了下, 不确定千途这次会梦到什么。
　　过往经验, 千途会梦到和最近相关联的事情, 迟铮自认两人最近感情稳定, 日子过的平静，千途就算做梦……
　　梦境大约没也什么刺激的。
　　迟铮希望是如此。
　　千途有段时间未曾梦到过前世过往了，梦中他在一片浓雾中缓慢穿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进入了那个游戏梦境。
　　千途发现这次的梦境比之前都要模糊很多，若这真是个游戏，那这画面像是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游戏镜头变得畸形且模糊。
　　梦里的身体抹了一下眼睛，拭去眼中泪水，千途松了一口气，画面终于清晰了。
　　千途无奈，自己从小到大甚少落泪，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落泪就算了，梦里竟然也在哭。
　　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
　　梦里的身体眼泪蜿蜒，停不下的流。
　　梦里的身体闭上了眼，千途这下连模糊的画面也看不到了，梦境朦胧，似乎已经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画面再次出现，这次画面清晰且完整，还是千途从未见过的景象。
　　像是在什么热带公园中，又像是在哪个科幻电影的雨林无人区中，千途蹙眉，之前并未见过这些。
　　总能见到迟铮的那个小岛上一片荒芜，枯木零散几棵，从没见过这种繁盛景色，千途随着这具身体一路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面前古木参天的树林终于稀疏一些，又穿过一片郁郁葱葱鲜花堆叠的灌木丛，转过一片小瀑布，眼前出现了一汪潭水。
　　潭水中间，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的人。
　　“夙辞。”
　　大乾元一直闭着眼，缓缓的说，“说过很多次了，不要主动来找我。”
　　夙辞恍若未闻，他也在潭水旁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拨动水花，潭水中间的大乾元不适的皱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夙辞！”
　　夙辞收回手，静了片刻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送十五去投胎？”
　　大乾元表情恢复如常，半晌沉声缓缓道：“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派你去……你没有系铃人，没有从前，没有过往，随随便便一个活物，就惹你动了心。”
　　大乾元睁开眼看着夙辞，问：“你也长了这么大，你见过哪个人，会喜欢上一本书，一株草，一朵花吗？”
　　“它不是一个三魂七魄俱全的生灵，你对它也不是真正的喜欢，你只是不曾有过这些经历，看的又多，到了慕艾之年，心里羡慕其他人的感情，就欺骗你自己，自导自演了一场戏。”
　　小岛上的一切大乾元明明都清楚，偏偏还要问夙辞，“那个恶灵说过喜欢你吗？哪怕有一次吗？就算你真的喜欢它，你能强迫一块石头，一棵树喜欢你吗？这从一开始就荒谬无比，夙辞，清醒一点。”
　　夙辞沉默片刻，低声反驳，“……十五他懂。”
　　“别再胡闹了。”大乾元抬掌，一只蝴蝶自他掌心浮现，缓缓幻华成形，“你封了它的小岛，跟它厮混了这么久，我都没拦着你，原本以为你自己看明白了就能想清楚，没想到你越陷越深，夙辞，够了。”
　　夙辞喃喃：“石头和树不会跟我说话，不会总想着我，总想要我去陪他……”
　　“夙辞。”大乾元打断夙辞的话，“情深义重的恋人你见过不少，白首偕老的夫妻你也见过很多，你告诉我，哪一个，会像那个恶灵一样待心爱之人的？”
　　大乾元手心的蝴蝶扇动翅膀，跳动着围着夙辞飞舞了一圈，夙辞颈间和手腕上的伤痕渐渐淡去。
　　蝴蝶重新飞回大乾元掌心，大乾元攥掌，低声道，“你说的感情，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你脑子里那些所谓浪漫的事情，那个恶灵它听了都会觉得荒诞。”
　　夙辞自小被大乾元养大，纵然不认可，但本能不愿意反驳忤逆大乾元，他仍不死心：“既然杀不死十五，能不能把他送走？哪怕有一点点可能呢？许多其他灵师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这就不行吗？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大乾元又沉默了。
　　他只是沉默，并未否认。
　　夙辞自小被大乾元养大，不是被逼到绝境，不是面前太多铁证，他其实不愿意怀疑眼前他曾经最仰慕信赖的人。
　　就在这里，夙辞年幼时也曾像十五一样，东问西问，每天能提出成百上千个荒谬的问题，大乾元总会缓慢认真的，一一讲清楚。
　　同个问题夙辞可能会问很多遍，大乾元十分耐心，每次都能换个更恰当的说法来描述。
　　不厌其烦。
　　夙辞也不清楚，到底是真的如大乾元所说自己被这虚无缥缈的感情冲昏了头，还是——
　　夙辞看着大乾元，头一次如此大逆不道。
　　夙辞问：“这半年，您是不是一直在等待着我，来问这个问题？”
　　大乾元睁眼同夙辞对视，眼中坚定没有分毫闪躲，“你在怀疑我？”
　　半年来，夙辞总感觉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别人提前安排过，纵然被十五扰乱了心神，但夙辞不至于真的失了神智。
　　也许喜欢上十五是个意外，但他初次登岛，不是意外。
　　一环扣一环，似乎一切都在指引他走向最后一步。
　　夙辞轻声说：“您刚说……我没有过去，心中一片空白，随随便便一个活物就让我动了心，您既然知道，为什么当初让我去杀十五？”
　　大乾元表情如常，重新将话题绕了回去，“因为我原本根本不担心你会堕落到对一个恶灵动心，夙辞，你会担心自己孩子爱上一只牲畜吗？”
　　第一次，夙辞并未因为大乾元的斥责愧天怍人。
　　“就算他是牲畜，我也动心了。”夙辞垂眸，“他……”
　　“他能感知到我在哪里，每次我来万灵岛，他都会跑到小岛上距万灵岛最近的地方，直直的看着。”
　　“我在这里多久，他就看多久。”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我走，他就回到小岛中心，刻下记录，我几时几刻到，几时几刻走，停留了多久……他都要记下。”
　　“就算他是牲畜，就算很多宠物都是这样等待主人的，十五可能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十五也许并不喜欢我，是我太轻浮随便，但……”
　　“十五不肯告诉我，我只能在送他的玩偶身上做手脚，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日夜受苦，就算没人再踏足岛上，他一样每天每夜的周身疼痛，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我没法装看不见。”夙辞看向大乾元，声音发哑，“别人的宠物，就算是被关着，也应当是关在自己家里，没有哪个要关在他人家里，还要日日受刑吧？”
　　“前些日子，十五问我……”
　　夙辞深呼吸了下，才继续道，“他问我，人间最下等的宠物，也这样被关着，日日挨打，天天等待主人吗……”
　　“我第一次知道，心疼能疼到五内俱焚。”
　　“就算我根本分不清吧，就算我对他的喜欢只是对宠物的喜欢吧，但哪怕只是对猫对狗……也受不了自己喜爱的猫狗，每天被人关起来虐待等我，过这样的日子吧。”
　　“不管是不是陷阱，告诉我吧。”夙辞站起身，“我认栽了。”
　　大乾元神色复杂。
　　最后一把锁落定，夙辞一颗心已经被钉死在了那座小岛上，不可能逃得脱了。
　　多年的感情并不是真是单向的，大乾元眼中难得露出一丝不忍，“那个恶灵只是为了逃出去在骗你，它那种东西生来就是克你的，根本就不配被善待……”
　　“说起善待……”夙辞眼中一动，看向大乾元，“如果可以把他送去投胎，可以帮他选投胎的人家吗？”
　　大乾元好一会儿才道：“可以。”
　　“选一户好人家吧。”夙辞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家里稍微富足些就好，也不用太显赫，就算真的缺衣少食，也有我看着，我什么都可以送给他。”
　　“父母俱全，家人要多一点。”
　　“都疼爱他。”
　　“朋友要多，全部心地良善，全都真心待他。”
　　“不寂寞，天天有人陪伴。”
　　“每时每刻，都有人爱他。”
　　“其他的无论如何都好，只是……”
　　千途微微动了下，眼泪顺着他的眼角蜿蜒而下。
　　他听到梦里夙辞对自己说：
　　只是，不要再让十五吃苦了。
　　千途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千途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他转头看到一旁的迟铮，难以形容的痛苦笼在千途心头，剧痛让千途心口起起伏伏，呼吸困难。
　　“怎么了？”
　　迟铮神色如常，摸了一下千途的额头，“睡回笼觉容易做噩梦，是不是梦到什么了？都哭了。”
　　迟铮起身去洗漱间拿了热毛巾回来递给千途，“擦擦脸。”
　　千途神情有点恍惚，他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轻声说，“窗边那个斗柜最上面一层，你帮我打开一下……”
　　迟铮起身走到窗边，打开抽屉——
　　千途之前买的“玩具”，原来就放在这里。
　　迟铮听到身后千途轻声说：“有个蓝色盖子的小瓶子，看到了吗？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


第68章 
　　迟铮低头看着抽屉里最里侧, 安放着千途说的那个蓝盖小瓶。
　　迟铮拿起瓶子，这瓶应该是被打开过，里面的液体被用了快一半。
　　这瓶子上次被打开, 应该是那日分隔两地的夜里。
　　迟铮想象着千途使用这个瓶子的样子……千途是真的没什么经验, 当时不知道是怎么胡乱折腾一顿, 一次就迷迷糊糊的用了许多。
　　迟铮翻转瓶子看了看说明，检查了成分表, 幸好，虽然没经验，但没买什么花里胡哨对身体有害的东西。
　　迟铮将瓶子放回原处, 关上了抽屉。
　　“要喝水吗？”迟铮转身看看千途, “你梦里眼泪就没断过, 我都担心你会活活哭缺水。”
　　千途定定的看着迟铮, 静了片刻，点点头，声音发哑的说：“好。”
　　迟铮下楼给千途倒温水, 往里面放了蜂蜜，担心千途怕腻，还不忘切了个柠檬挤一点柠檬汁调味。
　　迟铮表情平静, 中间还顺手将洗好的衣物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抖了抖放进烘干机里。
　　迟铮设置好烘干时间，按下确认, 听着烘干机嗡鸣声，出了片刻神。
　　大乾元说, 当年是他们合谋, 一起将夙辞一步步逼死的。
　　迟铮对此一直是承认的, 事实就摆在这里。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许多细节。
　　对夙辞而言, 他的世界里至亲只有两个, 大乾元和十五。
　　现在看，夙辞岂止是被两个至亲合谋逼死，说这是被活剐生吃了也不为过。
　　迟铮不是个会自省的人，他总能将自己的错漏归咎给他人，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想，当初自己就真的痛苦到忍受不下去吗。
　　至于矫情的摆出那副鬼样子来让夙辞心疼吗。
　　还真像条狗一样跑到小岛边缘去等夙辞，做作给谁看呢？
　　当日十五根本就没想跟夙辞倾诉求助，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将那些苦楚藏的干干净净，非让夙辞看出来，逼他一步步走到绝境。
　　十五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的去死呢。
　　迟铮深呼吸了下，待情绪稍微平稳点，看着旁边镜中自己，确定自己眸子是黑色后端着水回了千途卧室。
　　千途眼睛还带着潮气，眼尾发红，整个人像是有点恍惚。
　　千途接过水杯，喝了半杯，缓了片刻干笑了下，“喝不下了……刚才哭过，胸口疼，喝东西也疼。”
　　迟铮点头，接过水杯将千途喝剩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将空水杯放到床头柜，自己坐到了床边。
　　千途有点无奈，“你又……”
　　“我就喜欢吃你剩下的，不行么。”迟铮认真的看着千途，见他眼神比方才清醒些稍稍放下心，迟铮牵起千途的手捏了捏，“梦到什么了？”
　　千途茫然的看着迟铮，含糊道，“我不知道，醒来已经忘了一半了，好像……”
　　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千途在努力给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找个理由，尽力修正一切不正常的认知，千途结巴了下，“可、可能是总跟你乱说话，我好像是梦到你上一世真的是我的宠物……”
　　千途勉强笑了下，“好像……好像是梦到，你原本真的是我的宠物，被关起来了，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你送去投胎做人。”
　　迟铮盯着千途的眼睛，观察着千途眼里每个微小的情绪，小心翼翼的走钢丝，“没准是真的呢。”
　　千途入耳没走心，他还有点懵，深呼吸了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讪讪道，“没、没事了。”
　　千途还是没起疑心。
　　迟铮看着有点无措的千途，心里有一瞬冲动，都告诉他算了。
　　想他无忧无虑的享受这一世的普通人生活。
　　也想他早点记起一切，不要再如此被动的让这前世的梦魇一次次剧透。
　　迟铮在心里自嘲，由得自己选么。
　　现在就已经无法干涉千途的梦境了，只要千途愿意，他都会知道的。
　　同上一世一样，主动权根本就不在自己这里。
　　千途同夙辞一样，看着温柔，其实根本不会受任何人控制。
　　他想做的事，从来就没人能拦得住。
　　自己能做的只是在他没想起来的时候，小意呵护。
　　千途刚才在迟铮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仓皇冲动间几乎是明示的求爱被迟铮拒绝了，这会儿冷静了，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不太好意思同迟铮对视，千途避开迟铮的视线，不自觉的看向窗边的斗柜，前言不搭后语，“我只睡了这么一小会儿么？我刚才醒来都忘了吃过早饭了，以为是早上刚醒，你……”
　　“你是真的想要跟我上床。”迟铮打断千途，“还是刚才做噩梦，心疼了梦里的宠物，一时冲动移情给我，想弥补什么，想安慰我？”
　　千途像是被烫了似的抽回了被迟铮牵着的手，他没想到迟铮这么直白，嘴唇不自然的动了动，“不是！我刚才没想那么多，我……”
　　“随便聊天，急什么。”迟铮重新拉住千途的手，拇指在千途手心里捻了下，低声问，“刚才没想多，那现在呢？你是只想要做点什么让心情好一些，还是就是想要我？”
　　千途耳朵腾地的红了，他喉结动了下，不太自然的低声问，“有、这有区别吗？”
　　迟铮点头，“你要只是想开心，我有别的办法，不用那么折腾你，还有……”
　　迟铮吐了一口气，片刻后低声说：“早说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想我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这么小心？暗示什么，直接说就可以。”
　　千途方才因被拒绝不安的心被迟铮好好的顺平了，又被重新安放了回了胸口中。
　　千途无论如何说还只是个没恋爱史的学生，头次恋爱，对恋人小心又重视，且有点学生特有的浪漫，很多事讲究个花前月下水到渠成，刚才让迟铮帮忙拿东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真无缘无故的突然开口让迟铮做什么，确实有点为难他。
　　千途低头看着自己被迟铮攥着的手，低声说，“有什么区别吗？”
　　迟铮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不要发疯，不要一时冲动，不要由着自己高兴乱来。
　　因为一时冲动伤害喜欢的人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当初和夙辞的第一次……实在是称不上美好。
　　之前的事不只是给夙辞留下阴影了，迟铮自己每次想起来也觉得自惭形秽，当时的夙辞那么心疼自己那么在意自己，自己呢？做了什么？
　　不是因为太愧悔，迟铮也不可能忍到现在没对千途动手。
　　迟铮不想也不敢在自己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做什么。
　　真的遵循本性，他能将千途活活生吃了。
　　那跟之前又有什么区别。
　　千途虽然平时偶尔也会说几句出格的话，但和迟铮比起来就单纯太多了，迟铮愿意配合千途玩学生的纯情恋爱，不急于一时，一切跟着千途的节奏来。
　　迟铮迟疑片刻，很多话，他说得出口，但不愿意让千途听。
　　话说出口，都不舍得，担心脏了千途的耳朵。
　　迟铮垂眸，左手拢住千途的一只手，让千途虚握住拳。迟铮右手修长的中食二指探入千途温热的掌心里，又抽了出来，重复了两次，看着千途低声说，“有区别，你想开心，就有只是让你开心的办法。”
　　千途无师自通明白迟铮在说什么了，耳朵脸颊都红透了。
　　“我怎么样都可以。”迟铮没有半分羞耻之心，“我可以只服务你，让你开心，我愿意……我不想你不舒服。”
　　千途觉得自己手心都要被烫熟了，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挺能撩拨迟铮的，但迟铮真这么直白的跟他调情千途还是根本接不上话。
　　根本就不在一个段位上。
　　千途头皮发麻，想抽回手但被迟铮攥住了手腕，迟铮好死不死还用中指轻轻挠弄千途掌心，千途几乎想骂迟铮，到底谁更喜欢暗示？这还是暗示吗？！
　　千途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找不到自己语调了，同个问题已经问了迟铮很多次，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从哪儿学的……”
　　迟铮也不厌其烦的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回答：夙辞教的，现在用来伺候你。
　　“我……”
　　千途无奈闭眼，迟铮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千途根本就说不出一个不字。
　　迟铮眉眼太过英俊好看，靠千途这么近，面无表情的做这么下流的动作说这么直白的话，这从画面到声音到触觉的感官刺激对千途来说太过了。
　　脑子都快不转了。
　　千途几乎怀疑迟铮在用美男计，在蛊惑自己。
　　“我、我不愿意。”千途清楚迟铮只想让自己单纯的开心。
　　但千途不愿意。
　　千途抬眸看着迟铮，“我不想单方面让你摆弄，我想看你……我想看你因为我不自控。”
　　迟铮自虐般的克制，歪打正着的安抚了千途对情事的不安畏惧，顺便又放了一把火。
　　千途方才还能被拒绝，但这会儿不行了。
　　“不是弥补也不是安慰……”千途直起身，主动往迟铮身边靠了靠，声音很轻，“我真的很想要你了……我想看你疯。”
　　迟铮静了片刻，抬手撩起颈间铁链咬在嘴里，给自己上了最后一道枷锁。
　　千途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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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千途这个假期, 几乎都是在卧室里度过的。
　　根本没有下过楼。
　　整整两天两夜，千途衣服穿全了的时候都少。
　　迟铮一个死了多少年的鬼，没累不累的概念, 他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休息, 千途醒的时候他不许千途闲着, 千途累的睡着了他可以替千途清洗身体，换床单, 叫果蔬肉类送上门，算着时间给千途做饭，在千途醒来的时候端上楼喂给千途。
　　千途说了想看迟铮“疯”, 那迟铮就疯给他看, 不过迟铮还是保持了七八分理智, 没完全放任自己, 两天两夜，千途一顿饭都没少吃，中间还无数次被迟铮半强迫的掰开嘴喂水。
　　千途较同龄人稍微体弱些, 迟铮对这点很在意，迟铮对千途的身体很珍惜，无论如何三餐睡眠不会少了千途的, 不过其他……
　　千途这两天也没做别的了。
　　迟铮上一世也没做过什么家务，做饭更没沾手过, 但这会儿照顾千途照顾的十分得心应手，深秋石榴正当时, 迟铮非常利索的切了两个石榴, 没多一会儿将石榴分拣干净, 榨了一杯石榴汁, 上楼端给千途。
　　卧室里千途正在浅眠, 一小时前刚跟迟铮在浴室里胡闹了一通，千途现在沾床就能睡，不知是不是累极了的缘故，千途两天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都没再做梦。
　　迟铮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侧躺着的千途。
　　千途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眉心微微皱着。
　　迟铮抬手揉了一下千途的额头，千途感觉到迟铮的气息，眉头舒展开，把脸在枕头上蹭了下。
　　屋里开了两天暖风了，气温并不低，迟铮慢慢地将被子掀开细看……
　　还好，除了手腕上略有几道红痕，迟铮没再给千途留下任何伤痕。
　　迟铮不是十五，在恋人身体上留下痕迹这种事并不能让迟铮有任何愉悦感。
　　迟铮起身去拿了活血的药膏，涂了点在自己手心上，搓热了后动作尽量轻的将手敷在千途手腕上。
　　千途稍微动了下，两只手惯性似的合在一起，两手腕交叠。
　　像是被谁反复这么教过似的。
　　迟铮稍微有点心虚。
　　迟铮知道自己在床上是什么德行，还是十五的时候，他无数次故意在夙辞身上留下咬痕，有时甚至不是为了泄欲，完全成了恶习，还不许夙辞修补那些咬伤，逼他带着那些不堪痕迹见人。
　　阴毒又残忍。
　　如今学乖了，之前迟铮还提前买过口枷，昨天是来不及去拿，迟铮就咬着自己的项链当枷锁，犬齿扣在铁链中几乎要洇血，迟铮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但千途受不了这个。
　　迟铮嘴角被铁链磨的发红，牙齿咬的铁链咯吱作响，纵然千途是喜欢迟铮好似野兽般的疯劲儿，也受不了迟铮这样自虐。
　　千途永远心软，永远看不得迟铮吃一点苦。
　　几次让迟铮松口无果，千途艰难的隔着铁链亲吻迟铮，双手不太稳的环着迟铮的脖颈，替他将铁链的扣子打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宿命如此，面对迟铮，千途每次的心软总换不来迟铮的乖巧，只会让迟铮得寸进尺。
　　千途只是不要迟铮自残，但那个情景下，堪堪保持理智的迟铮无限放大了千途的纵容。
　　被自己折腾的本就在忍疼的恋人，自身难保的恋人……没拒绝自己分毫，反倒只在意自己咬着这条铁链疼不疼。
　　对迟铮来说，所有苦痛都没千途的心疼更能让他失控。
　　迟铮活动了下被束缚许久不太灵活的牙关，声音不太自然的问千途，为什么解开自己的链子。
　　这条链子自戴上迟铮就没再摘过，那是爱人给他的锁链，被千途就这么轻易解开了，迟铮不满意了，要千途补偿自己。
　　迟铮在千途耳边亲吻，低声呢喃：不让我戴，那你戴好不好？
　　千途费力的用手轻抚迟铮通红的嘴角，满脑子都在担心迟铮嘴角是不是破了，不欲迟铮再自残，千途很急的点头说好。
　　之后两天，这条铁链就一直束在千途身上。
　　只可惜，很少是戴在千途脖颈上的。
　　迟铮轻揉千途手腕上铁链捆出来的淤红，微微皱眉。
　　这铁链虽然便宜，但足够结实……千途双腕都伤了，项链都没断没变形。
　　铁链声响，迟铮抬眸——
　　项链这会儿戴在了千途脖子上，千途动了下，但没睁开眼。
　　迟铮看着千途。
　　看着千途眼睛明明动了，睫毛明明微微颤动。
　　千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是在装睡。
　　迟铮低头在千途手心亲了下，然后亲吻他的小臂，肩膀，脖颈……
　　千途昨天说，他很喜欢同迟铮深吻。
　　迟铮故意避开千途的嘴唇，一路往下亲，把被子慢慢扯下来，亲到千途胸口的时候，千途终于装不下去了，他侧过身一把拽回被子。
　　千途睁开眼，看着迟铮方才给自己揉的手腕，他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轻声说：“谁捆的？现在心疼了么……”
　　人已经醒了，迟铮终于不再束手束脚，千途不让亲了，他就坐好用手心摩挲，靠着掌心热度将药膏揉进千途皮肤里，让这淡淡伤痕快点恢复。
　　千途两个手腕的伤痕十分碍迟铮的眼，迟铮反过来怪千途：“我捆的不紧，你就不能不挣扎吗？你听话点，根本不会受伤。”
　　千途这两天已经被磨的彻底没脾气了，可闻言还是被怼的想咬迟铮。
　　迟铮看看千途，仍不放心，“做噩梦了吗？”
　　“做梦？闭眼就能睡着，醒了就看到你了。”千途无奈的看着迟铮，“哥……真的没力气做梦了。”
　　“你这会儿叫哥没用，留着等有用的时候再叫。”迟铮把床头柜上的石榴汁递给千途：“喝水。”
　　千途已习惯了迟铮的强势，这会儿给什么喝什么，他慢慢的将石榴汁喝了一半，递还给迟铮。
　　不等迟铮说话，千途轻声问：“你……你能不能一口气喝了？”
　　迟铮拿着还剩了大半的石榴汁，点头，“普通的捡你剩饭已经不行了，还得一口气喝了？真把我当垃圾桶了，喝的慢都不行了。”
　　“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千途看着迟铮，声音更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看你一口气喝干净东西，喜欢看你喉结动，觉得……很性感。”
　　迟铮没太理解这哪儿性感了，不是千途想躲喝水，就是千途情人眼里出西施。
　　迟铮回想了下千途这一天的饮水量，判断问题不大，仰头将石榴汁干了，起身去洗漱间洗杯子。
　　千途视线黏在迟铮身上一般，一直跟着他。
　　迟铮擦净手，看着千途。
　　两人缠绵了两天，并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迟铮不想被打扰，一层层灵力重重叠叠的将附近罩了无数层，没有其他灵师能靠近，附近连个生灵都别想窥见什么。
　　千途的灵力也没发生什么变化，硬要说有什么，就是他这两天确实没做梦，不只是不是累坏了的缘故。
　　再有什么……
　　迟铮看着千途。
　　那就是，面对过往自卑如迟铮，也不得不承认了，千途确实是很喜欢自己。
　　一开始可能还受了前世梦的影响，千途似乎是在想补偿自己什么，竭力对自己温柔，但很快千途自己都忘了那个噩梦。
　　他只是纯粹的爱自己。
　　几世下来，现在可能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候。
　　不单是身体，迟铮能感觉到千途明确又热烈的爱意，被这么充沛的爱意拥抱着，迟铮承认，自己之前还是吃苦太多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没什么见识。
　　刚确定关系的时候，迟铮以为不会有比当日更好的时光了，还是自己短见薄识了。
　　被恋人紧紧拥抱着说喜欢的时候，迟铮觉得卑劣如自己，也被净化超度了。
　　两天里迟铮强迫半强迫的问了千途好多次，喜欢不喜欢自己，千途无论多辛苦的时候，说喜欢都说的非常认真。
　　好像他也知道迟铮的心虚和畏怯一样。
　　一次次坚定的喜欢足以抚平一切陈年旧伤。
　　就在昨天，在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干涉控制千途的梦境的时候，迟铮一度是绝望的。
　　他像是个在逃的死刑犯，面对爱上的审判官，躲躲藏藏，竭力掩盖着一切不堪过往和罪证，企图多享受须臾温存时光。
　　作为唯一的知情方，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掌控这进度和节奏的。
　　一朝所有罪证都被摊在阳光下了，迟铮没法不恐惧。
　　千途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又像是什么都清楚一样，固执的一次次亲吻迟铮，每个吻都坚定的像是再说他都知道了，他选择原谅。
　　两人腻了两天了，爱让人敏感体贴，千途不用说，被千途这么看着迟铮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迟铮亲吻千途的嘴唇，顺着将千途颈间的铁链摘了下来。
　　“你、你至少……”
　　千途是真的怕了这条链子了，他顿了下哑声说，“你至少别让我两只手在身后捆着，迟铮，我胳膊真的酸了……”
　　“不捆。”迟铮把链子戴回自己颈间，安抚的在千途额间亲了下，“不捆了，你不是喜欢听这个链子的声音么。”
　　“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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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在千途出现之前, 迟铮一直觉得，自己几世都同幸运二字无缘。
　　幸好有千途，他的存在让迟铮这样命途的人, 都总会觉得受宠若惊。
　　迟铮想不到谁能比自己幸运, 可以对前世种种稍作弥补。
　　爱人的宽恕是治愈他心疾的最好良药。
　　“我有一瞬间……”
　　周一清晨迟铮就接到了任务, 岑天河也感知到了，两人已有默契, 迟铮需要离开千途的时候岑天河会来补上，替迟铮看着千途，不过今天迟铮让岑天河跟着自己。
　　任务并不多费劲, 一上午就处理好了, 迟铮跟岑天河同步了信息, 告诉了他自己已经没法干预千途的梦境了。
　　岑天河震惊之后忧虑的挤了半天挤不出一个笑来, 一脸苦相，“我说你怎么不需要我跟着他了，我这也帮不上什么了……这怎么办？”
　　迟铮情绪大起大落几次后, 这会儿已经淡然了，“我有一瞬间，都盼着他全想起来。”
　　迟铮平静道, “我觉得我能接受了，当然, 现在根本干预不了了，我接不接受都一样, 但我至少不害怕了。”
　　岑天河蹙眉, “破罐破摔了？你该不是指望这次不行, 等千途转世再来一次吧？或者你想消去他的记忆, 重新跟他认识一次？我劝你别冲动, 千途这个情况太特殊了，你现在连他梦境都干涉不了，我怀疑咱们也根本没法消除他记忆了。”
　　迟铮皱眉，“不是，谁指望重新再来了？”
　　“我哪知道你受什么刺激了。”岑天河讷讷，“还没问你呢，两天两夜，你把千途家封了个密不透风，你俩怎么了？吵架了？这么怕人听见。”
　　迟铮瞥了岑天河一眼，懒得多说。
　　不说灵师们是能感知附近同类的状态的，万灵岛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不知道还有没有足够灵力能窥探监控千途，迟铮不乐意让旁人看到恋人的隐私，这两天把小别墅彻底封了起来。
　　看岑天河还是一脸呆样，迟铮冷笑，“我跟他吵架？”
　　岑天河讪讪一笑，“也对，你俩应该吵不起来。”
　　岑天河还是担心迟铮，“你不会是因为差点被发现学籍有问题，又发现控制不了千途了，焦虑过度……受刺激太大了？”
　　“确实是连着被刺激……放心，还没疯。”迟铮轻轻拨弄颈间铁链，淡淡道，“之前太自卑，谁也不信……我之前连千途都不信，但现在不怕了，我赌千途无论如何都会接受我，我觉得我赌的赢。”
　　岑天河不知迟铮这自信从哪儿来的，上次误打误撞碰到俩人亲近，迟铮还一副被迫的样子。
　　“这才几天？”岑天河声音越来越低，“那天看你一点都不主动，我都替你着急，还帮你找了点恋爱宝典之类的教程，本来想发你的，这两天完全感知不到你状态，担心你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敢发你……”
　　迟铮难以置信的看了岑天河一眼。
　　居然有人想教自己怎么谈恋爱。
　　荒谬。
　　“有信息同步就快点说，没话说就走。”同千途关系更进了一步，迟铮自觉高人一等，完全不想跟岑天河这种几辈子都单身的人聊怎么谈恋爱，“你这两天就光琢磨这点事了？”
　　“那当然不是。”
　　岑天河脸色认真了几分，皱眉道，“大部分赤灵日常的任务都很简单，根本不会受伤，这些常年不回万灵岛的赤灵除外，一部分赤灵和几乎所有白灵，都察觉出万灵岛的异样了，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你应该也能猜到，但是……”
　　岑天河想了下，迟疑道，“我暂时还没法核实，不是很确定，我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我依稀感觉……有其他白灵发现你的小岛了。”
　　迟铮抬眸，“当年的白灵？”
　　“应该不是……哪有活那么久的白灵。”岑天河眉头紧皱，“除了你，我就没见过活过了三年的白灵，除了你哪有能忍得住不报仇的？哎说起来，你忍了那么多年不去杀你的系铃人，你居然忍得住，怎么……”
　　“说重点。”迟铮打断岑天河拉回他的思绪，“怎么发现的？”
　　“哦对。”岑天河迟疑片刻，不确定道，“我不是时不时的就去那个小岛附近看看么，我一直在丈量它，判断它扩大的速度，理论上那地方没灵师会主动过去，根本上不去，靠近了也没什么意义，特别是白灵们，他们就不可能浪费时间做没意义的事，但这几次过去，我隐约察觉到了好几个白灵的气息，虽然没真的撞见，但我判断他们在那边出现过。”
　　岑天河看向迟铮，“白灵们去那边做什么？”
　　迟铮沉默。
　　“白灵们除了报仇，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迟铮缓缓道，“不可能是像你一样想调查什么，还能为什么……最大可能，就是最近白灵们受伤后没法在万灵岛恢复灵力了，而后被小岛上的灵力吸引，才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捡。”
　　岑天河对小岛上属于夙辞的灵力一直很在意，生怕属于夙辞的那部分灵力再被人抢了去，“白灵们上不去吧？”
　　迟铮摇头，“我都上不去，没可能的。”
　　岑天河仍不放心，“白灵们灵力恢复不了不会善了的，万灵岛没法让灵师恢复灵力了，小岛也不行……赤灵们要么是根本没发现，要么和我一样发现了也晕头晕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老老实实的等着自己缓慢恢复，我现在就很好奇，再这样下去，白灵们会做什么？都去小岛附近找了，再寻不到……会怎么样？”
　　身为赤灵，对白灵们都是敬而远之的，很多赤灵背后都会叫白灵们是有脑子的恶灵，岑天河对白灵们一直也是见到就绕路走，他根本就没见过几个更没接触过，无从揣测。
　　岑天河突然想起来身边就有一个，抬头看向迟铮，“你也是白灵，如果是你，你会做什么？”
　　迟铮眸子微微动了下，突然笑了。
　　岑天河不明所以，但觉得浑身涌起一股恶寒，干笑，“怎、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
　　“没笑你。”迟铮淡淡道，“白灵们，算上我……都一样，都是疯狗。”
　　“疯狗们脑子里只想着报仇，谁给肉谁就是主人，不给肉的时候……”迟铮看向岑天河，平静道，“主人就是肉。”
　　岑天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赤灵的承受能力实在太弱了，迟铮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害怕的，看着岑天河这幅样子迟铮没法再聊了，“你听不得就算了，免得把你吓死，走吧。”
　　岑天河僵在原地，闻言勉强搓了搓手臂，尴尬的笑笑，“没、没那么怕，那什么……”
　　赤灵内心脆弱但非常周到，岑天河婆婆妈妈的嗫嚅，“我给你整理的那个恋爱宝典……”
　　迟铮拒绝的很干脆，“不需要。”
　　千途被迟铮照料的非常好。
　　整个假期，迟铮没让千途自己做任何事。
　　面对千途，迟铮非常讲理，便宜不能两头占，他本就不让千途做任何家务，这两天更是连吃饭都恨不得代劳，迟铮连着做了两天的饭，还非常注意荤素搭配，中间时刻记得给千途补水，两人缠了两天，一向体弱的千途除了略觉疲惫没有丝毫不适。
　　周一这天迟铮甚至不用难得睡了个懒觉的千途操心，提前替千途看着课表装好了书。
　　千途手机里的闹钟全被迟铮关了，早上千途比往常多睡了足足两个小时，醒来匆忙想收拾东西，就看见了迟铮提前给整理好了的书包。
　　不知是不是刚刚亲密过的缘故，千途看着自己被恋人整理好的书包，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书包算不上什么隐私，但被恋人仔细整理的感觉……意外的觉得比迟铮给自己穿衣服都私密亲近。
　　这还没完。
　　假期千途原本需要完成一份作业的，作业的死线是周一中午，千途是记得的，但这两天这个情况……千途实在是没时间没体力去完成作业，他自己也舍不得同迟铮分开哪怕一会儿。
　　千途本来已经做好被扣平时成绩分的准备了。
　　上午上课时，千途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卡着死线赶一下作业，最后挽救一下，刚打开笔记本，就看到了桌面正中央非常显眼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作业已完成——迟铮】
　　千途愣了足有半分钟，他打开文件看了下——
　　文件夹里有几份文件，最前面的就是千途要交的作业。
　　迟铮往日的课不是白听的，作业完成的没任何问题，千途自己写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千途下意识的看了老师一眼，心里对老师道歉，飞速复制作业，打开了自己的邮箱——
　　千途看着邮箱里已经发送的作业，几乎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幻觉。
　　作业早已被发送给老师邮箱了，明显是迟铮从之前的作业记录里找的邮箱地址，他甚至还给文件改了名字，标注好了千途的班级姓名学号。
　　千途看了下邮件发送时间——
　　今天早上六点钟。
　　千途看着邮件半天说不出话。
　　清晨，天都没亮，自己睡得正好。
　　迟铮在楼下静静地替自己写作业，传给老师。
　　迟铮除了体力过好爱较真偶尔闹闹别扭，其他的真是……完全不像年下恋人。
　　何止，就是年上恋人，千途也不觉得有人能比迟铮更体贴了。
　　千途抿了抿嘴唇，早起迟铮同自己分开时……根本没提这些。
　　没邀功，没炫耀，好像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千途心中一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迟铮会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应该会有。
　　千途重新打开桌面中间的文件夹，其中除了迟铮完成好的作业，还有一份作业文案要求，后面还有一份占用空间最小几乎为零的文件。
　　千途点开最小的文件，里面只有一行字——
　　【占用了你的假期时间，对不起——迟铮】


第71章 
　　千途看着迟铮给自己留下的一句话小纸条, 努力控制表情。
　　上着课莫名其妙的笑太奇怪了。
　　千途尽力压着自己嘴角，咳了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这学期频频破戒。
　　刷学生卡带社会人员进教学楼, 谈了个同性恋人, 和校外学生同寝……现在又多了一条, 雇佣他人代写作业。
　　千途做了二十年的乖学生，最近短短几个月, 就把能犯的错几乎犯了一遍。
　　反正大错都已经犯了那么多次了……
　　上课玩手机，好像也没什么了。
　　千途在心里给老师道了歉，轻轻抽气,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刚认识迟铮那会儿, 上课给迟铮发消息都会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扰乱教学秩序, 现在已经完全习惯成自然了。
　　千途给迟铮发了消息，问他昨晚才睡了几个小时，还是根本就没睡。
　　千途想了下, 又发了一条：【你办完事如果还早，先回家补眠吧？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迟铮一如既往的秒回信息。
　　迟铮：【睡了四个小时，跟你说过的, 我觉少。】
　　迟铮：【天生的精力旺盛，遗传, 我家人全都这样。】
　　千途看着手机。
　　不知为何，经历了这两天, 千途面对迟铮反而更拘束了一点。
　　这两天相处的细节……根本没法回想。
　　千途又一心两用的听了一会儿课才回复迟铮。
　　千途：【你替我写的作业我看到了。】
　　千途：【谢谢。】
　　千途有点对自己无语, 亲密的事明明是千途自己主动的, 之前千途也明示暗示过迟铮很多次了, 他自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完全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大事, 他原本以为这之后两人相处会更自然熟稔，万万没想到……现在千途反而倒退回了两人刚在一起时的状态。
　　说话想要斟酌，发个信息心跳就会加速，看到迟铮给自己整理的书包发送的作业会怦然心动后心神不定。
　　千途对自己无奈。
　　至于吗。
　　怎么还越谈越回去了。
　　一惊一乍的，收到个迟铮的信息都心跳加速，真成了刚认识那会儿了。
　　还这么生疏的专门道谢，迟铮估计正在无语。
　　千途反复打开聊天软件，想要表现得淡定点，亲密点。
　　千途还在颠来倒去的措辞的时候，迟铮的消息弹了过来。
　　迟铮：【不用谢，这两天太兴奋睡不着，反正也没事做，不如帮你写作业。】
　　迟铮：【怪我碰你电脑，用你邮箱吗？】
　　千途莞尔。
　　迟铮的直白很好的安抚了千途的尴尬，谁谈恋爱也没法淡定，迟铮也不行。
　　恋人比自己更坦率，还完全不吝惜承认。
　　比自己强多了。
　　千途想了好一会儿，老老实实跟迟铮表白。
　　千途：【我从看到作业文件夹，心率就变快了。】
　　千途：【像是刚在一起一样，看到你信息都会心头撞鹿，别再撩我了。】
　　千途：【我说真的，你不用替我做这么多事，我这么多年都能自理的，不用这么照顾我。】
　　千途刚按下发送键没半分钟，迟铮的信息就回复了过来。
　　迟铮：【我比较传统。】
　　迟铮：【我是决定跟定你了，才同意跟你上床的。】
　　迟铮：【连人带心都是你的了，当然要好好照顾你。】
　　迟铮：【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迟铮：【你是随便玩玩的？】
　　迟铮：【……哥哥，我这么小就清白之身跟了你了，你不会是没想对我负责吧？】
　　千途闭眼，紧紧攥拳……
　　果然不应该上着课偷偷玩手机的，这惩罚力度太大了。
　　千途竭力控制自己别有任何表情，深呼吸了好几下。
　　千途垂眸扫到自己手腕上的浅浅红痕，难以把前两天凶的要死的迟铮和现在跟他发消息要负责的人联系起来。
　　千途抬头看看老师，按下拍摄静音键，垂下手拍了一张自己手腕的照片，拍完马上重新用袖子将手腕藏好，将图片发送给了迟铮。
　　千途：【图片】
　　千途：【不是真心的，会让你折腾成这样。】
　　罪证如山，迟铮老实了很多。
　　迟铮：【一会儿去你买新的药膏。】
　　迟铮：【是我不好。】
　　迟铮：【千途，你没正面回答，我问你要不要负责，你说你是真心的。】
　　迟铮：【真心和负责是两回事。】
　　千途有片刻晃神。
　　迟铮似乎对“负责”类似的词语，非常敏感。
　　明明比自己年龄还小，但对永远这件事，迟铮要比自己更执拗。
　　要一遍遍听自己承诺天长地久才能满意。
　　千途也意外的对此又无限的耐心，多少遍都愿意回应。
　　千途认认真真回复了迟铮，迟铮消停了。
　　迟铮：【不闹你，上课吧。】
　　迟铮收起手机，去了小岛。
　　岑天河作为观察员，很负责也很周祥，小岛周围确实有其他白灵造访的痕迹，也确实在遵循着一定规律扩大着。
　　原本在小岛岸边就能清晰看到的石像身形，已经因岛屿边缘扩大，在雾气遮挡下成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迟铮不抱希望的试图登岛，意料之中的再次失败。
　　迟铮看着小岛边缘……这些新长出的土地没有任何夙辞灵力的痕迹，同夙辞无关，完全是小岛自动生长的了。
　　迟铮难以想象夙辞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干干净净的将自己送走，将自己和小岛完全切割开，现在这上面也完全没有自己的灵力了。
　　迟铮一直有个没证据的猜测。
　　因为没证据，也就没同岑天河提起过。
　　迟铮一直觉得，夙辞当年送自己去投胎后，还对这个小岛做过什么。
　　刚化为灵师的时候被小岛拒绝后迟铮发了一顿疯，后来也想过这不合理，自己明明是十五的转世，身上还带着夙辞的一部分灵力，小岛怎么会认不出自己来？
　　虽没法登岛核实，但从小岛附近看……不管是自己还是岑天河，都没法再从这里察觉到任何有关十五的灵力了。
　　比起投胎，夙辞似乎更为了活活把自己从这小岛上撕出来，夙辞应该知道这小岛的归处——
　　迟铮看向远处万灵岛的方向。
　　等小岛扩张到同万灵岛接壤以后，会如何？
　　当年还被困在小岛上时，十五备受折磨，浑身灵力暴涨的同时让他周身痛苦不已，身体和心里全部在叫嚣着让他试图去扩大小岛的面积，去接触更多更广袤的土地。
　　当年十五那心里不断的暗示，到底是什么。
　　迟铮一度以为那也是大乾元的阴谋，是大乾元想吞并小岛，用了什么诡计让自己同夙辞终日吵闹不休。
　　后来看到大乾元那个鬼样子又不像。
　　曾经以为两个岛合并，应该是十五和大乾元见面了分个高下，谁吃得下谁就能活下去，所以自己才会疯狂的想要去万灵岛，想要占有一切，小岛扩张的速度也随着自己狂躁的程度而来，自己情绪平稳时小岛就也安静，自己发疯时小岛的面积能一夜暴涨许多。
　　当年如果没有夙辞救自己，自己会吃了那老东西么？自己吃了他以后会如何？
　　投胎以后，小岛已不再承认自己，迟铮同其他灵师一样没法登岛了，小岛上都没生灵了，没人控制，竟还在延续着一定规律，缓慢的扩张。
　　它到底图什么？
　　熟悉的吃力感又来了，迟铮几乎能确认了，自己当年至少碰触过真相。
　　但被夙辞抹去了这部分记忆。
　　迟铮远远地看着石像，再过一段时间，随着岛屿扩大，在小岛边上大概就完全看不见石像了。
　　当年总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的石头玩偶似乎就在眼前，迟铮看着石像的方向低声喃喃，他很好。
　　之前吃了些苦，但现在过得很好，在认真生活，认真恋爱。
　　体验着从未体验过的一切。
　　迟铮本来还想去万灵岛看看大乾元的热闹，但记挂着给千途买药，懒得理会那老东西了。
　　迟铮离开小岛，寻了个药店自己去认真找疗效好一点的药膏。
　　顺便……
　　迟铮想看看，有没有特殊材质的计生用品。
　　迟铮不确定千途是骗自己，还是认真的。
　　两天前，迟铮第一次碰千途的时候，本来要回房间拿从林絮那买的那些东西。
　　千途攥着迟铮的手腕不让迟铮走，含混的哑声说他橡胶过敏。
　　迟铮当时没因为千途这句话眼睛变成白色，都算是这些年修炼的好。
　　当时是真的信了千途的话，也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感染给千途什么，就随着自己高兴乱来了。
　　这会儿脑子清醒了，迟铮又不太确定了。
　　他确实没见过千途碰什么橡胶制品的东西，但也十分确定千途以前绝对没类似的就医记录。
　　早在刚找到千途的时候迟铮就把千途过往记录翻了个底掉，确定过他没什么常见过敏原的，不然迟铮也不会那么放心的料理千途平日的饮食。
　　迟铮拿起手机来，打开同千途的聊天界面又犹豫。
　　迟铮不太忍心直接问千途。
　　真的过敏还好。
　　那万一不过敏呢？
　　直接问，要千途怎么回答。
　　迟铮不舍得。
　　迟铮正迟疑着，他手机震了下。
　　千途：【我头次理解了为什么老师不喜欢学生恋爱了。】
　　千途：【你几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开始患得患失了。】
　　千途：【你一上午没理我了。】
　　千途：【听不下课，想你了。】
　　千途：【你可以给我发一条信息吗？】
　　迟铮深呼吸。
　　自己是有意装绿茶，时时刻刻一行一动故意撩拨千途。
　　千途不是，他是完全撩人不自知。
　　千途只打直球，完了还要担心没打中，觉得是他不够努力，还要追问自己这样做可以不可以。
　　迟铮也觉得自己这恋爱是越谈越回去了，现在完全是刚表白的状态，对千途一点办法也没。
　　迟铮走到计生用品货架前，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千途。
　　迟铮：【图片】
　　迟铮：【哪个你能用？】
　　迟铮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收到千途回复。
　　千途：【……都可以用。】


第72章 
　　迟铮被千途气笑了。
　　千途说不能用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语气里带着点不安。
　　迟铮真的信了千途是在害怕，很害怕过敏。
　　迟铮当时还自责，交往这么久没想到带千途去做个过敏原测试, 说是要对他好要照顾他, 这点儿事都想不到, 没带他做检查就算了，都不知道提前问问千途。
　　千途当时怕的声音都在发颤。
　　迟铮一面唾弃自己因为这种事儿差点失控一面心疼千途, 心疼他体质不好，要受这种委屈。
　　原来是装的。
　　就算不是装的，千途当时的不安的也只是在担心以后该怎么解释。
　　迟铮刚都准备不要脸了, 去找林絮问问有没有非橡胶制的安全套。
　　迟铮自恃比千途有点经验, 这两天一直尽力表现得冷静从容, 想让千途觉得自己虽然年轻, 也是个可以长久交往的靠谱恋人。
　　其实呢？
　　千途一句谎话就骗的迟铮真的乱来了。
　　这两天做了多少次，一次也没用套，纯胡搞。
　　千途没生病没不舒服只是他运气好。
　　迟铮磨牙。
　　这恋爱谈的, 说是敌在明我在暗，但还总是被千途牵着鼻子走。
　　真按着迟铮的喜好来，他能往死里折腾, 但这不代表他会这么做。
　　迟铮一点也不喜欢千途跟自己玩的这么疯。
　　万一千途喜欢的不是自己呢？
　　万一自己根本没有压抑本性愿意为千途做个好人呢？
　　迟铮几乎没对千途劝诫过什么，纵然看不过千途类似生病不去看医生的不健康生活习惯, 迟铮也只是自己默默替千途打理，不愿意也不舍得跟千途多说什么。
　　迟铮觉得很多事自己闭嘴处理就行了, 自己只是他的恋人, 既然没能早早寻到千途看着他长大, 那也就没资格指手画脚的纠正他现在生活习律。
　　但这算什么？
　　一个人类, 比自己个白灵玩儿的花。
　　脑子转的还挺快……过敏。
　　迟铮侧身让开别人, 自己走到药店门口发信息。
　　迟铮：【你不是过敏吗。】
　　迟铮：【或者你自己去你们校医院问一下，去买你不过敏的。】
　　药店对面是家奶茶店，有三十几个人在排队，迟铮看了一眼，不明白这甜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可排队去买的。
　　迟铮侧头看了看车，穿过街道走到队伍最后老老实实排着。
　　过了好一会儿，千途的信息传了过来。
　　千途：【……生气了？】
　　迟铮看着前面漫长且纹丝不动的队伍，觉得自己说生气也没底气。
　　谁家男朋友生气了还来受这种罪，站了一会儿了就没见人少。
　　虽然迟铮确定这东西肯定没什么好喝的，但这么多人都排……
　　那还是想买给千途尝一尝。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不是较真的地方，一个懂事的男友应该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千途难堪，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迟铮含糊带过话题，甚至给千途想好了理由。
　　迟铮：【是不是刚记起来，你其实不过敏？】
　　迟铮：【不过敏就好，那我买了。】
　　就当千途是记错了。
　　以后正常来就好。
　　可惜，千途并不领情。
　　千途：【不是刚想起来，从来就没过敏过。】
　　千途：【故意那么说的。】
　　千途：【……我错了。】
　　迟铮深呼吸，打字。
　　迟铮：【你是道歉，还是调情？】
　　队伍终于往前走了半米，迟铮跟着往前走。
　　前世家里有点钱，在哪儿都是svip，迟铮从未排过队，他对任何等待都没耐心。
　　还是十五的时候，每日等待夙辞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别的都能忍，唯独忍不了等待。
　　迟铮眯着眼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队伍，发现自己没耐心这毛病不知何时不药而愈了。
　　只要是为了千途，让他做什么都行。
　　可以去考察附近好几个超市，仔细学习如何辨别果蔬的新鲜程度。
　　可以一整夜一动不动看着千途的睡颜。
　　可以一晚上温故知新，复习上一世大学学习的内容，只为了赶工千途的一份作业。
　　迟铮又想起自己对石偶说的话。
　　千途在认真生活，认真恋爱。
　　自己也是。
　　迟铮学着排在自己前面的女孩，扫码提前看菜单。
　　学着别人根据饮品销售热度来决断应该买什么。
　　什么加冰去冰的意思，迟铮弄明白了，又开始根据顾客评价判断三分糖五分糖七分糖还有什么无卡糖的区别。
　　迟铮研究饮品区别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下，店铺小程序不是很稳定，方才扫码后等了半天才进了界面，迟铮担心退出来不好再进入，一时没退出看信息。
　　如果是为了自己，迟铮大约几辈子也不会研究这种鬼东西。
　　原本琐碎又无聊的事情，因为多了千途这个主语，一切都变得非常有意义。
　　迟铮太想让千途交往一个正常的男朋友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两米的时候，迟铮终于选好了要买给千途的奶茶，截图推出了程序。
　　千途已经给他发了好多条信息了。
　　千途：【是道歉，也是调情。】
　　千途：【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感染病才敢骗你的，你说你不生气行不行？】
　　.
　　千途：【理我一下吧，真的听不下课了。】
　　千途：【迟铮。】
　　千途：【……五分钟没回复我了，这算不算冷暴力？】
　　千途：【真生气了么。】
　　千途：【我有分寸的，你不问，我过几天大概也会说实话了。】
　　千途：【我对着你没法撒谎，你又不是不知道。】
　　迟铮看着眼前漫长的队伍，看看手机上一连串的信息，觉得这画面十分割裂。
　　自己都这么认真的当狗了，千途这还总患得患失的。
　　喜欢一个人，真能让人这么没有安全感么。
　　俗世爱情，千途也是第一次经历。
　　突然的亲热后，迟铮对千途来说反而有了更多的新鲜感。
　　越是喜欢，越是觉得忽近忽远，敏感不安。
　　一会儿的冷落都让人难以忍受。
　　千途第一次觉得上课度日如年，迟铮只是一天没陪他来学校，之前迟铮天天帮忙做笔记的日子就像是过去了好久似的。
　　千途打开笔记本，把里面当成书签用的、迟铮自己给他写的“听话券”展开。
　　想要拍给迟铮，跟迟铮讨一次不追究的权力。
　　刚想拍照片的时候，迟铮的消息发了过来。
　　迟铮给千途拍了张排队的照片。
　　迟铮：【图片】
　　迟铮：【生气会给你凑这种热闹么。】
　　迟铮：【这玩意儿最好是好喝。】
　　千途认真看着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
　　迟铮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为他等待什么。
　　千途深呼吸，少有的得寸进尺，追问迟铮。
　　千途：【不好喝怎么办？】
　　迟铮这次回复的很快。
　　迟铮：【你不喜欢就给我，我喝。】
　　迟铮：【你不是喜欢看我喝东西么。】
　　迟铮：【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捡你剩的。】
　　老师宣布课间休息，千途马上光明正大的将手机拿到桌上来打字。
　　千途：【买完快点回家休息，我下午没课，放了学就回去。】
　　千途：【……安全套不买也可以。】
　　千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面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了，如果我有什么不太自然的举止。】
　　千途：【也只是更喜欢你了而已。】
　　千途：【当你面我应该就不好意思说了，只能发消息，你当没看见吧。】
　　千途等了一会儿，迟铮才回复。
　　迟铮：【知道了，听课吧，我在家里等你。】
　　千途收起手机，喝了几口凉水压下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和恋人真正意义上的同居原来是这样……
　　太刺激了，天亮后完全不能自然而然的面对迟铮。
　　千途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下，将“听话券”叠了一下，放到自己衣服口袋里。
　　之前千途觉得这只是迟铮逗自己玩的东西，千途没当真，也完全不舍得乱用把它还给迟铮。
　　千途没法将任何爱意当理所应当的东西，迟铮给他的每一分爱他都好好安置，不舍得浪费，更没法当做调情的道具，现在迟铮给的爱意实打实的够多了，千途才舍得稍微使用它，行使一点点权力。
　　听迟铮的话，千途尽力不走神，认真听讲做笔记，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千途收拾好书包，没再如以往般等同学都走了才出教室。
　　千途几乎是头一个出了教室，最后一节课是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共教室上的，千途还没走到教学楼大门口，就看到走廊边拎着奶茶外卖袋，正在看手机的迟铮。
　　千途的同学许多都早就认识迟铮，俩人早已不避嫌，不过这么大喇喇的来接千途，还是被同学频频回头看。
　　迟铮一脸平静，接过千途的书包，把奶茶递给了千途。
　　千途也不在意同学们看，但多少还会有点不太好意思。
　　“说了让你先回家……”
　　迟铮面无表情，“我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然后奶茶店的店员才跟我说，去冰的奶茶需要马上喝……你尝尝，不好喝我现在就报警。”
　　被恋人这样爱着的时候，毒药都不会味道差。
　　千途忍笑，很给面子的一口气喝了半杯，递还给迟铮，“……确实比普通店的好。”
　　迟铮没接，背着书包跟千途往外走，低声说不用。
　　“回家亲你……一样的。”


第73章 
　　两人并未回家。
　　刚出学校接到了附近刚开业餐厅发的宣传单, 千途多看了两眼，迟铮便提议反正也没课了，不如在外面吃。
　　迟铮几辈子没看过谁的脸色, 最近几个月对此无师自通, 十分擅长观察千途的微表情, 以此判断千途喜好。
　　千途自己都忍不住问他，“我接传单可能只是想让同学早点发完, 你怎么判断我想去吃的？”
　　“只要是传单，不管是什么内容你都会接，你连售楼的都接……平时接了都是直接塞书包里, 或者折叠好塞在裤子口袋里。”迟铮看着红绿灯的同时一只手拽着千途衣服, “今天你多看几秒传单内容……很可能是感兴趣。”
　　千途第一万次的感叹, “你怎么会这么细心？”
　　“跟细不细心没关系。”餐厅就在附近商场的次顶层, 两人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迟铮拿过传单看了一眼楼层按下电梯，面无表情的纠正千途的用词, “我这是用心。”
　　周一商场人少，电梯里并没别人，千途看着迟铮, 突然轻声说，“……你要尝尝奶茶吗？”
　　迟铮抬眸扫了一眼电梯上方黑洞洞的镜头, “监控。”
　　千途不太好意思的拿出手机来看了下，喃喃, “我、我觉得这会儿可能要排队。”
　　虽是工作日, 但刚开的餐馆人也不少, 确实需要排队, 千途担心迟铮一天排队两次不耐烦, “去隔壁吃？排号二十一，预测排队时间是四十分钟，要不算了？”
　　迟铮摇头，“没事，你想吃就等。”
　　两人同其他大学里的小情侣一样，一起在餐馆外等排号，吃完饭后在商场顶楼的电影院去看最近热门的电影。
　　电影开场前，迟铮还不忘去买了点爆米花和可乐。
　　“奶茶早喝完了吧，还一直拿着？”迟铮把可乐换给千途，“给我，我去扔了再进去。”
　　千途拿着奶茶的手往后让了下，“没喝完，一起带进去。”
　　迟铮怔了半秒，明白了。
　　两人检票进影厅，迟铮买的vip小影厅，人并不多，算上两人不到十个观众，两人坐在后排，进去没多一会儿灯就熄了。
　　昏暗的影厅对迟铮视力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他看着千途固执的拿着两杯饮品，觉得千途认真的很可爱。
　　又有点心疼。
　　电影好像是不错，小影厅里除了迟铮都看的很认真，迟铮一帧都没入眼。
　　全程都在看千途。
　　看千途借着脱外套回头看，确定两人后排没有人了。
　　看千途费力左右看看，欲言又止的。
　　看千途认真的拿着只剩一小半的奶茶，抿了一下嘴唇，犹犹豫豫的。
　　迟铮后知后觉。
　　刚才在电梯里，不应该拒绝千途的。
　　千途都不在乎监控，自己多余废话。
　　千途在学校都不避讳什么，显然是不介意，迟铮方才的拒绝让千途误会，误会迟铮在意被人看见。
　　开场已半个多小时了，迟铮终于看向荧幕。
　　迟铮看着荧幕，希望电影这会儿能有点剧情冲突，或是什么刺激性的镜头，足以让他有跟千途开口的话题。
　　迟铮看了片刻，压低声音询问千途，“哪个是主角？”
　　千途呛了下，拿起奶茶来喝了一口，刚要说话，迟铮侧过身，亲吻千途。
　　奶茶是甜的，千途嘴唇是微凉的。
　　奶茶好不好喝迟铮没什么感觉。
　　但千途肯定是好亲的。
　　迟铮没过分，这个吻没超过一分钟，他就坐直了身子，不再打扰千途了。
　　千途心脏怦怦跳，他高估了自己的胆子，在公共场合接吻……确实是蛮刺激的。
　　虽然千途从刚才就想亲迟铮了。
　　排队一个半小时才买到的奶茶，迟铮一直没喝。
　　迟铮自己说了的，不用直接喝，接吻是一样的。
　　如果是之前，千途可能早在电梯里就主动亲吻迟铮了。
　　但现在不一样。
　　千途也描述不清。
　　缠绵两天后，迟铮对他来说反而更有吸引力了，莫名其妙的，千途更拘束了些。
　　只是挨着坐在一起看电影，千途就能分心想到前两天的种种，想到没穿上衣的迟铮，想到咬着项链隐忍的迟铮，想到在自己耳边低声喘息的迟铮。
　　千途想不明白，迟铮怎么床上床下分的这么清，完事儿后就一直非常克制规矩，要不是千途现在还有点隐秘的不适……他都怀疑前两天的事是自己的臆想。
　　迟铮就坐在千途右手边，他的左手肘撑在千途座椅扶手上，千途几乎能感觉到从迟铮手臂上传来的一点点体温。
　　这一点点体温，扰的千途心神不宁的。
　　千途轻轻吐气。
　　这恋爱脑到底怎么治。
　　原本以为更进一步后能不像以前一样整天心跳起伏一惊一乍的。
　　这到行……
　　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
　　迟铮都不用做什么，千途就能浮想联翩的。
　　千途深呼吸几下，刚要恢复平静，迟铮突然偏过身，拿走了千途手里的奶茶杯子。
　　迟铮将他怀里的爆米花放到千途手里，轻声说，“咱俩都喝过了，可以扔了。”
　　千途闭眼，头疼。
　　有没有人能管管迟铮？
　　迟铮的暧昧和亲密在一个恰恰好的度上。
　　足够让千途心安知道自己是被他密切关注的，不至于让千途误会怀疑迟铮不够喜欢，也不会太有侵犯性让千途不适畏惧。
　　但完全完全完全……不足以让热恋期的千途满足。
　　够心安，但不餍足。
　　这个度，正正好能折磨到千途。
　　明明亲热过了，但又纯情的让千途觉得两人似是刚刚恋爱。
　　早上问自己是否真过敏的短信。
　　中午那杯排了一个半小时才买到的奶茶。
　　方才让人哭笑不得问哪个是主角的问题。
　　唇边残存的他偷吻自己的触感。
　　一切恰到好处的尺度，把千途拿捏的死死的。
　　交往数月，到现在这一步了，千途还总不确定。
　　总要一遍遍查看手机，查看迟铮替自己写的的笔记，查看眼前实实在在的迟铮，才能确定，这个人是存在的。
　　千途没谈过恋爱，他不知道别人热恋期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会因为过于幸福到不相信恋人是真实存在的。
　　千途的理性时不时的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他有点过于幸运了。
　　怎么会有这么适配自己的人存在？
　　千途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这时不时的冲动和不安，频频出现提醒千途，让千途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
　　残存的理性还在努力欲盖弥彰，说这应该是受热恋期影响。
　　千途脑中一丝理智在缝缝补补，告诉他热恋期就是这样的，因为热恋期所以他才变得冲动，容易感性。
　　会患得患失，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会一厢情愿的觉得恋人会无底线的爱自己包容自己……
　　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过了热恋期这种幻觉就会消失了，在这之前他要做的是保持理智和克制，别因为迟铮人太好加上自己幻觉太多就对迟铮的付出心安理得，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千途垂眸看身侧迟铮的手臂。
　　余光里，借着荧幕时不时的亮光，能模糊看到迟铮修长的手。
　　心底那落不到实处的不安在蛊惑磋磨着千途，让他想牵一下迟铮的手，确定迟铮是存在的。
　　太腻歪了。
　　迟铮可能会不喜欢。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热恋期才会有的，千途不舍得也不敢太消耗迟铮的爱意。
　　千途深呼吸了下。
　　脑子里那一丝理智又开始作乱。
　　千途能理解迟铮对自己的吸引力，但没法理解自己对迟铮的。
　　自己是做对了什么，能把迟铮迷成这样？
　　千途虽然不至于自卑，但冷静下来想，他没法理解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吸引力。
　　让从各个角度看都完美的迟铮，为什么会对自己好到这个程度。
　　千途就是再恋爱脑，也清楚迟铮这恋爱谈的……真的和他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初恋加上热恋，几重加码下，千途也无法免俗，确实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但迟铮明显不是。
　　迟铮显然是恨不得几生几世都要在一起才行。
　　千途没那么自信，自己能让一个人这么疯。
　　千途心里有一团迷雾，自认识迟铮开始，他一直在往那团迷雾中心探索，如今似乎已身处其中，越靠近中心越是什么都看不清，偶尔因为过于幸福都会害怕，担心再往前走一步就会一脚踏空坠入深渊，怦然醒来发现全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从没认识过迟铮，迟铮也从未存在过。
　　千途低头叼着吸管喝了口可乐。
　　热恋期不稳定的情绪太让人患得患失了。
　　他真的……
　　真的很想牵一下迟铮的手。
　　确定迟铮是存在的。
　　千途看着荧幕，余光始终在迟铮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千途感觉自己腰间口袋震了下。
　　电影开始前他将手机调了静音。
　　两人座位靠后，他们身后只剩两排全是空座，不用担心影响别人，千途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迟铮：【总看我这边做什么？】
　　千途抿了下嘴唇，刚想打字解释，手机又连着震动。
　　迟铮：【是想去卫生间还是不舒服，还是觉得无聊不想看了？】
　　迟铮：【不想看随时可以走，不用在乎我。】
　　迟铮：【跟你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分清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叛徒，不知道这群人在忙什么，看不看无所谓，我反正是只看你了。】
　　诸多的漏洞，一次次在迟铮不知情的时候，被迟铮自己用爱意修补填平。
　　被迟铮这么浓烈爱意包裹着，铁证如山，反而站不住脚。
　　千途眸子动了下，低头打字。
　　千途：【没有，就是想牵你的手。】
　　千途：【怕你觉得太腻了……我不敢。】
　　千途刚按下发送键，身旁的人就动了下。
　　电影恰好是一段无声的空境，静谧的小厅中，衣料摩擦声，他颈间铁链的脆响声……清晰无比。
　　黑暗里，千途感觉到他靠向自己，片刻后手就被他十指相扣。
　　千途清晰的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
　　“早说啊……从刚才就想碰你了。”


第74章 
　　千途欲盖弥彰的坐直身子, 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遮掩什么。
　　千途依稀记得以前在哪儿看过，说每个影厅后面都有放映员在看监控，监控都是热成像的, 影厅里什么细节放映员都看的一清二楚, 千途自己并不在乎, 但……
　　右手被迟铮牵住了，只有左手自由着, 千途用左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含糊低声提醒，“你知道夜视监控吗？”
　　千途完全看不清身侧的人, 因此声音听的越发清晰, 他听到迟铮在他耳边说, 随便, 谁爱看谁看。
　　千途静了片刻，想要问，又觉得在影院总说话不好。
　　虽然两人真的距离别人很远, 声音也足够小。
　　千途垂眸，用左手单手打字。
　　千途：【你刚才还在躲监控。】
　　千途刚点下发送，就感觉自己右手手指被迟铮惩罚似的轻轻攥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手比千途大一圈的缘故, 迟铮单手打字比千途速度快很多。
　　迟铮：【是怕影响你。】
　　迟铮：【看出来你不高兴了，所以刚才亲你。】
　　迟铮：【下次想接吻, 我如果没回应，你可以强吻我。】
　　迟铮：【随便什么场合都可以。】
　　迟铮：【我没理解你意思的时候, 你多余跟我废话。】
　　千途无奈, 迟铮打字太快了, 一句一句不断的弹窗, 千途都来不及找个话口回复, 替自己解释一下自己没这么矫情。
　　迟铮：【我不太会谈恋爱，容易惹你生气。】
　　迟铮：【别跟我一般见识。】
　　千途看着迟铮最后发的两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迟铮说他不太会谈恋爱。
　　千途下意识想截图，又不太理解自己的行为。
　　千途没有任何公开社交软件，没有秀恩爱的渠道，碍于性向他藏着还来不及也不可能像其他小情侣似的写什么恋爱日记。
　　那截图是为了什么？
　　想记录，那聊天记录就老老实实的躺在他和迟铮的对话框里，又丢不了。
　　想保存点什么……但迟铮这么大个人就在这里，又跑不了，用得着保存？
　　千途最近越来越难以理解自己无意识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行为。
　　千途给迟铮发了求饶的表情包，将手机放在了一边。
　　昏暗的影厅里，肉体凡胎只能看得清荧幕。千途不知道迟铮始终在看着自己。
　　九十分钟的电影很快结束了，影厅亮起来的前一刻千途本能的挣了下，但迟铮没松手。
　　千途紧张的看向前面，万幸，小厅有前后门，其他观众陆续从前门走了，没人回头看。
　　千途看向迟铮，迟铮像个在认真找彩蛋的观众一样认真的盯着荧幕，但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他是故意的。
　　迟铮面色如常，“我想看完片尾字幕，我特别有礼貌，不行么。”
　　千途点头，“特别有礼貌，所以刚才又玩手机又跟我说话。”
　　迟铮笑了下，放开了千途。
　　两人从后门出了小厅，千途跟在迟铮后面，出来走了十来米才想起来自己手机还忘在座位扶手上。
　　“等我一下，马上。”千途觉得自己今天是过于恍惚了，他把手里吃了不到一半的爆米花递给迟铮，“手机忘拿了。”
　　迟铮说他去，千途失笑，“你别动，我知道在哪儿。”
　　千途原路返回，万幸小厅排片没那么紧凑，里面仍空无一人，千途远远就看到自己亮着屏的手机了——
　　千途拿起手机，是迟铮在给他打电话，为了方便他找。
　　千途呼了口气，觉得自己彻底没救了。
　　迟铮只是帮他打个电话，他就觉得迟铮体贴又靠谱。
　　迟铮确实是靠谱，但……
　　千途无奈的用手背蹭了一下耳朵，但也不至于这就让自己耳朵红了吧。
　　迟铮现在做什么他都觉得很迷人，这病到底怎么治。
　　千途拿着手机往外走，推小厅后门的时候千途愣了下。
　　小厅后门是传统商场里的单向弹簧推门，后门一共两扇，都是外推，他推的左扇完全推不动，这会儿才看清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纸，打印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左扇已坏，请推右门】。
　　千途单手推了一下右门，轻松推开了。
　　千途又推了一下左门。
　　千途用了十分的力气，只推开了一条不到两指的细缝，稍一卸力左门马上弹回了原地。
　　千途也愣在了原地。
　　就在三分钟前，他跟在迟铮身后出的小厅后门，千途清清楚楚的记得，迟铮推的就是左边的这扇门。
　　而且是单手，看着毫不费力。
　　千途抬手又推了一下，这次他连个门缝都没推动。
　　千途怔怔的看着这扇门，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
　　迟铮是怎么推动的？
　　千途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千途思绪被打断，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是迟铮打来的。
　　千途迟疑片刻点了接通。
　　“这不是找到了，怎么了？”
　　迟铮的声音如常，语气轻松，依稀带了点调侃的意味，“里面那个门是坏的，你是不是推不开？”
　　“推右边，左边的地弹簧里面的轴承坏了，时灵时不灵的，我刚才差点晃了手……”
　　迟铮声音由远及近，右门突然被打开了，千途抬眸。
　　“……这不就打开了。”迟铮放下手机按了挂断，“怎么了？魂不守舍半天，手机忘了，门也不会开了。”
　　千途勉强笑了下，“我刚看你那么轻松，就奇怪我怎么不行。”
　　千途仍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又推了弹簧门一下，这次根本没用力一下子推开了，但不到一半又卡主了。
　　“你就非要扭伤手是么？”迟铮一把将门挡住，“出来……跟个坏了的门较什么劲，突然弹回去把你手撞折了怎么办。”
　　千途侧身出门。
　　千途看着迟铮，歉然道，“对不起，我……我刚才就是奇怪，我看你之前推开挺轻松……”
　　“我刚才差点晃了手，没让你看出来而已。”迟铮语气平静如常，“非要戳穿我吗。”
　　千途莞尔，他深呼吸了下，有点尴尬道，“这边电影院空气循环可能不好，我应该是缺氧了，脑子转的不对劲，回家吧……走路回去行吗？我想在户外多呆一会儿。”
　　迟铮无可无不可，点头。
　　两人下电梯出了商场回家。
　　工作日的下午四点半，步行道上没几个人，十分安静，两人慢慢走着，千途还有点没回神。
　　千途侧头看迟铮。
　　迟铮背着千途的书包，走在靠机动车道的一侧，神色如常，同往常没什么不同。
　　千途看了两眼，忍不住就一直盯着迟铮看。
　　视线扫到了迟铮颈间的铁链，千途给自己看的不太好意思了。
　　“对不起。”
　　千途突然开口，“对不起，刚才有一瞬间……我觉得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迟铮侧头看向千途，“什么？”
　　话说出口，就轻松多了，千途眯着眼看远处夕阳，深秋的太阳不再刺眼，看着十分温和。
　　千途低声说，“我还很小的时候，晚上睡前会编故事骗自己，我其实是睡在父母中间。”
　　“幻想身边有家人，这样能睡着得快一点。”
　　“再大一点，我幻想我是睡在亲人身边，亲人的样子是模糊的，因为我根本就没这种概念。”
　　“但过了十岁以后，我就没做过这种事了。”
　　“幻想太多容易分不清现实和自我安慰的梦境，我担心放纵自己这样会影响精神……我原本以为我这毛病已经好了。”
　　千途停住脚，看着眼前的恋人，有点不太好意思说，“最近可能是睡眠不好，也可能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我又犯病了，有一瞬间，我以为你也是我幻想出来，编出来安慰我自己的。”
　　“可能是因为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突然这么幸运遇到你，你又对我太好……”千途歉然的看着迟铮，“明明你一个活人就在这，我就是觉得你随时会消失一样，所以今天才有点恍惚，黏你黏的过分了。”
　　迟铮眸子不易察觉的颤动了下。
　　千途说“活人”。
　　迟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不是活人。
　　该道歉的也不是千途。
　　是自己今天因为心情太好，千虑一失，方才出那个该死的电影厅的时候，没太留意那破门上贴的打印提示，直接将门推开了。
　　正常人当然是推不开的，可迟铮又不是活人。
　　他也根本没想到千途会回去拿手机。
　　纵然之后用灵力努力补救了一番，到底还不是很自然。
　　天知道刚才千途推门那一刻，迟铮一瞬间寒毛都立起来了。
　　迟铮刚出影厅那会儿太放松了，他甚至还在回味，回味千途乖乖被自己牵了一小时的手都不反抗，手指老老实实的被自己又捏又碰的，完全不反抗……一个多小时，不管千途如何吃力的单手拿零食还是用手机，都没让自己放开他。
　　最重要的是，这不似前世是迟铮强迫的，是千途自己主动要求的。
　　是千途主动的，不在乎会被旁人看见，想在公共场合被自己牵手，一场电影都等不及，想要被自己触碰。
　　这么黏人的千途，这么依赖自己的千途……快把迟铮撩拨疯了。
　　“热恋期……”迟铮不动声色的避开敏感话题，语气平静，“你要是太理智才是我有问题了，是我不够好，完全迷不到你。”
　　迟铮看向千途，“所以你这半天是在夸我？夸我把你迷得都觉得我是你幻想出来的？”
　　迟铮看看四周，盯着远处一个遛狗的女孩说，“我去跟那女生的狗吵一架，你看看我是不是你的幻觉，存不存在。”
　　千途忍笑忍的难受，“你别吓着人家姑娘，别闹了，我都道歉了。”
　　“你道什么歉……你喜欢我喜欢的犯迷糊了，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迟铮看着远处察觉到敌意，冲着自己吠的狗淡淡道，“是我不好。”
　　不够细心，差点被你发现我并不是“活人”。
　　两人迎面经过女孩身边，迟铮扫了那条狗一眼，刚还左右跳着挣着绳子叫个不停的狗一瞬间老实了，耷着尾巴躲到了女孩身后。
　　迟铮小心的留意着千途的神色，见千途情绪已恢复如常，还不忘巩固自己来之不得的成果，轻声确认，“还是喜欢我对吧？你满脑子都是我，想要黏着我，是不是？”
　　千途脸颊微红，被迟铮反复问了几次后无奈点头都不行，直到老老实实说了喜欢迟铮，还想黏着迟铮才被放过。


第75章 
　　一起去超市买了食材后, 两人一起回了家。
　　莫名其妙的，俩人都回到了刚确定关系时的心境。
　　看到彼此发的手机信息会心跳加速，对视会有点不好意思, 无缘无故的废话变多, 在电影院只是牵了手就觉得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心跳的一个赛一个快。
　　一路上俩人话也不少，但彼此都默契的不提假期发生的事, 迟铮也规矩的很，一路上连手都没碰千途的。中间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千途把自己手机上二维码拿出来给收银员, 迟铮正在旁边把东西装在环保袋里, 余光扫到千途要埋单, 拉过千途手的时候都是扯的千途衣袖。
　　迟铮一手隔着衣袖攥着千途手腕, 另一只手拿手机递给收银员，确定收银员扫完码放开千途，利索的收拾好买的东西走人。
　　迟铮如此规矩, 也没碍着千途耳朵都红了。
　　深秋天凉，迟铮准备炖番茄牛腩，再炒个菜心, 千途一看迟铮拿了砂锅就觉得头大，提议用电饭煲炖肉算了, 迟铮摇头，拿起手机来看时间, 头也不抬, “电饭锅做的牛肉和砂锅炖出来的不是一个味道……你去做你的事, 不用管。”
　　千途并没走, 他靠在旁边看着认真做事的迟铮, 半晌轻声道，“你知道……”
　　迟铮把手机放口袋里，抬头，“什么？”
　　千途看着迟铮，静了片刻说：“你知道你平时都是什么表情吗？”
　　迟铮下意识的看向旁边冰箱边上的不锈钢反光层板，窄窄的一条合金反光板模糊的映着迟铮的影子，并看不清面容表情。
　　“不用看了……你平时根本就没表情，就算有，大多数也是不耐烦。”千途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语速很慢的说，“之前刚认识你的那会儿，你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我就会担心，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哪里不满意，后来才发现……没表情，就是你心情还可以。”
　　“从追你到现在，习惯总是看你了，看的特别多了，才逐渐能从你眼神里分辨一下你的情绪。”
　　“如果我没猜错。”千途抬眸看向迟铮，“你今天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但心情好像是……非常好。”
　　迟铮刚想反驳自己什么时候面无表情了，千途又声音很轻的说，“看你心情很好，我才能放心。”
　　“不放心什么？”迟铮对这类词汇非常敏感，“我做错什么了，让你对我不放心？”
　　千途很好脾气的笑了下，道，“你先听我说完。”
　　千途迟疑片刻，似乎在措辞，“很正常吧？恋爱的时候……患得患失的，估计别人也是这样。”
　　“因为今天你对我比平时还要礼貌客气，所以患得患失的心情会比平时更多一点，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才突然想到……”千途移开视线不再同迟铮对视，“是因为反差太大吧，周末假期两天和今天的你……反差太大了，你现在越绅士，我反而越觉得不好意思，你越进退有度……”
　　千途声音微不可闻，“我越总是想到你在床上的样子，反差太大，我就更紧张不自然。”
　　迟铮静静地听着，等千途说完好一会儿才道，“你突然说这些，是在解释？”
　　千途看着迟铮，很老实的点头，“我担心我今天对你不够热情，让你误会什么。”
　　迟铮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到了，他调小了砂锅的火。
　　迟铮嘴角微微勾起，不想这个时候说这种话破坏这么纯情的气氛，但还是没忍住，“误会什么？以为我这两天床上表现不够好，没让你满意？”
　　千途双耳瞬间变得通红。
　　“我怕你误会，什么话都不瞒着你，你……”千途忍不住怼迟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个谈恋爱会深情的？”
　　迟铮这倒是愿意承认，“吃了这张脸的亏，整天阴沉着脸，怨气冲天……做了多少狗都不做的事也没人信我其实是个情种。”
　　十年来见过迟铮的灵师们，赤灵白灵都算上，所有灵师都默认迟铮找的人必然是个十恶不赦的重刑犯，迟铮那怨气太大了，任谁也看不出他不舍昼夜十数年苦寻的不是仇人，是个年轻的恋人。
　　“还是个脾气好的不得了的情种。”迟铮拿了一根筷子垫在砂锅盖上，一边调整火的大小一边看着锅里翻腾的肉汤，直到他满意的程度才停手，喃喃，“不然能给你折腾这些……”
　　调整好火候等着出锅还要一个小时，迟铮洗了手擦干净，终于可以专心对付他年轻的恋人了。
　　年轻的恋人今天窥见了一丝自己并非活人的秘密，但因为太喜欢自己，自圆其说的给遮盖过去了，但自己不能置之不理。
　　迟铮拿了白天新买的药，拆了包装用手指沾了一点药膏涂在自己手心，两手搓了搓将药搓热以后才走到千途身边，“手伸出来。”
　　千途挽起卫衣的袖子，老老实实抬手把手腕递给迟铮。
　　迟铮双手捂在千途手腕上，低声问：“有老师同学看到吗？”
　　千途轻轻摇头，“我很小心，没让别人看，你放心。”
　　迟铮闻言笑了下。
　　千途茫然的看着迟铮，迟铮看着千途白皙手腕上的红痕，“……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我像是那种在外面看着对恋人很好，但私下会家暴的那种人。”
　　“刚才咱俩这对话……”迟铮被自己气笑了，“听着跟家暴犯也没什么区别了，把你弄伤了，还要警告你藏好了，给我小心点别让旁人看到，免得给我惹麻烦。”
　　千途无奈，“我当时开玩笑的。”
　　“知道。”迟铮不松不紧的攥着千途的手，胳膊微微用力拉千途，“我现在也开玩笑的，不行么？”
　　千途手腕上有伤，不敢吃力，下意识的随着迟铮的力气往前靠，他本能的往前走了半步，这一下子几乎贴到迟铮身上，直接靠到迟铮怀里了。
　　迟铮垂眸看着不明不白被迫贴到自己怀里的千途，恶劣的问，“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靠的太近了，千途都能感受到迟铮身上的温度，听到迟铮的心跳。
　　迟铮淡淡问道，“捡了个恩将仇报的人回家，吃住你的就算了，还吃干抹净的欺负你，把你手都弄伤了，怎么不去告诉你老师？”
　　千途闭上眼，他今天本来就一直想着迟铮，心绪不宁，现在两人靠的这么近，千途像是告白刚被接受那会儿似的，心跳的快出来了。
　　“我……”千途声音很轻，“我当时就随口说的，你不提我已经忘了，我怎么可能真的觉得你是家暴犯……这都多久了，你突然翻旧账。”
　　迟铮点头，“不翻旧账，那翻新的，千途……”
　　迟铮顿了下，“你橡胶过敏？”
　　千途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偏偏迟铮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像是商量什么寻常家事一般，淡淡道，“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过别人橡胶过敏，突然想看看过敏的时候是什么样，千途，我们试试好不好？”
　　重拾这副残忍德行对迟铮来说简直是轻车驾熟，迟铮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眸子里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语气不容反驳的轻声道，“你一定会过敏的对吧？过敏一次看看行不行？我好奇，想知道会过敏到什么程度。”
　　千途被刺激的想往后躲，迟铮眸子发暗，双手飞速在千途手腕往下滑几寸避开千途的伤处，继而紧攥住千途小臂不许他躲，“怕什么？之后会给你买药帮你治疗的，估计你也不会很痛苦，再说你都被我折腾了两天了，什么罪没受？也不怕吃这点苦了是不是？我们试试，好不好？”
　　千途手指微微发抖，深呼吸了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额头抵在了迟铮肩膀上，无声求饶。
　　迟铮偏过头，低声问，“怕过敏？”
　　千途把脸埋在迟铮领口的衣服里，轻轻蹭了下。
　　迟铮终于松开千途的双手，意料之外，千途被放开后也没躲开。
　　千途两手求助一般环在了迟铮腰间，闷声道，“……别吓唬我了，你温柔点。”
　　迟铮怔了下。
　　千途真是永远不按照剧本来。
　　“不是你白天说的，说我对你太好，什么都按照你的心意来，不像个真人……”迟铮低声缓缓道，“非要我真做点坏事，说点不受听的话，你才能放心？哥哥……我那么尽心尽力的对你好，你反而觉得我是你臆想的幻觉，到底是谁在欺负人啊？”
　　千途这才知道迟铮是在意这个，服软很快，“我欺负人，我不好。”
　　迟铮切换状态更迅速，收起方才那副畜生模样。
　　他在千途耳边亲了下，低声确认：“真的不过敏是不是？不过敏我之后就用了……总不戴安全套肯定不行，我怕你发烧。”
　　千途点了点头，“……不过敏的。”
　　迟铮的安慰很好的安抚了千途，片刻后千途含糊问道，“你……炖的牛肉还要多久？”
　　迟铮扫了一眼客厅的座钟，“五十分钟。”
　　“你……”千途声音渐轻，“你要不要自己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撒谎……到底过敏不过敏。”
　　迟铮：“……”
　　迟铮方才撕开自己如今的面容，剖出前世自己低劣的一面出来，是想让千途忘了电影院的那个插曲，去了他的误会的。
　　迟铮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并且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接受千途可能会怕他厌恶他的后果的。
　　千途没生气没畏惧就算了……这还勾起千途兴致了，主动要亲近。
　　千途的调情没什么技巧，纯打直球，可偏偏迟铮就只吃这套。
　　根本没法拒绝。


第76章 
　　……
　　……
　　幸好迟铮砂锅里放的水足够多, 足足炖了一个半小时也没烧干锅。
　　迟铮先去停了火，然后去楼上卧室拿了条毛毯下楼给蜷在沙发上千途裹上。
　　今年深秋多雨，已经下了好一会儿, 雨水打在窗户上凝成水珠沥沥落下, 窗户内玻璃上都蒙了一层雾气, 屋里虽然开着空调迟铮还是很小心。
　　千途闭着眼半张脸埋在沙发的靠枕上，有一缕头发粘在他眉间, 迟铮蹲下身，想替千途将碍事的头发撩开。
　　千途微微偏头躲了下，迟铮指尖一停, 低声说：“躲？刚才谁躲了以后被教训了。”
　　千途刚刚平稳的气息因为迟铮的话又急促了几分。
　　迟铮刚才确实没少“教训”他。
　　说了两天的谎, 今天又一会儿一个说辞, 千途在迟铮这暂时失去了信任度, 迟铮根本不信他的话，要自己检查他到底过不过敏。
　　迟铮逼千途先用手做实验。
　　千途深呼吸了下，紧闭着眼, 根本不敢回想……第一次碰安全套，居然是他主动给迟铮用的。
　　还要像小时候被老师检查手有没有洗干净一般，双手摊开手给迟铮细看, 被迟铮逼问。承认是他撒了谎，手指没有不舒服, 他也根本没有橡胶过敏。
　　千途耳廓渐红，眼睛都没睁, 放弃般呢喃, “……你舍得, 就继续教训吧。”
　　迟铮仔细的将千途额发整理好, “吓不着你了是吧。”
　　千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脸红了几分，又无奈笑了，“迟铮，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像不像家暴犯。”
　　迟铮也忍不住笑了。
　　千途太累，不想睁眼，就闭着眼抬手乱摸，迟铮及时牵住他的手，被千途把胳膊拽了过去揽在了怀里当了枕头。
　　千途把额头抵在迟铮小臂上，低声缓缓地说，“你那种‘教训’还是太温柔了，我不怕，你先别说话行么……”
　　千途自暴自弃，声音含混，“我现在听你声音还是有感觉……你能不能别说话，先别撩拨我。”
　　迟铮不知道自己声音都能撩拨人了，他没法不说话，都不说话千途很可能空着肚子就这么睡着了。
　　迟铮胳膊微微动了动，“哪儿温柔了？”
　　千途没法子的深呼吸了下，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坐过过山车吗？”
　　迟铮微微摇头，可惜千途看不见。
　　千途默认迟铮是玩过的，自言自语，“不管你说话多吓人，但……本质还是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到你在意我……”
　　亲吻会把握尺度不留下吻痕，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担心有没有伤到千途，随时留意着千途的神色把控着尺度。
　　迟铮看着很凶有时候说话也有点过，但却恰恰好的将尺度把控在了千途最大的接受度上，给足千途刺激感，又不会让千途觉得被欺辱。
　　过山车再刺激，被明确爱着的人也是能清晰的感知到那道隐形安全压杠的。
　　迟铮方才说话再过分做的再过火，千途也还是敢拉过他的胳膊安心的当枕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知道你也没经验，还很疯……”千途声音越来越低，“但就是相信你做什么都可以，都是安全的……”
　　迟铮原本最听不得千途说这种话，他不喜欢看千途对别人这么无保留的信任。
　　无奈近期似乎自己表现确实还算不错，千途没了防备心……好像也不能算是千途的错。
　　迟铮轻轻动了下手臂，跟他算账，“我怎么疯了？哪儿疯了？我疯我至少知道用安全套，咱俩谁疯？”
　　千途被晃的睁开眼，无奈看了迟铮一眼，他想不明白，迟铮为什么能床上床下两幅面孔。
　　迟铮这会儿脸上半分多余表情没有，虽不说多温柔，但千途耽搁了半天不想吃晚饭迟铮也没半分不耐烦，就这么陪着千途等他，只是静静地等千途，没有半分要催促的意思。
　　千途看着眼前面色平和的年下恋人，怎么也没法跟刚才那个揉着他小腹逼问他肚子酸不酸的人联系起来。
　　千途重新闭上眼，将方才一切暂时搁置一边，深呼吸几下坐起身，不太自然道，“……不、不用管我了，吃饭吧。”
　　“不去餐桌，给你端过来。”迟铮起身，心照不宣的不明说千途现在可能不方便坐餐桌那边的木质椅子，“我今天想在沙发这边吃。”
　　吃过晚饭，千途放弃温习功课，老老实实洗澡睡觉。
　　上床前千途看着没有半分疲色的迟铮，认真又有点可怜的讨饶，“……我明天还有课，状态不好的话，老师看的出来的。”
　　迟铮好心提议，“那跟老师告状试试？”
　　“说你捡了个喜欢家暴的男友，赖在你家不走，把你吃干抹净了还二十四小时监控着你，看看老师管不管。”迟铮想起之前那个差点发现自己是死人的班长，“或者跟你班长告状，说你被坏人缠上了。”
　　迟铮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我整天这么守着你，都没人说什么，不担心我带坏好学生就算了，也不在乎我影响校风校纪，是不是也因为看我不像是好东西，所以觉得最好别惹？”
　　“怎么办？”迟铮淡淡道，“没人管你了，真被我关起来欺负了也没人救，怎么好？”
　　“我自找的，不用人救。”千途脾气好的不能再好，迟铮提一次他就道歉一次，“我就开了那一次玩笑……我错了，我开玩笑没轻重，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
　　“没生气。”迟铮面无表情，“你今天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吃这张脸的亏，看着不像是好相处的，那怎么办？那天你不是还接了个医美整容的传单，扔了没有？我记得上面有个整容项目适合我。”
　　“啊？”千途眼中尽是迷茫，“什么？什么整容项目？”
　　迟铮表情漠然，“微笑唇。”
　　千途狠呛了下，咳了起来。
　　千途摇头挡过迟铮递给他的水杯，费力的清了清嗓子，竭力忍住不笑。
　　迟铮一言难尽的看着千途。
　　千途和夙辞一脉相承的笑点小众，被自己阴阳怪气的时候完全不生气，还觉得有趣。
　　千途很轻柔的亲了亲迟铮的嘴唇，忍着笑，“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整容，不喜欢笑就不笑，不笑我也能感知到你情绪。”
　　迟铮不想擦枪走火，忍着没回吻千途，低声问，“什么情绪？我现在什么情绪？”
　　“你现在……”千途顿了下，声音轻了几分，“其实心情很好，对吧？”
　　自己无事生非的发了一顿脾气，最心爱的恋人不但不生气，还这么温柔的主动亲吻自己安抚自己，心情怎么可能不好。
　　迟铮克制着，低声说：“如果不喜欢我脸色差可以跟我说，你让我笑我随时都可以，我只是习惯冷着脸了，不是对你，我唔……”
　　迟铮的话被千途的深吻挡回了喉咙里。
　　“睡吧，我真困了。”千途还是不太擅长主动亲吻迟铮，他脸颊有点红，顾左右而言他，没话找话似的，“明、明天天亮我还有事，要去阁楼看看，刚才洗澡我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可能有什么小东西住进来了……”
　　迟铮想也没想道，“不可能有活物。”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了。
　　千途看向迟铮，茫然，“怎么不可能？阁楼我很少去打扫，虽然不至于有老鼠，但之前听说过有邻居的阁楼里进过燕子松鼠什么的。”
　　千途没太走心，他低头边看手机定闹钟边轻声说，“鸟类松鼠什么的就算了……只要确定不是老鼠就不用管了，之前我在附近树上挂过雀鸟喂食器，可能是有在这边过冬的什么鸟来筑巢了。”
　　迟铮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熄了灯，睡前说好互不招惹的千途躺了不到三分钟，被子里的手就不再老实，轻轻的牵住了迟铮的。
　　黑暗里迟铮的声音分外清晰，“刚才怎么说的，不怕我折腾你了？”
　　千途是真的困了，语气中都带了鼻音，低声说，“怕，但还是想碰一下你的手……”
　　千途呼吸逐渐平稳，破罐破摔的唇齿呢喃，“你……你随便吧，我反正就是想牵你，你别太凶……”
　　夜色里的一切一览无余的映在迟铮墨色眸子里。
　　千途一向是这样。
　　知道有危险，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会让他受伤，还是如飞蛾扑火一样，要靠近自己这个危险源。
　　千途有勇气靠近，也甘愿承担恶果。
　　迟铮等着千途睡熟才坐起身，静静地等待着夙辞梦境的审判。
　　意料之外，千途依旧没做梦。
　　千途睡得很沉，情绪也是放松的，他脑中一片平静，偶尔闪过一点朦胧成形的景象，也只是白日间迟铮模糊的身影。
　　几个白天的模糊景象在他脑海略过后，千途很快陷入了深睡眠，脑中完全空白了。
　　迟铮等了足有两小时也没等到什么，才稍稍放下心，起身下了床。
　　他还得去看看阁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打迟铮搬来这里，附近的鸟飞过千途家上空都费劲，万物有灵，虫鼠禽鸟之类的也能感知到迟铮身上那怨气滔天的灵力，更别提迟铮在这小别墅附近层层叠叠的下了多少层灵力铸成的防护网。
　　所以方才他才脱口而出阁楼里不可能有什么。
　　迟铮蹙眉，说完就后悔了，幸好千途没在意。
　　迟铮上了阁楼，不消开灯就看见了阁楼地板上明晃晃的一滩水迹。
　　迟铮抬眸，阁楼顶不知何时漏了水，刚才雨急，恰巧在千途冲过澡那会儿漏了雨，漏的水又正巧打在洗漱间上方的天花板上，才让千途误会阁楼有什么动物。
　　迟铮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子瞬间变为白色，化为灵师上了小别墅屋顶——
　　果不其然，阁楼上的几片瓦片松动了，明显是让人踩过的。
　　迟铮不确定是自己做的还是岑天河不小心，但绝对赖不上别人。
　　迟铮吐了一口气。
　　千途要是发现漏水，联系物业，物业再派人检修……绝对会看出来屋顶有人来过，到时候真说不好会被千途发现到哪一步。
　　迟铮密切注意着楼下千途的动静，确定千途没醒，同时尽量动作轻的把这中看不中用的造型瓦片排布好。
　　迟铮又仔细将整个屋顶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痕迹后才回了屋里。
　　迟铮避开阁楼地板上的水渍，指尖灵光微闪，瞬间清理掉了自己留下的细微痕迹，确定没任何漏洞后才下了楼。


第77章 
　　待翌日清晨千途到阁楼查看的时候, 就只看到了木地板上的一片水渍。
　　千途抬头看天花板，阁楼的天花板是防腐木做的造型，并没什么痕迹。
　　“跟你说了不可能有活物。”迟铮早想好了如何找补, “家里门窗都是好的, 怎么可能进来动物。”
　　“应该是防水层坏了。”千途蹙眉看着天花板, “我看邻居家修理过，这套房子的阁楼是改造过的, 物业……应该是不管。”
　　迟铮见缝插针的使坏，很缺德的建议，“找你那资助人要钱吧, 他的房子, 坏了不管吗。”
　　千途摇摇头, “不, 不用。”
　　“我自己住坏的，不给人家补偿就算了，还找人家要钱。”千途拉了个椅子来站上去, 抬手摸了摸天花板，“潮的……虽然阁楼不住人，但放着不管的话反复进水再干燥, 阁楼的墙体大概都要受损。”
　　千途跳下来拿起手机，“我问下大概的费用, 应该不会太贵。”
　　迟铮只是顺手想恶心一下大乾元，自己为了勾引千途踩坏了千途房顶, 让大乾元知道了应该够他堵心了, 但要是千途来花他的生活费就不太有趣了, 迟铮拿过千途手机, “上课去, 我联系。”
　　不等千途说话迟铮先道，“我不会随便打个电话就找工人修，我先了解下什么情况，然后多问几家看看价格再让你来决定怎么处理，行不行？”
　　迟铮将手里的手机锁屏顺手放回千途裤子口袋里，“我一会儿不陪你去学校了，先去问问物业的意思，他们至少能帮忙上楼看看什么情况，不严重的话我看着买点建筑材料，没准我自己都能处理。”
　　“你……”
　　千途看着迟铮，忍不住笑了下，“迟铮，你……你真的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迟铮心里空了一拍，顿了下，面色如常的反问，“你还谈过几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没谈过，但也见过。”千途有点难以想象，“你知道什么是防水层吗？你知道屋顶用什么防水材料吗？你处理……你还要上房？摔着怎么办？”
　　迟铮静静地不说话，仔细看着千途的脸色，片刻后确定千途并没起疑心，千途在意的只是自己说要上房顶。
　　最近频频露出破绽，迟铮比往常敏感了许多，反而容易露怯。
　　还是要自然点，自己先坚信自己确实是个活人，才能骗得过千途。
　　“上房怎么了？”迟铮把千途方才拉过来踩的椅子放回原处，语气自然，“……洗衣做饭这些事儿少爷都做了，还差补个屋顶了？”
　　迟铮看向千途，眼神不规矩的上下扫了两眼，跟他算账，“我只是补房顶不像少爷吗？我其他就像了？我是给你用手洗睡衣的时候像，还是给你切水果的时候像？谁家少爷自己家宅子不住，跑你这漏水的房子来乖乖当狗？”
　　迟铮越说越暧昧，千途脸色瞬间有点不自然，迟铮声音轻了几分，淡淡道，“还是说昨天客厅沙发上，少爷跪你腿边给你……”
　　“不管怎么样……”千途倏然打断迟铮，“你不能上楼顶，不安全，这个没的商量，你陪我先去上课，我课间自己联系维修工人。”
　　迟铮莞尔，看着千途笑了下。
　　“怎么了，能做不能说么。”迟铮往前走了一步，很体贴的留了半步距离，没给千途太多压迫感。
　　迟铮很规矩的只是牵了千途手，轻轻地捏了下，低声说，“谁是少爷了？认识这么长时间对着你我有一点儿少爷脾气？我脾气确实不太好，但对你应该够做小伏低了吧？你是哪儿还不满意，这么明着暗着的教训我呢？”
　　“我没有……”千途彻底被迟铮绕进去了，话都要打结，“我、我怎么可能教训你？我是自己理亏，觉得对你不够好，让你照顾我太多，你以前肯定没这么照顾过别人，所以……”
　　“这不是照顾。”迟铮看着千途着急解释的样子觉得挺有趣，他习惯了得理不饶人，听到自己不喜欢的字眼立马打断千途，纠正，“这不是照顾，这是‘伺候’。”
　　千途愣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更不自然了，眼尾都有些发红。
　　迟铮又往前走了半步，认真问，“我确实从来没这么对谁好过，这是第一次，可能做的不够，我伺候你伺候的还行吗？满意吗？会一直喜欢我这么伺候吗？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就离不开我了？”
　　“迟铮……”千途实在是招架不住，他深呼吸了下，主动往前靠了些，“我错了，你对我从来没有少爷脾气，别、别说了。”
　　“道什么歉。”迟铮白得了一个千途主动的拥抱，本能的趁机占便宜，顺势偏头在千途脸颊上亲了下，低声喃喃，“道什么歉？你现在也学坏了……吵不过就直接抱我亲我，你也知道随便给块骨头就能让我老实，对吧。”
　　自打上过床，千途比以前更不经撩拨，被牵了手脸就会红，被亲吻后话就说不好了，异常的纯情。
　　迟铮自己也没比千途好到哪里去，以前没越雷池时还没觉得如何，现在迟铮也是非常经不起千途撩拨。
　　迟铮不太好意思大早上的就欺负千途，竭力克制着已经碰到千途腰的手，放开了千途。
　　“不用这么怕吵架。”迟铮清了清嗓子，手把手教千途怎么料理自己，“我下次再跟你无理取闹不用这么着急哄我，直接骂我，我可能能更快恢复正常变老实。”
　　千途闻言抬眸看了迟铮一眼，纵然早已习惯了迟铮这时雨时晴的脾气，还是十分不可置信，“你是在告诉我……怎么拿捏你比较好？”
　　迟铮点头，“对。”
　　迟铮十分坦诚，“我这么喜欢你，你有什么可害怕的？吵架又怎么了？”
　　千途被说懵了，“吵架……不可怕吗……”
　　“不可怕。”迟铮拉了千途的手，拉他下楼，“别的人谈恋爱可能要害怕吵架，你一辈子不用怕，随打随骂，你出气就行。”
　　迟铮的恋爱观十分小众，情感鸡汤文学里都没这么奇特的理念，“主动权在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吵架算什么……你反正永远不会吃亏。”
　　“有事跟我说不通了，我做什么让你不舒服不高兴了……”
　　迟铮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神色，面无表情，“你跟我吵啊，跟我谈恋爱如果还要那么小心谨慎，谈的也太亏。”
　　千途哑然。
　　千途作为一个正常长大的现代人，不太能接受这种观念，他一言难尽的看着迟铮，轻声道，“我之前就问过你，你听说过……杀猪盘吗？”
　　迟铮默然，嘴唇动了动，无声的骂了一句脏话。
　　“杀猪盘的骗子能有你十分之一的本事，就能无往不利，杀穿市场了。”千途忍不住笑，“知道你对我好，没少爷脾气，心领了。”
　　千途顿了下，好像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够认真，又道，“说多了就肉麻了……从认识你第一天就追你，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了。”
　　“我已经没法想象没有你之前，我是怎么生活的了。”
　　“跟你交往这么久了，每天只是跟你对视，还是会心跳加速。”千途同迟铮眼神对视一秒钟就错开了，不太好意思，“……我知道你脾气本身不好，是因为喜欢我才的对我有耐心，我没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是心领的。”
　　大早上就赚了个表白，迟铮心情很难不好。
　　迟铮扫了一眼客厅的时钟，半强迫的把千途推到沙发上，低头亲千途的唇，十分敷衍的诓骗过于信任他的恋人，“只亲你，不耽误你上课……”
　　嘴上说得好听，手还是忍不住顺着千途的袖口往上摸，千途的卫衣袖口很紧，根本撩不上去，但只是摸到了小臂的皮肤迟铮很满足，迟铮在千途小臂上轻轻摩挲，唇齿含混的低声说，“今天自己去上课？行不行……我在家修房顶。”
　　迟铮吻千途的唇不许他说话，呢喃着哄，“一个人都不能上课了？今天自己去……”
　　“那还是……不行的，太危险了。”千途理智尚在，他闭着眼，下意识摸了裤子口袋一下，“你……你别再提这事儿了，我说实话，你不用亲我，你只是离我这么近对着我说话，我就根本没法拒绝，但这个真不行，我不放心……别弄我了……”
　　美男计都失手了，迟铮无法，放开千途，老老实实去背书包。
　　出了门，迟铮留意了下千途的口袋，刚才把千途手机塞回去时就察觉到他裤子口袋里有什么。
　　迟铮原本以为是什么传单或是学校附近店铺的打折卡，但那触感又不太像，方才千途警告自己不许上房修漏水时还下意识的碰了那个口袋。
　　迟铮眸子短暂的闪烁了不到一秒的白光。
　　用灵力看清楚了，是自己之前写给千途的“听话券”。
　　随手画了哄他玩的，千途竟一直带在身边。
　　迟铮看着千途，心里有股难言的感觉。
　　虽然也做过类似的傻事，逼千途签字画押的写保证书给自己，但看着年轻的恋人认真觉得一张纸就能锁住自己，迟铮还是会觉得心疼又心软。
　　迟铮垂眸，放弃了自己修补房顶的主意，拿起手机给岑天河发消息，把这好差事让给了他，反正那房顶八成就是岑天河笨手笨脚弄坏的。
　　千途手里捏着的听话符虽不敌如来的六字真言，迟铮也甘心，实实在在的被压在这五指山下。


第78章 
　　给岑天河发了消息不到半小时, 岑天河那边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
　　迟铮手机上就俩联系人，一个联系人他几乎二十四小时守着，另一个联系人基本没来往, 迟铮怕出任务的时候漏接千途信息, 故而从未设过静音。
　　迟铮原始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旁边几个同学看了过来，迟铮蹙眉。
　　担心让同学老师不满牵累千途, 迟铮老实起身，俯下身在千途耳边低声：“我接个电话，出去罚会儿站, 叫我给我发消息。”
　　迟铮往外走, 不忘假装是不经意的、手腕轻轻蹭了一下千途手肘, 让千途记笔记的手动了下, 在笔记本上留了个错字划痕。
　　千途耳廓微微发红，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过得太幸福，心理年龄直线下降。
　　初中男生都不一定还会用的哄恋人的小把戏, 迟铮做了，偏偏千途真的就会被迟铮这些小花样逗到。
　　什么在千途课本上写迟铮自己的名字、放学前偷藏起千途的笔帽下课后看着千途找、把千途不要的草稿纸叠成小船收到自己口袋里……
　　迟铮有介于初中男生到大学男生的所有恋爱状态，什么场合都影响不了他, 因地制宜随时随地调整节奏，在学校就是帮千途记笔记买零食, 在外面背书包埋单也很利索，回到家里就完全是为所欲为, 受限于天生一张冷脸看着不够腻歪, 可千途偏偏就吃迟铮面无表情的调情那一套。
　　明明是头一次正常谈恋爱, 但迟铮宛若天生就知道如何能撩拨到千途一般, 无时不刻让千途意识到他是被自己男友爱着的。
　　千途是第一次恋爱, 无从比较，但也清楚不是所有人能把恋爱谈的好似漫不经心又面面俱到的。
　　千途看看老师，趁着老师低头切板书的间隙，转头看教室后门——
　　迟铮站在楼道里靠着窗看手机，但位置卡的刚刚好，正好是能看到千途背影的位置。
　　迟铮余光里留意着千途，给岑天河打了过去。
　　“物业的电话和千途的信息不都发你了？”迟铮淡淡道，“物业不让你进还是不让你修？”
　　电话那边岑天河沉默片刻，“还没去，你这会儿有空吗？”
　　迟铮问，“大乾元怎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好说他现在的状态，总之是……非常不好，我不好描述。”岑天河迟疑道，“我总觉得他马上就不行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千途。”
　　迟铮十年多不打电话，总是忘记别人看不见他表情，下意识摇头，“不可能，千途现在还是人，万灵岛就是被那老东西活活炸了也影响不到正常人，他只能影响到灵师，你有什么感觉？”
　　“没有，除了不能借着万灵岛恢复灵力，其他也没什么影响，只是这边真的有点……我没法描述，总之就是让人瘆得慌。”岑天河迟疑道，“昨天你让我守着这边有什么变化，我看不出什么来，倒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是千途怎么了吗？”
　　迟铮沉默片刻，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算什么。
　　只是千途先是无法被干预梦境，那梦境又突然如休眠一般不再出现了，虽暂时看是好事，不再干扰千途睡眠了，可万事有变就总让人担心，迟铮问，“大乾元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那边岑天河语气迟疑，“说、说了……所以我才想着联系你，本来想等晚上千途睡了再去找你说的……”
　　“大乾元问我，能不能借我的灵力，连通千途家里的一面镜子，他想再见千途一面，大乾元说他几个月没见过千途了，想看看他。”
　　不等迟铮说话岑天河忙道，“我当然拒绝了，你放心……我是夙辞的赤灵，灵力里有夙辞的一部分，我总担心这会不会变成什么媒介或是引子，让他能直接对千途做什么，但我拒绝后又觉得这不合理，千途小时候大乾元都能变出一个千途的资助人来，怎么现在想见千途一面都做不到，几个月……这几个月别说是大乾元，我想见千途都能见到，他怎么可能做不到？”
　　迟铮蹙眉。
　　岑天河还在担心，“灵力化成的双面镜能彼此干涉到什么程度？夙辞以前不经常对你用吗，你了解不了解？这是不是什么陷阱？”
　　“彼此什么都干涉不到，夙辞那样的灵师都做不到。”迟铮比岑天河还谨慎，“但那老东西能做到什么份上我不清楚，别答应他，也别自作主张。”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不过我总担心千途不做梦了是不是跟那边有关……你来替我，我去万灵岛一趟，你来守着千途。”恋爱不止滋养了千途，迟铮最近受千途影响，脾气也好了几分，迟铮犹豫片刻，“你过来，随便你露不露面，你要是想化成人形见见他……我无所谓。”
　　岑天河惊的半天无话，哑然，“我、我能跟他说话？我我我化成人形见他？你……”
　　“我拦着，你不也没少见。”迟铮淡淡道，“随便你。”
　　说罢迟铮挂了电话，给千途发了个信息。
　　怕千途担心自己，迟铮又补了一条：【不是去修房顶，放心。】
　　教室里的千途看着迟铮的短信原本有点不放心，迟铮在这个城市住原本是为了远离家人，偏偏他家里三五不时的就会来这边见他，每次见面后迟铮都不是很有精神。
　　男朋友家里的事千途不便多置喙，只能在每次迟铮回来时多哄他，千途看着迟铮的信息，刚想开个调情的玩笑哄迟铮时，千途手机又震动了下。
　　迟铮：【你回头看我一眼，我就走了。】
　　千途眸子动了下。
　　床上的迟铮很迷人能让人沉迷，但平时小事上最纯情的迟铮，更能让千途心跳加速。
　　走廊里，得到恋人回应的迟铮收起了手机，在感知到岑天河灵力的那一刻他走开了，消失在了一个监控死角。
　　再次踏足万灵岛，迟铮才明白岑天河所说的“不好描述”是什么意思。
　　万灵岛附近已被设下了层层结界，从远处望过去这层层泛着灵力光芒的弧形网罩好似极光，随着诡异的律动起伏，泛着不同颜色。
　　大乾元放下这数道防护网应该已耗尽了最后的灵力，迟铮确定这肯定不是防自己的。
　　这比起夙辞当年在小岛上放下的防护千分之一都不足，对迟铮几乎毫无伤害。
　　迟铮上岛，看着眼前的画面眉头微皱。
　　若真的有炼狱，不过如此。
　　足下的土地几乎是软的，整座岛好似一片腐烂了的肉粥，颜色不一还在缓缓蠕动，时不时的有青紫色好似肉筋的根脉抽搐的浮出地面又断裂，失去韧性后烂成一条没弹性的皮肉。
　　迟铮大概了解这老东西苟延残喘的还要竭力放下防护网的用意了。
　　迟铮嗤笑，淡淡道，“你居然还有羞耻心，怎么？怕被万千灵师们看到你穷途末路的这幅鬼样子？”
　　没有回音，迟铮直接闪现到了小岛中央。
　　原本清澈见底，不断往外散布灵力的一汪泉水变成了一锅锈红色的烂肉，粘稠的汁液不断往外涌，原本万年盘坐在中间的大乾元只剩了一颗头颅露在外面，脸颊上遍布着几个孔洞，也在缓慢的往外渗着液体。
　　迟铮静静地看着大乾元。
　　迟铮并非人类，他对这种画面没有正常人应有的恐惧。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恶心。
　　“你也知道，这幅样子不便见人？”
　　迟铮想了片刻，问道，“千途频频记起前世的事，他的记忆在恢复，是不是加速了万灵岛的衰败？”
　　泉水中央的大乾元睁开了眼，他的左眼球已经烂了，剩下的右眼缓慢的专向迟铮，依旧没说话。
　　“你对我千防万防，竭力阻挠我找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过，你不至于真是愧见夙辞……夙辞要是回来，你就彻底消失了，对吧？”迟铮看着大乾元，想不明白，“变成这幅鬼样子你也要坚持活着？你图什么？”
　　大乾元溃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以前也有所不同，腐朽沉闷的声音里偏偏带了点尖利的音调，好似破了声劈了叉的老旧乐器，分外让人麻心：“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就说过……迟铮，我后悔了。”
　　大乾元将眼睛合上了，缓缓道：“早知道最终是这个结果……”
　　“你也不会放过我，放过夙辞。”迟铮做了那么多年的白灵，听的最多的就是恶灵们死前的这句话，早听腻了，“比你有诚意的死前求饶我听的多了，你换个更能打动我的，你连岑天河那个心软的废物都打动不了，还想说服我？”
　　又是一阵良久沉默，大乾元低声说：“过不了多久，我就不会再有神智了，彻底消逝之前，我想见见那孩子，行吗？”
　　“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你不用再担心我，但凡我灵力如百年之前，我不可能让你见得到夙辞。”大乾元重新睁开眼看向迟铮，“人之将死，我不会再害你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夙辞，我如果真的不想让你们相见，早在千途出生不久就该让他丧命的，但我舍不得……这些年我总想起他，看着三岁的千途，就想起当年出生在这里的小夙辞。”
　　“犹犹豫豫，舍不得下手，让他活到了现在……”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乾元祈求的望向迟铮，“千百年里，我只爱过那个孩子，也只有他陪伴我那么久，我现在灵力所剩无几，就算没有你设下的层层防护，我也没法看见他了，帮帮我……让我最后看看他，让我知道他跟你相处的很好，让我知道他过得开心就好，就一面，迟铮，就一面，行不行？”
　　大乾元语调微变，哑声说，“我留着千途，就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他活不到成年，舍不得他没见过大千世界，舍不得他没享受过少年人该享受的一切……如今有你在，我只想确定那孩子真的得偿所愿了，迟铮，想看看自己孩子转世后是不是真的过得幸福，这有错吗？我就这点愿望了，我、我……求求你……”
　　大乾元喃喃，“我求你，我求你……”
　　迟铮完全不介意四周污秽，蹲下身平视大乾元，白色眸子闪着不详荧光，语气平静：“十几年前那个夜里，夙辞横死街头的前几个小时，绝望心死，只想最后见一面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濒死之时，他有没有求过你？”
　　“你答应了吗？”
　　大乾元沉默了下来，血泪顺着他的腐烂的眼眶静静流出。
　　迟铮平静道：“不管是夙辞还是千途，你至死都不可能再见了。”
　　“你永远也见不到唯一喜欢过你的人了。”


第79章 
　　“而且, 我发现你真的很会偷换概念。”迟铮十分冷静的纠正，“你不是因为心疼夙辞惨死才后悔的，如果你真的心疼夙辞你早就应该后悔了, 夙辞送我出岛的时候你不后悔, 夙辞在人间生不如死求告无门的时候你不后悔, 你自己如今落得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才后悔。”
　　迟铮觉得匪夷所思，“你是发觉自己下场更惨才后悔的, 你后悔没得个善终，这关夙辞什么事？又关我什么事？怎么你后悔了夙辞就该原谅你了？你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搅什么浑水呢？你每多说一个字我就更恨你一分，你不会以为说了这半天, 我会可怜你吧？你疯了？”
　　迟铮平时为了在千途面前装乖买好, 会不讲逻辑的跟千途胡搅蛮缠, 自己做习惯了没感觉, 乍然看到别人这样迟铮忽而觉得有点恶心，“你不会真以为我没脑子吧？我跟千途聊天没条理没章法，我那是在对他撒娇讨宠, 你在做什么？”
　　迟铮厌恶的看着大乾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挑起, 露出两枚犬齿，笑着问道：“我为了跟主人摇尾巴, 是不要自尊的，怎么？大乾元不想做神仙, 要学我做狗了？”
　　血池里冒出一阵密集气泡, 大乾元合上了他残破的眼睛。
　　迟铮莞尔, “很多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不如, 你我一样品行不佳, 至少我是承认的，你就很奇怪，事实摆在这里，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大家都在做婊子，你偏偏非要比我多个牌坊，最后里子面子都得不到，你不倒霉谁倒霉？”
　　大乾元依旧沉默。
　　“都到这份上了，仅存的一点灵力，你不留着多拖延几天寿命，还因为怕灵师们看见弄这一层层的破罩子……”迟铮对着大乾元不需要收敛，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恶意，“自尊值什么？脸皮值什么？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
　　迟铮抬头，白色眸子里映着小岛上空诡秘斑斓的色彩，让他空洞的眼睛里带了点妖异的虹光。
　　大乾元不说话了，碍不着迟铮自言自语，“夙辞在小岛上放下的灵力防护网至今我打不破……你和当年的夙辞比，谁更厉害？”
　　迟铮的暗示太明显了，大乾元终于睁开眼。
　　二人对视，迟铮眼中带着近乎兽类的残忍。
　　大乾元只是睁开眼似乎就很吃力，他缓缓道：“迟铮，你我都是为了求生，你何必这样对我？我原本以为，你应该是最能懂我的。”
　　“我确实是贪图寿命害了夙辞，所以现在苟延残喘里外的受苦煎熬，你不也是？迟铮，你为了活命，忍辱偷生十年了没找我寻仇……”大乾元浑浊的眼球微动，静了好一会才声音沙哑道，“迟铮，索性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是至今活的最久的白灵。”
　　迟铮白色眸子微动，嘴唇颤了下，双手之间不自控的泛起一道银色灵光。
　　论起诛心，大乾元并不比迟铮弱。
　　“除了你，从没有哪个白灵能活过十年，白灵为了复仇而生，并不畏死，能惜命到你这种程度……为了活命可以苟活到十年……”大乾元半合着眼，喃喃低语，“从来没有，没有哪个白灵能在自己系铃人身边熬过十年之久的……你我为了活命，都在承受这噬心之苦，你难道就比我更高贵些？我真不知道……咱俩是谁更能豁得出去，你……”
　　迟铮眸子愈发透明，他语调都变了些，声音发哑的打断了大乾元，“那必然是我。”
　　“没找你寻仇又怎么了？如果你能帮到我，让我来伺候你我都做得到……这十年没理你，只是因为用不到你而已，不然我都能给你做狗。”迟铮发出几声骇人笑声，“早跟你说了，我不要脸的，你用这个激我没用……”
　　“十年都熬过来了，我还能忍不住这一会儿？我为什么找你寻仇？之前要找夙辞，现在要照顾千途，我的好日子刚刚开始……”迟铮眸子里的白色光芒散去些许，轻声道，“我不可能同你寻仇的，你要死，你自己去死，别连累我。”
　　大乾元哑声说：“我并不想激你，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活的轻松，而我没几天可活了，都没多久了……你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浪费？浪费什么？又吓唬我，是吗？”迟铮笑了，“什么叫没多久了，你死了，千途就会全部想起来？”
　　不等大乾元回答，迟铮淡淡道，“不用多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也不怕。”
　　“最惨不过是当年生离死别，当年你都没能把我折腾死，以后你更不能。”迟铮平静道，“你以为我没做过最坏的打算？我不比你清楚我现在每一天的好日子都是偷来的？千途就算全想起来了，那也是我们两个的事与你无关。咱俩的账，我这辈子是算不清了，我也不会同你算了……你爱死哪儿死哪儿，你这条命，我不要。”
　　“千途早晚会全知道，到时候我和他之间的事……也用不着你操心。”
　　迟铮深吸一口气，起身站好，“千途都知道以后，我自有自己赎罪的办法，我和你确实不同，我至少还有一点可能能让夙辞原谅我，你……呵。”
　　“同一句话还给你，你欠夙辞的，永永远远还不清了。”
　　迟铮比以往确实通透释然了许多，被大乾元刺激了一通，他分毫没往心里去，离开万灵岛，脑子里最大的事儿竟是那个该死的漏水屋顶。
　　之前装大度，让岑天河去守千途了，迟铮懒得去多看给自己添堵，索性回家补房顶。
　　千途晚上回家时，看到的就是已修补好的阁楼屋顶，和明显做了假的一张发票。
　　迟铮坐在沙发上，边拆外卖边睁眼说瞎话，“我答应你没上房就是没上，是工人修的，白纸黑字红手印写好的发票账单，你自己付就行。”
　　千途垂眸看着所谓的“发票”，平静地问迟铮，“工人师傅给的账单，是要千途亲一下？哪个工人，电话给我，我去还债。”
　　迟铮皱眉，抬眸，“你要谁电话？是不是真想吵架？”
　　早上刚讨论过吵架的问题，千途现学现卖，点头，“就是想吵架，电话给我。”
　　迟铮嗤笑，起身真的摔给千途一张纸条，自己走去厨房拿碗筷，“愿意打就打。”
　　千途低头揉开纸条，这是迟铮刚点外卖的外卖单，上面明晃晃的是迟铮自己留给店家的电话号码。
　　千途忍笑，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少爷尽心尽力的伺候你，还花不起这个钱？用得着你跟我斤斤计较的。”迟铮拿着碗筷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伺候你这么用心，比不上几个工人。”
　　千途莞尔，走到迟铮身边，学着迟铮，蹲下身扶着迟铮膝盖抬头看着迟铮，轻声道，“……太惯着我了吧？”
　　迟铮并不看千途，好像是真动了气。
　　千途蹲着不习惯，要起身崴了一下，迟铮眼睛都没看着千途，一只手已经扶上了，千途本就是故意假摔，顺势坐在地毯上靠在了迟铮腿边，尽力忍着笑，“扶我做什么？不是在吵架么，这么怕我摔了？”
　　千途把下巴放在迟铮膝盖上，轻声道，“怎么生气也这么好看？”
　　迟铮眸子颤动了下。
　　几十年前，夙辞蹲在负气的十五面前，抬头含笑哄十五，“怎么生气也这么好看？”
　　白天大乾元的话突然又在耳畔响起。
　　“你是至今活的最久的白灵。”
　　时光重叠，夙辞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千途嘴中说出，将迟铮心中压了十年之久的万千不甘和委屈一扫而空。
　　忍辱偷生这么许多年，单换能再听到这一句话就值了。
　　其他再有的，就是纯赚。
　　千途敏感的察觉出迟铮神色有细微变化，忙收了调侃笑意，“怎、怎么了？真生气了？逗你的，我的错……”
　　迟铮闭上眼，自己把自己气笑了。
　　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的，越是被千途这么体贴的哄这矫情劲儿越上来了，迟铮深呼吸了下，听千途哄自己哄了半天说不到正事儿也没耐心了，“你有错你欠我的，那账单明明白白的写了你倒是还啊，你唔……”
　　迟铮气没发完被千途封住了嘴，终于气顺了。
　　相处那么久，千途早同迟铮学坏了，边温柔的亲人边低声说话哄，呢喃着同迟铮说：“饿不饿？不饿的话，要不要先料理我？”
　　千途也有点不太好意思，很小声的说，“头一次吵架……不教训我一下吗？”
　　“教训你，我真成了家暴犯了？”迟铮舍不得千途膝盖疼，一只手搂着千途腋下把人拉起来，但又不想这么放过千途，刚把人搂起来就松了力，迟铮腿长，故意在千途两腿之间绊了一下，千途重心不稳直接坐在了迟铮腿上。
　　这下又成了迟铮仰视千途了。
　　迟铮把手放在千途腰间，抬眸看着千途。
　　年下的恋人看着心爱的神明，想做的有很多，但都有些舍不得。
　　迟铮抿了一下嘴唇，轻声跟千途商量，“你在上面，就这么做，愿意么？”
　　千途喉结有点紧张的动了下。
　　俩人还没试过这个姿势，千途干笑了下，他是有点勉强的。
　　但看着迟铮的脸千途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千途微微动了下，调整了下姿势，尽力将膝盖的力放在沙发上，他一只手扶着迟铮的肩膀，低头耳语商量，“……你别颠我，别、别……别弄得我肚子酸。”
　　迟铮忍不住笑了，低声说，“这个姿势你不可能不难受，愿意这么做吗？还能反悔。”
　　千途犹豫了片刻，感受着自己腰带被解开了，裤子被褪下，千途都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千途把脸埋在了迟铮颈侧，“……不反悔。”
　　……
　　……


第80章 
　　一小时后, 千途靠在沙发上，裹着迟铮的外套，摇头避开迟铮要喂他的鸡汤。
　　“刚不就说饿了？”
　　迟铮平时待千途就很有耐心, 每次床事之后更是比平时又多出了十分的好脾气。
　　方才千途是有点勉强的, 可迟铮十分喜欢。
　　他喜欢这种既能抱着千途, 又能看清千途表情的姿势。
　　这种把恋人搂在怀中可以完全掌控节奏的感觉，迟铮十分沉迷。
　　迟铮一贯是床上床下两幅面孔, 不管方才控制欲多强，言语多强势，完事儿了他马上能将他兽性的一面收敛好, 迟铮稳稳的端着小汤碗, 往前靠了一下, 用温热的碗口蹭了一下千途嘴唇, “嫌油腻？上面的油已经给你撇出去了，尝一点？”
　　千途依旧摇头，他还没缓过力气来, 开口声音都是哑的，“……我能直接去睡吗？”
　　迟铮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不想让千途觉得自己冒犯, 迟铮不敢露出半分笑意，反问, “你说呢？”
　　千途人还是懵的，迟铮提醒, “刚才不让我上楼拿套, 你现在怎么直接睡？”
　　千途皱眉闭上眼, 趴在沙发扶手上, 半晌闷声说, “我下次再答应你胡来，记得提醒我……不然早晚被你搞死。”
　　迟铮放下鸡汤，跟千途商量：“是不是还是想要米粥？”
　　千途摇头，迟铮拿了小蒸包，自己撕开喂到千途嘴边，问他，“包子呢？稍微吃一点，吃一点我就让你上楼洗澡。”
　　千途又静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没真让迟铮喂，自己接过蒸包往下咽。
　　“是我胡来吗？”迟铮定定的看着千途脆弱的颤动的脖颈，提醒，“刚才是谁说可以试试的？是谁说什么都愿意的？”
　　千途费力的咽下一口蒸包，抬眼看着迟铮。
　　千途眼尾都还是红的，“我没想到你能折腾这么久，迟铮……”
　　“别人……也是这样吗？”千途初恋就遇到了迟铮，无从比较，他懵懵的问，“别人……体力都这么好吗？我就算体质再不行，每年不管体侧还是体检各项指标也是正常的，但……是我不正常还是你的问题？别人男朋友也这样么？”
　　迟铮浑水摸鱼，随口敷衍，“都差不多吧，我比你年轻一岁，体力比你强点，算你倒霉。”
　　千途又困又累，说话都比平时慢了许多，他不太确定道，“是、是因为还在热恋期吗？以后……以后应该不是这样了吧？”
　　迟铮没回答。
　　没法回答。
　　千途是第一次和人恋爱，上床。
　　但他并不是。
　　说喜欢，早在还是十五的时候就喜欢了。
　　说亲密……纵然不想承认，那必然还是前前世玩的更疯。
　　迟铮不是因为没经验太新鲜才对千途这么有“兴致”的。
　　在迟铮心中，对千途的感情延自夙辞，若这么算这时间已经非常久了，从始至终，在迟铮心里也没什么喜欢和更喜欢的区别。
　　迟铮垂眸，静了片刻道，“热恋期？那都热恋多久了，我对你前后有变化吗？”
　　千途点头。
　　迟铮哑然，“什么？”
　　千途咽下一口食物，喃喃，“刚追你的时候，你看着可性冷淡了，我那会儿都想过，就算能在一起，你应该也高冷的不行，不喜欢别人碰你的，刚确定关系的时候我牵你手都不太敢。”
　　“刚追人的时候，总要装一下的。”迟铮看着千途吃的费劲，抬手接过千途吃不下的半个蒸包塞自己嘴里，含混道，“喝一点汤行不行？或者我给你做个蔬菜汤？清淡点的？”
　　千途要抢但还没来得及，迟铮已经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迟铮问：“还是紫菜虾仁汤？”
　　千途哪儿舍得让迟铮再去做饭，他硬着头皮，“鸡汤就挺好，给我吧。”
　　迟铮重新把汤递给千途，千途硬灌了一碗汤，可怜兮兮的求饶：“就这些吧，你快吃饭别光照顾我了行不行？”
　　迟铮不勉强千途，自己把剩饭稍微打扫了，照顾了千途洗漱。
　　顺便讨一点甜头。
　　晚间，两人躺在床上，千途吃过东西后精力缓过了点，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写小组作业。
　　迟铮陪在旁边，拿着千途的一个便携笔记本一直写着什么。
　　千途边写作业边要和同学沟通，时不时的抬头看迟铮。
　　千途看着迟铮写的认真，问，“是在画什么吗？”
　　“没有，不过也是给你的。”迟铮头也不抬，“作业写完了？想睡觉么，要我关灯？”
　　千途摇头，他靠着床头，看着迟铮垂眸认真写画的样子有点入迷，又提起晚间聊过的，“热恋这么久了，真的对我没什么别的感觉吗？没什么变化么？”
　　迟铮头也没抬，摇头。
　　几十年都一样，哪有什么变化。
　　迟铮写画的很认真，回应千途较往常稍敷衍了一点，千途好像也知道打扰了恋人，没再追问。
　　千途的同学回复他了，千途收到反馈继续修改作业。
　　小小的卧室里两人各忙各的，一时间十分安静。
　　“以后也会这么喜欢我么？”
　　又隔了快半小时，千途看着迟铮，突然又问了一句。
　　迟铮看着便携本上自己写画的东西，听到千途突兀的问题，想到万灵岛濒死的大乾元。
　　几下突然凑到一处，迟铮蓦得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千途体内的那缕魂马上就要苏醒，大乾元随时随刻就要死了，山雨欲来，迟铮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迟铮抬头看着什么都不清楚的千途。
　　很想反问千途，你呢。
　　自己最关键的一点记忆不知为何被夙辞抹去了，迟铮并不知道大乾元死后千途会如何。
　　千途的肉身会不会受影响，如果随之陨灭，那是会化为自己的赤灵，还是再去投胎。
　　无论如何，不可能比之前的情况更差了，迟铮有心理准备也并不畏惧面对。
　　唯独担忧的……就是不想眼前人再吃苦了。
　　夙辞当年看着小岛上十五受苦自己无力护佑的煎熬，迟铮后知后觉，受到了同样的折磨。
　　再有多少磨难冲着自己来就好，有多少劫难翻千百倍自己替千途受也可以，别再让自己懵然无知的恋人受苦了。
　　迟铮隐忍惯了，表情一向不外露，但和千途情投意合这么久，敏感的千途还是察觉出了一点端倪。
　　“怎么了？”千途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皱眉，“我是看屏幕太久了眼花了么，你眼睛红了？”
　　迟铮摇头，合上手里的便携笔记本，起身走到千途身边坐下。
　　迟铮牵起千途一只手同他十指相扣，低着头，尽力表现得轻松，“……你呢？你跟我交往这段时间，对我的感觉有变化吗？”
　　千途下意识说了自己想从迟铮这得到的回答：“没有，书上说热恋期不会太久，随着时间流逝新鲜感缺失后感情会跟着变平淡，我真的没有，还是喜欢你，越来越喜欢。”
　　迟铮轻轻摇头。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只是越来越喜欢还不够，远远不够。
　　迟铮需要的是千途能为了自己义无反顾的化为赤灵。
　　迟铮看着千途的眼睛。
　　最稳妥的答案，从认识千途第一天谜底就写在了谜面上。
　　赤灵这个东西真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迟铮见过太多生前对恋人对亲人执念很重的生灵，死后却并未化为赤灵。
　　也见过如夙辞岑天河这样的泛泛之交，诱得岑天河化为赤灵的例子。
　　这东西根本就没个标准，赌性太大了。
　　相较而言，白灵就实在了许多。
　　只要怨气够大，必然会化为白灵的。
　　迟铮闭上眼，狠心将自己的全部人性封锁在心口，短暂的把埋在心里两世的那头畜生放了出来。
　　迟铮睁开眼，看着有点迷茫的千途，淡淡道，“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你心里也在怕？”
　　千途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我比你小一点，性格不稳定，也没什么恋爱经验，也许很容易见异思迁。”十五贪恋的上下扫了千途一眼，恨不得把千途每一寸皮肤都映在自己眼睛里，“我是和家人关系闹掰了以后来这个城市躲清静的，我太缺爱，正巧遇到了喜欢我的你。”
　　十五定定的看着千途，“就没担心过？我只休学了一年，这一年这么短，一年过去后呢？我走了呢？”
　　千途眸子微动，失措的看着迟铮，声音发哑，“迟铮？你怎么……”
　　“完全没想过吗？不怕谈异地恋吗？”十五好心提醒道，“这么腻我，谈得来异地恋？不应该担心你自己吗，被迟少爷当宝贝一样哄了这么久，以后还能自己独自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小别墅里离群索居，一个人生活吗？”
　　十五声音很轻，“怕不怕分开以后，我也对别人这么好，也去天天这样哄别人？”
　　千途脸色微微发白，十五继续追问，“完全没想过，会分手吗？完全不担心，我会变成前男友吗？”
　　千途眸子骤缩，前世的记忆和隐秘藏起从未对任何人说的不安被挑破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十五投胎后，同自己阴阳相隔，十五一定会喜欢上别人。
　　莫名的不安和不舍好似肌肉记忆一般，无从捕捉又清晰的反馈着惯性下千百次的熟练记忆，千途眼中尽是痛楚。
　　十五同千途对视。
　　不消三秒，十五嘴唇动了动，心口那头猛兽被他生生拽停，一瞬间心脏好似真的被一头竭力挣脱的野马疯狂践踏一般，疼的十五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你……你、你当然不担心。”
　　迟铮拉起千途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不、不用担心，谁来也没用，谁拦着也没用，我喜欢你喜欢到这份上……”
　　迟铮紧咬着牙关喃喃自语：
　　“没后路了。”
　　“谁来也没用，我不跟你分开，不可能。”
　　千途眼眶发红，片刻的茫然后哑声问：“我、我……是不是做梦的时候说过什么？”
　　“我确实是担心过，我是不是……”千途不安又有些羞惭的问，“我总做梦，我是不是说过梦话，说过我担心你会跟我分开？会喜欢上别人？”
　　数月被前世噩梦侵扰的千途移花接木的把夙辞当日隐秘的担忧痛楚嫁接到了自己近日的夜有所梦上，千途脑子里有点混乱，“我、我没逼你表态的意思，我刚才根本不是想问这个，我……”
　　“跟你没关系，是我想跟你说……”迟铮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彻底放弃让千途化为白灵的想法，呼吸比往日稍微急促了几分，“你放心，我不会走，也不可能喜欢别人。”
　　这太难了，迟铮怀疑逼不疯千途，自己先疯了。
　　这还什么都没真的做呢，只是对千途语言施虐，自己就差点畸变。
　　就算是十五，也做不到。
　　“刚才是我混账了。”迟铮深呼吸几次，尽力恢复平静，他低头，用脸温驯的蹭了蹭千途的手，“扇我几巴掌？我刚才说话没走脑子。”
　　千途恍惚的眨了眨眼，方才有一瞬，千途感觉眼前的迟铮和自己梦里那个十五重合了。
　　千途嘴唇动了动，低声确定，“不……不会变成前男友吗？”
　　“变成前男友有什么可怕的？”迟铮微微侧脸，在千途手心亲了下，低声说，“就算是你不要我了，把我送走了，我还是会重新找来，重新追你。”
　　迟铮看着千途，轻声说，“从始至终都是，不管怎么样，我都重新找回来。”
　　千途脑子逐渐清明，再次确定：“你休学后……”
　　“也不走，我只要你，只守着你。”迟铮低声保证，“我永远不走，哪怕你哪天腻了，真让我变成前男友了。”
　　“我也会守着你，作为前男友，重新追上你。”


第81章 
　　夜半, 岑天河蹲在小别墅房顶上，摇摇头，“我就说, 这还得是我来。”
　　千途已经睡熟, 俩死人在屋顶上开会。
　　“你要下手, 需要一个过程对吧？你突然就变了心他也不信啊，你突然说你不喜欢他了, 他还以为你是被家里逼得呢，没准对你更死心搭地了，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岑天河分析的头头是道, “你总要有个从冷淡到忽视再到决裂的过程, 得让千途彻底相信你变心了, 这整个过程你演戏得演足, 你这刚开始就没做到。”
　　迟铮冷着脸，不发一言。
　　岑天河看着迟铮，蹲下来, 替他发愁，“你拿出对我的态度来啊！或者拿出对大乾元的那个劲儿来，千途还没怎么呢, 只是稍微被你吓着了你就心软了，你这怎么弄啊。”
　　迟铮侧眸扫了岑天河一眼, 冷冷提醒，“说话就说话, 别一会儿起来一会儿蹲下的, 再把屋顶踩坏了你自己当场修, 少让我给你善后。”
　　“你看, 我正常给你提建议, 你就摆脸色，你要真能这么对千途也行啊，你又做不到。”岑天河小声叨叨，“千途给你一刀，估计你都面无改色，还得问问他第一次捅人怕不怕，晕不晕血吓着没，你对着他的时候那样子……我真没见过那个白灵能像你似的。”
　　“而且只是分手的话……我说句公道话，你别不爱听，你还是把这事儿想的太简单了。”岑天河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不得不委婉提醒，“一般情况下我们普通人被人分手了，不会去杀对方全家，真不至于。”
　　迟铮脸色越发阴沉。
　　岑天河小心的看着迟铮的脸色，为难道，“很少有人因为失恋了，就想全世界跟着自己爆炸的……”
　　迟铮声音冰冷，“你夹枪带棒骂了我半天了，够了没？我是因为被夙辞甩了才变成白灵的吗？就算是又怎么了，我是神经病，怎么了？你见过那个白灵精神正常的？”
　　岑天河嗫嚅，隐隐感觉迟铮眼睛要变色，不敢再吱声。
　　“而且我也没想着只是单纯分手。”迟铮感受着阁楼下千途平静的呼吸，“我当然知道分手不会逼得他变成白灵，你当我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岑天河不信任的看着迟铮，“你本来想怎么做？”
　　“我是想先异地，然后跟他说没感觉了，离开他一段时间，冷他几个月的，分手这么一段时间以后再找他。”迟铮喃喃自语，“跟他说我又有恋人了，但没他有意思，强迫他继续跟我交往，再让他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一边跟他说对他还有点感觉，一边让他频繁看到我和别人滚在一起，中间他要分手就强迫他，哄好了就继续冷着他……”
　　“迟铮。”岑天河打断迟铮，他脸色很差，干笑了下提醒，“我不开玩笑……你要想这么做，最好先杀了我，你逼不疯他先逼疯了我，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系铃人被你这么折磨的。”
　　迟铮点头，“放心，没忘了你，要真打算这么做，我会先杀了你，免得你心慈手软中间去告诉他真相坏了我的事。”
　　岑天河被噎的没话说，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竟能有幸在迟铮的计划里。
　　岑天河勉强笑了下，“幸、幸好你没打算这么做。”
　　“打算了，今晚有一瞬间想过，但我什么还没做，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迟铮摇头，“做不到。”
　　岑天河旧话重提，“所以给他个痛快吧，让我来做，咱俩合演场戏，当着他的面把你杀了，板上钉钉的事，他绝对会变成白灵来找我的，在他刚变成白灵后，我就马上自动自觉的去投胎，这样他永远无法找我复仇，就能一直活下去了，不对……”
　　岑天河突然想起什么来，哑然，“你一直没找大乾元复仇，是不是就是想等着他自己……”
　　迟铮默认。
　　“你太能忍了。”岑天河难以想象，他抓了抓手臂，问迟铮，“我的计划怎么样？”
　　迟铮沉默良久，“……狠不下心。”
　　作为一个白灵，迟铮说这话反而诡异又骇人，迟铮并不耻于承认，“我现在看不得他受一点罪，千途今天晚上少吃一点东西，我跟你聊天这会儿还在想这事儿。这么说……你懂了吧？”
　　岑天河愣了下，笑了。
　　岑天河蹲累了，索性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星空。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静静淌下。
　　岑天河看着夜空，低声道，“今天白天你说，同意我去看他了，随便我出现不出现在他面前。”
　　迟铮看向岑天河，静了片刻，差不多明白为何千途回家后，没提到白天见过岑天河了。
　　“我听你说，我可以去见他，跟他说几句话，你知道么……我当时自己都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太开心了，开心可以见夙辞了，直到我真的去了学校才知道，我哭了不是因为这个，甚至不是因为千途，我哭是因为……”岑天河抹了一下眼睛，让自己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我哭是因为，我第一次觉得咱俩之间，有些东西你放下了，我不知道是在自己开心，还是在替你开心。”
　　“刚知道一切的时候，刚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的时候，我曾经怀疑，怀疑我才是你的系铃人。”
　　“我曾想自己选择消逝，自己去投胎，这样彻底将你隔离在这轮回之外，免得你哪天真的把我杀了，你我一起灰飞烟灭，直到后来你明确告诉我，大乾元才是你的系铃人，我才安心，没再计划怎么死比较对千途有利，但意识到我前世做了那些事都不是你的系铃人的时候，我更……”岑天河紧抿着嘴唇，竭力调整自己呼吸，忍了许久才哑声继续道，“我更难过，你是经历了什么，我做这些，都在你那里排不上号。”
　　“我唯一的血亲，我的外甥，到底经历了什么。”
　　岑天河低头，深深呼吸。
　　“我把自己当个工具，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帮到你或是千途，谁都好。”
　　“白天你跟我说可以见千途，你可能自己不愿意承认，也懒得理我，但那确实……不是对工具说话的语气，没人会在意工具的心情，发现你是真的放下了，我心里替你开心，有一瞬间觉得我被超度了。”
　　岑天河轻抚屋顶砖瓦，小心触碰沾有些微千途灵力的瓦砾，低声说，“得到了你的许可，我高兴我做的那些事已经不再影响你了，也高兴能见他了，我急匆匆的过去，理由我都想好了。”
　　大粒的眼泪砸在瓦片上，岑天河伸手抹了，“我想假装是来找你的，要给你送什么东西，假装不知道你在哪儿，跟千途商量能不能一起等你来学校找我们，千途放学你来找他，我们三个一起见面，我觉得那一幕足以慰藉我两世的寂寞和痛苦了。”
　　“但我怎么配呢。”
　　岑天河笑了下，“你都没能放下一切，跟千途说你想对他说的话呢。我怎么配，我怎么配比你们更早得到超度……”
　　“我改了相貌去的，中间改了好几次，在楼道里和他擦肩而过。”
　　“在食堂坐在他身后吃饭。”
　　“在超市在他旁边的自助冷饮机和他并排买东西。”
　　岑天河眼泪蜿蜒，“真是……好幸福的一天，怎么会这么幸福，虽然千途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真的过了两世里最幸福的一天。”
　　岑天河抬头看迟铮，哽咽，“要不是我……夙辞那天要是在学校找到的是你，这么幸福的就是他。”
　　“迟铮，今天一天，我觉得把几辈子的幸福都透支了，我真的觉得以后成什么样子都值了，你别把我当人……还是当工具吧。”岑天河认真的说，“只是今天一天，我已经功德圆满，我没有任何遗憾了，以后做什么都无所谓的。”
　　迟铮垂眸不语。
　　他对岑天河虽说不上释怀，但也确实没之前那些恨意了。
　　在找到千途后迟铮就不再太在意岑天河了，心口的方寸之地容不下太多人，有千途在，迟铮就没了那么多耿耿于怀。
　　迟铮淡淡道，“你……”
　　迟铮眸子瞬间化为白色。
　　同一时刻，岑天河眸子化为赤色。
　　俩人就是聊天也有一半的神智在留意关注着楼下的千途。
　　就在刚才那一瞬，俩人都察觉到了属于夙辞的灵力。
　　俩人同一时刻化为灵师。
　　楼下，千途静静地躺在床上，许久没出现过的梦境开启，一道迷雾在千途脑海中慢慢散开，几十年前的小岛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小别墅房顶灵师状态的迟铮白色眸子微微战栗。
　　千途此次梦境的时间线，正是十五被夙辞送去投胎的前一天。
　　也是十五被抹去记忆的那一天。


第82章 
　　一道道半透明灵力屏障, 红白交替，源自两位灵师之手自小别墅上空悉数扩散开，一层一层, 在幽暗夜色中闪着瑰丽光晕, 将小别墅重重叠叠遮盖的严严实实。
　　迟铮和岑天河一言不发, 逐渐变得清晰的夙辞灵力让两人缄默不语。
　　千途的梦境在无数道防护屏障下缓缓铺开，夙辞身为灵师最后一天的记忆自千途眼中逐渐变得清晰。
　　最后一天的开始, 平淡到乏味。
　　夙辞如往常一般解决了个不疼不痒的任务，而后静静地在远处看着十五所在的小岛，目测小岛较前一天扩张的距离, 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夙辞喃喃低语, “还有三十五天……”
　　再有三十五天, 按照目前的速度, 再有三十五天，小岛就可以同万灵岛接壤了。
　　前些天，夙辞同大乾元问过如何送十五出岛, 还祈求过大乾元，希望能让十五投胎到一户好人家。
　　父母慈爱，亲友良善。
　　大乾元当日没答应夙辞但也没拒绝, 他看向夙辞目光复杂，一半厌恶一半悲悯, 夙辞原本以为大乾元是对自己失望，现在才知道当日大乾元纷繁杂乱的情绪从何而来。
　　夙辞当日还苦苦追问想要祈求一个答案, 万万没想到, 根本不需要也不应该去浪费那个时间。
　　命运的时针指向自己的时候, 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就在前一天, 属于历代大乾元的记忆, 系数在夙辞脑海复苏。
　　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白得来的。
　　灵师的永生以源自自己系铃人的爱恨为核，以不断为生灵付出为体，才能拥有不死不灭的灵体。
　　而大乾元，则是所有灵师的核，大乾元自然也是有寿数的。
　　大乾元的寿命长短，取决于生灵们难以消解的恶念何时再也压制不住。
　　灵师们不舍昼夜的消解生灵们的怨气，但总有难以平复的爱恨憎恶，难以消解的怨气会逐渐积累，当它们也汇聚成“核”，日积月累以灵师们之力无法再超度之时，万灵岛上便会出生一个既不属于赤灵也不属于白灵的灵师。
　　大乾元会将这个灵师养大到成年，而后自己以灵力将万灵岛扩张几万倍，寻到股同那怨气之“核”将其包裹，而后同归于尽。
　　届时，那个不属于赤灵也不属于白灵的灵师，会成为新的大乾元。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这一切早在十几年前就该发生的。
　　早在现在的大乾元成为乾元那一刻，他就知道应该要这样做的。
　　早在十数年前，十五还没汇聚成人形，还没有独立意识的时候，大乾元就应该同他一起葬身在这片数代乾元灵力汇成的灵海之中的。
　　大乾元拒绝这么做，拖延了这许多年，用了各种办法，始终在找寻其他方法试图将小岛上的恶念和怨气消解，不想拖来拖去，反而让它们汇成了一个恶灵，一步错步步错，大乾元又弄巧成拙的派遣的无数灵师登岛，让恶灵在见过灵师后，有学有样的将它自己化成人形，长成了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的恶灵。
　　恶灵是没有意识没有七情六欲的，但偏偏，它遇到了下一任的大乾元夙辞，吸取了些许夙辞灵力，有了几分人性。
　　而后又被即将接替大乾元的夙辞日复一日教导，开了七窍，会说话，有了意识，长成了个半人半鬼，让大乾元都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十五。
　　夙辞立于两岛之间，自己都觉得荒谬。
　　阴差阳错，少其中一步，都不会有现在的十五。
　　夙辞心中所有疑虑系数解开。
　　为什么大乾元会放逐自己。
　　为什么会无端出现一个小岛。
　　为什么大乾元会想尽办法除掉十五。
　　为什么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难以消解十五的怨气，为什么十五清晰的知道万灵岛在哪里，目标明确的要找大乾元同归于尽。
　　历代大乾元的记忆在夙辞脑中逐渐复苏，从未有哪一任大乾元没有甘心赴死，也从未有何时出现过这种恶灵反过来追着大乾元同归于尽的情况。
　　远古记忆中代代大乾元催动着代代万灵岛以合围之势包围怨气之后身沉大海，自沉没的岛屿上方会马上新生一个小小的新万灵岛，下一任大乾元会回到新的万灵岛上，如此周而复始。
　　万灵岛和这周围的海域好似个庞大复杂但运行严谨的钟表表芯，无数年中周密又平静的运转着，如今其中无端出了岔子，这台巨型器械的无数精密齿轮中的一个上，被大乾元以十五肉身卡住，强行停滞了。
　　十五被原本正常运行的齿轮绞的血肉模糊咬紧了牙关不松口，换得时钟停摆，给了自己这一段偷来的凝固欢愉时光。
　　但只消再过三十五天，最多再过三十五日，十五就难以再同这一切抗衡。
　　十五好像更像历代乾元，他比大乾元更守时，他的小岛随着他的灵力时刻暴涨着，万灵岛没去找他，他反而要去找万灵岛了。
　　小岛和万灵岛接壤的那一刻，两岛会瞬间合并沉没，岛上的大乾元和十五，谁也活不下来。
　　同一时刻，夙辞也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不断拉扯着自己，原本充沛的灵力好似成了亿万条细丝一般，源头尽数归于万灵岛中心，在缓慢又坚定的拉扯着夙辞，召唤他马上归位。
　　夙辞目光空洞的看着远处十五的小岛。
　　万万没想到，早就写好的剧本里，自己竟才是唯一能活下来的那个。
　　夙辞身处两岛屿之间，独自伫立良久。
　　感知到大乾元的召唤，夙辞浑浑噩噩的去了万灵岛。
　　两相对视，夙辞双目空白，大乾元眼里有藏不住的心虚和不甘。
　　大乾元回避着夙辞的视线，一老一新两任乾元，都有先祖们的记忆，如今谁也瞒不过谁什么，大乾元低声说，“历任大乾元的寿命长短，取决于何时无法处理那无法消解的怨气……以乾元之身和它玉石俱焚是每个大乾元最后的归宿。我命不太好，算是乾元中寿命较短的一个。”
　　大乾元缓缓闭上眼，“夙辞，你少时我如何待你，不用我多说，让你去小岛上处置那恶灵，我承认，我有私心。”
　　“你是下一任大乾元，我想也许你能有办法料理了那个恶灵，我也确实想过你会不会和那恶灵同归于尽，但没想到，一步一步，弄巧成拙，现在不用我去找它，它很快就会来找我了。”
　　“夙辞。”大乾元难以释怀，“我不想同你解释辩驳什么，你如今有你的舍不得，有你的牵挂，若你还不能理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有你的放不下，我也有我的。”
　　“历代大乾元的记忆会自动传下来，你应该能看到许多大乾元是活了多久……久到他们都想早点结束那漫长光阴，可我不是。”
　　“舍不得自己的万千灵师，舍不得自己的万灵岛，舍不得多看看这万千世界，不是什么错处。”
　　夙辞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待大乾元许久不再开口后，夙辞才轻声问：“如果把十五送走，那这轮回就算断在我这里了，是吗？十五走了，你可以继续做大乾元了，对不对？”
　　大乾元并不答话。
　　夙辞想了片刻点头，“还不行，我也得死，对吗？”
　　大乾元抬眸，仍不回答。
　　夙辞又问：“这样做，会影响到其他灵师吗？”
　　大乾元摇了摇头。
　　夙辞点头，“我懂了。”
　　这庞大时钟还是能继续运转的，只要自己代替大乾元去做那个被替换丢弃的轴承就好了。
　　一切都不耽误，一切都没影响。
　　其实这样更简单了。
　　原本以为十五是那个牺牲品，如今换成自己，就方便多了。
　　自从小岛上初见十五到现在快三年了，三年来夙辞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比起看着大乾元和十五玉石俱焚，夙辞更愿意用自己来破这困局。
　　大乾元想要长生，十五想看看人间。
　　“我……”
　　夙辞勉强笑了下，“在遇到十五之前，其实我已经有些厌倦了。”
　　“背着你，我其实会折磨恶灵，会去试图认识其他灵师。”
　　“可折磨其他恶灵会让我更痛苦，其他灵师……各有自己的缘法，灵师们都有自己的系铃人，并不会多理会我。”
　　“自打你将我从万灵岛驱逐后，我一直很寂寞，直到遇到十五。”
　　“十五是我这些年唯一的牵挂，为了他，该做的不该做的……犯戒太多，也不差这一次了。”
　　夙辞语气平静，“我死后如果没彻底消逝，如果能转世……”
　　“我真的很想在人间和他见一面。”夙辞看向大乾元，声音微哑，“爷爷，能帮帮我吗？”
　　大乾元面露不忍。
　　夙辞等了许久不见大乾元承诺，了然点头，“你怕我和他遇到，会影响到你，是吗？”
　　夙辞语气还是很温和，“那我换个愿望，不用管我，只需要善待十五的转世，可以吗？”
　　夙辞祈求的看着大乾元，“如果您也曾经喜欢过我那么一段时间，那您肯定能懂，十五对我而言是恋人，如果您没法认可……”
　　夙辞闭上眼。
　　夙辞胸膛剧烈起伏，瞬间明白了，为何那诸多恶灵消逝前仍要抓着自己的衣角毫无尊严的苦苦哀求。
　　“那就把他当我的孩子。”夙辞知道大乾元恨十五之极，违心背意的不忍改口，“我的宠物。”
　　“我什么都不会跟他说，我可以毫无怨气的赴死，只求您……”夙辞双目淌泪，“给我的宠物一次好好体验人间的机会，好不好？我把十五托孤给您，让他过一段被爱的日子，可以吗？”
　　大乾元不忍心的看着夙辞，许久终于点了头。
　　夙辞深深地看了大乾元一眼，在心中说：你不会的。
　　可徒活了那么多光阴，举目无亲，要把对一切懵然无知的十五送往人间，夙辞并没其他什么人能托付了。
　　悲能胜恐，心死之际夙辞已经感知不到任何恐惧和愤怒，他平静的转身，时间有限，指针归零之前，他只想把时间留给十五。
　　夙辞转身之际，大乾元蓦得开口，“夙辞！”
　　大乾元头一次神色有些彷惶，急促道，“夙辞，我后悔了……”
　　“但我没有。”夙辞没回头，语气冷静，“我不在乎别人后悔不后悔了，我要让十五活，我就是要让他活。”


第83章 完结章
　　屋顶上, 迟铮隐隐约约察觉到要发生什么了，这次梦后，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千途了。
　　纵然一直想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会儿迟铮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他看向岑天河, “你守着他，我去万灵岛, 我怀疑那老东西马上要死了，我信不过他……”
　　“不。”岑天河打断迟铮，岑天河脸上没了往日温和, 他认真地看着迟铮, “你信不过他, 我也信不过你。”
　　岑天河摇摇头, “万一你失手杀了大乾元，或是一时冲动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准备把夙辞留给我？你甘心？再说到时候我还有什么脸来面对夙辞？”
　　迟铮犹豫片刻，岑天河笑了下, “迟铮，咱们是不是已经和解了？”
　　岑天河眷恋的看着楼下的千途，轻声说, “我说了，如果有万一, 脏活让我来做，不管是对你还是夙辞, 我亏欠都太多, 如今已经没什么不能释怀的了, 我……”
　　迟铮指尖凝起一股白色光芒, 光芒中心好似水落湖中似的荡起一片涟漪, 水波涟漪瞬间凝成一面镜子，半透明的镜子隔于二人中间，二人的眸子一瞬间同步颤动，透过镜子，两人同步能看到彼此眼中画面。
　　迟铮没半分犹豫，留下一句“夙辞的事，我不用别人来插手，替我看着他的梦境”后消失在了房顶。
　　下一秒，迟铮出现在了万灵岛。
　　迟铮没猜错，这一刻的万灵岛上好似在经历着地震，踩在泥泞溃烂的岛身上，都能感受到源自地心的震动波荡，原本如穹顶一般笼罩在万灵岛上的灵力防护缩小到了岛屿最中心，迟铮能清晰的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已经彻底腐败，唯有岛屿中心还依稀有一丝灵力。
　　迟铮飞速瞬移到万灵岛中心，原本被他几乎打穿的那个大洞如今皱缩成一个溃烂的盆地疮口，再往里走，大乾元常年泡的那一汪池子上罩住了个不足一丈的灵力半球，远处一看，好似一座新坟。
　　迟铮警惕的看着它，抬手指尖轻点，一面镜子瞬间展开，千途的梦境透过岑天河的眸子，重新在迟铮面前变得清晰。
　　夙辞辞别大乾元，到小岛后，竟没直接去寻十五。
　　他在小岛边缘席地而坐。
　　那段日子十五因为精神失常备受折磨，比以前更能无事生非，见夙辞面就吵架，十五不高兴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夙辞脾气再好听了那些话也刺心，两人时常同在小岛上也一边一个，先不交流。十五并没察觉出那一天有什么异常。
　　之前夙辞给十五做玩伴的小石头人踉踉跄跄的凑了过去，把脸贴在夙辞脚上讨好的蹭了蹭。
　　夙辞垂眸看小石头人，小石头人起身，用它的脚吃力的在地上写字。
　　小石头人算是十五半个伴读，识字比十五还快，它颇费力的写：
　　【十五不打我了。】
　　小石人被夙辞做的粗糙，没有五官，平时想告状只能靠在地上写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要么是“十五打我”，要么是“十五骂我。”
　　夙辞一只手将小石人托了起来，看了看，它石头做的头上好像是有一道旧疤，夙辞用手指轻抚它的伤痕，小石人眷恋的用头在夙辞掌心贴了一下，挣扎了几下想要下地。
　　夙辞摊开手让小石人跳到地上，小石人继续写。
　　【十五说，以后对我好，让我不要再告状。】
　　【你生他气，就总不来看我们了。】
　　小石人抬头，用它并不存在的五官朝着夙辞看，呆呆地等夙辞的回答。
　　夙辞拿起小石人，深深深深低头，在石人额头亲了下，眼泪直直的砸到了小石人的脑门上。
　　夙辞放下小石人，小石人的脑门上的眼泪顺着它短短的脖子流下来，小石人低头茫然的看自己肚子上的泪痕。
　　夙辞原本有许多话想同十五交代，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徒增困扰。
　　现在的十五和这个石头做的小玩偶一样，听不懂的。
　　现在的十五听了在转世后也会尽数遗忘，以后的转世若真的能化为灵师再想起前世种种——
　　夙辞看着小石人，“如果能找到你，我会自己来把这段故事讲给你听，如果找不到……”
　　夙辞看着远处负着气，但还是绷着脸眼神躲闪着寻过来的十五，轻声喃喃，“如果将来找不到，故事结束到今天，那我不想你再记得我。”
　　温柔如夙辞，放十五出小岛并不是为了同他再续前缘。
　　十五首先是十五，才是夙辞很喜欢很喜欢的恋人。
　　十五走近，看着满脸泪痕的夙辞愣住了，一脸不耐消失殆尽，十五难得的有点心慌，“你怎么了？”
　　夙辞是想好好道别的。
　　夙辞声音微微发哑，“今天不吵架，跟你说件事，我想到了个办法，可以送你出去。”
　　十五不信任的看着夙辞，“真有办法，你会今天才想起来？”
　　并非没有办法，只是以前是舍不得，现在是留不住。
　　今日之后，前路渺茫，要把不比小石人懂的多的十五送走，让他立足在人间，夙辞根本不放心。
　　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之前那么多光阴……为什么不认真多教导十五。
　　投胎后如果是这样的性格，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爱十五。
　　“不……”夙辞张口声音都是哽咽的，他深呼吸了下，不知道是说给十五还是说给自己听，“不怕，我会马上去找你，我很快会找到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十五茫然的看着夙辞，想问突然间这是怎么了，但十五好似也隐隐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十五不安的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戒备，“你要做什么？”
　　“我一定会找到你。”夙辞勉强笑了下，“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如果很快的话，那我会是你的哥哥，把你养大，如果……如果事情不那么顺利，那我会是你的同辈，追求你，在你身边陪着你，替你打点一切，全心全意的照顾你。”
　　夙辞越是不安，语气越是坚定，仿佛是在对他自己说，“一定能找到，我一定能找到，我做任务总是最快的，多难找的生灵我都能最快寻到……”
　　夙辞泪腺好似决堤一般，眼泪不断流下，对未来一切不确定的恐慌让他蚀骨剜心。
　　万一找不到呢？
　　万一找不到，十五再机缘巧合的化为灵师记起今日种种，万一十五真的喜欢自己，来日自己消逝同十五彻底错过……
　　今日种种，十五又该怎么释怀？
　　“我一定能找到你。”夙辞轻轻抱住无措的十五，低声许诺，“我一定能找到你，所以在这之前先抹去你的记忆，我……我不想留你一人清醒的寻我……”
　　十五眼睛倏然睁大，虽然他并没看明白夙辞要做什么，但这句他听懂了，夙辞要抹去他的记忆。
　　十五本能的奋力推拒，但不知何时岛上的所有灵力和夙辞已融为一体，借由夙辞的怀抱将十五彻底锁死，在十五反应过来之前周身已被重重叠叠的灵力包裹住，整个小岛轰隆隆的震动起来，十五疯了一般挣扎，“夙辞你到底唔……”
　　夙辞一只手捂住十五的嘴，喃喃低语：“别说话，再说……再说我就真的后悔了。”
　　要送十五去投胎的强大阵法已开始运转，小岛几乎扛不住这强大灵力，不住震动不能让人站稳，夙辞死死的盯着十五，眼中血泪蜿蜒，许久哽咽，“我是真的放不下心，十五……以后乖一点，乖一点，让别人对你好。”
　　夙辞在十五额上亲吻，属于岛上的记忆迅速在十五脑海中一点点消散，十五眸子化为白色，他这会儿才知道夙辞要做什么，十五瞬间疯狂挣扎起来，奈何身体全部被束缚住，一张嘴还被夙辞捂住，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十五竭力挣扎，目眦尽裂，周身全是伤痕仍然无法挣脱。
　　迟铮看着镜子里的画面，眸子疯狂颤动，被抹去的记忆迅速回笼。
　　迟铮牙关紧咬，白色眸子里沁出血色眼泪。
　　他当时想同夙辞说的是：我不走了，我学着变乖，行不行。
　　当日的十五，也后悔了。
　　夙辞应该是早已猜到了，他不想听十五求饶也不敢让自己心软，从始至终没将捂住十五的手放开。
　　没说出口的话，一直被埋到了今天。
　　夙辞原本是要将十五的全部记忆全抹去的，他原本以为十五意识到要被送去投胎后会配合些，不想十五刚刚被抹去了一日的记忆就疯了一般，灵力暴增且挣扎起来，夙辞无法，只能舍末求本，不再消除十五记忆，赶在被十五彻底挣脱之前完成禁术大阵，将十五送出了小岛。
　　后面的故事，延续在了夙辞的笔记本上。
　　行善积德做了那么多好事的夙辞，只有一个愿望，但没人成全他。
　　夙辞终究没找到十五。
　　迟铮眼中血泪蜿蜒，自己这个废物又用了这许多年，才找到了夙辞。
　　万灵岛此刻震动的越发恐怖，逐渐开始坍缩，迟铮一步步走向万灵岛中心的坟墓前，听到里面一声重重的叹息。
　　是大乾元在同迟铮说：告诉夙辞，爷爷后悔了。
　　一阵饱含痛楚的喟叹声后，大乾元仅存的一丝灵力彻底崩散。同一时刻层层灵力罩成的坟墓中一股陌生又纯净的灵力缓缓汇聚而成，凝成了小小一团，好似人的心脉一般，一下下跳动。
　　几十年前，自己原本应在没有人形没有人性时被大乾元用寿命度化，万灵岛和小岛原本应该同归于尽，原本盛大而壮烈的生命交替因大乾元的贪生怕死，最终结束在了这汪井口大的肮脏水池中。
　　迟铮静静地看着池水中跳动的未成形的灵体，身为被遗忘在轮回中的怪物，他很清楚这个未成形的、不属于赤灵也不属于白灵的灵师是什么。
　　万灵岛沉默又坚定的用了这许多年修正了被大乾元改写的错乱生命更迭，夙辞也同迟铮一样，被这轮回抛弃了。
　　夙辞——
　　迟铮看向镜子。
　　池水中生命开始跳动的同一秒，现世小别墅卧室床上，千途睁开了双眼。
　　属于夙辞的记忆系数在千途脑中恢复，千途好似个沉睡了多年的植物人一般，几世记忆的时间线在他脑中缓慢铺平，属于夙辞被分割数份的灵力徐徐回到他身体中，千途几乎是肢体不协调的在床上坐起，动作僵硬的起身环视四周。
　　迟铮不在。
　　千途他清楚迟铮近乡情怯，他这会儿思绪也混乱着，有太多话要同迟铮说。
　　误会太多，错过太多，他要一点点同迟铮解释清楚。
　　千途一时不该如何寻迟铮，他茫然的看了看自己手机，又拿起外衣穿上，下意识的摸向一直戴在身上的迟铮给他的“听话券”。
　　迟铮承诺过的，他不能消失，他得兑现。
　　千途眉头微皱，指尖的触感不太对，原本那张纸似乎要更薄一点——
　　千途拿出衣服口袋中的纸，慢慢展开。
　　不知何时已被掉包，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千途陌生又熟悉的灵师文字。
　　千途声音发涩，“夙、夙辞……我大概……瞒不了你多久了……”
　　千途眼泪静静淌下，“寻……寻你十数年……”
　　夙辞：
　　我大概瞒不了你多久了。
　　寻你十数年，万万没想到有天还能以此为称呼再给你写信，让你看见。
　　特意用灵师图腾写下这封信，你如果有天看懂了，那必然已经全记起来了。
　　这封信不应该如此写，许多事情你还没了解，许多话还没说清，但先听我告诉你最要紧的一句话。
　　夙辞，是十五在找你。
　　是十五在找你，这些日子陪在你身边的是十五，是你的十五。
　　十五来找你了。
　　十五没忘记你，十五没忘记，这些年一直一直没忘记，
　　十五爱过你，一直在爱你。
　　十五爱你，迟铮也爱你，这几世，从始至终只有你。
　　偷来的这几个月我骗你许多，对着这残破故事缝缝补补，唯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没有半分掺假。
　　我几世作孽，肮脏不堪，苟活到现在，在你面前遮遮掩掩，左支右绌，只是想让你能单纯的享受一段恋爱的时光。
　　写这段的时候，楼下厨房里在炖着给你做的药粥，你在写作业，我在假装给你画一副速写。
　　只是这几个月里，你我之间最普通的一幕。
　　与我而言每分每秒都珍贵无比。
　　在你身边每一分钟都十分珍贵，只可惜我总要战战兢兢，幸福于我总如浮梦一样不现实。
　　多希望你永远记不起前尘往事，永远轻松的享受我能给你的一切，又不忍心你总被蒙在鼓里。
　　到底不算完整。
　　这些年，总有其他灵师问我，为什么怨气那么重。
　　你说我总是面无表情，总是苦大仇深。
　　我不知如何跟你解释，不知如何同你你明说。
　　面对你，我怎么配开心？
　　十余年来，月寒日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那一世最后悔的是没告诉你我喜欢过你，现在面对你示爱太多又会成了我的错漏，在你身边赎罪百年也洗不清前两世的罪孽，我本想也能和普通人一样，和你正常相遇，认真追求你，偏偏遇到你的第一天你就对我表白了。
　　夙辞，我又搞砸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赎罪。
　　在你身边每时每刻，战战兢兢，但也甘之如饴。
　　你给的链子我愿意套上，你给的承诺我天天戴在身上，一日不敢摘一日不敢丢，生怕哪天你突然记起所有，记起身我身为十五时犯过的错，我没证据证明这世被你爱过。
　　前事种种全是我的错，到底如何做才能补偿万一，到底对你多好能让你原谅呢。
　　狗链戴在脖子上，是不是能不被赶走。
　　你用花叶当印泥签下的保证书贴身带着，是不是能当证据？不管是谁来给我说句公道话，你答应了的，不管迟铮变成什么，千途永远喜欢迟铮。
　　那么恨的岑天河我不敢杀不敢动，前路晦暗不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有什么意外我已没法同你亲自解释，你问岑天河，求求你问他，问他这些年，迟铮是不是真心，是不是诚心。
　　不管是谁，求你们告诉夙辞，十五和迟铮都喜欢过，都尽力过。
　　求你们，告诉他，善待他。
　　十五那一世做了太多错事，如今战战兢兢竭尽全力仍不能补偿你万一，我多想十五从未存在过，多想一开始就是以迟铮的身份面对你。
　　虽然隔了两世，虽然我们没能同时活在这个世上，但我爱你，只要你想听，让我再说多说次都可以。
　　我将自己卑微又畸形的爱替换在这张纸上，你不需要听话券，对你而言，我永远听话。
　　你说我听，永远如此。
　　夙辞，如果有以后，十五永远听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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