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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虚饰玫瑰》
　　作者：谢沧浪
　　文案：
　　在郑泊羽眼里，凌娇漂亮、无知、庸俗，哪怕自己给自己妆点上纯洁的白色，也是所有白玫瑰中最烂俗的一朵。
　　他知道和凌娇这样的人，谈爱是奢侈。
　　于是他任由其靠近攀附，却从不给他无谓的希望。
　　可是后来凌娇走了。
　　走之前，凌娇告诉他：“郑少爷，再落魄的人，也有喜欢另一个人的资格。”
　　注意事项：
　　1.隔壁《假少爷离家出走后[娱乐圈]》的同世界观系列文，两本主角认识且会有交集，但本文独立成篇。
　　2.浪子攻X交际花受，1v1双非c。
　　3.本文不适合【非狗血文爱好者/最近情绪低落容易受影响的/雷点特别多的/攻控受控】以上所有人群观看。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娱乐圈 相爱相杀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娇，郑泊羽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狗血小短篇。
　　立意：只有付出真心才能获得想要的回报。


第1章 001
　　凌娇从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时，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12：31。
　　两层窗户没全拉，隔着一层纱帘可以看到外面模糊的街灯和红绿灯。绿灯转红灯时开车的司机大概是跑了神，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凌娇呵欠打了一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过神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心脏砰砰的跳动。
　　“神经病啊！”
　　他无能狂怒地骂了一句。睡意也没了，坐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顶着混沌的脑子不情不愿地踩着拖鞋去倒水。
　　他住的地方不大。在繁华的A市可以算是蜗居。床脚连着桌子，桌子连着用来洗菜做饭的迷你水池。凌娇两步就走到了水池边旁的饮水机，啪啪一顿乱按，水声就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手机屏也是在这个时候亮起来的。
　　亮的时候凌娇还在发呆。他没醒过神，无意瞥了眼屏幕，再回过神的时候水已经溢出了水杯流到了地板上流了一大滩。
　　凌娇手忙脚乱地扯了毛巾去擦，结果扯完发现自己扯的是唯一一条用来擦脸的毛巾。
　　凌娇：“……”
　　他沉默了一瞬，自暴自弃地将毛巾扔在地上，用拖鞋踩着用力地碾了碾，好歹是把地板擦干净了。
　　这一切做完，他才终于一屁股坐在了边上，按亮手机屏点进去看文字。
　　屏幕上是几条留言。
　　枫宝：娇娇，我跟他要订婚了>
　　枫宝：可能会上个恋综，就当公开，然后……打算过两天一起办个订婚仪式
　　枫宝：你来吗
　　凌娇瞪着眼睛看着最后三个字，少顷才慢吞吞打字。
　　凌娇娇：这个点突然做这么重大的决定，你俩是刚do完吗
　　他现在怨气很重，所以也很不好惹。
　　对面发过来一串省略号。正在输入了半天却想不出怎么回应这句话，片刻后憋出一句：
　　你到底来不来？
　　凌娇笑了一声。
　　他抿紧了唇，懒洋洋地摆弄了会儿手机，各个软件都切了一遍，甚至给自己刚买的小玩具确认了一下收货，然后才切回去打字。
　　凌娇娇：都有谁啊
　　那边回得很快。
　　枫宝：就是家里人和一些朋友，没多少人
　　枫宝：知道你社恐，小曦你熟嘛，还有郑泊羽你也见过的
　　凌娇抽了抽嘴角。目光落在某个名字上，又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干脆利落地打字：你才社恐，被弹幕调戏都不会还嘴的小朋友
　　枫宝：……滚
　　成功地把对方从假客气逼到了完全不客气，凌娇才心满意足。然后才道：明天给你答复，我在剧组呢，明天我去问问能不能请假
　　然后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新婚快乐宝贝
　　那边静默了。
　　过了一会儿，凌娇收到了一句别别扭扭的“好，谢谢”。
　　他按灭了屏幕，慢慢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重新躺回了床上，这回却彻底没了睡意。
　　-
　　失眠瞪了一整夜天花板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凌娇差点没被闹钟闹醒。
　　他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在心里从昨晚上那个刹车司机骂到了大晚上不睡觉给他发订婚消息的江枫。当然后者还是口下留情了些。
　　然后他匆匆洗漱了下，拎了一小袋子饼干就往片场跑。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好歹是赶上了化妆，排在最后一个。
　　当然，这对他来说还不是最后的挑战。
　　队伍排得很长。排到凌娇的时候他一度很心虚，企图靠着阳光蒙混过关，但化妆师皱了眉，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的幻想：“黑眼圈这么重，不是说了今天有群戏不要熬夜么。”
　　凌娇赔着笑：“对不起啊姐姐，这两天有点儿失眠，麻烦您手重点。”
　　对方的表情看上去还是有点儿不虞，好在终究没再说什么。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凌娇松了口气，乖乖地坐下来，闭着眼睛让她给自己的眼睛化妆。
　　他这回在的组是个古装剧组。本子说实话烂得没眼看，但男女主都是大热流量，基本盘在。因此组里不乏卯着劲儿要趁这个机会搏一搏的。
　　凌娇不想搏，他饰演的是个南风院的小倌，加起来露脸的镜头也没有多少分钟。
　　今天他负责在主角团进来查案的时候混在莺莺燕燕里扑上去营造纸醉金迷的假象，别人卯足了劲儿找镜头的时候他在边上摆烂，结果熬夜加没吃早饭被挤得有点儿晕，好在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是主角团的少年将军。
　　凌娇攀住他的手臂，冲他抛了个媚眼，对方看上去有些无语。
　　等到下戏，凌娇收拾了东西往外走，看到少年将军在门口等他，旁边架了辆摩托。
　　凌娇叫他：“凯凯，这儿！”
　　穆凯就转过头。
　　他的眉眼大气疏朗，是最英气的少年相。凌娇心跳快了半秒以示尊敬，然后想到穆凯刚过十九的年龄，心跳就自动自觉地回到了原地。
　　其实凌娇也不大，再过俩月堪堪25。更别说他长得嫩，素颜说是大一新生也没违和感。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岁一代沟。
　　穆凯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凌娇跑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头盔。
　　他坐在摩托后头，穆凯问他：“回家？”
　　凌娇：“嗯嗯！”
　　车子启动，他搂住人的腰，风驰电掣一样就上了路。
　　*
　　这是凌娇做演员的第不知道多少年，对于十八线来说，这个称呼不代表聚光灯和粉丝，也不代表被注视。
　　至少凌娇感觉，他上班的日子通勤就像普通上班族一样平常。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他昨晚三点才睡，困得要死。结果白天男主戏感还不好，那场群戏走了十几回，他一走，所有人就得全部重来。
　　于是这会儿凌娇累得要命，他的脸颊贴在穆凯的后背，竭力忍着别让自己睡过去。
　　然后他听到穆凯问他：“江枫和楚云柏要公开了？”
　　他一下子醒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瞪圆了眼睛，问。
　　穆凯没说话。
　　车子拐过人潮拥挤的路口，穆凯才道：“中午听剧组的人说的。”
　　凌娇恍然。
　　他就说刚刚收尾的时候怎么片场有些躁动。早上对他横眉冷对的化妆师小姐姐下午遇着眼眶还有点红。他记得她是江枫粉丝，还是妈粉，估计眼泪是因为嫁了崽流的。
　　有些事瞒得住粉丝，瞒不住圈内人。江枫说要上恋综，怕是对接的工作人员没忍住。
　　他嘀咕：“动作真是够快的。”
　　“你早知道？”穆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别的意思。
　　“啊。”凌娇重新闭了眼，“我不是和你说我认识他。”
　　他和江枫一起上过一档综艺，他是飞行对方是常驻，他是新晋人气演员对方是当红男团组合的ACE。那个时候江枫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红得大杀四方，连电视剧剧组都遍布他的粉丝。凌娇倒是比现在红了不少。
　　现在，A市大小的街巷都挂着江枫的gg。而他约等于半素人，每天靠跑龙套养老，靠着脸和人脉也不至于接不到活，但也仅于此了。
　　凌娇以为穆凯只是八卦，却没想到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你还跟我说你那个时候想抢他男朋友。”穆凯说。
　　凌娇差点喷了。
　　“什么抢，不是抢。”他说，“哎我真是，他俩那个时候没在一起好吧。我以为……”
　　“算了。”他自暴自弃，“你就那么以为吧。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自我开解一向很快，没多久就又没心没肺：“他还请我去他的订婚仪式呢，其实我那个时候就看出他俩能成，这不，五年了都好好的。”
　　穆凯顿了顿：“他请你去？”
　　“嗯呐。”
　　“那你去吗？”穆凯回头。
　　凌娇说：“不。”
　　车子在一家破破烂烂的青年旅社前停下来，也就是凌娇蜗居的外壳。他下了车，把头盔交给他，很乖地道谢：“谢谢凯凯送我回家。”
　　穆凯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道：“为什么不去。”
　　凌娇眨了眨眼：“啊？”
　　“哦。”他坦然地说，“请不出假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就像你说的，我毕竟勾引过他男朋友，呃现在是老公了，人客气我也不能厚脸皮不是。”
　　穆凯皱了眉。
　　凌娇拍了拍他的肩，说：“回去吧，啊。”
　　穆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推着走，只来得及说一句：“你……”
　　凌娇：“嗯？”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穆凯说。
　　凌娇笑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他道，“行了行了快走吧，小小年纪那么烦人呢你。”
　　穆凯老不乐意被他说年纪小，但他动了动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骑着摩托离开了这里。
　　他走了之后凌娇摸了钥匙开门，人埋进杯子里的那一刻终于有了重回人间的实感。凌娇给江枫发了消息，睡了一会儿，再爬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手机多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江枫的“好”，另一条是穆凯的。
　　他把白天的话重复了一遍：“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
　　凌娇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小屁孩还挺贴心”，然后下床去洗了把脸。
　　-
　　洗漱的时候凌娇又想到了江枫的那句“好”。似乎是有点沮丧。
　　他其实挺诧异的。
　　江枫这个人，傲气，热爱冷脸，脾气上来了谁都敢甩脸色，被他瞧得上的人实在少。当然他有资本，小少爷一样被将养着长大，长得好看又有才华，有的是人乐意宠。
　　当然这也不是凌娇和他之间的主要问题。主要是，就像他和穆凯说的那样，他跟江枫确实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往。
　　那个时候他跟的那个导演癖好比较变态，他急于找下一个好跟老男人say goodbye，就盯上了当时参加综艺里的某个人。
　　所谓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当然凌娇更愿意把它叫做未雨绸缪。
　　他看上的人叫楚云柏，楚氏继承人。模样好钱也多，性格虽然冷了些但凌娇又不找人谈恋爱自然无所谓，他万事俱备，没想到这位目标金主和他当时的综艺室友有那么点意思。
　　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江枫还有个曾用名叫楚云枫，这谁能想到。
　　反正凌娇他想不到。
　　不管怎么说他都还是做了，他以为江枫会因此对他排斥，但江枫没有。
　　想到这他就有点心软。
　　江枫性格慢热，朋友不多。
　　现在看来，他也是对方朋友圈范围内的一员。
　　……人生大事啊。
　　凌娇想。
　　他的手机就搁在一旁，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拿出来，编辑了信息。
　　-宝宝！刚刚请到假啦，记得给我留位置哦，我要来=3=
　　几乎是瞬间，那边就会了过来。
　　枫宝：嗯嗯！
　　木已成舟，再改就是玩儿人了。
　　凌娇盯着这个回复看了半天，心里的负罪感确实是少了不少，但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片刻后，他把手机丢在一旁，认命地出了门，去给祖宗挑订婚礼物。


第2章 002
　　挑礼物的时候穆凯又给凌娇打了个电话。
　　凌娇当时在金店。
　　他跟销售说了句“稍等”，然后在一旁接起来：
　　“喂？”
　　那头还是沉默。凌娇耐着性子：
　　“凯凯，说话。”
　　那边鼓足了勇气，终于道：“你和他分开吧，我养你。”
　　凌娇：“……”
　　他直接挂了电话。
　　一旁销售见缝插针小心翼翼过来：“先生您刚刚看的这款要不要？”
　　“给我包起来吧。”凌娇冷静地道。
　　销售露出了过去大半天里最真心实意的笑容，给他打单子去了。
　　凌娇买的是个小金饰，红绳拴着的是个小猪，因为他觉得江枫就有点像小猪。金子保值，左右他买的东西价值不及人家家产的九牛一毛，所以他想的是与其买华而不实的不如买他觉得特别又不亏的。
　　金饰不算贵也不便宜，凌娇付钱却很爽快。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问题，问题在另一件事。
　　出了门，手机上好几个未接。他没急着回，先在附近找了家kfc，点了份薯条可乐，然后才坐下来接通了穆凯的电话。
　　穆凯的声音很哑：“娇娇，我错了。”
　　“没脸没皮。”凌娇冷漠地道，“叫哥。”
　　那边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凌娇也不说，一根一根往嘴里塞薯条，过了一会儿他问：“凯凯，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丢人？”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悚然：“我没有！”
　　凌娇没理他，自顾自说完：“你要是觉得我丢人不想和我做朋友，你就趁早滚蛋。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说你养我，意思是你当我金主？我是无所谓，但你养不起。”
　　说完，他挂了电话。
　　手机安静了。
　　不一会儿，桌子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来，是穆凯发来的对不起，这回前头终于带了哥。
　　凌娇吸干了桌子上的冰可乐。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了一句“凯凯，没关系”。
　　这天之后，穆凯就没再来找凌娇。两人照常在片场见面，一句话不说，然后凌娇晃晃悠悠骑共享单车回家。
　　他习惯了，他俩这种冷战的时刻这几年时不时就会发生。一场冷战的开始总会有来源，就是因为这个来源，凌娇知道，这样的事后面还会发生。
　　毕竟他是穆凯曾经最看不上的人。以前是，未来估计也会是。
　　-
　　他俩相遇很戏剧。
　　穆凯家庭普通，父母都是按天上班的工薪阶级。穆凯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唯一的叛逆大概就是读表演进了娱乐圈。
　　刚上大学那年，他在剧组里跑龙套，那个时候凌娇在同一个组里演男二。不是备胎也不是工具人，这里的男二特指那种人设吊打男主，高光层出不穷让人怀疑编剧是男主后妈让路人高呼求男二上位的那种男二。
　　他是个刚出道没几年的新人，演技也平平无奇。能得到这样的资源当然毫无意外地是因为他拿了大男——当然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在演艺圈这个大染缸里，有实力又有运气的人走钻石路，如江枫。有实力运气又差了那么点的人退圈，如凌娇躺列的无数素人。而没实力的呢？
　　有的混吃等死，有的改行，而有的迅速就被这个大染缸染了个漂亮的颜色，比如入圈几年交际花美名就流传全圈的凌娇。
　　他人长得漂亮，会来事，只要付出一点东西，愿意捧他的人不少。当时送他进组的，就是业内的某个实力派影帝。
　　带资进组，表面虽然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背后免不了议论。而一门心思走正道的，对这种事更是不屑。穆凯就是其中一员。
　　那个时候他见到凌娇就绕道走，把不屑和看不惯写在了脸上。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穆凯父母带着妹妹一家三口出去自驾游，车子被大巴车撞得侧翻进沟里，最后只活了一个被父母拼死护着的小姑娘。
　　车祸的当天晚上，凌娇在朋友圈刷到了穆凯走投无路的筹款链接，他想了想，又看了眼卡里的?，留了点饭钱，把剩下的都打过去了。
　　大概……
　　有十万？
　　凌娇不记得了。
　　但是这件事的确成了他和穆凯熟识的开端。
　　*
　　其实凌娇当时打钱没多想。他认识的人不多，因为工作性质，大都非富即贵，遇到这种身边人出这种天灾人祸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他想的是能救一命是一命。他还坚信做好事结善缘，这样人的运气就一定不会差。与其说他是救命，不如说他是想给自己攒点人品。
　　他也没指望穆凯还钱或是对他改观。这十万对当时的他来说确实肉疼，但他也没瞎，这是筹款链接不是借款链接。
　　但穆凯显然不是受恩不还的人。
　　发现是他打的钱之后，穆凯加上了他。头两年凌娇总能收到对方零零碎碎的转账。凌娇也不是冰冷的收钱机器，转账的时候总能聊上几句。
　　一来二去的，凌娇就多了个便宜弟弟。
　　虽然是这样，但走得近并不能掩盖观念差异。
　　穆凯是个务实的人，因为凌娇是他的朋友，所以关于他的私生活，他可以选择性视而不见。但感情深了，他总觉得凌娇这样不是个事。
　　凌娇能感觉到他沉默的抗议，但他没办法。
　　江枫订婚的前一天他请了假，没跟穆凯说。第二天穆凯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订婚仪式的现场，手机震的时候他刚要摸，就被人叫住了。
　　“凌娇？”
　　他回头，看到个文秀清瘦的男孩儿。
　　楚云曦。楚云柏的亲弟弟，当年楚家经历了真假少爷的风波。谁也没想到真少爷楚云曦和假少爷江枫最后成了好朋友。
　　他和楚云柏一样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是他的眼神更温和。他说：“小枫在房间里等你呢，你要过来陪他一下吗，他紧张。”
　　凌娇：“……”
　　“怂。”他嘀咕。
　　大半夜骚扰他的时候怎么不怂。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着楚云曦走了，进门之前唇舌连着喉咙都发干，好在进去只有一个人。
　　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敞开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漂亮的男孩子被他搂到怀里，受惊似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才恼羞成怒地叫他名字：
　　“凌娇你……”
　　“新婚快乐。”凌娇道，“别紧张。”
　　江枫说：“……我没紧张。”
　　口是心非的。
　　凌娇看他不自觉地抓着椅背，不一会儿又转头看窗外，草坪上站着一个男人，江枫一看到他，眼神就定住了。
　　凌娇拍了拍他的手背，陪着他一起站了一会儿。
　　-
　　订婚仪式很简单。
　　凌娇大概能猜到江枫的意思，就是昭告一下亲友，倒没有多的意思。
　　宣誓，拥吻，戴戒指的时候凌娇坐在最后排用力鼓掌。仪式结束之后，他看着被簇拥的江枫，功成身退似的站起身，打算趁着大部队往回走。
　　然后他的面前就拦了一个人影。
　　凌娇往左，对方也往左。凌娇往右，对方也往右。
　　凌娇抿紧了唇。
　　就差几秒，他听到楚云曦的声音：“凌娇哥你等等！”
　　这下真走不了了。凌娇痛苦地想。身后楚云曦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袋子。看到面前的两人先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云曦。”凌娇还低着头，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男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率先打了个招呼，眼神却应当是盯着他的。
　　凌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回身，问：“怎么了？”
　　“……泊羽哥。”楚云曦先回应，愣愣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才回过神回答他的问题，“小枫准备了小礼物，我看你打算走了所以过来给你。”
　　他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凌娇。然后有些为难：“这……泊羽哥你的我还没拿。”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
　　“急什么。”他道，“我又不会跑。我在这里等你。”
　　“那我很快。”楚云曦赶紧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郑泊羽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老神在在。
　　凌娇瞅准时机，转头就跑，手腕上传来力道，郑泊羽把他拽回了身边。
　　“跑什么。”他平静地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
　　凌娇知道，郑泊羽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其实如果穆凯知道他这两天做了什么的话，他和穆凯可能就不会莫名其妙冷战了。
　　郑泊羽好歹是他金主。他把人微信删了，电话号码拉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郑泊羽为了他拍戏方便特意拍下的、市中心的独栋小别墅，顺带留下了郑泊羽给他开的卡。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凌娇想郑泊羽应该懂。
　　他喉咙又开始发干，然后道：“没。”
　　“没跑。”他道。
　　他挤出个笑：“好巧啊哥。”
　　郑泊羽“嗤”一声：“你不知道我要来？”
　　凌娇脸上火辣辣。
　　他当然知道。不说别的，郑泊羽和江枫是世交，从小玩到大，情理上也要出席。要不然他一开始也不会拒绝江枫。他可没那么脸皮薄，会因为五年前的一次误会别扭到现在。
　　……只是。
　　他想。
　　他以为今天郑泊羽情绪至少会低落，但对方的语气听上去倒也没有多尖锐，反而很平静。
　　他胡思乱想，没注意到郑泊羽看着他，慢慢皱了眉。
　　片刻后，他开了口要说什么，不远处楚云曦却已经过来。
　　于是两人还是不动声色地重新拉回了原来的距离。
　　郑泊羽和楚云曦交谈了几句，拎了袋子往外走，凌娇就自觉地跟在他后面。他的手上也拎着袋子，能从边沿缝隙看到里面，五彩斑斓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糖果，还有被花瓣簇拥的小礼盒。
　　盒子本身就精致，凌娇猜想里面应该是小挂饰一类的小玩意。江枫向来浪漫又文艺。
　　他捏紧了袋子，郑泊羽把自己的那份也递给他。然后自己去开车。
　　他没问凌娇怎么过来的，也没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自顾自地发动了车子。
　　凌娇坐在副驾驶，手上拎着两个纸袋。
　　他的心脏像是短暂地停止了工作，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发呆。
　　他的视线停止于看到门口的搬家工人。
　　他诧异地瞪大眼睛，郑泊羽看到他这一路上第一个生动的表情，神色终于缓了些。
　　他故意问：“怎么了？”
　　凌娇动了动唇，有些为难：“……我交了一个月的租金的。”
　　郑泊羽：。
　　他说：“你说个数，我现在转给你。”
　　凌娇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泊羽下了车。
　　凌娇抱着两个袋子，又跟在了他后面，路过搬家公司的时候看到了卡车上巨大的玩偶熊。
　　熊的眼睛是豆大的黑色，看着他，温润又柔和。是他自己买的。
　　他害怕一个人住，所以买了只熊。只是他没想到，三天没到，他和熊就一起回到了这里。
　　他收回了视线，跟着郑泊羽一起进了门。
　　进门之后他说：“我想洗个澡。”
　　郑泊羽手顿了顿，再开口时似笑非笑：“我拦着你了不是。”
　　凌娇讪讪的。
　　他上了二楼，去了自己的卧室。
　　进了浴室他才松了口气，浴缸水汽氤氲，逐渐升腾的温度安抚着他每一个紧张的毛孔。他坐在浴缸里，把自己蜷起来，准备给自己打沐浴露。
　　打到一半，身后的门响了，他的手一顿。
　　男人的手触上他的后颈，娴熟的手法。微凉的温度，迫着他后仰。
　　凌娇抬起脸，眼睫微颤，然后被掐着后颈被迫转过头，接了正戏开始前的第一个吻。


第3章 003
　　结束的时候凌娇还有些恍惚。
　　身体是烫的，衬得被面有些凉。水里做了一场，捞出来换到床上来第二次的时候他□□，郑泊羽显然也不会有给他穿衣服的好心。好在房间的温度似乎事先被调过了，冷暖正好，光着也不至于感冒。
　　不感冒但是有碍观瞻，凌娇浑身酸软不想动，心里觉得羞耻但身体仍然诚实地瘫着装死。于是郑泊羽进来的时候就是一副美人玉体横陈的图景。
　　横陈也横陈得没什么规矩。歪七扭八的。要不是脸和身体确实优越，几乎没有丝毫诱惑性。
　　郑泊羽面不改色，先带上门，然后才抱着臂靠在一旁：“还不起来，是在邀请我再来一次？”
　　凌娇迷迷糊糊，也没听清他说什么，胡乱地应：
　　“嗯嗯。”
　　郑泊羽挑了挑眉。
　　他思索了一瞬，然后慢条斯理地就打算上手。被触碰的前一秒凌娇终于想起了刚刚的对话。
　　他一个激灵，倒吸一口凉气就要爬起来，结果差点就这么从床沿摔下去。郑泊羽顺势改碰为扶拉了他一把。凌娇惊魂未定地撑住床沿，然后冲着人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
　　郑泊羽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半秒，然后转身随手拿了件浴袍丢在他身上。
　　这是放过的意思。
　　凌娇松了口气，哆哆嗦嗦地把浴袍往身上套，这过程郑泊羽就在边上看着。
　　末了，他懒洋洋地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凌娇手一抖，系带落在纯色的被面。他拿起来，老老实实：
　　“我错了。”
　　郑泊羽没说话。
　　凌娇闭着眼，一鼓作气：“我不该……呃，离家出走。”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他寻思这算他哪门子的家呢。大几千万的别墅，他打八辈子工大概都买不起。他心虚得要命，直接卡住了。但是郑泊羽却没说什么，靠在那儿示意他往下讲。
　　凌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也不该，拉黑您。”
　　郑泊羽看着他，眼眸转深。
　　他道：“理由。”
　　凌娇犹豫了几秒。
　　片刻后，他垂了眼，小声道：“您之前让我进的那个组，我不想去。”
　　郑泊羽顿了顿，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名字：“程河那个组？”
　　凌娇“嗯”一声。
　　他也不算说谎，他确实不想去。
　　他说：“他骂人很凶。”
　　又补充，“您让我直接演男主，我演不好，还是带资进组。到时候肯定要挨骂。”
　　郑泊羽沉默了一瞬。
　　他直言不讳：“凌娇，你是个演员。我没记错吧？”
　　凌娇眨巴眼睛，理不直气也壮：“演员也有好演员和坏演员，我是个坏演员。”
　　郑泊羽被他这一句话逗乐了。
　　过了片刻，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算了。”
　　“当时让你进组是觉得那个角色挺适合你。”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你要不想去也没事。”
　　凌娇讶异了一瞬，然后很乖地点头：
　　“嗯！”
　　郑泊羽看他一眼，停了几秒，然后淡淡地道：“下次你有意见可以直接说，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方式和我抗议。”
　　凌娇继续闭眼点头：“嗯嗯！”
　　换做往常，郑泊羽就该走了。
　　他来这里的次数向来不多。几年前接管了公司之后他就变得很忙，每个月解决生理需求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和小情人谈人生谈理想。能花时间来把凌娇抓回来又耐心地问这么多已经是罕见。
　　但是今天他只是看着凌娇，若有所思。
　　他看着凌娇，凌娇就心虚。自顾自地避开他的眼神低头玩浴袍的带子。
　　他听到郑泊羽漫不经心地问：“凌娇，你跟我多久了？”
　　凌娇抓着带子的手突然收紧。
　　片刻后他笑了笑：“快五年了，郑少。”
　　郑泊羽没再说什么。只是说了句“阿姨做了饭”就转身离开，顺手替他带上了门。
　　*
　　郑泊羽一走，凌娇就从床上下来了。
　　刚刚的休息已经让他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郑泊羽在床上没什么怪癖，跟凌娇之前跟过的人相比更是称得上温柔，除非惹了他。从这个点看，今天他其实也没有特别生气。
　　……或者说，不在意。
　　凌娇想。
　　他之于郑泊羽可能就像是养着的小宠物。小宠物越狱了，主人会震惊、意外甚至恼怒。
　　但宠物又回来了，那么一切就都没有那么重要。毕竟宠物的作用就是只要待着提供一些该提供的价值就足够了。而且他其实跑得并不彻底，连A市都没出。只要郑泊羽想，就能轻易找到他。
　　下床简单洗了个漱，他穿着浴袍下了楼。
　　阿姨做完饭已经静悄悄地离开，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清淡饭菜。基本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凌娇扒拉了几口，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对面座位上摆着的大熊。
　　不知道是不是工人把它摆在这儿的。摆得挺合适。就好像有人在陪着他吃这顿饭一样。凌娇想这么说还是有点吓人。
　　吃过饭，他自己洗了碗筷，然后窝回了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穆凯的电话又一次打进来的时候凌娇正抱着靠枕看一个搞笑综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看也不看就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笑：“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是我。”
　　凌娇的笑声掐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尴尬地道：“凯凯。”
　　“今天有空吗？”穆凯语气有点别扭，“菁菁说有点想你了。”
　　菁菁是穆菁。是穆凯的妹妹，也是当年车祸的幸存者。
　　凌娇心里嘀咕是菁菁想还是你想啊，嘴上却还是接下了这个台阶。
　　“她在家吗。”凌娇道，“我过来。”
　　穆凯说：“嗯。”
　　凌娇关了电视，想了想，又给郑泊羽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要出门，然后才收拾了一下。
　　路上他路过甜品店，于是买了一袋子蛋糕。到了穆家，他按响门铃。片刻后里面传来了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凌娇耐心地等着，不多时，门打开。一个孱弱的小姑娘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凌凌哥哥。”她轻声叫凌娇。
　　凌娇摸摸她的脑袋，带上门。
　　穆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眸漆黑。
　　-
　　穆家两兄妹相依为命。穆菁今年上高一，她被爸妈护在身下，幸运地只伤了腿。四年的休养让她逐渐适应了轮椅的生活。
　　她很喜欢凌娇。四年前怕哥哥担心想哭不敢哭的小姑娘难过的时候就会扑到常常来看她的另一个哥哥怀里。
　　凌娇也挺喜欢小丫头，他把买的甜点放到桌上，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又吃了个晚饭，然后穆凯才送他回去。
　　回的自然是别墅。
　　凌娇起先不让他送，主要是尴尬。毕竟前两天他还在自己那个蜗居。
　　不过他转念一想。穆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搬出去。惫懒的心占了上风，摩托总比自己晃荡快。
　　一路上两人无言。这对他们是常事，吵架又和好。99%都是穆凯放下脸面来求和，当然，冷战也是他先开始。
　　到了目的地，凌娇下了车。郑泊羽上午刚来，按照惯例至少几天内他都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于是是他放心大胆地拎着头盔跟穆凯讲话。
　　“菁菁的腿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吗？”他问。
　　“嗯。”穆凯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道，“昨天带她去的。医生说，好好治疗，还是有站起来的机会。”
　　这算是意外之喜。
　　凌娇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语气高兴起来：“那很好啊。”
　　他一边低头解锁手机屏，一边很自然地道，“缺钱的话跟我说。”
　　穆凯抿紧了唇：“不用。”
　　凌娇的手一停。
　　“怎么。”他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温和的，“嫌你哥的钱脏啊。”
　　“我没有！”穆凯脱口而出，嘴唇有些惨白。
　　他长相英气，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样子。和凌娇记忆里初遇时的那个半大少年大相径庭。但眼神却依然是纯粹的。
　　他紧紧地盯着凌娇，似乎因为凌娇居然这么想他而受伤。凌娇恍惚了一瞬，想到了那天他放狠话时电话里的穆凯。他想那个时候对方会不会也是这个表情。他历来把穆凯当弟弟，想到这就心软了。
　　“知道你倔，但你能有几个钱。”凌娇平静地道，“你妹妹的腿要紧还是自尊要紧，嗯？”
　　穆凯看着他，突然道：“你也是因为这个才……”
　　凌娇：。
　　“宝贝儿，你想多了。”他沉默了一瞬，诚恳地道，“我只是不能过没钱的生活，我只想安心摆烂。”
　　穆凯怔怔的。
　　他这种家庭和睦、教养很好的小孩很显然不能理解凌娇说的话。
　　凌娇拍了拍他的肩。他和穆凯虽然熟悉，但终究非亲非故，他终究不希望穆凯因为他的私事烦恼太多。
　　只是即将进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穆凯很低的声音：
　　“那你喜欢他吗？”
　　凌娇没有回答。
　　他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径直刷卡进了门。然后看到了等在客厅里的郑泊羽。
　　对方站在落地窗前，姿态随意，朝向的是他们刚刚说话的方向。


第4章 004
　　凌娇其实早就听说过郑泊羽的名字。在他遇到郑泊羽之前。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要想走捷径拿到想要的东西，钱、名或是别的，同时还要过得诚心如意，难度还是挺高的。
　　但……如果得了一些人的青眼就例外。
　　郑泊羽就是其中一个。
　　郑家本家的独子，家财万贯不说，还生得俊朗风流。他会玩爱玩，但不该沾的从不沾，干净又绅士。而且只要不作妖，无论开始还是结束，总能和他不亏地好聚好散。
　　A市出了名的上流圈里，楚云柏是出了名油盐不进的高岭之花。而和他交好的郑泊羽算是反方向出的名。
　　凌娇当初攀上了郑泊羽，几乎被大半个列表都明里暗里嫉妒了一遍。可只有他知道，这个人面热心冷。朋友和上了心的那自是不必说。但对于他们这种人，要想在他身边留着，最该学的事就是察言观色，要不然，就是不出三天被客客气气请出门还不知道原因的命。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看到郑泊羽眼神的那个刹那，他冷汗就出来了。
　　郑泊羽有三个规矩。
　　第一暂且不论。第二第三都很简单直接。不准耍小心思，以及，干净。
　　干净包括身体、精神以及关系网。凌娇对这条其实能理解，毕竟养了个小宠物本来就是解闷，不能随叫随到甚至有人还要给戴个颜色帽，那听起来就有点冤大头。
　　凌娇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跟穆凯没什么，但是他和穆家的事，他仗着郑泊羽这些年对他的宽容，没和他说。
　　他难得地有些慌乱，那边，郑泊羽已经掐灭了烟。
　　“聊完了？”他问。
　　语气听不出情绪。
　　凌娇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犯了错，两次。跑路的事郑泊羽放过了他。但他不可能放过他第二次。
　　果不其然，郑泊羽一句废话都没跟他说。
　　“二楼。”他平静地道，“自己挑一样，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检查。”
　　-
　　一个半小时后，郑泊羽挂了临时会议。抬步上了二楼。
　　脚边围了只白色的布偶猫。看上去甜美可口。一双湛蓝的眼睛清澈见底。叫声嗲声嗲气，很像凌娇。
　　当初江枫要给家里再添置一只猫，郑泊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跟着他一起去了。江枫还不赞同。他觉得郑泊羽这样的人养不好猫。结果郑泊羽一眼就看中了这只布偶。
　　布偶比寻常猫还金贵，玻璃胃。江枫被气得半死，但架不住人用自己的钱买自己的猫。忧心忡忡了半天，却没想到半个月后郑泊羽发来视频反馈，竟然养得挺好。
　　当然好。
　　反正不是郑泊羽养。他那半个月唯一和猫的交流就是逗它。跑宠物店添水喂粮都是凌娇在弄。
　　结果一开始猫亲的还是郑泊羽。对此凌娇好像挺伤心的，嘟嘟囔囔念叨了好几天。后来亲点儿了才又开心了些。
　　小猫缠人，郑泊羽漫不经心地把它拨开，关在了门后。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地上散落着塑料包装，空气里隐秘的声音细微地响着。看着面前的景象，郑泊羽挑了挑眉。
　　对自己还挺狠。
　　他想。
　　大约是听见了房门的动静，凌娇勉强睁开了眼。他的眼尾发红，额上全是汗。面容绮丽。
　　郑泊羽在床沿坐下。漂亮的青年抓着他的衣角缠上来，讨好地蹭蹭，像是水蛇。黑色的带子陷在细白的皮肤里，面料是低调的锦缎，什么也遮不住。
　　郑泊羽勾起一条看了看，又垂眸注视着怀里人难耐的脸。
　　他开了口，慢条斯理：“我让你反省，是让你自己在这先爽的？”
　　凌娇张了张口。
　　*
　　凌娇在心里大骂道貌岸然的老流氓。
　　他经常在心里骂郑泊羽。反正郑泊羽也听不见。而郑泊羽这个人有的时候就挺欠。比如现在。
　　郑泊羽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有数。以前也不是没这样过，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现在在这装惊讶属实没意思。更何况他盘算着这次犯的错有点多，还买一送一了。
　　心里骂得凶，嘴上还是要服软。
　　他靠过去，软软地叫：“郑少~”
　　尾音带着波浪。
　　郑泊羽“啧”一声，评价：“大家都这么熟了，别这么造作。”
　　凌娇：“……”
　　你妈的。
　　但熟是真熟。厮混在一起都五年了。郑泊羽知道他所有的敏感点，一上手他就能软得说不出话。郑泊羽嘴上调侃，动作上却没留情。
　　他一旦不留情就是真的不留情。凌娇几乎死了一回。到最后任人摆弄，呜咽地说错了。
　　郑泊羽声音有点儿哑，问他：“又是哪儿错了？”
　　阴阳怪气的。
　　凌娇抽抽嗒嗒：“不该，不该跟别的男人鬼混。”
　　郑泊羽：“……”
　　凌娇看着他的脸色，吓得抽噎都停了，哆嗦地给自己澄清：“弟弟，是弟弟！”
　　-
　　云消雨歇，郑泊羽靠在床头。凌娇背对着他，正平复呼吸。
　　郑泊羽问：“你还有个弟弟？跟你差几岁啊，平时怎么不见你提。”
　　话音落下，他觉得这句话有失偏颇。
　　凌娇不是没和他提过弟弟，是从没和他提过自己的亲人。
　　他不是A市人，郑泊羽查他背景的时候只模糊地查到了他的故乡在E市，一个内陆城市。多山，风景很漂亮。剩下的不方便，也就没继续。
　　凌娇没有察觉他的突然停顿，他正在思考怎么把刚刚的话圆过去。
　　但是再怎么圆他和穆凯都没有血缘，片刻后，他认命：“……不是亲的，干弟弟。”
　　虽然穆凯不认，但他单方面就是这么觉得的。
　　郑泊羽眯起了眼：“嗯？”
　　“……之前一个剧组的。”凌娇含糊地说，“后来就认识了。”
　　他顿了顿，“他有个妹妹，比较黏我。”
　　他企图蒙混过关，但是郑泊羽不跟他计较的时候一般都是不想而不是想不到。他很直接：“你们见了面就去他家了？”
　　凌娇的背影僵了僵。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很直白。但是放在他身上好像并不算恶意揣测。
　　他沉默了一瞬，语言显得苍白无力：“……他真的只是我弟弟。”
　　郑泊羽的手指敲着他青紫斑驳的肩，漫不经心：
　　“嗯？”
　　他当然不觉得凌娇会真的背叛他。他只是——
　　郑泊羽想。
　　其实偶尔他会对凌娇很好奇。


第5章 005
　　这句话说来很奇怪。
　　他们认识将近五年，但郑泊羽总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凌娇。或许正是这一点儿持续的好奇心，让他把这个人在身边留了整整五年。
　　如果江枫知道他们的关系，那评价一准就是王八对绿豆，臭味相投。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江枫对凌娇比对他温柔得多。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他俩在私生活应当算是比较合拍。
　　但他们相遇其实意外掺的成分居多。
　　那个时候郑泊羽身边没什么人。朋友约他去了酒吧，说是喝酒，其实是牵线。
　　小男孩儿挺漂亮，刚过十八，干干净净的。眉眼有点儿像十五六时候的江枫。
　　就是因为像江枫，郑泊羽一秒没了兴趣。
　　朋友也不是什么真朋友。不知道从哪打听出了他的心思，想借机讨好他。但他打错了算盘。
　　他欣赏各式各样的美丽，但他不喜欢赝品。
　　男孩儿要贴到他身边，他不好当面拂了人面子，于是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凌娇。
　　凌娇是好看的。
　　郑泊羽想。
　　他是个对颜值要求很高的人。但凌娇一眼就抓住了他的眼睛。
　　他是最有攻击性的艳丽性长相，很媚，像小狐狸。一眼看过来的时候郑泊羽就想好了一会儿和朋友婉拒的说辞。然后他上前，叫住了正准备往洗手间走的凌娇。
　　凌娇当时的状态不太好，走路都踉跄。后来郑泊羽才知道他们剧组庆功，有人往他酒里下了点儿东西。
　　他回过身看了郑泊羽一眼。郑泊羽说：“能请你喝一杯吗？”
　　这话不太郑泊羽。
　　他向来都是别人贴着往前蹭。但是他也没因此有什么架子。
　　凌娇实在是对他胃口，他乐意做那个先给出信号的人。
　　当时凌娇好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更漂亮，郑泊羽晃了一下神，然后就听到他说：
　　“可以啊。”
　　郑泊羽怀疑他甚至都没看清自己是谁，因为说话的时候他对着的是不远处的男厕所，眼神迷离，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栽倒。
　　后来的事就比较戏剧化。
　　凌娇呆的那个破烂剧组咖位不大本事不小，几个人事先商量好了一起灌。要不是凌娇半路撞见了郑泊羽，下场应该会比较凄惨。
　　这群人没认出郑泊羽。郑泊羽也懒得跟他们多交涉，径直叫了朋友过来处理，然后带着凌娇回了酒店。
　　进了酒店门没五分钟，他又拎着乱蹭的人去了医院做了个检查。
　　最后证明那只是普通的迷药。总算是不枉郑泊羽折腾一整晚。他眼下发青，揉了揉眉心，心说这都什么事儿。
　　只是第二天病床上的凌娇醒过来，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他又觉得也算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生在世，总要做点儿好事替自己积点德。
　　他们同时开了口。
　　凌娇说：“你……干嘛把我送医院。”
　　而经过一晚上，已经把凌娇整个人都了解了一遍的郑泊羽问他：“你想不想跟我？”
　　*
　　到现在郑泊羽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挺直白的。直白得有些粗鲁，不太绅士。不过凌娇好像并没有戳穿他。
　　凌娇是个很聪明很识时务的人，大部分时候都很乖。所以不乖的时候郑泊羽乐得当作情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两次很奇怪。
　　谈不上生气。郑泊羽只是觉得微妙，硬要打比方，就像是被家养的猫突然亮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但是很快，凌娇的话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他听完了凌娇言简意赅的讲述，挑了挑眉：“你是说，你是做好人好事才多了对弟妹？”
　　这话听起来就比凌娇的胡言乱语体面多了。
　　凌娇语气听起来讪讪的：“……算是。”
　　他还是背对着郑泊羽，身体是香艳的，脑袋是毛茸茸的。郑泊羽开始思考自己的宽容是不是真的把人惯坏了。他随口问：“给了多少？”
　　“……”凌娇说，“十万。”
　　郑泊羽：“……”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你还挺大手笔。”
　　有钱不是对钱没概念。他当然知道虽然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凌娇并不是。
　　他把凌娇翻了个身，对方脸上都是不自在。原来不是长本事了，是害羞。还有——
　　“没有啦。”凌娇小声地谦虚，“反正用的都是您的钱。”
　　还有心虚。
　　郑泊羽：。
　　他似笑非笑：“你这是……”
　　“借花献佛？”
　　“劫富济贫！”
　　两句话同时出口，郑泊羽“噗嗤”一声乐了：
　　“宝贝儿，你这用词倒是挺讲究。说说呢，打算怎么劫？”
　　凌娇脸涨得通红。
　　他小声嘀咕：“你不能欺负我没文化。”
　　郑泊羽还真没问过他关于学历的事儿。主要是娱乐圈高学历的真不多，像江枫那样读了艺高又边做爱豆边读正经艺术类名牌大学的已经打败了一大半人。而且，他又不是正经招工。
　　于是他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凌娇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道：“……E大。”
　　-
　　过两天重新进组的时候，凌娇还有些心不在焉。
　　穆凯在旁边吃早饭，嘴里咬着菜馒头，他把肉的那个让给了凌娇。
　　他看一眼凌娇，又看一眼，然后问他：“你怎么了？”
　　凌娇回过神，装傻：“什么怎么了。”
　　穆凯看着他。
　　凌娇巧舌如簧，但抵御不了小狼狗这样单纯执着的眼神，败下阵。
　　“好吧。”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很认真地问，“凯凯，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没文化的人吗？”
　　穆凯怔住了。
　　“不许犹豫。”凌娇语气凶狠地说。
　　穆凯于是没敢犹豫：“像。”
　　凌娇：？
　　他对着穆凯怒目而视，穆凯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他小声道，“你比较会打扮，然后，又懂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这话要夸不夸的，但凌娇知道这已经是穆凯能说出的最高标准。
　　他嘀咕了一句：“……你这是刻板印象。”
　　然后他又发起了呆。
　　穆凯看着他的侧脸，小心地道：“你以前跟我说，你是E大的。”
　　“嗯。”凌娇闷闷地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E大中文系。”
　　他的脑子里还是郑泊羽听到他是E大毕业时震惊的眼神。
　　郑泊羽说：“我记得E大的中文可以排国内前三。”
　　凌娇那天晚上第二次读懂他的言下之意。
　　他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诚恳地道：“郑少，您就当我没说过吧。”
　　*
　　其实凌娇确实是正经E大出来的学生。虽然绩点擦线奖项为0。但也拿了正经毕业证。
　　不过他也理解郑泊羽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E大中文系确实是王牌专业，而他对郑泊羽来说却是个连成语都不会好好用的小宠物。
　　对此他不觉得遗憾。有得必有失，用对一个成语不会显得他有多聪明，但是用错了的好处却很多。可以调节气氛，可以躲过惩罚。这叫语言的艺术。E大或许不想承认他这个学生，而学校也不会教这些。
　　他只惆怅了两天。
　　因为没几天，郑泊羽就来剧组找他了。


第6章 006
　　郑泊羽来的时候是个艳阳天。
　　男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满脸郁气。
　　他最讨厌热天。
　　凌娇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天穆凯没戏，对于主演来说这是个富裕的剧组。对龙套来说哪个剧组都没差。
　　天气热的时候像这种户外戏好的吃饭位置都是要抢的。穆凯不在他就抢不到遮阳伞底下的位置。这给他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他蹭巷子口那家面店外头的遮阳伞吃饭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郑泊羽。
　　他夹面的筷子都差点吓掉了。
　　郑泊羽刚刚还一脸被热得不耐烦的冷漠，看到的时候表情收敛了一点。
　　他开始装——凌娇观察出来的，郑泊羽开始想要装的时候总是有点像花孔雀，彬彬有礼得有点儿骚包。
　　他跟凌娇打招呼，挺客气：
　　“吃着呢。”
　　凌娇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片刻后说：“郑少您最近……不太忙？”
　　郑泊羽不回答他，只是道：“我来探班。”
　　他顿了顿，补充，“我看看是什么不得了的角色让你放弃程河能冲奖的片子都要来跑龙套。”
　　他还记着凌娇之前的话。
　　凌娇：“……”
　　他抽搐了一下嘴角。心说您可真较真。
　　郑泊羽要来，他也不能不让人来。剧组不少人认识郑泊羽，没认识也听说过。他往那一杵，无数人就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郑少吗？”
　　“郑少这是又看上了谁啊，不是说他已经很久没找过新的了吗。”
　　“你听他们乱传呢，怎么可能，真当这圈子里有情圣了。呃，小楚总除外。只是低调吧，毕竟都接手郑氏了。”
　　凌娇在边上听得尴尬得要命。
　　偏偏他的角色说是龙套也不算完全的龙套。其实是有一点戏份的。
　　他其实是皇帝安插在民间监视众臣的眼线，于是这场戏是他和朝内一个文臣的斡旋。
　　作为南风院小倌，这斡旋自然不会太正经。
　　凌娇在桌边坐着，手背被人摸着，耳边听着淫词浪语，额头在冒冷汗。
　　导演不满意了。
　　他喊了“卡”：“子珩状态不对。”
　　舒子珩是凌娇在剧里的名字。
　　他小声道歉。
　　但是第二第三遍还是没过。导演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
　　凌娇也很急。
　　这是他唯几有台词的戏之一。他没学过表演，不说话的戏还能靠脸唬一下人，但是说话就属实有些为难他。这本子又烂，一点儿代入感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着状态，余光看到了不远处的郑泊羽。
　　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很专注。没有凌娇想象中的不悦。
　　凌娇一个恍神，下一秒，导演的声音又响起来：“子珩怎么回事！怎么拍着拍着还发呆！”
　　一场戏磕磕绊绊地拍完，凌娇已经完全没脸见人。
　　他小声地对着对手戏演员道着歉，对方宽宏大量地说没事。然后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凌娇抽了抽嘴角。
　　好在他在组里一向低调，对方也只是随口一问，被拒绝了也就会意，没再多问。
　　凌娇松了口气，手机却收到了郑泊羽发来的消息，上面简单地写着一个休息室的门牌号。
　　他按着地址找到地方，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了一声懒散的“进”。
　　凌娇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只有郑泊羽一个人。
　　*
　　“愣着干什么？”郑泊羽问。
　　凌娇回过神。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先默默扫视了这个休息室一圈。
　　然后他悲哀地发现，哪怕郑泊羽只是临时来探个班，他所临时呆的休息室都比剧组95%的演员用的要好。
　　凌娇在心里腹诽，郑泊羽却把一个袋子推到了他面前。
　　“吃吧。”他道。
　　凌娇接过去，发现里面是一小袋栗子饼。还冒着热气。
　　他嗜甜。郑泊羽取笑过他小孩子口味，但也没真的不给他吃。
　　拍戏拍了一下午，凌娇也有些饿了。他接过去，尽量斯文地小口咬着。郑泊羽也没管他，就在一边翻着手上的东西。
　　凌娇以为是公司的文件，自觉地别过眼。
　　不一会儿，却听到郑泊羽若有所思的声音：“所以你这角色……到底是不是双面间谍？”
　　凌娇：？
　　他嘴角还有着栗子饼的残渣，愣愣地看着郑泊羽：“啊？”
　　郑泊羽冲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
　　凌娇这才看清封面上大大的剧本两个字。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好像是。”
　　导演和他说的。
　　反正他自己看这个破烂本子是没看出来。编剧估计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埋了个小巧思。
　　郑泊羽颔首。
　　他又翻了一遍手上的剧本。凌娇也不知道就这么一个本子有什么好看的，但郑泊羽好像真的看完了。
　　然后他评价：“这本子不太行。”
　　凌娇：“嗯。”
　　“但给的钱多。”他诚实地道。
　　郑泊羽怔了怔：“最近缺钱？”
　　凌娇猛摇头：“没没没不是。”
　　“钱多不磕碜嘛。”他有些羞涩地说。
　　郑泊羽：。
　　这倒是很真实。
　　他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想到了之前凌娇那个十万块。他确实没想到凌娇还会有这样的好心，于是一晃神，他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片刻后，他只好道：“晚上一起吃饭？”
　　凌娇点头：“好的啊。”
　　他已经作好准备了。不光是吃饭。总不能让郑泊羽白来一趟。
　　然后他听郑泊羽说：“那行。先跟你说一声，和剧组一起吃。”
　　-
　　坐车去往附近酒店的时候，凌娇还有点回不过神。
　　手机响了一下，是穆凯给他发的消息。
　　他摸出来，只来得及看到“你人呢”几个字样，下巴就被捏住被迫转向了一旁。
　　司机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拐了个弯。
　　凌娇看着郑泊羽，眨了眨眼。郑泊羽看着他：“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那个便宜弟弟的事。”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但是宝贝儿，我还在你边上呢，你就忙着跟人打情骂俏，是不是过分了点？”
　　凌娇说：“你怎么知道……”
　　郑泊羽放开他，没有看他，语气很淡：“我们刚上车的时候，我看到他想过来和你说话。”
　　凌娇无言以对。甚至连“这是我的隐私”这个制高点都没了。
　　他只好讪讪地说：“没有打情骂俏。”
　　穆凯说今天在这附近买东西，要顺路过来接他，凌娇都拒绝过了，但小孩太倔不听劝。他总拿人没办法。
　　他只好转移话题：“我们真的要和剧组去吃饭吗？有哪些人？”
　　郑泊羽想了想：“导演副导演，男女主？别的我不太记得了。”
　　凌娇：“……”
　　那不是该在的都在吗。
　　这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在他刚跟郑泊羽的时候尤其频繁。他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郑泊羽瞥了他一眼：“放心。”
　　凌娇说：“嗯。”
　　他知道他马上要变成vip待遇了。
　　从今往后他在剧组就算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什么。上帝保佑导演千万别给他加太多有台词的戏，这样真的是互相折磨。
　　正胡思乱想着，车子已经到了地方。
　　他跟着郑泊羽下了车。
　　临进门，郑泊羽突然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手上却很细致。
　　理完，他盯着凌娇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别耷拉着个脸了。跟小狗似的。”
　　然后他道，“放心，不给你找麻烦。”
　　凌娇愣了愣。
　　进了门之后，他知道了郑泊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位置上，身体僵硬。一旁曾经还因为他的黑眼圈而不耐烦的化妆师小姐姐看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热情。
　　她激动地压低了声音：“娇娇你怎么没说过你认识小枫呀。要不是郑少说他是替小枫来探班朋友的我们都还不知道呢，我是他五年老粉了，你替我要个签名，回头姐请你吃饭好不好？”
　　凌娇恍惚地抬头，郑泊羽坐在不远处，没有看他，低头喝了一口酒。


第7章 007
　　凌娇把郑泊羽扶上车的时候，化妆师跟在他身后替他拎着包。
　　郑泊羽坐上车，凌娇就一手撑着着车门，一手去接小姐姐递过来的包，连连道谢。对方摆摆手，倒是很豪爽：
　　“不客气。”
　　然后看着他，眼底是矜持的期待。
　　于是凌娇道：“……我会替你转达祝福的。签名大概得等他回归结束飞回来。”
　　小姐姐心满意足离开，临走还跟他说了“明天见”。
　　虽然但是，他明天可没戏。
　　凌娇腹诽。
　　他关了车门上车，司机给他发消息说还有两分钟回。他回了个收到，然后就坐在那发呆。
　　郑泊羽身上的酒气挺重，倚在边上懒洋洋的。
　　他说：“没给你加很多戏，别忧心忡忡。”
　　凌娇：“……”
　　“没有忧心忡忡。”他反驳。
　　这话稍微有点阴阳怪气，但是郑泊羽喝醉的时候一贯比较好说话。
　　果不其然，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道：“我倒是想，但宝贝儿你演得真有点烂。”
　　他叹口气：“要不我给你报个班？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导演，我让他给你调教一下。”
　　凌娇：“……”
　　他说：“不用了郑少。”
　　郑泊羽瞅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他无药可救，于是闭上了眼睛：
　　“行。”
　　他打算休息了，凌娇却不让他休息。
　　他喉咙有些干，憋了一会儿，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郑泊羽闭着眼睛：“哪样？”
　　凌娇没说话。
　　郑泊羽等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到了凌娇光影里有些冷漠的侧脸。
　　只是一瞬。
　　察觉到郑泊羽在看他之后，凌娇就迅速地调整了神态。那某个瞬间快得像是郑泊羽的错觉。
　　他听到凌娇咳嗽了一声：“小枫粉丝太多了。”
　　凌娇觉得自己这话还算委婉。
　　就当初恋爱新闻出来之后的架势，他估计剧组一半人是江枫的粉丝。
　　郑泊羽用这样的说辞，明天找凌娇要签名的人就得从街口排到巷尾。而江枫向来心软，不会拒绝粉丝，更不会拒绝朋友。
　　“这有什么。”郑泊羽无所谓地说，“我一会儿跟他说一声就是。”
　　他顿了顿：“其实你也可以直接和他说。”
　　他漫不经心地道：“你跟他应该关系很不错吧。他都请你去订婚仪式了。”
　　凌娇拿捏不准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斟酌着道：
　　“确实还可以。”
　　郑泊羽突然抬起眼，看向了他，若有所思。
　　然后他笑了笑：“凌娇，我还没有沦落到腆着脸做三的地步。”
　　凌娇牵了牵嘴角。
　　他心说那可不一定。不愿意不代表不想。
　　但是这话他终究不敢说出口。
　　-
　　郑泊羽喜欢江枫，这是凌娇一早就知道的事。在他跟郑泊羽跟了三个月之后。
　　当初郑泊羽说了那句话，他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郑泊羽是个很坦荡直白的人，从来不会也不屑隐藏他的意图。
　　那个时候他已经有点儿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答应了郑泊羽，可能是被美色迷惑。毕竟郑泊羽长得不错又有钱，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真算是稀缺资源。
　　饶是如此，答应了之后，他还是一个人在家里颓了好几天。
　　郑泊羽上门的时候他正窝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开门的时候都半闭着眼睛，脸颊肉被捏了一把，他一个激灵。
　　对方打量了一圈周围，彬彬有礼地说：“那我就不进去了。”
　　凌娇：“……”
　　他想觉得他家小不必说这么委婉。
　　他被连行李带人打包带走。当天晚上，他和郑泊羽就做了。
　　做的时候郑泊羽很客气，也挺尊重他。后来凌娇对郑泊羽深入了解之后其实就理解了，从小就万事顺遂心态平和的人确实不需要太多发泄途径。性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生活的调味品。
　　但当时他确实觉得自己捡到了天上的馅饼。
　　完事之后郑泊羽大概跟他对了下行程。
　　他的要求也很简单，听话，乖点就行。
　　凌娇捡便宜的感觉愈发重了，他甚至有点儿愧疚：“其实我会的挺多的。”
　　郑泊羽愣了一下。
　　凌娇有些紧张，于是说话不过脑：“比如……您想要什么性格的我都可以试着靠靠。”
　　其实他演技很烂，但是他愿意努力。
　　郑泊羽被他逗乐了。
　　他说：“不用。”
　　“做你自己就行。”他道，“你这性格……”
　　“挺好的。”他打量了一眼凌娇，说。
　　*
　　因为这句话，凌娇晕乎了三个月。
　　他这人……
　　其实挺臭美的。
　　倒不是皮相，是他觉得自己是个挺有趣的人，但可惜从来没人夸过他这方面。朋友安慰他有这张脸还要什么自行车，但凌娇说那我也有有趣的灵魂啊炫耀一下怎么了。
　　所以他爱和江枫玩。
　　江枫长得漂亮，要欣赏美貌照镜子就行。他还乖乖的，像小猫。
　　小猫很傲娇，也很心软。开始老被他弄炸毛，但还是没拉黑也没真的生气。凌娇觉得江枫很像那种会被坏学生拐跑的乖乖牌，要不是楚云柏从小就把他护得严严实实，估计早就被拆吃入腹。
　　他该想到的。
　　他眼光那么高都会喜欢的人，自然也会有很多人喜欢。
　　那天是个深夜。
　　郑泊羽应酬多，所以凌娇没戏的时候也不会很早睡。不过他倒没觉得麻烦，因为郑泊羽酒品不错，一般不会喝很醉，所以很好照顾。
　　就像现在。
　　但是那天除外。
　　凌娇喊了车去接他，一路上郑泊羽都没怎么说话。凌娇嘟嘟囔囔：“喝喝喝，也不怕胃喝坏。”
　　前头司机听笑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你这话可别让郑少听见。”
　　“听见怎么了。”凌娇道。
　　他有底气。
　　三个月过去，他早就摸清了郑泊羽的脾气。
　　说是要乖。但基本没生过气。凌娇有的时候说话不过脑，脑门被敲个栗子就结束了。
　　像这种话他也胆大包天地说过，郑泊羽只是很无奈地笑：“那有的时候没办法啊。”
　　然后想起什么，微微眯眼，“你不准喝。”
　　他不带凌娇出去乱七八糟的聚会，却也不带他见他的朋友。
　　这是一种微妙的尺度，虽然郑泊羽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但他确实变相地把凌娇圈在了一个只有他的世界。
　　那天郑泊羽没听到他的话，凌娇笨手笨脚地把他扶正。不一会儿车子刹车，郑泊羽的头又歪向一边，他只好把人的头放到肩上。
　　等到了地方，凌娇的肩膀已经被压酸了，他揉了揉肩，没顾上自己，先把人扶下了车。
　　司机去停车，凌娇就一个人扶着郑泊羽走。
　　进了门，他在一片漆黑里费劲地把门带上，然后才艰难地把人扶到了沙发上。
　　郑泊羽闭着眼睛。
　　凌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戳了戳他的脸。
　　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把抓住。
　　凌娇吓了一跳，还以为他醒了。
　　可是郑泊羽没睁眼。
　　凌娇寻思要不还是给他弄点儿水喝喝，于是想要挣开他的手。
　　然后，他听到郑泊羽叫了他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坐回去。
　　这回他听清楚了，郑泊羽在叫一个人的小名，那个人不是他。
　　*
　　郑泊羽是个很实诚的人。
　　这不仅体现在干脆利落地和凌娇说他不可能当三。
　　也体现在当初酒醒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凌娇，他喜欢过江枫。
　　甚至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装作断片。
　　想装的是凌娇。
　　他低着头咬吐司，狼吞虎咽地像是三天没吃饭，用此来躲避郑泊羽的视线。郑泊羽看了他一眼，直接开了口。
　　他说：“我和小枫从小一起长大的，和他表白过，被拒绝了。”
　　语气就像和朋友在分享初恋。丝毫没有秘密被发现的不好意思。
　　凌娇像是家里那只受了惊吓的布偶猫：“啊？哦哦。”
　　他结结巴巴：“这，这样啊。”
　　然后只能憋出一句，“……其实我也认识他。”
　　郑泊羽说：“我知道。你跟他上过同一个综艺，那个综艺我看过。”
　　顿了顿，又打量了凌娇一会儿，若有所思，“你素颜比带妆好看，节目妆太浓了，一开始碰到你都没认出来。”
　　凌娇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团队一说，妆是自己瞎化的。他讪讪地“哦”一声，说“那我以后不拍戏的话就不化妆了”。
　　-
　　“在想什么？”凌娇自顾自走神的时候，郑泊羽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他回过神。
　　“在想今天的那个化妆师姐姐。”他说。
　　郑泊羽说：“她怎么了？”
　　他今晚兴致挺高。凌娇不知道为什么。
　　他老老实实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技术挺好的。”
　　他说了句很单纯的陈述，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找的借口。但郑泊羽却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他说：“过来点儿我看看。”
　　凌娇说：“啊？”
　　“哦。”
　　他凑近了点儿，郑泊羽不太满意，眯了眼：“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凌娇磨磨蹭蹭。
　　郑泊羽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凌娇就倒在他怀里。还没等他腹诽这个近乎投怀送抱的姿势，郑泊羽就捏住了他的脸蛋。
　　凌娇说：“……你有没有感觉到你捏了一手的粉。”
　　“有吗。”郑泊羽用心感受了一下。
　　然后他说：“还好。”
　　凌娇就不说话了。
　　这个姿势也不太好说话，他距离郑泊羽很近。能看到对方落在他脸上的，专注的目光。
　　他的眼睫颤了颤，终究没有退开。然后，他听到郑泊羽开了口。
　　“确实挺好看的。”他说。


第8章 008
　　凌娇和郑泊羽回了酒店。
　　进去的时候凌娇还有点儿懵。他跟在郑泊羽身后亦步亦趋，问他：“你怎么还订了酒店？”
　　他以为郑泊羽送他回去之后就要回市里。
　　但郑泊羽让司机停在了酒店门口，然后把他顺带着一起捞走。
　　捞猫似的。
　　郑泊羽觉得他的问题挺有意思，反问：“不订酒店我住哪儿？”
　　凌娇张了张口。
　　他迷迷瞪瞪地跟着郑泊羽进去，郑泊羽示意他把门带上，凌娇转过身，里面是个两室一厅的豪华套房。
　　郑泊羽好像是头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对着他道：“我晚上有个会，你在里面那间睡。我走了之后房间给你留着，别回家住了。”
　　凌娇听懂了后半句。
　　这是今天心血来潮开了一趟，嫌远了。
　　其实还好。
　　回别墅也就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他又没什么事，沿途还能看看风景。
　　其实住他租的青旅才是最近的。十五分钟就到，但房已经退了。
　　郑泊羽去洗澡。凌娇坐在床沿发呆。
　　手机在震。都是今晚一起吃饭的人在给他发消息，态度很殷勤。
　　其实他是江枫的朋友这件事没那么重要，毕竟圈内人谁没见过几个明星，就算好感也会很矜持。重要的是郑泊羽专门来探他的班。
　　说到底，他还是沾了郑泊羽的光。
　　水声停了。凌娇突然想起来郑泊羽喝醉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去敲了敲门。
　　郑泊羽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凌娇老实地说：“没怎么。”
　　他只是怕人晕过去，但是郑泊羽的声音听着很清楚。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郑泊羽说：“进来。”
　　凌娇怔了怔。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
　　浴室里水汽蒸腾。
　　凌娇的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眼神因为刚刚的刺激稍微有些涣散。
　　郑泊羽摆弄了他一会儿，替他脱了湿透的衬衫，下身的裤子反正进来的时候就脱了，于是凌娇就彻底变成了一条触感滑不溜秋的鱼。
　　郑泊羽一边洗什么东西一样洗他，一边跟他聊天：“明天的戏是晚上的还是早上的？”
　　凌娇说：“……不知道。”
　　他总是很容易放空和恍惚。反正做花瓶也不需要聪明。不过郑泊羽对他这个摆烂样挺受用，总是会被他这个样子弄得心情很好，现在也不例外。
　　他慢悠悠地替他冲着身体，一边评价：“你这钱赚得也不算困难啊我看。”
　　凌娇扯了扯嘴角。
　　他还没什么力气。郑泊羽替他擦干了。带着他回了床上。
　　因为凌娇第二天有戏，没有做到底，这会儿两个人都醒着。凌娇以为郑泊羽要出去，他等了一会儿，却发现郑泊羽还是靠在他身旁自顾自地玩手机。
　　一手还揽着他，手指搭在他肩上。像是老夫老妻事后的夜间日常。
　　凌娇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弄得雷了一下。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没话找话：“您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郑泊羽没看他：“赶我走呢这是。”
　　凌娇干笑一声。
　　“没有。”他说，“就是好奇。”
　　郑泊羽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道：“等你杀青。”
　　凌娇：“……”
　　郑泊羽余光一直在注意他的神情，他突然道：“真不想我呆着？”
　　他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但凌娇知道他认真了。认真了就不能敷衍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公司不是一直很忙么。”
　　郑泊羽“嗯”一声：“最近不是年末年初，稍微好点。”
　　停顿了几秒，哼笑了一声：“就是太忙了。把你惯得没样儿了。”
　　*
　　第二天化妆的时候，凌娇脑子里还是郑泊羽的这句话。
　　……惯了吗？
　　他想。
　　好像是惯了的。
　　头两年还能说是按着规矩来，最近这两年郑泊羽找他少了很多，其余时间他都在无所事事。
　　以前郑泊羽是给他资源的，知道他是演员，之后挺认真地把他塞到了一个大公司，找的经纪人也比之前的负责多了。
　　那个时候跟还在挣扎的同行相比，他根本不愁戏约。公司对他针对性地做规划，扬长避短，他的花瓶事业从戏外做到了戏内，拿的都是大导的本子里演技要求不高但好吸粉的角色。
　　他最火的那阵子甚至通稿都是新生代人气电影小生。郑泊羽也不为难他，睡他都是迁就他的行程来，让凌娇一度觉得这人不是做金主的，是做慈善的。
　　郑泊羽支持他的事业，看起来丝毫不介意把他捧红。
　　但是后来凌娇屡次三番推掉他给的资源耗光所有的人气，他也毫无异议。只是偶尔会问他为什么，凌娇说不想挨骂。
　　其实演艺圈谁不挨骂，江枫红了这么些年，实力人品根本挑不出毛病，每条微博底下都有嘲他骂他的，更不用说他之前被黑的时候。相比之下，凌娇拥有全套公关和一批颜粉死忠，已经待遇相当优越了。
　　但郑泊羽没说他娇气，得知了答案之后就随他去了，好像要理由只是走流程。
　　从这点看，他确实挺惯着他的小情人。
　　今天的化妆师还是昨天那个女孩儿。凌娇胡思乱想的时候对方就给他上妆，等凌娇睁开眼睛，却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眼尾上挑，被妆点过的五官更加妍丽。他昨天睡得早，气色好了许多，看上去漂亮得惊人。
　　他讪讪地说：“姐姐我回头就帮你问小枫。”
　　女孩儿怔了一下。
　　随即她失笑：“没事儿不着急，哎，你这话说的。”
　　她顿了顿，很诚实地说，“你本来就好看，化妆只是锦上添花。”
　　这话凌娇听习惯了，他道了谢，想了想，还是在桌上放了点儿巧克力。
　　出去的时候郑泊羽已然已经在了遮阳伞下。
　　有昨天的那顿饭，这会儿两人说话没人再大惊小怪。
　　凌娇身上是古装，虽然纱制但还是热，他不想今天再重蹈覆辙在郑泊羽面前丢人，于是在遮阳伞下专心致志地看今天的台词。
　　今天这戏是加的。
　　加戏这事儿只能说谁都心知肚明，不过郑泊羽一向出手大方，钞能力惠及全组的时候大家都会默契地无视。
　　好在凌娇这个角色本身就埋着暗线，稍稍展开一点倒也不意外。
　　但凌娇没想到展开的方向愈发狗血。
　　舒子珩是双面间谍。他替换了南风院的某小倌身份，真实身份其实是皇帝的弟弟梁王派到皇帝身边的眼线。而他又被皇帝所用，成为一颗安插在民间的棋子。
　　整个支线里最离奇的情节，是舒子珩在皇帝身边那几年爱上了帝王。
　　这场戏是皇帝微服私访，舒子珩心潮澎湃，而皇帝却只关心他的眼线事业做得如何。
　　凌娇看完了剧本。
　　郑泊羽瞥他一眼：“会演了？”
　　凌娇点头。
　　郑泊羽不太相信的样子，但他没想到，凌娇这回居然演得不错。
　　-
　　皇帝的演员是个实力派，私底下有点儿像穆凯，寡言。但进了戏眼神就活了，他进门的时候穿着常服，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气度不凡。
　　舒子珩迎上去，眼底倒映着烛火的光，亮亮的，纯粹的欣喜：“爷，您怎么来了？”
　　皇帝说：“最近赵家似乎有点儿动静。”
　　舒子珩眼里的光就暗下去。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语气镇定：“赵大人最近来奴这的次数确实变少了。”
　　两人谈了会儿事，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皇帝眼神一凛，舒子珩也心道不好，他拽着皇帝的手，主动躺到了床上，皇帝会意，剥了他的衣衫，佯装压在他的身上。
　　老鸨进来的时候屋内轻纱荡漾、喘息交叠，她眼中精光一闪。
　　里头传来了不悦的“滚”，她悄无声息退出去，等到她走了，舒子珩的心跳才缓下来。
　　他无声地作口型：“人走了。”
　　皇帝“嗯”一声。
　　然后他俯下身，呼吸打在人的耳畔，几近无声：“不急，再装一会儿。”
　　顿了顿，道，“你身上这香味挺好闻。”
　　舒子珩整个人僵住。心脏又重新砰砰跳了起来，响如擂鼓。
　　*
　　片场戏拍得热火朝天，郑泊羽在吃糖。
　　刚刚从凌娇口袋里薅的。一小袋子里五花八门，还有之前江枫订婚的时候塞进去的。
　　一口咬碎，嘴里齁甜，他“啧”了一声，打算找点水喝。
　　拧开瓶盖的时候，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穆凯。
　　对方眼下青黑，大概是一晚上没睡好。看着片场，眉头不易察觉地紧锁着，周身都是冷气。
　　郑泊羽挑了挑眉。
　　屋内还在拍，镜头里景色暧昧但从外面的角度来看其实无事发生，就是巧妙地借了位，所以清场都没有。
　　吃醋对于郑泊羽来说是情趣。有些醋可以吃，比如那晚的别墅。而有些醋就没必要，比如对方的工作需要。
　　凌娇到底也不是真的卖给他。
　　只可惜，他能想通的事，有些小朋友好像就没办法想通。
　　郑泊羽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只是他没想到，就是这一眼，似乎激怒了穆凯，他大步走过来：“你就是郑泊羽。”
　　声音硬邦邦的。
　　郑泊羽失笑：“娇娇跟你提过我？”
　　他不爱叫凌娇小名。
　　跟糖一样甜腻得慌，也不知道爹妈是怎么想的，起这么个名字。
　　但他觉得现在很有必要。
　　果不其然，穆凯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说什么，但想起了什么，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郑泊羽欣赏了一会儿他克制的样子，突然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他想知道凌娇是怎么和穆凯介绍他的。
　　用的什么名义。


第9章 009
　　郑泊羽的好奇心没过多久就满足了。
　　中午的时候凌娇就下了戏。他今天拍得顺畅，因而下午得以放假。
　　他换了衣服卸了妆。从房子里出来一抬头，郑泊羽和穆凯一人坐了塑料桌子的一边，差点把他心脏病吓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途中踩到了颗碎石子。因为着急险些绊一跤，穆凯吓了一跳要去扶他，好在凌娇自己站稳了。他摆手：
　　“没事没事！”
　　穆凯还是一脸担心。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回头去看郑泊羽，果不其然，郑泊羽还坐在原地岿然不动。穆凯终于忍不住了：“你就看着他摔倒。”
　　凌娇开口：“呃那个凯凯……”
　　其实他想说他看到郑泊羽准备动了，是后来看到他没事才坐的回去。
　　穆凯语气硬梆梆：“你别护着他。”
　　凌娇：“……”
　　他不可思议地心说我天这我金主我不护着又不是谈恋爱还能撒娇的。
　　不是，穆凯不是知道吗还能不能行了。
　　他不会思考了，僵硬地站到一旁开启装死技能。郑泊羽倒不生气，只是笑笑：
　　“这不是有小兄弟你在么。”
　　这话挺阴阳怪气，穆凯如梦初醒，僵在原地不说话了。
　　凌娇看气氛实在凝滞，着急又毫无办法，脱口而出试图打圆场：“那个，大中午的要不一起吃个饭？”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自己的舌头。
　　郑泊羽说：“好啊。”
　　又道：“但是娇娇，你是不是要先介绍一下？”
　　……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叫他小名。
　　凌娇抽了抽嘴角。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干巴巴：“郑少，这个是穆凯，穆桂英的穆，凯旋的凯，我弟。我之前跟您提过的。”
　　郑泊羽看了一眼穆凯。
　　对方的脸色阴晴不定，看不出来是不是高兴。只是在听到某个称呼的时候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瞬。郑泊羽在心里哼笑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凌娇说：“凯凯，这个是郑少，我也跟你提过我的，我那个……呃，朋友。”
　　-
　　一直到坐到饭桌上，郑泊羽都没回过神。
　　他压低了声音问凌娇：“你什么意思。”
　　凌娇：“啊？”
　　他以为郑泊羽是在说他挑的饭店太差，赶紧解释：“那个郑少凯凯下午有戏，这里近点。”
　　郑泊羽：“……”
　　他牵了牵嘴角。要笑不笑：“没事。”
　　他说没事就代表有事了，凌娇不知所措，像个撞树桩撞傻的兔子。
　　郑泊羽看着他忐忑的样子，突然就心软了。
　　他开了口：“真没事。你点菜吧，少点点儿辣的。”
　　他吃不惯重口味。
　　凌娇仿佛获得了赦免，穆凯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的互动。放在桌子上的手攥紧了。
　　郑泊羽已经失去了关注他的心情。一顿饭他只跟凌娇讲话，穆凯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吃饭，等吃完，他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他这么说。语气还是硬梆梆的。
　　凌娇张了张口。他想说凯凯你都没吃两口。
　　郑泊羽颔首：“拍戏顺利。”
　　等到穆凯离开，房间里又静默了下来，凌娇心不在焉地扒饭。
　　郑泊羽转了一下打火机，看了眼房间内的禁烟标志，还是没抽。
　　然后他道：“他喜欢你。”
　　凌娇筷子掉在了桌子底下，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要去捡。面前递了双没拆的。郑泊羽说：“别用了，换双新的吧。”
　　*
　　凌娇说：“……我，你，您误会了吧。”
　　“我跟凯凯。”他语无伦次，“凯凯他就是把我当哥哥，有的时候会有点儿黏我。”
　　郑泊羽挺好笑地看着他：“我说小枫当初对着他便宜哥那自欺欺人的样儿是和你学的吧？”
　　凌娇：“啊？”
　　“就是他跟楚云柏是纯洁的兄弟情？”郑泊羽概括评价。
　　“不过可以理解。”他道，“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误会也正常。你这个说不过去吧。他一成年人，自己还是做哥哥的，平白无故黏着你？”
　　“他……”凌娇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自己也有些恍惚，“他那个时候家庭变故，身边没亲人了。”
　　郑泊羽有些无语。
　　他有的时候会觉得凌娇身上有种很质朴的天真。这种性格倒是确实和江枫有点像。可是江枫身后一直有人护着，也不知道凌娇是怎么安安全全长这么大没被卖掉的。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他突然想到，凌娇会选择留在他身边，何尝不是一种误入歧途。
　　想到这他脸色就有些微妙，但凌娇却没察觉，他已经陷入了对郑泊羽说的话巨大的震惊里。
　　他说：“可是凯凯，凯凯很乖的。”
　　他是真把穆凯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郑泊羽想说什么，又听到凌娇说：“而且他一直觉得我这样，不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笑了笑：“不会的。”
　　“不会的郑少。”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很镇定地说，“您误会了，凯凯不会喜欢我的。他……看不上我这种人的。”
　　-
　　凌娇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他也确实一直没往那方面想过。
　　穆凯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他想起第一次被穆凯撞见身上吻痕的样子。穆凯刚开始的反应还很正常，只是害羞，说“哥有女朋友了吗”。
　　那段时间是难得平和的时间。穆凯之前因为他的私生活跟他大吵了一次，凌娇后来就总避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避久了，对方以为他改了。
　　他没想到会被小孩看到，匆忙地拢了拢衣服。然后他就很为难。
　　他不想骗穆凯，但这事到底不光彩。含糊了半天，他道：“凯凯，哥哥其实……喜欢的就是男生哦。”
　　对方的脸色就变了。
　　就是因为穆凯这一次的反应，凌娇才一直潜意识地觉得穆凯是直的。甚至可能有点儿恐同。
　　这或许是事实，因为穆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而他好不容易接受，他就发现了凌娇的秘密。
　　那是凌娇拍的第一部 大男主戏。也是他摆烂前接的最后一个正经班底。全剧组都已经知道了他背后是谁。穆凯找到他，脸色很难看。他问凌娇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凌娇承认了。
　　那个时候他和穆凯认识了快两年。但穆凯还是跟他闹翻了，吵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他说：“哥，你就非得这样吗。”
　　凌娇没办法回答他。
　　他也问过自己非得这样吗。可是已经这样了。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滩烂泥，需要很拼命掩饰才能遮掩内里的腐朽。
　　穆凯是过客。他想把凌娇从泥里拖出来，但是他也没想过拖出来以后凌娇要怎么办。
　　而那对凌娇来说，自始至终都是需要他自己承担的后果。
　　*
　　凌娇的话让郑泊羽脸色变得很奇怪。
　　凌娇看得出他想说什么，因为他紧皱了眉，像是不太能接受。
　　凌娇一脸无辜。最后郑泊羽看着他，难得地败下了阵。
　　他说：“我们可以保留彼此的观点。”
　　商人就是这样的。
　　凌娇想。
　　他没见过郑泊羽急赤白脸的样子。
　　哪怕观点再不一致。
　　他在圈内的绰号是笑面虎。外人面前滴水不漏，在他面前已经是很生动的样子，但依然在99%的时间里情绪稳定。
　　凌娇偶尔会想，当初郑泊羽是怎么和江枫表白的。那个时候，郑泊羽应该没办法再保持一贯的强大和稳定。那是他最喜欢的小玫瑰，漂亮又高冷，可爱又纯洁。
　　他走了神，郑泊羽已经站起身来结了帐。
　　他问：“回去？”
　　凌娇回过了神，回答他：“好的。”
　　回去的车上，凌娇还是和郑泊羽说了：“我回头……再想想。”
　　他说穆凯的事。
　　他坐副驾驶。郑泊羽开车，看着前方目不斜视：“没事。”
　　他顿了顿：“他单方面喜欢你是他的事，不用因为这个有负担，毕竟他也没和你说。”
　　凌娇愣了愣。
　　片刻后他低声道：“……嗯。”
　　这句话听起来更低落。郑泊羽不动声色地皱了眉。
　　到了红灯的时候，他突然道：“累吗？”
　　“还好。”凌娇说。
　　“那先不回去了。”郑泊羽道，“带你去附近转转。”
　　-
　　“附近”只有一个古镇。郑泊羽去窗口买了票，示意凌娇跟上。
　　两人长相都出挑，不少路人都偷偷地看他们，好在现在是工作日，出来玩的人不多。也没什么人认出凌娇。
　　凌娇起先还是在恍惚。他想事情的时候就容易变呆。呆的时候很老实，被牵着走的样子像是幼儿园小朋友。
　　郑泊羽第一次和他毫无目的地出来闲逛，他讶异于自己突然变好的耐性。他想了想，找到了原因。凌娇早些年跟他闹脾气，后来很乖。但从来没离家出走过，他想知道为什么。
　　想到在礼堂看到凌娇时对方的神情郑泊羽的笑也不知不觉敛了。
　　两人各怀心事，直到走到一座石板桥边才一起回过神。
　　桥的那头是条巷子，文化一条街。也是个网红打卡点，桥头的石碑前站了一堆人在拍照。用的都是同个角度。
　　郑泊羽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沉默了一瞬：“不能P上去么？”
　　“……”凌娇终于醒了，他说，“郑少您是不是也不理解那些喜欢在景点刻到此一游的。”
　　他说完立刻补充，“我不是说这种行为对。就是那种心理。”
　　“那确实不理解。”郑泊羽诚实地说。
　　凌娇笑了笑：“您是不是也不喜欢旅游啊。”
　　他有心事。郑泊羽一路上也没说话。两个人就像走在马路上，一点也没有游玩的感觉。
　　被发现了，郑泊羽承认得很坦然：“是。”
　　他顿了顿：“觉得你不太开心，带你出来散散心，不过风景挺不错。”
　　凌娇扯了扯嘴角。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郑泊羽要说什么，凌娇却不愿意聊了。
　　他看了一会儿不远处的日头，突然说：“郑少，要不……您给我拍个照吧。”


第10章 010
　　凌娇的话说完，郑泊羽没反应过来。
　　他说：“什么？”
　　“就前头。”凌娇比划了一下，“就他们站的那里，挺漂亮的。我想拍个照片做纪念。”
　　挤是真的挤。
　　古镇的路本来就窄，旁边也没什么护栏。一群人乌泱泱地挤着。
　　凌娇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在旁边等着有点耽误时间，怕郑泊羽不耐烦，就跟他商量：“要不我站桥上去吧，也能拍。”
　　郑泊羽沉吟：“这么多人都在这拍，那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凌娇：“……”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网红店都要雇人排队了。
　　骗的就是这种人吧。
　　他有些为难，但是郑泊羽好像不觉得为难。
　　十分钟之后，原本聚集的人群散到了不远处的长廊里。凌娇僵硬地站在石碑前，郑泊羽就站在不远处，摆弄着手机。
　　“你快点儿。”凌娇忍不住小声催他。
　　他受不了被人这么围观——
　　哪怕郑泊羽刚刚允诺了给在场的每人转五百块钱清场费。
　　郑泊羽盯着屏幕皱眉，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他说：“别催，快了。”
　　然后道，“你往旁边挪挪。”
　　凌娇：“……”
　　“哪边？”
　　“右边儿。”郑泊羽道，“你挡着后面那个灯笼了。”
　　凌娇抽了抽嘴角。
　　不是。
　　郑泊羽确定把他框进去了吗？
　　他没办法，往右边挪了挪。郑泊羽又道：“能不能笑笑。”
　　凌娇：“……”
　　他挤出了一个微笑，郑泊羽明显不太满意。但凌娇已经笑僵了，于是郑泊羽调整了一下角度：“好了，别动。”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凌娇看着举着手机的郑泊羽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照片里的人已经定格。郑泊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
　　“挺好。”
　　-
　　再后来他们又拍了几张。凌娇有些局促，但毕竟长得好，所以出片率很高。是他提议的拍照，但最后他拍累了，郑泊羽还兴致勃勃。
　　围观群众倒也不急，也没觉得两个男人互相拍照有什么不妥。两人结束了之后队伍又排了起来，他和郑泊羽继续逛，却有个小姑娘喊住了他。
　　“你好。”她手上拿着个拍立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刚刚我站的角度比较好，就没忍住……给你们俩拍了张合照。”
　　她把手上的拍立得递给了他们，继续道，“我只拍了这一张，想不想留着都可以的，交给你们处理。”
　　凌娇接过去，对方就跑走了，大概是个性格内向的女孩儿。
　　性格内向但是技术不错，凌娇看了一会儿，问郑泊羽：“您要吗？”
　　他是想自己留着的，地方都想好了，手机壳后面。
　　手机壳是不透明的，没人会发现。
　　他觉得郑泊羽不会要。但是郑泊羽看了一眼，说：“嗯。”
　　凌娇：“……”
　　郑泊羽端详他的神情：“舍不得给啊。”
　　凌娇说：“没有。”
　　话是这么说，他丝毫没有把拍立得交出去的意思。只是委婉地道：“就是一张拍立得，您也没地方放，被人看见了……”
　　“怎么了？”郑泊羽问他。
　　凌娇无话可说。
　　他知道郑泊羽只是在逗他，他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把这张拍立得带在身边，但是郑泊羽想要，他就不可能和他抢。
　　他说：“给您。”
　　郑泊羽接过去，仔细地端详了一眼，然后还到了凌娇手里。
　　凌娇怔住了。
　　郑泊羽说：“想要就留着，我还跟你抢东西不成。”
　　*
　　回去的路上还是郑泊羽开车，凌娇在旁边看郑泊羽给他拍的照片。
　　郑泊羽问他：“拍得好看吗。”
　　凌娇很诚实：“有点儿歪。”
　　郑泊羽趁着红灯看了一眼：“还真是有点，阳光下看不出来。
　　“手抖。”他道，“下次注意。”
　　凌娇的手顿了一下。
　　郑泊羽的语气很轻快，好像真的有下次。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凌娇看出来了。
　　他垂眸看着手上的照片看了片刻，突然笑了笑：“郑少，以前您和小枫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也有这个待遇吗？”
　　这话突兀，响在狭小的车厢里，广播切换了一首喜气洋洋的音乐。
　　凌娇伸手调低了音量。像是执着地要让这个问题无所遁形。
　　郑泊羽原先还在沉默，看到他的动作，笑意敛了。
　　过了一会儿，车子转过了个弯，他才风轻云淡地道：“倒是第一次给人拍照。”
　　他顿了顿：“一会儿回去了之后，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可能要回市区一趟。”
　　凌娇说“好”。
　　他听了郑泊羽的话，回酒店乖乖睡觉。
　　一觉睡醒，郑泊羽没有回来。
　　凌娇坐了一会儿，自己叫了个饭，看了会儿剧本，又睡了。
　　第二天他一觉睡到中午。潦草地吃了个午饭，他就出了门。
　　到穆凯家的时候是穆菁开的门，她看到凌娇吓了一跳。
　　凌娇把手里的小蛋糕放到桌上，然后问她：“你哥哥呢？”
　　“哥哥在厨房准备食材呢。”穆菁说，“今天我们下火锅，凌凌哥哥要一起吃吗？”
　　“行啊。”凌娇笑了笑。带上了门，把她推了进去。
　　-
　　凌娇走到厨房的时候，穆凯果然在准备食材。肉和丸子放在一旁解冻，他自己手上在忙着切萝卜。
　　听到身后的轮椅声，他没回头，问：
　　“是谁敲的门？”
　　穆菁说：“是凌凌哥哥。”
　　穆凯手一抖。
　　凌娇“诶哟”了一声，见他重新握稳了刀才松口气，随即批评：“拿刀的时候别走神啊。”
　　穆凯耳根有点红，他有些局促地说：“你怎么来了。”
　　凌娇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脸色，突然把原先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我来看看你啊。”
　　穆凯愣住了。
　　“你这两天都不理我。”凌娇自顾自地说，“臭小子。哥哥难道不会伤心的吗。”
　　他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清脆的话音尾音带着粘腻。就连一旁的穆菁听得都开始为他抱不平，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哥你干嘛不理凌凌哥哥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穆凯满脸通红。
　　他直勾勾地盯着凌娇，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碍于穆菁还在，于是憋在了喉咙口。
　　凌娇眸光微动，然后笑着道：“菁菁，我们来帮哥哥做饭吧。”
　　穆菁很高兴地说：“好呀。”
　　凌娇把轮椅推到了外头，在桌子上放了个盆，让穆菁帮忙择洗干净的蔬菜。
　　穆菁眼睛亮亮的，动作略显笨拙，但她聪明，一会儿就有模有样。
　　穆凯原本心不在焉，看着她的动作，手上的动作突然就缓了下来。
　　*
　　吃完饭，穆菁又自告奋勇要洗碗。
　　凌娇简单地教了她一下方法，见她已经有模有样，就摸了摸她的头，自己来到了阳台。
　　穆凯在阳台上发呆。凌娇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穆凯年纪不大。走投无路的时候遇上了他，连堕落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凌娇管他其实很严。
　　他是穆凯那个时候的精神支柱，所以他和郑泊羽说穆凯是他弟弟这句话并没有说错。但是凌娇是想救他，不是想害他。
　　喜欢他这样的人干什么呢。
　　他想。
　　他在走神的时候，穆凯已经开了口：“我以后……是不是也应该给她找点事情做。”
　　他在想穆菁。
　　凌娇愣了愣，随即肯定地道：“嗯。”
　　“不要把她当成不一样的人。”他道，“也不要老想着要保护她，把她当成弱者。至少在家里这种环境里，她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穆凯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里带着情绪：“你好像一直很懂这些。”
　　凌娇怔了怔：“……什么？”
　　“人心。”穆凯收回目光，低声说，“你知道别人都在想什么，也知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能让别人开心。”
　　他顿了顿，自嘲一般笑了笑，“真的很厉害。不像我。”
　　明明是他自己的妹妹。
　　凌娇笑了一下：“说得好像我很神一样。”
　　穆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凌娇攥紧了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凯凯。”
　　“其实喜欢一个人……是会有滤镜的。”他有些艰难地说，“你会忽略他所有不好的地方，只记得好的。但事实上，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穆凯僵住了。
　　片刻后，他动了动唇：“你说什……”
　　凌娇打断他，闭了眼一鼓作气：“你就当哥是自作多情吧，反正，要是哥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过。但是你要是真的，真的喜欢我……”
　　他轻轻地说，“凯凯，还是不要了。”
　　死一般的寂静。
　　半分钟后，穆凯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很艰难，一字一句：
　　“什么叫，不要了。”
　　凌娇看着他，眼睛清凌凌的，用最平静的姿态给他宣判死刑：“意思是，凯凯，我们俩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第11章 011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凌娇都只能听到阳台外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屋内是流水声，穆菁一边洗碗一边小声地哼着时下流行的歌，音调淹没在风声里，有些模糊。
　　穆凯盯着他，眼底通红。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很哑：
　　“你是怎么……”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彻底白了。
　　“郑泊羽告诉你的。”他轻轻地说，“他知道我喜欢你，所以让你亲自来让我死心。是不是？”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凌娇停顿了两秒，没看他，自顾自地说，“我只是想跟你说明白。”
　　谁告诉他都不要紧。但是他真的知道了，就不会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凯凯，我不想耽误你。”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且诚恳，但穆凯似乎并没有体谅他的意思。
　　他的眼睛愈发红了：“我不觉得是耽误。”
　　凌娇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你好好想想吧。”他道，“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你。你不是也一直不喜欢我的生活方式吗，我们做朋友挺合得来的，就别……进一步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了穆凯的声音。
　　“你借给我的钱，我已经存得差不多了。专门放在一张卡里没动。除了这些钱，我的收入也足够支持我和菁菁的日常开销，还有富余。如果……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努力赚。”
　　凌娇倏然顿住了脚步。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穆凯，你什么意思？”
　　穆凯盯着他，眼神定定的，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凌娇震惊的神色。
　　他动了动唇，像是魔怔了般自言自语：“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哥，凌娇。如果我一定要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
　　穆凯的话刚出口，凌娇转身就走了。
　　穆凯在后面叫他，声音有些慌乱。凌娇充耳不闻，只是对着厨房平静地招呼了一声：“菁菁，哥哥走了，你洗你的，不用出来送。”
　　穆菁没听出来他声音有什么异常，很乖地说了句“凌凌哥哥再见”。
　　凌娇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径直换鞋出了门。
　　门刚关上就又开了，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昏黄，凌娇要下阶梯前被穆凯拽住手腕，硬生生堵在楼梯口。
　　他说：“放开。”
　　穆凯抿紧唇：“哥，我错了。”
　　他很少叫凌娇哥，年轻男孩儿，总是酷酷的。走在学校也不少人瞩目，似乎总不愿意承认自己弱势，尤其是在看上去更妍丽纤弱的哥哥面前。
　　他往常这么叫，凌娇总会心软。但这回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说第三遍。”
　　穆凯瞬间放开了他。
　　凌娇往下走，六楼不算高也不算低。穆凯跟着他走了一路。
　　走到最后，凌娇闭了闭眼，下狠心加快了脚步。穆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下来。凌娇听到了他压抑的、很轻的声音：“哥，你不要我了吗。”
　　凌娇咬住了唇。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地走过了这条街巷。
　　一直到了大马路，他才任由自己松开攥紧的掌心。
　　怕穆凯追过来，他拦了辆出租。
　　坐上车之后，他就开始删穆凯的联系方式。
　　删到微信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突然点开了穆凯的朋友圈。
　　穆凯不怎么发朋友圈，凌娇一条条往下翻，十二条，除了穆菁，就是他。
　　他捏紧了手机。
　　他想他怎么会没发现，怎么会需要靠郑泊羽来提醒。穆凯这样的人，心思从来就藏不住。他早该发现的。
　　发现他对他不是他以为的单纯的依赖。发现那句“我养你”背后带着的暧昧色彩。
　　穆凯是真的认真地考虑过要养他。他存钱，不愿意欠他的，认真地计算让他留在身边需要的花销。他就像个看上了货架里贵价玩具的孩子，如果他爸妈还在，高低得训他三天三夜说他没脑子。
　　可是他爸妈不在了。对他的好的只有他的幼妹和凌娇。
　　凌娇也没有任何办法怪他。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是他带穆凯误入歧途，嘴上没个把门做事儿还不避着，不是穆凯自己走歪。
　　他怎么能怪穆凯，他怪不了穆凯。
　　-
　　回去之后穆凯大概是终于发现自己被拉黑了，还是通过他们之间的关系网找了过来。他们有个群演群，虽然穆凯和凌娇没有那么龙套，但还是在里面。
　　有人来私聊他：“凌娇你回家了吗，穆凯好像在找你哦。”
　　他没什么犹豫地就回：“到家了，谢谢宝哦，我跟他闹掰了，以后他来找我麻烦你替我拒绝一下啦。”
　　然后他发了个挺大额的红包。
　　对方吓了一跳，但最后还是收了，满口说包在他身上。他是剧组里的消息通。凌娇知道，到了明天，基本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穆凯以为他在生气。其实他不是生气，他只是终于意识到，他不应该再和穆凯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了。既然做不了朋友，那就做陌生人。
　　仇人也行。总比互相折磨要好。
　　发完消息，凌娇就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他就关了灯。也没有等任何消息，径直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来到剧组，穆凯果然在等他。
　　凌娇也在等他。
　　他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上面是一串所有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熟悉的电话号码，凌娇说：“穆凯，你再纠缠我，我就报警。”


第12章 012
　　穆凯走了。
　　走得狼狈又不可置信。凌娇知道他是梦里都没想过他知道了他的心意之后会这么决绝。
　　但凌娇只要他走。穆凯走了之后他就忙着拍戏，托郑泊羽的福，他的戏份已经直逼男二，成为了这部烂剧里夺路杀出的一条辉煌灿烂的支线。
　　三天后穆凯杀青，临走的时候没再来找凌娇。这几天凌娇拍戏状态出奇地好，一点儿没受场外影响。让他彻底死了心。
　　临走时候凌娇接到了公共电话亭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男孩儿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道：
　　“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凌娇说：“婊/子无情。穆凯，我的建议是不要自我感动。”
　　电话那头就挂了。
　　凌娇摸了颗棒棒糖，边吃边发呆，一回头旁边蹲了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男人大胡子，厚嘴唇，从脸到皮肤都写着风吹日晒过后的岁月沧桑。凌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试镜的房间，他刚走进去，对方正一脸郁气地对着选角导演：“你给我找的什么人，风尘气，风尘气懂吗？不懂我给你找个例子！”
　　一转头看见凌娇，两秒立刻变脸，和颜悦色：“来面试的是吧，你过了，过两天进组吧。”
　　就因为这件事，他上了凌娇的记仇小本。
　　凌娇说：“……蔡导您早啊。”
　　男人手上摸了支烟，吸了一口，脸上的神情有些惆怅：“其实穆凯这小子挺不错的。”
　　凌娇：“……”
　　“导演您还兼职八卦呢。”他道。
　　男人嘿嘿一笑：“混久了那总得耳听六路一点儿，而且你是郑少专门吩咐我照顾的人，那我不得关照着点儿。”
　　凌娇看着他，抽了抽嘴角。
　　他说：“哦。”
　　两人继续蹲了一会儿，凌娇是糖还没吃完，蔡洪平是烟还没抽完。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蔡洪平在吞云吐雾的间隙先开了口，语气欣慰：“这两天状态不错，今天居然都能一条过了。”
　　凌娇声音含糊，敷衍地谦虚：“没有没有，谢谢蔡导调教。”
　　“那你是得谢谢我。”蔡洪平大言不惭地道。
　　凌娇：“……”
　　他这么多天来第二次正眼看蔡洪平，这位不太有名的三流导演，然后终于看清了他的现状。
　　胡子拉碴，神色憔悴，被生活摧残的中年打工人模样。
　　-
　　说起来，凌娇想。
　　他这些心理活动放出去，以前的黑粉一定要说他狂。不过现在他连黑粉都没了，粉丝也跑得差不多，他还是这个想法。他把自己当打工人，打工人不需要在乎老板和同事长什么样心里在想什么。
　　蔡洪平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指了指鬓角，说：“看到白头发了没，被你气的。”
　　凌娇没被他绕进去，笑得很开心：“导演你骗人啊。明明进组的时候你就在跟人说你这个是少白头嘛，怎么赖到我头上。”
　　谎言被戳穿，蔡洪平倒也不恼，弹了弹烟灰：“转行吧。”
　　凌娇：“嗯？”
　　“你不是科班出身，戏感全看缘分。”蔡洪平点评，“靠脸吃饭也不用来挤演员这条路，演员多苦啊，累还熬不出头。当个小网红或者模特吃吃流量饭不是美滋滋。”
　　他顿了顿，补充，“不是在骂你啊。真心给你提建议。我看你也不咋喜欢演戏。”
　　凌娇瞥他：“您这还不是骂我啊。您这话给粉丝听见要骂死我的。”
　　蔡洪平乐呵呵：“哎呀，你演成这个样儿还怕人骂呀。”
　　凌娇被他的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导演我寻思您原先也是个拍文艺片的吧，这不是也转行在拍烂片，您还说我呢。”
　　这话像是说到了蔡洪平心坎上，他愣了几秒。
　　随即，他讪讪地笑：“哎呀，文艺片不赚钱呀，要吃饭的嘛。”
　　两人面面相觑，无言了片刻。
　　最后凌娇先笑了。
　　“行吧。”他坦然地说，“其实我的梦想是开一家店。”
　　蔡洪平想了想：“什么店？开店也不赚钱啊现在。”
　　“花店吧。”凌娇收回目光，声音有些飘渺，“我外婆喜欢花。”
　　“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他垂下眼，“她喜欢小丫头。”
　　“那生了女儿应该挺开心的吧。”
　　蔡洪平道。
　　凌娇未置可否。
　　他的糖吃完了，于是他拍了拍灰，站起身：“回去了。”
　　“祝你成功哈。”蔡洪平在原地没动，他的烟还没抽完。
　　凌娇就笑：“行。您也少拍点儿烂剧，我觉着您处女作其实挺好看的。”
　　蔡洪平怔住了。
　　只是他抬头的时候，凌娇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背影单薄，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回去之后凌娇就洗了个澡躺在了床上。
　　门口摆了个盒子，酒店前台说有人寄放在这的，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穆凯给他留的东西。
　　他俩不是分手，留的自然不是什么小礼物或者纪念品。
　　穆凯给他留了一些日用品，防晒，纸巾，垫肚子的巧克力饼干，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的所有联系方式，说有事就找他。
　　穆凯终究还是后悔了，坦白和冲动的代价对他来说太重，但他也没有脸主动挽回。凌娇将字条收起来，坐了片刻，还是没有扔掉，只是塞进了背包的最后一格。
　　背包很旧了。他最近正在打算换掉，至于纸条会不会取出来，那得看那个时候他还记不记得里面存了这样的东西。
　　收拾完盒子，他点了单外卖。付款的时候跳转微信，他冷不丁看到了置顶。
　　郑泊羽的头像是一只猫。他和凌娇一起养的猫，凌娇给它取名字叫喵喵，郑泊羽说你真的起名字了吗，凌娇说喵喵也很可爱啊。
　　他的名字也是随便起的。其实他原来不叫凌娇，叫什么他忘记了。可能是出生月份，也可能是凌一这种粗暴的名字。
　　凌娇没比凌一好多少。唯一能勉强联想的典故可能只有金屋藏娇，但他显然配不上后位，被废的都轮不到。
　　郑泊羽倒有点像武帝，他是说日理万机的程度。
　　不知不觉，他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联系凌娇。
　　凌娇发了一会儿呆，按灭了屏幕。
　　-
　　那天的交谈并没有给凌娇的生活带来特别大的转变。非要说的话，就是蔡洪平骂他的时候多了几分温柔，但照骂不误。
　　这天拍的是凌娇的倒数第三场戏。
　　舒子珩的身份暴露，逃出南风院，路上碰到了个叫阿苓的清俊少年。舒子珩的身上带着皇帝的亲笔密信，被梁王的亲兵到处搜寻。因此，少年就成了被舒子珩利用的工具。
　　因为郑泊羽的钞能力，剧本都是边拍边改，改的时候蔡洪平文艺片的德行又冒出来，摸着下巴：“要不让阿苓爱上舒子珩，来一出相爱相杀？”
　　凌娇抽了抽嘴角：“谢谢您哈。您不觉得您这部剧男同含量过高了吗？”
　　蔡洪平一脸无辜。
　　其实含量本来不高的，因为整部剧只有舒子珩一个人因为剧情需要是弯的。但因为加戏，这条线成了支线，于是一切就都变得很瞩目。
　　最终蔡洪平还是没有加这一条支线，但是凌娇依然不太自在。
　　这个叫阿苓的男配总是会让他想起穆凯，单纯炽热。他对这样的人总是没什么抵抗力，在怜爱和心软方面。
　　前头的戏就算了，拍到这天，舒子珩的身份被识破，阿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骗我！”
　　凌娇张了张口。
　　“我那么信任你。”阿苓眼中有了泪光，“子珩哥，你明明说你把我当亲弟弟看的。”
　　凌娇受不了了。
　　蔡洪平喊了“咔”，阿苓的演员去补妆。蔡洪平把凌娇叫过去：“你又咋啦。还有三场我们好聚好散行不。”
　　“不是。”凌娇很冤枉，“我入不了戏。”
　　蔡洪平：“那我看出来了。怎么了呢？”
　　“他一叫我哥我就想到穆凯。”凌娇老老实实，“然后……”
　　蔡洪平试探着道：“充满愧疚？”
　　那这感觉很对啊！
　　凌娇：“想给他一巴掌。”
　　蔡洪平：。


第13章 013
　　蔡洪平说：“你这样不行，我给你讲讲戏。”
　　他给凌娇讲戏，从舒子珩对阿苓的愧疚与表面仍要伪装的强硬讲到他对皇帝的爱恨。他说你要身心疲惫又故作强大，你要心绪混乱又表面镇定冷酷。凌娇说哎这不神经病吗，蔡洪平说你出去吧。
　　凌娇没出去。
　　他捧着剧本潜心研究蔡洪平说的这个感觉。
　　NG了大概五六遍，这段戏勉强走完，演阿苓的演员终于得以下班。他松了口气，一边鞠躬道谢一边走得飞快。蔡洪平在后头又沧桑地点了根烟：“造孽。”
　　凌娇心虚地说：“对不起啊导演。”
　　蔡洪平冲他挥挥手，意思是懒得跟他计较。然后他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郑少呢，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他。”
　　凌娇别开眼，若无其事：“回去市里了。”
　　“也是哈。”蔡洪平想了想，想到了最近听到的小报秘辛，深以为然，“听说郑家的权力都慢慢交到他手上了，估计确实挺忙。”
　　他咂了咂嘴，有些羡慕，“独子就是好啊，都不用担心继承权的问题。一出生就在罗马。”
　　凌娇笑了笑：“也挺不容易的吧。内什么，以前那些皇子，不是说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一天就睡没几个小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蔡洪平很真实：“累的话可以把王冠送给我，噢还有钱。”
　　凌娇不想继续跟他一起做白日梦，他说：“我回去了。”
　　“等等。”蔡洪平叫住他，“过两天杀青宴你来吧？”
　　凌娇眨了眨眼，装傻：“啊？”
　　“……就感觉你要跑。”蔡洪平说，“你得来啊我跟你说。得灌灌你，折磨我这么多天。”
　　“那我不来了。”凌娇抽了抽嘴角。
　　-
　　话是这么说，凌娇还是去了杀青宴。毕竟这是剧组的杀青宴。
　　去之前的两天他难得地忙碌。主要是江枫抽空来看了他一趟。
　　来之前没跟凌娇讲，哐地就来了，只在快到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要地址。走哪儿都要被围观的大明星下车的时候就戴了个帽子口罩，酷是挺酷，差点没把凌娇吓个半死。
　　还好郑泊羽给他订的酒店私密性很好。他连滚带跑地冲到街口指挥江枫停车，又带他走了安全通道。进了房间他才松了口气，痛苦：“祖宗诶……你来的时候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差点破音。
　　江枫说：“啊？我顺路过来的啊。”
　　“你不是说要让我签名吗。”他眨巴眼睛。
　　“……我是说。”凌娇道，“你意思意思签点我到你那儿去拿。”
　　“都一样。”江枫理所当然地说，“反正总得有个人跑一趟。”
　　他这些年被人娇惯着，早没了当初凌娇刚见到他时的沉默和尖锐。主打一个无法无天，反正身后有人兜底。
　　凌娇又好气又好笑，把人领进去，江枫眼睛就瞪圆了。
　　他什么也没说，凌娇仿佛能看到他身后冒出的警惕的感叹号，像个小动物。他心里有些懊恼自己不注意，又觉得江枫可爱，捏了捏他的脸。
　　他说：“朋友之前和我合住的。”
　　江枫松了口气：“这样啊。”
　　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这么多年了还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和穆凯不太一样。他们俩都希望他走正道，但穆凯是会念叨，江枫是默默地给他拉资源。
　　他是最有教养的小孩。有的时候这也是一种负担。尊重个人选择和希望朋友变好的两个想法拉扯着他，让他变得很矛盾。其实他俩至今都不算很熟，甚至当年凌娇还坑过他一次，但江枫看到了那个时候他身上的伤，还是默默地给他帮了忙。
　　这件事是凌娇后来才知道的。他离开那位变态导演很顺利，他以为是对方人好。直到后续他莫名其妙多了个人资源，他才开始警觉。
　　江枫心是好的，但是他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凌娇根本没什么正经资源。
　　凌娇以为是什么人新看上了他，那几天格外注意打扮。就合计着借着东风脱离苦海，知道是江枫的时候心情着实复杂。
　　-
　　现在他知道这小孩儿就是天生的圣母。就像他会特意跑来签名一样。
　　他让人在房间里老实呆着，想了想，又给这些天已经跟他混熟的化妆师发了个消息，果不其然对方发了一串“！”过来，凌娇没和她说江枫现在在片场，只让她准备点要签的专辑，一会儿他去拿了让江枫签。
　　江枫说：“其实我也可以面签。”
　　“不要命了你。”凌娇头也不回地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你就面签，没这个义务，差不多签签得了。”
　　江枫沉默了一瞬：“娇娇，你好凶。”
　　凌娇翻了个白眼。
　　好容易拿来了专辑，签完了又悄悄地送走了这桩大佛。紧接着就是夜戏。
　　这也是舒子珩最后的一场戏。
　　他在流亡的过程中辗转了许久，终于安全地把情报送回了皇宫，但是面临的却是接头者无情的“清理”。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兔死狗烹，本就是天家常事。
　　接头者是个大太监，演员是个老演员，组内为数不多的非流量。
　　凌娇没跟他对过戏，人一上妆看过来他就有点儿发怵。但是真正开拍，他就又忘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戏感实在太好，他被对方带进去了。
　　月色料峭，衣衫褴褛的少年被人制住，面容是不可置信的恍惚。他的脸上还有流亡时脸上擦出来的血印，月光森森，倒映出他艳丽的面孔。
　　老太监慢条斯理地拨弄面前的托盘，语调悠长，声音尖细：“看在你给圣上，为整个朝廷都作了大贡献的份上，咱家让你自个儿选个方式上路。你也别怪圣上无情，圣上已允了给你家人厚裇，以一人之身换全家富贵，你也可以安心了。”
　　舒子珩动了动唇，脸上都是茫然：“……可我，哪有什么家人。”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流光。
　　他道：“你也可报出亲朋故旧的名字。”
　　舒子珩突然挣扎起来：“我要见圣上！”
　　他性格驯顺惯了，勾栏里的人，总是习惯于笑靥如花，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真实的慌乱。连慌乱也是小心的，他轻声说，“公公，您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圣上，他不会……求您帮帮我！”
　　他把腰间挂着的荷包往大太监手里塞，荷包上还沾着血。
　　大太监看着他，眼底有了悲悯：“这就是圣上给咱家亲口下的口谕。”
　　舒子珩眼睛通红：“可是……”
　　可是那个人说了，盛世太平之时，会留他在身边。
　　他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做一个添茶研墨的随侍。
　　这样。
　　……都不行吗。
　　他看着递到他面前的毒酒，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动了动唇，惨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苍白着脸，颤着手拿过酒壶，深吸了一口气：“烦请公公……替我带一句话。”
　　他还没有表明他的心意。至少……在死前，他要让那个人知晓。
　　他慌乱地想着他要说什么，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他冷不丁抬头，却突然看到了大太监的眼神。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这是一句注定得不到回应的遗言。他知道，舒子珩也知道，于是舒子珩恍然了半晌，轻声道：
　　“……算了。”
　　这是他留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而伴随着这句话，凌娇倒在了地上。他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他听到蔡洪平喊了“咔”：“恭喜子珩杀青！”
　　于是凌娇在恍然中被所有人簇拥。像是庆祝一个盛大的落幕。
　　*
　　晚上果然就是杀青宴。
　　其实凌娇真是不想去，别人觉得他八面玲珑的时候他在心里翻着白眼骂每一个人被迫让他social的人。
　　但没办法。
　　想到蔡洪平也算他的半个知己，凌娇忍了。
　　结果去了之后果然被他的知己灌了个半死。走的时候看路都是飘的。
　　走的时候有人要送他，他晕晕乎乎，但还是挥了挥手。
　　他还记着他的地址不能暴露。
　　有人扶住他，是蔡洪平，他说：“我送你。”
　　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无奈，“行了谁不知道你那点儿破事。”
　　凌娇就给他弄上了打的车。
　　他还愣愣的，他小声说：“什，什么事儿啊。”
　　紧张得快结巴。
　　导演翻了个白眼，他说：“你跟郑少。”
　　凌娇说：“……哦。”
　　深夜的马路很安静，车子飞驰。
　　凌娇答完，车内无言。这也不是什么可以敞开了说的事。凌娇的脸喝得红红的，眼神很懵懂。他的脑海里是蔡洪平的话。
　　一直到了酒店，蔡洪平把凌娇扶进去就要离开，却听到他突然开了口：
　　“可他已经不要我了。”
　　蔡洪平微怔。
　　凌娇站在原地，大脑混沌，但说话的时候口齿还是挺清晰。
　　他重复了一遍：“我惹他生气了，所以他好像不要我了。”
　　语气挺平静。
　　但不知怎么的，蔡洪平就想到了下午拍摄时，墙角的一丛野花。
　　香气芬芳。但走近一看，却能看到已然腐烂的根茎。
　　白色的花瓣摇摇欲坠地在枝头缀着，娇艳灿烂，但谁都知道，它们的坠落，只需要初夏傍晚的一场微风。


第14章 014
　　说完这句话，凌娇就想关门。
　　蔡洪平挡住门沿：“等等等等！”
　　他额头淌着汗，看上去整个人都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他说，“凌娇，你冷静点。”
　　其实凌娇挺冷静的。
　　他的脑子还晕着，这让他的一切思维都慢了半拍。说这句话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蔡洪平看上去显然不这么想。
　　凌娇看到他脸上惶恐的神情，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扑哧一下笑了：“导演，你现在的眼神好好笑哦。其实我骗你的啦。”
　　他慢吞吞地说，“他有事而已。”
　　蔡洪平：“……”
　　他真服了。
　　“真没事？”他还是确认了一下，“我可以贡献出美好的夜晚来陪你夜聊俩小时。”
　　凌娇犹豫了一瞬，委婉：“您别这样。有了黑眼圈会很显老。”
　　经常被说长得着急的蔡洪平：“……”
　　他愤怒地离开，临走之前强迫凌娇在他面前下单了解酒药。
　　凌娇付钱爽快，之后倒也没取消订单，思索了一瞬，又下单了一打罐装啤酒，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不多时，机器人把东西一起送了上来，凌娇把药丢在一边，径直拎了罐啤酒，晕晕地对着机器人说了句“谢谢哦”，然后坐在了床边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对面是一望无垠的夜空。楼层高，地面建筑都像星星一样渺小。
　　A市对于凌娇来说总是拥挤与繁华并存，这里的生活便捷，总会遇到有趣的人和事，赚钱好像很容易，但也很容易把钱花完。他对这种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偶尔会怀念家乡伸手就能触摸到的星空。
　　他喝了口啤酒，凉但并不算辛辣的酒液流入喉咙。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蔡洪平刚刚被他轰走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是被他吓到了，但他其实早过了会为了感情寻死觅活的年纪。所以他编造了一个谎言把人哄走。
　　但事实上，他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
　　他进圈没多久就学会了谨言慎行，现实的教训让他学会了收起一身尖锐的刺。这是个吃人的地方，像他这样没背景的人，不这样就会被吃得渣滓都不剩。
　　但是他在郑泊羽面前却总是好像很胆大。
　　他知道在车上说出那句话之后郑泊羽不会忍他。
　　郑泊羽绅士、体贴。但他从来不会忍耐情绪，说到底，情人只是提供情绪价值和色相的存在，并不是要供着的祖宗。
　　但他还是说了。
　　在郑泊羽明确说过不要旧事重提之后，在对方已然给过他解释和承诺之后，在数年前对方已经破天荒容忍了他一次之后。
　　-
　　那是凌娇刚得知郑泊羽喜欢江枫的时候。
　　那件事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之一。
　　到现在凌娇还无法用一种很平稳的心态回忆这件事，好在现在他喝醉了。
　　他喝醉了，所以他可以很认真地去回想，当初他知道郑泊羽喜欢江枫之后，刻意模仿江枫的事。
　　这是个秘密。
　　只有他和郑泊羽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凌娇对于自己能做出这种事并不意外。
　　他没什么道德，也没什么廉耻。他还是个演员，所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模仿另一个人。更何况，他模仿的人还是他的好朋友兼当红偶像，素材格外多。
　　那段时间他模仿江枫的穿衣风格，模仿他说话特有的语调。整个举止神态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界限，就是……
　　凌娇想。
　　就是那么做了。说是无意识太茶，说是想得明明白白也没有。
　　他像是个某种意识操控着的傀儡，浑浑噩噩，做下不受控制的事。
　　一开始，他想郑泊羽喜欢江枫哪一点？
　　然而模仿着模仿着，他就想，应该是全部。
　　他有一副好皮相，江枫也有。他会装乖，江枫是真的乖乖牌。他的性格应该算有趣，郑泊羽说过喜欢和他说话，但他同样在那晚之后跟他坦诚过喜欢江枫是觉得他很可爱，而且很特别。
　　而他的过去和现在一塌糊涂，江枫不是。
　　哪怕他和江枫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甚至长一样的脸，别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凤凰，谁又是山鸡。
　　最重要的是，郑泊羽也能看出来。
　　*
　　那是一个和往常一样平静的下午。
　　凌娇睡了午觉，下楼的时候还很懵。郑泊羽坐在沙发上，他就游魂似的飘过去在他边上坐下，不一会儿，磨磨蹭蹭蹭到了郑泊羽腿边。
　　他也不是黏人。
　　郑泊羽身上常年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儿。他不换香水，用的总是同一款，不冷不甜的水生调，据说是定制的，凌娇很喜欢。
　　以往郑泊羽就算忙也会管他什么时候贴贴。但是这一回，他制止了凌娇的动作。布偶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姿态轻盈地爬到郑泊羽的膝盖上，找了个姿势继续睡。
　　凌娇愣住了。
　　然后，他就听到郑泊羽语气随意地开了口：“你很讨厌小枫？”
　　只这一句，凌娇的嘴唇就白了。
　　郑泊羽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凌娇在他身后很轻地说：“我错了。”
　　对方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凌娇其实记不太清了。鬼迷心窍的代价就是内耗和不安。内耗于后悔和痛苦，不安于之后的处境。
　　等郑泊羽重新回到别墅，凌娇已经像是被抽掉了魂魄。客厅里摆着行李箱，他等着郑泊羽最后的通牒。在这之前，他只有一个最后的请求。
　　“……能不能，别告诉小枫。”他说。
　　郑泊羽看着他，顿了顿：“既然怕他知道，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娇没回答。
　　他只是动了动唇，低声说：“求你了。”
　　他知道他很过分很无耻。江枫不应该和背地里算计他的人做朋友。
　　但是他舍不得。
　　过了半分钟，他听到了郑泊羽的回答。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郑泊羽叹了口气，像是对他无奈。
　　然后，凌娇听到他说，“凌娇，其实你不用去和任何人比，就做你自己也很好。”
　　-
　　喝到第二罐的时候凌娇意识还挺清晰。
　　其实他酒量不错，多年酒桌上被灌出来的。而蔡洪平说要灌他，其实也没下死手，至少没让他白的红的混着喝。
　　第二罐喝完他开了第三罐，他在想为什么。
　　其实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郑泊羽会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
　　没有赶他走，没有再提，甚至作为江枫的发小，他瞒下了这件事，变相地变成了他的“同谋”。明明他看得出来，郑泊羽当初已经准备好了让他走。
　　……为什么呢。
　　他想。
　　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偶尔的宽容？
　　或许是后者。
　　不管怎么说，这种宽容应该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酒喝多了，他站起来准备适可而止。
　　他的脑袋发晕，眼睛也看不清楚，但是无所谓，反正明天不上班。
　　郑泊羽刷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面容姝丽的青年擦掉了脸上一向浓艳的妆容，只剩下被酒精晕得发红的眼尾和嘴唇。
　　他正赤着脚边哼歌边从床边走向一旁的小圆桌，空气中是浓郁的酒精味，他看上去走得却仍然挺稳当，郑泊羽抱着臂看他走，眼神意味不明。
　　他的身上还沾着夜的气息，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新来的消息。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蔡洪平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写着某个人痛苦得不可自拔，和面前的画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郑泊羽在心里摇了摇头，刚准备随便回他一句什么，余光却突然看见凌娇拿起了一个药瓶，就要以一个豪迈的姿势往嘴里倒。
　　他怔了半秒，随即身体比脑子快地上前抓住了凌娇的手腕。
　　他的心跳得很快，声音里染上了怒意：“你在干什么？”
　　凌娇被他用力地箍在了怀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他自言自语般道：“我是在做梦吗？”
　　郑泊羽：“……”
　　他没好气地把人拦腰扶住，先把人手上的药瓶抢了过来。
　　然后他看了一眼。
　　……很好。
　　是解酒药。
　　郑泊羽松了口气。然后，他愣了愣。
　　风吹过，背后起了一阵凉意。他居然在短短几秒出了一身冷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回了神一般捏了捏凌娇的脸蛋。
　　“还知道一边喝酒一边吃解酒药。”他低声道，“自欺欺人是吧。”
　　凌娇看着他，仍然呆呆的。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郑泊羽低笑了一声，“我说错了？”
　　他一般不说这样的话，很亲昵。但凌娇醉着，倒也无所谓。
　　更何况他刚刚确实被吓到了，这会儿没有兴致再去斟酌所谓的用词。
　　他把凌娇扶起来，打算脱了他的外套让他躺到床上。
　　外套脱了一半，凌娇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郑泊羽停在了原地。
　　凌娇抱他抱得很紧，几乎手脚并用，听起来似乎很滑稽，但是作为当事人，郑泊羽只能感受到周身紧紧缠绕的温度。
　　他沉默着，等着醉鬼说话。
　　但是凌娇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把自己的脸埋进郑泊羽的脖颈，像是遇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然后，渐渐地，郑泊羽感觉自己肩膀的衣料被濡湿一片。
　　凌娇哭了。


第15章 015
　　凌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其实喝第三罐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他记得他是去拿解酒药的，不知怎么的也没拿到，反而安心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久违地梦到了他曾经无数次想梦到，却始终梦不到的地方。
　　他坐在阁楼上，外面是辽阔荒凉的村庄。
　　村庄被群山环绕，不远处的山峰被夕阳笼罩，金色的光给一切度上了神圣的颜色。然后，他又被楼下的呼唤声叫回了现实。
　　“娇娇，下来吃饭喽！”是熟悉又亲切的声音。
　　他从前总是嫌她唠叨，但是现在却心如擂鼓，他再顾不得漂亮的晚霞和夕阳，像小孩子一样匆匆地往下跑。
　　快点。
　　再快点。
　　他对自己说。
　　他想见她一面，只是一面。
　　但是……
　　他没见到。
　　设定好的铃声响起来的刹那，他距离那个温馨的、小小的厨房，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他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前是雪白得一尘不染的天花板。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不停地震动，唱的是“恭喜发财”。
　　他昨天忘记关掉每日早起化妆的例行闹钟。
　　凌娇抬手捂住了眼睛，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被迫醒来的感觉实在不算太好受。他在床上任由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打算起身去按掉它。但是有一只手却先他一步。
　　凌娇几乎是惊悚一般扭头看向枕旁，郑泊羽闭着眼，脸上写着“起床气”三个字。
　　然后他才想起了什么，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倒映出凌娇见鬼般的眼神。
　　郑泊羽沉默了一瞬，问：“怎么定这么早的闹钟？”
　　凌娇：“……”
　　他脑子里“他不会是还没睡醒吧”的想法骤然停滞，不得不分神条件反射般解释：“哦忘记取消了……其实没啥事。”
　　话音落下，他才感觉到自己喉咙有点哑。
　　他沉默了一瞬，决定忽略这个不重要的细节。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某个瞬间，郑泊羽的眼神变得尤为奇怪。
　　他问凌娇：“你不记得了？”
　　凌娇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他有些迷茫地问：“记得什么？”
　　郑泊羽：“……”
　　他看起来有些无语。但最终动了动唇，还是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道：“前段时间出差了。去谈个项目，比较急。”
　　凌娇又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才意识到，郑泊羽居然是在和他解释。
　　-
　　起床洗漱的时候凌娇还有些懵懵地回不过神。
　　他想郑泊羽跟他解释这可算是破天荒头一次。主要是，是不是谈项目暂且不论，就算在谈也应该发个消息，郑泊羽之前明显就是生气了。
　　生气了之后再说这话，就非常像找台阶生怕他因为这段时间的冷落生气。
　　凌娇因为脑海中的想法产生了一瞬的惊悚。然后郑泊羽就在外头敲门：“好了没？”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赶紧道：“好了！”
　　刚刚郑泊羽和他说今天带他回市里。司机就在楼下等他们。
　　*
　　到了车上之后郑泊羽就一直在接电话。
　　他没避着凌娇，就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谈公事。凌娇百无聊赖，于是被迫听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郑泊羽好像真的很忙。
　　不仅忙，这次还是特地赶过来的。因为他和电话那头的秘书说“昨晚临时有点事，让他们去会议室等我，一会儿我就到公司”。
　　他怔了怔。
　　郑泊羽挂了电话，看到他的眼神，又停顿了几秒。
　　他今天看着凌娇停顿的次数有点多，让凌娇简直开始怀疑他是梦游的时候不小心得罪了他。
　　但是很快，郑泊羽又转开了眼睛。凌娇就低头去摆弄手机。
　　消息栏是几个剧组的朋友发来的杀青祝贺。
　　他一一回复，拉到最底下，发现蔡洪平的留言。
　　-吃药了没？
　　-凌娇？吱个声，不吱声我来找你了啊
　　-哎我去忘了我没卡上不来，你开个门
　　-……凌娇？
　　他抽了抽嘴角，回复：我醒了蔡导owo
　　乖乖的。
　　他得罪人的时候一向非常好说话。
　　他以为以对方暴躁的脾气，立刻就会打个语音过来骂他。他都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不多时，却只收到了对方的一句“醒了就行[爱心]”。
　　凌娇眨巴一下眼睛。
　　转性了？
　　一直到了别墅他还没回过神，郑泊羽去公司处理事情，他就回自己房间休息，躺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爬起来打游戏。
　　-
　　凌娇打游戏是跟着江枫学的。江枫他们团五个人，以前糊的时候除了练习就是凑一块儿打游戏，现在火了五个人都在的时候少之又少，只能重新拉人组五排。
　　凌娇就是被硬拉过来凑数的。
　　其实他只是在江枫朋友圈崩溃“有没有人一起组排打游戏包教包会”的时候开玩笑地评论了一句“真的包教包会吗”，他就被拉进了群。
　　现在这个群里已经发展了快二十个人，凑车队反正是不愁了。
　　凌娇今天上的车队四个人他只认识一个，江枫的队友崔子烨。
　　这人性格大大咧咧但是挺好的，他跟凌娇也不是第一次组车队了，几个人开了语音聊天，他就问凌娇：“凌娇你是不是杀青了啊？”
　　凌娇说：“刚杀青。小枫今天有行程？”
　　“嗯。”崔子烨道，“他不是要solo了吗，去录音了。”
　　凌娇了然。
　　“他前两天还说起你呢。”崔子烨手上动作全神贯注，嘴上也没闲着，“说跟你见面被按在酒店里一步也出不去，比他经纪人管得还严。”
　　凌娇：“……”
　　他抽搐了一下嘴角。
　　“不过他说他知道你是为他好。”崔子烨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想多了。”凌娇木然地说，“我只是怕他被媒体写成婚内出轨。”
　　几个人打了一会儿，战绩不算好也不算烂。
　　新开一局的时候崔子烨那边突然传出了动静。
　　身后有人问他：“你东西理完了吗？”
　　崔子烨心不在焉地敷衍：“还没。”
　　声音有些无奈：“明天就出发了。”
　　崔子烨想走又舍不得，凌娇听到他离开麦，压低了声音耍赖，声音竟然挺软：“你帮我理一下好不好，反正我的东西就那么多。”
　　凌娇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腻腻歪歪。
　　*
　　打了一下午，凌娇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准备点个外卖。
　　他没叫阿姨。比起清淡饭菜他更喜欢垃圾食品，只可惜郑泊羽在的时候不让他这么干。
　　结果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凌娇还坐在客厅以一个非常没形象的姿势吃炸鸡，吓得他差点掉到地上。郑泊羽沉默地看着桌面的一片狼藉，很诚恳地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平时也这样？”
　　“不啊怎么可能没有。”凌娇快速否认，嘴角都僵了。
　　他快速地拢了拢盒子，但炸鸡吃了没几块，他实在舍不得就地扔掉。凌娇心都在滴血，正准备咬咬牙，郑泊羽就开了口：“行了。”
　　“你吃你的。”他道，“下不为例。”
　　凌娇：“……”
　　“哦。”
　　他讪讪地坐下来，重新拿了副新手套，拿了个鸡腿。
　　刚准备咬，就发现一旁的郑泊羽看着他，眼神挺专注。
　　凌娇：“……”
　　他后知后觉自己这样确实挺不礼貌，于是看了眼鸡腿，十分违心地道：“您要吃吗？”
　　郑泊羽被叫回了神，然后他沉思了两秒：
　　“要。”
　　凌娇抽了抽嘴角。
　　手套刚刚扔掉了一副，他手上的这副已经是最后一副。
　　凌娇没办法，只好伸手把鸡腿喂到郑泊羽嘴边，郑泊羽皱着眉，看上去像是被香气熏到了一样，但最终还是咬了一口。
　　凌娇问他：“味道怎么样？”
　　郑泊羽把肉咽下去，点评：“酱不错。”
　　“甜辣的。”凌娇讪讪的，“我也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那下次……还能点吗？”
　　郑泊羽：。
　　凌娇看着他，眼底写满了期待。
　　郑泊羽说：“……行吧。”
　　凌娇心满意足。
　　他喂完手上的鸡腿，礼貌询问郑泊羽得知他不想再吃第二个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大快朵颐。
　　郑泊羽抽了张纸，慢慢地擦着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道：“明天我要和楚云柏他们出去，大概去一个星期。”
　　凌娇拿鸡腿的手停顿了两秒，他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道：
　　“好。”
　　说完这句话他就继续吃东西，也没问郑泊羽要去哪里，是去做什么。
　　-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中间发生的次数其实很多。其实凌娇已经猜到郑泊羽要去做什么。
　　无非就是和江枫他们一起出去度假。
　　像郑泊羽这样的家世，从小就生活在一个他触摸不到的社交圈里。他们更倾向于利益、血缘捆绑在一起的关系，比如，郑楚两家是有生意合作关系的世交，所以从小两家的孩子就更亲密一些。
　　还有，像凌娇知道的，就是江枫团内的谈谦，这两年也会经常和他们一起出去。
　　这当然不是固定的。就像江枫已经不姓楚了，跟他熟悉的社交圈其实跟他玩得还是很好。这个圈子看重钱和地位又没那么看重，年轻一辈更倾向于能玩到一块的朋友。
　　要么，就像是崔子烨。他是谈谦的男朋友，虽然他俩都没有公开说过，但是谁都看得出来。所以他也会经常跟他们在一块儿玩。
　　而凌娇这种，就是两不沾。
　　作为江枫的朋友，他和那些人既没有共同话题，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和他们接触。他出现就是给气氛平添尴尬。
　　江枫倒是叫过他一次，但被他拒绝之后也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叫他。
　　他自己不在乎，但是他知道，他的朋友，还有凌娇本人也都在乎。
　　凌娇心里也清楚，他如果真的想融入他们，只能通过郑泊羽。
　　但……
　　那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不需要郑泊羽特地跟他解释，凌娇不是心里没数的人。
　　所以这回郑泊羽又一次像往常那样用这样的口吻跟他告别时，凌娇没放在心上，哪怕他其实很清楚对方要去做什么。
　　但是郑泊羽看着他，却突然又开了口。
　　“去看海。”他道，“你要不要一起。”
　　顿了顿，“应该都是认识的。”
　　凌娇手一抖，吃剩的半个鸡腿就这么落在纸盒子里。


第16章 016
　　许久之后凌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
　　郑泊羽的语气听着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他看着凌娇，问他：“你这是什么反应？”
　　“呃不是。”凌娇有点儿结巴，“我也……我也一起去吗？”
　　他其实想说这是可以的吗，不是之前都……但说话委婉已经刻在了他的基因里，他只能说到这里。好在郑泊羽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开了口：“嗯。你没什么事的话就一起去，你有什么事吗？”
　　凌娇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事。
　　但是他想郑泊羽特地提出来应该不是为了听他一句拒绝的。
　　于是憋了半天他说：“没事。”
　　郑泊羽：。
　　“那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他轻描淡写地下了决定，“明早出发。我们就在国内玩，不用签证，带上你的身份证就行。”
　　他这么说就是其他都不用凌娇操心。
　　凌娇迷迷糊糊站起身，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一直想去海边来着。所以可以去。”
　　他是内陆的小孩。从前总是与山为伴。
　　郑泊羽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这回的语气温和了很多，像是在哄人：“行，这回我们去看个够本。”
　　凌娇说：“嗯。”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磨磨蹭蹭，他一边上楼，一边又总觉得哪不对劲。直到郑泊羽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凌娇。”
　　他一个激灵，立刻回头：“在！”
　　郑泊羽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道：“你手套还戴在手上。”
　　凌娇：“……”
　　他低下头。果然看到了手上沾着酱汁的塑料手套。
　　他脱掉了手套，把它丢到垃圾桶，一直到上楼，那种近乎要将他吞没的眩晕感才渐渐消失。
　　他喉咙有些发干，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发了会儿呆，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始整理要带的东西。
　　-
　　虽然说郑泊羽没有嘱咐他，但凌娇想了想，还是把郑泊羽的东西都一起整理出来了。
　　以往他不用做这些，会有专门的人来做。但他们明天就要出去了，人也没来，凌娇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自觉点。
　　理得差不多了郑泊羽进来，看到他时愣了愣：“你在干什么？”
　　凌娇有点局促：“带点……衣服。”
　　“那边有人准备。”郑泊羽说。
　　他的目光落在凌娇的手上，对方整衣服的样子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类型。
　　但是他还是不知道，有些衣服是根本不能就那么叠起来的。
　　听了他的话，凌娇就有点儿羞愧。
　　他说：“……那我出去了。”就要把衣服放下。
　　郑泊羽不知怎么的，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凌娇回头，对方说：“你理着吧。”
　　“再找一个箱子装起来。”他道，“不用带太多，备用就行，说不定需要。”
　　“好。”凌娇松了口气。
　　他理了一会儿，郑泊羽就在旁边看他。
　　过了一会儿，郑泊羽走过来，蹲下身帮他一起弄。
　　凌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郑泊羽道：“这是我的行李，怎么你要兼职我们家佣人吗？”
　　凌娇说：“……工资高也不是不可以。”
　　郑泊羽被他逗笑了。
　　他们重逢之后他第一次在凌娇面前笑。
　　凌娇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下的衣服，有点怔怔的。
　　过了零点几秒，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而郑泊羽已经低下头，专心地替他把已经皱了的衣服放进箱子里。
　　*
　　当天晚上，他们久违地做了一次。郑泊羽抚摸着凌娇的后颈，感受到了他快速的心跳。结束之后凌娇迷迷糊糊。本来一般他都是睡在客房，郑泊羽看着他蜷着的样子，最终没叫醒他，搂着人睡了。
　　第二天一早，凌娇就跟着郑泊羽去了机场。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但郑泊羽能看到他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时不时低头发个消息。他问：“在给谁发？”
　　凌娇吓了一跳。
　　然后他才道：“哦不是，我没有。”
　　他顿了顿，解释，“我在给导演发消息，他问我在哪里。”
　　郑泊羽声音意味不明，堪堪维持在随意的边缘：“他还挺关心你。”
　　“……嗯。”凌娇拿不准他究竟什么意思，片刻后犹豫着低声说，语气挺真诚，“他是个好人。”
　　郑泊羽突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
　　其实往常他跟凌娇开这种玩笑的次数也不少。他把这件事定义为调情，凌娇是圈内的交际花，跟他有过露水情缘的人不算少。他觉得适当地吃些醋是情趣，但今天凌娇说这句话的样子格外纯洁。
　　的确是纯洁。
　　他又咀嚼了一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
　　这个词和凌娇联系起来的次数太少。但最近似乎有增多的趋势。
　　在订婚仪式上看见坐在最后排的凌娇的时候，在古镇上给人远远地拍照的时候。
　　还有现在。
　　郑泊羽有些后悔说那样暧昧不明的话，凌娇也会有自己的朋友，关系亲密的知己。他最近后悔的次数好像真不少。
　　他有些懊恼，但凌娇好像并没有在意，已经又低头开始看手机。
　　他不贴防窥膜，郑泊羽一眼就看到了他在搜索某个地名。
　　这是这次他们要去的地方。
　　郑泊羽蓦然发现，好像从昨天开始，凌娇就变得有些兴奋。
　　然后他发现，这件事并不是他的错觉。
　　*
　　一路上凌娇都在看着目的地的景点消息。不时在备忘录上敲打。
　　郑泊羽实在没忍住，问他：“你在记什么？”
　　“就。”凌娇有点茫然地抬起头说，“想去的地方啊。出去玩不是都要做功课的吗。”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道，“我们是不是不会去当地的景点啊。”
　　郑泊羽沉默了一瞬，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就那几个祖宗，出去玩就是被围观的命吧。”
　　凌娇恍然。
　　他有些遗憾地退出了网页搜索，想了想又删掉了备忘录，按灭了手机屏。他看上去倒没有伤心，但显然也没了刚刚的兴致勃勃。郑泊羽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想。到了再说。
　　他不太习惯做不确定性很大的承诺。
　　车子一路开到机场，他们下了车，随后就去了vip休息室。
　　-
　　出发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凌娇试探性地问过郑泊羽今天见面之后要怎么介绍的事。
　　他们这群人的关系其实挺复杂。郑泊羽对江枫来说是亲近的竹马哥哥，而凌娇和江枫又是通过综艺渠道偶然认识的朋友。至于这次同行的其他几个人，因为大家都在娱乐圈里混，又都在A市，凌娇或多或少接触过。
　　其余的人暂且不论，从前他和郑泊羽的关系都是瞒着江枫和楚云柏的。倒不是针对他，郑泊羽不喜欢身边的人宣扬自己的私生活。
　　凌娇后来后知后觉，或许郑泊羽是早就知道了他和江枫的关系，所以才不想多生尴尬。
　　他们在外也在所有人都在的场合一起出现过，大都是偶然。
　　比如那个时候凌娇还红的时候。他和江枫在同个大楼录节目，下班了正巧遇上了，就一起顺便吃个晚饭。
　　那次比较晚，楚云柏要接人，顺路过来跟他们一起吃，就捎带上了跟他混饭的郑泊羽。当时江枫问凌娇说多个朋友方便吗，凌娇想的还是多认识个人多条路。
　　结果见面的时候就僵了。郑泊羽也愣了。
　　江枫无知无觉，小声跟凌娇说：“这个是楚云柏，你认识嘛，我男朋友。那个是……呃，就一个我认识的哥哥，郑泊羽，你叫他郑哥就行。”
　　江枫是对凌娇和郑泊羽的交际能力都有自信，却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早就背着他搞到了一起。
　　凌娇说：“郑哥。”
　　郑泊羽说：“你好。”
　　顿了顿补了一句，“凌娇同学。”
　　江枫听不得这种话，皱了脸跟凌娇说“他就是这样，别理他”，凌娇很温婉地笑笑说“好的小枫
　　”，心里想的是这个称呼还挺可爱。
　　不过再可爱也无法转移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天晚上的结局是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火锅，为了不让自己露陷，凌娇做了一回饿死鬼。
　　江枫说娇娇你……三天没吃饭？凌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听到对面的男人甚至有些愉悦的声音：“可能是我很下饭吧。”
　　那个时候凌娇还不知道郑泊羽和江枫的关系。
　　他无端地就被这句饱含深意的话缓解了紧张。甚至觉得，这种偷偷摸摸搞地下情的感觉很刺激，也很不错。
　　-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面，多半是聚餐。
　　乌泱泱一群人里多了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倒也不显得突兀。凌娇也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和郑泊羽以“认识的人”的身份站在一起。
　　但只有过数面之缘的朋友的朋友显然还没到私下联系一起去旅游的程度，凌娇紧张得要命，跟在郑泊羽身后的时候却还要强装无事。
　　他知道郑泊羽会把他直接带过来，就是已经有了自己的考虑。
　　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凌娇一一看过去，确实都是熟面孔。
　　除了江枫和楚云柏，以及凌娇见过的楚云曦，屋子里还有两个人。谈谦，E-ternity的主唱，江枫的队友。他身边是昨天和凌娇一起线上打游戏的崔子烨。
　　要是按标间拼房的标准看，那确实正好凑了三间房。
　　当然他们应该不会住标间，于是这个念头只在凌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因为他看到了一屋子的人诧异的眼神。
　　他有些紧张。
　　他在心里盘算。虽然这里有两对情侣，但是至少楚云曦还在。
　　楚云曦在，那这就不是什么专属小情侣的蜜月旅行。所以“朋友”的说辞还可以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去看江枫盯着他的眼神，打算开口打个招呼：“那个……”
　　“凌娇。”郑泊羽道，“都认识，就不多介绍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们现在在一起。”


第17章 017
　　我们在一起。
　　这是个非常暧昧的说法。或者说，这种表述很微妙的句子怎么理解，有的时候需要看人。
　　比如说，如果此时此刻，是江枫这么跟大家宣布他和楚云柏在一起，那么在一起一定就是恋爱官宣的意思。没有人会质疑或者找死地多问一句。
　　但是如果，这句话是放在郑泊羽这个浪荡的花花公子身上，那么这个结果就远没有明晰了。
　　这件事体现在，这句话一出，整个候机室就安静了下来。
　　这群人也不是陌生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各有判断。楚云曦还是一有问题就习惯性地去看楚云柏，脸上一片空白，单纯又迷茫。江枫则是整个人都怔住了，呆滞程度和凌娇这个当事人当事人不相上下。
　　整间屋子里最冷静的人是楚云柏。他先是给了楚云曦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在江枫手里的冰激淋化掉落在他手上的最后一秒把冰激淋淡定地拿走自己吃了，被回过神的江枫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
　　然后，江枫看向凌娇，眼神复杂。
　　凌娇原本应该回应他的，但是……
　　他已经被郑泊羽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砸晕了。
　　郑泊羽的话一出口，他就猛地偏头看向郑泊羽，瞪圆了眼睛。他想说些什么，但三番五次都没能找到合适的语言。
　　他感觉自己像个呆头鹅，在思绪混乱中试图从郑泊羽的脸上找到一个情绪支点。但是他居然失败了。
　　因为郑泊羽神色淡定，甚至不远处的谈谦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的时候，他还回以一个礼貌客气又淡然的眼神。让一向风雨面前岿然不动的谈谦都在某个瞬间怔了一下。
　　片刻后，谈谦还是神色如常，温和地开了口：“好久不见。”
　　他在对凌娇说话。
　　当年那档综艺，E-ternity只去了两个成员，刚巧是他和江枫。
　　他和凌娇也正是因此，有了一面之缘。
　　“好久不见。”凌娇小声说。
　　他有些局促。
　　这样郑重的见面和互相介绍的情况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少。
　　崔子烨在此刻回过了神，“靠”了一声，直接道：“不是凌娇，咱俩昨天还在一块儿打游戏呢你都不跟我说今天要一起出来，你不够意思啊？”
　　谈谦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拽到了身边，捏了一把他的腰。
　　凌娇一脸无辜地心说那他也不知道今天要出来啊。要怪就怪昨天他吃的那盒炸鸡好吧。
　　不过崔子烨这一嗓子终于把空气中凝滞的气氛疏散了一些。
　　他又嚷嚷了几句，楚云柏的助理就过来敲了敲门，说差不多登机了。
　　-
　　登机的时候凌娇走在最后，他本来想跟江枫说句话，但是郑泊羽轻轻一拽他的胳膊，就把他拽到自己旁边来了。
　　他姿态随意地说：“刚刚不是做过攻略了吗，看了之后想去哪几个地方？”
　　凌娇眨了眨眼睛。
　　郑泊羽说：“他们不能陪你，我应该可以。”
　　凌娇张了张口。
　　他惊讶地重复了一遍，甚至忘记降低了音量：“你陪我出去吗？”
　　走在前面的江枫脚步一顿，回头默默看了他们俩一眼。
　　楚云柏拍了拍他的肩，他就又回过头，心不甘情不愿的。楚云柏叹了口气，低下头跟他说了两句什么，声音很低，大概是“一会儿再说”之类。
　　“反正也没什么事。”郑泊羽说。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刚刚要去找小枫说什么？”
　　凌娇回过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刚江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异样，甚至接了崔子烨的茬，跟他闹了好一会儿。但凌娇看得出来江枫心不在焉，原因是因为他。
　　所以他想去跟江枫聊聊。但聊什么还没想好。
　　想着想着他突然犹疑了一瞬，郑泊羽问他这话是因为……
　　“他要跟楚云柏聊我们的事。”郑泊羽说，“你刚刚去就是打扰了他俩，所以我拉住你。”
　　凌娇：“……哦。”
　　然后他讪讪地道：“我怕他觉得突然。”
　　其实他想的是，郑泊羽这么广而告之地说，好像全然不顾他和江枫曾经的关系。
　　毕竟郑泊羽对江枫表白过。曾经的追求者在自己面前秀恩爱，膈应谈不上，总会觉得尴尬和不自在。当然他知道江枫不会这么想。
　　江枫不这么想，他甚至想了别的。
　　飞机落地，他趁着郑泊羽和其余几个人凑了桌麻将，来到了凌娇的房间。
　　*
　　他们落地的时候是傍晚。
　　住的地方是海边的一栋独栋别墅，楚氏的房产之一，环境清幽。楼上楼下一共三层，七个人一人一个房间都绰绰有余。也算是最大化地给了他们选择。当然，房间的利用率实际不会那么高。
　　楚云曦喜欢早起，怕吵着别人，首先自动自觉地选了一楼的房间，房间靠花园和厨房，他打算早起散了步之后再帮厨房准备早餐。
　　剩下的人里，崔子烨和谈谦选择了分开住。他们分别选择了二楼的一间，只是恰巧，两间房间挨在了一起。而楚云柏和江枫两个人住一间，他们选了三楼。
　　同样选三楼的，还有郑泊羽和凌娇。
　　凌娇本来想一个人住的。主要是选房间的时候他被几个人齐刷刷地盯着，虽然大家都很有教养没说什么吧但是……
　　可是被驳回了。
　　郑泊羽说：“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说话的时候似笑非笑，让凌娇心里警铃大作，只好作罢。
　　他心说我明明是为你好，到时候万一……怕你听隔壁墙角听抑郁。
　　这吐槽他没说出口，郑泊羽揽着他的肩去选房间，让他自己选，最后凌娇选了一间深蓝色调的。
　　海水的颜色，就像窗外的湛蓝而平静的大海。位置和楚云柏他们房间隔得不远不近，郑泊羽说白天都混在一起了晚上就留点私人空间。所以凌娇担心的事终于不会发生。
　　几个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出去看海，凌娇第一次看到夕阳的光芒落在海平面上，海浪翻涌，金红与深蓝交织，漂亮得让人目眩神迷。
　　他看得入了迷，举起手机拍了好多张，郑泊羽就在边上看着他拍。
　　晚饭是别墅请的私厨做的，跟楚家上任家主也是熟识，餐前他和蔼地问了每个人的喜好和口味，凌娇也不知道都有什么吃的，被问得有些局促，就随便说了一句都可以。郑泊羽看了他一眼，跟厨师说了他的忌口，然后道“其他和我一样就行”。
　　厨师长露出了一个慈爱的微笑，凌娇脸有些红，郑泊羽低着头单手玩手机，另一只手捏他的手指玩，两不耽误。
　　吃过饭，郑泊羽、谈谦、楚云柏和楚云曦凑了一桌，崔子烨出门去探店顺便见朋友，凌娇和江枫就一起上了楼。
　　等到了楼上，江枫没回去。
　　他到了凌娇房间，先看到了屋内的大床。
　　他停顿了两秒。
　　凌娇说：“小枫你先找地方坐哦。”
　　他要给江枫拿水，想了想又换成了对方爱喝的甜味饮料。
　　江枫疯狂摇头：“要solo了，这个不行。”
　　目光却带着渴望。
　　凌娇曾经也有为过镜头前好看刻意节食的时候，知道那有多难熬。
　　他内心不禁带上了怜爱，恶魔低语：“没关系的，就250ml，明天跑两圈就无事发生了。”
　　江枫：“……”
　　他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非常明显而纯粹的挣扎。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一向自律，要不然也不会长红那么多年。公布恋情了也没大面积跑什么粉。
　　凌娇拿了水给他，江枫惨兮兮地接过去。
　　而就在这一递一接的瞬间，房间内自然而然地就安静了下来。
　　江枫拿着矿泉水，坐在布艺的软椅上。
　　他思考的时候总是会显出冷的底色，凌娇原本打算给自己也倒杯水，看到他的眼神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把水杯放下了。
　　少顷，江枫开了口，语气随意：“娇娇，你跟泊羽哥，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第18章 018
　　江枫会问，这件事在凌娇的意料之中。
　　他和江枫的交情本来就久一些，这种久算不上亲密，毕竟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很忙，也没什么交集。但绝对足够特殊。
　　因为当初，凌娇也算阴差阳错地见证了江枫和楚云柏的恋爱全过程。
　　更何况江枫是那样的性格。他的意思是，凌娇想，褒义的圣母。
　　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和凌娇这样两个世界的人才能坐在这里，像朋友一样谈话。
　　问也问得体面，凌娇心说哪来的在一起，别人不知道江枫心里总有数。但是他还是很诚实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四年多以前……吧。”
　　江枫这回是结结实实地被震惊了。
　　他看着凌娇，手指无意识地就撑住了身下的椅子。凌娇担心他一不小心坐翻了，操心地过去扶住了椅子的后背。
　　然后他听到江枫低声道：“你那个时候和我说，你……”
　　凌娇停顿了两秒。
　　“我那个时候和你说，说我不想再抱谁的大腿了。”凌娇说，“我那是骗你的，呃……也不能算骗吧，其实意思是，我找到了固定饭票，不用到处流浪吃百家饭了。”
　　他自以为幽默了一下，但江枫却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眼珠子黑漆漆的，像是被欺骗了的样子，又像是别的。
　　凌娇心里突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努力挤出笑容：“对不起啊小枫，没告诉你。主要是这事也不太好说。特意告诉你一声总感觉怪怪的。”
　　他想说总不能像今天这样大家一起吃饭，然后他举着酒杯说大家好从今天起郑泊羽就是我金主了大家多多关照，或者私发给江枫说“嗨我把你发小睡了，对就是那个曾经跟你告白过的发小”。那也太……
　　怪了。
　　他脑海里一堆奇怪的弹幕，他正想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江枫就开了口。
　　他轻轻地说：“他不适合你。”
　　笃定的。
　　凌娇就把话咽回去了。
　　江枫似乎是觉得自己失言，也没再说话。
　　窗外只有海浪翻涌的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晰。
　　过了一会儿，江枫重新开了口，他身上有点儿不管不顾的倔强：“可能你觉得有点儿冒犯……但娇娇，这是我的心里话。”
　　凌娇终于开了口，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
　　“那我确实就是个米虫啊。”他语气轻松，“靠郑总养着。”
　　他低下头，看着椅子布料上细腻的纹路，“我自己都没想过郑总能把我留在身边这么久。可能是我否极泰来了吧。”
　　“不是。”江枫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凌娇问。
　　他这句话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尖锐，像是忍无可忍之后的脱口而出。
　　江枫怔了一下，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无措。
　　凌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突如其来的烦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有心理准备，但是江枫说出那句“他不适合你”的时候，他还是在某个刹那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对不起。”少顷，他低声道，“小枫。”
　　“不过你既然已经和楚总在一起了。”他别开眼，不管不顾地快速说，像是自言自语，“就别管前任追求者的闲事了吧，我知道你和郑总关系好。但你这样，确实……挺冒犯的。”
　　尾音落在地上，江枫的脸蓦然涨得通红。
　　他看着凌娇，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凌娇会突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好。”
　　凌娇一下子攥紧了手指，他想说什么，但骨节攥得发白也没开口说一个字，江枫也没等他，直接站起了身。
　　他对熟人很软，但骨子里还是骄傲的。他把凌娇当朋友，所以会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但凌娇说不需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轻声说：“我不是管郑泊羽的闲事。他的私生活关我什么事。”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介意我……算了。”
　　他放弃了。
　　“我只是想说。”江枫看着不远处深蓝色的墙壁，说完最后他想说的话，“泊羽哥对谁都好，但他其实远比你想得看得开，也心硬。如果你只想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只要钱，无所谓。如果你还想要别的，你会伤心。”
　　说完，他不再多说什么，离开了房间。
　　凌娇怔怔的。
　　*
　　郑泊羽上楼的时候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江枫。
　　对方理也没理他，绕开了他就自顾自的往楼下走，连声招呼也没打。
　　郑泊羽“啧”一声，伸手拦在对方身前，然后乐了：“怎么了这是。这么不想见到我啊。”
　　他刚小赢了几把，虽然他们的赌注就是往脸上贴条，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各位同伴精彩纷呈的脸。
　　江枫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让开，不想看见你。”
　　声音里带着鼻音。
　　赌气似的。
　　郑泊羽觉得他这样子真是特别可爱，当弟弟看也可爱得要命，正想再逗两句，楚云柏已经从门里走了出来。郑泊羽摸了摸鼻子，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收回蠢蠢欲动的心。
　　回了房间他还在想江枫当时的表情。
　　江枫是出了名的冷感傲娇小猫咪，喜怒无常——粉丝说的。郑泊羽记了很久，他觉得真是花里胡哨。但也正是因此，江枫突然对他态度恶劣，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推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片刻后他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了？”
　　凌娇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然后别开眼，企图挡住他通红的眼睛，胡乱地低声说：
　　“沙子进了眼睛。”
　　这回答敷衍老套得郑泊羽都不想吐槽。
　　但他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刚刚对着他发了一通无名火的江枫。
　　他试探着道：“你跟小枫吵架了？”
　　凌娇没说话。
　　那就是了。
　　郑泊羽想了想，道：“你跟他吵什么，他就小孩儿心性，较真。”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笑了笑：“他应该心疼你，毕竟他可看不上我，估计觉得你被我糟蹋了。”
　　凌娇说：“不是糟蹋。”
　　“行。”郑泊羽愣了一下，失笑，“不是，宝贝儿，怎么我牺牲我自己给你说好话你还这么老大不乐意呢。”
　　凌娇想，因为他贱。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糟蹋。”
　　然后他上前，亲了亲郑泊羽的唇。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突然。郑泊羽都愣了一下，但是怀里的人投怀送抱得很卖力，先是蜻蜓点水，然后是努力而直白的引诱。不多时，郑泊羽还是被他弄得有些情动了。
　　他无奈：“……就非得现在要？一会儿就下去吃饭了。”
　　凌娇说：“那您抓紧点儿。”
　　“那我可没那么没用。”
　　郑泊羽哼笑一声。
　　他把凌娇抱起来放到床上，倒还记得去锁了门，回来的时候人就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衣襟散乱，发丝挡住漂亮的脸庞，被弄得乱七八糟，眼神很专注。郑泊羽被这样的眼神晃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眼神很迷人。
　　下一刻凌娇直起身搂住他的脖子，郑泊羽不再多想，去找他的唇。
　　凌娇的唇很软，很甜。他的嘴角天然有点儿上翘，不明显，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所以明明是艳丽挂的浓颜，素颜有的时候也会很甜。
　　这个人生来是造物主的宠儿，哪儿哪儿都漂亮，郑泊羽有的时候都觉得上帝造人实在偏心。
　　两人渐入佳境，凌娇叫得又媚又浪。
　　郑泊羽发了狠，抬了他的下巴俯下身亲他，辗转碾磨，分开的时候凌娇看他，他眼尾发红，眼底蓄了点泪，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弄得出了生理性泪水。
　　他突然开了口。
　　“郑少，如果我和小枫真的吵了架。”他低声说，“您帮谁？”
　　郑泊羽喘了口气，他现在脑子根本无法思考，随口答：“什么？”
　　凌娇重复了一遍。
　　郑泊羽听明白了，他皱了眉：“你就非得……”
　　凌娇很固执。
　　他嘴固执，动作也固执，用力地抵着人胸膛，不让他进来。
　　郑泊羽被他弄得不上不下的没法，只好先回答他的问题：
　　“帮你，行了？”
　　凌娇说：“嗯。”
　　他松开郑泊羽，彻底卸了劲儿，恢复了乖顺的样子。郑泊羽捏了一把他的后脖颈，磨了磨牙，但又拿他毫无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低声道：
　　“撒娇精。”
　　然后他终于侵入，凌娇闭了眼睛，眼泪顺着眼睛落到了床单之上。
　　他可耻又满足。


第19章 019
　　从这个下午开始，凌娇就变了。
　　他原先挺爱说爱笑，至少二十出头还挺红的那几年在圈内算得上如鱼得水，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只是这两年不知道是糊久了还是被养着的日子过得太舒心，逐渐变得懒怠起来。有的时候郑泊羽都看不下去。
　　但郑泊羽在床上的那句话好像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他突然就变得活泼了许多。郑泊羽几乎看到了刚遇到对方的样子。
　　明媚又鲜艳。
　　因着一屋子都是不能出去见人的大明星，他们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别墅内，好在钞能力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娱乐设施也基本上一应俱全。
　　郑泊羽看得出江枫和凌娇似乎确实闹过不愉快。因为江枫面对凌娇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不太会藏。而凌娇虽然说说笑笑，但也几乎不怎么敢直视江枫的眼睛。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郑泊羽想找机会问问，但江枫那边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想去，要说避嫌，也可以通过楚云柏，但他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冒出了“麻烦”两个字。
　　他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和凌娇开这个口。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助理就把他预定的行程发过来了。他和凌娇打算去爬附近的一座挺热门的山。
　　于是他差点出口的话就又换成了：“我们明早出发？我跟他们说过了。”
　　凌娇眨了眨眼睛。
　　他说：“好呀。”语气很软很甜。
　　像个小孩子。
　　他过来亲郑泊羽，很纯洁的那种贴贴。郑泊羽抱着他，总觉得这两天他好像有点儿纵欲过度，但亲着亲着就又被凌娇带沟里去。就像现在。
　　第二天，凌娇拎了个小包，两人一起去爬山。
　　前一天晚上还做了，并且做得挺狠，凌娇看着有点儿虚。小脸有点白，坐在桌子前扒拉豆浆的样子看着可怜巴巴。郑泊羽昨晚上不收敛，这会儿倒是好说话得很。
　　他问凌娇，要不换下行程，今天先去海边和其他人一起逛逛，但立刻就被凌娇摇头拒绝了。
　　“今天凉快。”他认真地道，“要是出太阳的时间去爬山就会很晒。”
　　郑泊羽想了想，觉得也是。
　　两人到了地方，因为是旅游淡季，山上地方又大，倒几乎像包了场。两人一起往上走，走走歇歇。郑泊羽很少有健身房以外的锻炼体验，但他居然觉得还不错。
　　他心里琢磨着回了A市也可以找点附近的小山丘爬爬，就当锻炼身体，就看到凌娇拿了手机在对着不远处的山拍照。
　　他拍照技术其实挺糟糕，也就是把东西都框进照片里的水平，但是他拍照的样子很好看，或者说人好看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不管做的是什么都会显得很好看。
　　郑泊羽走到他边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家在内陆，是不是山也很多？”
　　凌娇怔了一怔。
　　随即他用力地点点头：“嗯。”
　　“我家就在山脚下。”他解释说。
　　“那你怎么想到定居A市的？”郑泊羽突然有点儿好奇。
　　A市算大城市不错，但凌娇的户籍地虽然是小县城，边上临近也有个大城市。一般人选择努力拼一把也是往隔壁走，不至于千里迢迢往远了来。
　　这是郑泊羽第一次问起凌娇的情况，他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
　　他犹豫了一瞬：“我是在A市长大的，那个时候我……我爸妈在A市。”
　　郑泊羽“哦”一声。
　　看来真是千里迢迢过来打工。
　　“A市挺好的。”他道，“气候不错。留在这也很好。”
　　“那你后来是怎么回去了？”他又注意到了凌娇叙述里的盲点。
　　凌娇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很快他还是接着道：“我没呆太久，就……大概十多岁的时候，我妈去世了。然后我就回我外婆家了，然后考了那边的大学，后来……后来，机缘巧合，又来了这边拍戏，觉得这里挺好的，所以就留下来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其实郑泊羽没太听懂，就听到了凌娇在A市和老家来来回回地跑。他也没办法作什么评价，毕竟他完全没有这种生活体验。想了想那个时候凌娇不过也就刚成年没踏上社会的小孩，感觉还挺辛苦。
　　然后他道：“那外婆现在在家里？怎么不回去看看。”
　　凌娇不假思索：“嗯。有点儿忙。”
　　“……行吧。”郑泊羽道，“我给你放假。到时候有机会我跟你一起去看望看望老人家，顺带着看看你们那边的山景。”
　　凌娇呆了一呆，随后很快地道：“……好！”
　　眼睛亮亮的。
　　-
　　他们走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别墅内安安静静的，看手机消息得知其他人已经去了海边游泳。
　　江枫不喜欢游泳，和楚云柏一起留在别墅。郑泊羽和凌娇进门的时候不太巧，两个人在花园林子的掩映下悄悄接吻。
　　真的是悄悄。
　　都谈了四五年恋爱了这两人接吻的时候居然还很纯情。
　　花园种了很多绿植，高大的树荫掩映。江枫坐在石桌上，楚云柏捏他的脸，又亲他的额头，嘴唇在他的脸侧流连。江枫今天穿的卡其色短裤，白皙的小腿在空中晃荡，露出红透的耳朵。
　　凌娇看着江枫的背影，看着他小声念叨碎碎念，楚云柏就专注地听着他讲话，末了再开口，慢慢地跟他说着什么，江枫原本皱成包子的脸就舒展了。
　　他看得出了神，想到了一个词：
　　天作之合。
　　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去看郑泊羽，却发现他在看自己。
　　他吓了一跳，郑泊羽在他叫出声之前干脆利落一把捂住他的嘴。
　　两人从小路悄悄地离开，没去打扰他们。
　　一走远郑泊羽就开了口，是笑话凌娇：“宝贝儿，看别人接吻也能看那么入神，害不害臊。”
　　凌娇耳根有点红。
　　然后他道：“因为……很甜。”
　　郑泊羽顿了顿。
　　凌娇鼓起勇气：“他俩，感情挺稳定的。”
　　“能不稳定么。”郑泊羽冷笑，“手把手养大的，就楚云柏那个疯批劲儿，也就江枫滤镜厚得十八米，还以为他便宜哥是什么大善人。”
　　凌娇看着他，掌心不自觉地攥紧。
　　郑泊羽看着他的神情，顿了顿。
　　然后他接着道：“不过他对江枫确实不错，他俩也算什么锅配什么盖吧。”
　　语气勉勉强强，但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心。
　　凌娇攥紧的手松开了。
　　他低声说：“你这么说小枫，他该生气了。”
　　“无所谓。”郑泊羽道，“反正他也说我。”
　　他别开眼，摸了根烟，很淡然，“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生是生不出来的，不多时两个人就回到了客厅。江枫明显被他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照镜子。楚云柏神色不变，问他们：
　　“晚上怎么说？”
　　郑泊羽说：“看你们。”
　　楚云柏掀了眼皮，声音清冷，一点都看不出刚刚还在花园搂着恋人露天接吻，高岭之花得像是放了十斤冷气：“你出来当大爷的？”
　　他俩一向不对付。郑泊羽背后说人不客气，正面更不客气。
　　“那不然呢。”他笑眯眯，“能者多劳。”
　　江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
　　最后晚上的活动定了露天烧烤。烧烤的时候凌娇主动走到了江枫的身边替他烤肉。
　　他低声说：“对不起啊小枫，我那天说话太冲了。”
　　江枫拿着串的手顿了顿，很平静地说：
　　“没事。”
　　凌娇看着眼前燃烧的炭火。江枫就是这样的人，情绪写在脸上。
　　他现在说没事，就是真的被伤了心。
　　小孩重情重义，也很容易被伤害。凌娇知道，他不会记恨自己，甚至以后还是会忍不住来劝他，但是此时此刻，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实会伤心。
　　想到这他拿着串的手就顿住了。
　　不多时江枫开了口：“……喂，焦了。”
　　凌娇猛地低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他手上已经烤焦了的肉。
　　他有点儿尴尬地笑了一下，很快地道：“不好意思……走神了刚刚。没事我吃这串。”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他手里焦了的那串拿走丢了。
　　吃完饭大家就一起喝了点酒。凌娇这回有心克制着不想喝太多。他白天没怎么吃，晚上就饿了。等回过神，吃了一肚子的海鲜和烤肉，嘴里都是油腻味儿。
　　周围人都走差不多了，一帮人去打牌，剩下的只有凌娇和崔子烨。
　　崔子烨喝多了，瘫在躺椅上迷迷糊糊问他：“娇啊，看海去不？”
　　凌娇沉默了一瞬，委婉地说：“算了吧，我怕你一头栽海里。”
　　他把人交给不远处走过来的谈谦，打算去上个洗手间。
　　刚刚走到树荫底下，他就停住了。
　　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他很熟悉。一个是楚云柏，一个是郑泊羽。
　　两个人站在树下，正姿态随意地聊天。
　　凌娇犹豫了一瞬，悄悄地站到了一旁。
　　-
　　其实虽然郑泊羽白天那么说楚云柏，但凌娇知道他俩关系不错。
　　甚至可以说，在事业领域是互有交集，且相互欣赏的。楚郑两家这些年的合作很多，很多项目都是由两个继承人在接手，说不熟或者有仇都只是自己人开玩笑。
　　两人确实也是在说工作的事。
　　凌娇起先是以为他们在说江枫和他的事，听了一会儿也听不懂，正打算离开，就听到楚云柏突然道：“前几天我和小枫去你们家，伯母让我催你结婚来着。”
　　凌娇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是吗。”郑泊羽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在意，“没事，她年年催。你就当没听见就行。”
　　楚云柏拿了根烟，自己却没抽。
　　郑泊羽接过去，自然而然地点燃了，然后吐出一口烟，语气郁闷：“我是真羡慕你。你说你，命怎么这么好，伯父伯母人又开明就算了，我妈都喜欢你，天天跟我念叨说你怎么省心。我寻思你都把小枫拐跑了这件事到底哪听起来省心了。”
　　楚云柏瞥了他一眼：“我和你能一样？小枫和你那堆花花草草能一样？”
　　郑泊羽：“……”
　　这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那确实。”半晌后他才道，“小枫小的时候就称霸世界，所有人宠着当宝贝说都说不得，那确实不一样。”
　　凌娇垂了眼。
　　可是下一秒，他又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郑泊羽说：“那我家宝贝儿也还不错吧。我觉得他嘴甜人又乖，带回家里的话应该挺招长辈喜欢的吧。”
　　这话突如其来，楚云柏完全没反应过来。
　　空气中陷入了寂静，凌娇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砰砰直跳的心脏。
　　他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以免自己呼吸过重。然后，他才接着往下听。
　　片刻后，楚云柏才开了口，一向波澜不惊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意外：“你是认真的？”
　　“啊。”郑泊羽的语气很无辜，“我哪里说错了？”
　　凌娇又掐了自己一下。死死地抿紧了唇。
　　巨大的喜悦带来不真实的晕眩感，他几乎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郑泊羽突然笑了一声。
　　“哎我说楚云柏。”他道，“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是什么表情？”


第20章 020
　　郑泊羽又抽了口烟。不远处是寂静的海滩。
　　这是私人海滩，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无垠的大海，只有不远处漆黑辽阔的夜空。
　　他其实有点儿烦躁，因为楚云柏说的话。
　　论性向，他算是双，这些年养的漂亮小男生居多，但如果要结婚也不是不行。更何况以他们这样的家境，结婚都是商业联姻，找个能谈拢的结婚之后各玩各的也不是不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结。
　　从前是觉得被名义束缚。
　　现在是纯粹的不想。
　　尤其是他刚刚话赶话地提到了凌娇，又蓦然因为楚云柏的诧异而清醒。
　　……也不是清醒。
　　他的脑子混乱了一瞬，索性不再去多想，只是故作轻松地对楚云柏说：“你替我在我爸妈面前说点好话，回头请你吃饭。”
　　楚云柏说：“……我缺你这顿饭。”
　　他顿了顿：“是小枫让我来的。”
　　郑泊羽的烟停住。
　　“郑泊羽。”楚云柏看着他，“我记得你以前虽然爱玩，但不会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郑泊羽敛了笑意，语气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凝滞：
　　“哪种事？”
　　楚云柏看着他：“非要我点明？”
　　“凌娇喜欢你。”他道，“不是只要你钱的那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他，就跟他挑明。你要是喜欢他，也跟他说清楚，少吊着人家。”
　　郑泊羽没说话。
　　他不笑的时候脸是冷的，声音在黑暗里显露出一种无声的尖锐。
　　“楚云柏，我发现你俩。”他道，“你和江枫，还真是圣父转世啊。我记得他还曾经找上过你吧，你就这么不计前嫌地上赶着替他说话？”
　　这个场景仿佛是情景重演，只是江枫能容忍凌娇的情绪发泄，但是楚云柏不会。他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郑泊羽掐了烟。
　　他慢慢地道，“当时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他跟着我，我给他资源和钱，不愿意了随时好聚好散。他要是觉得我是在吊着他，可以随时走，我从来没有拦着他。”
　　楚云柏说：“你开心就行。”
　　只一句，郑泊羽就像是哑巴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枫觉得，我在吊着他吗？”
　　楚云柏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把他带来？”
　　郑泊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他最近不开心。”
　　然后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不管你信不信，之前我是真不知道他喜欢我。”
　　楚云柏有些意外。
　　-
　　郑泊羽重新摸了根烟，他这一晚上被楚云柏说的，本来快戒了的烟瘾又犯了。
　　“演员嘛。”一边碘盐，他一边低着头叹了口气，“什么都能演。我之前没在意，他也真的装得好。”
　　楚云柏沉默了一瞬：“你俩相处时间不长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郑泊羽瞥了他一眼，“有的时候睡觉都来不及还做.爱呢，又不是真没事闲得慌。”
　　“但是他对江枫有敌意。”楚云柏道，“你应该看得出来。”
　　郑泊羽没说话。
　　他狠狠地吸了口烟，几秒后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怎么接到的他。”
　　“我第一次碰到他，他被人下迷药。”他说，“我把他送去医院，才发现他身上还有别的伤。”
　　他说了个名字，楚云柏顿了顿。
　　他眼神询问，郑泊羽说：“嗯，他前金主。”
　　“他以为他解脱了。”郑泊羽道，“也不想想那人心多狠。傻乎乎的以为就这么被放过了。不知道人在背后给他使绊子，通稿和照片视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身败名裂。”
　　“我那个时候也是心软，加上确实挺喜欢的。”他道，“所以把他留下了。顺带料理了他不知道的那些烂事儿。”
　　他说：“他那个时候其实有点怕人，估计自己没发现。而且总怕我不要他了。我以为……他只是害怕被放弃。”
　　就像是小猫。
　　流浪猫在街上受尽欺凌，偶尔遇到了一个会给它喂水喂粮，还提供温暖巢穴的铲屎官，依赖的同时还会患得患失。
　　更何况，它的主人看上去对另一只名贵漂亮又娇气的小猫很在意。
　　他以为是这样。
　　可是江枫和他都没做错什么。他也早就放下了江枫，他自觉从情人地身份上来说，对凌娇做得已经足够多，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想为这份多余的情绪买单。
　　……不想买单却又心软，发现凌娇甚至在模仿江枫的那个时候他真的动过让人走的念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是凌娇当时看他的眼神太让人心软。
　　或许是他骨子里还是残留了几分怜悯。
　　也或许，只是因为凌娇最后的愿望是让他保守秘密。
　　他想，对方应该并不是真的蠢坏，只是害怕被抛弃而一时鬼迷心窍。
　　于是他原谅了凌娇。把他留到了现在。
　　*
　　凌娇走的那次郑泊羽确实有些惊讶。
　　但他很快找到了凌娇。对方看起来状态并不好，于是他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太忙了所以让人没有了安全感。
　　这件事他和凌娇聊得并不多，后来凌娇也很乖，他以为没事了。
　　然后，就是车上的按个问题。
　　当时，他想过冷凌娇一段时间，但是，郑泊羽想，他似乎总是特别容易对凌娇心软。
　　蔡洪平告诉他，凌娇喝醉了。他想到了几年前的事，终究还是没放下心，提前赶了回来，然后凌娇哭了。
　　在那一刻，郑泊羽潜意识里就发现了不对劲。
　　但是他在这方面确实后知后觉。
　　可是再后知后觉也有了开头，这些日子的相处让郑泊羽心中原本就存在的预感愈发强烈。
　　直到今天，楚云柏把这件事点破。
　　可是。
　　何必呢。
　　郑泊羽想。
　　他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凌娇能忍气吞声在他身边留这么久——
　　他是说，如果凌娇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有。
　　他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楚云柏说：“如果照你这么说，喜欢上你很容易。”
　　郑泊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大哥你不要用这张脸说这么肉麻的话行不行。”
　　楚云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顿了顿：“实话。”
　　“你要站在他的角度看问题。”他说。
　　郑泊羽掐了烟。
　　“也是。”他终于承认。
　　“上点儿心吧。”楚云柏说，“你也说了你不可能真把他带回去，那何必用模糊不清的话去哄他。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发现你现在真是挺有人味儿啊。”郑泊羽自言自语，“这话听着怎么我那么像个没有心的人渣呢。”
　　“……你难道不是吗？”楚云柏说。
　　郑泊羽把烟摁灭，语气很平静：“那就是吧。这圈子里人渣还少吗，多的是不把人当人看的畜生。”
　　金钱、地位，不是万能的，却总能获得一些旁人获得不了的东西。
　　他说：“我觉得我至少比那些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好多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你觉得呢。”
　　*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郑泊羽还是把楚云柏的话听进了心里。
　　他没有耽误人的先例和想法，如果凌娇真的喜欢他，那他确实得尽快跟人说清楚。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开不了这个口。
　　或许是凌娇藏得太好，让他开始怀疑对方到底想不想让他知道。又或许他只是不知道说出口之后的后续。
　　凌娇黏他，喜欢他。他的性格和经历都像是流浪的小猫，他要再一次把小猫丢掉吗。郑泊羽不知道。他只知道凌娇会难过，或许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失魂落魄地哭。他现在意识到或许正是那样的眼泪让他把人带了回去，又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不太想看见凌娇的眼泪，凌娇还是笑起来好看。不是装出来的甜腻的假笑，是那天在桥边，镜头里很害羞腼腆的笑。
　　郑泊羽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解决方案，这对他来说实在是罕见的事。
　　但是他想见凌娇了，很突然，就是想见他。
　　他对凌娇欲望不能说没有，但比起做.爱，他更喜欢每次回家的时候看到凌娇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把凌娇留到现在的原因。
　　于是楚云柏走后，他径直回到了他们露天烧烤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默默回来给完蛋哥哥们收拾烂摊子的楚云曦。
　　郑泊羽心里产生了一些愧疚，但并没有要替他收拾的意思，只是问他：“凌娇呢？”
　　“他好像刚刚进去了。”楚云曦道。
　　郑泊羽就往里走。
　　他走到客厅，看到了江枫。他随口跟人打了个招呼，但江枫叫住了他。
　　他问他，语气有些微妙：“你找凌娇吗。”
　　郑泊羽觉得他问得奇怪。说：“嗯。”
　　“他在房间？”
　　“他走了。”江枫说。
　　郑泊羽怔住了。
　　片刻后他道：“去哪儿了？”
　　“不知道。”江枫低着头收拾桌子，“他说大概率不回来了。”
　　空气倏然一静。
　　郑泊羽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江枫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着郑泊羽，神情复杂：“我没骗你。”
　　“他刚刚回来，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我说他要提前走了。”江枫道，“他说他想休息一下，顺便让我跟你道个歉。说走得急对不起，但当初你们说好的，有任何一方不愿意维持现在的关系了，就好聚好散。”
　　郑泊羽没说话。
　　“你在听吗。”江枫问。
　　其实他漏了一点没说。凌娇走之前很认真地对他说了对不起。
　　他眼睛很红，语气却很温柔。他说小枫，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你把我这个特别糟糕的人在你生命里抹掉吧。
　　他还说，小枫，祝你前程似锦，和楚总好好的，一辈子幸福平安。
　　当时江枫说：“我对你来说就是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弃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凌娇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想用言语拦住他。
　　但是凌娇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他的语气真的很真挚。江枫从来没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从前一直觉得凌娇像是在戴着面具活着，十次的笑里有八次带着恍惚，他想把凌娇从这种状态里剥离，但是他终究只是凌娇生命中的过客。
　　而现在，走之前，凌娇终于对他袒露了自己全部的模样。
　　他说小枫我可以抱抱你吗，然后他轻轻地揽了一下江枫。把下巴搁到江枫的肩上，然后他说，小枫，我一直特别喜欢你。对你说那样的话真的特别对不起。
　　于是江枫准备好的话就都说不出口。
　　他的手上还戴着凌娇给他挑的小金饰。当时凌娇递给他，搭的还有郊外寺里求的手串和平安符。那个时候他纸盒子里的贺卡写的也是这几句话，我们小枫，要前程似锦，幸福平安。
　　“有机会再联系，宝宝。”凌娇轻声说。
　　说完，他就拖着箱子离开了这里。
　　江枫出着神，他想怎么会有凌娇这样可恨又让人狠不下心的人。他没注意到他问完那句话郑泊羽也没回答。
　　而不远处，郑泊羽同样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他只是在摸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了凌娇发来的留言。
　　凌娇说：
　　郑少爷，再落魄的人，也有喜欢另一个人的资格。


第21章 021
　　凌娇走得很干脆。
　　他带走了所有的行李，虽然本来也没有多少。郑泊羽推开房门的时候房间干净而整洁，像是没有人住过。只有凌娇给他准备的行李箱，果然没什么用，至今原封未动。
　　凌娇买的是当天晚上的机票，他没有避着任何人，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还记得遮掩了个人信息，看得出来情绪稳定。机票的目的地是他的家乡E市。
　　有了这张图，他的消失就不再是失踪。
　　一群人面面相觑，因为不了解内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崔子烨没什么心眼，多说了一句：“诶闹别扭了吗郑总你不去追啊？”
　　被谈谦捏了下腰。
　　最后谈谦说“那我和小烨先去休息了”，楚云曦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江枫和楚云柏对视了一眼，后者留在了原地。
　　等到人都走完，楚云柏开了口：“你刚刚说的话，被他听见了。不过应该是没听完。我问了一下小枫，他说他回来得很早。”
　　郑泊羽扯了扯嘴角：“怎么我后面说的话是能挽回什么吗？”
　　楚云柏：。
　　听不听完都一样。凌娇要的郑泊羽给不了，这件事早晚要说穿，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楚云柏说：“想开点，你不用想怎么说最委婉了。”
　　郑泊羽没回应这句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道：“我刚问了他经纪人。原来他合约今年到了没续，刚杀青的是他最后一部戏。今年开年过来他就没再接任何这部戏之后的通告。”
　　他动了动唇，“原来他早就想走了。”
　　只是这一次，郑泊羽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凌娇确实早就想走了。或者说，其实这些年他一直有这样的念头。
　　每一次有这样的念头，他就收拾一点自己的东西。郑泊羽的别墅很大，他也几乎不来凌娇自己的房间，所以他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凌娇的房间里已经有了三个大箱子，里面摆的全是理好的，他自己的东西。
　　去机场的路上他给家里的阿姨打了个电话，让她把东西都寄给他。
　　然后告诉她，银行卡他放在了房间的抽屉里，拜托她交给郑泊羽。
　　卡里大概还有一半的钱，他都要走了，总不能再花人家的钱，虽然对于郑泊羽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还是留给了对方。
　　最后是江枫。
　　凌娇自己的傻逼行为做都做了他弥补不了，钱江枫也不缺。想来想去，他把对方一直念叨想要套麻袋偷走的小布偶托家里阿姨送到了楚家。
　　江枫一直不知道小猫是他在养，但每次郑泊羽发视频和图片，凌娇都能看到他点赞。他走了之后，郑泊羽没时间养猫，送给江枫也很好。
　　这一切做完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在机场被人不小心洒了一点咖啡液在身上都能心平气和地说“没关系”。
　　对方是个小姑娘，道完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哥哥我能加你微信吗？”
　　凌娇惊讶了一瞬，但还是道：“不能哦。我不喜欢女孩子。”
　　对方看上去有点惋惜。但还是很乖地离开。她的身上都是青春的颜色，背包上挂着一个兔子玩偶，一蹦一跳。
　　凌娇看着她的背影，很想去揪她的兔子玩。
　　这对他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
　　他习惯性被当作货物一样注视，这是第一次，他被陌生人当作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宠物或者花瓶来看待。
　　他在机场转了几圈，最后花大价钱在一家家居店也买了一只玩偶。
　　兔子的，比起女孩儿的有点丑。但是买完的那个刹那小兔子柔软地陷入他的掌心，他又有点喜欢了。于是他拿着小玩偶坐下来，他坐一个位置，小玩偶在他边上也占一个位置。
　　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机场的座位稀稀拉拉地坐着人。他想郑泊羽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离开。也发现了他的留言。也不知道是哪个先。郑泊羽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
　　或许是嘲讽，或许是无所谓的告别？凌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一直都是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软弱的人，遇到郑泊羽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讨厌风险，厌恶不确定性。喜欢上郑泊羽是他这些年做的唯一一件冒险的事。
　　第二件事是在走之前对郑泊羽说出那句话。
　　那个时候，鼓起了他生平所有的勇气。
　　而之后，他就立刻拉黑了郑泊羽的所有联系方式。
　　他的勇气到此为止。
　　接下来，他要去开始他新的人生。
　　上飞机的时候凌娇失真的困了，于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广播提示还有半个小时降落，他发了一会儿呆，再往下看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熟悉的风景。
　　飞机降落，他拿了行李往外走。先是打了个出租，又转了大巴。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车，凌娇在门口看到了一对正四处张望的中年夫妇。
　　他顿了顿，用方言叫了一声：“叔，婶。”
　　对方听到了他的视线，望过来，然后眼睛一亮，很高兴地喊了一声：“哎，娇娇，这儿！”
　　两人过来，要拿行李，被凌娇拒绝了。只给了他们两个比较轻的包。
　　几个人走在有些崎岖的小路上，凌娇听着男人的念叨。一会儿说他一走就是好几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一会儿又说这回回来得突然，还好他和媳妇没有去城里卖菜。
　　念叨了半天，他说：“这回什么时候回去啊？多留几天再走吧？”
　　凌娇笑了笑：“叔，短时间内不走了。”
　　“不走了啊。”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不走了也好。村子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县城那边更不用说，也有好出路。”
　　他把凌娇带到一栋看着稍显破旧的老屋前，然后道：“之前你说要回来，我跟你婶就把房子给你收拾好了，钥匙给你塞门口的花盆里了。”
　　他弯下腰，把钥匙从土里挖出来，然后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他道：“你缺什么就跟我和你婶说，别客气。你要没什么事，我和你婶就去田里做活了。”
　　正是清晨六七点的光景，天光已大亮。
　　凌娇谢过他们，拿着行李走进去。先把行李箱拖到了其中的一间屋子里。
　　木制的桌子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稍显腐朽而沉默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对着空气轻轻地笑了笑，说：“外婆，我回来了。”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在里间的床上坐了下来，打量起了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或者说，比起屋子，用祖宅称呼它更合适。
　　它的面积其实不小，一楼两间里屋，饭厅同时也是客厅，中间放了张四方桌，左边连着厨房间。中间是个能通向后院的木门。右边是个楼梯，爬上去就是二层的阁楼和一个杂物间。
　　除了二楼逼仄了些，一楼的屋子都很宽敞，而后院更是面积很大，甚至可以在里面养鸡养鸭。
　　也就是在偏僻的农村所以房子不值钱，要是换到寸土寸金的城市，这样的房子高低得大几百万。
　　凌娇不需要生活多便利，这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也是他暂时落脚用的。
　　过几天他就要去隔壁的县城，或者是邻市，总而言之，他得找点儿能让他养活自己的工作。
　　他有初步的想法，但需要尝试。
　　不管怎么说，能有一个容纳他的落脚处这件事让他很安心。
　　床单被套都是朴实的花色，散发着清爽的洗衣粉味道。显然，夫妻俩都给他重新洗了一遍。凌娇去洗了个澡，就在床上躺下来，舒服得想打个滚。
　　他也确实舒服得睡着了。
　　他以为他会紧张，会辗转反侧，会不安。
　　他跑得嚣张又突然，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心里盘算已久的计划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该不安的。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梦到了和郑泊羽的初遇。
　　不是酒吧，是医院。
　　替娇娇哄哄大家，他没有很难过啦，犹豫不决内心拉扯的时候最难过
　　郑总那句话其实反而让他解脱了


第22章 022
　　其实凌娇一开始觉得郑泊羽这人挺奇怪的。
　　就像他问郑泊羽的：“你送我来医院干什么？”
　　酒醉，迷药。
　　一个看起来就很廉价的……花瓶？
　　还有一个花花公子。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最后的落脚地点居然是在医院，听起来就像是八点档切换成了悬疑。
　　他听说过郑泊羽的名字，自然知道对方的风流轶事。郑泊羽跟他搭讪的时候他喝多了还能意识到自己这是钓了个大的。以至于被下药这件事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他没想到郑泊羽会送他去医院。
　　而且是大晚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个傻子吧，他不信对方看不出来他在有意纵容。第二反应是这人真的很装，搞成这样总不至于真要和他谈恋爱。他不会以为这点伎俩就能哄住他吧，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孩了。
　　他想如果郑泊羽真提要和他谈他一定会忍不住翻白眼，但是好在对方没有。于是他把对方的惊人举动理解成了发善心。
　　一开始他跟着郑泊羽的目的真的很纯粹。
　　被搞怕了。
　　比起钱和出名命好像更重要。
　　所以他甚至尝试过去勾引楚云柏，可惜人家根本不理他。然后他开始想要回家，那个时候他有点累了，还有点儿迷茫。他每天看回E市的机票，要不是违约金还在身上，他早就走了。
　　但郑泊羽也未尝不是个好选择。而凌娇对自己有信心，毕竟他是真的要得不多。和那些名牌包名牌车一车一车买资源肆无忌惮要的妖艳贱货根本不一样。
　　他也不会蠢到真以为自己能上位。
　　开玩笑，对于世俗来说，他连性别都不对。
　　一开始，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所以。
　　后来为什么变了呢。
　　凌娇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结论都只有一个，都怪郑泊羽。
　　可是这个男人他就是很会啊。
　　他嘴上说着约法三章，说着跟我要懂规矩，但同时他也会说你挺好看的，会说我给你拍个照吧，会说下次别这样了，凌娇，做你自己也很好。
　　这些话他张口就来，他什么都没承诺，但是对于凌娇来说，已经够了。
　　他知道这99%是郑泊羽哄小情人的惯用手段，但是他想，还有1%呢。会不会有万一，万一郑泊羽是真的对他有感觉。
　　他一向保守，有了一万块只敢花一百块，这个世界上意外太多。但他没想到，最大的意外就是他在郑泊羽这赌上了全部，赌他的百分之一。
　　现在凌娇回想起当时，自己都有些发笑。他想他哪来的脸真有自信自己会成为那个幸运儿。郑泊羽甚至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
　　可是爱好像真的是盲目的。
　　它会忽略掉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它会让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无数次凌娇想要冷静，下一秒又被这样东西所迷惑。他像是个在沙漠追逐海市蜃楼的旅人，他的眼里只有幻象，唯一能救他的，只有幻象成为真实，或者他离开这片沙漠。
　　他曾经选择过后者，在某个很平常的午后，他离开了那栋别墅，去到了自己挑选的蜗居。
　　可是郑泊羽来找他了。
　　郑泊羽为什么要来找他呢？
　　理智告诉他，只是因为他的不告而别。
　　但他又想，万一呢。
　　万一这个词困了他四年，希望就像堆积的美丽泡沫，到最后，郑泊羽的一句“玩笑”轻飘飘地砸下来，就把泡沫砸碎了。
　　凌娇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对自己梦到和郑泊羽的初遇没什么感觉。他对自己的德行太清楚了，他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类型，但是真正见到了棺材，他也会觉得“啊果然是这样啊”。既然放弃了，那么多想其实没什么用。他觉得自己现在想得很开，如果能早点这样就好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点。
　　他足足睡了两个小时。
　　凌娇挺佩服自己的睡功的。他站起身，发现桌子上摆了点吃的。
　　村里就是这样，一个村的人基本都是同姓或者熟悉的，刚来接凌娇是他妈妈那边的远房亲戚，原本可以不管的，但夫妻俩都很善良淳朴，一直都和他保持着联系。
　　这也是凌娇和村里唯一没有断的交际。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个粗粮馒头，还有一碗南瓜小米粥。
　　粥快凉了，估计是勤劳的老两口没想过还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小孩，但凌娇没介意，扒拉几口就吃完了。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他换了个手机号。
　　但是他让阿姨寄过来的东西地址没有遮掩。
　　凌娇知道，郑泊羽不会来找他。
　　他告别了。
　　而且报了平安。
　　他跟郑泊羽的关系还不值得对方跨越那么多个省专程来一趟。
　　……凌娇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进步了。
　　这种念头以前他根本就不会去考虑。
　　不管怎么说，他就着干净的木桌打开了电脑和手机，开始搜寻他要查找的东西。
　　凌娇想开一家店。
　　什么店他没想好，最好是花店。但是他不懂怎么养花，手也笨，所以别的店也可以。他想奶茶店和咖啡店也不错。
　　这年头开店不好开，奶茶店加盟连锁，再抢个黄金地带或许可以，但这种都是可遇不可求。
　　凌娇已经做好了赔钱的准备，好在他启动资金足够他折腾。
　　这当然要感谢郑泊羽。这些年吃住都在郑家，省去了很大的一笔开销。所以凌娇想，他也没什么资格去恨郑泊羽。更何况，对方也没有必须爱他的义务。
　　看了半天，凌娇首先敲定了创业地点。
　　他家边上的县城。
　　租金既没有那么夸张，但也不至于像这里荒无人烟。他在网上找了一些店面出租的信息，打算明天就去考察一下。顺便在附近转转。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凌娇抬头，发现是隔壁住着的小孩。
　　小孩五六岁，瘦得跟猴似的，皮肤黝黑，只有一双眼睛透亮。
　　跟现在很多觉得小孩儿人嫌狗憎的年轻人相比，凌娇还挺喜欢小孩的。他某个狐朋狗友说那是因为他没碰上讨人嫌的，但凌娇其实只是觉得跟小孩讲话不费心思。
　　再说了。
　　谁说他没碰上讨人嫌的。穆凯不就是。
　　白活了那么大岁数，熊孩子一个。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挂着自以为温柔和蔼的微笑，他说：“怎么了宝贝儿？”
　　小孩露出了嫌弃的神色：“你好肉麻啊。”
　　凌娇：“……”
　　臭小孩！
　　他说：“行吧臭小子什么事儿。”
　　对方打量他一眼，然后道：“有人找你。”
　　凌娇一愣。
　　然后他道：“林叔林婶吗？”
　　对方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个很帅的哥哥。”他说，“他说找凌娇。你是叫凌娇吧？”
　　凌娇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他跟着男孩儿出了门，他家距离村口也就两分钟远的路。
　　一分钟之后，他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两分钟之后，他看清了对方的一张脸。
　　剑眉星目，少年英气。
　　凌娇没想到，整整一个月没联系的穆凯会找到这儿。


第23章 023
　　空气里静默了许久，一直到小男孩踩着滑板不耐烦地在他们身边滑来滑去，怪叫了一声：“哎呀你们说不说话呀！”
　　凌娇才回过了神。
　　他没好气地道：“边儿去，要不要回家吃饭了你？”
　　小男孩对他做了个鬼脸，踩着滑板跑远。
　　凌娇看着穆凯有些疲惫的脸色，问：“你怎么来了？”
　　穆凯动了动唇：“来看看你。”
　　“……我才走了一天。”凌娇说。
　　他真没夸张。
　　现在快中午十二点，他到的时候早上八点不到。穆凯找到这需要时间，等于是他刚知道凌娇走了，就跟了过来。
　　凌娇想到了什么：“等等，我不是把你删了吗。”
　　穆凯冷静地说：“你没删掉穆菁。”
　　凌娇：“……”
　　大意了。
　　不过就算想起来他也不忍心删掉穆菁，于是他心平气和地说：“来了看一眼就走吧，要旅游的话这儿没什么好玩的。”
　　穆凯打量了一圈周围。
　　他的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些犹疑。凌娇知道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这样的风景。
　　看过一圈，穆凯的视线又回到凌娇身上，他说：“你跟他分开了。”
　　肯定句。
　　凌娇承认得很爽快：“嗯，我甩的他。”
　　穆凯眼中闪过一丝流光。
　　凌娇说：“我跟他分开了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可以死心。”
　　于是光又黯淡了。
　　凌娇莫名觉得有点儿好笑，又感觉把别人的痛苦当作好笑的事情有点儿缺德。他看着面前这个像是被雨淋湿的大狗狗，死死盯着他的男孩，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说实话是为你好，你每次都不信。”
　　穆凯低声说：“我信。”
　　凌娇怔了怔。
　　“我信你是为我好。”穆凯抿紧了唇，“哥，我错了。”
　　他的眼尾几乎有些发红，凌娇看了他半晌，问他：“那你特地千里迢迢来找我干什么呢？”
　　穆凯张了张口。
　　其实凌娇知道他来干什么。小孩子都这样，单纯又固执。以为有威胁的人走了自己就可以上位。抛开这件事不谈，他知道穆凯迟早要来找他。
　　这真的算是他半个弟弟，不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断了联系，至少，他们之间还有穆菁。
　　他问：“穆菁呢？”
　　“最近这段时间家里有亲戚过来。”穆凯道，“我就让他们在家里住了，顺便照顾菁菁。”
　　凌娇松了口气。好歹穆凯还没丢了穆菁不管。
　　他看着穆凯不知所措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行，那你先跟我去吃个饭。然后我带你转转。”
　　饭还是蹭的林叔林婶的。两人对于凌娇睡了个觉就带了个大活人回家这件事表现出了十足的惊讶，穆凯也有些不自在，但是凌娇把他按下了。
　　“我一个弟弟。”他对夫妇俩说。
　　穆凯捏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两秒，神情突然就变得有些复杂。
　　午饭是简单的农家菜。清炒空心菜，油焖茄子炒肉末还有红烧肉。都是满满一大碗，浓油赤酱的鲜美。
　　凌娇吃得少，穆凯起先不好意思，但后来架不住夫妻俩的热情。
　　吃完饭，凌娇带穆凯去逛村子。
　　村子坐落在山脚，到外界的交通工具就只有大路外的汽车站。
　　他们走了一路，见得最多的是到处玩闹的小孩和田里干活的老人，几乎看不到什么年轻人，穆凯看得有些怔然，凌娇却习以为常。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道，“要不窝在山沟沟里没前途啊。”
　　“我过两天也要去隔壁县城了。”他道，“估计还是得租房子，要不然交通太不方便。”
　　穆凯看他的侧脸：“你去……干什么？”
　　“开店。”凌娇跟他比划，兴致勃勃的，“就那种一小间的，属于我自己的那种店。你觉得开什么店好？”
　　穆凯虽然觉得他的提议很诡异，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他说：“……奶茶店？现在的到处都是奶茶店，感觉会赚钱。连锁咖啡感觉也行。”
　　“对吧。”凌娇很高兴地说。
　　穆凯看着他的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后他听到凌娇说：“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想开一家花店。”
　　“你知道我外婆吧。”
　　他跟穆凯一起走在田间的小径上。
　　穆凯的球鞋是白色的，沾了泥。凌娇穿的也是。他皱着脸跳了两下，但是无济于事，只好接着道，“她特别特别爱美，也喜欢漂亮的东西。种了一院子的花，但是没人看，然后我就说，我帮她去卖掉。”
　　“你很爱你外婆。”穆凯道。
　　“嗯。”凌娇道，“其实不是她把我带大的，十几岁以前我们都没见过，但是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
　　穆凯总觉得他这话不太对劲：“你妈妈呢？”
　　凌娇顿了顿。
　　他没回答穆凯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慢慢道：“我外婆是癌症去世。”
　　“那个时候我大一。”他垂了眼，“我很想救她，但是我没有钱。你知道的，化疗要花很多钱。”
　　穆凯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意识到，凌娇要告诉他一个他不知道的，对方心里最深处的秘密。
　　“最痛苦的事是有希望。没希望的话还可以安心度过剩下的日子，有希望就很煎熬。担心每一项指标，担心每天的状态。当然，最担心的是钱。”
　　“其实那个时候我有存一些钱。”凌娇笑了笑，“因为家里谁都靠不住嘛，所以我很小就开始存钱了。还偷偷当过童工，被发现了就换一家店继续打。”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哦，你问我妈。”
　　“你知道那种按摩店吗。”凌娇说，“表面说是给你按摩，背地里做些别的交易，我妈就是在那种地方工作的。她是店里的业绩第一。”
　　穆凯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你问我妈我还能说道几句。”凌娇叹气，“还好你没问我爸，我是真不知道我爸是谁。”
　　“我妈估计心里有数。”他耸了耸肩，“但反正她也不告诉我，现在她跟我外婆都在地底下了，我也没人问了。”
　　穆凯没说话。
　　他不说话，凌娇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刚说到哪儿了？”
　　“哦，说到化疗。”
　　“我当时到处借钱。”凌娇道，“甚至有想过去借高利贷，但是这玩意儿是个无底洞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敢。我被人剁手剁脚没关系，我外婆还要我照顾。”
　　他轻声说，“后来我没办法了。”
　　他那个时候是学校的校草，追他的男生女生都很多。其中有一个追得最紧的，是个有钱的富二代，跟他同级，比他小了六个月。英俊帅气，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叫凌娇哥，追的时候是，后来打听到了他家里情况说“哥你跟我谈恋爱吧，我跟你一起照顾外婆的时候也是”。
　　“他和你挺像的。”凌娇瞥了穆凯一眼。
　　穆凯一下子抬了头。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能说是不高兴，但也绝对不是高兴。
　　“是夸你帅啊。”凌娇笑了，然后接着道，“后来我就给他在一起了嘛。他也信守承诺，真的一直在负责我外婆的治疗费。我很过意不去嘛，当时有人找我说要签我当演员，说这样挣的钱比打工多得多的时候，我就答应了。那个时候我想着，还是要尽快把钱还给他。”
　　这才是凌娇真正进入演艺圈的开始。
　　穆凯从前一直觉得，凌娇不是真的喜欢演戏，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
　　“那你喜欢他吗？”穆凯问。
　　“喜欢啊。”凌娇道。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的犹豫，几乎让穆凯猝不及防。凌娇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笑了。
　　“干嘛这个表情。”他道，“他对我这么好，我喜欢他不是很正常吗。”
　　穆凯抿了抿唇。
　　“当然也不止是因为他帮我付了外婆的手术费。”凌娇道，“他很温柔的，陪了我很久。我那个时候……挺作的，仗着他是我男朋友，有脾气也会对他发。”
　　“所以……”穆凯道，“为什么会分手？”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凌娇笑了。
　　然后他慢慢地道，“因为……错误的开始，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第24章 024
　　最开始的时候，是凌娇发现，对方对他有很浓重的占有欲。
　　演员这行作息也挺混乱。而且像他这种没背景公司又小作坊的新人演员，会有许多避免不了的应酬和垃圾通告。凌娇自己也很讨厌，但他没办法。好在他的公司虽然破，但胆子也小，只要艺人不愿意，不会做一些没道德的烂事。
　　然后他发现，每次他应酬完回去，对方的脸色就会特别糟糕。
　　他以为是陪对方的时间少了，这也是事实，于是他每次都好声好气地哄着。
　　“后来我才知道。”凌娇很平静地道，“他是怀疑我背着他被潜规则了。”
　　穆凯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发现他查我手机。”凌娇道。
　　“我脾气不好，就直接问他了嘛。”凌娇笑了笑，“语气也挺不客气的。他被我逼急了吧，然后他说，你当初为了钱和我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会为了钱和别人在一起，他问我，凌娇，你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你觉得我这么想有错吗？”
　　“从那一天开始。”凌娇轻轻地道，“我知道，当初我做了一个错误的，但是已经回不去的选择。”
　　恨吗。
　　是恨的。
　　比起恨真实伸出过援手的对方，更多的是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也恨之后的堕落。
　　那个时候凌娇年轻气盛，自尊心被踩进泥里。喜欢的人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扎得他生疼。然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他的外婆病情突然恶化，还是走了。
　　从那一天开始，凌娇就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凌娇说：“穆凯，你有过完全放任自己的时刻吗？我有。”
　　那个时候他走在A市，周边是熟悉的街景。他在这里生活过很多年，又回到故土，再因为事业回到这里。
　　凌娇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个地方的，他喜欢漂亮的、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他自己的人生确实黯淡无光的。从前他靠着努力挣钱的念头拼命地学习表演技巧，进入陌生的行业，而现在他举目无亲。
　　他放任自己在酒吧喝得烂醉，有人来主动搭讪，他在推开的前一秒看到了自己的男——
　　前男友。
　　“我真的很糟糕。”凌娇自言自语一般说，“穆凯，我跟你说这句话，不是在骗你。”
　　穆凯看着他，他说：“你没有。”
　　但这回，他犹豫了三秒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凌娇笑了笑。
　　他那些年的日子过得糊里糊涂，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回想。
　　他知道穆凯理解不了，正常人都理解不了，他自己也理解不了。但是他确实这么做了。
　　遇到郑泊羽让他变相地脱离了这种生活，喜欢上郑泊羽让他逐渐开始清醒，又因为爱陷入了新一轮的自卑和敏感。
　　都是不健康的。凌娇想，他的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真的很糟糕。
　　这或许就是长辈们口中的走弯路，但是他其实没什么长辈。
　　而他告诉穆凯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穆凯，我说我们不合适。”他道，“是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因为我清楚，以你的性格和生长环境，你不可能接受我这些过去，哪怕你现在洗脑自己接受，你之后想起来，还是会介意。”
　　就像他的初恋。
　　后来他才知道，他和对方的事被他父母知道了，他父母倒都是文明人，没有找他的麻烦，也没有问他要当初的手术费，只是找自己儿子长谈了一次。
　　曾经因为他答应和他在一起而欣喜地觉得自己获得了全世界的男孩，那点欣喜被鸡零狗碎的生活慢慢消磨，取而代之的就是猜疑，甚至后悔。尤其是有了家长的提点。
　　他知道，穆凯也会一样的。
　　因为以前的他真的，除了脸，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喜欢和期待的人。
　　他说：“凯凯，我也会伤心的。我现在很极端。如果你不能保证一辈子爱我，你就不要来招惹我。看在哥不欠你任何的份上，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这件事。”
　　凌娇这话其实还是给穆凯留了半分余地。
　　也只有对着穆凯，他才能放心把这话说出口。
　　这孩子冲动，偶尔说话不过脑。但是凌娇知道，他骨子里是善良的，经过了这么几年，也是成熟的。他相信，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穆凯可以听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来都来了，凌娇也没有硬赶着穆凯回去。
　　他家里还有空房间，他给穆凯收拾了一间。白天两人出去，然后在日落的时候顺便带回来晚饭。
　　他还挺感激穆凯的。
　　至少穆凯的存在很好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能够迅速地忘记他回来之前发生的事。而穆凯寡言但不是哑巴，偶尔还能给出非常有用的建议。
　　比如，他让凌娇先不要急着去盘店面。
　　“你从来没真的开过店，这边就你一个人，很容易赔本。”穆凯道，“如果你真的想创业，可以先去类似的店打几天工，可以存钱，也可以实际了解一下这边的大概情况。毕竟你刚回来，过了这么多年，也算人生地不熟。”
　　凌娇觉得挺有道理。
　　当然，主要是他确实因为机缘巧合找到了这样的一份工作。
　　一家原创咖啡店。
　　之所以说是机缘巧合，是因为他能找到这家店，纯粹是因为当初在机场遇到的那个女孩——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虽然那天的午夜航班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加上候机时间，凌娇猜到对方或许跟他是同一个目的地。但是他还是没想到，他和对方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女孩叫傅晓琪，今年念大二。
　　她在A市念大学，家里还有个大她五岁的亲姐姐傅晓雅。
　　凌娇在的这家咖啡店就是她姐姐开的。
　　两人的家庭条件不错。至少，傅晓雅淡然说起店里的盈亏的时候凌娇都替她肉疼，但她表情看上去还是很平静。
　　当然傅晓琪后来偷偷告诉她她姐因为这事儿破防过好几回这种算是后话，可以暂且不提。
　　总之凌娇被对方惨淡的经营状况劝退了一半，被穆凯劝退了另一半。暂且补了上任的缺，成为了咖啡店的新任员工，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员工。
　　签完合同的那天凌娇请穆凯狠狠吃了一顿火锅。
　　穆凯没收了他的啤酒，给他换了可乐，然后道：“恭喜哥。”
　　语气是真心的祝贺。
　　凌娇对于他偷换可乐的行为表达了十足的不满，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他碰了杯：
　　“好哦。”
　　“我们凯凯也要大红大紫。”他道。
　　这天回去已经很晚了。乡间的小路没有灯，昏暗而影绰。
　　凌娇小心地走在路上，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然后他听到穆凯说：“哥，我要回去了。”
　　凌娇停住了脚步。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笑了笑说：“好啊，什么时候？”
　　“想买后天的票。”穆凯说。
　　凌娇迅速地看了眼手机，然后他琢磨着道：“其实你可以买明天的。明天是工作日，票没有很贵，不过看你。”
　　穆凯在这也呆了快一个星期。他觉得其实时间差不多了。
　　穆凯看着他：“我想和你再呆一天。”
　　凌娇顿了顿。
　　他始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只是道：
　　“好。”
　　穆凯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凌娇这个时候回头，就能看到他发红的眼角。
　　“我有空会带菁菁过来玩。”他道，“你不要……不理我。”
　　“怎么可能。”凌娇笑了笑，“你是我半个弟弟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也都可以找我。”
　　为了证明这件事，他拿出手机，亲手把穆凯加了回来。
　　穆凯突然抱住了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凌娇顿了顿，还是没有推开他。
　　穆凯说：“凌娇，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一直，我……”
　　他最怕的，是他控制不了自己，伤害凌娇。
　　“我不求你等我，哥。”他轻声道，像是跟自己说话，“就是，给我留一个机会好吗。如果我再回来找你，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找到喜欢的人，可不可以……”
　　凌娇看着漆黑的天空。那里有好几颗星星，点缀着整片浓重的夜色。
　　他听到自己说：“我答应你。”
　　他轻轻地推开穆凯，终于看到了对方通红的眼睛。
　　他有些无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我难过。”穆凯低声说。
　　语气很执拗。
　　“别难过。”凌娇道，“你这么说，我反而挺开心的。至少……”
　　至少穆凯对他，是真的很诚实。
　　他往前走了两步，穆凯又叫住了他：
　　“哥。”
　　“嗯？”
　　“其实我来之前。”他低声道，“郑少来找过我。”
　　凌娇停住了脚步。
　　穆凯看着他的侧脸：“……他也知道你在这里。他还问我，要不要来找你。”
　　凌娇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穆凯抿紧了唇：“没什么。”
　　他只是不甘心。他和凌娇不合适，那么郑泊羽呢。他甚至连努力过都没有，更别说给凌娇确切的许诺。凭什么。
　　凭什么凌娇就会喜欢上他。凭什么凌娇喜欢他的时候不觉得他们不合适。
　　片刻后，他听到凌娇开了口。
　　凌娇慢慢地说：“凯凯，他和你不一样。”
　　语气是冷静的。也是笃定的。


第25章 025
　　穆凯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凌娇赶着上班前最后的两天假去送他。看着人进登机口之后才终于送了口气。
　　穆凯走的时候脸色还残留着不甘，凌娇知道这是因为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但是他没办法。
　　因为，郑泊羽和穆凯，的确是不一样的。
　　郑泊羽见过他最糟糕的样子。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地位天差地别，可是恰恰是在“合适”这一点上，意外地合拍。
　　假如，他是说假如，假如郑泊羽真的喜欢他，那么在他们在一起的问题上，他会考虑所谓的“商业价值”，会考虑他们的社交圈朋友圈，甚至会考虑这会不会颠覆他所谓花花公子的形象，唯独不会再去考虑凌娇之前跟过谁，又跟谁睡过。
　　这个世界上最清楚凌娇是个攀龙附凤的婊-子的人就是他。
　　穆凯和孟夏。是的，他的初恋有个很温柔而简单的名字。在他们心中描摹的他的样子太纯洁了，带着圣洁的滤镜，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无法接受这样的滤镜上带了污点。
　　凌娇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把对方的缺点忽略掉。忽略掉，但存在。于是成为埋着的地雷。甚至他自己也是这样。
　　理解但不接受。
　　于是，郑泊羽对于他来说就更像是意外。
　　郑泊羽知道他最糟糕最没底线的样子是什么样子。他习以为常，因为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而同时，他自己的底线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他和凌娇是你情我愿，甚至如果乌托邦一点，郑泊羽没有所谓的商业联姻，他俩可能就真的会就着这样的关系搭伙一起过到生命结束。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凌娇的过去。
　　穆凯喜欢他，他能给凌娇赤诚热烈的爱，温柔和陪伴，但他不能接受一个完整的凌娇。而这恰恰是凌娇最在意的。
　　郑泊羽可以接受完整的他，他甚至可以对这样的他说“其实做你自己也挺好的”。他是凌娇难得的知音，亲密关系最合拍的伴侣，本来凌娇该知足的。至少这几年他切切实实地拥有过这样的一个人，但是，正是因为这件事对凌娇来说太好了，他才会开始贪心。
　　他想，要是郑泊羽还爱他就好了。
　　他曾经真的对这件事抱着真切的希望。
　　只可惜，现实不会因为愿望有多强烈而增加某件事发生的概率。
　　穆凯走之前，还问了凌娇一句话。
　　他说：“哥，你现在开心吗？”
　　凌娇没什么犹豫，告诉他：“是。”
　　他的确已经想开了。
　　不仅是郑泊羽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人生。
　　他想他应该早点找个人倾诉的。说出那些往事之后他一身轻松。
　　他想，他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现在就是他的起点。
　　送走穆凯之后他回到了老屋。
　　原本略有些荒凉阴森的空屋子开了灯之后，也只剩下了阴森。
　　他坐在桌前，认真地把微信上店主发过来的工作注意事项看了一遍又做了些功课之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保佑我吧，外婆。
　　他想。
　　我想好好的。
　　这次不为什么人，只想为我自己。
　　过了几天，凌娇就去上班了。
　　他对他现在的工作非常满意。
　　月薪七千，哪怕不提供食宿，也能足够他在小县城混吃等死还能存下大半。这工资说出去得被人嫉妒，而且大部分时间，他要做的事就是在柜台面前坐着，因为他们一整天都不会有几个客人。
　　凌娇觉得自己的运气挺不错的。主要是傅氏姐妹人确实很好。
　　傅家是做房地产开发的，产业不说多大，但也称得上小富小贵。两姐妹从小就衣食无忧，傅晓雅大学念的金融，本来毕业就能顺利继承家业。之所以会在这里开咖啡店，纯粹是想证明自己。所以对于钱之类的不太在乎。
　　不过，听到“证明自己”这四个字的时候凌娇没给面子，一口咖啡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你笑什么。”傅晓琪对姐姐的做法显然很赞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凌娇想着他的七千块，道歉的速度比擦嘴的速度还快，然后他委婉又谨慎地问，“所以是想在什么地方证明自己呢？”
　　“就。”傅晓琪皱了眉，“证明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独立啊。”
　　凌娇说：“……挺好的。”
　　不想要的继承权可以给他，他没有骨气，他可以混吃等死一辈子。嗯……开个玩笑。
　　他说“挺好的”是真心的，傅晓雅这样的想法虽然显得何不食肉糜了点，但初衷是好的，至少比他见过的脑满肠肥的富二代们好多了。
　　上班快半个月，凌娇日子过得比他刚上大学那会儿还清闲。
　　那会儿他还是个有梦想的进城大学生。还有心思在课余打工攒钱，顺便刷绩点和准备考证，日子过得忙忙碌碌。
　　而现在，他一天天地坐在吧台前，除了偶尔做几杯咖啡，几乎没什么事情可以干。
　　他问傅晓雅：“我觉得你这不缺人，干嘛还要招我？”
　　傅晓雅那个时候正在裁剪花朵。
　　不是真花，是纸花。除了经营咖啡店之外傅晓雅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文艺博主。俗称网红。每天做一些精致手工在店里摆拍。
　　咖啡店目前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慕名而来的粉丝，只可惜博主行业也卷，粉丝也没几个，一半还是点一杯最基础的拿铁然后坐一下午狂拍照的大学生。
　　傅晓雅说：“本来确实不打算招的。”
　　凌娇洗耳恭听。
　　“我颜控。”大小姐语气安然。
　　凌娇：。
　　他抽搐了一下嘴角，心说虽然他不打算长留，但他也没做好就拿三个月工资的准备。他欲言又止，傅晓雅睁开眼睛。
　　“当然不止这个原因。”她道。
　　她冲凌娇招手，凌娇走过去，看到了她的博主页面。
　　傅晓雅说：“评价一下。”
　　前交际花凌娇很谨慎：“老板，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晓雅：？
　　“那各来一份。”
　　凌娇想了想，委婉地道道：“好吧，没有假话。老板你这主页真挺漂亮的，拍的照片也漂亮。”
　　傅晓雅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凌娇实话实说，“文案酸酸的。”
　　傅晓雅：“……”
　　“你不是说你是中文系的吗？”
　　凌娇“啊”一声，笑得很开朗无害：“所以后来转行去做演员了嘛。”
　　傅晓雅抽搐了一下嘴角。
　　她说：“先不管文案了。我跟你说个事，你看看行不行。”
　　傅晓雅说，她想要凌娇作为他们店的“宣传大使”，在她的微博出镜。给店带一波流量，成为新的网红打卡点。
　　这种事挺多见的。只不过有的时候是偶然，而傅晓雅是想人工。
　　她问凌娇：“你愿意吗？”
　　“不愿意也没事。”她爽快地说，“我工资照常发你。”
　　凌娇说：“老板我考虑一下啊。”
　　他又回去做咖啡。
　　一边做咖啡他一边想傅晓雅的提议，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从A市离开回到E市就是间接地放弃了做演员，也是间接地放弃了在人前的曝光。
　　但说凌娇讨厌出镜吗其实倒也不讨厌，唯一的担忧是会被看见。
　　“被谁看见？”傅晓琪好奇地问。
　　她下了课，闲的没事就过来晃，这会儿偷偷溜过来看凌娇做咖啡。
　　凌娇这才发现他念叨出了声，他说：“……哦，前金，呃，前男友。”
　　差点说漏嘴。
　　“你真的不喜欢女生啊。”傅晓琪瞪大眼睛，“我以为你只是找个借口拒绝我呢。”
　　凌娇：“我没那么无聊好吧！”
　　“所以你是瞒着你前男友偷偷来这里的吗？”傅晓琪继续问。
　　她性格单纯又活泼，对凌娇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凌娇说：“不算瞒吧。”
　　他把咖啡倒出来，很专心地在上面挤奶油：“走之前跟他说过。”
　　“他什么反应？”
　　凌娇无奈：“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八卦。”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喜欢装成熟。”傅晓琪嘀咕。
　　凌娇终于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他实在没办法，只好诚实地道：“我给他留了言，说我走了。寄东西的时候用的还是真实地址。这都一个月了，算不上偷偷吧。”
　　傅晓琪愣住了。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道：“娇娇你……别难过啊。”
　　“我没难过啊。”凌娇笑了笑，说。
　　他是真的没难过。
　　相反，意识到郑泊羽一个月没来找他后，凌娇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花了五年意识到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所以就更加不想要自己身处“纠缠”的状态。郑泊羽这样很好，很符合凌娇对他的认知。
　　体面。
　　就让这段感情结束在一个体面的时刻。
　　他想，郑泊羽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最终，凌娇还是答应了傅晓雅的请求。
　　倒不是出不出镜的问题，是他最终是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的。所以任何经验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经验。
　　他认真地跟傅晓雅一起规划他们博的文案内容，然后拍摄一些营业图。主要是店内有氛围的各个小角落。
　　说实话，凌娇觉得他们家咖啡做得其实挺不错，傅晓雅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他总觉得，说到底，问题不是出在质量也不是出在营销，是别的地方。
　　还没等他想出来是什么地方，傅晓雅的微博还真意外小火了一把。


第26章 026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小营销号。
　　对方倒不是真的发现了这家天赋异禀的宝藏咖啡店，而是发现了最近这个博主发的，颇有热度的咖啡店服务生是昔日黑红过的十八线凌娇。
　　凌娇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词条已经变成了#昔日当红小生如今咖啡店打工谋生”，点进去都是为他唏嘘的。
　　他看了一会儿评论，看得神思恍惚：“我有这么惨吗？”
　　呃不是，他以前有当红过吗。
　　他回过头，傅氏姐妹热泪盈眶，凌娇沉默了一瞬，继续看通稿。
　　里面详细地描绘了他从红到素人的全过程，从最开始的风光无限到在片场跑龙套，不得不说文笔还挺好。至少凌娇看的时候都挺有感触，如果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
　　通稿当然不会是有人替他们营销，凌娇估摸着是营销号自己想赚点热度。没想到真给炒起来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安慰两姐妹：“没事没事，我本来就不喜欢演戏，没那么惨，他们瞎说的。”
　　这是实话。
　　在意才会受伤，他当初是为了挣钱才进演艺圈。凌娇觉着，就他这种情况，还是心疼这些年被他荼毒的观众更合适。
　　傅晓琪泪汪汪：“娇娇你不用这样，我们都知道你很难过。”
　　凌娇：“……”
　　可恶。
　　是真的啊！
　　他百口莫辩，那天晚上他们员工聚餐的时候破天荒去吃了高级料理，凌娇碗里都是两姐妹夹的菜，吃得肚子溜圆。
　　这次事件带来的热度挺不错。
　　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店内来了许多慕名而来的追星女孩。大多数都不是凌娇的粉，只是想见见不用隔离带围起来的明星。凌娇也很来者不拒，合影签名答应得都很爽快。
　　傅晓雅脸上逐渐有了笑容。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店的生意终于有起色了。凌娇也很高兴，七千块包五险一金的工作他还想多干几个月。
　　但是天不遂人愿，或许是老天爷都觉得他们热度来得太容易，很快，就出现了新的意外。
　　还是那条通稿。
　　其实凌娇看到的时候就隐隐有些担忧。这种营销如果后续没有懂的人手控制舆论，那么下场要么就是没了水花，要么就是被抓住一个点反噬。
　　他抱着侥幸心理，但是他以前的风评着实不太好。
　　吹长相吹性格的评论多了之后，就有路人开始逆反了。
　　“我说现在的网民都是鱼的记忆吧，当初凌娇怎么祸害观众眼睛的大家都忘了吗，他不就是个没脑子的花瓶，怎么现在还吹上了”
　　“我也很迷惑……而且还是资源咖”
　　“他以前真的资源好到发指啊sos这就是又一次营销吧”
　　这样的言论慢慢地增加。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评论越来越过分。
　　事情发展到猜测凌娇有哪些金主的时候凌娇已然安心退网。他意料之中地丢了手机开始研究咖啡的十八种冲泡技巧，看傅晓雅和傅晓琪每天在旁边无能狂怒。
　　傅晓雅有些愧疚：“对不起啊娇娇，我……都怪我。”
　　“没关系。”凌娇说，“其实是事实。”
　　造谣可耻，但如果说的话不是造谣就只能自认倒霉。凌娇心情还算平稳。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因为孟夏自甘堕落。
　　说起来很奇怪，明明都是被抛弃，对于孟夏他寻死觅活，而在郑泊羽这里，他想得更多的却是重新开始，好好开始。
　　他想，如果他和郑泊羽有个不一样的相遇。至少他没有那么狼狈。
　　那么他们俩的结局会不会有那么点不一样。
　　郑泊羽在说他们没可能这件事的时候，会不会犹豫那么一秒。
　　凌娇的话让姐妹俩许久都没作出什么反应。
　　凌娇是习以为常。做了错事总要受点异样的眼光，但他没想到，只是别扭了半个下午，傅晓琪就又来找他说话了。
　　他挺奇怪，逗小女孩：“你不觉得我……呃，是个坏人？”
　　傅晓琪摇头。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反正，反正你现在已经不是演员了。”
　　凌娇：。
　　可以，主打的就是一个视而不见。
　　然而，现实里的朋友可以主观屏蔽。网上的言论却不能。随着舆论的发酵，傅晓雅的评论区和私信都沦陷了。
　　有些人让她不要招“心术不正”的人，有些人干脆问她是不是和凌娇背后的公司一伙宣传营销的，傅晓雅气了个半死，扬言要签凌娇到他退休。
　　凌娇：“……”
　　这倒也不必。
　　傅晓雅在网上怼了好几个说话难听的网友，引来了不少人更猛烈的攻击。凌娇劝她劝不住，自己也开始有些愧疚。
　　就在他开始思考要不干脆换一份工作的时候，事情突然迎来了转机。
　　“好像热度突然就下去了。”傅晓琪不可思议地说，“本来词条里好多人每天都在刷，搜你的名字也会有黑词条关联，但是突然就没有了。”
　　就像是悄无声息的退潮，一切都慢慢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原本的吃瓜路人都在惊讶于这件事热度的退却之快，但很快，就有人也道：
　　“本来就不算红，过了几天新鲜劲过了热度下去正常吧。”
　　“确实，反正我看他粉丝也没增加多少，人现在也是自食其力，干嘛老追着不放。”
　　于是闹哄哄的人群彻底散去，一切都归于彻底的平静。
　　傅氏姐妹松了一口气，凌娇却出了神。
　　他在娱乐圈太久，自然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他这次后来的群嘲一定有人推波助澜。这种事都不用去问是谁，看不惯的买点水军都是顺手的事，他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少。
　　但能一两天之内把声势平掉的，要花费的工夫却不是这么简单。
　　是谁呢？
　　首先肯定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穆凯。
　　那……
　　他的那堆狐朋狗友？
　　是谁凌娇都觉得不太可能，攀附在别人身上的人很难有太多的话语权，更不用说是这种与自身无关的事。
　　那么……
　　江枫？
　　江枫是最有可能的。
　　哪怕当初他说了那样的话，闹成了那样，以对方的性格，绝对还会多管闲事。
　　应该是小枫吧。
　　凌娇想。
　　他思绪纷乱，想要打开手机给江枫道个谢。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在想江枫还愿不愿意和他说话。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凌娇赶紧按灭手机屏。
　　自从舆论反转之后，来咖啡店的人就骤减。他又恢复了无所事事的上班生活，因此，对于每一个顾客，他都带着十足的敬意。
　　收银台上放着绿植，挡住了凌娇的一部分视线。他错过了能看清顾客的第一时机，只能听到皮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打起了精神：“先生下午好，请问您要喝点儿什么？”
　　来人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凌娇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美式就行。”
　　凌娇手一抖，抬起头，看到了郑泊羽没什么表情的脸。


第27章 027
　　片刻后，凌娇道：“……冰的还是常温？浓度需要调整吗？”
　　郑泊羽顿了顿，说：“热的。”
　　凌娇：？
　　有病啊大夏天的喝热咖啡。
　　呃。
　　没有扫射的意思。
　　他说：“25块，扫码或者我扫您。”
　　郑泊羽没麻烦他，自己动手扫了码。
　　扫完码他也没走，就站在吧台边上看着凌娇做咖啡，凌娇被盯得感觉背上都快起火，好不容易做完一杯咖啡，他推到郑泊羽面前。
　　“您好，您的咖啡。”他道。
　　郑泊羽没接。
　　他看着凌娇，或者说是盯着，然后他说：“我还以为你要和我装不认识。”
　　凌娇：“……”
　　他抽了抽嘴角：“怎么会。”
　　又不是在演失忆狗血八点档。
　　郑泊羽没有对这句话作出反应。他的笑意敛了些，眼中是凌娇有些看不懂的情绪。与此同时凌娇蓦然发现，郑泊羽似乎瘦了挺多。
　　也疲惫了些。
　　但这也不关他的事。
　　他礼貌地问：“所以郑少您有什么事吗。”
　　说完这话他才觉得好像问得不太对。
　　应该先问郑泊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毕竟A市和E市差距千里之遥。
　　郑泊羽说：“过来出差。”
　　凌娇说：“哦。”
　　果然是这样。
　　“你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郑泊羽问。
　　凌娇：？
　　“所以不是吗？”他有些迷惘地问。
　　郑泊羽又不说话了。
　　凌娇看他的样子，总感觉他现在很想摸根烟来抽，只是他当然没有。
　　他问凌娇：“你什么时候下班？”
　　语气挺平静的。
　　于是凌娇也很好脾气地告诉他：“我没固定的下班时间，我们老板说有事就关门走，没事就呆店里。”
　　郑泊羽：“……”
　　他问：“你们老板是什么黑心资本家吗？”
　　凌娇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算了。”郑泊羽说。
　　然后，凌娇看着他端了杯美式在窗边坐下来，开始看窗外的街景。
　　凌娇这天还是照常在晚上九点下班。
　　他对郑泊羽说的是实话。傅晓雅只规定了他早上的上班时间，九点半。
　　因为他得来开门。
　　但中间他如果有事，只要挂个休息中的牌子就行，晚上要走的话也可以提前走。自由度很高。
　　这都是基于他们的店实在是没什么客流量。
　　不过对于凌娇来说，他其实并不需要这种自由度，因为他除了这里没什么其他的地方需要去。
　　于是大多数时间他就在店里坐着查开店攻略做笔记。今天也不例外。
　　他站起身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郑泊羽的眼神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凌娇在这呆了一下午加一晚上，郑泊羽也跟着呆在这里呆了这么久。
　　中间他问凌娇晚饭怎么说，凌娇以为他是要吃饭，于是说隔壁一条街上都是吃的，不过都是垃圾食品，如果想吃好点儿的就得开车，但是郑泊羽说：“我是说你。”
　　凌娇只好道：“我在店里吃。”
　　他们店也卖一些小吃，凌娇懒得去隔壁吃的时候就会用三明治或者可颂解决。郑泊羽说：“我跟你吃一样的。”
　　凌娇没办法，于是这天晚上他被迫工作量多了一倍。
　　在柜台吃的时候凌娇走了神，他突然想起来郑泊羽其实不太吃这些。
　　他的口味更偏中式，喜欢精致清淡的饭菜。从前凌娇跟在他身边，情人的身份其次，最痛苦的是饮食习惯的改变。
　　但是他抬头的时候，郑泊羽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还不走？”郑泊羽叫他，“九点了。”
　　他还对这个下班时间耿耿于怀。
　　凌娇回过神。
　　他抽了抽嘴角：“我要回家了。”
　　郑泊羽道：“嗯。”
　　凌娇拉了卷帘门，又望他一眼：“你酒店跟我家不顺路。”
　　郑泊羽怔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酒店在哪里？”
　　凌娇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因为这里适合你居住的酒店就那么一家。”
　　这家也凑合，但那是县城最好的酒店。
　　郑泊羽默然。
　　凌娇说完这句话就自己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灯。路上很安静，没有人。
　　他收回了目光，提着包走向了公交车站。
　　凌娇原以为，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知道郑泊羽来这里的目的，也不太想知道。但是他确实想见到郑泊羽，倒不是像郑泊羽预料的逃避，只是觉得别扭且没必要。毕竟经典永流传的名言说，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他是说他自己。
　　但是他没想到，第二天他上班的时候，他又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郑泊羽。
　　凌娇当时没睡醒，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
　　这天的阳光很好，七八点日头高照，生机蓬勃。凌娇就站在这一大片的阳光里，被照得睁不开眼。他看着郑泊羽，眼神里写满了不理解。
　　郑泊羽说：“九点半了，该开门了。”
　　凌娇没动。
　　他说：“郑少，您不会是来找我茬的吧。”
　　这话带着刚起床的怨气，但语气很可爱。至少郑泊羽好像觉得很可爱，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笑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才道：“不是，没有找你茬。”
　　凌娇看着他。
　　郑泊羽说：“最近突然想喝咖啡了。”
　　凌娇：“……”
　　你看我信吗。
　　他不想跟郑泊羽多废话了，径直拿了钥匙低头开门。
　　郑泊羽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凌娇转头看他，他说：“一杯美式。”
　　凌娇：“……没有。”
　　郑泊羽说：“我会付钱。”
　　……不是。
　　谁担心你不付钱啊！
　　凌娇简直想翻白眼，但他最后忍住了。
　　“那行。”他说，“那您等等。”
　　郑泊羽说：“好。”
　　然后他又坐到了昨天的位置。
　　凌娇看了他一眼，扭头开始继续做咖啡。
　　做到一半的时候傅晓雅来了。
　　她这两天心情都不太好。店内经营状况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凌娇在网上被骂。还好这两天事情热度下去了，才让她松了口气。
　　因而，这两天她对凌娇特别殷勤。
　　进了门她就道：“娇娇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给你放假吗。”
　　凌娇说：“啊？”
　　然后他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傅晓雅昨天给他发了消息。
　　“没事。”他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傅晓雅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心里烦。凌娇做咖啡的时候她就在吧台边上的高脚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凌娇一转头被吓了一跳，他有些无奈：“老板你……”
　　“看你好看。”傅晓雅喃喃地说。
　　凌娇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傅晓雅没发觉，继续道：“在做什么啊？”
　　“美式。”凌娇道。
　　傅晓雅“哦”一声。
　　然后她才想起来回头，发现店内唯一的那位客人就坐在不远处的窗边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奇怪。
　　凌娇终于做好那杯美式的时候，就发现傅晓雅的脸色奇异。
　　他心虚，嘴上却若无其事：“怎么了？”
　　“没什么。”傅晓雅若有所思地道，“就是那边那个客人看着怪怪的。”
　　她问，“你这杯美式是给他的吗？”
　　凌娇点点头。
　　傅晓雅说：“那我送过去吧。”
　　说完，她没等凌娇拒绝，就站起了身。
　　端着咖啡到男人身边的时候她看清了对方的眉眼。
　　桃花眼、薄唇，衣冠楚楚，风流薄情的长相和打扮。虽然挺帅，但是她不喜欢。而且她总觉得对方有个隐藏属性是骚包。
　　这么样一个人挺严肃地盯着她看，好像在看什么世界级难题，傅晓雅是有点不理解的。
　　她收回目光，把咖啡放到了对方面前：
　　“您的咖啡。”
　　“谢谢。”对方道了谢，然后道，“您是这家店的老板么？”
　　居然还攀谈起来了。
　　傅晓雅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不显，和善地笑着道：“是的。”
　　她长相端庄淑雅，乍这么一装还挺有欺骗性，她说，“请问您对今天的服务还满意吗？”
　　男人说：“嗯。”
　　他接着道：“您家员工挺好看的。”
　　傅晓雅：？
　　她回头看了一眼凌娇，对方正低头装鸵鸟。她又回头看男人。
　　对方对她露出了一个挺人畜无害的微笑。
　　傅晓雅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三步两步回到吧台，压低声音。
　　“说。”她道，“你跟那人什么关系。”
　　凌娇：“……”
　　“他说什么了？”
　　傅晓雅说：“他说你好看。”
　　凌娇愣了几秒。
　　然后他道：“他是我前……任。”
　　怎么说呢。
　　前男友够不上格，前金主听起来太难听。
　　最后他选了个中规中矩的词。
　　傅晓雅“我靠”了一声。
　　她说：“那他现在是想……”
　　“不知道。”凌娇诚实地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
　　傅晓雅沉默了。
　　她不是傅晓琪。傅晓琪天真烂漫，相信童话且嫉恶如仇。傅晓琪虽然没见过凌娇的前任，但已经通过寥寥数语认定那是个不值得的渣男。
　　如果今天她在，高低得刺儿两句，或者像电视剧演的那样跟凌娇来一次假扮情侣。
　　但是今天她不在。
　　于是傅晓雅道：“……要叫安保的话跟我说。”
　　凌娇说好。
　　暂时还没到那个程度。他想。
　　他看了郑泊羽一眼。
　　郑泊羽又在看他，眼神挺专注。
　　凌娇看得有点烦，转开眼。傅晓雅看出了他的不安，想了想，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有个事要找你商量。”
　　凌娇说：“嗯？”
　　“就是咖啡店。”傅晓雅道，“你觉得我们换个思路怎么样？”


第28章 028
　　傅晓雅换过来的思路是这样的。
　　既然氛围感、文艺调和颜值服务生这种外部的方式都不奏效，那么就从最本质的东西入手。所谓最本质的东西——
　　“就是咖啡。”傅晓雅道。
　　凌娇还因为郑泊羽有些心不在焉，傅晓雅的一句话让他回过了神。
　　他说：“啊？”
　　傅晓雅给他看她熬夜写出的计划。
　　凌娇原本懵懵懂懂，一眼扫到了一行生菜味泡芙，吓得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说：“老板你这，你这……”
　　傅晓雅眯眼看他。
　　凌娇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片刻后憋出一句：“这个到时候不会也要我们试吃吧？”
　　傅晓雅：“当然。”
　　凌娇：“……”
　　他实在是没办法接受这种奇奇怪怪的食物。但是傅晓雅看上去干劲十足。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老板，其实我觉得……我们家咖啡挺好喝的。”
　　咖啡豆质量选得好，店里的器材也都贵得要命，做出来的咖啡自然不会难喝。
　　当然，也正是因此，成本高，亏损也就更加严重。
　　傅晓雅说：“好喝但是没人来喝呀。”
　　凌娇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傅晓雅看着他，说：“试试吧。”
　　凌娇说：“……嗯。”
　　他其实跟傅晓雅差不多大，但阅历丰富让他看傅氏姐妹总像看穆菁，总会让他在某些时候心生恻隐。更何况，剑走偏锋有的时候说不定也会有奇迹发生。
　　就这样，他们的咖啡店打出了新的招牌。
　　傅晓雅熬夜想出的企划很简单，就是通过猎奇的方式吸引眼球。
　　于是，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研发新品的时刻，成为了店内所有店员——也就是傅晓琪和凌娇两个人噩梦的开端。
　　凌娇还好。
　　他毕竟是员工，傅晓雅对他又有愧疚，所以不敢太压榨他。
　　但亲妹妹就怎么都躲不过了。更不用说傅晓琪这会儿在放暑假。
　　凌娇每天上班都能看到傅晓雅戴着眼镜对着电脑聚精会神地研究新口味，一旁的傅晓琪露出惊恐的眼神，她看向凌娇企图求救，但凌娇自身难保，只好选择视而不见。
　　他最近也有点儿麻烦在身上。
　　郑泊羽还没走。
　　他没有每天都来，但是一周总会来个三四次。每次凌娇想着，这回应该走了吧的时候，对方都会重新在店门口出现。
　　他有的时候会呆一下午，就像一个在外办公的商务人士。而有的时候，则只是在早上过来点一杯咖啡带走。
　　要不是凌娇撞见过他打商务电话，几乎要怀疑他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所以。
　　……是干什么？
　　他想不通。
　　他甚至登上了许久不用的微信，在一堆询问中翻到了当初那个狐朋狗友的，他问：“郑泊羽最近在干嘛你知道吗？”
　　对方：我靠！
　　对方：我还以为你死了！！！
　　凌娇：？
　　凌娇：就是这么和你爸爸说话的.jpg
　　他试图找回话题，但对方显然是太激动了，凌娇只好陪他唠了好一会儿，又再三跟他保证，说自己现在好好的，只是回归素人生活，对方才终于勉强被安抚。
　　然后他才终于想起凌娇刚刚的问题。
　　：郑少？
　　：啊对哦你之前一直跟着郑少的
　　：不清楚欸……
　　：你也知道，我能接触的信息源也就那几个
　　凌娇回了个“好”。
　　其实对方的回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已经是他最后能掌握的人脉。
　　他本来想去问江枫，点开对方的对话框却又犹豫了。他不知道江枫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至少现在，消息框空空荡荡。
　　良久，凌娇按灭了手机屏。对着窗外吃谷粒的麻雀发了会儿呆。
　　再想不通，郑泊羽什么都不做的话，凌娇也没办法赶人走。
　　所幸郑泊羽除了每天在他面前晃悠，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于是凌娇只好尽力说服自己忽略对方的存在。每天适当揣一点演技上班。
　　只是他不在意，有人替他在意。
　　傅晓琪来店里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发现了郑泊羽的存在。
　　傅晓雅受过凌娇的嘱托，对傅晓琪保密。架不住小丫头自己心思玲珑，一猜一个准。没办法，凌娇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跟她简单说了一遍。
　　她瞪圆了眼睛：“他一直来？”
　　“也没一直。”凌娇说，“……祖宗你声音轻点。”
　　人还在呢。
　　傅晓雅补充：“大概一周三四次。”
　　傅晓琪音调变高：“这还不算一直？”
　　凌娇在心里叹气。
　　傅晓琪要跟人正面对线，被傅晓雅好说歹说劝住。姐姐果然稳重些，她说：“虽然烦了点，但人也没做什么，无视吧就，反正我也在店里。”
　　虽然是严肃分析，但不经意间还是把郑泊羽当成了危险分子一样的存在。
　　傅晓琪说：“我觉得他对娇娇图谋不轨。”
　　凌娇抽了抽嘴角：“……都在一起好几年了腻也该腻了，你这想法也太突然了。”
　　傅晓琪却很执着。
　　她看着凌娇，说出了那句凌娇一直害怕的台词：“凌娇哥哥，我来假扮你女朋友吧！”
　　凌娇说：“妹。”
　　傅晓琪：“欸？”
　　“你真是一点都没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凌娇说。
　　不过凌娇最终还是答应了傅晓琪。
　　倒不是为了气或者试探郑泊羽，是傅晓琪说，最近她老被一个认识但不算太熟的男生纠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这事可大可小，傅晓雅肉眼可见地有点担心。凌娇就说以后要是碰上这种事可以跟他说让他来接。
　　傅晓琪开心地应了。
　　傅晓雅瞥她：“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傅晓琪眨巴眼睛：“那娇娇好看啊。”
　　傅晓雅惯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后来单独找凌娇道谢，凌娇说没关系。
　　在这呆了快两个月，傅氏姐妹基本算是他唯二会聊聊天的朋友，他也愿意帮这个忙。
　　一开始还算风平浪静。一个星期后的傍晚，他接到了傅晓琪的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傅晓琪问他：“哥哥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在附近的XX饭店。”
　　凌娇说“好”。
　　他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摸了个口罩。虽然小县城认识他的人不多，但他还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收拾完他准备关店，余光看到不远处亮着的一角灯他才想起来什么。
　　他说：“郑总。”
　　对方抬头。
　　“关门了。”凌娇说。
　　郑泊羽顿了顿。
　　他手上还摊着份合同，应该是快递过来的。凌娇不知道为什么他宁可快递各种重要资料也硬要留在E市这么久。
　　郑泊羽看了眼钟：“今天这么早吗。”
　　没过多久，他也习惯了凌娇的作息。
　　凌娇说：“今天有点事。”
　　郑泊羽没说什么，收拾东西跟他一起走出了店。
　　出了店门，郑泊羽的司机已经到了，他问凌娇：“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凌娇犹豫。
　　郑泊羽继续说：“特意提早关门应该挺急的吧，这打车不好打。”
　　他总是能心平气和地把话说到点子上，凌娇确实着急，只好同意。
　　他低声道了谢。跟在郑泊羽身后上了车。
　　郑泊羽请的司机是当地人，让他原先的忐忑放下了不少，他报了地名，然后就低下头开始给傅晓琪发消息，确认她的安全。
　　好在傅晓琪一直在回复他的消息，看起来那边应该情况还好。
　　他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身体就突然停住了。
　　天色已经很暗了。只有路灯在散发着昏暗的光，车速很平稳，透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窗外模糊的街景。
　　还有……
　　身旁的人专注凝视着他的目光。
　　到了地方，凌娇很快地下了车。
　　郑泊羽在后面叫他的名字，他没回头。
　　他佯装着急快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脚步。在车内时那些突然上涌的，过往的，长久的压抑在心底的渴望和期冀，一次又一次破灭的幻想，反复拉扯的、绵长的、像是蒙上一层油画色彩的情绪终于又随着夜风慢慢消失。
　　他抬了眼，不远处饭店亮得七零八落的招牌和朴素的装潢把他拉回了现实。
　　好半天，他直起身。
　　站起身的时候他余光看到了身后停着的车子，他怔了半秒，也没心思去想郑泊羽又要干什么，只是匆匆垂了眼报了包厢号进饭店。
　　傅晓琪就站在包厢门口。她旁边还站着几个同龄的男女生，一见他来了，眼前一亮，然后笑着推了傅晓琪一把。
　　凌娇扫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脸色有些不好看的男生。
　　他心下有了数，傅晓琪已经朝他小跑了过来：“娇……凌凌哥哥！”
　　这个称呼让凌娇恍惚了一瞬，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穆菁了。
　　但他还是很快地扶住了傅晓琪的胳膊。
　　身后有人开始起哄：“琪琪，不介绍一下呀！”
　　还有的说：“琪琪，你男朋友怎么还戴口罩啊，太见外了吧。”
　　这句话说完，周围人纷纷附和：“对对对，也让我们看看大帅哥！”
　　这些年轻而荷尔蒙旺盛的男孩女孩眼光都毒，早就从凌娇清瘦的身形和半露的眉眼看出他是个长得不错的帅哥。
　　傅晓琪之前跟他们吹得天花乱坠，这会儿大多数人已经心服口服，就想着一饱眼福。
　　但是傅晓琪却死死地护着：“不行，我……我男朋友才不给你们看！”
　　说完，她匆匆说了句“我走啦”，然后拉起凌娇就跑。
　　一直跑到外头，她才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道。
　　“你这样。”凌娇没忍住，说，“别人会以为你男朋友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他当然知道傅晓琪是怕他被认出来。
　　傅晓琪不在意：“哎呀随便了。”
　　“以貌取人本来就是肤浅的。”
　　她笃定地说。
　　在这一刻凌娇在她身上发现了她和她姐姐相似的、天真理想但又纯粹的特质。他笑了笑，很认真地应和她“嗯”。
　　话音刚落，傅晓琪就“卧槽”了一声。
　　凌娇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傅晓琪压低了声音：“你你你前任。”
　　凌娇扭头。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停着熟悉的车。郑泊羽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看不清脸色，只能看清他手上的一根点燃的烟。
　　郑泊羽还没走。
　　凌娇恍惚了一瞬，下一秒，傅晓琪就像树袋熊一样扑在了他身上。


第29章 029
　　凌娇差点被傅晓琪这结结实实的一下扑倒。
　　他扶住了少女的手臂，堪堪让两人不至于一起跟大地亲密接触。少女却丝毫没有被救一命的自觉，压低了声音说：“快快快宝，你不是演员吗，借位亲一个！”
　　凌娇：“……”
　　我看你才是演员。
　　他推开傅晓琪，叹了口气：“没必要宝宝。”
　　傅晓琪眨了眨眼睛。
　　凌娇不知道怎么跟她说，索性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傅晓琪讪讪的：“……我想着你估计是坐地铁来的，所以让我姐开车来接我们了。”
　　凌娇再抬头，果然在树荫的另一边看到了另一辆熟悉的红色法拉利。
　　齐聚一堂，来开大戏来了。
　　他抽了抽嘴角。
　　他不再犹豫，把傅晓琪送到了傅晓雅的车上。并且拒绝了两人要把他捎带的提议。一切做完，他才回到郑泊羽的面前。
　　所幸郑泊羽一直在原地等着，没有开走。
　　郑泊羽说：“我送你回去。”
　　还是那个语气。
　　如果不是凌娇知道他在外面等了他快四十分钟，一副不接到他不罢休的样子，就真的信了他的心思和表面一样毫无波澜。
　　这回他没客气。
　　他说：“好。”
　　他上了车，郑泊羽还是坐在他的边上。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银河。
　　这回车子很快地到了地方。好巧不巧，凌娇的家就在饭店和咖啡店的路程中央。
　　小县城就是这样，日子容易过得没什么生气，去哪儿都方便。
　　他下了车，郑泊羽又送他到单元楼。
　　在楼下，凌娇停住了脚步。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去找过穆凯了，还是他来找的你？”
　　郑泊羽愣住了。
　　片刻后，郑泊羽道：“……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早知道凌娇有话要对他说。凌娇的心思一向写在脸上。
　　除了喜欢他这件事。
　　凌娇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探寻真相。郑泊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知道他来找了你，他回来之后，我没有去跟他说过或者问过什么。”
　　凌娇沉默了几秒，说：“哦。”
　　郑泊羽说：“你们俩说了什么吗？”
　　他的语气尽量平和。但……
　　郑泊羽想。
　　他是真的不喜欢穆凯。不喜欢对方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对凌娇像是所有物一般明晃晃的占有欲，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莽撞，还有——
　　“没说什么。”凌娇道。
　　还有，凌娇无条件护着穆凯的样子。
　　他冷静地开了口：“我想知道。”
　　凌娇看着他，目光有了诧异。
　　郑泊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能和穆凯说的，我也想听。”
　　他手伸到口袋里，忍住了去摸烟的冲动。
　　凌娇看上去像是要被他气笑了。
　　“郑总，郑少。”他语速都变快了，“不是我说，你几岁啊。你是幼儿园小朋友交朋友吗这种事还要别人端水？”
　　郑泊羽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空气寂静了一秒。
　　凌娇轻声反问：“我们是过吗。”
　　郑泊羽顿了顿，诚实地说：“没有。”
　　凌娇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他转身就想走，郑泊羽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凌娇僵住了。
　　他没想到郑泊羽会动手，等反应过来想要挣扎的时候郑泊羽开了口：
　　“凌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
　　“你把那张拍立得带走了。”
　　这话听起来十分无厘头。但确确实实地成为了郑泊羽来E市的契机。
　　凌娇走后，郑泊羽一度陷入一种十分微妙的状态。说不好谈不上，但他感觉一定算不上好。
　　他自己觉得没什么，他的人生一向像一滩死水，工作、社交还有金钱堆砌出来、只会带来感官刺激的娱乐。这些固定项目都没有发生改变，只是一点小小的情绪起伏。
　　他是这么想的。但楚云柏有一天见他，打量了他几秒，第一句话说的是：“你要不去精神科看看吧。”
　　很直白。很楚云柏。
　　郑泊羽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我最近有点失眠。”
　　楚云柏顿了顿：“怎么了？”
　　郑泊羽没法说。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失眠，为什么一下子觉得很多无趣的事情变得更加无趣。为什么总是会想到凌娇。
　　起初对于凌娇的离开，郑泊羽是有点儿恼怒的，这种情绪在他这里不多见，唯一的几次都是针对凌娇。但前几次凌娇只是小打小闹，这回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泊羽想。
　　何必。
　　他又不是不放他走，何必这样走得这么急促，何必要跑到另一个城市，何必……
　　连句“再见”和“不管怎么说，以后还是朋友”都不和他说。
　　因为这些何必，他心不在焉了半个月。
　　他想不明白。
　　郑泊羽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少。凌娇从头到脚都让他想不明白。但是时间久了，恼怒就消失了。
　　因为江枫和他说：“泊羽哥，暗恋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你别怪他。”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天。
　　他去楚家本家做客。父母辈的在客厅内聊天，把他们几个年轻的后辈赶到了花园。
　　楚家两兄弟在说最近行程的事，郑泊羽站在江枫边上，看他认真仔细地修剪花枝。
　　江枫近些年褪去了青涩，愈发像是成熟的花朵。美丽而温和。但郑泊羽却心不在焉。
　　他又一次想到了凌娇。凌娇也漂亮温和，但他的温和不是江枫这种现世完满的平静，而是一种逐渐消颓的沉默。像是个没有生气的假人，可是凌娇早些年不是这样。
　　他早些年漂亮也风情，唧唧呱呱的闹腾，像是蹦跶的带刺小玫瑰。郑泊羽把他捡回来的时候小玫瑰褪色了一半，蔫巴巴，刺都软了，被他一点点养回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凌娇又变了。
　　是什么时候呢？
　　郑泊羽想。
　　好像是发现他喜欢江枫开始。
　　他突然心烦意乱，然后，他听到江枫说了这么一句话。
　　-凌娇很辛苦。
　　他怔了两秒。
　　然后他道：“他针对你，你不介意吗。”
　　江枫沉默了几秒。
　　“介意吧。”他道，“有点。怎么可能不介意，我把他当朋友的。”
　　他脸上显现出一点孩子气的郁闷，脸皱了皱，但片刻后还是道，“不过一码归一码，我说的是实话。”
　　郑泊羽牵了牵嘴角。
　　他对于江枫这种大度不敢苟同。但他转念一想，凌娇确实有让人又爱又恨的特质。
　　江枫又问他：“泊羽哥，你有真心喜欢过谁吗。”
　　郑泊羽沉默良久，笑了笑：“你知道啊。”
　　江枫无言。
　　郑泊羽话说到这里，也只能说到这里。江枫对他来说早就是永远的过去式，这句话说出来，他最后的一点残存的遗憾也突然消失了。
　　记忆里那个青涩漂亮，会跟在他身后叫他泊羽哥哥的男孩儿已经有了完满的归宿。
　　郑泊羽想，他不是那么放不下的人。
　　他不是那么放不下的人。
　　所以，凌娇呢。
　　郑泊羽的话音落下，凌娇就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他。他说：“你就为了一张拍立得？”
　　郑泊羽沉默。
　　片刻后，他有点别扭地说：“嗯。”
　　他确实是发现凌娇把那张拍立得带走之后才动了来E市找他的念头，以前也有，但这件事像是个分水岭，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契机。
　　他和凌娇在桥边拍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拍得兵荒马乱，但成果显著。凌娇一直放在手机壳里。
　　郑泊羽想的是，既然说着要离开，为什么还要带走那张拍立得。
　　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的话音落下，他又觉得自己真该去精神科看看。
　　凌娇为什么带走？
　　可能是——
　　大概率是忘记了。
　　毕竟那只是一张拍立得。
　　果不其然，凌娇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没蹦出来。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神经病。
　　然后凌娇说：“你等等。”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然后拆掉了手机壳。因为过于用力甚至差点别到指甲。他没管，径直从里面拿出了那张拍立得。
　　他递给郑泊羽，很干脆：“给你。”
　　“放得太久了。”凌娇说，“走的时候忘了，谢谢你提醒。”
　　郑泊羽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说话。
　　凌娇给得很干脆，而郑泊羽就在这瞬间意识到，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想到那个雨天。
　　他从楚家离开之后天上就下起了雨。他回到家里，脑子里想的是江枫的那句话，暗恋一个人是很辛苦的。
　　其实郑泊羽对这句话没什么看法。
　　他是个意志很坚定的人。他之前教凌娇，告诉他不必因为穆凯喜欢他而感到愧疚。他是真心这么觉得，所以他不会因为凌娇暗恋他就产生愧疚。
　　但是他心里清楚，也正是这句话，让他先前的恼怒全部消解。
　　他想……很辛苦。
　　凌娇跟了他快五年，长达五年的喜欢，好像真的很辛苦。
　　郑泊羽觉得他是同情凌娇的。
　　可是只有同情吗。
　　他坐在沙发上，会想到凌娇一边念叨他一边给他兑蜂蜜水。其实那天他只是脑子里一闪而过江枫的影子，因为江枫也曾经把喝醉的他从酒吧捞出来过。他当然认得出凌娇，凌娇全身上下都是他养出来的味道。
　　他开始想他是不是从那天开始就做错了。
　　他不该坦白，可是坦白的反义词是欺骗。
　　那么他不该留凌娇那么久。
　　他不该留凌娇那么久。又一次喝多的时候郑泊羽突然想他真的没有对不起凌娇吗。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至少在尽头的那几个月，他难道真的没有给过凌娇无谓的希望又让他失望吗。
　　他忍不住。
　　他想看凌娇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烦恼都消失，笑起来就好看了，跟小孩子一样。
　　他把凌娇放进编织的梦里，然后亲手打碎了他的梦。
　　他想这件事不该这么结束，他或许应该给凌娇一些补偿。
　　又或者，他只是想见见凌娇，看他过得好不好。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想要什么。
　　他明白了，对他这样心冷的人来说，心疼从来不会是愧疚。
　　只是因为……
　　他动了动唇：“娇娇。”
　　凌娇看着他，等着他把拍立得接过去，耐着性子保持礼貌但语气又是明显的不耐烦：“郑总，我要休息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们试试吧。”郑泊羽说。


第30章 030
　　傅晓琪第二天去店里，看到凌娇吓了一跳。
　　漂亮的青年脸颊相较初见已经被养出了一点红润，只是这会儿眼下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他的周身还带着若隐若现的黑气，像是幽魂。
　　傅晓琪说：“娇娇你……”
　　“见鬼了。”鬼附身一样的凌娇言简意赅。
　　傅晓琪张了张口。
　　她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门外的男人走进来。傅晓琪眼前一亮。
　　男人一向西装革履，今天却穿了一身休闲装，也没打发胶。看上去清爽也减龄多了，一眼看去像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他看着隔着一个吧台聊天的傅晓琪和凌娇，顿了顿：
　　“一杯美式。”
　　傅晓琪回过神，唾弃了一下颜控的自己，说：“……这位先生我们今天放假。”
　　凌娇抽了抽嘴角。
　　郑泊羽愣了愣：“门口没挂牌子。”
　　傅晓琪继续嘴硬：“临时决定的。”
　　她转头，“娇娇，我们下班！”
　　话音落下，傅晓雅听到动静从里面走出来：“什么下班，谁要下班？傅晓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少交不三不四的朋友少吃没必要的饭你听进去没有？你少带坏娇娇！”
　　一串话劈里啪啦，跟大小姐形象浑然不符。
　　傅晓琪一秒变了哑巴，她耷拉着脑袋：“我说我知道了嘛。”
　　傅晓雅叹了口气。
　　然后她才看到面前的郑泊羽。
　　四目相对。
　　五秒后，傅晓雅镇定地开了口：“先生我们下班了。”
　　凌娇：“……”
　　郑泊羽脾气挺好：“那我明天来。”
　　“明天也——”
　　“老板！”凌娇不得不强行打断这俩的交流，然后他对傅晓雅道，“老板我跟他说，你先进去一下？”
　　傅晓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郑泊羽一眼，然后犹豫地答应了。
　　她进去了，郑泊羽又开了口：“你跟你们老板关系不错。”
　　凌娇说：“嗯。”
　　然后他道：“我说了我跟琪琪在谈恋爱。”
　　声音很木。
　　郑泊羽笑了笑：“我也说了我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凌娇牵了牵嘴角。
　　他说：“郑少，郑总，我求你了，您到底想要什么？”
　　郑泊羽沉默了很久，他说：“我……”
　　问是凌娇问的，秒答也是他秒答。
　　凌娇说：“不可以。”
　　他的声音很干脆。
　　他重复了一遍：“不可以，郑泊羽。”
　　如果时间能倒流，凌娇想，他一定不会在咖啡店的门口上郑泊羽的车。更不会让他在门口等到他出来，然后跟他一起回家，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他想过很多次结局。他和郑泊羽的。
　　大多数情况是理智的，他知道他们大概率无疾而终。偶尔他也会想，郑泊羽会不会来找他呢。像是一个童话。
　　无可否认的是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凌娇的心弦也会动一下。
　　他其实是个很俗气的人。相信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跨越财富社会地位和大众观念的真爱这种东西。要不然他不会喜欢上郑泊羽。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当然，他这样的人至今还在较为乐观地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挺神奇的。
　　但是幻想归幻想，现实归现实。他原先以为郑泊羽是从穆凯那得知了他的过往，所以产生了一点同情。而当郑泊羽真的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他的反应其实是：
　　“什么？”
　　郑泊羽重复了一遍。
　　凌娇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半晌，他道：“我有女朋友了。”
　　他在心里想他怎么会沦落到和涉世未深的一个思路，但无法否认的是这的确是非常有用的一招，因为有刚刚的拥抱，他看到郑泊羽脸色变了。
　　……真稀奇。
　　他想。
　　从前他追着郑泊羽跑，因为嫉妒和自卑把自己变成陌生的样子。
　　他没想到，他还能看到郑泊羽这样的神情。
　　但是片刻后，郑泊羽开了口，他说：“那个女孩吗，应该不是吧。”
　　凌娇手指一动。
　　他看着郑泊羽，语气尽量平静：“为什么？”
　　“你不是这样的人。”郑泊羽顿了顿，笃定地说，“知道自己是弯的还和女孩子在一起，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可是，不管是不是，凌娇想。
　　他都是要拒绝郑泊羽的。
　　“郑少。”他回过神，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低声说，“之前那条留言是我冲动，我也没有真的责怪您的意思。”
　　他顿了顿，很诚恳，“现在我都回来E市了。您身边也不会缺人，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郑泊羽说：“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想继续……”
　　“不管是什么。”凌娇说，“我都不想了。”
　　郑泊羽一下子安静了。片刻后，他轻声道：“为什么？”
　　凌娇把咖啡送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为什么。”他说，“您就当我死了吧。”
　　凌娇这话很决绝，但语气却很冷静。
　　郑泊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别说这样的话。”
　　不等凌娇反驳，他就说：“我知道了。”
　　他拿了咖啡就要走，凌娇忍不住，看着他快出门，在他身后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郑泊羽顿了顿。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凌娇就有些后悔，这样更像是欲擒故纵玩儿脱之后的挽留，明明郑泊羽就这么走了才合他的意。
　　郑泊羽倒没有吐槽他这一点，他说：“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
　　这句倒是实话。
　　凌娇低下头开始擦杯子：“再见。”
　　没有传来声音。
　　凌娇抬了头，发现郑泊羽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凌娇，轻声道：“你变了挺多的。”
　　凌娇扯了扯嘴角。
　　“很抱歉，这就是原本的我。”凌娇道。
　　他在郑泊羽面前80%的样子都是乖顺甜美的，郑泊羽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意外。但其实他本人的性格确实不算甜，也跟乖沾不上边。
　　甜软乖巧有的时候也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像他这样的人，必须保持适度的钝感和一定的尖锐，才不会受欺负和受伤。
　　他的本意是让郑泊羽放弃。
　　但是郑泊羽说：“挺好的。”
　　凌娇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了。”郑泊羽道，“凌娇，你做你自己就很好。”
　　凌娇一下又一下地拧着毛巾。傅晓琪在他边上看着，心惊肉跳。
　　“娇娇你。”她说，“……小心点。”
　　凌娇把毛巾一甩。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抱歉，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傅晓琪讪讪地道。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前任，段位挺高的。”
　　他俩谈话的时候她和傅晓雅就留在里间，隔音太差，就算不想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听着听着，她俩就沉默了。
　　主要是想劝没法劝。人也没要求怎么样，总不能真的不让人喝咖啡。
　　而且郑泊羽的态度确实挺不错。
　　她只能想到一个勉强站得住脚的攻击点。
　　她说：“他也太淡定了点吧。”
　　她最近看八点档。里面的霸总爱而不得的通常做法都挺限制级。什么囚\\禁啊红眼掐腰按墙啊什么墙纸爱啊。
　　但郑泊羽看起来像个五好公民。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不够爱。
　　凌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他就是这样的。”
　　别人不知道，凌娇对郑泊羽再了解不过。
　　他就是这样的人。
　　悲哀的是，样本还就是他自己。
　　他从没见过郑泊羽有什么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但是郑泊羽也有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
　　他高兴的时候，也就是凌娇讨他喜欢的时候，他会照顾凌娇所有的情绪。这也是凌娇就用了三个月就把自己卖了五年的原因。
　　郑泊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他用了心，他可以把任何一个人哄得高高兴兴。凌娇想这应该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情商。
　　他不来逼迫凌娇，恰恰是他认真的表现。
　　但凌娇就怕他认真。
　　那之后的两天，郑泊羽没来咖啡店。
　　第三天早上，凌娇上班的时候发现门口用来收快递的信箱里多了一个包装简约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拍立得和一份小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
　　去印了一份，原版留给你。
　　凌娇拿着那张拍立得，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来，又爬了一次楼，锁进了杂物盒子里。
　　进了咖啡店，郑泊羽已经坐在了窗边。
　　凌娇正要开口，郑泊羽说：“你们店真的不能办月卡吗？”
　　凌娇说：“没有。爱喝不喝。”
　　作为员工态度如此恶劣简直就是现成的投诉素材，但郑泊羽没说什么。
　　他扫了码，说：“一杯美式。”
　　凌娇做咖啡的时候声音乒呤乓啷，像是要把店给砸了。
　　他开始频繁地收到放在信箱的小礼物。
　　有贵重的。钻石，珍珠，玛瑙做成的各种小首饰，凌娇从前会喜欢现在也喜欢但买不起的款。大剌剌地放在没锁的信箱里，凌娇就此觉得他们这片的快递员真是素质高，然后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把东西退给郑泊羽。
　　退了两三次，郑泊羽就懂了。于是信箱里的东西换成了别的。
　　比如一支新鲜的玫瑰，一盒味道不错的点心，还有……
　　“你把喵喵接回来了？”凌娇问。
　　他的手上是布偶青春靓丽的照片，毛量依旧喜人，模样甜美。
　　“嗯。”郑泊羽说。
　　凌娇：“……”
　　“它还好吗？”
　　郑泊羽：“……”
　　他说：“我看起来很不会照顾猫吗？”
　　凌娇说“嗯”。
　　不然呢。
　　郑泊羽有些不自在，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坦诚：“怕照顾不好，而且比较忙，请了人照顾。”
　　凌娇心想，哦，果然是钞能力。
　　照片拿在手里，他舍不得还给郑泊羽。但不还就感觉被拿捏了。
　　他匪夷所思地想，这叫什么，猫质吗？


第31章 031
　　猫不猫质的先不提，凌娇说：“你别给我送东西了。”
　　郑泊羽顿了顿。
　　凌娇不知道该怎么说：“郑少，我今年二十五。”
　　“还很小。”郑泊羽说。
　　他比凌娇大两岁。
　　凌娇无语。
　　过了一会儿他道：“如果您还是想找情人，可以找别人。我累了，这份工作真的胜任不了。”
　　郑泊羽顿了顿。
　　凌娇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他，除了那叠小猫的照片。郑泊羽把那支玫瑰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插到了咖啡店吧台边上的花瓶里。
　　那天之后，郑泊羽除了小猫的照片没再给凌娇放过任何其他的东西。
　　而没多久，凌娇就收到了一个U盘，里面是一些小猫崽的视频监控。
　　他没加郑泊羽好友，郑泊羽只能用这样原始的方式把视频给他。
　　凌娇把U盘拿回家，第二天郑泊羽再来，他说：“不用扫码。”
　　郑泊羽怔了一下：“怎么了？”
　　“U盘我收到了。”凌娇说，“这杯算我请你的，道谢。”
　　郑泊羽默然。
　　凌娇没管他的反应，自己去做咖啡了。
　　做完咖啡，郑泊羽突然说：“帮我打包吧。”
　　凌娇看他。
　　“今天出去转转。”郑泊羽说，“不来打扰你了。”
　　凌娇说：“好。”
　　郑泊羽拿了咖啡离开。凌娇擦了一会儿桌子，抬头看了一眼。
　　郑泊羽站在门口等车，背影看着有些萧索，这是他身上不常看到的东西，他总是意气风发。
　　凌娇垂了眼。
　　他就是要和郑泊羽划清界限。哪怕一点人情他也不想欠着对方。
　　或许这对郑泊羽来说有些伤人。
　　但是，他想。
　　他这些年也不好过，这一回，他想自私一回。
　　郑泊羽第二天就回来了。他调整得很快，凌娇知道他那天是短暂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天之骄子，哪被人拒绝过，更何况这样避如蛇蝎。
　　其实郑泊羽就这样走了凌娇也能理解。
　　但他真不是和郑泊羽耍性子，就是想让郑泊羽放弃。他也不想去探究郑泊羽是心血来潮还是有别的神那么想法，无论是什么想法，都跟他没关系。
　　他最近正在看铺面。来这里干活之后他觉得开一家咖啡店也很不错。
　　他可以在店里的各个角落摆上新鲜漂亮的花和喜欢的书。
　　但是选址当然不会在这个地方。这不仅是在和傅氏姐妹抢生意，另一方面，凌娇也想换个城市居住。
　　他自小辗转两地，没什么家乡情结。回来只是想看一眼外婆，住哪里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见识过大城市之后这个小县城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
　　这事他和傅晓雅说了，她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也爽快给予了支持：“要帮忙的地方和我说，对了，你想在哪里？”
　　凌娇还没想好。
　　他想换一个气候宜人，也热闹一点的地方住。
　　……其实他住A市住得挺习惯的。饮食、风土人情和环境都不错。
　　但是他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地方。
　　他开始做功课，这回就像穆凯说的那样，已然比当初的一头雾水好摸索许多。
　　郑泊羽依然天天来，最近这段时间，他开始给店里当免费义工。起源是傅晓雅想要挪动店内的家具，于是郑泊羽也帮了忙。
　　但是他还不知道凌娇要走了。而凌娇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最后，凌娇终于定下了一个城市。
　　邻省的F市。
　　虽然说是邻省，但两个市都处在交界线，因此离得并不是很远。
　　F市比E市经济发达一些，凌娇想的是，先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段。
　　他跟傅晓雅请了假。
　　傅晓琪眨巴眼睛：“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她其实是想去玩，大学生的假期实在无聊。凌娇想了想，同意了。
　　但是这样住宿就成了问题，虽然傅晓琪爽快地表示大家都这么熟了住一个双人间也没问题，但凌娇觉得不妥。他正在考虑要不抓紧点儿当天来回，傅晓雅就说：“要不我也一起去吧？”
　　店里的新品研发得差不多了，打算过两天上新，这段时间正好是空窗期。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傅晓雅挂上了休业三天的牌子。一行人买好了高铁票收拾了一下行李就打算出发。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傅晓琪给凌娇发了条消息。
　　她说：娇娇，我们要跟郑哥说一声吗？
　　犹犹豫豫的。
　　这些天郑泊羽已经跟傅氏姐妹混熟了。
　　这是必然的。凌娇根本就没怀疑过。
　　哪怕两姐妹对他很好，也很关心他。
　　那是郑泊羽。
　　生意场上运筹帷幄掌握整个集团的人。
　　他虽然私生活一直被楚云柏江枫他们诟病，但是在他们的圈子里，楚氏才是清流。证据就是，郑泊羽他亲爹妈就从没管过这些事。
　　而在圈内，他其实是可以和楚云柏并驾齐驱，被几位名字如雷贯耳的掌权人称赞一声后生可畏的人。
　　这样的人，想和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混熟，对他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过两姐妹倒没有倒戈，只是不好意思再对郑泊羽横眉冷对。
　　而在这种时候，也会想到天天打卡的郑泊羽。
　　凌娇打字：
　　不用。
　　对方正在输入中了好久，最后还是给他回了一句乖巧的“好”。
　　第二天，一行人上了路。
　　因为是自己考察，所以氛围都比较轻松。凌娇列了个很详细的计划，上面大概写了资金分配和预算，想要的面积，地段等等，他打印了出来，厚厚的一沓，把傅晓琪看得震惊了。
　　她翻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娇娇，你以前是不是学霸啊？”
　　凌娇很谦虚：“没有没有。”
　　他想了想：“初高中那会儿挺拼命的。”
　　因为那时候的学费是他外婆的积蓄，一点点攒下来的钱。
　　不敢不珍惜。
　　而且，他也存了要考个好大学，然后将来能够找个好工作，早点挣很多钱养家的愿望。
　　现在回想，这些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理科不太行。”他老老实实地说，“看到数字就头疼。”
　　所以功课只能往细了做，因为脑子不够用。
　　在场三位文科生面面相觑，然后傅晓琪捅了捅傅晓雅的胳膊肘：“姐，你当初怎么那么快就把店面盘下来了。”
　　傅晓雅干笑了一声：“哈哈。”
　　凌娇其实也很好奇，但傅晓雅看上去不太愿意说的样子，他也没问。
　　到了地方，他们下了车。傅氏姐妹去逛街，凌娇则是去踩点。
　　踩点倒是不太顺利。
　　主要是凌娇年轻，他虽然对穆凯对郑泊羽说的都是他年纪大了，但是对于社会来说，他确实也就是个毛头小子。
　　他又是外地人，想坑他想讹他的都不少。
　　还好凌娇已经进过这个世界上最乱的地方娱乐圈，因此能差不多分辨个七七八八。因为不够专业不能分辨的，就只好放弃。
　　毕竟他现在可没那么多资本霍霍。
　　东奔西跑了两天，傅晓雅也靠着一点微薄的经验帮他看了看，大概敲定了几个还不错的点，却始终碰不到特别合心意的。
　　最后一天，他被傅氏姐妹拖去一起逛街。
　　他自个儿是啥也没买，给两姑娘充当了免费劳动力，最后三个人一人提了一大摞袋子。
　　里面不仅有衣服，还有各家咖啡店的小吃。
　　傅晓雅说：“我倒要看看别人家的店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凌娇说：“老板，你最近宫廷剧可以停了停了，快腌入味儿了。”
　　傅晓琪憋笑。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几个人还是一起坐高铁。傅氏姐妹虽然家境不错，但一个还是学生，另一个出来混的这一两年早已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凌娇在旁边看包，看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炸鸡快餐，原本有些焦虑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
　　他突然想起来，从前他好像日子过得挺单调的，一心都是郑泊羽。
　　倒不是喜欢到眼底容不下别人，是做情人的话，凌娇觉得，终究还是要认真体贴才算敬业。毕竟人家也花了那么多钱和人脉在养他。
　　他骨子里挺矛盾。早些年跟着他妈的时候百无禁忌，是个野孩子。毕竟他妈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但是十来岁那年他又跟着外婆在这里过，外婆很温柔，一点点把他教成还不错的样子，如果不是后来的意外，他可能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凌娇不后悔。
　　不后悔当初花了那么多钱救他的外婆，他后悔的是不该和孟夏谈爱。
　　其实像他这样的，走钱色两讫的路是最好的。
　　到了最后，孟夏很痛苦，他也很痛苦。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
　　到了E市高铁站，傅晓雅说：“我和琪琪回一趟家，娇娇你回家吗，先送你回去？”
　　她刚刚叫了出租。
　　凌娇想了想：“把我放到那边地铁站吧。应该顺路。我还想看看这边的地段。”
　　傅晓雅说好。
　　凌娇又独自一人在E市城郊逛了一圈，一直到了晚上才晃晃悠悠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他晚饭就吃了两个生煎，随便路边选的一家小吃街。生煎价格不便宜但个头却小，凌娇没吃饱。于是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家里剩的那盒泡面。
　　只是刚到家门口，他就蓦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墙边站着一个人。
　　黑暗吞噬了他。
　　凌娇只能看到他手上猩红的星火。
　　那是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脚步停了停。
　　还没等他绕开，郑泊羽就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片刻后，他掐了烟，神情平静。
　　凌娇视线下移，却看到了他浑然不觉，被烟烫得通红的掌心。


第32章 032
　　郑泊羽手上提着一盏蛋糕。
　　新的。
　　凌娇的生日是前天。也就是他们去邻市的第二天。
　　他身份证上的生日不是他的真实日期，因此傅氏姐妹都不知道。
　　他以前不知道这个事。是后来他外婆和他讲的，她说“娇娇啊你是下午出生的，那个时候你妈给我打电话，说自己要死了，我说别瞎说。”
　　她翻出了泛黄的车票，还是纸质的，老人的思维还没跟上日新月异的时代，依然记着车票是要取的，她说当时她不会弄机器，是当时的好心人帮她弄的，弄完她才知道，现在除了要车票报销，大家基本都是刷身份证坐火车和高铁。
　　她学了新知识，但这趟行程并未成行。因为到了地方之后，她漂泊在外的女儿不愿意见她。那个求救电话就像梦。
　　所幸生产顺利，于是这张车票最终只是阴差阳错地成了凌娇的出生日期证明。
　　那个时候他外婆说：“也不知道她找了个什么样的小伙子。”
　　语气有些怅惘。
　　有的时候凌娇会想，他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妈说过不喜欢他，但也没虐待他。他从小的待遇可能类似于郑泊羽家的那只布偶猫，哦可能还不如。毕竟猫吃得明显比他小时候好。
　　他妈高兴了逗他两句，心情差了就让他自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所以他不爱过生日。
　　因为这盏蛋糕，凌娇即将出口的那句“烟头”换成了另一句。
　　他动了动唇：“……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郑泊羽顿了顿，说：“你以前和我说的。”
　　他也意识到了手上的温度，把手往后藏了藏。语气仍旧若无其事。
　　凌娇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才想起来了。
　　他确实跟郑泊羽说过。在他还不知道郑泊羽和江枫的事之前。
　　那天郑泊羽回别墅，凌娇在打游戏。两人做了一场之后，凌娇继续打游戏。郑泊羽受不了他，就问他到底什么游戏能让他玩成这样。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一起打到了凌晨十二点。
　　然后凌娇大半夜喊饿，让郑泊羽给他弄吃的，那个时候阿姨早就睡了，郑泊羽被他闹得没法，让他等着，然后，凌娇就吃到了对方亲手做的一碗面。
　　面上卧了个荷包蛋，手艺不错。
　　凌娇很惊讶，也觉得挺巧。
　　他就忍不住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那是他唯一一次过过的生日。过了零点。
　　郑泊羽也有些惊讶，然后说第二天要给他补蛋糕。
　　他拒绝了。
　　郑泊羽坚持，他直接腼腆地说：“郑少您把钱转我就行。”
　　郑泊羽说他财迷，然后说，凌娇，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凌娇不浪漫，倒不是他不喜欢浪漫。他看剧也喜欢那些名场面，久别重逢的动人心弦。别说剧里，去年楚云柏和江枫去了国外，江枫像旅行青蛙一样在朋友圈发照片，他看着也觉得很好。
　　他觉得很好，但是对于他自己来说，生活永远显得残酷而真实。
　　所以比起浪漫，他更喜欢实际。能抓在手里的傍身之物，还有具体的行动而不是空泛的关心。
　　那次之后他就和郑泊羽说不用给他过生日，他有生日尴尬症。他不知道郑泊羽是听进去了还是单纯忘了，总之后来真的没过过，他以为是后者，现在看来，却好像不是。
　　他牵了牵嘴角：“谢了啊。”
　　就要去接蛋糕。
　　接倒不是真要吃，主要是郑泊羽不吃甜食，留着也是浪费。更何况，虽然做不了情人了，但是作为熟人，也是对方的一片心意。
　　他琢磨着这个蛋糕要免多少单才算还了人情，扯了扯蛋糕盒子上的系带，却没有扯动。
　　凌娇怔了怔。
　　郑泊羽看着他，轻声问：“去哪儿了？”
　　语气很平静。
　　凌娇却莫名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由自主地回答：“……去了隔壁市。”
　　郑泊羽顿了顿：“旅游？”
　　他说：“我看你们店也关了。”
　　凌娇不接话茬了。
　　他看着郑泊羽：“我好像没有和你汇报的义务。”
　　郑泊羽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其实凌娇看出来了，有点儿……疲惫，也有点紧绷。当然这些情绪都被他掩饰得很好，他一向这样。
　　在凌娇刚看见他的那个刹那，他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焦躁，但是在看到凌娇的刹那，这些负面情绪就消失了。凌娇蓦然发现，郑泊羽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也小心了许多。
　　这个状态实在是有点像之前的他，他莫名觉得滑稽，却笑不出来。
　　他说：“我有点累，先上楼了。蛋糕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完他就要转身。
　　郑泊羽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凌娇。”
　　他不爱叫凌娇的昵称。他说太甜了，现在也坚持这个习惯。
　　分明不是什么昵称，但凌娇却偏偏因为这一声的语气停住了。
　　“我以为你又走了。”他轻声说。
　　凌娇在心里走了很多次，实际只跑过两次。
　　这是第三次。
　　他没想到郑泊羽还有了阴影。
　　郑泊羽走过来，把手上的蛋糕递给了他。
　　“生日快乐。”他说，“早点休息。”
　　凌娇牵了牵嘴角：“好。”
　　他接过蛋糕，走上楼，等到他到家打开灯，从楼上往下望。
　　郑泊羽就站在单元楼简陋的门外没有走，整个人浸没在夜色里。
　　凌娇看不见他的样子。他转过了头，自顾自拆开了桌子上的蛋糕。
　　第二天到店，傅晓琪就磨磨蹭蹭蹭了过来：“娇娇我跟你说……”
　　“他给你发消息了？”凌娇问。
　　“啊？”傅晓琪愣了两秒，然后她摇头，“没有没有。”
　　“是我和姐姐看了监控。”傅晓琪道。
　　凌娇抽了抽嘴角。
　　“他来了好多次啊。”傅晓琪说，“我们对面杂货铺那个大爷说每次来都等好久。每天还给他分蛋糕吃，他居然每天都买一个新蛋糕欸。”
　　凌娇和蔼地问她：“你想说什么？”
　　傅晓琪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娇娇生日快乐。”
　　她从旁边拿了一个包装袋推给凌娇，一看就是补的礼物。里面居然是只大兔子，凌娇拿起来，捏了捏兔子耳朵，感觉和家里的可以凑一对。
　　这回他和蔼的语气终于多了几分真心：“谢谢琪琪。”
　　傅晓琪就傻乐“嘿嘿没关系啦”，立刻把天天送蛋糕的人忘到了脑后。
　　凌娇擦了一遍器材。然后把食材一一摆在了料理台上和冰箱里。
　　过了一会儿，郑泊羽来了。他的面上看不出异样，他看着背对他的凌娇，对傅晓琪说：“你好，一杯美式。”
　　凌娇转过身要替他扫码，郑泊羽按住了他。
　　是手。
　　掌心相触的刹那凌娇像是被昨天烟头残余的温度烫了一下，郑泊羽低声说：
　　“别给了。”
　　语气几乎带了恳求。
　　凌娇一根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扫了码。
　　傅晓琪在旁边看他们，大气不敢出。
　　凌娇付完钱，抬起头，在某个刹那他看到了郑泊羽黯淡的眼神。
　　他很少看到这样的郑泊羽，他总是意气风发的，他拥有全世界，家庭和睦，万事顺遂，不愁吃穿，处在金字塔顶端。
　　不会费尽心思讨好什么人，不会等一个人等到凌晨，不会用这样的语气来求些什么。
　　什么会让他变成这样，是他吗？
　　可是凌娇又想。
　　他凭什么呢。
　　凌娇有些不淡定了。
　　他起先是想着，就这么冷着郑泊羽。冷一步看一步。
　　他心底不觉得郑泊羽是认真的。
　　当然，他也不觉得郑泊羽是心血来潮或者报复他，郑泊羽人不坏，不会做这种事。但是要说郑泊羽爱他爱到什么地步，凌娇也不信。
　　意难平吗？还是觉得他一走了之的样子很特别。或者干脆是，他依赖上了他的陪伴和提供的情感价值。
　　可这些都不是无可替代的。他以为郑泊羽懂，可快两个月过去了。
　　相较于凌娇对穆凯说的“报警”，他对郑泊羽一直是很礼貌的。
　　因为郑泊羽从前真的帮了他很多。
　　现在他在思考，他是不是不该这么礼貌了。
　　或许他的态度给了郑泊羽希望，所以他才会这么执着。
　　……他是最懂这种感觉的人不是吗。
　　凌娇心烦意乱，想着找时间和郑泊羽谈谈。　　 还没等他找出时间，店里就出了意外。
　　起因还是傅晓雅研究出的新品。
　　他们的招牌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挂出去了，一开始吸引的客人还挺多，大多是猎奇心态。傅晓雅在网络上也作了宣传，收效不错。
　　但是很快，客流就又少了。不少熟客反应除去新鲜感，新品咖啡的味道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甚至因为食材的不相容，有一丝怪异。
　　刚刚支棱起来的傅晓雅又蔫了。
　　然而，倒霉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有个客人那天下午上门，说因为他们的新品咖啡，他腹泻了两天，要求店内赔偿。
　　傅晓雅人都懵了，她说：“可是先生我们店内的所有食物都是经过审批和检验的呀，证件也齐全的，味道是怪了点但安全上绝对没问题的。”
　　她小心翼翼地道，“您确定是因为我们店里的咖啡吗？”
　　“不是咖啡还是因为什么！”男人约莫三十来岁，左手臂画了大片的纹身，身上烟味也很重，他瞪着眼睛，“那天我和我对象过来回去了之后半夜就开始肚子痛，痛得老子要骂人了。我不管，你得给我物质补偿和精神损失费！”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傅晓雅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她退后了一步。
　　凌娇在一旁倒是想起来了。
　　他对这个男人很有印象。
　　他和他女朋友口音都是本地人，那天他们来店里是凌娇接待的。
　　他女朋友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些小吃，但最后结账的时候男人却觉得定价有些贵。他跟凌娇讨价还价，凌娇自然说店里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
　　最后，是男人和他女朋友先吵起来了。
　　他女朋友说他又抠又丢人，踩着高跟噔蹬噔走了。当时，男人的脸色就气得发青。
　　他心下有了数，示意傅晓琪把她姐先拉住，然后他心平气和地道：“这位先生，谁主张谁举证。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您身体不适确实是因为我们食品的质量问题，我们会按照标准赔偿的。”
　　他顿了顿，“首先，您有医院的检查单吗？”
　　男人怔了一秒。
　　不过很快，他就粗声粗气地道：“就拉个肚子我去医院干什么，哎我说，明摆着的事，你们想赖账啊？”
　　凌娇说：“不是赖账。”
　　他顿了顿，“该赔的我们会赔，但是我们也不接受脏水和无理取闹。”
　　“你说谁无理取闹呢！”
　　男人一下子恼了。
　　紧接着，他突然就伸手推了凌娇一把。
　　这一下力道其实并不重，就像是普通的推搡。但凌娇站的位置刁钻，也没有任何支撑点，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朝着男人发力的方向摔了过去。
　　他余光看到了一旁尖尖的桌角，在痛觉传来之前，心底产生的唯一一个念头是：
　　这样适合八点档英雄救美破冰HE的剧情，郑泊羽偏偏今天没来。
　　他和郑泊羽好像，真的没什么缘分。


第33章 033
　　郑泊羽中断视频会议赶到店内的时候，警察和傅晓雅还有凌娇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了傅晓琪一个人。
　　小姑娘眼睛通红，正在收拾地上碎了的餐具，郑泊羽一眼看到上面沾的血迹，砰砰直跳的心跳仿佛都直接漏了一拍，他顾不得礼貌，直接道：
　　“凌娇呢？”
　　“啊……娇娇，娇娇被送去县城医院了。”
　　傅晓琪说。
　　她声音还有点抖。
　　郑泊羽转身就往外走。
　　他几乎没什么办法思考，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想他为什么几乎每天都来，偏偏今天只是早上来了一趟，就回了酒店开视频会议。
　　司机就等在门口，郑泊羽上了车，他太阳穴紧绷得发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没问傅晓琪凌娇伤得怎么样，他给小姑娘发了个消息，对方却没回。
　　郑泊羽心乱如麻，好在医院不远。
　　到了他就下车往里面走，从快走逐渐变成了跑，终于找到傅晓雅的时候对方正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廊上。
　　她一抬头，郑泊羽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和断了线的珠子。
　　霎时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少顷，他才动了动唇，声音几不可闻：“……凌娇呢。”
　　傅晓雅吸了吸鼻子。
　　她张了张口，却因为哭得太厉害而好几次发不出声音，好半天她才道：“在，在里面。”
　　嗓子全是哑的。
　　郑泊羽闭了闭眼。
　　他努力劝说自己冷静，深呼吸了好几次，但是推门的手还是在抖。
　　开门的瞬间他的脑子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机械地进行松开门把然后抬眼的动作。
　　第一眼，他看到一扇明亮的窗。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照耀到地上。要不是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太重，看上去几乎让郑泊羽有一种回到A市家里的恍惚。
　　因为凌娇的房间也有一扇明亮的窗。他特别爱趴在床上打游戏。郑泊羽每次路过，可以看到他鸦似的黑发和白皙的后颈，还有姣好的身体线条。
　　凌娇现在也在窗边。
　　穿着涂鸦T裇和破洞牛仔裤，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漂亮青年坐在位置上，右胳膊上包着纱布，正唧唧呱呱地说着什么，郑泊羽看到他鲜妍的嘴唇和明亮的眼睛，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动了动唇，一时之间却没说出话。
　　而凌娇察觉到动静抬头跟他对视的那个刹那，也愣住了。
　　凌娇正跟医生讨价还价。
　　医生是个年轻医生，性格里颇有点冷幽默。
　　他说凌娇要卧床几天，但凌娇觉得时间有点多。
　　“三天，三天行不行？我还要上班呢。”他说。
　　“不行。”医生低头写病历，语声安然，“你当你是菜市场买菜呢，还在这砍一块五毛。”
　　“但是休息一周真的太久了啊，我觉得我挺好的。”凌娇急了，“你看，我还能……哎哟我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医生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抬头，正要训些什么，就看到面前的青年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小声道。
　　凌娇在对郑泊羽说话。
　　而郑泊羽没说话。
　　凌娇看着他：“不是，郑泊羽你别这个眼神啊。”
　　“……怪瘆人的。”他小声道，“我又没啥事。”
　　确实没啥事。
　　基本是软组织挫伤，腰比较严重，但因为最后一刻凌娇急中生智躲了一下只磕到了边，也没伤筋动骨。最严重的是胳膊，但那不是被打的，是警察来了之后凌娇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想要起身，脑子一抽自己不小心撑到了一旁的碎瓷上。
　　好在他身体比脑子惜命，压到的一秒内就迅速又把手抬了起来，没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于是除了一声惨烈的惊呼，实际上也只是流了点血。
　　所以凌娇很郁闷。
　　但他的郁闷在看到郑泊羽的那刻戛然而止。
　　他没见过郑泊羽那样的样子。一身残存的狼狈，他甚至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点血丝。
　　凌娇吓了一跳，郑泊羽已经走了进来。
　　医生看热闹：“病人家属啊？”
　　凌娇说：“不是。”
　　郑泊羽说：“是。”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泊羽。郑泊羽像是没听到，他用视线对着凌娇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凌娇浑身不自在，几乎有了被他的眼神扒光衣服的感觉。
　　他说：“你别……”
　　郑泊羽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顿了顿，说：“是朋友。”
　　“他怎么样？”
　　“情况倒是还好。”医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就是性子挺倔的，得看着他让他这两天好好休息，胳膊上的伤口别碰水，最好是卧两天床。”
　　郑泊羽颔首：“好的，我知道了。”
　　凌娇说：“喂……”
　　他还没死呢！
　　但是他无法反抗。他现在走路都有点儿困难，郑泊羽扶住他，他就只能像僵尸一样被架着，郑泊羽跟医生道了谢，带着他离开了看诊室。
　　出了门，门外的傅晓雅站了起来，急切地道：“没事吧娇娇？”
　　“没事没事。”凌娇怕她难过，刚刚就把她赶了出来，这会儿语气轻松，“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老板我请个假。”
　　傅晓雅赶紧道：“你好好休息，请多少天都没事。”
　　凌娇冲她挥挥手，说：“拜拜老板。”
　　等到了楼下，他对郑泊羽说：“你回去吧。”
　　郑泊羽手顿了顿。
　　“我真可以。”凌娇解释说，“这个时间地铁也没什么人，坐回去也就走一小段路。”
　　郑泊羽没说话。
　　凌娇其实有些怵，今天郑泊羽和平时都不太一样。很……凶。没什么表情。有点儿陌生。
　　凌娇有点儿欺软怕硬，郑泊羽之前对他客客气气，他就敢冷脸。现在他不敢。
　　不敢面对但可以跑路，可是下一秒，凌娇瞪圆了眼睛。
　　郑泊羽避开了他的伤口，把他抱小孩一样抱起来，接他们的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到了他们的面前，凌娇看着大太阳头晕目眩，被整个人打包送进了车。
　　司机换了一个。
　　还是陌生人，戴着墨镜的酷哥。他目不斜视，问：“郑少去哪儿？”
　　郑泊羽报了凌娇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凌娇气得大喊大叫：“郑泊羽你他妈这是绑架！拐卖！我要报警！”
　　郑泊羽把手机丢给他，语气平静：
　　“你报。”
　　凌娇：“……”
　　他蔫了。
　　郑泊羽吃准了他不会报这种浪费社会资源的警。
　　在某个瞬间，他的郁闷到达了顶峰。
　　郑泊羽太了解他。
　　凭什么。
　　他们俩连旧情人都算不上，凭什么他暗恋郑泊羽那么多年求不到一个结果，而与此同时郑泊羽又可以那么了解他。
　　他不说话，郑泊羽也不说。
　　车子到了地方，凌娇忍着疼先一步下车。
　　他走得太急，一不小心吃痛差点又崴到，身后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郑泊羽想说些什么，但他看到了凌娇的脸色。
　　凌娇的脸色很难看。
　　脸蛋和唇色都苍白，是痛的，可能也是委屈或者气的。或者两者兼有。
　　于是郑泊羽所有的话就都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凌娇说：“什么？”
　　“不是对你发火。”郑泊羽低声说，“刚刚……气急了。”
　　凌娇没说话。
　　“不知道你伤得怎么样。”郑泊羽说，“傅晓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说有人来砸店，说你被人打了。”
　　“……我很害怕。怕你有什么事。”
　　凌娇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说了没事。”他低声道。
　　“嗯。”郑泊羽道。
　　他顿了顿：“这两天我来照顾你，行么？”
　　凌娇又不说话了。
　　他的腰还有点隐疼，药膏化开，热得发烫。
　　郑泊羽看着他，说：“就这两天。”
　　凌娇忍不住抬头想说什么，话语却突然顿住。
　　过了一会儿他犹豫地道：“郑泊羽你。”
　　他低声说：“……你别哭啊。”


第34章 034
　　郑泊羽跟着凌娇进门的时候凌娇还没回过神。
　　他想什么，怎么就，怎么就同意了。
　　他不明白。
　　但是郑泊羽已经在打量他的家，凌娇木着脸说：“我按我们这片的平均护工费结给你。”
　　郑泊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他这会儿一点没有刚刚红着眼睛抿紧唇的、把凌娇差点吓死的样子。
　　凌娇看见他笑就气闷。他想哭个屁，郑泊羽什么时候哭过，这人坏得很，说不定刚好就是被沙子迷了眼睛。他怎么就那么鬼迷心窍。
　　而且请护工直接请不好吗，何必要这样。
　　又当又立啊凌娇你真是又当又立。
　　他受不了自己了，决定逃避现实：“我困了，我去睡了。”
　　郑泊羽说：“嗯。”
　　“家里的东西都可以用吗？”他礼貌地问。真的像个护工。
　　凌娇：“……”
　　“你用。”他说。
　　说完，他不让郑泊羽扶他，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卧室。
　　这房子是他租的。
　　一室一厅一卫，房子不大但挺干净，比他在A市的蜗居体面多了。
　　就是面积小。凌娇进了房间就是床，转不开什么身，他挪到床上躺下睡了，本来以为家里来了个人会睡不着，但是一觉醒来，居然已经到了晚上。
　　空气里飘动着食物的香气，他动了动鼻子。
　　好像是鸡汤。
　　他不太确定，想爬起来看看，但是睡醒之后身上的淤青疼得就愈发明显，他不想动弹。
　　过了片刻，房门被轻敲了几下：
　　“凌娇？”
　　凌娇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在。”
　　郑泊羽没推门，问他：“要吃晚饭吗？”
　　凌娇继续有气无力：“要。”
　　片刻后，门边传来声响，他睁开眼，看到郑泊羽端了个餐盘进来。
　　凌娇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倒真的看到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餐盘是儿童餐盘。
　　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用的，长方形里分了好几格，背景图案印的是黑白斑点的小狗。凌娇看到就差点喷了他说：
　　“这你，不是，我家有这玩意儿吗？”
　　他怎么不知道？
　　郑泊羽解释说：“我刚刚点了个超市外卖，买了点生活用品。这样你在床上吃饭比较方便。”
　　“这是儿童餐盘。”凌娇没被他混过去。
　　郑泊羽就不说话了。
　　凌娇瞪着他，郑泊羽有些不自然。
　　他说：“可爱。”
　　凌娇说：“你他妈其实不是喜欢我，是想养小狗吧。”
　　他还记得郑泊羽以前老是狗塑他。
　　……神经病！
　　郑泊羽顾左右而言他：“喵喵也很可爱。”
　　凌娇要被气死了。
　　他说：“不吃了。”
　　郑泊羽愣了一下：“不是说饿了吗？”
　　“气饱了。”
　　郑泊羽顿了顿，就说：“对不起。”
　　“那我现在再买一个新的？”他问。
　　凌娇：“……”
　　倒也不必。钱不是钱是吧。
　　“吃吧。”郑泊羽就哄他，“我自己做的。可以多骂我两句，别亏待自己的胃。”
　　这话说得有点儿以前郑泊羽的风格了。欠欠的，让人想打他。
　　但同时真要找欠的点又找不到，他的语气甚至比以前多了几分温柔诚恳，用江枫的话说就是超气人。
　　气死人不偿命。
　　凌娇恍惚了一瞬，过了片刻，还是犹犹豫豫地拿起了勺子。
　　他确实馋这个鸡汤。
　　主要是卖相好。而且香气刚刚就飘到了他这里，太香了。
　　他记得之前郑泊羽煮面还勉勉强强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修的厨艺。他神思恍惚，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舀了鸡汤往嘴里送。
　　刚喝了一口，鸡汤就呛在了他的喉咙里。
　　郑泊羽吓了一跳。
　　凌娇呛得直咳嗽，他虚弱地说：“水……”
　　郑泊羽匆匆给他倒了点温水过来。还好凌娇睡的时候他就感觉对方醒来回口渴，提前备了点。
　　凌娇接过去，呛得脸通红，等他缓过来面无表情说的第一句话是：“郑泊羽，你放那么多盐是不是想趁机谋杀我？”
　　郑泊羽：“……”
　　他是真没概念。
　　凌娇委屈死了，他就想喝口汤。
　　他说：“不吃了。”
　　郑泊羽问他：“真不吃了吗？”
　　凌娇躺回去了。
　　他心里想的是郑泊羽当初那碗面那么淡果然不是因为他自己清淡饮食，就是因为手轻了。亏他还以为对方真的会做饭。
　　他躺着，郑泊羽就在他边上坐着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他看着面前玻璃窗的倒影，郑泊羽自己拿了勺子尝了一口，他说：“好像是有点咸。”
　　“我吃吧。”他道。
　　凌娇装死不动弹。
　　郑泊羽站起来：“我给你出去买。”
　　“叫外卖就行了。”凌娇闷闷地说。
　　郑泊羽说：“没事，外卖的盒子不太好。”
　　片刻后他果然回来了，拎了隔壁店的一碗小馄饨。不锈钢保温桶盛的，他扶着凌娇坐起来，这回保温桶的盖子上是只大白猫。
　　凌娇手顿了顿。
　　郑泊羽已经回客厅了，屋子实在太小，凌娇看到他在吃他剩了的饭菜还有那碗咸了的鸡汤。
　　凌娇看着他的背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然后他说：“你别吃了吧，真的咸。”
　　郑泊羽怔了两秒，然后道：“没事。”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不浪费了。”他道。
　　这话听着稀奇，说到外面去听别人都要怀疑是在编故事，郑泊羽平常住的酒店一晚上都要四位数五位数，怎么可能吃别人的剩饭剩菜，还说不要浪费。但凌娇知道郑泊羽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不是不讲究，是随心。江枫说他看得很开，他确实看得很开。郑泊羽做什么是因为他想。而不是因为别的任何人和事。物质上是这样，感情上也是这样。
　　……曾经。
　　凌娇低下头，却突然觉得不怎么饿了。
　　郑泊羽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问他：
　　“怎么了？”
　　凌娇说：“还想喝鸡汤。”
　　郑泊羽：“……”
　　他思考了一瞬：“我去买？”
　　凌娇说：“你锻炼一下技术行不行。”
　　郑泊羽：。
　　“行吧。”他说。
　　郑泊羽的鸡汤技术在第三顿饭的时候终于堪堪练到了能喝的程度。
　　凌娇感叹到底是高材生，学得快。一边默默喝汤。鸡腿肉软烂，所有好的部分都在他碗里。
　　郑泊羽这两天吃的都是自己做的饭，他嘴上矜持没说什么，但凌娇乐意吃了之后他秒放弃，开始自己出去买饭。
　　买的当然是他住的那家酒店的餐。
　　餐带回来，凌娇从他碗里抢牛排抢鹅肝抢鳗鱼，郑泊羽带回来就是让他抢的，只是抢多了他也会拦住凌娇的筷子。
　　“清淡饮食。”他无奈又不容置疑地说。
　　凌娇说他虐待。
　　他开始一边假哭一边吃绿油油的蔬菜，郑泊羽看得一愣一愣。
　　他说：“……宝贝，你真该去表演系科班练几年，说不定就红了。”
　　凌娇说：“不要。”
　　“我要活出真我活出风采，才不要演别人。”
　　郑泊羽先是笑，然后想到了什么，愣了几秒。
　　凌娇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默默扒饭，然后又偷了块炙烤小牛排。
　　这两天的碗和家里卫生都是郑泊羽收拾的。
　　略显笨拙，但还是那句话，刚开始生疏，多几次就会了。
　　他收拾完，凌娇说：“要洗澡。”
　　郑泊羽顿了顿。


第35章 035
　　洗澡是凌娇最需要郑泊羽的事。
　　准确地说，他其实也只有这件事真的需要他。
　　毕竟吃饭能外卖，收拾屋子也不用天天收拾。但现在天气热，洗澡还是得每天都洗。凌娇伤了右胳膊，浑身还都痛。所以只能求助他人。
　　出租屋的条件没那么好，没有浴缸只有花洒。
　　凌娇坐在床上，郑泊羽给他脱了裤子，让他踩着拖鞋歪歪扭扭站起来，又给他脱身上套着的睡衣。像照顾小孩。
　　都脱完之后凌娇就变得光溜溜的了。
　　他白，皮肤细腻，身材也好，站在那儿就活色生香。
　　郑泊羽眼观鼻鼻观心，小心把他弄到浴室，然后开了花洒。
　　凌娇被他又冲又擦，像是在洗猪肉，他说：
　　“诶郑泊羽。”
　　郑泊羽：“嗯？”
　　“一直想问你。”凌娇眯着眼冲热水，“你到底喜不喜欢和我上/床啊。”
　　郑泊羽：“……”
　　他抬头，凌娇漂亮艳丽的脸庞隐在氤氲的雾气中。像是妖精。
　　他口干舌燥，叫他：“凌娇。”
　　他一手还扶着凌娇的肩膀，掌心的皮肉温软细腻。凌娇看着他，眼底是郑泊羽看不懂的情绪。
　　片刻后，他的视线下移，然后笑了。
　　“好像是喜欢的哦。”他这么说。
　　郑泊羽闭了闭眼，想把热水冲到他脸上。
　　郑泊羽当然不会这么干。但是接下去的时间，他都没说话。
　　他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凌娇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
　　当然，还有憋的。
　　洗完澡，他用一张大浴巾把凌娇劈头盖脸地罩住，凌娇在里面哼歌。
　　郑泊羽替他穿好衣服，憋着的火无处发泄，忍不住开始迁怒：“这什么歌听着鬼迷日眼的。”
　　凌娇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说：“小枫新出的solo啊。”
　　郑泊羽：？
　　“不好意思啊。”凌娇爽朗地说，“我有点唱歌跑调。”
　　“……”郑泊羽道，“你没跑调我也听不出来。我没听他solo。”
　　凌娇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还挺好听的。”
　　“我还买了他的实体专。”他说，“抽到了他造型最好看的一张卡。”
　　郑泊羽：“……”
　　“你不会还收藏了吧。”他道。
　　凌娇：“嗯嗯！”
　　郑泊羽简直无语。凌娇想要，江枫能送他一屋子专辑。更别说什么劳什子造型卡。
　　但是他没这么说，他只是道：“不清楚，没怎么关注。”
　　这是真的。
　　他的音乐品味不太流行，比起现在的热歌更喜欢古典乐，更不用说现在小爱豆们鬼迷……色彩缤纷的舞台。
　　江枫发歌的时候他礼节性地点了个赞。
　　这就是对江枫发歌这件事全部的回应了。
　　两人回到了床上，郑泊羽那点儿火被凌娇硬是唱下去了。
　　凌娇躺在床上，他就坐在床沿。
　　他这两天都是打的地铺，怕凌娇半夜有什么事。地铺是酒店运来的床品，看上去跟这个破烂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郑泊羽跟这间出租屋格格不入，凌娇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郑泊羽正在低头处理前两天积压的工作，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他回过头：“怎么了？”
　　语气很温柔。
　　凌娇摇头。
　　郑泊羽说：“睡吧。我出去跟他们说。”
　　凌娇说：“晚安。”
　　郑泊羽笑了笑：“晚安。”
　　就这样，凌娇在床上度过了咸鱼的一周。
　　拆绷带的前一天凌娇前所未有地兴奋。他现在已经能走能活动了，就差手上的这道口子。
　　他挺高兴地对郑泊羽说：“我能去上班了。”
　　郑泊羽也很配合，说：“恭喜。”
　　他看上去是由衷地为凌娇的健康而感到高兴。但是神情却藏着谨慎。
　　他住到凌娇家，是因为要照顾凌娇。虽然后来没有结护工费，但他不确定凌娇会不会继续默认一般留下他，还是开口让他走。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忐忑。决定权在别人手里，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然后他想，凌娇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是这样。
　　事到如今他明白了江枫的那句话，暗恋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凌娇好像并不知道郑泊羽的心思，他又开始哼歌，这回换了江枫专辑里的一首收录曲。他确实唱歌跑调，但音色很漂亮，郑泊羽听得入神，然后屋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郑泊羽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对方看到郑泊羽，眼底明显惊讶了一瞬。
　　郑泊羽说：“找凌娇的话，他在里面。”
　　傅晓雅默然。
　　她换鞋进了门，有些拘谨地接过了郑泊羽递过来的水。
　　凌娇就坐在她的对面，问她：“老板你怎么来了啊。”
　　语气很轻快。
　　傅晓雅先问他好点儿了没，然后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她开了口。
　　“娇娇。”她轻声道，“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可能不会再继续开店了。”
　　傅晓雅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跟琪琪商量过了，店面出租或者转手。”她说，“这个月的工资我按双倍结给你，然后你不是要找地段自己开店吗，你需要的话店内的器材都送给你。当时我自己一样一样比较了挑出来的牌子，应该不会差。”
　　她说到开店的时候，郑泊羽蓦然抬了眼。
　　但是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凌娇虽然有预感，但还是道：“老板你……都做了这么久了，也不坚持一下。”
　　傅晓雅摇头。
　　“没有很久。”她道，“其实也就两年的工夫。”
　　她顿了顿，“我一开始……是想证明自己。但是，算了。”
　　她说：“走了不少歪门邪道，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我爸妈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她带了点营养品，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哪怕是放弃，她看上去也很平静。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并且接受了现实。
　　她走了之后，凌娇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郑泊羽问他：“晚上吃什么？”
　　凌娇闷闷的。
　　“不吃了。”他说，“失业了，没钱给你发工资了。”
　　郑泊羽失笑。
　　他想了想：“走吧，换个衣服。”
　　凌娇：“嗯？”
　　“我请你吃饭。”郑泊羽道，“就当庆祝你身体康复。”
　　这个理由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点。
　　郑泊羽又开始证明他的体贴周到。
　　凌娇在心里嘀嘀咕咕，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跟他走出了门。


第36章 036
　　出了门之后凌娇才知道郑泊羽要带他去哪儿。
　　居然是距他们家车程足足有四十分钟的一个文化街区。
　　郑泊羽解释说：“我听人说今天晚上那边的河边上可以看烟花。”
　　凌娇抽了抽嘴角。
　　不过反正也不用他自己地铁公交的倒腾，他决定满足郑泊羽难得迸发的浪漫因子。两人一起上了车，开向了目的地。
　　郑泊羽问他：“想吃什么？”
　　“炸鸡。”凌娇说。
　　郑泊羽：“……”
　　“你身体刚好。”他委婉地道。
　　凌娇说：“我要吃炸鸡。”
　　郑泊羽：？
　　“我要吃炸鸡。”凌娇重复了第三遍。
　　酷哥司机默默地看了眼后视镜。
　　郑泊羽思索了一瞬。
　　“这样你就只能坑我几十块钱了。”他说。
　　凌娇沉默了。
　　他开始思考，思考的时候郑泊羽就在边上看他，片刻后凌娇道：“你想吃什么？”
　　不情不愿的。
　　郑泊羽就笑，边笑边说说：“吃这边本地菜行不行？我想尝一尝。”
　　他带凌娇去了一家私房菜馆。
　　说是尝尝，但其实郑泊羽进门的时候轻车熟路，显然就是来过不止一次。他也爱吃，对食物讲究，喜欢吃个特色。
　　凌娇跟在他身后，郑泊羽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被服务生带到了窗边。
　　这个位置向下刚好能看到粼粼的河面，两边的店家都装饰了彩灯，灯光倒映在湖面上，格外梦幻漂亮。
　　而向上，则是一片无垠的深蓝夜空。
　　如果有烟花，那这个位置应该是最佳的观赏角度。
　　凌娇默默地看郑泊羽，郑泊羽轻声道：“本来想你生日的时候带你来的。”
　　凌娇没说话。
　　郑泊羽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意思，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岔开了话题：“吃饭吧。”
　　虽然凌娇痛失了炸鸡，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郑泊羽虽然口味清淡，但喜欢的东西基本没有不好的。至少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但吃了一口，就开始像饿了三天的饿死鬼。
　　吃过饭，服务员来收拾了桌子，然后重新上了一壶茶。
　　茶香袅袅，郑泊羽说烟花还有一会儿才开始。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他又主动开了口：“你和傅晓雅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从前他们在一起，基本都是凌娇找话题。
　　风水轮流转，好像什么事都倒了个个。
　　凌娇说：“机场的时候碰到了琪琪。”
　　他顿了顿，“后来我找工作，又碰到了嘛，都觉得挺有缘的，所以就留下来了。”
　　郑泊羽颔首。
　　然后他道：“她那个店其实挺可惜。”
　　凌娇怔了怔。
　　“咖啡挺好喝的。”郑泊羽道，“看得出来原材料货源不错。缺点就是是原创品牌，现在市场上还是固定的那几个品牌比较吃香。但就算是原创咖啡，质量过关了也会有固定的客源，这店最主要的问题是位置太偏。”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咖啡店这种东西比奶茶店还挑人，它的主流受众就是上班族和年轻人，开在商业街或者办公楼附近都是比较好的选择。就这一带县城，一条街都是老人和小孩，能有几个人喝咖啡？”
　　凌娇哑然。
　　郑泊羽说：“我看她不像缺钱的样子。”
　　窗外响起一阵车轮声，是花车开过石板路的声音。小孩子追在后面，气氛是遥远的热闹，凌娇说：“是。”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知道，所以才沉默。他垂了眼，拨弄了一下杯子，然后才道：“当时她那个店面……算是被人骗了。”
　　这事是他看完店面回来私下问的。
　　他确实是好奇。
　　傅晓雅跟他也算混熟，还是跟他说了。
　　那个时候傅晓雅刚刚大学，还在象牙塔里锤炼。她厌恶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她的室友在打工自力更生，在为生活焦虑，而她们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对方总会轻飘飘地来一句：“哎呀雅雅你不用担心的啦，你是大小姐诶，将来我失业了我要去你们家族企业上班哈哈哈哈哈。”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凌娇想，应该是父母教得太好了。
　　所以才会有那样，想要不靠家里，自立自强的自尊心。
　　也是因为教得太好，所以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在遇到店铺老板卖惨说要急转手来救欠了高利贷的家里人时产生了同情。
　　“她直接就给的全款。”凌娇说，“其实她一直没怎么跟她爸妈闹掰，她爸妈也支持她出去看看，所以给了她启动资金，就跟模拟项目一样吧。然后她给了钱之后，她妈妈就跟她说，她这个店肯定开不起来。”
　　郑泊羽了然。
　　“然后就上头了。”他道。
　　凌娇“嗯”了一声。
　　其实傅晓雅自始至终追求的，就是四个字“证明自己”。
　　所以能打败她的，只有失败带来的自我怀疑。
　　这种感觉挺难受的，但是郑泊羽说：“未必是坏事。”
　　凌娇说：“我感觉她已经心灰意冷了。”
　　郑泊羽笑了笑。
　　他没说话，但凌娇看得出来他和自己是意见不同的，他真的很好奇。
　　憋了许久，他小声道：“为什么？”
　　这个样子实在是很可爱。郑泊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才道：“因为对于年轻人来说，口头的经验说一万次，都没有撞一次南墙带来的教训和影响要大。我想，这也是她爸爸妈妈愿意让她‘浪费’这两年的原因。”
　　凌娇看着他。
　　“你别看她现在被打击得没了自信。”郑泊羽道，“自信是由成功建立的，等她在新的领域吃一堑长一智，有了成就，她会重新树立自信的。”
　　而对方的家境和家庭氛围，能够给她提供足够用于试错的成本。
　　郑泊羽突然想到了什么，抿紧了唇。
　　在凌娇低头的前一秒，他突然道：“其实我很理解她。”
　　“……嗯？”
　　“一个人做什么事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成功的时候，确实会很迷茫。”郑泊羽道，“尤其是，这份成功80%靠的其实并不是自己。”
　　“80%是靠家里。”郑泊羽仔细思索了一下，“20%是基因和教育资源，这么一看，应该算是100%。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容易产生一种……怎么说，挫败感。”
　　凌娇扯了扯嘴角。
　　“觉得有点儿何不食肉糜了？”郑泊羽问。
　　凌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语文挺好的，应该来我们中文系。”
　　郑泊羽知道这就是变相的不赞同。
　　他说：“我的意思是，有钱相对来说当然比没钱要‘幸福’得多，但是并不是说有钱就是万能的了。”
　　他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你可以想象一下，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就突然发现自己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可以获得一切。”
　　他问凌娇，“你觉得你会是什么感受？”
　　凌娇先是说：“爽啊。”
　　顿了顿，他不确定地道，“……不过也可能会觉得很无聊吧。”
　　郑泊羽笑了笑。
　　“快乐是被痛苦衬托的。”他道。
　　这个晚上，郑泊羽的话格外多。他跟凌娇说自己的小时候。
　　他说凌娇你知道感觉自己是异类的那种心情吗，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去郑氏参观，西装革履的精英们围着他，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但是却对他笑得谄媚又小心。他并不觉得开心，只觉得恐惧。就像是古时候不满十岁就继位的小皇帝。
　　有的人一生都到不了罗马，有的人生在罗马。他父亲这样说。
　　泊羽，你要勇敢。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畏手畏脚小家子气这种词语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
　　可是当时的郑泊羽想，他只是个小孩。
　　他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庞大的东西，权力，金钱，地位。
　　它们把人高高托起放到云端，在云端看世界，世界很遥远。
　　凌娇沉默地听着他说，郑泊羽末了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凌娇说：“还好。”
　　“你这个角度很新颖。”他诚实地说，“听一听也觉得很新鲜。”
　　而且他听得出来，郑泊羽说的都是真心话。
　　从来没对其他任何人，或许楚云柏和江枫都没说过的真心话。
　　他顿了顿，也很认真地轻声补充，“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就。”
　　他看着杯子上的纹路：“……我过得实在是有点惨，郑泊羽。从感性上说，我可以共情你，但如果我，嗯，大概是我没有感受过那种生活。如果可以选的话，我还是想成为你。”
　　郑泊羽说：“我知道，没关系。”
　　他说：“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
　　他垂了眼，脸上呈现出一种倾诉后的放松。
　　凌娇牵了牵嘴角。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和郑泊羽坐在一起。面对面地聊郑泊羽的烦心事。好像真的是很好的、值得交付真心的……朋友.
　　从前他总是觉得郑泊羽高高在上，可是这个瞬间，他突然觉得郑泊羽站得也没那么高。
　　不管他能不能理不理解郑泊羽，至少这一刻，郑泊羽好像也变成了一个会被烦恼困住的普通人，而不再是那个浮华世界的，遥不可及的贵公子。


第37章 037
　　当然，还有一件事。
　　凌娇轻轻地说：“你是不是去查过我啦。”
　　他猜的。
　　他那天那么问了，郑泊羽必然不会不想知道他和穆凯当初到底说了什么。郑泊羽之后没再提起这件事，要么就是了然于心不需要问，要么就是不感兴趣。凌娇知道是前者。
　　而郑泊羽如果要查他，其实也很容易。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今天终于有了问出来的机会。
　　郑泊羽少见地犹疑了一瞬，但是片刻后，他选择了诚实：
　　“……嗯。”
　　“那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凌娇看着他，眼睛很干净。
　　郑泊羽没想到他开口问的会是这个，愣了许久。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这个查不太到。”
　　这话很委婉。
　　但足够凌娇听懂。
　　他攥紧了杯沿，有些茫然:“她……之前就说我是个意外，她也不知道我爸是谁。要不是她太寂寞了，她不会把我这个累赘生下来。”
　　郑泊羽轻声而由衷地说：“谢谢你出生。”
　　“别这么说啦。”凌娇坐得久了累了，又开始坐没坐相，他趴在桌子上，他笑了笑，“我这种人出生也是浪费社会资源吧，其实我宁愿她把我打掉的。”
　　过了许久，他顿了顿，“但其实我也挺想好好活着的，郑泊羽，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
　　郑泊羽没说话，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安慰似的。又把它们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他说：“不矛盾。”
　　“这样的想法很好。”他道。
　　凌娇有点儿痒，一下子笑了，他一边笑一边道：“其实我妈她也挺想好好活的，她当时不敢接外婆电话，但天天在看回家的车票。被我发现了就说烦死了滚去做饭，然后一个人生闷气。”
　　“她其实是很幼稚的一个人，没什么文化。”凌娇轻声道，“一开始她想要挣大钱，但是你知道的，她这个学历背景和能力很难在大城市生存下去，做流水线做了很久，很辛苦，也没有多少钱。有人介绍她轻松发财的机会，她就去了。”
　　“去了呢又后悔。”他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但是那种感觉，怎么说。”
　　“人是很矛盾的。”凌娇说，“也是有惰性的，她的心虚和纠结战胜不了惰性，更何况沉没成本摆在那里。一天天的，也就混过去了。”
　　“她是得病走的嘛。”他说，“临走前她松口了，她说凌娇我想去看我妈，怎么办啊。”
　　“我说能怎么办呢，我跟你回去，一起回去。我说外婆一定也在等你回去。其实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外婆是谁。我就是哄她。”
　　“……她说‘我不要’。”
　　他的话也变多了，或许是今天晚上的夜色真的很漂亮，也或许是他第一次有这样和另一个人互相倾诉真心的时刻，这个人还是郑泊羽。
　　他曾经那么喜欢，可望不可及的人。
　　“郑泊羽你知道吗。”凌娇轻声道，“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能矛盾成那样。她去世前意识不清的时候都在喊妈，妈我想你，妈我错了。但是她就是不回去。”
　　“她走之后。”凌娇深吸了一口气，“我收拾她的遗物，在抽屉里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她给我的信，她说宝宝，妈对不起你，你回家吧。下面是我外婆家的地址。你知道吗，这是我出生以来，她第一次叫我宝宝。”
　　就此，他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郑泊羽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说：“宝宝。”
　　凌娇笑了：“哎你别这么叫我，腻歪死了。”
　　郑泊羽没笑。
　　他看着凌娇，眼神很深，声音很低。
　　他说：“娇娇，别哭了。”
　　他抽了张纸，给凌娇慢慢地擦眼泪。
　　凌娇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最终还是看了烟花。
　　在停车场的车子里。
　　夜色很凉，凌娇身上裹着郑泊羽的外套，眼睛还肿着。他没在意，很专注地看着天上绽放的绚烂烟花，轻声说“好漂亮啊郑泊羽。”
　　郑泊羽把他往怀里揽了揽，说“嗯”。
　　他手背上还残留着凌娇眼泪的温度。
　　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确实查了凌娇的身世，乏善可陈的一张表。堕落风尘的母亲，贫穷的家庭，还有后来，重病的老人和束手无策的少年人。
　　当然也有少年人失败的第一次恋情，之后的自甘堕落，以及后来的走投无路和他相遇。
　　其实比起有什么情绪和看法，郑泊羽对这些事更多的感觉只是“原来是这样”。他好像只是想更了解凌娇一点。
　　至于凌娇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过去的五年里他已经很清楚很明白。
　　然后是想要见见凌娇，只是见见。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已经过了会因为苦难而恍惚意外的时候。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角落里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苦难，他知道凌娇不需要同情，他想见凌娇只是想见，如果凌娇想和他聊聊，那么他愿意做一个倾听者。如果凌娇不愿意，那么这就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他会和凌娇一起喝咖啡，吃饭，然后散步，最后说晚安。
　　但是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多天。
　　事到如今郑泊羽清楚地知道他和凌娇之间已经不再是凌娇依靠他。
　　凌娇曾经很惨，曾经迷茫和挣扎，但是他坚强又勇敢，他现在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是他郑泊羽需要凌娇。
　　他需要凌娇。而不是凌娇需要他。
　　郑泊羽第一次有这么迫切的渴望。他跟凌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又有隐瞒。直到现在他都觉得人生真的很没意思，肤浅而贪婪的人们，权力和金钱编织的幻梦。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什么才有意义呢？
　　对什么人或事有具体的“渴望”，从小到大他都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他曾经以为他再也不会有。哪怕他真的掌权郑氏，他也只是觉得“好像就该这样”。在旁人眼里，他有了全世界，但他觉得自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直到凌娇离开他。
　　他甚至想要凌娇再问一次那个问题，他和江枫要选择谁。
　　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你，我想要你凌娇。
　　可是凌娇不问了。
　　他不仅不问了，他还在最后一朵烟花落幕之后轻声道：“郑泊羽，我想……我们还是算了吧。”


第38章 038
　　凌娇把外套轻轻放在一旁的车座上。
　　他说：“郑泊羽，你开开车门。”
　　郑泊羽没动。
　　他看着凌娇，轻声问：“什么叫算了？”
　　凌娇垂着眼。
　　“就是字面意思。”他慢慢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几天我也考虑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我觉得合适。”郑泊羽看着他，“哪里不合适，你说出来。”
　　凌娇笑了一下。
　　“这话只有你自己信吧。”他好脾气地说，“我们又有哪方面合适了呢。你去街上问问，郑氏继承人和一个……”
　　他沉默了一瞬，因为刚刚郑泊羽的真心，也因为清醒后重生的倔强和骄傲，终究还是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用自贬的词语。
　　他只是顿了顿，然后才低声道，“……和一个普通人，还是个男生，这怎么合适了啊。”
　　“可是我不在乎。”郑泊羽手指慢慢地攥紧了掌心，生疼。
　　“我在乎。”
　　“我在乎的。”凌娇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郑泊羽，你是个挺好的人，真的。很努力，也是个天才。虽然你说你不喜欢这种出生就被捧在云端的生活，但我能感觉到，你也在认真地为你的家族和人生承担责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必要的郑泊羽。”
　　“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伴侣，更完美的人生。你爸妈肯定也是这么期待的。”凌娇看着他，很诚恳地说，“你说快乐是被痛苦衬托的，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我也觉得，有些痛苦是不需要承受的。”
　　郑泊羽没说话。
　　他看着凌娇，瞳仁很黑，凌娇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烟花的倒影。
　　他突然觉得很难受。不是当初心灰意冷离开的痛苦。而是另一种绵长的，没来由的钝痛，像是在身上割掉一块肉。可是这块肉本来就不是他的。
　　于是他匆匆别开眼：“好啦。”
　　“这几天也挺麻烦你的。”他低声说，“其实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只是你不知道。”
　　为什么让郑泊羽搬进来呢。凌娇想。
　　其实也是不甘吧。
　　郑泊羽通红的眼睛让他意识到了对方对他或许是真心喜欢。于是他想看看郑泊羽到底能为这份喜欢做到什么程度，更阴暗的，他想当初他喜欢郑泊羽，那么多年没一个结果，为什么郑泊羽不能尝尝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
　　但同时凌娇又清楚地知道，这些情绪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最根本的，是他还喜欢郑泊羽。
　　他舍不得。
　　舍不得郑泊羽对他的好。曾经郑泊羽没有真的想和他谈的时候他就舍不得，他是多容易满足多容易被讨好的人，他完全招架不住。
　　所以，他想。
　　到这里就结束吧。
　　与其又走到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不如及时止损。今天画下句点，气氛还算好，也算是体面的结束。这样对他，对郑泊羽，都是好事。
　　如果……再一次分开，这是必然的事吧。第一次他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其实他也没损失什么，但再一次分开，他真的会伤心。
　　“你不该来找我的。”他自言自语一般，“郑泊羽。”
　　“不习惯的话，一会儿就过去了。”他笑了笑，却笑得很难看，“沉没成本这种东西是越来越高的，你是个商人，你应该懂的。”
　　“就这样吧。”他吸了吸鼻子，“我真的要回去了，或者……你把我顺路捎回去也行。”
　　他想得很开。
　　做不成情人了，做朋友也行。反正等郑泊羽回了A市，他们的交集就会越来越少。就像说着一定要见面的大学室友也会逐渐走散那样。
　　但是郑泊羽还是没动。
　　他看着凌娇，慢慢地说：“凌娇，我不是你的前男友。”
　　凌娇睫毛蓦然一颤。
　　“或者说初恋吗？”郑泊羽笑了笑，“不过我很讨厌这个称呼，也很讨厌那个人。”
　　他顿了顿，“让我放弃可以。你现在说，你已经彻底不喜欢我了。”
　　空气倏然安静。
　　片刻后，凌娇动了动唇要开口，郑泊羽打断他：“时间过了。”
　　凌娇：“……”
　　他不可思议地说，“不是，你刚刚也没说有时间限制啊？”
　　郑泊羽不理他。
　　他自顾自地给司机发了个消息，然后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要聊就好好聊。”他说，“把话每一句都说清楚，你还喜欢我对不对？”
　　凌娇说：“滚。”
　　他不再犹豫，他想起来他也存了司机的电话。但是他要拨的时候，手机却被郑泊羽拿走。
　　凌娇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郑泊羽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想要一个可以爱你一辈子的人。”郑泊羽看着他，“你连穆凯都问过他给过他机会，却不愿意给我吗。”
　　凌娇眼睛红了：“我给了你会要吗？”
　　“你他妈问我啊！”这一声在车里响起，凌娇眼泪就下来了。
　　郑泊羽脑子嗡嗡的，他闭了闭眼。
　　“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说，但凌娇已经开始哭了，是真的哭。
　　他边哭边骂：“郑泊羽你王八蛋！你凶我干什么！我他妈做错了什么啊你凶我，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我有对不起你吗我除了花了你点钱我他妈还做什么了啊我又不是逼你给我银行卡密码，我，我。”
　　他难过得要死了，抽抽嗒嗒，“我还给你当宠物给你睡，睡了呢。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又不是我逼你来找我的，凭什么你说不喜欢我就能跟我划清界限，现在喜欢我了我就又要，又要喜欢你，凭什么我给了穆凯机会又非得给你机会，凭什么，凭什么啊郑泊羽，郑泊羽我讨厌死你了真的，我讨厌死你了……”
　　他的眼泪大片大片落下来。郑泊羽想要去给他擦眼泪，身边却没有纸巾。他终于难得地显现出了一点明显的无措。
　　他试图安抚凌娇，他说：“娇娇，别哭了。”
　　可是凌娇还在哭，越哭越凶。郑泊羽束手无策，轻轻揽住他的肩。
　　那个刹那，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片刻后，郑泊羽轻轻地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我太……我就是嫉妒。”
　　嫉妒穆凯，嫉妒孟夏，最嫉妒的是以前的他自己。
　　那个他拥有凌娇全心全意的爱。但是他没有珍惜，所以凌娇走了。
　　他也害怕。
　　害怕凌娇真的不喜欢他不要他了。凌娇的所有计划里都没有他。
　　凌娇甚至连一个可能性都没有给他。
　　凌娇说算了。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别哭了宝贝儿，别哭了。”
　　凌娇慢慢地止住哭声，他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可怜得不行又漂亮得不像话。
　　郑泊羽问他：“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凌娇看着他，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他几乎已经不管不顾：
　　“我给你机会，你能带我见你父母吗。”
　　郑泊羽说：“可以。”
　　凌娇猝不及防，就这么怔住了。
　　片刻后凌娇犹疑地开了口，他嗓子还有点哑，带着不确定和强撑的倔强：“我……我说的是立刻。”
　　郑泊羽道：“我说的也是立刻。”
　　他顿了顿，“我跟我爸妈说过了。”
　　凌娇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第39章 039
　　司机上车的时候，车内一片寂静。
　　凌娇又裹上了郑泊羽的外套，他的眼睛很红，已经完全哭肿了。
　　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凌娇看着窗外，不多时，手边递过来一包纸巾。郑泊羽终于从车子的角落翻出了它，凌娇抿着唇，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然后他哑着嗓子问：“你刚刚说，你那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郑泊羽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前段时间。”他道，“我一直留在E市，这里也没什么业务，总要给他们一个理由。我跟他们说，在追一个喜欢的男孩儿。”
　　凌娇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够实诚。”
　　刚刚的哭泣和发泄把他的情绪消耗了大半，而郑泊羽又在最后时刻丢出一颗重磅炸.弹，他看上去有些沉默，或者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
　　但是对郑泊羽来说，这样的反应已经比刚刚要好很多了。
　　他几乎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接着轻声道：“我跟他们说，以前做了错事，人家能见我已经很幸运，所以追不到就不回去了。我妈就说，那追到了带回去给她看看。”
　　凌娇觉得很荒谬，这实在不符合他对豪门的认知：“他们会同意？”
　　他的过往，他的性别，他和郑泊羽的相识相遇和分别。
　　“我提了交换条件。”郑泊羽道。
　　凌娇愣了愣。
　　他等着郑泊羽继续，但郑泊羽好像眼神黏在了他脸上，居然在走神。
　　于是他不得不出言提醒：“提的什么？”
　　郑泊羽回过神，这才收回了目光，简单地道：“我彻底接管郑氏，然后过继一个旁支的孩子过来，把他培养出来之后，我把郑氏交给他。”
　　片刻的寂静后，郑泊羽听到了凌娇有些茫然的声音：“什么意思？”
　　他不懂这方面。
　　饶是不合时宜，郑泊羽也被他可爱得嘴角上扬了一下，然后他轻声解释：“就是我不可能有孩子，所以在旁支找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孩子过继，名义过继和现实接过来养都可以，只要有一个继承人就行。”
　　他顿了顿，“我们家跟楚云柏他们家不太一样。我爸妈跟其他亲戚关系不太好，现在公司是我爸在管，他不太想把家业拱手于旁支。这是他们的底线。”
　　凌娇终于懂了，他说：“……好像继承皇位啊。怎么听着那么封建呢。”
　　郑泊羽无奈：“其实我自己的话，百年之后都捐了都行，但这毕竟不是我开创的家业。”
　　他倒也想甩手不干，但是他爸说，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呢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凌娇：“……”
　　“不是。”饶是嗓子还哑得不行，他还是忍不住吐槽，“你爸怎么跟你一样喜欢阴阳怪气啊。”
　　郑泊羽说：“……嗯他就是这样。”
　　凌娇垂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爸妈挺爱你的。”
　　“其实还好。”郑泊羽说，“我妈之前催我其实主要是觉得我一个人没定性。”
　　他顿了顿，“她和我爸也是商业联姻，不过他们俩都没什么恋爱细胞，就凑合过吧。对这方面也不是很看重。”
　　凌娇想，如果他是郑泊羽的爸妈，再怎么不看重，也不会觉得这是一桩多好的结合。
　　凌娇有些心烦意乱。
　　郑泊羽说得轻飘飘，但是凌娇能猜到，这背后远没有他说得那么容易。
　　郑泊羽跟他说的是结果，是解决方案。但是很多事不是有没有解决方案的问题，是解决方案能不能执行的问题。
　　郑泊羽刻意避重就轻，应该是怕他多想。但是凌娇再不懂豪门，也知道都考虑到了下一代的问题，那其他现实的方面，必然有更细致的利益交换，而这些地方，郑泊羽一个字都没提。
　　他蓦然想到了郑泊羽刚到E市时，对方疲惫的神情。可是……他想，那个时候郑泊羽甚至都还没见到他。
　　似是看出了他的神情，郑泊羽轻声道：“别多想。”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说，“也没你想的那么困难，就是被当免费劳动力然后少分点钱而已，你说钱这玩意儿，要那么多有什么用啊。”
　　凌娇说：“……那还是有点用的。”
　　郑泊羽哑然。
　　他说：“那我俩去创个业，开个夫妻店。”
　　凌娇：“……”
　　郑泊羽看着他：“我已经都交代完了，你的答复呢？”
　　凌娇放在身侧的手指蓦然一动。
　　他没说话。
　　郑泊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他道：“没事。”
　　“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我可以等。”他说。
　　凌娇抿紧了唇。
　　他们很快回到了凌娇的出租屋。
　　凌娇去洗澡，水声氤氲，洗澡的时候他还在想郑泊羽说的话。像梦一样，郑泊羽就安排好了所有的事，但是仔细一想，这确实是郑泊羽一贯的作风。行事随性，胆大妄为，但是只要他想，他能妥当地处理好一切。
　　他洗了多久就想了多久，出来的时候他没看到郑泊羽。他在屋子里找了几圈，在某个瞬间有些恍惚，然后他看到了阳台上对方的背影。
　　郑泊羽在打电话，凌娇听到他隐约的声音：“刚刚在外面。”
　　“云柏？没联系过。他好着呢吧。前两天还看到小枫发朋友圈。”
　　“妈。”他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心情管这些事。楚云柏如果连这种问题都搞不定那他这个继承人趁早换个人来当算了。”
　　“嗯，就这样。”他说。然后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很微妙，“什么叫好好说话不要搞有的没的……法治社会了，妈您少看点八点档行不？……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一扭头，凌娇就站在原地，套了个长T，手足无措地看他。
　　凌娇的眼睛肿得还像兔子，眼神恍惚，有点怯。郑泊羽看得心有点软，又有点……
　　对方就这么出来了，踩着拖鞋，T裇下一双很白很直的腿，脚踝纤瘦，脆弱漂亮的美。
　　郑泊羽无声地倒吸一口气。然后拉了帘，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洗完了？怎么不穿裤子。”
　　“啊？”凌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道，“我睡衣都是旧衣服改的。”
　　“这个衣服这样穿比较舒服。”他解释。
　　郑泊羽关上阳台门，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前给他拿了件外套遮膝盖。
　　他说“晚上很凉”，凌娇就接过去，老老实实地把膝盖盖严实，像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然后他道：“你跟你妈妈打电话吗？”
　　郑泊羽说“嗯”。
　　“楚氏有人不安分。”他说，“我妈有点儿担心，让我问问。”
　　他停顿了两秒，很无情，“关我什么事。”
　　无情背后是信任。凌娇无言。
　　紧接着，他又听到郑泊羽道：“她还让我好好跟你谈，慢慢来，别动……粗。”
　　说到这郑泊羽就想吐槽，傅氏姐妹把他当危险分子，他妈也觉得他要搞强迫那套。
　　……天地良心，他明明从来都是五好公民。
　　凌娇嘴角牵了一下，他神思恍惚地说：“你有潜力。”
　　郑泊羽：“……”
　　“那你现在已经被我关在家里了。”他说。
　　凌娇无措地抓了下外套，呆呆的。
　　郑泊羽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软软的，像是卸了刺的小刺猬。
　　肮脏的念头在某个瞬间真的就这么一闪而过，他咳嗽了一声。
　　他说：“去睡吧。”
　　凌娇说：“哦。”
　　他站起来。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买了明天去隔壁市的高铁票。”
　　他是去看铺面的。
　　在他的设想里，今天跟郑泊羽说清楚之后，他就要过自己的生活了。
　　刚好傅晓雅的店不开了，所以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买了一张高铁票。
　　他想这个时候他心情应该会很糟糕。或许这样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是如果……
　　他和郑泊羽真的在一起了呢。
　　会回A市吧？
　　其实A市挺好的，他也算半个A市人。
　　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抬起头。
　　郑泊羽却没有察觉，他思索了一瞬，说：“没事，我陪你去。”
　　郑泊羽说陪凌娇，就是真的陪他。
　　他不问凌娇要答案，跟着他一起上高铁。窗外的风景慢悠悠地掠过，郑泊羽坐在凌娇旁边，不太熟练地弄椅子后的挡板。
　　等到了地方，郑泊羽陪凌娇去看了铺面。
　　在这种事上他远比凌娇有经验得多，他给凌娇提了挺多意见，凌娇看着他认真看资料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忍不住说：“……如果有合适的，我可能会留在这里。”
　　郑泊羽顿了顿。
　　他说：“好。”
　　凌娇说：“但你，你那边？”
　　说这话他才察觉到不妥。这话过于脸大了些。万一郑泊羽的意思是如果你要留在这里我就和你一拍两散，那这话就真的太尴尬了。
　　他的手指蜷了蜷，然后他听到郑泊羽说：“没关系。”
　　“定期回去就好了。”他说，“科技这么发达，在哪里其实没那么重要。”
　　凌娇说：“你爸妈……”
　　郑泊羽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宝宝，你猜一年我能见几回我爸妈？”
　　凌娇闭嘴了。
　　所幸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铺面，凌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觉得自己应该坚守底线，他跟郑泊羽是不合适的，没可能的，应该一拍两散的。他咬死不松口，却又觉得自己发挥失常，太不坚定了。
　　其实凌娇没发现的是，郑泊羽表面淡定，其实也有点儿发挥失常。要不然凌娇露出的那点马脚早就被他抓住，他不会有任何招架之力。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坐上了回去的高铁。不小心手碰到手都疑神疑鬼。
　　郑泊羽想的是他要慢慢来，不能吓到凌娇，不能再让他哭。凌娇想的是碰到了……郑泊羽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才没有要松口。
　　然后对视了一眼，郑泊羽说：“……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凌娇看着外面已然下起的倾盆大雨说：
　　“……嗯。”


第40章 040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后。
　　彼时郑泊羽和凌娇的相处已经进入了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
　　用傅晓琪的话说：“娇娇你俩好像……合租室友啊。”
　　郑泊羽还住在凌娇家。凌娇让他搬了一回，语气犹犹豫豫，郑泊羽拒绝得倒是很不犹豫。然后凌娇就说“哦”。
　　凌娇依然在做功课，但他已经不怎么看铺面，他说太热了不想出去，却也不说我跟你回去。于是郑泊羽就和他一直这么在这里住着。
　　他们唯一做的正经事是替傅晓雅清理店面，她的店面出租了，新的店面卖水果，所以店里的器材和用具都要搬走。
　　这天傅晓雅没来。卡车开到店门口，凌娇没叫工人，于是器材就只能两个人手搬。
　　他搬了一会儿，郑泊羽就让他歇着，自己撩了袖子。
　　凌娇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看到他西装上的尘土，还有额上的汗。
　　他想到了初见郑泊羽的样子。灯红酒绿的酒吧，被活色生香簇拥环绕，手上一块表能把他整个人买下来。
　　他垂了眼。
　　脚底下的小石子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过了一会儿，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
　　回去的时候郑泊羽累得一直在活动手腕，他终究做不惯体力活。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问凌娇晚上要吃什么。
　　凌娇说：“点个外卖吧。”
　　郑泊羽说：“……我手艺已经进步了。”
　　凌娇说：“嗯嗯。”
　　敷衍得很。
　　郑泊羽只好任由他点炸鸡，同时得以解放双手躺在沙发上休息。
　　吃过饭，两人如往常一样散步、洗漱。凌娇去洗澡，出来的时候郑泊羽在收拾地铺，这几天天凉了，凌娇怕他感冒，让他睡床上来。
　　凌娇的床很小，其实是单人床。但一米二也不是完全不够睡。
　　凌娇睡在里侧，紧紧地贴着墙。郑泊羽关了灯，黑暗里凌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天郑泊羽为什么总对他的睡衣颇有微词。
　　他和郑泊羽背对着背，可是总要翻身。于是免不了交错。细白的皮肤滑腻，蹭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
　　凌娇能感觉到郑泊羽立刻就硬了，因为他的呼吸变沉了。他对郑泊羽知根知底，这个人不重欲，但也不是圣人。郑泊羽说去喝点儿水，谁都知道这是个体面的借口。凌娇抿紧了唇，在郑泊羽起身之前叫住了他。
　　他说：“其实做一下也没事。”
　　郑泊羽就顿住了。
　　凌娇说这话是真的没什么别的想法，抛开情不情人的，成年人之间互相解决一下也很正常。尤其是他们俩都不算特别规矩板正的人。
　　郑泊羽没说话，凌娇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他的手有点儿凉，摸索着去碰郑泊羽的腰腹，然后被拎住了手腕。
　　郑泊羽低声说：“不要。”
　　声音很勉强。却也很执着。
　　凌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这真的只是互帮互助”但又觉得没什么意义还自欺欺人，于是只好保持沉默。
　　黑暗里郑泊羽的呼吸声很明显，凌娇望着天花板，慢慢地说：
　　“其实我的第一次……就不太愉快。”
　　郑泊羽立刻就不动了。整个人都有点僵。
　　凌娇舔了舔唇，他知道和现任讨论前任很无耻，但是他还是想说，他说：“就我那个初恋，他也是个富二代嘛，玩得挺花的，但我那个时候其实胆子很小。”
　　“我说害怕，他还是进去了。”他静静地说，“结束之后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其实不是没关系。”
　　现在想来，骨子里的轻视和不尊重从来就有迹可循。而他的敏感也早就生根发芽。
　　郑泊羽低声说：“王八蛋。”
　　他这个时候仿佛完全不像个花花公子，而是个义愤填膺的正义之士。凌娇忍不住笑了。但是他又想到，郑泊羽对他确实是温柔的。
　　第一次郑泊羽来他家，带着午夜来接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做的时候也把他当公主，告诉他不舒服了或者不想继续了可以直接说，结束之后他靠在床头恍惚，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正常的性和爱。
　　这样一想，他的笑就敛了。
　　他长时间不说话，郑泊羽只当他是想起了往事不开心，沉默地捏紧了他的手指。凌娇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他从来没想过，他可以郑泊羽一起，像这样躺在E市的床上，看这样漂亮的夜色。
　　他看了很久，就在郑泊羽以为，他即将睡着的时候，凌娇开了口。
　　他说：“郑泊羽。我们回A市吧。”
　　凌娇说这句话的时候，郑泊羽还没反应过来。他坐起身，看着身侧的人，他不敢猜测这句话里的意思，凌娇却背对着他没有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太多东西。命运对他似乎总是很吝啬。从前他没有完满的家庭，没有真心的朋友，最爱他的人离开，想要真心对待的人对他猜疑，他懦弱，自卑，敏感，贫穷，浑浑噩噩。
　　郑泊羽是他命运的转折。他开始想要好好活着，做一个还不错的人，他有了江枫崔子烨那样的朋友，认识了蔡洪平那样的过客知己，他重新有了喜欢人的勇气，知廉耻，懂上进，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健康的爱和亲密关系。
　　这点勇气曾经被消磨，但是他发现，好像还没有消磨干净。
　　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真正被爱着的机会。
　　他睫毛颤了颤，说：“郑泊羽，我也最后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说是考验也罢，说是他最后的犹豫也罢，这些日子他始终没给郑泊羽一点确定的答复，哪怕在郑泊羽跟他那样的坦诚相待。他期待又不敢期待，他知道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他怕这又是再一次的幻影。但是郑泊羽始终没有走。
　　他没有走，陪在他身边。凌娇挑不出任何错，郑泊羽给了他能给的全部。爱和承诺，无望的等待和自始至终的尊重。
　　所以，凌娇想。他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给郑泊羽。
　　如果这回郑泊羽还是坚持，那么他也不会放手。
　　天涯海角，郑泊羽这个名字只能和他凌娇绑定。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会拼尽力气，用各种方法把人留在身边。
　　他攥紧了被角，等着郑泊羽的答复。
　　郑泊羽总是很会说话。在他们初遇，在他们相处，在他们重逢在他们交心，再在他们吵架爆发和结束。他是天生的商人，所有的情绪掩在真真假假的漂亮话里。像是艺术品。
　　但这一刻，他动了动唇，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凌娇，我会爱你一辈子。”
　　他把凌娇揽进怀里，很用力地把唇贴在他的后颈。凌娇闭上眼，感觉到眼泪就这么滚下来，是滚烫而炙热的温度。
　　他终于感到解脱。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郑泊羽陪着凌娇在E市又呆了一个星期。祖宅留着，方便凌娇能随时回来看看。剩下的时间，就是出租屋的转让。
　　虽然不舍，但傅氏姐妹最终还是选择了祝福，傅晓雅眼睛很红，心知以后聚少离多：“娇娇你好好的，以后常联系。”傅晓琪倒是还好，她很开心地说，“以后开学可以见面啦。”
　　少年人，只会考虑相遇，却不会考虑几年之后的别离。
　　凌娇说好。然后抱了抱她们俩。
　　然后，他带郑泊羽在E市转了转。他说：“我带你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吧。”
　　他又想起什么，征询郑泊羽的意见：“你要看山吗？我记得你喜欢山景，这里有一个景区很有名。”
　　郑泊羽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挑了一个工作日去了那个景区。确实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两个人走走停停，郑泊羽对着远处的山峰拍照，余光瞥到了凌娇看着他的眼神。
　　凌娇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但他大部分时候都不正眼看人，他这么看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被抓包了，凌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
　　他小声说：“我，我给你拍个照吧。”
　　他要去包里拿相机，郑泊羽按住他的手。
　　他说：“亲一下。”
　　于是凌娇就愣愣地被他捏着后颈亲。
　　郑泊羽亲完他，捏捏他的脸蛋。他说：“要不拍个合照。”
　　两个人就在山上笨拙地自拍，没有自拍杆，勉强把人框进去，回去再重新看照片，看到了背后一只凑热闹的小松鼠。
　　留在E市的最后一天，凌娇带郑泊羽去了他外婆的墓前。
　　那天天气很好，郑泊羽牵着他的手，从进墓园开始就难得有些拘谨。
　　凌娇牵着他在墓碑前站定，照片上的老人笑得和蔼，他低声说：“外婆，我来看你了。”
　　“我好像比我妈幸运一点。”他说，“这是我……男朋友。”
　　“他现在对我挺好的，以后不知道。”他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然后笑了一声，“反正他不守约，我也拿他没办法。如果以后他对我不好，您在天上看着，替我惩罚他。好不好？”
　　郑泊羽捏紧了他的手腕。
　　他说：“外婆，我会对娇娇好。您监督。”
　　凌娇说：“走吧。”
　　他和郑泊羽在一个晴朗的天离开了E市。
　　回到A市，来接机的是江枫。
　　大明星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候机室，楚云柏在不远处处理工作，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冷着一张脸，第一句话开口说的是：“还知道回来。”
　　凌娇捏了捏他软软的脸蛋，理亏又心虚，强撑着说：“宝宝，你好像变得更傲娇了。”
　　他没有再用从前的微信和手机号。新的手机只加了他现在的朋友，清净了很多，再也不需要烦人的social。
　　半年之后，凌娇的咖啡店开业。
　　一开始生意不算好，但是慢慢的，口碑起来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这家店咖啡好喝，店内每天都有新鲜的插花，还有个和玫瑰花一样漂亮又泼辣的老板。
　　他仍然在和郑泊羽谈恋爱，最开始的磨合期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两人还是逐渐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只是这一回，是以恋人的身份。
　　至于见家长……
　　凌娇说：“我考虑考虑。”
　　一考虑就是半年。
　　郑泊羽一开始是忐忑，后来是无奈。他被凌娇弄得没脾气，他说：“宝宝，宝贝儿，你不要给我画饼，你给我一点信心。我妈现在已经开始骂我没出息了，连个人都带不回去。”
　　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爸妈想法变了又变，不变的是郑泊羽永远在挨骂。
　　凌娇则对他说：“郑泊羽，我等了你五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站在阳光里，很俏皮的背带裤，露出胳膊和细白的小腿，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伤痕，漂亮得很可爱。
　　他看着郑泊羽，笑得很开心，他说：“你再等等我怎么了啊。”
　　郑泊羽说不过他。
　　他叹气，又觉得他可爱，忍不住去牵他的手。
　　凌娇就把手放在他掌心，乖乖的。
　　他说：“郑泊羽，你再多爱我一点吧。”
　　再爱他一点，再靠近他一点。只要一点点。
　　他说：“你再多爱我一点，我也会很爱你。”
　　“真的。”
　　他看着郑泊羽，眼神很认真。郑泊羽亲了亲他的眼睛。
　　凌娇的眼睛很漂亮。
　　睫毛也是。像是纤长的蝶翼。
　　郑泊羽说：“好。”
　　他的声音落在晚风里。于是蝴蝶的翅膀就随风颤动了起来。
　　花开了。
　　-正文完-


第41章 番外一
　　凌娇直挺挺地坐在咖啡店的吧台前，面前摆着一束花。
　　花团锦簇，他早上亲自去挑的。
　　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江枫坐在他边上皱着眉吃草……哦不是，吃蔬菜沙拉。
　　小腿晃荡。
　　凌娇说：“祖宗，别晃了。”
　　江枫说：“不。”
　　他皱着眉又吃了一口生菜，然后冷笑一声：“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爸妈是他爸妈，他是他。现在居然紧张成这样，没出息。”
　　凌娇：“……”
　　凌娇想打他。
　　但他也是真的紧张。他后悔前两天的那个晚上爽得意识不清一时冲动答应郑泊羽。都说男人床上的话不可信，郑泊羽怎么就信了呢。
　　不仅信了还要让他还债。第二天就要扯着他回家，知道的是见家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抢亲。
　　凌娇忧心忡忡。
　　他说：“就我当时还差点让郑泊羽留在E市，我怀疑他爸妈这回搞的是鸿门宴。我会被给一张几千万的支票让我离开他们儿子吗？”
　　江枫反问：“如果真给了你要怎么办。”
　　凌娇思考了两秒，果断地说：“拿了，然后分你三分之一。我俩私奔跑路。”
　　江枫：？
　　他也思考了两秒，说：“我要一半。”
　　话音落下，郑泊羽从店门口走进来。
　　他随口问：“什么一半？”
　　江枫要开口，凌娇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没什么。”他假笑。
　　然后他很乖很乖地说：“我好啦。”
　　换作往常，郑泊羽高低地吐槽他两句，但是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轻声地征询意见：“那我们现在出发？我爸妈在家。”
　　凌娇猛点头。
　　他接过凌娇手上的花，凌娇右手也颠颠递过去，是两盒子营养品。
　　江枫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没出息。
　　他从座位上跳下来，戴上墨镜，懒洋洋地跟在他们后头。
　　凌娇说：“你干嘛？”
　　郑泊羽说：“小枫和我们一起去，我爸妈听说你们都认识，说晚上正好可以一起吃个饭，他没和你说？”
　　凌娇看江枫。
　　江枫望天：“我不是为了给你壮胆啊，真的是意外。”
　　凌娇说：“不是我就是想说这样没人看店。”
　　江枫：“……”
　　郑泊羽；“……”
　　江枫忍无可忍，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我包场还不行？”
　　凌娇很安然：“行，去拉下卷帘门。”
　　最后卷帘门是郑泊羽拉的。江枫和凌娇上了车，隔着窗户看他。
　　郑泊羽身上穿了西装，他不在意地撩起袖子，倒是有小心没让身上的白衬衫蹭到。
　　江枫若有所思：“他变了好多。”
　　凌娇说：“有吗。”
　　他没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感觉还是很狗啊。”
　　也就是刚在一起的时候真把他当祖宗，时间一长就本性暴露。
　　do的时候骗他说再来一次就睡觉，结果做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大言不惭，没事宝宝我帮你开店，我很熟练的，明明自己连插个花都不会。
　　江枫抽了抽嘴角：“你俩节制点。”
　　凌娇大手一挥：“小朋友是不懂成年人的生活的。”
　　江枫开车门就要下车。郑泊羽把他堵回去：“别闹，把你一个人撂这儿楚云柏一会儿来找我，这很恐怖。”
　　江枫气死了：“你活该好不好！”
　　郑泊羽敷衍：“嗯嗯嗯，你说得都对。”
　　他坐上驾驶座，江枫被凌娇拉着，车子就这么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凌娇是真紧张。
　　他坐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手心甚至渗出了细汗。
　　江枫终究察觉，他压低了声音安慰他：
　　“没关系的。”
　　“叔叔阿姨人都很好。”他说。
　　凌娇说：“嗯。”
　　他想的是，或许那只是对你。
　　这是他跟郑泊羽在一起的第三年。
　　其实郑泊羽本人对他很好，是真的很好。倒不是凌娇夸大，他这些年像是要把之前的委屈一并发泄，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儿作，但郑泊羽没对他发过一次火，基本有求必应。凌娇原先以为是新鲜感，但已经三年了。
　　当然仔细想想郑泊羽原来也不怎么发火。但郑泊羽算是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了凌娇能给的所有安全感。
　　所以凌娇想，好像他也应该给对方一点回应。
　　但是他骨子里的自卑其实还残留着，哪怕所有人都跟他说没事的，他还是因为他的出身和过往辗转反侧。
　　昨天夜里他失眠，翻来覆去，郑泊羽就把他搂怀里，闭着眼睛说：“宝贝儿，翻来翻去的给我做煎饼呢这是？”
　　欠欠的。
　　凌娇的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的：“你爸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郑泊羽笃定地说：“不可能。”
　　凌娇说：“你到底说没说我之前……”
　　郑泊羽捂他嘴。
　　他眯眼威胁：“你最好别提你那个前男友的名字。”
　　郑泊羽这辈子只吃两个人的醋。
　　一个穆凯，获得了凌娇的全部的偏爱。哪怕现在，穆凯对他还很忌惮，郑泊羽心说弟弟你谁，但是他不能说。凌娇会护着，于是自己气闷。
　　还有一个，就是凌娇那个傻逼初恋。
　　原因是好好的人都给他折腾得走歪门邪道了。
　　但是凌娇说：“不走我也碰不到你啊。”
　　郑泊羽无所谓地说：“那我也追得到你。”
　　凌娇就笑着骂他：“神经病。孔雀开屏啊你。”
　　后来他被郑泊羽哄睡着了。
　　一觉醒来事情还是没解决。郑泊羽是郑泊羽，他爸妈是他爸妈，凌娇想，郑泊羽他爸妈不喜欢他怎么办。他爸妈……介意他的过去怎么办。
　　他焦虑，他忧心忡忡。他拎着礼物和花进门的时候脸都笑僵了。
　　有人接过了他的花，耳边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女声，语气带着好奇：“这是什么花啊？”
　　凌娇恍惚地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温婉的脸庞。
　　郑泊羽的妈妈叫冯露馨。冯氏长女，手里握着冯家相当客观的股份和资产。凌娇从前听楚云柏和郑泊羽说家长里短，对她脑子里的印象就是一个拿着鸡毛掸子在郑泊羽身后催婚的酷辣女人，再然后就是媒体新闻中高傲的富家千金，但是见她的第一面，他的感觉是：
　　像水一样。
　　她的气质很好，文秀中带着上位者的气场。说话做事都是不紧不慢的，既不让人感觉到怠慢，也不会让人感觉多亲近。
　　凌娇起先以为对方终究对他有点意见，只是碍于郑泊羽才例行公事地见他一面，直到他听到江枫和楚云柏悄悄嘀咕：“冯姨今天也太温柔了，她对我都没这么温柔。”
　　楚云柏说：“那不然呢，那是儿媳。”
　　凌娇就有些恍惚。
　　吃饭吃的是中餐，郑泊羽的口味随了家里人。
　　饭后，冯露馨说：“娇娇，可以单独聊一聊吗。”
　　凌娇说：“可以的阿……妈。”
　　冯露馨就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有点细纹，但笑容让她温柔了不少。
　　她说：“我们去花园走走。”
　　凌娇甚至没顾上一旁悄悄扯他袖子的郑泊羽，颠颠地跟在了她身后。
　　今天是个阴天，难得的不算太晒。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径上，凌娇看到了不远处苍翠的绿植和花朵。
　　他听到冯露馨问他：“娇娇，你的娇是娇美的那个娇，对么？”
　　凌娇小声说：“嗯嗯。我外婆给我取的。”
　　冯露馨看了他一眼，就笑了：“很特别的名字，很美。”
　　她说：“宝贝，你别紧张。”
　　“阿姨我。”凌娇涨红了脸，“……我没紧张。呃不是，妈。”
　　冯露馨就笑得更明显了，眼角弯出弧度：“泊羽老说你可爱，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凌娇想挖个洞钻到地里面去。
　　两人边走边聊。
　　冯露馨说：“他爸爸出差了，你们说回来的时间点有点突然，本来我也不在国内的，但是我想着，好不容易泊羽出息点儿了，让你们跑空一趟不好。”
　　凌娇讪讪地说：“麻烦您了。”
　　冯露馨摇头：“不麻烦。”
　　她说：“阿羽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相伴到老，是一件很好的事。”
　　凌娇有些怔然，他抬起头，看到了冯露馨悠然的侧脸。
　　回去的时候已经夜幕，郑泊羽开车，几个人在郑家门口道了别。
　　上了车，郑泊羽就直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凌娇没说话。
　　郑泊羽有点儿忐忑：“她这个人很怪的，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要是说了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毫不客气，“而且她还有奇怪的偶像包袱。比如她今天就很装。”
　　凌娇默默瞅他：“你就是这么说你妈的。”
　　郑泊羽理所当然地说：“啊。”
　　凌娇：。
　　他又道：“你不是不紧张吗。”
　　郑泊羽望天。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郁闷地道：“你觉得可能吗。”
　　凌娇就笑。
　　他一笑就露陷，郑泊羽看着他，磨了磨牙，掐他软软的脸蛋：“故意看我着急是吧。”
　　凌娇说：“哎……疼，别扯。”
　　他说：“你妈妈挺好的。”
　　“她其他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些你小时候的事。”他道。
　　他想起下午的花园。
　　女人看着不远处沉沉的天，说：“泊羽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
　　凌娇说：“他很聪明。”
　　“聪明是好事，也是坏事。”冯露馨道，“人有的时候活得愚钝了，会少很多痛苦。我曾经很担心他，什么都有了，有的时候也等于一无所有。我怕他有一天觉得，生活好像也就是这样。”
　　凌娇骤然想起了那天看烟花的时候，郑泊羽说的话。
　　他想要安慰冯露馨几句，但是很快，他就听到冯露馨说：“现在我不担心了。”
　　她笑了笑：“因为他有了你。”
　　“……凌娇？”
　　耳边传来郑泊羽的声音，凌娇蓦然回了神。
　　“什么？”他问。
　　郑泊羽：“……”
　　“我说。”他无奈地道，“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凌娇顿了顿：“她说遇到我是你的福气。”
　　郑泊羽：？
　　他怀疑：“她能说这么像人话的话？”
　　凌娇：“……”
　　“郑泊羽其实你才是中文系的吧。”
　　他真服了。
　　郑泊羽就笑：“实话啊。”
　　他过来亲凌娇。
　　从额头蹭到脸颊，凌娇被弄得痒，他受不了了，“郑泊羽你好粘人啊！”
　　郑泊羽语声含糊不清：“我亲一下我老婆怎么了。”
　　理直气壮的，凌娇拿他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郑泊羽叫他：
　　“凌娇。”
　　“我爸妈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郑泊羽说。
　　凌娇说：“嗯？”
　　郑泊羽笑了笑：“所以她说的话一般都是对的。”
　　凌娇哑然。
　　“我很需要你。”郑泊羽道，“所以，别再离开我身边，好吗。”
　　凌娇抿了抿唇。
　　他别别扭扭地说：“……嗯。”


第42章 番外二
　　凌娇没想到他会再遇到孟夏。
　　在一个普通平常的仲夏夜。
　　他第一次遇到孟夏也是在夏天的夜晚，所以孟夏一直说，哥，我名字里也有夏，所以我觉得我们俩有缘。
　　他和郑泊羽去度假。
　　当回素人之后凌娇的工作自由了许多，不想干了挂个牌子就行。而且穆菁也长大了，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假期总是会来店里帮忙。她能走了，穆凯放心许多。
　　只是这两年凌娇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他又凡事亲力亲为，因此总不乐意出门，这一回还是郑泊羽软磨硬泡。
　　他说：“宝贝儿，救救你快加班加疯了的老公，我想度假。”
　　这话是玩笑。只是这些年郑氏生意越做越大倒是真的。
　　凌娇说：“……那好吧。”
　　于是两个人来了他们上次集体来度假的地方。这回只有两个人。
　　故地重游，凌娇心情有点微妙，于是他选择埋头研究晚上的菜谱，郑泊羽也有点微妙，于是拉着他从白天做到晚上。
　　凌娇：“……”
　　他在沙发上奋力挣扎：“郑泊羽你是发情了吗啊啊啊！”
　　郑泊羽哄他：“就一次，最后一次。”
　　结束了之后凌娇奄奄一息，他说：“郑泊羽你变了。你以前没这么纵欲的。你这个大骗子。”
　　“还好。”郑泊羽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主要是做金主要端着。”
　　凌娇：“……”
　　“你有病吧！”
　　他没好气地踹了郑泊羽一脚，然后道：
　　“饿了。”
　　“出去吃？”郑泊羽征询他意见，“附近好像有家大排档还不错。”
　　他这些年的口味和凌娇相互影响，凌娇越来越养生，郑泊羽倒是偶尔会吃点路边摊。
　　凌娇说：“好。”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就晃悠出去。
　　结果刚坐下来，凌娇一抬头，懵了。
　　郑泊羽正在点菜，问他：“怎么了？”
　　凌娇干巴巴地说：“我考考你啊。”
　　“久旱逢甘霖下一句是什么？”
　　刚刚白日宣淫，郑泊羽神情微妙：“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黄。”
　　凌娇：“……”
　　神经病！
　　“他乡遇故知嘛，我学过。”郑泊羽道，“遇到熟人了？”
　　凌娇：“啊。”
　　“谁？”
　　凌娇打腹稿：“你别生气。”
　　郑泊羽：“……”
　　“不知道为什么。”他诚实地说，“已经开始生气了。”
　　下一秒，两人身后就传来男人讶异的声音：
　　“……凌娇？”
　　孟夏这次是来这座城市散心的。
　　他家里的公司这些年生意不景气，最近更是出了几个项目危机。
　　包养的小男生见风使舵，闻着味儿跑了，气得他发微信把人骂了一通，然后被人拉黑了。
　　他也不敢告诉父母，要不然又是一个浪荡子的名头扣在头上。
　　这口气只好硬生生咽下去，他憋得慌。
　　然后他又想到凌娇。
　　这几年他一直想到凌娇。凌娇是他的初恋，漂亮又懂事，很纯又很乖。他这些年一直在懊悔，他想怎么就让凌娇走了，明明……当时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他又想到这些年在网上看到的凌娇的消息。有人说他被金主包了，有人说他私生活混乱，还有人说他混不下去回归素人了。
　　每当这个时候，孟夏的懊悔就会减轻一些。
　　他想他父母说得对，凌娇果然不是什么良配。
　　然而，这种心理在见到凌娇的那一刻消散了。
　　他打量凌娇。
　　这么多年过去，对方还是很漂亮。
　　而且他看起来过得很好，眼神里都是动人的神采，骨肉停匀，像是盛开的玫瑰。
　　孟夏几乎是立刻心跳就快了起来。
　　他动了动唇：“好巧啊，你……”
　　“这位先生。”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挡路了。”
　　他定了定神。
　　这才发现，凌娇身边还站了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
　　看到孟夏的那个刹那，郑泊羽就知道了他是谁。
　　而在看到对方眼神的那一秒，郑泊羽心底的火就上来了。
　　凌娇说：“哎你别……”
　　另一头，孟夏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个笑。
　　“凌娇。”他说，“好久不见。”
　　凌娇一个头两个大。
　　“好久不见。”片刻后，他冷淡地道。
　　然后他说，“这是我对象。”
　　孟夏张了张口。
　　凌娇看得出他的心思，他觉得匪夷所思。当初他们俩闹成那样，孟夏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过来搭讪。
　　当然，再厚脸皮的人，因为凌娇的这句话也被劝退了。
　　孟夏匆匆离开，两个人又坐下来吃饭。
　　郑泊羽说：“你刚拦我干什么。”
　　语气不愉。
　　“……”凌娇无奈，“要不然呢，无缘无故的你揍他一顿？”
　　郑泊羽神情微变。他还真是那么打算的。
　　凌娇说：“没必要，事情都过去了。”
　　郑泊羽看了他一会儿，说：“凌娇，其实你脾气挺好的。”
　　凌娇说：“我脾气不好。比如你再抢我碗里的小鲍鱼我就揍你了。”
　　郑泊羽默默地收筷子。
　　就凌娇自己来说，他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但是他没想到，郑泊羽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回去又做了一场。
　　其实不光郑泊羽，凌娇这几年也纵欲。
　　他从前对做/爱其实是有点儿恐惧的，愣是被郑泊羽治好了。
　　郑泊羽床品确实好，温柔体贴。除了频率很高且黏人，几乎完美。
　　一场做完，凌娇难得老实地缩在郑泊羽怀里玩手机，他说：“明天去哪儿啊。”
　　“地质博物馆。”郑泊羽道，“约好了。”
　　凌娇老想去看看，但是很难约。
　　他由衷地说：“老公，我好爱你。”
　　郑泊羽：“……”
　　他又受用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宝贝，你为什么总能把这么肉麻的称呼……”
　　凌娇眨巴眼睛。
　　“叫得那么肉麻。”郑泊羽道。
　　凌娇说：“行吧不想听不叫了爱听不听。”
　　郑泊羽立刻：“那不行。”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差点又要擦.枪走火，郑泊羽手机震了一下。
　　凌娇真怕他再来一次，推他：“快看。万一是股市大震荡呢。”
　　郑泊羽不情不愿地翻开，然后顿住了。
　　片刻后他收起手机，凌娇问：“怎么了？”
　　郑泊羽说：“没事。”
　　凌娇眯起眼：“手机给我。”
　　郑泊羽就不说话了。
　　当初凌娇查岗，郑泊羽空手套老婆，这回老婆是真老婆了，他只好默默地把手机递给凌娇。
　　凌娇一看，发现上面是郑泊羽的私人助理给他发的消息，上面赫然是查到的孟夏的各种信息和这两年的经历。
　　凌娇说：“……你。”
　　他顿了顿，“我记得他好歹也是个富二代，怎么这两年这么落魄。”
　　郑泊羽冷酷地说：“明天他会更落魄。”
　　这话意思很明显。
　　凌娇犹豫了一下，没阻拦，只是轻声说：“别生气了。”
　　郑泊羽顿了顿：“……没生气。”
　　“我只是替你觉得。”他有点艰难地说，“可惜。”
　　郑泊羽厌恶孟夏从他知道这个人开始，哪怕他们素昧平生。
　　凌娇最好的年纪，遇到了不好好对他的人渣。他想如果那个时候遇到的是他该多好，再怎么样他都不会那样对待凌娇。
　　但是他又想，从前的他，好像也不怎么样。
　　他今天看到孟夏，那些过往的记忆又浮现。
　　真的在意才会心疼。而从不在意到在意之后，过往的经历就更像是刀。
　　所以，与其说他是在意孟夏，不如说，他是在意那个时候和孟夏不相上下，也伤害了凌娇的自己。
　　他亲了亲凌娇的额头，有些沉默。凌娇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选择跟你回去吗？”
　　郑泊羽怔了怔。
　　他问过凌娇，但是凌娇不告诉他。
　　那个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放弃了，但是凌娇说，我给自己一个机会，我跟你回去。
　　凌娇说：“郑泊羽，你让我有一种，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的感觉。”
　　他因为郑泊羽痛苦过。那种漫长的绝望是实打实的。
　　郑泊羽多情又无情，但是最终，他知道他要什么，并且给了他。
　　凌娇要的不多，他只要他喜欢的人坚定的爱和选择。
　　他曾经对穆凯有过期待吗？其实也是有过的。不是爱，是期待一个重新开始，可是穆凯退缩了。凌娇说我可以等你，但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是个很偏执的人，所以他不会再等穆凯。
　　他也曾经讶异过自己那么快的决定。
　　但是后来他就想通了。
　　想通了他要的是什么，想通了郑泊羽懂他。
　　郑泊羽懂他。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郑泊羽懂他。
　　这就是当初他爱上郑泊羽的原因。
　　也成为了他给郑泊羽第二次机会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说：“想开点郑少爷，我人都是你的了，你管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的狗叫做什么。”
　　郑泊羽舒服了。大多数时候是他纵容凌娇，但他偶尔想不开的时候，他总是能被凌娇哄住。
　　他说：“那你亲我一下。”
　　凌娇亲亲他。
　　郑泊羽说：“能再来一次吗？”
　　凌娇：“……”
　　郑泊羽：“你主动的那种。”
　　凌娇把枕头砸到他脸上。翻身睡了。
　　第二天起床，两个人在门口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房间号。还有“我们聊聊”。凌娇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他和郑泊羽去了他想去的博物馆，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里面存在了万年的化石。
　　什么东西是亘古不变的呢。凌娇想。
　　曾经他以为他会在灰暗里度过一生，他的人生看似很长，又像是一眼能看到尽头，乏善可陈又充满尘泥。他以为那些窒息的潮湿的重复的单调的日子会充斥他的整个人生。
　　可是今天他站在这里。
　　他站在这里，身旁是他喜欢的人。他同样不完美，但是足够爱他。郑泊羽也曾迷茫，但他们现在仍然紧紧地牵着手，一往无前地向前走。
　　凌娇想，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郑泊羽看到了他，过来找他，他说：“今天那边好像有一个特别展。”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凌娇都记住了彼此的生活习惯和爱好。
　　凌娇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两人顺着人潮往外走。郑泊羽站在外侧，替他挡住人流，凌娇被他圈在怀里，经过馆外的玻璃栈道时，他抬起头，阳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天空之下，飞鸟盘旋。
　　他也如飞鸟，现世安稳，未来广阔无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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