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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灯照路》作者：云肆锦
简介：表面清冷实则沉稳宠溺攻X精神障碍小狼狗受


照碌想在烧烤店门口吹吹风，遇到了不长眼的“好心人”姜行光。
他想向姜行光要点路费，姜行光想送他回家，俩人一拍即合。


直至锁上车门，照碌才知道出租车的目的是警察局，他让姜行光换个目的地，结果不明不白地被姜行光捡回了家。


从姜行光那里逃离不到半天，照碌就被姜行光带回到了家门口。
“明天我就带你去警局。”
“你带我去警局我也要接着逃。”
在屡次“他逃他追”的戏码上映结束后，照碌意识到他和姜行光遇上就只有吃瘪的命。


*
照碌认为姜行光和他是死对头，可姜行光自觉倾注了所有。
照碌开心他庆祝，照碌闹脾气他哄，甚至照碌在外惹是生非还要他收拾......简直是捡了个祖宗回来。


照碌怀疑他是某个人的替身——这点姜行光还真不能认。
在见到照碌前的每一个夜晚姜行光都会失眠。他一直做着相同的噩梦，重复经历那场发生在雨夜里的车祸。
虽然是那段缺憾使得他找上了照碌，但后来俩人相处时遇到的吵闹和欢笑真真切切。


*
后来姜行光要出差大半个月，照碌也没再想过离开。
每当照碌迷路时，姜行光总会出现，然后不厌其烦地领着他回家。
“我叫照碌，你叫行灯，我们凑在一块就是行灯照路。”
“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我的名字是姜行光?”
“你不能配合我一下吗?!”
“好，行灯照路，这词不错。”


1.照碌(主角)已成年，患有精神障碍。
2.本文治愈向，1V1，he。
3.每天18:00定时更新。



第1章 被人绑上车


唉......嗐。

照碌蹲坐在台阶上，捏着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对着昏暗无光的街道拼命晃脑袋。



从店里传出来的烟味太重，照碌光是闻一小会，他鼻子就忍不住发痒。要是再在烧烤店门前待下去，照碌觉得自己要被呛到咳嗽。

那换个地方蹲着?

照碌记不得他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他只记得自己名叫照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因他不长记性而丢在了路上。



他只要不把自己也丢进垃圾桶里，能安稳地走回家，照碌就觉得自己今晚表现不错。

但......他家在哪?

忘了。



“陈总，我明天把具体方案带给你，唉，好。”

有个正打着电话的男人从烧烤店内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很浓的胡椒粉味道，闻起来在店里坐了很久，不过胸前的领结以及穿着的那件西装看上去仍然干净整洁。



显然男人在结账前刻意打理过自己的衣服。

尽管这只是照碌的猜测，不过他仍觉得男人死要面子。明明都到这样的街角巷子吃夜宵了，再这样体面又能有什么说法?

那狗屁“陈总”现在又见不到他，哪怕弄得满身油污，明天见人之前洗干净衣服不就得了。



这些话只是照碌的一时愤慨，他跟这名衣冠楚楚的男人打不着任何关系，也不至于主动跟人搭话。

虽然心里这样想，照碌还是决定在男人下台阶时施点绊子，他见不得这人好过。



只是事情发展并不如照碌所想的那般如意。

“你好?”

男人并未离开，反而止步在了照碌面前，再然后蹲了下来，低着头望着照碌。



男人比照碌高很多，所以当照碌感知到从上方投射过来的目光时，他不自觉地将头别了过去，想要避开男人的视线。

不就是长得高一些吗，有本事走小道时别低头。



再等照碌再将头转回来时，男人的视线已经近乎与他平齐。照碌好奇地低下头，发觉男人往下挪了一级台阶。

切。



“为什么一直不开口，难不成你是个哑巴?”

男人的声音虽然低哑，却富有磁性，而且咬字清晰，跟主持人的播音腔差不多。



照碌起初被男人的音色吸引了一阵，可他一想到男人说过的话，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怨气。

“谁是哑巴!我当然会说话了。”



男人听了照碌的话，非但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愤，反而主动伸出食指，抵住了照碌的下嘴唇，示意他说话小声一点。

“好——好，知道你会说话了。这里可是别人店门口，别吵吵闹闹的。”



照碌觉得男人像是在哄小孩子，本想骂男人一顿，可他的嘴唇被对方抵得严实，压根开不了口。

那些骂人的话只成了几声沉闷的鼻音，其中蕴藏着的恼怒完全释放不出来。

照碌眼眸一转，露出了个别扭的笑容，他决定会会面前这位男人。再说要真惹恼了面前这名男人，他一气之下把警察叫来，那情况可就严重了。



“你家住哪里?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男人说完这番话后才松开了手指，他和蔼地望着照碌，似乎早就做好了帮助照碌的准备。



照碌沉思片刻，心里也有了主意。待会跟男人借完路费他就跑，反正自己也不常来这块地方。

而且这样也算出了口气，简直是一举两得。



“我......我现在迷路了，要不你借我点钱，我待会打车回家?”

照碌说话时的鼻音很重，再看到男人逐渐皱起的眉头，他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点。



男人并没有理会照碌的请求，只是拿着手机往上面按了几下，随后再度看向照碌。

“我只给你叫辆出租车，要去哪里你自己跟司机说。”



这并非照碌的本意，他只想从男人那里拿钱，况且他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我想起来回家该往哪走了，就不坐你那出租车了。”

照碌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想从男人面前溜走，手腕却被男人握住了。



男人跟照碌对视片刻，义正言辞地朝照碌质问道:“你刚跟我要钱，现在又着急走?”

从手上使的力气判断，他并不打算放照碌离开。



这人不会有什么非要做好事的毛病吧?

照碌心知肚明自己暂时摆脱不了眼前这人，只得在心底狠狠唾骂起对方来。

“大好人，你叫什么名字?”

照碌讥讽似地朝男人说完，整个人往地上一坐，连带着男人的胳膊往下坠。尽管照碌成功扬起了不少灰尘，可他的那只手还被男人死死擒着。



男人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也没去管衣袖上的落灰。

“我的姓名是姜行光——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照碌听着男人关切的询问，嘘了一声，不胜其烦地朝姜行光说道:“文绉绉的——什么破名字，爷我叫做照碌，比你狗屁名字好听多了。”



“你确实很没有礼貌。”

姜行光面不改色地看着照碌，直到手机忽然响起，他才稍稍皱起眉头。

“对，师傅，你就直接开到烧烤店这里。”



远处驶来了一辆亮着前照灯的出租车，行驶时的马达声全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不过直到出租车停在烧烤店门口，照碌才彻底认定这辆车就是姜行光约的。

真希望不是这辆车，要是司机多绕几个弯多好。



照碌想着独自上车，可他起身时手还被姜行光给握着。他恶狠狠地盯着姜行光，同时被对方半推半拽地带进了出租车。

车门还是他自己关上的。

“你这是在绑架你知道吗?”



“师傅您别误会，这人......”

姜行光只是往前一倾，向司机解释了下目前的状况，没有理会照碌。



照碌只能咬着牙忍气吞声，他坚决不能跟司机求救，那就显得自己太无能了。



眼见出租车点着了火，姜行光也放开了一直擒着照碌的手。

照碌立即躲到了车窗旁边，他巴不得跟姜行光隔得远远的。



出租车的窗户紧闭着，车内弥漫着从姜行光衣服上散发出的胡椒气息，惹得照碌总想打喷嚏。

“我想下车。”

照碌窝在出租车的角落，勉强止住了鼻腔的不适，用软绵无力的声音强调了一遍。

“我真的想要下车。”



姜行光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照碌讲话，立即把头抬了起来。

“即便让你下车，你又能回哪里?”



“咳咳。”

司机突然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打断了俩人的谈话，他用力向右打起方向盘，使得车辆一阵颠簸。

“......抱歉啊，我这咳嗽是旧病复发，不传染的。”



照碌同情地看着司机，他觉得对方也受不了姜行光。但一想到司机是姜行光找来的“帮凶”，照碌心底就没那么欣赏对方了。

明面上他还在和姜行光对峙，暗地里照碌还在寻找着逃离姜行光身边的办法。他刚才摸清了车门把手压不下来的事实，所以正抬头望着车窗。

要是把车窗拉下来，说不定他能钻到车外去。



由于照碌没有回话，姜行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重新看起了手机。

车内的气氛随着俩人的沉默静谧了不少。司机有条不紊地旋下电台旋钮，让一首激昂的流行乐成了车内背景音。

照碌已经把车窗摇下去了一些，他大口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同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你真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姜行光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我真想回家哪还用你送......”

照碌起初小声嘀咕着，突然有些气愤，大声朝姜行光呵斥道:“我的事情压根不用你管!烂好人!”



“我不是管你的事情，我只是......”

姜行光无奈地叹了声气，继续朝照碌说道:“现在我送你去警察局。”



“我没有做错事情，干嘛跟你一块去那里?!”

照碌近乎听厌了这个地名。

有不少人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些人往往半途而返，留给照碌的只有一堆麻烦事。



“你们要去警察局的话得提前填好地址嘛......这条路离警察局还蛮远的，改道要多收钱的哦。”

司机当真信了姜行光的话，将车暂时停在了路边，打算修改导航的目的地。



照碌浑身一激灵，他将手搭在了窗玻璃上方，使劲一跃，成功把头和肩膀探出了车外。

只要再使点劲，他就能从车里逃出来。



“你小心一些。”

姜行光立即往前扑去，从身后环抱住了照碌，用力把对方拽回了车内。照碌深知自己跳车的计划泡汤了，只好拼命敲打着车门，

希望能引来行人瞩目。



姜行光也没预料到照碌会有如此剧烈的应激反应，他将手搭在照碌的胳膊上，将照碌拉到了自己这边。

照碌整个人靠在姜行光身上，他浑身不停地颤抖，可照样挣脱不了姜行光的束缚。

“我不想去警察局，等我在外面闹够了就回家，真的......我不想去警察局......”



照碌几度望向姜行光，忐忑不安地等着姜行光给予回应，却只见到对方蹙起眉头，他心底便彻底绝望了。

除去用双眼麻木地望着姜行光外，照碌没再制造出任何动静。

姜行光能看见照碌眼眸底下不时闪过的那抹惊恐，他叹了口气，跟司机嘱咐道:“师傅，麻烦你按原地址走......”



那低哑的声音仍缭绕在照碌耳畔，照碌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过来姜行光改了目的地。他再想起今天遇到姜行光后的一切遭遇，忍不住嬉笑出声。

“你不说要带我去警察局嘛?怎么不去了。”



姜行光并不在乎照碌的耻笑，他只是一遍遍地拍着照碌的胸膛，安慰道:“今天太迟了，你可以先到我家休息一晚上。”



照碌一愣，怎么也理解不了姜行光现在的想法。明明他跟这人刚认识十多分钟，现在却要被姜行光带去家里。

这听起来可不好笑。



出租车已经驶到了市区，从窗户里能看见两旁的路灯飞梭而过。照碌见到窗外的景色，心里又慌又怒。

随着出租车行驶里程的增长，照碌担心起他接下来的命运，他看着姜行光，忽然痛恨起了这位男人的擅作主张。

可是他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应该快到目的地了。”

姜行光只觉得照碌还不够放松，他又安慰了照碌一声，接着便看向了车窗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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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碌和姜行光的遇见真是个偶然。
顺便祝我自己开文大吉。


第2章 欲拒还休


不记得。

照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他只知道从恢复意识的那刻起，自己跟姜行光已经站在了屋子门口。

刚才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已经开走了，如果没有东西落下，它大概不会重新开回来。



在打定主意迈开腿并走进姜行光家里之前照碌决定最后反抗一把，趁姜行光还没反应过来，他拼了命地向着一旁奔去。就在照碌以为自己要逃出生天时，前面的路口突然驶出来一辆汽车。

照碌被明亮的车灯一晃，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姜行光追了上来，顺势用手按住照碌的肩膀。

很疼。

“你不要命了?”



照碌不敢回头观察姜行光的表情，他既庆幸自己没和车撞上，又为自己再次落入姜行光手中而担忧不已。

不过照碌别无选择，他总得面对姜行光。

“你放我离开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照碌此时的目光呆滞至极，他摈弃一切恨意，只想哀求姜行光放过自己。

路灯光将照碌的影子分毫不差地映在地上，他的身影既佝偻又渺小。如果真不得已跟姜行光干起架来，不到几分钟照碌就得被打翻在地。



“你跟我回屋。”

听起来姜行光不打算放过他。



扑腾一声，照碌跪在姜行光面前，他将双手服服帖帖地靠在身侧，就差给姜行光磕头了。

“哥，算我求你了。”



姜行光诧异地看着照碌，他蹲在了照碌面前。本来放在肩上的手一松，落在了照碌的手背上。

他握住照碌的手，扣紧十指，又抬起胳膊，用一只手遮住照碌的眼睛。

“你牵着我的手，不要睁开眼睛，我带你回家。”



照碌不知道姜行光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明明强调了不止一次想要离开，可姜行光还不肯放他走。

他根本不想去姜行光家里，即便姜行光可能不是坏人，但照碌何德何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只要姜行光不放弃带他回家的主意，照碌就决定在这一直跪下去，反正他的面子不值钱。



姜行光自然不能跟照碌一直僵持下去，他见照碌并不打算开口，只好纵容照碌继续跪着。

照碌依然低着头，他没什么力气再逃跑了。况且照碌清楚姜行光一定还会追上来，他肯定会被捉住。



姜行光转过身，皮鞋鞋跟碰了几下地面，他没再往前走，仍背对着照碌。

“如果你真不愿意跟着我，那就走吧。”



照碌试探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现姜行光没有任何动静，于是踉踉跄跄地跑向了前方的十字路口。

他的脚步声不响，也不会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留下脚印。只要跑到姜行光视野外，照碌有把握让姜行光找不到他。



照碌没有向姜行光道声别，只在心里许下了以后不要再跟姜行光相遇的愿望，毕竟他平时最憎恶的就是姜行光这样的烂好人。

刚开始逃跑时照碌还有些后怕，不过他很快发现姜行光没有追上来。好不容易跑进一个黑黢黢的巷道后，照碌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再三确认周围没有人盯着，随后走向巷子深处。

两侧的墙面上随处可见油渍和污垢留下来的痕迹，味道别提有多呛人了。照碌捏着鼻子往前走，最后才发现这是个死胡同。

好歹三面都筑起了墙，可以挡挡风。而且那些倒垃圾的人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地方，这里还算干净。



照碌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始终望着巷口，尽管那里空无一人。他最终心平气和地闭上了眼，背靠着墙面，开始回忆着今天的种种遭遇。

他痛骂姜行光，又被浑身涌上来的疲乏感疼得咧起了嘴。照碌靠在腿上的手臂一松，身体往一旁倒去，脑袋与地面的石砖相撞，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照碌累得起不了身，就这么躺着进入了梦乡。有时他会睁开眼睛，发现身旁没有人后嘟囔几声，大大方方地翻过身，躺在地上再次入睡。



“麻烦醒醒。”

照碌能辨别出这句话是姜行光讲出来的，可他并不想搭理姜行光，仍躺在地上，想要蒙骗对方离开。



一连串的脚步声在照碌身旁响起，似乎姜行光已经走远了。于是照碌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悄悄地看向前方。

可惜姜行光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离开，只是借此试探照碌。

“你不用装睡，明明刚才还在打呼噜，现在怎么就停了?”



照碌知道自己骗不过姜行光，用手撑起身子，很勉强地站在了姜行光面前。

姜行光依然穿着那身西装，不过衣袖上多了几处尘土的印记，应该是在哪擦碰到了。



“你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照碌的眼神里怒意横生，他原本将姜行光当作偶然遇见的陌生人，现在才发现对方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不是说好了放我走吗!”



“我担心你所以才来看看，只是没想到你根本没有走多远。”

姜行光回应时的语气格外平静，他始终和照碌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随时都能转身离开。



“我压根不需要你管，也不需要你来同情!”

照碌的眼眶里不自觉地淌出了几滴泪水，苦涩的情绪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也让照碌浑身发颤。



“我不是在同情你。”

姜行光走到了照碌面前，他本想伸手安慰照碌，却突然将手放下了。

“你还记得刚才在车上我说过的话吗?”



照碌等情绪稍微平复一些，迟疑地朝姜行光问道:“你说过什么话?”

姜行光叹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巷口，背朝着照碌解释道:“今天可以先在我家里休息一晚上，等有空了我带你回家。”



照碌别扭地低了下头，他确实记得姜行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自己一直将其认为姜行光

随口编纂出来的借口。

他找不到理由反驳对方，只好保持沉默。

照碌在过去人生中学过最有用的技能就是沉默，他遇见过的很多人都不大乐意跟沉默寡言的人交流。



“如果跟我回去，你至少可以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姜行光没见照碌有任何反应，他关切地朝照碌问道:“你今天吃没吃过晚饭?”



照碌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痒，往下咽了好几口唾沫。如果不是姜行光提醒，照碌大概会忘了今晚还没吃饭。

嗐。

他摇了摇脑袋，试图抹去脑中对食物的渴望。可姜行光这身衣服上传出来的胡椒味轻而易举地击溃了照碌的意志力，也使得照碌联想到了在烧烤店门口闻到的肉香。



“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些食材，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用灶台给你烧些吃的东西。”

姜行光的声音宛如恶魔的低语。



又从巷口吹来一阵风，逼得照碌打了个喷嚏。他前几天染上的感冒至今还没痊愈，现在都还头晕。今天晚上特别寒冷，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照碌真不想在小巷里过夜。

......不行。

照碌毅然决然地朝着巷口走去，同时推开了拦在他面前的姜行光，发疯似地朝对方骂道:“别碰我!”



姜行光无奈地给照碌让开了路，但他跟在了照碌身后。



照碌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疲惫使得他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一会。他压低了脊背，拼命喘息着，将混合着腐臭味道的空气吞入胸腔当中。

好累。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这一切了，可在遇见姜行光后，照碌发现他开始对周遭的所有事物感到厌倦。



以照碌的视角来看，姜行光根本不是什么大好人。姜行光就是想让照碌一步步按着他所期望的方向改变，最终坠入深渊。

一想到这里，照碌扭过头，却发现姜行光站在不远处用一双冷清的眸子凝视着他。



姜行光果真不适合站在昏暗的巷子里，他的身影非常显眼。

如果不是照碌突发奇想蹲在了烧烤店门口，他和姜行光或许这辈子都不有任何接触。



种种前提共同导致了现在这般场面。照碌退无可退，他只得竭尽全力朝姜行光喊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不认识路。

照碌最后的倔犟便是让姜行光带着他回去，这样他就能告诉自己，跟姜行光回家并不是他的本意。



姜行光脸上难得多了几分诧异，他走到照碌面前，想牵起照碌的手，却被照碌否决了。

“滚——别碰我!”

照碌没有放下抵触情绪，他只愿意远远落在姜行光身后，每当姜行光回过头来看他时，照碌总会恶狠狠地瞪过去。



俩人默不作声地回到了立着路灯的地方，照碌看见附近熟悉的景象，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和姜行光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远，照碌望着姜行光的背影，心中的抵触更甚，他有些不想再往前走了。



照碌想起姜行光之前说过的话，尝试着闭上眼睛，盲目地跟随姜行光。

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照碌不敢睁眼确认，但他突然被姜行光拉了一把，整个人便朝着一侧倒去。



有姜行光的搀扶，照碌不至于摔在地上，他匆匆睁开眼，看见姜行光就站在那扇白门前。

姜行光正在转动着门上的钥匙，锁芯与钥匙不断发生碰撞，留给照碌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照碌正期盼姜行光打开那扇门，但他又不敢出声催促，只能用力握住姜行光的手。

尽管照碌不太能体会到现在的自己跟刚才有什么差别，不过他难得有不抗拒姜行光的时候，其中原因大概与荡漾在心中的“腼腆”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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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个晚上


“已经到家了。”

姜行光推开大门，同时将照碌推进屋内。



照碌眼见姜行光把门关上，清楚自己一时半会离不开这里，犹豫地朝姜行光问道:“你这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其他人。”

姜行光把鞋摆在了鞋架上，他突然注意到照碌穿着的那双人字拖烂得不成样子，从鞋架上拿下一双崭新的拖鞋，摆到照碌身前。

“我平时一个人住这——你现在把鞋换了。”



照碌像是没听见姜行光说的话，无视了那双拖鞋，自顾自地走向屋内。

姜行光打量了一会照碌的背影，也没太在意，随即跟上了照碌。



照碌头一回进别人家里观光，尽管室内灯光偏暗，可目光所及的的一切都显得格外艳丽。

客厅角落有两盆装饰用的百合花，墙面上则挂着数幅大小不一的风景画......如果没有浅黄色沙发上那随意摆放着的编织毛毯，以及垃圾桶里堆着的果核与纸团，这间公寓简直精致到超出照碌想象。



“你要不先去洗个澡?”

姜行光给照碌指明了一个方向，他所说的卫生间就在那扇玻璃推拉门的后面。

照碌顺从地走向了卫生间，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见里面黯淡无光，进去后悄悄地把门给掩上了。



“灯的开关就在门口。”

姜行光替照碌按下开关，随后把玻璃门一推到底。



照碌猛地转过头，却只隔着玻璃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他愤愤不平地喘了口气，靠着墙面坐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散发着橙黄色的光芒，同时起到了一定的供暖作用。照碌觉得自己能在卫生间待很久，甚至躺在这里睡一晚上也成。



前提是没被人打扰。

姜行光见卫生间内迟迟没传出动静，推开门，朝照碌使唤道:“把身上衣服脱了，我替你把衣服洗干净。”



照碌神情恍惚地望着姜行光，他摇了摇头。姜行光只得走到照碌面前，压低声音哄道:“你这身衣服穿了很长时间，洗干净后烘干还能穿，现在先换衣服。”



“不行......明明衣服也不脏。”

照碌死死攥着领口，生怕姜行光要强行脱他衣服。况且他已经下定决心明早就离开这里，临走前让姜行光洗衣服只会增生事端。

说不定姜行光根本不打算把衣服还他，或者想用人情债来威胁照碌。



姜行光没有给照碌留下选择的余地，他取下墙上挂着的喷头，直接朝着照碌泼起了热水。

照碌赶忙用手臂护住眼睛，但还是有不少水从缝隙里渗了进来，他完全找不准睁开眼睛的时机。直到发现姜行光举着的喷头并不正对自己，他才将胳膊放了下来。



热水将照碌浑身给打湿了，同时也冲下来不少泥泞和灰尘。沿着地板漫开的水痕趋近于灰黑色，跟还没接触过照碌的清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照碌攥了攥自己的衣袖，发现挤出来的水确实不怎么干净。

“明明也就一般般脏。”



姜行光把喷头重新挂了回去，用一只手拎起照碌的衣摆，显然是打算帮照碌把衣服换了。

这样的行径激起了照碌的反感，他实在忍耐不下去，反手掐住姜行光的手背，使劲一挠，用指甲留下了几道血痕。

“都说了别碰我!”

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从照碌喉咙里传了出来。



姜行光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松开攥着衣服的手，向卫生间外漠然走去。

照碌不知所措地看着姜行光，他总将目光停留在姜行光的手背上。三道血痕底下沁出来了不少血珠，它们依次排开，正沿着肌肤缓慢地往下滑落。



“你自己把身上冲洗干净，脏衣服可以放在洗手台上。”

说完，卫生间的门便被姜行光重重地关上了。

门后的那个身影趋近模糊，照碌不得不收回目光，同时他发觉自己流了很多汗。汗水将头发完全浸湿，还不断地从头发末梢滴落。

嘀嘀嗒嗒。

照碌清楚听见了汗液落地的声音。



卫生间内除了淋浴喷头，还有一个平常不怎么使用的浴缸。照碌扳下了放水用的银白色水龙头，靠在浴缸边上，拨弄着在浴缸底部积攒出来的小水潭。



趁着浴缸还在接水，照碌一件件地脱下了淋过水的衣物，将它们堆到靠墙的角落。他先试了试水温，再坐进浴缸里，用手环抱住自己曲起来的双腿。

照碌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他将这一切归结于自己判断错了水温。但等待会他适应了浴缸里的温度，情况应该就不一样了。

现在水已经没过了照碌的小腿。



浴室里升腾起不少水雾，照碌好久没见这样的场景，他好奇地用手往雾气中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到。

浴缸边上摆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根据空瘪的瓶身判断，它们被姜行光用了很久。



照碌挤了一大团沐浴露，将它涂抹在自己身上。伴随着浴缸中的水面不断上涨，泡沫逐漂浮在了照碌四周。

在泡沫即将漫过浴缸时照碌关了水龙头，他彻底躺在浴缸当中，想要享受这难得的沐浴时光。



玻璃门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照碌警惕地起身，却只看见门被拉开了一点缝隙。

姜行光的胳膊伸了进来，他将几件衣服扔在了地上，随后关上了门。

“你洗完澡可以先穿上这些衣服。”

姜行光的声音隔着水雾传了进来，听起来比之前要柔和许多。照碌用手指掏了一会耳朵，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话。

可惜没等他说些什么，姜行光就再度离开了。



照碌反复比对了躺在地上的那几件衣服，以及自己脱下来的旧衣物。经由内心一阵抉择，他还是了拿起姜行光给他送来的衣服。

上衣大了一码，裤子长度差不太多......这套衣服完全不合照碌的尺码，但穿上去后还算暖和。



姜行光正坐在沙发上，见照碌走出卫生间，他起身将那堆脏衣服从卫生间里抱了出来。

照碌茫然地跟着姜行光，看对方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再看着洗衣机滚筒不停地晃动。他在姜行光起身时找到了机会，抱怨道:“你挑的这是什么衣服?压根不合身。”



“家里只有我穿的衣服，现在只能将就一下。”

姜行光说话时的神色稍显冷漠，不像刚才那般温和。他手背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疤，既丑陋又显眼，跟整洁的外貌并不相符。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还是我给你做饭?”



这人脾气真好。

照碌看得瞠目结舌，他没想到自己抓伤人的事情非但没被追究，还被姜行光一直照顾。

想到接下来还得跟姜行光相处一晚上，照碌轻蔑地笑了一声，舔了舔嘴唇，朝着姜行光提议道:“要不你给我做饭?”



姜行光沉思片刻，转身朝着屋内走去，没给照碌答复。

照碌目送着姜行光消失在了拐角处，原本以为这人是被自己气走了，但等他跟过去时，却撞见姜行光正系着围裙。



“冰箱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我给你煮碗面。”

姜行光从冰箱里取出一把面和一个鸡蛋，往锅里装满水，拧开了炉灶。



照碌一直在旁边看着姜行光煮面，他记下了姜行光的每个动作，又在面条出锅前先行退到了厨房外。

姜行光将面端到客厅，他给照碌拿了双筷子，又怕照碌不习惯，没在一旁候着。



照碌在姜行光离开后才用筷子夹起碗里的面条，“嘶溜”一声送进了嘴里。尽管姜行光只往碗里加了少许酱油，可他做出来的面对照碌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面条，又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下去。



姜行光特地回来将碗和筷子端到了厨房，再将一杯水和药片摆到了照碌面前。

“这是感冒药，吃下去后睡一觉起来就不会打喷嚏了。”



照碌接过姜行光递来的两枚药片，干咽了下去，喉咙里还残留着药片的苦涩。换作以往照碌可能会扣嗓子把药吐出来，不过他听姜行光说这药能治愈感冒，正试图通过不断喝水来冲淡这股怪味。



姜行光监督着照碌吞下了半杯水，他今晚数不清多少次站在照碌面前。而当这种时候，照碌总会瞥见姜行光手背上的疤痕，他目睹血痕结成疮疤，深知这得有多疼。

他难得想要向姜行光道歉，可无论尝试多少次，那些话都梗塞在了喉咙里，怎样也说不出口。

照碌的情绪有些低落，只得低下头，表情很是别扭。



“你如果想要睡觉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卧室。”

姜行光将那半杯水留在了桌上，他朝着照碌伸出了手。



照碌犹豫地将手盖在了姜行光手背上，由他抓出来的血痕摸起来很是粗糙，当照碌握紧姜行光的手时，那些疮疤时刻摩擦着照碌的掌心。

这样微小的举动让姜行光脸色一变。照碌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姜行光，想要主动松手，可他的手指被姜行光抵住，怎样也松不开。



“没事。”

姜行光安慰了照碌一声，带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卧室，推开门后，姜行光将照碌推进了屋内。

“我还有事，你先睡吧。”

卧室门被姜行光悄悄关上，也给照碌平添了一层开门的麻烦。



照碌摒弃了出门的念头，安心躺在床上。这张床比他想象中的要柔软许多，甚至让照碌有了放空心思的打算。



他今天蹲在烧烤店门口时绝不会想到今晚能睡在这里。

姜行光。

这一切都要怪他，怪他这个烂好人。



照碌虚掩上被子，他没有力气下床去把卧室的灯给关了，于是准备让卧室的灯一直开着。只是他刚才在巷子里睡了一会，现在不算太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姜行光好像在外面洗碗，他将碗碟摆放整齐，随后走到了客厅。

他没在客厅滞留太久，只是脱去衣服。那条皮带的金属扣与地面相撞，带来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姜行光步入卫生间。照碌听见隔壁传来了水声。

又过了很久，姜行光的脚步声终于传到了卧室门口。他推开卧室门，伸手将卧室的灯给关了。

“你早点睡觉，明天我还要上班，晚上再带你去警察局。”



明天晚上。

看来姜行光准许照碌在家里再待一天。

照碌说不清自己愿不愿意在这里待下去，不过如果他不乐意了，随时都能从窗户里翻出去。



姜行光接下来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总之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可照碌一直睡不着，他偷偷摸摸地用指甲往手背上划了一下。

果然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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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


没人准时叫照碌起床，照碌也忘了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等他醒来时窗外已经透亮了，只不过卧室内的窗帘没有拉开，所以只比晚上亮一丁点。



照碌走到窗前，隔着窗帘缝才看见外边的阳光。

今天是没做梦的第一......不对。

照碌昨晚做了梦，只是梦持续的时间不长，它在照碌醒来前便消失了。

所以今天是照碌做梦的第一天。



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它在晚上很不起眼。可一到白天，镜面源源不断地反射着日光，显得异常耀眼夺目。

相框内镶嵌着一张合照，姜行光和一名中年秃头男人站在一栋白色建筑物面前，他的表情跟背景的山林一样肃静。



照碌判断不了照片的拍摄时间，不过照片中的姜行光看上去要比现在年轻一些。

屋内没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迹象，证明中年男人没来过这里，他应该不是姜行光的亲人。



不知为何，看着中年男人脸上有些失真的笑容，照碌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恶心感，他对着相框干呕几声，勉强缓解了喉咙里的不适。



照碌推开卧室大门，没听见其他地方传来任何声响，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客厅，直到望向正门时才注意到原本摆在鞋架上的皮鞋不见了。

看来姜行光已经出门了，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桌上摆放着豆浆和油条，照碌能闻到它们的香气，他耸起鼻子，忽然发现感冒已经痊愈了。

照碌的呼吸好不容易通畅，他将油条举到面前，着重闻起了那独特的油香。照碌还将整根油条塞进嘴里，尽管连着呛了好几下，可他成功地咽了下去。

没尝出什么味道，但好歹吃饱了。



照碌端起豆浆，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除了豆浆已经凉了以外，同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打了个饱嗝，看着摆在桌上的空碗，完全没有收拾它们的打算。照碌可是姜行光请回家的客人，哪有客人收拾碗碟的道理?



既然能够偷懒，照碌便满心欢喜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甚至按下了遥控器，想要痛痛快快地看场电视。

......遥控器的电池被提前取下来了，无论按多少下也调不了电视频道。



照碌只能手动按下电视开关，随后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主持人讲解时事新闻，他不禁打起哈欠来。

原本摆放在沙发上的编织毛毯被姜行光叠放在了桌上，大概是姜行光早上起来后收拾的。



照碌将毛毯提在手里，铺开后盖在自己身上，他顺势在沙发上翻滚了好几圈，发现这张“床”蛮适合他的身形。

今晚得让姜行光睡卧室，他就睡在这里。



姜行光回来时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子，他对照碌睡在沙发上这件事并无过问，直接走到了餐桌旁。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将袋子上的结解开，端出了几个塑料盒。

“怕你中午饿着，我找餐馆炒了几个菜。”

“照碌?”



照碌以为自己梦见了姜行光，一直盯着对方，迟迟不敢下沙发。他看着姜行光把打包盒拆开，闻见肉香后才弄明白这不是梦。

不过他仍将毛毯抱在怀里，只站在沙发边上而不敢走上前去。



姜行光发现照碌不肯过来，皱起眉头解释道:“我已经吃过午饭了，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你怎么跟人解释那块地方的?”

照碌指着姜行光的手背。那里的疮疤虽然淡了不少，可没到完全消退的时候。



“没什么人会注意那道伤疤。”

姜行光环顾四周，见周围的摆设完全没有变动，意识到照碌真在沙发上睡了一上午。

“你吃完饭后如果有空，你可以把桌子收拾了。”



出门之前，姜行光刻意地在玄关处拖沓了一会，他见照碌走到了桌前，朝照碌喊道:“我现在要回公司，等晚上再带你去警察局。”



“要出去赶紧出去。”

照碌想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句话。



姜行光离开后，整间屋子又沉寂了下来。照碌拿着筷子尝过每道菜，却觉得不是太咸就是太油腻，根本称不上好吃。

他把打包盒重新盖好，准备把剩下大半的菜肴留到晚上再吃，在那之后照碌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尽管被姜行光特地吩咐过，可照碌并不打算收拾餐桌，他得趁着下午的空闲时间再睡一觉。



晚上还要陪姜行光去警察局。

好烦。



姜行光晚饭会回来吃吗?

依照姜行光嘱咐过的那些话，照碌尚不清楚晚上具体有怎样的安排。如果姜行光真要回来一趟，那他肯定不希望看到餐桌上一塌糊涂。



一丝不苟地打扫餐桌显然不是照碌的本意，他只是把打包盒放回到塑料袋里，将它们带到厨房，再用抽纸把桌上洒下的汤汤水水全扫进垃圾桶里。

接着照碌困扰起如何把菜肴塞进堆满杂物的冰箱，他试着把能看到的东西都往里推，但这样节省不出足够的空间。



照碌决定挪走不必要的杂物，他慢慢挑拣出了不少过期食材。整个过程异常繁琐，也让照碌忍不住骂了姜行灯好几声。

唯一的惊喜只有面条没过期，而且鸡蛋看上去像刚买来回的。



所有过期食品被照碌收拾到一块，把塑料袋撑得满满当当。照碌提着系紧的塑料袋走回到客厅，把自己收集来的“宝贝”丢到了沙发边上。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照碌犹豫地走到窗边，摸清了客厅的窗户没有上锁。



窗外对着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看起来外面的空间很是广阔。而且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如果照碌混在行人当中，估计很大概率能骗过姜行光。

可惜照碌不清楚姜行光会对他的失踪抱有怎样的态度，万一自己再被找上门，那想逃也

逃不掉了。



离晚上就剩几个小时，照碌决定静观其变。哪怕他继续留在这里，最多也就在面对姜行光时些口舌，以后总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时钟逐渐过渡到六点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透过窗户能看见的那些高楼纷纷亮起灯光，说不定其中一栋楼就是姜行光工作的公司。

照碌没有联系上姜行光的办法，只能干等着对方回家，可心里越等越急，他突然怀疑起姜行光不打算履行约定。

虽然不用去警察局对照碌而言是件好事，但履约显然更折磨人。



他只好翻来覆去，听着时钟在黑暗中一遍遍转动，直到门口传来开锁声。

姜行光回来时已经将近七点了，他刚一推开门，见室内没亮着灯，朝屋内呼喊起了照碌的名字。

“照碌，你在家吗?”



照碌没有回应，他或许不喜欢姜行光，又或者对这位烂好人迟到一事抱有偏见。总之照碌蜷缩在沙发上，将全身埋进毛毯里，等着姜行光找上他。



姜行光按下灯的开关，他还在试图把照碌叫出来。那一声声叫唤徘徊在整个客厅，也令照碌听得烦躁至极。

照碌不相信姜行光还没看到他，但他不得不起身，让姜行光找到自己。

长期闷在黑暗当中的照碌没意识到客厅的灯光有多刺眼，没等和姜行光对上眼，他早早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你一直在这里睡觉?”

姜行光拎起毛毯，叠好后放在了茶几上。



“我明明在等你回来，结果你偏偏这么迟才回来。”

照碌说话的语气有些嘚瑟，他认为姜行光会先为迟到而道歉。



“公司里临时有些事，不过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

姜行光扫了一眼餐桌，又看到沙发旁的那袋过期食品，用着困惑的语气向照碌问道:“这些垃圾是你从外面捡来的?”



“那些可都是宝贝。”

照碌抢过姜行光手里的袋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还不是怪你往冰箱里塞那么多过期食品，我替你把东西收拾好，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姜行光点了点头，独自走向了卧室的方向。

照碌没从姜行光那里得到夸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往毛毯上捶了一拳还不解气，就拎起袋子准备从正门出去。

“破门，快点开开。”

他往下扳了好几下门把手，发觉门早就被姜行光反锁了。



“你准备去哪里?”

姜行光举着钥匙在照碌眼前晃了晃。

“我以为咱俩......不去警察局了，所以想抽空出去走走。”照碌讪笑一声，“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没刚才好看。”



“这样比较方便出门。”

姜行光已经换上了常服，他把西装留在了卧室。

“那我们就出发吧......出发。”

照碌说话时的表情稍显别扭，他抬起眼睛看着姜行光。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他刻意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意识还有些迷糊。



“当然是去警察局。”

姜行光的语气有些急躁，他拧开了锁，但没有把门推开。

“你一定得跟着我，千万不要自己跑了。”



“好的，我一定一定跟着你。”

照碌加重了“好的”两个字的读音，他不想和姜行光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虽然他心里已经在思考跑路的办法了。



姜行光领着照碌走出屋子，俩人在街边等起了出租车。

外面的街景比照碌想象得黑上不少，时不时还有看不清牌照的汽车从路上驶过。照碌目送着一辆辆车远去，他偶尔提心吊胆地瞥向

姜行光，又自顾自地把目光转回到了街上。



如果不是姜行光执意要带他去警察局，照碌绝不会站在这等。虽然紧张到浑身发颤，但他认为姜行光同样紧张，所以目前自我感觉良好。



标有“taxi”的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鸣了两声喇叭。

照碌手里抱着袋子，没法腾出手来拉开车门。

他当然是故意的。

姜行光不厌其烦地替照碌开了门，又压低声音催促道:“你该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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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警局门口


出租车的目的地就是警察局，前边的导航上写得明明白白。



照碌想到待会要见警官，不敢接着懒散下去，立即摆正了坐姿。

慢着。

透过后视镜，照碌注意到身上穿的还是姜行光的衣服，他仔细打量着自己现在的模样，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你怎么没提醒我换衣服。”



不合身的衣服被照碌瘦削的身材衬得大了好几码，看起来颇为滑稽。



“跟你说过先这样将就一下。”

姜行光听见笑声，看向照碌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他坐近一些，伸出手替照碌打理起了衣服。

照碌撇了撇嘴，继续将袋子抱在怀里，转头看向窗外，却怎么也压不住眼眸中的担忧。

唉。



“你还怕丢面子?”

姜行光替照碌抚平了袖口，顺道用指尖勾了勾下垂的嘴角。



“警察局里那些人说不定还认识我呢。”

照碌实在开心不起来，埋怨似的说道:“我这情况你也知道，三天两头就得被不长眼的人带去那里......”



姜行光先是松开手，随后盯着照碌看了好一会。

“他们不是不长眼，是担心你。”



“我都成年了还要你担心干嘛?!”

照碌说话的底气很足，他转过头来瞪了姜行光一眼。

姜行光只好哑笑，他往后一仰，整个人靠着后座闭上了眼，看样子是想休息一会。

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用温和的声音朝照碌说道:“待会我们就要到警察局了，在那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



姜行光的眸子格外温柔，连目光都染了几分水性，晃得照碌失了神。



照碌沉默良久，最后冷哼一声。

“哼，我其实不太需要你管。”

可能照碌说话时带着几分心气，说完话也就冷静了。他将头扭向窗外，不敢正对着姜行光。



“你不想让我管，那就得表现得好一些。”

姜行光将胳膊架在了腿上，伸手够住了照碌的手腕。再看见对方唯唯诺诺的样子，他不免戏谑道:“你是想把这袋过期食品送给警察么?”



“我是怕你把这些宝贝当垃圾给丢了。”

照碌的眉间隐约有了愠色。

“你怎么还不松手?”



哪怕接下来的车程一路颠簸，姜行光的手仍然不偏不倚地摆在那里。照碌虽然明白对方并没有打过期食品的主意，但他随后意识到姜行光这是怕自己又跑了。



到了警局门口，照碌从左侧车门下了车，一回头就看见姜行光跟在后面，他近乎吓了个半死。

姜行光淡定地关上车门，领着照碌往警局方向走去。



越靠近警局，从室内映出来的光芒越发明亮。照碌手心里已经沁出来了一层薄薄的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忐忑不安地打量起警局内的情形。

今晚没有热心群众，只有值班人员恪勤职守。如果照碌贸然闯进去，那他得立刻向警员交代情况。



姜行光注意到照碌状况不太对劲，特地回退了几步，拉起照碌的手把他带进了警局。

值守的警员注意到警局进来俩人，提起签字笔，准备如实记录情况。



照碌认识这名警官，甚至跟他见过不止一面，现在再次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姜行光没任何顾虑，他将手搭在照碌的肩上，向警官介绍道:“他叫做照碌，现在不记得家庭住址了，能麻烦你们把他送回家吗?”

“您是在哪遇见他的，还有该如何称呼您?”

警官低着头，往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又不断询问着姜行光所知道的一切讯息。



照碌听着姜行光跟警官的一唱一和，完全放弃了解释的念头，打算等警官认出他后再补充遗漏的信息。

“......是在烧烤店门口......”

姜行光复述了一遍昨天的情况。



警员正将信息转录进电脑里，打字打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打量起照碌的面貌。

“姜先生，实不相瞒，您不是第一个带照碌来我们这的。”

警员说话时一直注视着照碌，目光很是真挚。



照碌正趴在柜台上往里探头，他试图看清笔记本上记下的文字，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听到警官开口，照碌急忙补充道:“她说得没错。”



“你们一直没有找到线索?还是......”

姜行光希望能从警官口中得到更详细的解释。



“照碌的情况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警员确认照碌并没有表现太过强烈的情绪波动，继续补充道:“首先他已经成年了......我们尝试联系过他的亲戚，不过......”



照碌忽然没心思听下去了。

有时候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情况会被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叙述，而他还得在一旁听着这些被嚼烂的故事。

照碌拉了拉姜行光的胳膊，提醒对方自己要走了，随后朝警局外走去。



警局门口特别空阔，没有能够挡风的墙面。照碌望着天上的冷月，再瞥了一眼警局。虽然外面显得清冷，可警局里面也称不上暖和。

没走几步路，照碌忽然有些累了，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蹲着，专心望着浮在云彩当中的那轮弯月。



没过多久姜行光出现在了警局门口，他眺望四周，终于在犄角旮旯找到了照碌。姜行光快步走到照碌面前，那厚实的身影却恰好挡住了月亮。

照碌皱起眉头，趁姜行光还没开口，他直接破口大骂道:“你为什么还要过来，能不能滚开?”



“我先前不知道你的情况，现在倒是弄明白了。”

姜行光脸上非但没有愠色，表情还相当平静。



照碌大致明白警官会跟姜行光讲些什么，那些东西已经触及了逆鳞。他刚才骂完也不解气，接着朝姜行光质问道:“你真把自己当烂好人了?你就是个......是个......”

剩下的话照碌没说出口，他恨恨地喘了口粗气。



情绪一发泄完，照碌的思维灵活不少，他想起跑路的打算，用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准备离开。



“你这身衣服不打算还了?”

姜行光出声拦住了照碌。



照碌的脚步一顿，他才想起身上还穿着别人的衣服，只得绕回到了姜行光面前。

“你不就是想要这身衣服吗，我还你便是。”

他稍一往上抬手，把上衣扯掉了大半。



“有伤风化。”

姜行光挡在了照碌身前，看样子是想遮挡不时飘来的行人的目光。同时他紧盯着照碌，眸子当中多了几分冷意，像是彻底被照碌骂醒了。



照碌头一回见姜行光表现得如此严肃，他咬住下唇，紧张得连一点缓和气氛的话都说不出来。

姜行光稍稍压下了眉梢，不安分地将手搭在了照碌腰间，继而问道:“你说过要把衣服还给我，怎么不继续了?”



照碌先是一愣，之后拼了命地想将姜行光推开。可是姜行光像是一面墙堵在了前面，逼得照碌连连退步。

“你你你别这样，旁边就是警局，小心爷报警。”

被姜行光一呛，照碌说话都不利落了。



“对不起。”姜行光把头靠到了照碌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你接下打算怎么办?”

他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有几分主动认错的意味。



“我——”

照碌将姜行光突如其来的举动视为欲情故纵，他试着把跑路的想法说出口，可心底总有些胆怯。

自从见到警官后，姜行光看向他的目光无时不在抽丝剥茧似地解离着照碌的内心。



照碌有些心烦意乱，他扭过头看向了别处。

路上没有太多车辆，警员仍然值守在警局内，今晚暂时很平静。



“如果你不知道现在该去哪的话，”姜行光看出了照碌的窘困，他举着手机晃了几下，引着照碌重新转过头来，“我们可以先回家，其他打算之后再说。”



照碌其实也想过这种可能。

以姜行光的性格，他不可能就因为警员的几句话抛弃照碌。

可当照碌真听见姜行光提起“家”时，他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还要迷茫。

“......烂好人。”

照碌狠不下心来再骂姜行光，可他给不了姜行光一个肯定的答复。



“你只需要一直跟着我。”

姜行光将手递到了照碌面前，手心朝上，疤痕跟手背一并藏在了底下。



照碌犹豫着抬起胳膊，最终将手盖在了姜行光手心上。俩人手掌的大小其实差不多，现在刚好对上了。

随着手指收拢，姜行光握住了照碌的手，他释然一笑，朝照碌说道:“在回去以前，你还来得及做出别的决定。”



“咳咳，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你要不叫辆出租车来?”

照碌清了清嗓子。如果他没记错，来警局时他们至少坐了半个小时的车。



“可以听你的，另外，照碌。”

姜行光着重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照碌有些紧张，抬起头看着姜行光。



“你把那个袋子丢掉，那里面东西都过期了，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回去以后我可以给你再买。”

姜行光见不得照碌一直把过期食物当作宝贝，他正劝说照碌着摆脱过去留下的坏习惯。



“干嘛我要听你的——”

照碌抬高声音，又突然泄了气。

“等下车了我再扔。”



出租车司机隔着窗户打量了俩人许久，甚至在接俩人上车后还多嘴问着来警局的原因。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和他就是晚上出来散步走到这里的。”

照碌正愁无处发泄心中的郁闷，这回抢在姜行光前面给司机解释了一通。

姜行光则不紧不慢地嘱咐司机师傅把车开到附近的商业街，他打算跟照碌吃完晚饭再回家。



车一开动，照碌就蜷缩在了后座的角落里。他一边叹着气，另一边把眉头皱到了一块。

相较起在警局内引发的不悦，他现在更为刚刚和姜行光对峙时表现出来的孱弱而感到愤懑。

明明他以往在街上也算所向披靡，偏偏这会遇到了个克星。

都怪姜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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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扫把星


一下车照碌就找了个垃圾桶把那袋过期食品给丢了，随后小步慢跑起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姜行光。

还没走几步路，姜行光就拦下了照碌。

“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别一直回头看?”



“老是管我干嘛，你在前面带路就可以了。”

照碌有些委屈，虽然他的确走走停停，但那只不过是在乎那袋东西的表现。明明是他跟着姜行光的脚步，怎么对方就不能做到专心带路呢?



再往前走，俩人的步调仍然不一致，但好歹共同走进了商业街。

照碌转而被弥漫在空气当中的香气所吸引，他跑到姜行光身前，积极搜寻着哪有好吃的东西。

以往他也来这条街逛过，但那会只是来这里观光。现在有姜行光在身旁陪着，照碌也有底气在各家店铺门前驻足一会，犹豫晚饭是否在这里吃。



有家店铺的老板见照碌来了，挥着锅铲从店内跑了出来。

照碌朝老板做起了鬼脸，又躲到姜行光身后，气得那位老板直跺脚。



“你认识的人挺多。”

在老板走回店铺后，姜行光把照碌重新推到了身前。



“那当然，我可是......嗐，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跟着我就对了。”

照碌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他老早就想就这么干了。

那位老板嫌照碌蹲门口影响店容，经常赶照碌走。而照碌也不会善罢甘休，被赶走后过几天又会特地回来一趟，再接着被老板赶走。

印象里这样的循环断断续续得有......照碌记性不太好，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好久，得出“六七次”这个大概数目。



姜行光点了点头，继续陪着照碌往商业街里面走。

越靠近商业街中段的店铺看起来越繁华，滞留在街上的游客也随之增多，逐渐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照碌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往前迈步。



“你现在怎么了?”

姜行光注意到照碌面色稍显苍白，他拉着照碌走进了最近的一家餐馆，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等照碌喝了姜行光给他倒的水后，他才稍微平复过来。



“偶尔会头疼。”

照碌干笑了一会，收敛起嘴角的笑意，抬头阅读着墙上的菜单。

他跟姜行光点了几道菜，俩人吃饭时都挺沉默寡言，没聊上几句话。



饭后姜行光去跟老板结账，照碌则站在店门口放风。他难得找回了蹲在店门前的感觉，也不怕有人赶他走。

照碌打量着路上走过的每一张面孔，忽然看见了个熟人，而且对方手里还提着他刚才丢掉的袋子。

这不巧了吗?



他跃下楼梯，紧跟在那人身后，着急地在人群中穿行而过，最后拐进了一个岔路口。

这段路没什么人，照碌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他刻意把脚步落得很响，提醒那人往回看。



可那人实在沉不住气，一直挑着岔路走，还加快了走路速度，显然是想要甩掉照碌。

这样的伎俩对照碌而言不算什么，他怀着戏弄那人的心态，始终和对方保持一段距离，也不特意拦下那人。

过了一会，照碌有些困乏了，他蹿到那人身旁，用手按住对方的肩膀。



“别碰老子肩膀。”

那人转过身，凶神恶煞地盯了过来，再看到照碌，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了。

“唉呀，这不是照......照哥吗?”



照碌也“亲切”地打了声招呼:

“二狗，这么久没见面，我还以为咱俩得在地下相会了。”



“二狗”听见照碌还这么叫他，脸色难看不少，不过碍于照碌的本事，他不敢撕破脸皮。

“好久不见，照哥还换了身衣裳。呦，还挺新的，费了不少力气吧?”

二狗谄媚地朝着照碌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倒是不怎么中听。



照碌觉得二狗在讥讽自己，本想回击二狗，却找不到理由，只好作罢。

啧。

“把你手上的袋子放下，那是我的东西。”

他不打算继续跟二狗扯嘴皮子，伸手拉住了二狗手里的塑料袋，想要将它夺回来。



二狗也不甘示弱，用力拎着袋口往回拉，和照碌较量得不相上下。

袋子承受不住两个人的力气，被拉扯至变形后破裂成了好几片，里面装着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照碌和二狗都没站稳，一并摔在了地上。



二狗最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一些距离，用胳膊收揽起一些过期食品，同时拼命收集着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



照碌没跟二狗抢东西的想法，他蹲在一旁看戏，突然不知哪根筋抽了，开口朝着二狗骂道:“你现在真像条狗。”

“人模狗样的你也配说，身上衣服蛮贵的吧，我呸，不是偷的就是傍上了哪个男人，你也好意思穿。”

二狗抱着满满当当的过期食物，连着回怼了照碌好几句。



“臭(脏话)，你手里东西是我扔垃圾桶旁边的，你(脏话)跟我一样不要脸?”

照碌被二狗的话气得恼羞成怒，他仓促起身，朝二狗吐了口唾沫。



“喊你一声照哥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二狗恶狠狠地盯着照碌，“不就是找了个男人养你，指不定哪天他就把你给丢了。”



“你(脏话)说个(脏话)，我和姜——”

照碌刚想澄清他和姜行光的关系，又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二狗的圈套，抿着嘴唇没再说下去。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找到姜行光的身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二狗收拾完掉在地上的东西，浑身上下沾染上了泥泞，看起来脏兮兮的。

照碌原本和二狗差不太多，可遇到姜行光后他已经有了显著变化，此时再看到二狗的模样，他心底竟然生出些同情。



这份同情和身上穿的衣服无关，主要照碌记得二狗有个胞弟。他只用活一个人的份量，而二狗要兼顾两人，因此活得特别身不由己。



“二狗，等你弟成年了，你记得给他谋个好出路。”

照碌见过二狗胞弟一面，胞弟给人的印象跟二狗完全不同。那讨喜的长相倘若不是因为和二狗沾亲带故的缘故，怎么也该出现在一名医生或者律师的脸上。



“他病了，你可别打他主意。”

二狗警惕地望着照碌。



“病了?什么时候的事，那你得带我去看看他才行。”

照碌很久没见过二狗胞弟，听见这消息时很是诧异。



二狗眼神有些异样，他走到照碌面前，示意照碌把手抬起来。

照碌抬起胳膊，却看见二狗张开嘴往他手腕上猛地咬了一口。

“我说你是狗，你(脏话)还真咬人了?”



二狗的牙齿很是锐利，再加上照碌没有提防，直接往照碌手背上留下了一排牙印。牙尖触碰到的地方破了皮，有不少血沁了出来。

手心的情况好不了多少。



照碌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握紧了拳头，一急红眼就朝着二狗肩上砸了一拳。

二狗踉跄一下，再次跌倒在地，原本被抱着的东西纷纷砸到了地上。不过二狗也不着急收拾，他抬起头望向照碌，再度咧开了嘴。



淡黄的牙齿虽然不怎么反光，却被照碌看的一清二楚，他明白这是二狗的挑衅。不过看到二狗凄惨地躺在地上，照碌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完全没必要继续跟二狗较劲。

“你赶紧滚，还有，记得把身上的泥给洗了，别弄脏那张床。”



照碌说完话，抛下二狗就准备离开。他听见身后不断传来二狗的唾骂声，他用力地捶了一下身侧墙面，算是给二狗的警示。

等听不见二狗动静了，照碌才将右手举到前边，仔细观察起了上面的伤疤。

被二狗咬出来的伤其实不算严重，现在已经基本结疤了。可照碌一想到待会要见姜行光，还要解释出个理由，又觉得这伤处理起来太过麻烦了。



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照碌怀疑二狗是个扫把星，不然不至于每次俩人相见，照碌总会以某种原因受难。



“烦。”

所幸这附近没什么人，照碌也不担心会被别人听到自己的抱怨。他口无遮拦地扯了一堆脏话，算作对二狗的唾骂。

照碌正准备拐弯，突然瞥见姜行光的身影，他吓了一跳，迅速躲回到了墙后。



姜行光同样看见了照碌，他生怕照碌不出来，不断喊道:“照碌——照碌?”



知道的是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找自家狗呢。

照碌躲不了太久，他稍一平复心情，正准备踏步去见姜行光，结果先被姜行光找到了。

他侧着脑袋看着姜行光，和对方的视线有所交汇。



“我结账完回来没找到你，还以为你走丢了。”

姜行光见照碌满身泥泞，称不上气愤，话说到一半倒是先笑了。

“你去地上打滚了?”



照碌瞪了姜行光一眼，他不想将自己遇到二狗的消息透露给姜行光，只能沉默着低下头。

姜行光也不打算拖延下去，他止住了笑容。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真在地上打滚了，你不接受啊?!”

照碌想起之前种种遭遇，难免心中不快，朝姜行光吼出来的声音格外响亮。

他害怕姜行光再喋喋不休下去，那意味着照碌必须坦白一切。



姜行光握住照碌的手腕，将它举高，指着手背上的咬痕朝照碌质问道:“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我是被狗咬了!”

其实这番解释不无道理，“二狗”肯定算作狗字辈。

姜行光的手像是枷锁一样钳制住了照碌，不仅令照碌收不回手肘，那道咬痕还在姜行光面前袒露无余。



“你还不打算说实话?”

姜行光往前一压，把照碌的手腕重重地按在了墙上，虽然他提前替照碌挡住了伤口，但没有丝毫减缓带来的疼痛。

照碌头一回被人这样逼问，他直朝姜行光瞪着眼，没有半点开口解释的打算。



姜行光心知一般的办法对照碌不起作用，他压低眼眸，挥手扫去了照碌衣领处落的土灰。

“之前还好好的，现在你把衣服弄得一团糟，又当着我的面骗我，为什么不能长一点记性?”



“我本来就是个烂人，只不过你一直不信!”

照碌终于找到机会抽身，捧着手背一路向反方向逃去。



姜行光没有追上来，他远眺着照碌，眼里的冷意却越积越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

“孬种。”



“什么意思?”

照碌不大相信姜行光会骂他。

姜行光当着照碌的面重复了一遍刚才说出来的那个词汇。

“孬种，我说你是孬种。”



孬种。

有不少人这么骂过照碌，可照碌从未想过会从姜行光这里得到这个“评价”。

他原本以为姜行光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照碌脑中的某根神经像是崩断了，牵连着其他神经接连断裂，从各处传来的疼痛在脑中产生共振，疼得照碌咬牙切齿。

他抹去眼角淌出来的泪水，接着跑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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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发现之前电脑端封面显示不出来，现在弄好了。


第7章 楼梯间里的再会


跑到再也见不到姜行光的地步，照碌总算冷静下来，靠在墙边准备先休息一阵。

除了有些头晕目眩外，照碌还感觉下颚生疼但没到流血的地步，他自认为情况还好，也没觉得身体哪里真出现了什么病症。



只不过姜行光消失了。

这样也好，少了个会让他心烦的人。



照碌干咳两声，看向了道路的岔路口。

一边通回商业街，姜行光可能在的地方。这条路照碌当然不可能选，他又不是非得回姜行光家。

那么留给照碌的就只剩下了另一边，也就是二狗离开的方向。虽然和二狗见面时说不定又会打起来，但照碌想着可以顺道看望一下二狗他弟，也就理所应当地踏上了这条路。



没准二狗他弟病情很严重，亟待照碌去救助，那他就成了二狗的恩人。

虽然照碌平时不大识路，可二狗去的地方他可太熟悉了，哪怕没有人领着，照碌也不怕走错路。



即便已经走上了另外那条路，可照碌想的却不是二狗那桩事，反而止不住地回想起姜行光刚刚的反应。

他之所以撇下姜行光离开，不只是因为“孬种”结下的仇，照碌更恨姜行光不明事理。无论是在警局还是商业街，照碌都在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却总被姜行光误会并横插一脚。



照碌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头，又骂起了姜行光的不仁不义。

过了一阵子，照碌再次看到那颗被自己踢走的石子，他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明明自己对这附近的路线有着深刻的印象，可凭着“高超”的认路本领，照碌成功在街巷当中绕了个圈。

地上没有二狗留下的脚印，路口也不会立着路牌。照碌只得重走一遍老路，这回他尽量在分岔路挑着没走过的那条路走，最后无可奈何地停在了一面窄墙前。



难不成......

这里刚好有个绿色垃圾桶，照碌试着踩在了垃圾桶上。他使劲往上一跃，用手攀住了墙沿。

深喘几口气后，照碌拼命往前蹬腿，靠反作用力把自己送到了墙头上。



墙的外面不再是连绵的街巷，而是一条广阔的双行车道。过往的汽车带着闪烁的灯光一并奔涌，夺目吸睛之余，还向照碌提醒了接下来的路线。

顺着这条公路一直走下去，他就快和二狗见面了。



照碌不着急跳到地面，他一边喘气一边把手抬了起来。虽说成功攀上墙头，但作为代价，他的掌心当中留下了两道显著的磨痕。原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咬伤再次开裂，伤口沾染上墙灰，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疼痛不知停歇地侵袭着照碌，他能做的只有将手贴在衣服上不断擦拭，虽然没有明显改善伤口的状况，但至少没像刚才那样疼了。

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有一株绿化树立在路边，四处蔓延的枝丫离墙头很近。

接下来照碌的打算是跃到树枝上，如果能沿着树顺利地爬下来，那么下墙的风险会被减到最小。

但照碌从来没有尝试过如此大胆的想法，他不保证树枝能承受住一个人的重量，毕竟照碌又不是一只猫。



树枝不出意料地断了，照碌在离地面四五米高的距离开始下坠，跟直接跳下去没有两样。

他尝试着找个支撑物，但下落过程持续时间太短，照碌仍然摔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他被茂密的枝叶撑起了大半身子，也被质地坚硬的枝杈戳得苦不堪言。

稍微恢复点力气，照碌靠着手里的树杈撑起身体，逐渐爬出了绿化带。再往前踏了几步，确定自己还走得动路，他继续朝目的地出发了。



公路途径一条桥，过完桥后就到了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处往右转，再走上几百米路就能看到一片住宅区。



照碌找到对应的楼栋号，只身钻进了楼梯间

。

这栋楼许久没人打扫，栏杆上落满了一层灰。被照碌一扫，灰便在整个楼梯间里飘扬了起来。

咳咳咳。

照碌捂着嘴，急匆匆地踏上了二楼，他正准备往三楼进发，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这间公寓住的人很少，在夜晚时格外僻静，所以那声音被照碌听得一清二楚。

他起初以为是回音，但在屏息望着底下时，照碌仍能听到新传来的脚步声。

这显然不是回音，是有人跟他一样走上了楼梯。



照碌只能接着往上走，他一连跑到了四楼，也找到了作为目的地的那个门牌号。他再度回望着底下的楼梯，但没能找到访客身处何处。

一声声脚步不停在照碌的耳边回荡，似乎那人知道照碌离的很近，刻意地放轻了脚步，想以此打消照碌的警戒。



即便脚步声再轻，照碌依然全神贯注地关注着那人的动作，他暂时不敢开门或是再往上逃，除非提前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随着那人走上了三楼到四楼的楼梯，他的影子被月光映在了墙面上。照碌皱起眉头，似乎看出了这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姜行光出现在了楼梯下方。

在见到那副熟悉面孔后，照碌露出了嫌弃的神情，没等姜行光走到身前，他便气愤地质问道:“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闯祸了。”

姜行光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使劲按着照碌的肩膀，把照碌逼退到了墙边。

随后他举起手机，放起了一段视频。



有人拍摄了照碌从墙上跳下来的片段，还特意在其落入绿化带时放大了画面，使得整段视频看起来异常惊险。

底下评论大多是为照碌祈福的，还有不少人直接@了警局。



“那是被人偷拍了，(脏话)。”照碌猛地撞开了姜行光，站在一旁捂住了伤痕累累的右手，“我做什么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

要不是对照碌的离开抱有愧疚，姜行光不会顺着这条线索找到这里来。他见照碌还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顿时失望地叹了口气。



照碌垂下眉毛，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姜行光的名字，将对方带给自己的怨恨情绪加深不少。

他想把姜行光骂走，可刚润了润喉咙，再看到姜行光忧郁的眼神，照碌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



这是照碌第一回希望姜行光生气，甚至动手也行......总之不能像现在这样满脸愁容，这哪像姜行光?!

他愤愤不平地瞪了姜行光一眼，不打算再搭理这人，转身走到公寓门前。



正当照碌把手搭在门上准备敲门时，他听见姜行光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

“我从药房买完药回来就不见你了，当时我在附近找了好久，始终找不着你。后来看到那段视频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跟着你走到了这里。”

“药我现在还提着，你手上的伤总得处理一下，你自己看着涂药。”



“我是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

照碌还想着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他便近乎哽咽。



姜行光蹲在了前一阶阶梯上，他俯下身子解起了塑料袋的结，然后把那个印着药房标志的袋子敞开口摆在了地上。

“碘伏和红霉素软膏都有，棉签也配好了。”

他把对应的药品取了出来，又招呼照碌过来。



照碌站到了姜行光身前。

姜行光抬起照碌的右手，用棉签抹去照碌手上的灰尘，耐心地将药膏涂抹到每一处伤口。

期间姜行光一直低着头，他并不在意照碌看没看他，只是默默履行着上药的职责。等涂完一遍药后，他朝照碌自责道:“我涂得不是特别仔细，要是有哪里没涂到的得劳烦你自己涂好。如果几个小时后伤口还疼，那还得再涂一遍药。”



不过姜行光本意如何，反正这么一大段话成功把照碌给唬住了。

他瘪起嘴，觉得姜行光已经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自己再置气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药涂完?”

说完，照碌别扭地看向了别处。



姜行光似乎默许了照碌的要求，他换了根棉签，沾了少许碘伏，往照碌下巴又涂了几下。



“那块地方没伤。”

照碌仰着下巴，他很不适应碘伏冰冰凉凉的触感。



“没伤?”

姜行光将棉签丢进塑料袋里，朝着照碌解释道:“之前你闹脾气的时候我不小心碰伤了你，现在还留着淤青。”



什么时候的事情?

照碌后知后觉地摸了下巴，除去碘伏带来的微麻感，他还真摸出些许疼痛。



姜行光把手机递给了照碌，提前调好的自拍模式成了一面镜子。



“这真不是我干的。”

照碌端详了自己好一会，确实如姜行光所说，他脸上看着就像是被人揍过。

他的否认让姜行光有所警觉，趁照碌还沉浸在自拍当中，姜行光讲起了更多。

“我一讲完话后你像是变了个人，不顾一切地往我这边冲了过来，而且你使得的力气特别大，为了自保我只能回击过去......”



听着姜行光讲的故事，照碌紧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张开来，脸上也多了一抹笑容。

尽管他没什么印象，不过貌似失去意识的他在当时狠狠把姜行光给揍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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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家


PTSD，创伤性应急障碍，具体表现为遭遇创伤性事件后，会回避与创伤性事件的相关或者相似的情形......

姜行光讲完故事还不算结束，又提起了一大堆专业术语。



照碌听得脑袋发疼，他捂着耳朵熬到了结束，立即向姜行光发问:“照你这么讲，这不是骂我有病吗?”

他伸手指着姜行光，琢磨半天才想起那个名词怎么念。

“你才患上了那个P......TSB。”



“是PTSD。”姜行光纠正了照碌的录音，“这只是一种可能，而且你可以换个词来称呼它。”

精神障碍。



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来解释照碌的失忆，那只能是某种诱因引发了潜在的精神障碍，导致照碌选择性地遗忘了那段经历。

由于遗忘的存在以及其起到的被动回避相关诱因的作用，照碌此前没意识到自己患有某种精神障碍反而是最正常的表现。



被姜行光一提醒，照碌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包括记性不好在内的种种问题都得归结于PTSD。比方要是没这病，他打完架后跑路时就不会找不着路，现在也不至于被姜行光找上。



一提到打架，照碌的兴趣突然就来了。他想着自己当时应该往姜行光身上打了几拳，但没见姜行光给自己涂药，于是诧异地问道:“我真打了你，这也没看出来哪伤了啊?”



“你只打中了这里——”姜行光指了指自己肩膀，不苟言笑地朝照碌解释道:“等我回击过去，你突然就往回逃了，根本没有继续闹下去。”



照碌才知道自己还会欺软怕硬。

如果情况真是姜行光说的这样，照碌倒是能想象出当时场面有多尴尬。



“照碌你再过来，我看看还有没有没涂上药的地方。”

姜行光举着棉签在照碌侧脸划了一圈，又反反复复打量了照碌好几遍。

“除了手掌，你摔下来的时候还有没有哪里伤了?”



“这里，还有这里，那里也疼。”

照碌依照着记忆指认出了几个疼得特别厉害的地方，由着姜行光涂药。但碘伏再一次刺激到了伤口，疼得照碌连着嘶了好几声。



“你怕疼?”

姜行光满脸不可置信。

“那你还和人打架，还敢翻墙。”



“停停停。”

照碌生怕姜行光又说个不停，赶忙打断道:“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受着。”

这回照碌即便疼也强忍着不开口，他眼瞅着姜行光把药上完，不在意地说道:“其实没多疼。”



姜行光抬手抹了抹照碌的眼角，擦去了那几滴憋出来的泪珠，再听见照碌说的话，情不自禁笑了。

“没本事就不要逞能，否则就是个孬......”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照碌心领神会，没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前，用力敲了几下。



陈旧的木门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动静，咔嚓咔嚓地晃动起来。屋内的人肯定听到了门口的躁动，但一直没过来开门，不知在忙些什么。

照碌没想过自己会被关在门外，气得往门上踹了好几脚。



“大晚上的闹什么闹?让不让人休息了?”

对面的邻居从门里探出头来，骂起了无端闹事的照碌。

“我回自家关你(脏话)事。”

照碌猛地一回头，吓得邻居缩回了屋内。



“你确定里面有人在?”

姜行光抬头看着落满灰尘的门牌，念出了上面印着的门牌号。



四零一。

相比起上楼时看到的其他门牌号，照碌唯独对这串数字抱有印象，他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难不成二狗没回来?

照碌犹豫不决地在门口打转，他来这一是来找二狗，二是为了避开姜行光。现在两个目的都没能实现，他脑中就多了一条离开的念头。



姜行光陪着照碌干等了一会，随口问道:“你要不跟我讲讲这里是哪里?”



照碌停在了门口。

“......这里是我家。”

他别扭地转过头，朝着姜行光苦笑了一下。

“你没想到吧?”



“你说什么——”

姜行光讲话的声音一顿，他摇了摇头，像是不打算追问更多事情了。



照碌清楚他的答复有多么令人意外，也大概能猜到姜行光本来想问些什么。

为什么他进不去自己家、住在他家里的人和他什么关系、之前他表现得无家可归是为何......

这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不如先想办法进屋，到时候大部分问题的答案也就明朗了。



“二狗，你给我滚出来！”

照碌又踹起了门，但仍然没什么效果。

姜行光用手机查了一会消息，跟照碌商量道:“如果你真想进屋的话，我可以找人来开锁......”

照碌点了点头。

“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咱俩直接把这门破开就行。”



“照......照哥晚上好啊。”

二狗不敢继续窃听俩人谈话，他急匆匆地从楼底下跑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在屋内呢。”

照碌“热情”地搭住了二狗的肩膀，先带着对方走远了些，又压低声音朝二狗恐吓道:“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偷藏在附近，你别想着有什么好下场。”



“我肯定听照哥的话。”

二狗心里捏了把冷汗，奉承起照碌来。



姜行光好奇地打量着二狗，他没想过照碌会结交这样一位“朋友”。而且看俩人打招呼时的亲昵模样，估计他们关系不错。

这些话是照碌从姜行光的神情里读出来的。



二狗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照哥，那人就是你傍上的......”

“去你(脏话)”照碌吐了口唾沫，“以后不准谈这件事，赶紧给我把门开了。”



照碌假意跟二狗勾肩搭背，趁机往他腰上拧了一把，便让二狗服服帖帖地走到了门前。

开门的钥匙一直在二狗那，而且被二狗随身带着。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替照碌开完门，等要进屋时也客气起来了。

“照哥，你先进屋。”



“跟爷装什么呢?”

照碌一踢腿，把二狗送进了屋内。他笑嘻嘻地看着二狗跌跌撞撞地撞上沙发，还特地拍了两下掌。



姜行光皱起眉头，他按住了准备进门的照碌。

“你和他......”



“嗐，他之前跟我一块混的，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该清楚。”照碌白了白眼睛，“别看二狗他刚才态度好，说不定正准备讹你呢。”

说完这番话，照碌难免有些得意忘形。

“既然你来我这里了，我带你参观一遍我家。”



姜行光跟着照碌越过门槛，随手关上大门，看见屋内漆黑一片。他按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可是没有等到任何变化。



“从很早开始这里就停水停电了。”

照碌在客厅中央左顾右盼，找到储物柜的位置，从里面取出一只手电筒。他操纵着手电筒的圆筒型灯光在客厅内扫过一遍，照亮了不少本来看着模糊的角落。



客厅的陈设跟姜行光家里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不仅少了很多装饰摆件，正中央的布艺沙发和茶几都因落灰而显得寥落不堪。

不太像是有人长期生活着的样子，也可能住在这儿的人疏于打扫卫生。



说是让照碌带着他参观这间公寓，但姜行光已经举起了手机，独自沿着墙面走走停停，观察着客厅别处的景象。



正对着厨房的墙面上挂一本老日历。日历页眉印着的年份是三年前，月份为四月，四月一号还被特意圈了出来。



照碌撇了一眼姜行光，又将头埋低了。

看着倒在沙发上还不忘朝他竖起中指的二狗，再看到茶几上留着的各类瓶瓶罐罐，照碌当面数落起了二狗的埋汰。



姜行光把四月一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他隐约觉得这个日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被照碌一催，二狗赶忙收拾起了茶几上的垃圾，他将空罐头全扫进一个袋子里，其余的则留在茶几上。

有不少罐头滚到地上，清脆的声响连缀成篇，打破了屋内寂静的氛围。



姜行光已经站在了窗边，他试着推开窗户，却发现窗帘被卡在了滑槽里，导致这扇窗根本推不开。

客厅的另一扇窗户则敞开着，对应的窗帘不知所踪。晚风肆无忌惮地吹进屋内，致使姜行光揉了揉鼻子。



照碌发现卧室的门同样锁着，他只好把二狗拉到了门前。

“真能放那人进来?”二狗仍然忌惮着姜行光，不敢伸手去摸钥匙。



“你信我的，要是出事了我担着。”

照碌把钥匙从二狗口袋里掏了出来，擅自拧开了门把手。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躺在单人床上的二狗胞弟。他正侧着头望向窗外，一声接着一声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一千零八十六、一千零八十七......”



听见有人进来了，他也没停下计数，只是在数数当中参杂了一句:“哥哥。”



听见胞弟在呼唤自己，二狗立马趴到床边，用手捧住了胞弟的侧脸。

“弟弟乖，我现在回来了，还有你照碌哥哥也来了。”



二狗胞弟稍稍抬起了头，可能是因为病重的缘故，他没能转过头，所以看不到照碌。

他气呼呼地朝二狗说道:“哪呀，我没见到照碌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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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唯有沉默


刚才开门的声音被姜行光听得一清二楚，他目睹照碌和二狗走进卧室，正想着推门进来，却发现照碌堵在了门后。

“照碌?”



照碌一激灵，发现姜行光在叫他，立即把门给拉开了。



姜行光进屋后就注意到了二狗胞弟，他走近一些，视线始终聚焦在这名孩子身上。

单薄的被子掩盖不住孩子瘦小的身躯，把胞弟白皙的胳膊给漏在了外面。由于某种病症，每当胞弟喘气时他的上臂总会微微颤动，跟脸上痛苦不堪的表情相互照应。



眼见姜行光要走到胞弟面前，照碌只好拦下了对方，他把姜行光拉到了卧室角落，祈求似地说道:“你能不能先不要管这件事?”



“一千一百零四......照碌哥哥真来了，我听见他声音了。”胞弟欣喜地笑了一下。

“你照碌哥哥还在忙，待会就来看你了。”

二狗安慰完胞弟，转头冷冷撇了照碌一眼。



“......我可以答应。”姜行光拍了拍照碌的肩膀，“但之后你需要跟我说明一切。”

他不可能放着公寓里的事情不管，现在的妥协只是给照碌保全面子的无奈之举。



除去正当中的单人床，卧室其余地方同样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空出来的地板上落着从墙面脱落的粉尘，虽然不影响踩上去，但看着一片狼藉。

叠好的纸箱堆满了一整面墙，里面存放着工业生产出来瓶瓶罐罐以及一些小孩子会喜欢的玩具，其中不乏有已经过期或者过时的物件。



唯一的储物柜柜上了锁，所以里面显得很空。摆在二层的只有一个老式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单人照。

姜行光伸手擦去玻璃上蒙着的灰，总算看清了照片的内容。

树下站着一个跟照碌长得比较像的男生，但是比照碌要壮一些。他留着平头，表情开朗，光看脸还真是个英俊小伙。

就是照碌。



姜行光向照碌使唤道:“你过来开下柜门。”

照碌正为二狗胞弟的事想办法想得焦头烂额，走过来时还用手不停捋着后脑勺的那几撮头发。

“我还以为这照片丢了呢。”

他下意识地想要拉开柜门，被锁拦住以后，拎起旁边的板凳准备把玻璃给敲碎。

姜行光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



结果照碌没怎么使劲就把玻璃砸开了个口子，他失望地把凳子丢到一旁，从里面取出相框并递给了姜行光。

“要这玩意干什么啊?”



“拿着看看。”

姜行光把相框收进了装药的袋子里。



从窗户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鼓鼓作响，使得姜行光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把窗帘收到一块。

他站在窗前往外望去，发现对面居民楼里没几户亮着灯，再抬起头看向夜空，却只找到寥寥数颗明星。



“一千三百零七......星星呢。”

二狗胞弟呢喃了一会，没再数下去。



姜行光让出了窗前的空间，他看见照碌站在一面落地镜前，也走过去看起了镜中的倒影。



狭窄镜面容纳不下俩个人，倒影的主体是站在更前面的照碌。直到照碌主动往后退了几步，取而代之映在镜中的才成了姜行光。

虽然普通衣服不如西装那般衬托身材，但穿在姜行光身上同样效果斐然。不仅在于姜行光的宽肩撑起了衣服，而且那件因多次洗涤而略微发黄的白衬衫也令他看上去多了几分随和。



“你能不能再笑笑?”

照碌眼睛一亮，对着姜行光夸道:“你现在没以前那样吓人了。”



姜行光摆了摆不存在的领结，扣好了衣服最末端的扣子，还用手掌摸了摸侧脸，确认他把胡子剃得很干净。

他接着注意到了镜子边沿贴着的那几张便签。



“今天天气很好，我也好帅。”

“这次测出来比上次高了两厘米，终于一米七六了!”

“流星雨来咯。”

......



每张便签上都写着俏皮话，而且落款全是照碌。



见到姜行光翘起嘴角，照碌顺着姜行光的目光找到了便签。他毫不费力地扯下了那几张便签纸，把它们揉成团，黑着脸向姜行光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留的这些东西。”



姜行光朝着照碌伸出手，把便签收拾进袋子，随后对着镜子继续整理着装。

“以前有一阵子我留过胡须，后来出门时不小心把一个小女孩吓到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没再留过。”



每个人总有一些离奇的经历，后来回想起来还都不怎么乐意承认。但倘若非要说出来不可，讲完也只会感慨那时候的自己格外年轻。



“我后来也没继续贴便签了。”

照碌至今都有些悔不当初。



没胡子的姜行光看着还算面善，虽然在照碌印象里姜行光一直都是个特别严肃的人。

比方说此刻，姜行光正打量着手背上留着的那几道疮疤，他不自觉地压下了眉毛，看上去还在为照碌的事情恼怒。



照碌生怕自己又跟姜行光闹了不快，先行一步溜到了床边。

“二狗，你弟这样持续几天了?”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话后在床旁边转悠了一会，观察着二狗胞弟的大致情况。



具体病症照碌看不太出来，但不太像是发烧或者感冒。

刚才照碌和姜行光在房间内逛时过去了不少时间，二狗胞弟已经闭上眼休息了。如果这几天内他都卧病在床，那么这病治愈起来一定不简单。



“别打搅我弟睡觉，不然我跟你拼了。”

二狗只顾着保护好他弟，并不打算跟照碌透露一点消息。



“行。”

照碌问二狗没问出什么进展，无奈之下只好朝姜行光求助道:“大好人，现在该你出马了。”

他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不少，说的话还算中听。



姜行光接触二狗胞弟时没被二狗拦下，可能是他看上去比照碌正经的缘故。用手背粗略地感受完孩子额头的温度后，他沉思片刻，给出了唯一的解决办法:“现在得带这孩子去医院，情况不容乐观。”



照碌一手拦着二狗，另一只手也碰了碰胞弟的额头。尽管心里有所预期，但刚碰到时照碌还是被烫了一下。

姜行光说的没错，二狗胞弟患上的肯定不是小病，再拖延下去对他自己不好。



“不行。”

二狗突然站了起来，他并不同意俩人带胞弟出去。

“你们谁带他走我跟谁急。”



“你自己不要命可以，别带上你弟。”

照碌反倒着急起来，他掀开被褥，想要抱着胞弟离开。

二狗冲到照碌身后，拼命拉住照碌的胳膊，甚至准备低下头用牙再咬出个伤口。



俩个脾气不好的人闹到一块，最后结果只能不得已而各自停手，让整件事毫无进展。



姜行光把照碌带到了房间角落，他嘱咐照碌看好孩子，等二狗什么时候松口了再到外面知会他一声。



“二狗他什么性子我清楚，咱俩等不到机会的。”

照碌瘪起嘴，显然不满于姜行光的主意。

“不如你直接带他走，我帮你拦着二狗。”

反正要达成的结果一样，不用在意过程合理与否。



姜行光否定得很坚决。

“不可以，他们的情况跟你不一样，该做决定的只能是你说的那个人。”

在退出卧室前，他着重强调道:“要是真没有办法，你可以直接到外面来找我。”



这句话点醒了照碌，他守在胞弟身旁，心里数了大概百来个数，方才跟二狗扯起了嘴皮子:“你有本事一直不出去，不然我就趁你不在把你弟带去医院。”



二狗马上回怼了过去。

“嘿，我还非要守在这里了。”



“在这里接着等吧你。”

照碌叹了一口气，他朝门的方向走去。

等到推开门走回客厅，照碌发觉姜行光已经在这里等待自己许久了。



一见到照碌，姜行光说明了接下来的处理办法。

“我刚才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给了警局，他们待会就会过来。这件事我们不用管，全部交给警局来处理。”



像是在佐证自己说过的话，姜行光把手机递到了照碌手上。

一连串的通话记录当中只有一个号码特别简短，而且照碌一看就知道它的意思。



“我还以为......”照碌有些恍惚，“为什么不去药房?或者强行把二狗他弟带出来。”

他本来是想和姜行光讨论出个办法来，没想到只来得及面对姜行光所做出的抉择。

......照碌一时半会真接受不了这样的处理办法，可是的确来不及改变了。



刚才照碌一直留在卧室，不可能听见通话内容，也正是他的顺从给姜行光拖延了时间，好让姜行光背着照碌联系上警局。

照碌瞪了姜行光一眼，走回卧室门前，拍了拍门板，抬高声音喊道:“二狗，等会警察要来抓你了。”



二狗正背对着胞弟坐在床边，他牵着胞弟的手，眼神不算低落，给人的感觉异常冷静。

他听见照碌喊话的内容，不屑一顾地说道:“怕个(脏话)，你(脏话)带着那个(脏话)滚蛋。”



卧室的门早在照碌出去的时候被二狗重新锁上了，任凭照碌怎么拍打都推不开。

照碌只好落寞地往外走，他在大门外重新遇见了姜行光。



“我带你先出去。”

姜行光心里也有些愧疚，不多说就拉住了照碌的手。



照碌被姜行光领着踩着楼梯一级级往下走，但直到走出这栋楼，他都没跟姜行光主动讲任何一句话。

沉默的氛围维系得很是勉强。



“你腿是怎么了?”

姜行光和照碌走到平地，突然发觉对方走路时有些跛脚，以往他没看出照碌有这种毛病。



照碌想走得稍微正常一些，可一旦他试图调整姿势，没走两步路，又会接着跛脚。

他憋了半天的劲，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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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闹剧一场


照碌回忆起翻墙那会，虽然看着惊险，但他落地时正巧被树丛接住，其实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所以他来公寓前走路都很正常，出公寓时才跛了脚。



“既然这样——”

姜行光低下头，盯着照碌的腿看了一会。

“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



嗤。

照碌忍不住发笑，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姜行光挑了挑眉毛。

“你看我现在就没跛脚了。”



“还能看出来一点征兆。”

姜行光快步走到照碌身旁，举起对方的右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倒是手上的伤愈合得很好，不用再涂药了。”



等到姜行光松开手后，才发觉照碌一直在盯着他看。

照碌的脸庞虽然清瘦，也衬得眼睛亮堂不少，此时他眼中虽有几分不悦，但更多的还是别扭。

“刚才在公寓里......(脏话)，算了，你爱干嘛干嘛。”



“是我做的不对。”

姜行光刻意顺着照碌的话往下说了一会，又絮絮叨叨地嘱咐道:“接下来几天里你需要好生静养，不要做太危险的动作，这样手上就不会留痕。”

他清楚照碌还在生他的气，不指望照碌能多亲近他。不过出于关心，姜行光总得多嘴几句。



照碌没继续搭理姜行光，他回头看向了公寓楼。

那栋楼基本已经被树影遮罩住了，如果再往前走几步，二狗所在的楼层便完全看不清了。



前面的道路一如既往地空旷，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到处寂静一片。照碌不太明白姜行光为什么要沿着这条街走，他依稀记得一直走下去只会走到死胡同。

或许是为了散散心，照碌还是决定跟在姜行光身旁，同时不停想象着接下来二狗可能会遇到的状况。

......无论如何，至少警局不会放着二狗胞弟的病症不管。



姜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了铃声，一接通电话后，传出来的又是警员的声音。

照碌认得警官，于是他疑惑地看着姜行光，不知该不该离开。



姜行光怕照碌走丢了，打手势示意不要走动，并回应着电话那头警员的询问。

他没再在照碌面前掩藏任何一句话，无论是姜行光还是警员的声音都被扬声器给播了出来，这使得照碌很快领会了姜行光和警员的谈话内容。



从道路尽头驶来了一辆警车，随之而来的警笛声尖啸着冲破了这片黑夜。

照碌惊愕地目送那辆警车越过自己，再将目光投向了公寓所处的方向。愣了半天后，他一甩胳膊，抛下姜行光就往回跑去。



姜行光见照碌还想回去，只好追在照碌后头，企图拦下对方。

照碌本来体力就不如姜行光，再加上他刚刚跛了脚，领先的那段距离一直拉不长，还是被姜行光给截下了。



“你不能回去，我也不能放任你去和警局闹事。”

姜行光脸上多了几分愠色，他架起照碌的胳膊，逼得对方停下脚步。



“你赶紧松手！”

虽然照碌已经被擒住，他仍然拼了命似地往前蹬腿，想要把姜行光给踹开。



姜行光不愿意伤害照碌，于是不吭声地接下每一击。又为了护照碌周全，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对他而言遇见警车反而是个好征兆，无论公寓的事情是怎样一场闹剧，它在往后也该被收拾一番。



照碌逐渐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睁大眼睛，越过姜行光看见那栋遥不可及的公寓外墙上突然亮起了灯。

那抹灯光随着楼梯间不断上行，如同一束点燃鞭炮的火苗，最终“噼里啪啦”地消失在了四层楼的高度。



他只是想把消息通知给二狗，要是二狗真被警官带走了，照碌肯定会为此后悔很久。

可姜行光不准许照碌再跟二狗见面，他一如既往地挡在照碌面前，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照碌翻不过去，他也撞不毁姜行光。



耳边的警笛声转瞬即逝，照碌猜想警员已经在卧室见到了二狗以及胞弟，说不定正商量着把他们带去警局。

此后二狗不会再和照碌有任何交集，他们会被安排着开始新生活——照碌当然清楚这对二狗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可当初是照碌留二狗住在这里的、可二狗是照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可姜行光是照碌执意带进来的......虽然做出决定的从来不是照碌，可他难辞其咎。

照碌低着头，用脑袋一遍遍地撞着姜行光的胸膛，希望对方能主动让开一条道。



随着警笛声呼啸而过，楼道里的灯光随即消退，一切重归平静。

唯有天上的月弯在这段时间内向东偏移了一两度，但除了抬头望月的那些人，这样的迹象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微乎甚微。



“你放心，那孩子的病肯定能被治好，而且警局会给他们安排新的去处。”

姜行光怕照碌太过执拗，又诚挚地道了歉:“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这次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仍用手压着照碌的后背，虽然姜行光不太适应这样的姿势，但在事态彻底平静下来之前他决不能松手。



姜行光的话非但没有让照碌冷静，反而成了助长火势的一捧酒精。

照碌的情绪起伏本来还在可控范围，现在他的胸腔像在剧烈燃烧，火舌裹挟烟雾翻涌而上，烧得照碌胸口生疼。



“他们都已经被警察给带走了！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照碌歇斯底里地朝姜行光喊着话，他近乎破了音，同时抬起右手，似乎想跟姜行光再打一架。



姜行光看着对方手上的伤痕，默不作声地按住了照碌，没让拳头再前进半寸。

紧接着，姜行光同照碌四目相对，他看到了照碌眼中的火焰，也让照碌见到了他眸中的冷意。

两相碰撞，火不复存，冰化作水，浇灭了照碌心中仅存的余烬。



“我永远恨你，一直都会恨你。”

照碌说完，一头撞在了姜行光肩上。

不疼。

但照碌像是被撞疼了一样，他目光低沉许多，其中流转的神韵也消失了。



他的眼眶里淌出了几滴泪水，那些泪珠沿着脸庞流淌，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

落泪本就无声，照碌也不出声啜泣。如果不是衣服被浸湿了一片，姜行光或许觉得照碌根本没在哭。



他能做的只有往照碌背上轻轻地拍几下，希冀这种哄小孩的办法能起到效果。哪怕手机再度响起铃声，姜行光也没工夫查看，只当它没响过。



哭了一阵，照碌松开了抵在姜行光身上的手，呆滞地望着警车开走的方向。

二狗确实被带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姜行光检查起了手机讯息，在了解刚才那条短信的内容后，他重新拨通了警局的号码。

“我们还得去趟警局，你需要提前想清楚你知道的跟‘二狗’有关的一切事情。”



照碌确实得跟姜行光走一趟，他说不定还能和二狗道个别，虽然照碌也没有什么可以带给二狗的话。



“我跟你走。”

再度看向姜行光时，照碌心里不是那么别扭了，但他特地暗示自己不能原谅姜行光。

至少现在不能。



姜行光叫来了出租车，这回他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照碌则待在后座的一侧，甚至他将脚抬到了座椅上，蜷缩着身子，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是因为冷的缘故，而是这样的姿势能让照碌感到些许心安，他用余光瞧着窗外的景色，看着楼房跟黑夜融成一团。



出租车很快就停在了警局门口。

照碌走进警局时，只看见二狗坐在凳子上，一名警员候在他的身旁，至于胞弟则不见踪影。

“我们已经带他去医院了。”

警员向照碌解释完胞弟的去向，示意照碌先跟他来。



在走进单独的房间前，照碌回望了一眼休息区，姜行光已经坐在了二狗身旁，俩人并没有互相搭话。



警员叫照碌来的目的是询问有关二狗的信息，但这需要照碌不断回忆过往。

他记性不好，有时跟警员讲到一半会卡住，得缓缓才能接着讲下去。



接下来该进房间的是姜行光，照碌出去时和他擦肩而过，没有片刻犹豫。



“电话是那人打的。”

照碌面对二狗时总有些自责。



“奥，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我给举报了呢。”

二狗此时的表现还算乐观，晃头晃脑地看了几眼周围的事物，凑到照碌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那几个警察答应不会让我和我弟分开。”



二狗跟警官聊的肯定不止这些，不过听二狗这么一说，照碌倒是彻底放心了。他将手搭在二狗肩上，把二狗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他俩的脑袋便撞在了一起。



“呀，疼死老子了。”

二狗叫喊了一声，却没推走照碌，他心里也清楚今晚可能是俩人最后一次相聚了。



“多亏你以前没犯事，不然我就得能在监狱里候见你了。”

照碌嗤笑一声，又听见身旁传来了二狗的骂声。

“(脏话)养的，你还咒我呢?!早知道当时再咬你一口。”



“爷就想跟你再打一架。”

照碌举起右手，轻飘飘地拍在了二狗的腿上，算是走个形式。



二狗掰开了照碌的手指，指着他已经结疤的伤口说道:“老子刚才还没注意到，你手上伤谁给你治的?”



照碌张开手指，陪二狗共同“欣赏”着手上的疤痕，再开口时刻意避开了姜行光的名字。

“那位朋友。”



“照哥，你给我讲明白你和他是怎么遇到的呗。”

既然二狗好奇姜行光的来历，照碌便给他捋了一遍，但照碌不愿意回忆太多有关姜行光的事情，给二狗讲的也尤为简短。



即便如此，二狗听起来也是津津有味，他大致知道姜行光是个什么人后，朝照碌说道:“没想到他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做事也不成人样。”

照碌听得直摇头。



“既然他让你在他那住了一晚上，不如你再住下去，也是个好去处。”

二狗说话的语气不像开玩笑，倒像是在真帮照碌思考接下来的办法。



“那你和你弟呢。”

照碌还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唉，到时候再看，反正——总能找到个睡觉的地方。”

光是从二狗眼里流出来的一小撮期盼里照碌已经看到了二狗的明朗前途，可他一想到二狗提的主意，心底就对自己的未来没了信心。



他一再惹了姜行光好几次，都已经表明愤恨的态度了，要真求着对方带自己回家，照碌巴不得抽自己脸。

哪有这么死皮赖脸的人。



照碌用眼睛的余光瞥见姜行光走出房间，立即松开了搭在二狗身上的手，端坐在座椅上。

二狗有些异样地看着照碌，接受了他的临时变卦，侧身靠着椅子，不再和照碌交谈。



姜行光停在了椅子旁边，扭头看向了身后跟着的警员。

警员先将笔记本送到接待处，再示意照碌跟姜行光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如果乐意的话，休息一会再走也行。”

嘱咐完这一切，警员便离开了。



照碌其实现在就想离开，但他不知道离开警局后该去哪，只好继续在椅子上坐着。

姜行光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刷着手机，他似乎没有跟照碌交谈的想法，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家。



刚回到警局的警员诧异地望着坐在休息区的二人，他靠着柜台，向值守的警员询问完了大致状况，便放松警惕，安心办起了该做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照碌按耐不住心里的焦虑，主动看向了姜行光。

虽然注意力放在手机上面，可姜行光仍然发现了照碌的窥视。他直勾勾地回望着照碌，再然后拉起照碌的手，匆匆朝着警局正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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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家


等照碌走出警局，他发现对面的高楼纷纷亮起了灯，包括远处的楼栋也是如此。



“我们现在先回去?”

姜行光按了几下手机屏幕，随后看向照碌。



照碌闷声不吭地蹲在了地上，他将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理会姜行光。

街上的汽车一辆辆驶过，和沥青路摩擦出了不少噪音，听得照碌心烦意乱。

他愤愤不平地看向汽车，却被车尾灯的光芒一晃，只好眯起眼睛，无可奈何地目送汽车飞驰而过。



姜行光同样蹲了下来，他朝街的另一头瞥了几眼，再次向照碌问道:“我带你回家?”

“......回哪?”

照碌说话的声音很是微弱，像是内心不安的写照。



“你待会上出租车，我带你一起回去。”

姜行光的神色很淡定，眼眸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反而让照碌认为姜行光的态度很坚决，他勉强接受了回家的提议，从地上站起身来。



再次坐上出租车时，姜行光表现得像是有些心事，他收起手机，独自靠着车窗边上，稍稍压低了眉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照碌不好意思开口询问，只能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车窗外。



十字路口处竖向的人行道由红灯转为绿灯，忙忙碌碌的行人沿着斑马线奔向对岸。随着出租车开过十字路口，行人也都过了街，原本拥挤的路口又变得空荡荡的。



姜行光没有跟司机提起过地址，可能是在约车时就已经说好了——这使得照碌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地。

虽然姜行光说过要带他回家，但照碌现在信不过这人。



司机嫌车内气氛太过沉闷，他打开了车载电台。音乐声从音响里缓缓流淌而出，除了曲调有些悲怆外，其实还好。

但司机还是嫌歌曲不中听，抱怨几声后就把电台给关了。



出租车基本照着原路返回，照碌甚至从车窗里看到了公寓楼的侧影，他怀疑出租车会停在小区门口。

到时候姜行光说不定会把他扔下车，让照碌滚回那间公寓里去。



心里这么想着，照碌不自禁地将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与其被姜行光赶下去，他还不如自己主动下车。

可车门已经上了锁，无论照碌按动几下都推不开门。他只能看着出租车从小区门口驶过，再看着小区被抛在了后头。



姜行光听见叩门声，转过头朝照碌问道:“你想要下车了?”



“没那个意思。”

照碌松开了手，往后一靠，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司机师傅，您说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到目的地?”姜行光先跟司机搭起了话，再把从司机那得到的答案以极为平和的语气报给了照碌，“等一会就能到家了，现在不用那么着急。”



“要你管。”

照碌回怼了姜行光一句，但他并没有真生姜行光的气。

他的注意力仍在窗外。街边的事物被照映在了照碌的眼眸当中，又随着出租车的行驶而被下一处的景象所覆盖。



由于走马观花似的浏览，等这些景象映射到照碌记忆当中时已经成了一幕幕互不相干的画面。照碌试图将它们和记忆里能回溯起来的片段一一对应，从而拼凑出他在那栋公寓和公寓外的过往。

......但能想起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回忆。



照碌突然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白门，他不自觉地心头一颤。待会他就要跟姜行光进屋了，这算是“回家”吗?



下了出租车，照碌躲在路灯旁，他远眺着姜行光走向家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却看见姜行光挥手招呼他过来。



等照碌走到身边，姜行光从袋子里取出从卧室带回来的那张照片，和那几张便签纸一并塞给了照碌。

“既然你以后住这里了，那这些东西还得你来保管。”



“你怎么真把这个带回来了。”

照碌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便签，把它们再次揉成团，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他其实并不幼稚，只是当初写那些话的时候正在兴头上，过几年后才领悟到便签上的字都不太正经。



“原本是想留作纪念。”姜行光耸了耸肩。



“纪念?”

照碌举起照片，本想更仔细地查看，可手上的照片却突然被姜行光夺走了。

接着，姜行光将照片翻了个面，放回到了照碌手里。



照片背面写着一大段话，根据字迹判断，这并不是照碌写的。

油墨已经干透了，但有几处地方像是沾过水，不仅字迹变淡，还能看见边缘油墨晕染开来的痕迹。



“照碌，当你看到这封信时......”

照碌从开头往下读着这封信，读了一会意识到这封信是专门留给自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深吸一口气，将照片收好，朝姜行光发问道:“你偷偷看过这段话?”



“没有，我也是刚看到的。”姜行光一直摇头，仿佛执意想让照碌信以为真。

等到低头开门时，他的嘴角倒是藏不住地上扬起来。



“你最好别看。”

照碌轻哼一声，站在了姜行光背后。



姜行光的动作特别缓慢，好不容易推开门，他又连着按了好几下开关，确认屋内的灯全亮了才踏过了门槛。

他接着拦下了准备进屋的照碌，故意装出吃惊的表情，挡在门前朝照碌问道:“你不打算回自己家么?”



照碌被姜行光这话呛了一下，他反手抵住腰，一脸诧异地问道:“你开什么玩笑?”

即便被姜行光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可照碌仍能看见屋内熟悉的摆设，他确定眼前这人就是自己认识的姜行光，面前这栋房子就是姜行光的家。



“我说的当然不是玩笑话。”

姜行光怕照碌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死板地解释道:“你之前说过那间公寓是你的家，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哪里，而是要来我家住?”



“是你让我跟你走的。”

照碌恨不得复述一遍姜行光说过的话，再想到公寓里的情形，他脱口而出道:“而且你也去过公寓，那里已经不算我家了。”



“那你得给你自己找个新家。”

姜行光将腿往回收了一些，但还不到能让照碌通行的地步。

“先说好，在你决定好新住处之前，我只允许你暂时住在我这。”

他的语气还算和善，甚至可以认为姜行光正对照碌网开一面。



虽然照碌心里仍有困惑，也尽可能地把握住了姜行光掷来的机会。

“那我要是没地方住，你是不是得一直收留我?”

他期盼着姜行光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期盼的时间长了，他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我记得你明明说过要永远恨我，后来在出租车上也想过下车，现在怎么非要赖在我身上了?”

姜行光一挑眉，一板一眼地跟照碌算起了旧帐。



虽说这番话里大多是嘲弄的意味，却让照碌听得很别扭。他没选择反驳姜行光，而是一声不吭地站着，像是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能听进去话就是好事。”

姜行光也不打算接着训斥下去，他跟照碌对视良久，最终从门前走开了。

“你可以进去了，记得先洗个澡。”



“——再等等。”

照碌总觉得他在进屋之前得跟姜行光挑明一切，不然显得自己太窝囊。



姜行光被照碌突然拦下，先是一愣，接着便用好奇的目光回望着照碌。

“你现在又想说什么?”



“我不应该跟你说气话，我得跟你道歉。”

照碌难得直率一回，自然希望姜行光能够接受他的歉意。



姜行光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原谅你。”



他还眨了几下眼睛，眉毛随之扫动，像是天上飘着的云彩。

得是夜晚的残云，伴在明晃晃的月轮边上，虽不起眼，却别有韵味。

“今晚的事情我和你都有错，但万幸最后事情还是解决了，我就怕以后还遇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办?”



直到姜行光讲完话，照碌才明白对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晚上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和姜行光就不太可能一起回来。照碌当然能作出诸如以后少犯脾气之类的允诺，可那显然不符合他的性子。



“那到时候我再跟你道歉。”

照碌想试着跟姜行光实话实说，如果以后还惹姜行光不悦，他总能想到别的办法补救。



“嗤。”

姜行光唇齿微张，顿时笑出声来，他用手拍了几下照碌的肩膀，向照碌说道:“只要你朝我道歉，我都会像刚才那样原谅你。”



“......你可别指望着我天天给你道歉。”

照碌想让姜行光先进屋，后退到台阶上，往姜行光腰间推了一下。



“你最好马上去卫生间，瞧瞧身上这身衣服已经多脏了。”

姜行光走到玄关，回过头来打量起了照碌。



照碌突然想起第一次来姜行光家的经历，再望见屋内亮堂的景象，看得有些失神。

姜行光半天等不到照碌进来，往前一倾，够住了照碌的手。

“怎么，现在又想着离开了?”



尽管照碌的眼神里掺杂着不乐意与埋怨，但他唯独忘了去用实际行动反抗姜行光的拉拽，直接被姜行光半推半就地拉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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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眠之夜


回忆起刚才的经历，照碌还是有些头昏脑热。

只要一转头，他就能看见姜行光的侧脸。这有些不可置信，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直在提醒着照碌姜行光就躺在他的身边。

幸好卧室的床足够宽敞，即便俩个人盖着同一席被子，也不会触碰到彼此。



姜行光靠在床头，一直看着手机，他并不介意身旁多了个照碌。

照碌往上盯着卧室天花板，时不时地出声叹气，他正为自己没强烈反对姜行光刚才的提议而后悔。



从卫生间出来那会，照碌意识到姜行光没帮自己把衣服准备好，他也不知道衣服平时放在哪里，等了一会不见姜行光踪迹，打算接着往屋内走去。

洗衣机摆在客厅到卧室的过道里，里面空无一物。

一直到推开卧室门，照碌才找到了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姜行光。



“你已经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姜行光听见脚步声，他一转身，脸色顿时难看不少。

他不由分说地将照碌拉到了床上，又去衣柜里拿来了合适的衣物，替照碌一件件地把衣服换上。

虽然照碌很不习惯，但看到姜行光一直不厌其烦地替他打理衣服，也不好意思打断对方。



姜行光揭开衣摆，见到的只有照碌那满目疮痍的背。有几道伤疤尤为明显，周围还散布着肿块和深色不一的皮肤。

“你身上怎么多疤?”



照碌听姜行光一问，伸手摸了下自己后背。确实在那里留的伤痕最多，但大多都是在地上磕出来的，因打架留下来的痕迹很少。

“我走路摔，跑步也摔，一直摔就成这样了。”



“留这么多疤挺难看的。”

姜行光给照碌套上了新的上衣，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不长给别人看，我怕什么。”

照碌皱着眉头，将头刻意地别了过去。



姜行光整理起待会换洗的衣服，又把挂在衣橱里的成套配好的上衣和长裤取了下来。他发觉衣架上没剩几件衣服，又叹了一声。

这声音被照碌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过身，朝姜行光喊道:“你没事叹什么气?!”



姜行光提起一件上衣，若有所思地看了照碌一会，开口说道:“我在想——是不是该带你去买衣服了。”

“以前的衣服还能接着穿，你把它们还给我。”

照碌总惦记着来姜行光家那会穿的衣服，要不是他不知道衣服被放哪了，也不至于找姜行光要衣服穿。



“那些衣服已经洗破了，我觉得不能继续穿了。”

姜行光敞开衣柜门，架子上确实没挂着照碌的衣服。



照碌以为姜行光真丢了衣服，有些置气，默不作声地朝卧室外走去。

姜行光得去卫生间，就抱着挑好的衣服跟在照碌身后。



原本照碌走出卧室后想把门关了，不料透过门缝看见姜行光，他讪讪地松了手。

照碌当作无事发生那样朝着客厅走去，尽管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格外响亮，他决下心来不回头。



昨晚姜行光睡沙发上，今天就该轮到照碌。他一进客厅就躺到了沙发上，将毛毯往身上一盖，甚至遮住了眼睛。

听着姜行光关上推拉门，照碌才掀开毛毯，侧躺着看向卫生间。



那儿正往外透着橘黄色的灯光，还时不时地传来哗哗啦啦的水声。照碌熬了一会便倒在沙发上，呼呼睡着了。



“照碌，你醒醒。”

听到姜行光在喊他名字，照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打着哈欠坐在了沙发上。



“你就准备在这里睡一晚上?”

姜行光抽走了毛毯，把它叠好后朝照碌指示道:“你现在跟我来，去卧室再睡觉。”



“那不是就只有一张床。”

照碌摇了摇头，他觉得在哪睡觉没有差别。况且他现在寄人篱下，能躺沙发上就挺不错了。



“总之你不能在这里睡觉。”

姜行光放心不下照碌，往卧室走了几步，又走回客厅，拉住了照碌的胳膊。



照碌迷迷糊糊地被姜行光拉到卧室，当着姜行光的面爬上了床，躺在床的另一侧。

姜行光也只坐着看手机，没跟照碌嘱咐些什么，表现得格外淡定。



等照碌意识到目前的状况，他脑中困意全无，只能仰头望着上方的天花板，准备熬到姜行光睡了再设法离开。

以往他最害怕的便是睡眠时有人靠近，现在身旁躺着姜行光，照碌心里就像响起了永不停歇的警报。

闹麻了。



照碌更没想到姜行光在放下手机后会顺势往正当中靠，他当场就急了，本能地向一旁躲，但躲得再远也得停在床沿。

再往后挪就得摔在地上了。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姜行光放下手机，朝照碌问到。



“不只是怕你。”

照碌没法跟姜行光解释他现在的感受，光望着姜行光时还不会产生太强烈的反应，但一想到有人躺在他身旁，喉咙里就不断传来干呕的欲望。

苦。

他咽下去了刚刚涌上来的胆汁，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苦味。



“你现在的情况不太妙，是哪里不舒服吗?”

姜行光的眼神染上了几分担忧。



照碌沉默地同姜行光对视，并大口喘着气，等他差不多恢复平静，才重新靠在了枕头上。

他毕竟是头一回跟别人一块生活，总需要时间去适应。



“我改天去买张小床，今晚你先睡这里。”

姜行光起身穿上拖鞋后就准备往外走。



“你现在要去哪?”

照碌感到些许意外，并非舍不得姜行光走，只是他原本已经默认今晚要跟姜行光睡在一块。

要是姜行光直截了当地说清楚今晚分开睡，照碌早就跑客厅了。结果受姜行光含糊不清的态度影响，照碌才在床上难受了一阵子。

现在他都快适应姜行光的存在了，这人反而决定离开。



“我和你不能睡在一起，你最好先缓缓，别让自己太难受了。”

姜行光完全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他简略地跟照碌解释完，推门离开了卧室。



照碌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悄悄地将自己挪到了床的中央，侧头一看，身旁并没有其他人。

可照碌却有些睡不太着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门口，一拨开关，看着室内暗了下来。再拉开卧室门，发现过道里的灯也全灭了，他只好将门关上，走回床边躺下。



外面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但照碌能想象到姜行光躺在沙发上的模样，他自己在那上面躺过。



他好像真失眠了。

一闭上眼，那种干呕的感觉便会再度出现，像是摆脱不了的梦魇。唯有照碌靠着床头，用手死死抵着自己的喉咙，才不至于直接吐出来。

他总觉得心底有些难受，却说不准自己究竟在意什么。可能照碌就不该来姜行光家，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犯冲。



一会照碌会陷入沉睡，过一会他又会清醒过来。来回往复的过程令夜晚显得格外漫长，也让照碌有时间去回忆起这两天内遇到的所有事情。

尽管大部分事情都有些繁杂，可只要照碌闭上眼，他就能回忆起几件事情的细枝末节。

在彻底入眠以前，留在照碌鼻尖的是一股樟脑香，清新的前调宛如薄荷，细嗅却又带着一股苦涩。



照碌在梦中又把过去的事经历了一遍，他皱着眉头从梦中醒来，忽然发现外面天还没亮。

看着拉拢着的窗帘，他立即低下头，用力闻着自己的衣领。

那上面的樟脑味消散了大半，几乎闻不到了。



经过一场梦的洗涤，照碌对于他和姜行光的问题总算有了个定论。

之所以照碌会难受，一是他对姜行光这人还怀有芥蒂，并没有完全接受对方的存在；二来他此前跟姜行光没什么联系，甚至他现在提起姜行光都觉得有些陌生。



虽然明面上他们的关系还算亲近，但这种还算和睦的氛围却像是俩人配合着演出来的。

夸张点说，他和姜行光本来只是一对刚认识没两天的路人，就不应该立刻接纳彼此。

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多半得亏姜行光把自己当成了天生的烂好人。照碌宁可姜行光狠心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容忍他的种种行为。



照碌对姜行光不甚了解，他清楚自己倘若一直在这间屋子里住下，那就是一直在欠姜行光的人情。

欠陌生人人情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哪天照碌因此被姜行光威胁了，他说不定得被逼着跪在门口跟姜行光求情。

一想到自己可怜巴巴跟姜行光道歉的场面，照碌总有些恼火。



想要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照碌必须想方设法地把人情还给姜行光，譬如，把他穿过的衣服折价后赔给姜行光。

还有打出租车的钱、住宿费和伙食费......照碌仔细算了一会账，发现他欠姜行光的情分真不少。



卧室门突然被人敲响了，随后又传来了姜行光的话语声。

“照碌，你醒了没有?”

“如果已经起床了的话可以过来吃早餐。”



照碌踮起脚尖，悄悄坐回床边，再安然地钻进了被窝里。他想装作还在熟睡的模样，为此还特地打了两声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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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出门转转


“照碌，照碌。”

姜行光伸手推搡了照碌几下。

照碌毫无反应，他像是睡死了。



姜行光不打算再喊照碌起来，他从衣柜里挑了一件西装，坐在床边更换起着装来。



按理来说照碌这时候也该醒了，可他才想出了要还人情债的念头，所以这会正执行着避开姜行光的馊主意。



换完衣服后姜行光直接走出了卧室，他在外面待了很久，临近出门前才回来了一趟。

等到姜行光拉开窗帘，外面的日光直照进室内，照碌慵懒地伸直了胳膊。

“唔，天亮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姜行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照碌。



“没病——”

照碌瞅着姜行光把手靠在他的额头上，微微低下了头。

原本昨晚他没睡好，吹了一宿冷风，浑身都有些冷意，现在被姜行光的体温一烫，确实舒服许多。



“确实没有发热，我再看看。”

姜行光用手按住照碌掌心，检查完那几道伤痕后才安心地放开了照碌。

“这里恢复得不错。”



疮疤被姜行光触碰到时难免会产生些许瘙痒，照碌实在忍不住挠了几下，再对上姜行光那责备的目光，他抢先问道:“你还不去上班?”



姜行光背对照碌站着，他正系着领带。

“公司那边暂时没有什么事情，所以可以迟些再出门。”



其实照碌更希望姜行光能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毕竟那样他就自由了。

他窝在床上，远眺着姜行光说道:“我这也没事，而且我还想再睡一会。”



“我给你煮了一碗面，要是你想吃坨了的面可以接着睡下去。”

姜行光弯起手指弹了弹领口，随后转身面向照碌。

“不过我建议你现在先起床吃早餐。”



那领带通体深蓝色，上面印着菱形纹路。款式说起来比较寻常，可意外地跟姜行光很搭。



“行啊。”

照碌迅速爬下了床，跑向了客厅，正准备在餐桌旁坐下，却被姜行光推走了。



“你先去卫生间洗漱，我去厨房把面热一下。”

姜行光蹙起眉头，不顾照碌意愿而把装面的碗端去了厨房。



照碌吃了闭门羹，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卫生间。他站在洗脸盆前面接了捧水洗干净脸，再则对着镜子欣赏起了自己的样貌。

虽然这身衣服是姜行光随手拿给他的，可问题只有尺寸对不上，穿在照碌身上的效果倒挺时髦。



照碌这细胳膊细腿肯定不如姜行光那宽肩窄腰衬衣服，他不敢想要是姜行光白天穿这身出门会引来多少瞩目。

只可惜姜行光非要穿那西装，还时常摆着那副死鱼脸，给人的感觉不是严肃就是平淡如水。



“照碌?你该出来了。”

隔着一扇玻璃门，姜行光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厚重。



“知道了，别催。”

照碌扯着嗓子说完，匆匆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桌上的碗里盛着一碗面。面汤上飘着两片菜叶，还浮着几滴后加进去的辣油。

照碌夹起一小撮面条，闻着面香，吃面吃得很勤快，不一会就把空碗摆到了餐桌上。



姜行光看了一眼时钟，刚想向照碌嘱咐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了。

他只好接起手机。

“陈总，您说得对，我现在有空......嗯，好。”



照碌发现姜行光在和电话那头的“陈总”讲话时不仅语气敬重，表情也很诚恳，就像是“陈总”就站在姜行光面前那样。

难不成姜行光平时上班也是这样的态度?

他想象着姜行光在公司里给“陈总”点头哈腰办事的场面，可惜照碌不认识“陈总”，也不清楚姜行光在哪上班，不然他真想去见识一下。



“公司里有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照碌，你可以先在家里等着，等我回来再带你出去买衣服。”

姜行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歉意，他提起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快步走向了大门。

等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姜行光又回头望了一眼照碌，大概觉得照碌表现得比较平静，所以没说什么客套话就推门出去了。



屋外明媚的阳光自开门那一刻从门缝里溜进屋内，顿时照亮了大半个玄关。但随着姜行光合拢门扉，四散的光芒收束于关门的刹那。

退却的那抹日光勾走了照碌的心思。

他有些失落，呆滞地望着玄关，脑中的思绪随之中断了许久。



照碌觉得自己得出门晒晒太阳，老在屋内待下去不是件好事，他得找些乐子。

一离开座椅，照碌注意到桌上摆着的空碗。他想了一会，把碗筷端到厨房，全丢进水槽后又挤了点洗洁精。

剩下的事情就让姜行光来做，照碌不太相信姜行光回来后会放着厨房里的碗筷不洗。



决定出门前，照碌耐心地在屋内逛了一遍，确保没有哪盏灯没关或者哪个电器开着，才往外推开了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也没有过多的行人。



照碌暂时不了解附近的情况，他只记得往右走能走到一个很偏僻的死胡同，再往前，似乎没什么新鲜事物。

那他得往左走，那样应该能到商业街。之前照碌在窗户里见过那条街，他觉得那里既热闹又有趣。



先前行，再拐弯，走过路口就到了繁华的商业街。路旁是琳琅满目的店铺，正中的道路一直延伸至尽头的大商城。



今天虽然是工作日，可商业街上还是逗留着不少旅客。

照碌碰见生人时还有些胆怯，他本能地想要避开所有行人。但总有一些人会盯着照碌看上几眼，似乎好奇他为什么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前面的行道树上靠着一架梯子，一名穿着绿色围裙的男人正踩在梯子上，伸出手去够着一截树枝。

一只白色布偶猫窝在树上，它显然被困在这里了，一刻不停地在叫唤。随着身下的树枝开始晃动，它像是受了惊吓，猛地向前一跃，从树上落了下来。



照碌正打算绕开前面这棵树，却没料到那只臭猫直接落到了他怀里。

布偶猫现在正安稳地躺在照碌的胳膊之间，随着照碌伸手挠了几下布偶猫的颈毛，猫也转过头，用舌头舔舐照碌的手指。



有些刺疼，但不算难受。

照碌以前没遇到过这么亲近他的猫，觉得他俩有缘分，心里不禁对这猫生出不少好感来。



既然猫已经被救了下来，男人就将梯子挪到了一旁的店门口。随后他走到照碌面前，伸手顺了几下布偶猫的毛发。

“喵喵。”

猫心满意足地叫唤两声，跃到了男人怀中，只给照碌留了几束猫毛。



臭猫。

照碌慌乱拍着胳膊上的猫毛，想给布偶猫留下教训，再一抬头，却瞥见男人正用温和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好?”

男人不仅语速慢，说话时的声音还很刺耳，光看外貌还真想象不出来他有这样的嗓音。



照碌迟疑了一会，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好，这只臭......你是这只猫的主人么?”



“奶油......是......员工。”

男人将猫往上推了一点，主动朝照碌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很是粗糙，而且还能摸到几处疤痕，不知是因为什么而留下的。



照碌没太听懂男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他指着布偶猫问道:“员工?你说这只猫?”



“喵喵喵。”

布偶猫叫嚷了几声，跃到地面，蹲坐在店门口望着照碌。



照碌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一间花店，他把招牌上的标志和男人围裙上的图案两相对照，认定了男人的身份就是花店店员。

花店对外的橱窗里摆放着多种多样的应季花卉，有不少正在盛放，使得周围芬芳馥郁。一旁的墙上还贴着招聘广告，依据上面的内容，似乎花店需要更多员工。



“你手上的伤......好严重，店里......有特效药，如果......没有急事，我......帮你上药，就当作......报酬。”

“店员”吃力地向照碌说明着他的好意，中途特地拉开了店门。



照碌把“店员”说的那些词组合到一块，总算理解了男人的意思，他朝前摆了摆手。



即便“店员”看着面善，和布偶猫关系也好，但仅凭对方的只言片语，照碌不可能同意走进花店。

他一开始就没指望得到什么报酬，况且他手心里的伤已经被姜行光涂过药了。照碌不觉得自己有多金贵，既然伤口没再发疼，那就没必要处理。



“你......进店坐坐。”“店员”有些执着。



“那不用了，这几道疤就快好了!”

照碌拼命摇着脑袋，逃难似地朝前跑去。



“谢谢你......救了......奶油。”

见照碌明确拒绝了他的提议，“店员”只好作罢，他再次向照碌道谢，抱起布偶猫走进了花店。



照碌回头见不到“店员”，于是偷偷走到了橱窗前。他探头朝花店内望去，目送“店员”和布偶猫走向柜台，直至他们的身影被绿植完全遮住。

这时照碌突然有了进花店看看的想法，但瞥见有其他路人走进花店，他不得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一回过神，照碌已经把花店远远落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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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意外的惊和喜


照碌走到街道尽头，接下来又要面对一条分岔路，他不打算再走下去。

要是走错了路，再找回来的路会很麻烦。而且照碌不清楚姜行光什么时候回家，要是让姜行光发现他独自出门，解释起来更麻烦。



走回原本那间花店的时候，照碌注意到店内口多了一名顾客。那人正和“店员”从店内往外搬着花卉，并将花盆安置在推车上。

照碌来的时候搬运已经快结束了。顾客将最后一盆花摆在了推车正上方，跟“店员”付完钱款，就推着载满花卉的推车离开了。



“店员”扭头见到照碌，稍有些惊喜，脸上显现出一道灿烂的笑容。

“刚才......多谢.....你的帮助，我这里......有很多花，可以......送你几枝。”

正说着，他跑进店内拿了几枝被修剪下来的鲜花，塞给了照碌。



“我没钱，买不起花。”

照碌摸着空无一物的口袋，为难地看向“店员”。

花店培育出来的花卉确实跟照碌在外边看见的野花不一样，但这同样意味着鲜花价格不菲。



“店员”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开口劝说道:“免费......送你，你也可以......送给别人。”



送人?

不知道姜行光喜不喜欢这花。

照碌低头望着那几束花卉，抽出一枝贴近嘴边闻了一会。紧接着他抬起头向“店员”问道:“我可不可以进花店看看?”



“店员”微笑着踏进店内，招手示意照碌可以进来。

照碌越过门槛，同时用目光在店内打转了一圈。

内部空间比照碌想象中还要狭小，本就不大的空间被被各种花架和盆栽占去了大半，余下空间则被柜台分割成了两半。



那只布偶猫慵懒地躺在柜台上，见到照碌，立即亲昵地叫了两声，仿佛在传唤照碌过来。

可布偶猫才抛下照碌没多久，照碌自然不想理会这只臭猫。他跟着“店员”参观了一会店内摆放着的各种植被，注意到靠墙还摆着一盆旧花，立即蹲了下来。



这盆花像是刚被送来花店的，它的色调并不像其他花卉那样鲜艳，而且只有几朵近乎蔫了的花垂着，显得格外寂寥。

“我想要这盆花。”照碌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要钱的话我可以留在这里打工。”



“这盆花......不卖......你直接端走。”

“店员”怕照碌提着费力，找了个黑色尼龙袋将花盆装了起来，再将袋子交到了照碌手里。

“现在......花期过了......勤浇水......明年还能开花。”



“谢谢，你人真好。”

透过袋口，照碌确认这花安然无恙，他抱起花盆，郑重其事地朝“店员”道了谢。

走出花店后，他想起打工还债的主意，往心里记下招牌上的文字，打算以后再来。



照碌慢慢悠悠地带着盆栽走回白门前，方才意识到出门时没带钥匙。如果姜行光不在屋内，那么他就得一直等姜行光回来开门。

......当然也有别的办法。

客厅的窗户应该没上锁，从那里可以翻进屋内。



照碌绕到屋后，他放下花盆，靠着墙休息了半晌，然后试探性地朝屋内喊了几声。

“有人在嘛?”



客厅并未亮灯，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照碌决定先把花盆送进去。

咚。

花盆落地的声音惊醒了坐在沙发上的姜行光，他站起身，正好看见照碌站在窗户外面，脸上攸地显现出了惊讶的神情。

“照碌?”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啊?”

照碌没预料到姜行光会在他之前回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对方。



“你不希望见到我?”

姜行光用手撑着窗框，隔着一扇窗户，用另一只手勾住了照碌的肩膀。

“还是说又做什么坏事了?”



进屋的窗户被姜行光挡住，照碌没法翻过去，肩上的手又阻挠着他逃跑，只好陪姜行光干瞪眼。

再过一会，姜行光俯下身子捡起尼龙袋，在见到放在袋子里的花盆时，声音满是诧异。

“这盆花是你从哪里偷来的?”



照碌本来想着把这盆花带给姜行光，却被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地冠上了“偷窃”的骂名，一时有些置气，便顺着姜行光的话说道∶“我去花店偷来给你的。”



“说得好听。”

姜行轻轻哼了一声，继续朝照碌问道∶“你有没有惹那名花店老板?”



“没惹，没惹。”

照碌从身后抽出那几束艳丽的花，把它们摆在了窗台上。

“你爱要不要。”



如果说一整盆花是惊吓，那么这几束品种不一的鲜花可以称作意外之喜。

姜行光皱着眉头，把花捧在手里，刻意转过身，避开了照碌的视线。



“手腕那里怎么伤了?”

照碌注意到姜行光左手手背上缠着几层绷带，再想到姜行光回来得很突然，莫名有些担忧。



“被猫给抓了。”

姜行光把衣袖往上提了提，但掩盖不住多出来的那道伤痕。

“你先进屋，我去给你开门。”

没等姜行光走到客厅中央，他听见身后又传来了一声闷响。



照碌好不容易翻过窗台，没控制好平衡，狼狈地摔在了地板上。

直到被姜行光搀扶起来，照碌还用手捂着面庞，不好意思去跟姜行光对视。



“你下次......哈，还是走正门吧。”

姜行光若有若无的笑声回荡在照碌耳边。



“我这次着急了，再下次肯定不摔。”

照碌憋红了脸，他瞪了姜行光一眼。



无论经过有多么离奇，总之照碌安然无恙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看着姜行光从厨房端来两杯水，接过水后猛地灌下去一大口。



“慢点喝，还有你为什么能带回来这么多花?”

姜行光靠在了沙发上，他打算跟照碌把事情撂明白。



“你不也得跟我讲讲怎么会被猫抓伤。”

照碌见姜行光这会心情不错，顶嘴道:“凭什么就你管着我?”



“也是在花店，我在那里遇到了一只黑耳朵的布偶猫，后来被猫抓了。”

没等姜行光继续讲下去，照碌出声打断了他:“你说那只——臭猫?”

“我在花店门口看它困在树上，好心救下来，它倒好，蹭了我一身毛。”照碌义愤填膺地表达着他对布偶猫的厌恶，“走，我跟你去找那只猫算账。”



姜行光打了个寒颤，赶忙按住了照碌。

“那倒不用，只需要我抽空去趟医院就好。”



虽然有些扫兴，但当务之急确实是处理姜行光的伤，处置那只猫的计划还要缓缓。

照碌抿了一会嘴唇，问道:“现在咱俩就去医院?”



“过会再说。”姜行光思酌片刻，“你说因为自己救了猫，所以店主把这些花送给了你?”



“店主?你说的是戴眼镜，说话还不利索的那个人?”照碌暂时想起来有关“店员”的就这几点特征。

原来那人就是花店老板。



“留着狼尾、系着绿色工作服。”

姜行光闭上眼睛，差不多捋清楚事情全貌后，再补充道:“看来你和我去的确实是同一间花店。”



照碌来不及为这个结论感到意外，他忧心忡忡地捧起了姜行光的手。

虽然伤口完全被绷带挡住，但根据底下渗透出来的色彩判断，当时由猫抓出来的口子不小。

“这真得治吧?”



姜行光并没有回话。

照碌下了沙发，走到正面一看，发现姜行光睡着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姜行光睡着时的模样。这人眉毛还皱着，像是梦见了欠他钱的人似的。

照碌望着姜行光出神，再然后轻蔑地笑了。



客厅的窗户仍然敞开着，不时有风吹进来。照碌先把窗户关紧，再端起地上的花盆，左顾右盼没找到合适的架子，就把花盆暂时摆到了茶几上。

他在屋内绕了一大圈，实在没找到能摆下花盆的台面，不得已向姜行光求助道:“姜行光，哪有能摆花盆的架子?”

“姜行光?”



纵使照碌喊得声音发哑，他也没能从姜行光那得到任何回应。

冗长的沉默消弭了照碌的提防心，他靠到姜行光身边，侧过脑袋盯着对方。



姜行光看着不像是个瞌睡虫，一睡不醒的原因大概和手背上被猫抓出来的伤疤有关。

照碌摸过那块地方，能感觉到伤口微微发烫，再加之事发突然，他深信姜行光患上了疾病。



手机就塞在姜行光口袋里，但默认上了锁，没办法解开。

大门钥匙摆在茶几上，随时都可以开门出去。不过照碌不认识去医院的路，也不一定能找到人帮忙。

......

照碌算是彻底没辙了。



“你给我醒醒。”

他扑到姜行光身上，恨恨不平地把那几束花扔到了地上。

照碌哆嗦着凑到姜行光耳边，先是深吸一口气，再则用力喊着对方的名字。

“姜行光，你(脏话)给我醒醒!”



“我在——你怎么趴在这里?”

姜行光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后知后觉地向照碌嘱咐道:“你要找能摆花盆的架子?储物间里应该有一个，但是落灰了，得擦干净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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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医院英雄谭


“(脏话)(脏话)(脏话)”

通过较为直接的情绪发泄，照碌硬生生把将要从眼底淌出来的泪给憋回去了。



姜行光不解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他像是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事，就叫叫你名字——”

照碌在姜行光面前一晃而过，窜逃进了储物间。

经过翻箱倒柜的搜寻，照碌把一个灰黑色的高脚置物架从储物间里抱了出来。



他踹上储物间的门，转头朝姜行光问道:“这个要放在哪?”



“就摆在窗户附近，反正那盆花总得晒太阳。”姜行光正端着杯子喝水，余光瞥见茶几边上一片狼藉，“你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事?”



“你别管。”

照碌正拖着架子向窗前赶。

置物架的底部和地面直接摩擦，带来了刺耳的声响。



姜行光听不得这声音，闭上眼睛，直到确认照碌已经摆好架子后才起身在客厅内逛了一圈。

不出所料，从储物间到窗台附近的这段路上多出来一道浅色的划痕，显然木质地板的漆被磨掉了一层。



“......这真是我做的?”

照碌也注意到了地板上的痕迹，他顺着这道歪七扭八的线一直看下去，发现起始点就在储物间门口。



“可以算作我的问题，”姜行光声音顿了顿，“当时装修时候是我要求换成木地板的......”



“你可别开玩笑了，大不了把这事记下来，等我以后给你把地板全换成新的。”

照碌摆了摆手，他把置物架抬到了窗台正后方，再试着用手抹了一遍台面，扫了一层灰下来。



姜行光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块布，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擦着置物架。他有时会停下来一会，耐心搜寻着哪还有落灰。



照碌在旁边等着，他目睹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从中找到了自己和姜行光的倒影。

“真有必要擦这么干净吗?我一直想问了，你是不是有强——”

“唔唔唔。”



姜行光将抹布摆到一旁，伸手抵住了照碌的下颚。

“安静。”

先是冷冷地一瞥，再后来姜行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眼眸里涌出一抹愧疚。



照碌连忙往后退，警惕地望着姜行光。直到打消顾虑后他才走上前去，把花盆摆到了台面上。



姜行光展开了有些卷曲的花瓣，盯着这盆花看了很久。

“矢车菊。”

照碌只看见姜行光的嘴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接着他便听到了这个词汇。

“那是什么?”



“这株花的名字，”姜行光似乎认得这盆花，“它看起来快要谢了，你准备怎么办?”



“接着浇水呗，反正那店主跟我说过它明年还能再开一次。”

照碌连连点头，他挺满意自己给矢车菊安排的位置。

这块地方不仅通风，还能时不时地照到阳光。而且正对面的墙面空无一物，可以当做展示花卉的幕布。要是姜行光想将花盆挪到别处，照碌肯定是会反对的。



“要养到明年?那以后就由你负责照顾这盆花。”

姜行光丢下一句话，转头走向了正门口。

照碌意识到现在可能要去医院，跟在了姜行光身后。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又在街边等起了出租车。

白天驶过这条道的车要比晚上少很多，半天也等不来一辆车。



照碌探头探脑地往街上找了一会，忽然笑出声来:“我看别人都开自己车出门，怎么你每次都要坐出租车啊?”



“你说的确实没错。”

姜行接着解释道:“原本我是有一辆车，不过后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出租车“刺啦”一声急停在了姜行光和照碌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向姜行光校对起了手机号码，确认无误后又催着俩人上车。



“你以前去过医院吗?”

姜行光关上车门，转头看向了照碌。



“当然去过。”

照碌明面上回应得轻松，可心底却回忆起了为数不多的在医院待着的经历。

他记得医院通体刷白的外墙，记得浅蓝夹杂着白色竖纹的病号服，还能记起从面前走过的那些面目狰狞的护士和医生。

在照碌印象里，医生都不怎么好接触。他们往往满口胡话，好在孩童或者至亲面前将最为沉重的秘密隐瞒下来。

......

“照碌?”



照碌回过神来，朝姜行光点了下头。

他对到医院后该怎么做算是轻车熟路，待会去医院说不定还得给姜行光带路。



“医院那边人多，你注意点，别跟我走散了。”

姜行光当真淡定。

照碌心生不快，回怼道:“我还怕你丢了呢。”



姜行光想再跟照碌嘱咐几句，但听见司机讲起了接下来的路况，于是先跟司机搭起了话。

这几天医院里的访客多了不少，通去医院的几条道都堵车了。如果着急，司机准备绕远路去医院，这样会比按导航来走快一些。



照碌记不清司机还跟姜行光说了些什么，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象不断更迭，最终停留在了一片湛蓝色的天空。

医院上方的红十字格外显眼，像是一枚扣在天上的纽扣。



下车以后，照碌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一会，混在人群当中回望姜行光。



姜行光跟司机结完车费，忽然发觉照碌并不在身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当那道目光越过一幅幅面孔，落在照碌身上时，姜行光终于松了口气。

“照碌，已经到医院了，你接下来跟着我。”



照碌看着姜行光越走越远，还想着往后退，可撞上了人。他听见身后有人骂他，转过头去回喷了几句，再就听到姜行光也帮着他说话。



“这门口人这么多，他也不是故意撞到您的。”

姜行光将手搭在了照碌肩上，把照碌拉到了身边。



那人见到姜行光时像是见到鬼了，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照碌想挪开姜行光的手，但他瞥见缠着的绷带，也就由着姜行光搭着自己。



医院门口站着的那些人要么想往里走，要么刚准备往外走，碰到人也不会主动避让。照碌和姜行光在人群当中挤来挤去，费了好大劲才走进医院。



挂号、排队、会诊。

一趟流程进行下来费了不少时间。照碌想休息一会，就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着姜行光出来。



上下楼的电梯口就在旁边，时不时有人从照碌面前走过。照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每一个人，唯有见到和二狗胞弟差不多年纪的人时会刻意地收回目光。

照碌其实蛮好奇二狗和他弟今天在不在医院里看病，只可惜没有联系上他们的办法。



诊室的门紧闭着，所以隔着墙壁传出来的声音很微弱。照碌只听得出来其中混有姜行光的一部分，判断不出来诊治进行到了哪个环节。

等的时间长了，照碌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起了身下的椅子。骨关节撞得金属椅面叮叮当当响，听得照碌越敲越起劲。



“挺有意思。”

姜行光刚走出诊室就看见照碌背对着他“敲锣打鼓”，有样学样地敲了两下，引来照碌注意后顺手把外套递了过去。

“麻烦帮我看好外套，我现在去打疫苗，你可以跟着或者坐在这里等我回来。”



姜行光的伤口似乎已经被处理好了，不怎么影响行动，而且缠上去的绷带也换成了新的。



“我在这等你就行。”

照碌目送着姜行光走进电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件被自己卷成一团的黑色西装。



墙上的电子屏幕闪烁了一下，患者的名字由姜行光转变为了另外一人。

更让照碌在意的还是显示屏上方的指路牌，他确认卫生间就在箭头所指的方向，起身往着走廊尽头走去。



“......这衣服可真难穿。”

照碌铺开西装外套，套上胳膊，好不容易才穿在了身上。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一看，发现大一码的西装披在身上的效果跟风衣相差无几。



从上到下的前几颗纽扣由照碌对着镜子依次扣好，轮到最后一颗纽扣时他按了好几遍也按不上，索性不扣了。



“看着也还行。”

照碌捋了会头发，甚至刻意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好打扮成姜行光的模样。

准备工作一结束，照碌将手撑在洗手池上，认认真真地看起了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演绎出来严肃没持续太久，他很快忍不住嬉笑出声，又趁着卫生间没人，开怀大笑起来。



咚。

从门口突然跑进来一个人，他撞到了照碌身上，随后滑倒在了地上。



照碌瞥见对方就是当时在医院门口撞见的那个人，他敛住笑容，想着绕过这人然后离开卫生间。



“(脏话)，遇到你真(脏话)晦气，老子事情都被你个灾星给毁了。”

这人不知闹了什么脾气，起身后还恼羞成怒地骂起了照碌。

骂完他还打算跑，可还没走出门口就被照碌从身后一撞，再次倒在了地上。



“我有说过放你走了吗?”

照碌瞪着通红的眼睛，抬起右臂准备给身下这人来上一拳。听见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只来得及恐吓一句:“这次算你走运。”



保安出现在了卫生间门口，他和照碌大眼瞪小眼，没明白目前的情况。

一名行色匆匆的女士赶了回来，见那人被照碌擒住，伸出来的手指因惊讶还在不停颤动。

“就是——就是这人偷了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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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文章里有错字什么的会尽可能改正，不过有时候发现得比较晚。


第16章 有迹可循


东西被偷的那名女士不仅要求小偷给她赔礼道歉，还组织起在场人员给照碌噼里啪啦地鼓掌喝彩。

身为“围观群众”之一的照碌立即成为了全部人的焦点。

面对这么些人，照碌不太适应，他尴尬地坐在一旁陪笑。



原来那人看见姜行光就跑的原因是心里有鬼。

照碌从医院门口想到进卫生间后的种种，可无论回顾多少遍，他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抓住小偷的英雄。



热闹与人群一同散去，医院的走廊重归宁静。此后走过照碌面前的那些人不清楚刚才的情况，也不会继续称颂照碌的见义勇为。

照碌心里自在许多，他靠在长凳上等着姜行光来，不自觉等到了正午时分。



电梯第二十七次停靠在这个楼层，开门后是黑压压一片人。

姜行光从电梯里挤了出来，神色略显疲惫。不过更让照碌在意的还是姜行光此时两手空空，没像其他人一样提着盒饭或者别的食物。



“你怎么才来啊。”

照碌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响了一阵，他等着和姜行光吃顿饭。所以没等姜行光走到自己面前，他抢先一步问道:“咱俩什么时候去吃饭?”



“现在就可以，在医院里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姜行光注意到照碌穿上了西装外套，蹲下身子帮照碌系上了最后一颗纽扣。

“得这样穿才对，但看着还是不怎么合身，下午我带你去商场买几件合适的衣服。”



“先等等，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你?”

照碌朝姜行光嘲弄似地笑了笑。

姜行光起身后打量了照碌好一会，情不自禁地笑了。

“你这么一说是有些像。”



照碌和姜行光在电梯门前等了一会，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闹，一回头看见几名护士推着空病床跑进了电梯。

电梯内大概只剩下一个人的空间，要是照碌进去，姜行光可就得再等下一班电梯了。



想到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紧急出口”标识，照碌往后走了几步，向姜行光提议道∶“咱俩还是走楼梯吧?喏，楼梯间就在那边。”



“也是个办法，我们走。”

姜行光慢慢悠悠地跟在照碌身后，哪怕看到照碌站在门前等他，仍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频。

——大概是针打完的副作用。



照碌耐着性子等着姜行光走过来，再替对方推开楼梯间。不料从门缝里冲出来一阵灰，呛得照碌直咳嗽。

他一遍往前冲，另一边拼命挥着胳膊，想将楼梯间里飞扬着的尘土通通扇走。



姜行光起初没敢往下踏，脸上也难免多出来一些不悦。不过他很快发现照碌这是在为自己开路，于是慢慢地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楼梯间没什么人会来，所以远离了科室内外的喧嚣，成了独立于医院而存在的一方天地。

“我记得医院门口有一家不错的面馆，我们走去那边看看?”

这话被姜行光说完一遍，又从楼梯间内不断传来回音，显得格外啰嗦。



照碌停下脚步，看着走在上一层的姜行光，用手搭成喇叭形状喊道:“你说可以去那地方咱俩就去。”

他的声音随着楼梯的走向不断盘旋而上，没过多久又传回了照碌耳边。



一楼通向医院外的侧门没有上锁，推开后楼梯间里的种种声响随之烟消云散。

姜行光当着照碌的面拍了几下裤腿，将灰尘尽数拍落，神情顿时舒坦许多。



咳。

照碌呛了一口，接连咳嗽了好几下。他刚才下楼时吸进去好几口灰尘，现在全堵在肺里，难受得要命。



姜行光试着用手拍打照碌的后背，想帮着照碌把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

照碌猛地一咳，吐出来一口粘痰。

“别拍了，再拍下去我非得被你拍死。”

随着姜行光停下动作，照碌干咳两声，挺直了背。



“刚才在楼梯间你就不应该跑得那么急。”

姜行光不动声色地用鞋底抹开了那堆吐沫，抬起头时见到照碌笑嘻嘻地朝自己伸出了手，很是不解。

“你现在又打的什么主意?”



“大好人，你现在可是伤员，不如把钱给我，我去给你把面买回来。”

刚在楼梯间时照碌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现在只不过是把心里想法转述给姜行光听。



“可......我担心你办不成。”

光从声音里就能听出姜行光的为难。



“你信我一回，而且你走路肯定没我跑步来得快。”

照碌生怕姜行光不信任他，着重强调道:“待会我就跑回来了。”



“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姜行光打算走去医院正门，可刚走没多久就被照碌拦了下来。



“我一个瘸腿都比你走得快。”

照碌埋怨地望着姜行光。

他之前在卫生间阴差阳错做成了好事，这回主动想帮姜行光做事反而困难重重。



“我没带零钱，你得带上我的手机。”

姜行光还是决定将手机交给照碌，在那之前，他不厌其烦地演示了一遍如何用手机付款。

虽然照碌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就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朝着医院外跑去。



大门外同样挤满了人，还能听见小商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

面馆。

哪有面馆?

照碌尽可能地在人群当中穿行而过，同时仰着脑袋往对面那条街上搜寻着面馆的踪迹。



他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呀，你干嘛——”

尖细的声音攸地响起，本就杂乱无序的人群沿着另外的方向重新开始流动。照碌更加卖力地往前闯，好不容易远离了人群，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早就没影了。



照碌只好往回走，他急切地往外推着挡在自己前面的每一个人，另一边低着头寻找遗失的手机。

即便确认了手机的位置，照碌还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把手机取回来。因此每当其他人迈步或者停驻下来时，他都得提心吊胆一阵。



经过漫长而折磨的一段路途，照碌俯下身，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朝着人最少的方向跑去。

等照碌最终挤出人群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姜行光的手机，虽然还能正常启动，但屏幕边缘已经留下了一道裂纹。



直接摔在沥青路面上，再被人踩了几脚，这手机能保留全貌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话当不成给姜行光的交代，可照碌想不出另外的借口，他只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过错。



抱怨抒发不出照碌的郁闷情绪，他靠在一边的墙面上，麻木地擦拭着那道裂缝。见裂缝隐约有扩大的迹象，照碌“呼”的一声又把手机给放下了。

对面开着一家面馆，似乎就是姜行光嘱咐他去的那家。



无论遇到什么状况，至少照碌得遵守给姜行光的承诺。要是姜行光吃面吃饱了，也许就没力气骂他了。

照碌晃着脑袋，忘却了脑中浮现出来的杂绪，过人行道走进了面馆里面。



面馆地方不大，几张摆出来的餐桌旁都坐满了人。等不及的客人和医院里赶来的家属等在打包窗口前，从店内排到了店外。

照碌站到队尾，等到见到窗口里的店员了，他挑了菜单上最便宜的两碗面，付款前又把其中一碗改成了加肉加蛋的。



直到提着包装袋走出面馆，照碌才如释重负地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没想到买面的过程会这么顺利，而且花姜行光钱的感觉貌似还挺爽的。

那碗价格贵一点的面是他特地给姜行光挑的，一来是为了照顾病患，二来是给等会的道歉做准备。



正午一过，医院门口的人少了很多。照碌轻轻松松就提着两碗面回到了医院，他接下来只需要走回原来的位置就行。



慢着。

是往那走吗?

照碌犹豫不决地在门口徘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来这里的了。

印象里，他跟姜行光进医院大厅后先是一直往前，再上楼左拐，右拐然后坐电梯到四楼，再......



为了尽快和姜行光汇合，照碌马不停蹄地走进了医院，沿着原来走过的路找到了姜行光看病时所在的科室。

顺着走廊一直走，推门进去就是熟悉的楼梯间。虽然照碌确信这就是自己和姜行光走过的路，他还是试探性地往下喊道:“姜行光?”



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回应。

相似的情形让照碌联想起了出门前喊出口的那几声“姜行光”，他匆忙跑下楼梯，没在侧门外找到姜行光的身影。



正对面是一排随风摇曳着的紫色野花，左右都没见到人影。如果再远远地往医院门口望，那里只有几个人，看着都不太像姜行光。



照碌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他原地坐了下来，计划先缓口气再接着去别的地方找人。

他抬起脚，清理起了镶进拖鞋里的石子。眼睛往旁边一瞟，看见地上有一团被抹开的唾沫。

“谁这么没有礼貌。”



等会。

属于照碌的吐沫星子赫然留在地面上，与记忆当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成了一个证据，证明姜行光确实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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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逛商场


照碌思来想去，他觉得姜行光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不至于走丢。

那么姜行光就是有预谋地抛下了他。



姜行光该不会以为他会傻兮兮地去找人吧?

现在照碌守着姜行光的手机，手里还有两碗面，根本没必要自找麻烦。



照碌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解开包装袋上的结，将其中一碗面端了出来。

他赶过来时比较着急，还能摸出面的余热，正好可以趁热吃面。



汤比面要暖和一些，照碌尝了一口面汤的味道，便端着碗把汤喝了下去。

放下碗后，照碌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端起另外一碗面，准备把这个袋子也解了。



“你怎么先吃上了?”

姜行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颇有教训照碌的意味。



照碌讪讪地收回了搭在碗上的手，小声朝姜行光解释道∶“我还以为你真跑了......”

“你要是不在了，第二碗面可不就归我了嘛。”

他抬高声音，理直气壮地回话。



姜行光接过照碌递来的面，一掀开盖子看到飘在面汤上的几片肉，用筷子全夹到了照碌的空碗里。



照碌眼疾手快，把肉一片片地拨回给了姜行光。

“这可是我特地买给你的。”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正说着，姜行光凑近了一些，侧过身子看向照碌。他摆着一副苦口婆心的神情，可对上照碌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本来想说的话。



“......我也就比你小几岁吧?”

照碌见姜行光避开了视线，以为对方是被自己说服了，有些得意忘形。

“大好人，你刚才到底去哪了?”



“你抬起头往前看，看见那边的花没有?”

姜行光从照碌那里得到了“喏”的肯定，他继续说道:“我对花粉过敏，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有相关症状，刚才等得有些头疼，又不清楚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就去卫生间里休息了一会。”



花粉过敏?

照碌惊愕地望着姜行光，他不太相信对方的说辞。

“客厅里不是摆着两盆白花么?”

而且他给姜行光带回鲜花时也没见对方有多大反应。要是姜行光真花粉过敏，在见到照碌的那刻就该把花给丢了，哪还有后来帮着摆花盆的事情。



“那两盆百合花是装饰用的假花，”姜行光端起碗，用汤水润了润喉咙，“我对假花不会起反应，除非是像今天你送来的那几束真花。”



“你可别说了。”

照碌猛地一蹬腿，起身后急促地喘起了气。

如果没从姜行光那里得知真相，他不会想到是自己的“好意”妨害了姜行光。

“我以为你会喜欢那些花——可不是我想害你。”



姜行光轻描淡写地朝照碌说道:“我知道，我是挺喜欢的，而且过敏很久没有发作了，我本来以为不会发生意外。”



照碌心里的气突然消了，他抿了抿上嘴唇。

“那我回去后把那盆矢车菊扔了?”



“我说过让你来负责，要是想养花的话，等明年开花后你搬到屋外就行。”

姜行光目睹照碌坐回自己身边，清楚自己的安慰有了成效，不自禁抬起了眉梢。



照碌只顾着默默点头，突然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伸手摸进口袋，尽可能地用手指挡住裂纹，将手机举到了两人中间。



聊天软件里一个昵称为【陈总】的人发来信息，慰问姜行光到没到医院、伤口处理好没有。



姜行光腾不出手，让照碌点开录音模式，口述了一遍给陈总的回复。

都是些客套话。



“他管得可真多。”

照碌推断出【陈总】是姜行光的顶头上司，替姜行光吐了苦水，下意识地要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打算把手机还我了?”

姜行光叫住了照碌。



照碌忐忑不安地把手机放在了姜行光身边，磨蹭半天才挪开手指，将外壳上的裂纹展露了出来。



姜行光瞥了一眼手机，没说什么，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

“这家面馆在医院门口应该开了有十来年，以前我出医院时经常去他们家吃碗面再走。”



照碌还以为姜行光会提起裂痕的事，直到听完这一串话话还紧张得不敢回应。



“总之辛苦你把面带回来了。”

放下剩了大半面汤的碗后，姜行光收拾起了包装袋，中途还不忘朝照碌道谢。



“接下来咱俩去哪?”

照碌从姜行光手里接过垃圾，并把它扔向了离得最近的垃圾桶。

歪了一点，不过塑料袋被风吹进了垃圾桶里，结果大差不差。



“得给你换身衣服了，我们就去离这里最近的商城，到时候你自己去服装店里挑。”

姜行光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地址，随后叫了辆出租车。



出医院时照碌牢牢跟在姜行光后边，走得虽慢但不至于走错路。走到能看见正门口时，他特地探头往那边望了一会，只是没看见什么人。

似乎就正午的时候门口会聚集起来一大群人，这令照碌有些纳闷。



姜行光不明白照碌的困惑，他坐进车内后拉了照碌一把，随后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路上【陈总】又发来了讯息，以同样的提示音传进了照碌耳朵里。

他看着姜行光给陈总打了几行字，没看清楚聊天的具体内容。接连响起的提示音使得照碌犯起困意，他靠着后车座的软垫睡着了。



一醒来就到了商场门口，照碌打着瞌睡下了车。他透过落地窗看见商城二楼里站着不少人，再想到待会得跟这些人摩肩接踵，心中便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改天，改天再来?”



“明天是周六，这里的人会更多。”

姜行光强硬地拉住了照碌的胳膊，刻不容缓地带着对方走向商场。

照碌本想反抗，又怕扯坏了姜行光手上的绷带，只能咧起嘴，蛮不情愿地陪姜行光朝前走。



大白天里商场也亮着灯，不同风格的招牌被浅黄色的灯光一照，呈现出了千变万化的效果。

照碌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他试图将广告牌和店铺里卖的东西一一对应，结果视线全落在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上。



一进服装店就有导购迎上来，她向俩人推荐起了店里的新款服饰。

照碌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怎么样的衣服，索性就让姜行光替他挑。



只要姜行光或者导购拎起来的衣服看上去不错，照碌就会点头。在如此重复了三遍后，姜行光蹙着眉头宣布他剥夺了照碌的决定权。



后来姜行光挑了两套能搭配的上衣和长裤，和前面三件衣服一并交给了导购。



“你穿衣服的尺码是多少?”

姜行光向照碌问到。



照碌默不作声地脱下了外套，正将手搭在衣摆处，却被姜行光拦下了。

“先别——麻烦您带他去量下尺寸。”

导购答应了姜行光的请求，她从柜台抽屉里取出皮尺，面带笑容地领着照碌走进了单独的试衣间。



照碌站在试衣间当中，正对面是一面镜子。他能看见导购正用皮尺围住自己的某一部分，读完数后又换到下一个地方。



“先生，抬一下胳膊好吗?”

导购抽出了压在照碌胳膊底下的皮尺，将它卷起收好，这意味着测量已经结束了。



“能不能顺便帮我量量身高?”

照碌看向导购。



“大概一七九厘米。”

导购始终保持着微笑，她推开了更衣间的门，将照碌单独留在了这里。



可能导购没量准，照碌应该有一米八一了。

姜行光好像比他要高一些，但高得不算多，顶多也就一米八四五的样子。

实诚点讲，照碌觉得姜行光有一米八七。



隔着一扇门，照碌看不见姜行光和导购在外面的动向。他只知道面前的门攸地被人推开了，而一只修长的缠着绷带的手把新衣服扔进了更衣间。

犹如恐怖片的前奏。



照碌嗤笑姜行光这时候还要避嫌，一边换起了刚挑的衣服。

长袖T恤看着厚实，穿到照碌身上刚刚好，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调整领口。裤子稍微短了一些，正好衬托出照碌腿长，看着还不错。



见到姜行光时对方手上已经提起了一大袋衣服，照碌在他面前显摆了一会，又想到衣服是姜行光付的款，站直后认认真真地说道:“这钱你也得记下来，我以后还你。”



“好的。”

姜行光收起了照碌递来的旧衣服，再指示道:“还得去趟鞋店。”



照碌穿着人字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鞋店。原本他没觉得有必要来着这地方，后来照碌停在了一整面鞋墙前，怎么也挪不开脚。



都想要，都买一双。

这句呼之欲出的话不断地冲撞着照碌的牙冠，最终被照碌给憋进了肚子里。

他转而向姜行光问道:“我要不多挑几双?”



“看你自己。”

姜行光的声音格外低沉，目光闪躲不定。



照碌注意到了标在每双鞋底下的价格，简单的加减法过后，他明白了姜行光不情不愿的原因。但姜行光的态度很是暧昧，要是照碌真挑了几双鞋，他大概也会付款。



“那就要这一双吧。”

照碌犹豫许久，还是选定了一款价格偏低的运动鞋，但它的外观确实漂亮。

黄白配色，轻快明亮，给人的感觉宛若初晨的旭日。

虽然跟以往的穿搭风格截然不同，可真让照碌选择，他最喜欢的还得是这样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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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天是又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多年之后才发现，这其实是你人生里最棒的一天。这样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有了。   


第18章 分别之后


照碌坐在店内换上新鞋，他牵起鞋带两端，仅凭借肌肉记忆就把鞋带系上了。

鞋的尺码正好，穿着走路不会硌脚。照碌在店内绕了几圈，差不多适应穿鞋的感觉，跟着姜行光走出了鞋店。

那双拖鞋被照碌收在了鞋盒里，算是给过去留个纪念。



“咱俩该出去了吧?”

照碌不耐烦地看着姜行光，要不是因为对方生拉硬拽，他不可能在商场里待那么久。



“你头发还没剃呢，我再想想还要干什么事情......”

姜行光端着下巴，假意沉思了一会，拉起照碌的手朝着商城深处走去。

那里站着的人更多。



即便照碌拼命往回蹬腿，一听见新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

就当作陪姜行光走一趟，也别继续折腾新买的鞋了。



“帅哥，要什么样的发型呢，我看你头发蛮长的，要不要试试离子烫啊。我们店内有优惠套餐的，冲vip卡打六折......”

理发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话，还衔接上了推销的连招。



对于照碌而言选择只有两种，要么剃短，要么留长。

他犹豫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捋起后脑勺的几丛头发，哪怕坐在发廊的椅子上也是如此。



理发师端起一整本发型图鉴，还不忘了推销会员卡，说只要办卡就能免费设计日韩造型。



照碌期盼着姜行光能给出建议，直盯着镜子里的对方看。

姜行光没有出声，不过稍稍动了两下嘴唇。

别办。



......他问的好像不只是这个。

“你看着给我理，要多少钱都没关系，你找他要钱就行。”

照碌往后一伸胳膊，指了指姜行光。



“不用办卡。”

姜行光补充着说完，从镜子里走开了。



理发师站在照碌身后，替他修理着头发。

那柄银剪刀咔嚓一下，便能将照碌一撮头发剪落。

“帅哥，头摆正，笑起来蛮好看的嘛。”



经由理发师提醒，照碌才发现自己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仔细一想，今天他和姜行光出门后也没遇到过太糟心的事情，现在心情确实不错。



在镜子的角落里还能隐约看到坐在休息区的姜行光，身上的气质跟其他人全然不同。哪怕坐着，姜行光要么正坐，要么就将手搭在身前，坐姿很是板正，有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这回手机又响了，不过响得貌似是电话铃声

姜行光起身接通电话，也不顾周围是否喧哗，恭敬地回起了话。

又是【陈总】。

看来姜行光有的忙了。



照碌不太记得上次见到理发师是多久以前，不过他对这回遇见的理发师还挺满意。尤其是瞅见原本蓬头垢面的自己经过打理后情况有所好转，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



“一共需要付多少钱?”

姜行光出现在了镜子中央，他站在照碌身后和理发师搭起话来。将钱提前扫过去后，他重新看向了照碌。

“陈总让我过去帮忙，我可能得赶去公司。”



分别来得总是特别突然。

照碌顿时脸色阴郁不少，他瞬间注意到了镜子当中自己表情的变化，在一番纠结过后，将嘴角撇了下来。

“知道了，你赶紧走。”



“你需不需要......”姜行光的声音停了半响，“我忙完了再回来这里接你。”

镜子里映出来的姜行光始终平平淡淡的，宛若一面静湖，不见一丝波澜。



“干嘛要你接。”

照碌垂下眼睛，他盯着脚上那双鞋看了一会，朝姜行光提议道:“待会我试着走回去算了。”



姜行光去和前台换了一张五元的纸币，外加几枚钢镚，全塞进了照碌的口袋。

“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进电话亭打电话给我，我的号码是......”



一连串的数字钻进了照碌的耳朵里，又马上从另一只耳朵里跑了出去。

“我怎么记得住。”

恍惚间照碌看见姜行光给他塞了张写了号码的纸条，再看着姜行光淡定自若地走出了发廊。



理发师放下了推子，用吹风机往照碌头上吹着滚烫的热风。呼啸着的风声冲去了照碌的躁动，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只要不去过度着眼于姜行光的离去，其实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挪到正面的风口吹得头发翻飞，促使照碌闭上了双眼。

“帅哥，你和那个型男什么关系啊?怎么他走了以后你看起这么难过呢?我跟你讲，他那种人看着正经，背地里说不定是个海王，为他落泪是不值得的呢。”

理发师安慰了好久，直至照碌睁开眼睛。



“你问我和他?普通朋友罢了。”

照碌第一反应是想要澄清他和姜行光的关系，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该解释些什么，说出来的话也显得苍白无力。

普通朋友、烂好人、姜行光。

这三个称呼在照碌那里指代着同一个人。



理发师把他给照碌理的发型叫做“韩式微分碎盖”，他把后脑勺的头发全梳顺了，不过留了正前面的两撮给照碌有事没事捋。



“钱已经付过了啊。”

说完，照碌将手插进了兜里，站在落地镜前比划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即便心情依然消极，但比刚才稍好一些。



往商场外走的时候，照碌发现这里到处都有能反光的玻璃面。他散漫地在商场里走了很久，忍不住望向被映在每一处镜中的自己。

哼，老母鸡变成鸭。

照碌觉得身上变化很大，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可一想到这是被姜行光带到商场，由这人参与的转变，他总有些不太情愿。



商场的正门近在咫尺，外面是一片空旷的广场。不出意料，姜行光并没有身处于广场上零零散散的行人当中。

照碌远离了那些人，沿着广场走了一大圈，最后来到了一座小型的绿化公园。先是平躺着，再后来他心里不舒服，翻过身坐在了刚找到的长椅上。



公园寂静无人，唯有几只落在地上的黄麻雀。麻雀蹦蹦跳跳地捡着地上的草籽，再一挥翅膀飞上林梢。

逃、自由。

这两个词汇浮现在了照碌脑中，也令照碌意识到他已经从姜行光那里跑了出来并且重获自由。



其实更像是姜行光不要他了。

另一种想法接踵而至，先是一种猜忌，逐渐演变成“越想越真”的推断。



照碌注意到手臂正在颤抖，他用双手捂住脑袋，结果浑身的颤动愈演愈烈。趁着情绪还未彻底溃堤，他拼了命地向公园外逃去。

一缓过神，照碌已经走在了路边，仿佛正执行着姜行光承诺过的“走回去”的主意。



“是该往这走呢，还是往那边?”

他试着往左走了几步路，觉得不对劲，又转身朝身后走去。

直觉引领着照碌碰见了死胡同。他恍然大悟地走回了原来那个路口，朝没走过的那条路进发。



一条路衍生出两条路，排除掉一条后还会继续衍生出别的分岔路。照碌不清楚自己是离姜行光家近了还是远了，他只顾着往前走，哪怕走到口干舌燥也不停歇。



更像是在置气。

如果姜行光没有来找他，那么结局只有两种:要么照碌凑巧找对了路，阴差阳错地走回了“家”门口；要么他越走越远，从此远走高飞。



偶然走到一条林荫大道时，照碌见到了一个躺在树下的乞丐。

对方白发苍苍，披着漏风的厚棉被，同时用瘦骨嶙峋的手举着一只铁碗，向过路人讨要着好心钱。

面对照碌时也是如此。

“行行好吧，各位老板，行行好。”



这是个真乞丐。

但照碌不是什么老板，他不打算施舍一分钱。



既然没要来钱，乞丐便睁开一只眼，恶狠狠地盯着照碌。

照碌习以为常地绕过了乞丐。



“你是照碌，我记得你，还有你那个抢了我钱的同伙。”

乞丐厉声尖叫起来，诉说着遭遇的种种不公。



“第一，我确实叫照碌。”照碌扭过头看向乞丐，“第二，抢你钱是二狗的主意，我可一分钱没拿。”



趁着照碌停下脚步，乞丐扯住了他的裤腿。

“你在骗我，哪怕你换了身行头我也认得你。”



“滚开。”照碌呵斥一声。

“你给我滚开。”这是第二声警告。



乞丐的执念令照碌脸色一变。他抬起腿，用力往下一踹，连着下了好几脚后终于摆脱了乞丐。

在补上最后一脚前照碌发现兜里的钱落到了地上，临时改变主意，认真收拾起了本来由姜行光塞给他的那些钱。



他看着堆满掌心的钱币，情不自禁地笑了。

“爷赏你的。”

照碌专门挑出了那张五元纸币，用它拍了两下乞丐的侧脸，把五元留了下来。



“谢谢老板，老板大富大贵。”

乞丐见钱眼开，趴在地上给照碌磕起了头。



啧。

照碌不乐意再看到乞丐，加快步伐朝道路尽头走去。

现在被他捏在手里的是姜行光写的字条，上面留着一整串电话号码，亟待照碌去拨通。



字条很薄，隐约能看见背面有些东西。

照碌把纸片翻了个面，读出了姜行光留给他的话。

“你来我家时穿的衣服我一直留着，如果真想走了，麻烦先打个电话过来，我开车把衣服送回给你。”

“照碌。”



看来他被姜行光给威胁了。

照碌吁了一声，寻找起了路旁的空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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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电话亭内


城建工程移走了大多数电话亭，留下来的也有一部分因为故障沦为了装饰物。

照碌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繁华的步行街，远远眺望见道路中央立着一座电话亭，他怀着尝试的念头坐了进去。



投入硬币，再照着字条按下字条的电话号码，漫长的等待过后，照碌听见话筒里沙沙的电波声转成了手机铃声。

姜行光似乎在忙，没有立刻接通电话。以至于铃声从开头响到结尾，又循环播放了一遍。



隔着电话亭的玻璃能瞧见漫步在步行街上的形形色色的人，照碌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捏起另一枚硬币，手一滑，听见硬币落到了地上。



在照碌俯下身子摸寻那枚硬币时，几位少女站在电话亭外摆起了各具特征的姿势，中间那位把手往前一举，给她们拍了张合照。

几人正为新拍出来的打卡照片欢呼雀跃。有人忽然注意到照片当中的电话亭内有些东西，提醒身边的同伴一并转头看向了身后。



数双眼睛唰唰地对准了照碌，洋溢着怀疑、惊恐、鄙夷和恼怒。

照碌不安地抬起头，用目光同少女们对峙。直到目送着那些人嬉笑地走向步行街的另一头，他才站起身并稍稍松了口气。



伴随着一声清晰的提示音，最后一枚硬币没入了投币口。随之响起的电话铃声悠扬而漫长，又在旋律迭至高潮前戛然而止。



接通电话后，姜行光客气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



“我、我是照碌。”

照碌一时有些结巴，口齿不清地喊起了对方的名字。

“找姜、姜行光。”



“照碌?”

姜行光呢喃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随即反应过来，“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接你。”



照碌扫视四周。

“左边是肯*基，右边是麦*劳，我就在这两家店之间。”

一回顾起刚说出口的话，他先笑出了声。



姜行光没有理会照碌的笑声，有些死板地向照碌吩咐道:“你看看附近有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想明白了再跟我讲。”



照碌握着话筒，不停地往左右两边张望。看清一旁的路牌后，他把地名报给了姜行光。



“好的，我知道了。”姜行光马上作出回应，“照碌，麻烦你在电话亭附近等等，我过会就到。”



由于姜行光没有挂断电话，所以各种嘈杂的声响透过话筒传进了照碌的耳朵。

照碌判断出姜行光叫了一辆出租车并且正在往步行街这边赶，还想着继续听下去，却等到了通话时间结束的提示音。

一摸口袋，照碌发现他把姜行光给的钢镚全用完了，没办法再回拨过去。



虚掩上话筒后，照碌干咳两声，无奈地望向了电话亭外边。

步行街上仍然走着不少人，而且随着时间越来越晚，行人只多不少。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其他人要进电话亭，因此照碌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姜行光的身影在人群当中特别显眼，他直奔着电话亭跑了过来。一推开门，姜行光往前一扑，用胳膊环抱住照碌之余还嘴里念念有词道:“我找了你好久，没事就好......”



刚才在电话里还没发现，真见到姜行光时照碌突然察觉到对方的声音沙哑了不止一点。



“我还能遇上什么事?你可别咒我!”

照碌回瞪了姜行光一眼，挪开搭在腰间的胳膊，望见姜行光眼睑处微微发红，心里多了几分猜疑。

“你去干嘛了，那狗屁陈总真有事要找你?”



“你别这么说他，陈总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高兴的。”

姜行光生怕照碌误会了陈总，补充道:“你刚才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我跟他请了假才能赶过来。”



“给他脸了?怎么还得对他感恩戴德是吧?”

照碌回话时有些冲。

他抽出口袋里的字条，递给了姜行光。

“还有，我让你写电话号码，你干嘛写了一堆废话。”



姜行光倏地俯下身子，向照碌做出了“嘘”的手势。

照碌闭紧牙冠，慌张地四处张望。后来见到有几个人观望着电话亭这头，他才明白自己和姜行光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我们出去再聊。”

姜行光拉着照碌的手出了电话亭。

俩人走走停停，找对步调后轻而易举地融入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



“你‘开’来的车呢?”照碌压低了声音问到。

“车停在步行街外面。”姜行光用手指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进电话亭前照碌总在想法设法地避开人扎堆的地方，如今有姜行光陪着，照碌可以较为放松地往前踏步。

他顺道打量起了两旁的街景，不停啧啧称赞。

“那栋楼看着就气派，不知道是干嘛的。”

“那边卖东西的地方围着蛮多人。”



姜行光领会了照碌的意思，他提议道:“现在我有空，需不需要带你在这附近逛逛?”



一想到免不了接触更多人，照碌打起了退堂鼓。

“不了，不了。”



姜行光眸子里闪过一丝丝遗憾，又很快恢复平静，仿若一切只是照碌的错觉。



步行街外依然是闹市区，路旁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

“这里停这么多车，那你说的车在哪呢?”

照碌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汪洋，寻找车辆的举动无疑是在海底捞针。



“左边那排车，停在便利店门口那辆。”

姜行光指挥着照碌将目光投向正确的方位。



一辆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油漆刷得澄光瓦亮，十分显眼。

照碌试着将视线上移，他惊呼一声，朝姜行光质问道:“驾驶位上怎么坐着个人?”



“那就是陈总。”

姜行光低下头，点开聊天记录的录音，接着把手机抬到了照碌耳边。



【陈总】:“你要去接人?马上?可以，我批准了。”

【陈总】:“不过我给你当次司机，亲自载你过去，我非要看看是哪位大神傍上了我的得力干将。”



“你又想要去哪里?”

见照碌越走越远，姜行光加快步伐，追到照碌身边，向照碌说道:“我本来不想让陈总来的，但你也知道我很久没开车了。”



“你能别老提那陈总行吗?”

照碌生不起气来，他埋着头往前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即便以前没见过陈总，光听见陈总二字，照碌就有些心烦。



“他是我的上司，我是归他管的。”

姜行光还在不遗余力地证明着陈总到来的合理性。



“照字条上写的，我走，你把衣服还我。”

没从姜行光那里得到任何歉意，照碌不再勉强自己保持冷静。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见前面就要拐弯去另一条路，姜行光临时改变主意，拦下了照碌。

“那我带你回家，因你原来那身衣服还被我寄存在卧室里，我没有带来。”



照碌愣了片刻，一惊一乍地问道:“你(脏话)又在骗我。”

如果姜行光履行了写下来的约定，照碌完全可以拿上自己东西走人，只可惜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圈套，也是活该。



“我会让陈总开车回公司，然后叫辆出租车来把我们送回家，你觉得这样如何?”

姜行光此时的神情异常诚挚，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分沙哑，跟电话亭那会见面时的音色差不多。



“前提是你得说真话。”

照碌狐疑不决地盯着姜行光，他的态度不像原来那般坚定了。

这确实是个极好的解决办法。要是姜行光真愿意这么做，照碌顺水推舟，也能少些烦躁的工夫。



回头望去，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陈总不一定能知晓俩人的谈话，说不定还躺在座椅上吹空调风呢。



姜行光拨通了陈总的号码，他将通话设置成了免提。

“陈总，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暂时可能接不到人了，您可以先回公司，我继续等等。”



“还在骗人。”照碌小声抱怨了一句。



【陈总】:“也不是不行，看来这位是真大神，非得要你亲自来请。”

黑色轿车驶离了原来的车位，向着远离姜行光和照碌的方向驶去。



“多有怠慢，请多包涵。”

姜行光神色不变，主动挂断了电话。



刚才腾出来的空车位停下了新驶进来的车辆，步行街外的这条车道一直很热闹。被姜行光约来的出租车没有开到照碌面前，而是停在了比较远的空位车上。

司机打电话通知了二人，也不容得商量，当起了甩手掌柜。



照碌还在为着姜行光的欺骗而保持沉默寡言，但随着走路的时间长了，忍不住开口骂道:“那司机为什么不把车开进来，真(脏话)不负责任!”



“嗤。”

姜行光随意地将手搭在照碌肩上，忽然笑了。再看向远方，那几辆停在道闸前面的小轿车格外醒目。

“这附近进出车辆是有限制的，如果里面停车位满了就不会允许外来车辆驶入，我们也就走了几分钟路，还不算太久。”



“几分钟那也很长了。”

照碌跟姜行光再次顶起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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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改变主意


出租车停在离车闸大约有二十来米的地方，车顶的显示屏不断滚动着“taxi”标识，一眼就能望见。



姜行光拉开车后座的门，准备让照碌先进去。这是他时常表现出的体贴和礼让，在照碌那边又是另外一种意味。

真虚伪。

照碌避开姜行光坐到了副驾驶位上，随着他关好车门，也从后视镜里看到姜行光上了车。



“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司机的声音很是粗犷，有点北方口音，说话时始终正视着前方。



照碌安分地将安全带系在了自己身上，他没跟司机聊天的打算，于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

车前窗的视野广阔，但照碌能看到的东西寥寥无几。

车辆、高楼、交替闪烁的转向灯......这些东西没什么新意，跟照碌过去看过的也没什么区别。



偶尔街上会跑过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它的身后可能跟着主人，可能也没跟着。遇到这样的情形，照碌总看得目不转睛。

他以往遇到的流浪猫狗不少，也常看见饥肠辘辘的动物趴在垃圾桶旁边觅食。它们除非饿极了，不然只会乖巧地捡别人吃剩的东西吃。



......也有另外一种情况。

照碌记得身上有道被野狗咬出来的疤痕，现在确认不了，但当他回忆起过去遇到的那几只比较凶悍的猫猫狗狗时，隐约还能体会到残余的痛觉。

当时他没觉得伤势有多严重，更别提抱有来医院打狂犬病疫苗的自觉了，所幸运气不错，一直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应该。



“大好人，你对动物过不过敏?”照碌随口一问。

“不过敏。”姜行光简短地答到。



照碌见过几只特别讨喜的流浪宠物，比花店老板养的那只布偶猫还要温顺。如果姜行光能答应收养一只，照碌不介意去街上把它们抱回来。

虽然还没从姜行光那里得到许可，但能这样一想，给以后的决定留下劝说的余地，照碌已经心满意足了。



后座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照碌转头看向后视镜，发现姜行光正靠着椅背休憩。

可能姜行光真在公司了忙了一下午，再因照碌一通电话而赶到步行街接人，松懈下来后突然犯困了。



出租车沿着商业街绕了一大圈，没把俩人送到目的地，只停在了路边。

照碌跳下来后拉开了后车门，本想着叫醒姜行光，却瞅见对方从另一侧下了车。

醒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姜行光没见照碌跟过来，快步赶回出租车边上，朝照碌问道:“你怎么了?”

照碌的视线四处飘荡，漫无目的。他咽下了心里的愤愤不平，故作镇定地向姜行光答道:“本来想叫醒你，然后没成。”



沿着商业街一直走到头，绕个弯就到了姜行光家。

照碌起初看见的是那扇熟悉的白门，再然后见姜行光开了门上的锁，从门前望见客厅里摆着的矢车菊。

他将要跨过玄关，中途却被姜行光拦下了。

“换了新鞋就要有另外的规矩，你把鞋脱了放进鞋柜，别弄脏地板。”



顺着姜行光手指的方向看去，照碌看到了一面摆放整齐的鞋柜。

往常他可以穿着人字拖到处走，换上新鞋后确实不一样了。虽然嫌碍事，可照碌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想这么做，他蹲下身子，不急不慢地解开了鞋带。



姜行光没有留下来等照碌，提起放在一旁的购物袋，把商场里买来的衣服带去了客厅。

照碌来不及将鞋摆正，急匆匆地跟在姜行光身后。



逐一取下标签后，姜行光把堆在一块的衣服全扔进了洗衣机。听见照碌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工厂里产的衣服得先洗一遍，不然不干净，等晾干了你再穿。”



“我明明说过要走。”

照碌捡起了地上的标签，看了一眼上面的标价后把它们全丢进购物袋里。再给拉绳打了个死结，他把购物袋摆到一旁。

“被你洗过的这些衣服那还能能退款吗?”



姜行光在操作面板上点了几下，听着洗衣机匡匡作响，他侧过头看向照碌。

“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需要退回去。”

他抬起眸子打量了一遍照碌，神情很是诧异。



“就算你把衣服全留给我。”照碌拍了拍洗衣机的外壳，“你敢保证里面的衣服全能用水洗?要是洗坏了该怎么办。”

即便在洗衣机运转时没看出任何故障，照碌还不放心，借此机会刻意刁难起了姜行光。



“那也得等洗完了才会知道。”

姜行光没想过照碌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思酌许久，提起了另外一桩事。

“你不是要取走以前的衣服么，你跟我来。”



他随后朝着卧室方向走去，没再管着照碌。

不停翻滚的洗衣机滚筒制造出了剧烈的噪音，却没能帮照碌冲刷走姜行光刚刚说的那句话留下来的阵阵回音。



“谁爱跟你走谁走。”

照碌捂着耳朵跑回了客厅，纵身一跃，慵懒地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仰起头就能看见摆在架子上的花盆。矢车菊所剩无几的绿色叶子正随风摇曳，褶皱的花瓣在此过程中也再度焕发出了生机。



今天貌似还没给这花浇过水。

照碌环顾四周，没找到任何跟照料花卉相关的事物，别说浇水壶了，连个像样的容器都没有。

他把购物袋原封不动地丢进了垃圾桶，在一番犹豫后逐步走向了卧室，打算跟姜行光要个水壶过来。



当照碌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姜行光正背对他坐在床边。姜行光清楚来的人是照碌，朗声问道:“什么事情?”

姜行光此时的语调有些急促，倒是能听出几分不待见照碌的意思。



照碌晃了几下脑袋，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我来找浇水壶。”

他一边往前落步，一边搜寻卧室里摆着的物件，突然没站稳，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绊倒照碌的是一个纸盒，它像是临时被人摆在这里的，和卧室的装修不太搭配。

照碌打开纸盒后仔细一看，发现自己来时穿着的T恤和裤子完好无损地放在里面。

显然是被姜行光叠好后存放在纸盒内的。



经过洗涤的T恤确实看着干净不少，不过散落的的线头近乎被漂洗成了白色，几个破洞也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这是你的照片，别再弄丢了。”

姜行光把当时在公寓里拿到的单人递了过来。



这张照片在今早照碌起来时就不见了，看来是一不小心落在了卧室。

“真谢谢你。”

照碌别扭地向姜行光道完谢，看起了手里的照片。



如果照碌没记错，照片拍摄时间应该是在五年前的春天，当时他正和人在公园里逛，一不留神就被照到了镜头里。

那会的他肯定不会想到五年时间如梭而逝，自己变成了一个跟照片截然不同的人。



照碌伸手揉了揉眼睑，他摸到几滴温热的泪，快要把眼睛底下揉红了也没能把泪抹干净。

他轻叹一声，把照片放进纸盒里，合上盖子后站起身，走到了姜行光面前。

“所以浇水壶呢。”



姜行光慌乱地张开胳膊，想安慰照碌，却又悻悻地放下了手。

“应该放在储物间里。”



照碌背过身，把接下来的目的地定在了储物间。

止不住的泪花仍在绽放，从照碌脸侧滑落，一点一滴地炸在地上。



“那个，你把那纸盒收起来，我不想看见它了。”

照碌的眉梢挤到了一块，他话里话外有着难言之隐。可照碌又想到姜行光对他的蒙骗，强撑着让语气趋于平静，只让发颤的尾音漏了馅。

“当我求你这么做了，谢谢你。”



“所以你不打算走了?”

直到照碌离开卧室，姜行光都没有走动半步，他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目送着照碌远去。



“可能吧。”

照碌淡然一笑，回望姜行光，用一扇关上的门隔绝了所有声响。

他啜泣了一阵子，进储物间里找到浇水壶，再去卫生间接满了水。



“多喝点水，快点长大。”

照碌给花盆浇了一会水，随手将水壶留在窗台，自己则一声不吭地躺回沙发上。

这几步路对照碌而言费了不少力气，他疲惫地闭上双眼，试图放空心思却没能睡着。



迷迷糊糊地过了很久，照碌听见洗衣机运行的声音停了，慢慢摸到洗衣机旁边，拔下插头，掀开盖子把衣服抱了出来。

那几件衣服还没经过烘干，边角成了淌水的渠。从表面渗透出来的水肆意地砸在地板上，留下了不少水迹。



尽管叮咚作响的水滴声弥漫在室内，没有其他噪声，照碌一直没太警觉。他挑了件米白色的外套披在身上，在拉上拉链时才察觉到不太对劲。

涤纶面料沾染上水后变得冰冷而柔滑，触摸上去像是有条蛇在周围环伺。



照碌打了个冷颤，仓促起身，却始终缓解不了浑身上下的不适。

他按下电灯开关，冲进卫生间，从镜子里瞥见身上那件湿漉漉的外套。

照碌猛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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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节是照碌对姜行光真正意义上萌生感情的开始。
之后俩人的关系会变得甜蜜一些(大概)


第21章 镜中的梦魇


被水浸湿的外套、脸颊上的泪痕以及眼睛里惶恐不安的神情全被镜子照了个干净。

照碌将手往前一伸，掌心贴在镜子中央，见倒影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他才确信面前这人就是自己。



“客厅地上全是水，你——”

姜行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刺啦——

照碌一转头就看见姜行光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他来不及解释目前发生的一切。



先是极度仓惶，再后来那抹仓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

姜行光很快镇定下来，朝着照碌问道:“你身上的衣服还没干，为什么要穿着?”



“我哪知道。”照碌顿时懵了。

不仅是姜行光在自家卫生间看到一个湿漉漉的人时会慌，他以这副模样被姜行光撞上时心里更是惊慌。



“我......”

照碌再度望向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被姜行光说的某一句话给刺激到了，一时想不开。

又或者精神障碍发作，即姜行光之前讲过的PTSD。



“先把外套脱了，我把它送去烘干。”

姜行光顺势将手搭在了拉链上，轻而易举地把外套取了下来。

“我待会再回来。”



“好。”

沉重的外套被挪走后，照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长袖衫被水泡湿了上半部分，那里颜色最深，水痕逐渐往下渗，使得衣摆处湿透了。



“我现在帮你把身上吹干。”

走回来后，姜行光举起摆在架子上的吹风机，对准了照碌。从吹风口涌出的气流吹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又在表面吹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照碌看着镜子里的姜行光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停变换着风向，将热风源源不断地送到他身上。

时间一长，照碌耳边就只剩下了吹风机运行时的嗡嗡声。他注意到暖黄色的灯光聚拢到了自己身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

无论照碌眨多少次眼睛，他能看到的只有姜行光模糊的身形，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渗透出衣服表面的水珠或是滴落至瓷砖缝隙当中，或是升腾成水雾的一部分。光线穿透过飘散着的雾气，将衣服表面的色彩展现得淋漓尽致。

长袖衫不是涤纶材质，潮湿的部分一直和皮肤粘在一块。被风吹干后，与身体黏连着的布料逐一开始脱落。



如果真要让照碌来形容这种感觉，他会觉得自己正在蜕皮。

没有撕扯声，也没有任何痛觉，一切像是水到渠成。



原本积压在他胸腔前的衣物已然坠落，照碌用力呼出一口浊气，接着抢过了姜行光持握着的吹风机。

“够了!”

尽管照碌吼得并非声嘶力竭，可镜面还是颤动了一下，蒙在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重，里面映着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

只留下一道黑影，像是照碌，也像是姜行光。



吹风机停止了工作。

姜行光用双手掐住了照碌的喉咙。

一侧的手臂被绷带缠住，另一侧的手臂青筋凸起。姜行光显然很讨厌照碌，不然不会这么想置他于死地。



照碌拼命地抵着姜行光的手腕，可他的力气比不上姜行光，哪怕双手并用，也没法挪动姜行光的胳膊分毫。

缺氧使得照碌精神恍惚，他只能更加频繁地喘息，但他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脑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脖颈被钳制住的疼痛。

疼痛还在不断加剧，直至突破了照碌所能承受的阀值，他的意识也因此濒临破碎。



(脏话)

照碌从梦中惊醒，他试着睁开眼睛，面前却全是黑蒙蒙的一片。

在提起扑在脸上的外套后，照碌转了个身，发觉自己仍然躺在沙发上。

背后倒是湿透了，照碌不清楚那是从衣服里渗出来的水，还是他在做梦时冒出来的冷汗。



姜行光不在客厅，也没传来任何动静。

照碌抬头望向卫生间，不仅玻璃门紧闭着，从沙发通往门口的路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一滴水渍。



那刚才梦见的一切......

照碌还是决定再去趟卫生间，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钻进去后看见吹风机被扔在了洗漱台上。

它原先不应该放在这里。

照碌将吹风机安置在了储物架的第二层，这样的摆放位置跟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镜子表面光洁无尘，照碌凝视着镜中的倒影，他依稀记得梦中的一些细节，包括没有被整理平整的衣袖。

他有些心慌意乱，总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仿佛再下一刻，姜行光会出现在镜中，成为骇人的一道黑影，再将他的喉咙紧紧掐住。



胆怯的念头越积越深，照碌的视线变得模糊，他隐约在镜子里看到了一道扭曲的身影。

......姜行光?

照碌一转头，只看到卫生间的门敞开着，再望向镜子，确认那道黑影真实存在。



“真别吓我。”

他举起右手，向着镜中的黑影挥去。

拳头与玻璃镜面相撞，碎裂声接踵而至。无数条裂纹以拳头的落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将镜面分割成了若干片。



照碌还能透过破碎的镜子看清楚他的样貌，右手指节并没有被玻璃碎片划伤，只是稍微有些疼。

随着一声清响，余下的镜面从镜框脱落，重重地砸在了洗漱台上。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听着既尖锐又刺耳。



卫生间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姜行光出现在了过道的拐角处，并且还在往这边赶。

洗手盆里载满玻璃碎片，有几片还落到了地上，泛着光的颗粒散落一地——根本来不及收拾。



等姜行光走到他面前时，照碌只好坦然承认他在卫生间的所作所为。

“玻璃是被我砸坏的。”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想到那些玻璃碎片，只侧过身，给姜行光让出了路。



姜行光观察完洗漱台附近的状况，脱口而出道:“你疯了?”

“我没有!”照碌瞪着姜行光。



姜行光的穿着打扮跟照碌梦见的一模一样，这令照碌不禁回忆起姜行光的所作所为。

只是姜行光接下来的话又让照碌打消了无端的忌惮。



“你没有受伤吧?”

姜行光似乎一点都不在乎碎裂的镜子，反倒检查起了照碌的两只手，像在确认需不需要处理伤口。

除了担忧和负责，照碌看不出别的情绪。



在确认照碌安全无恙后，姜行光嘱咐道:“这里由我来打扫，你先出去。”

见照碌磨磨蹭蹭，完全没有出去的意思，姜行光有些不耐烦，用手指了指门外。

“你马上给我出去。”



照碌被逼无奈，站在卫生间外干看着姜行光手提扫帚在卫生间内外来来回回地清洁。所有玻璃渣都被姜行光扫到了一块，甚至让承载垃圾的簸箕看上去闪闪发光。



姜行光玻璃倒进了垃圾桶，怕倒不干净，提着簸箕晃了好几下。

趁着对方在忙，照碌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姜行光。



大概姜行光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正面的，毕竟他长得就不像是个坏人。

照碌对姜行光有些了解，但只是学会了嘲弄着喊出“好人”这一称呼，觉得姜行光坏但不认为他会害人。



掐人应该只是梦中的幻象，假如姜行光真对他动手了，总会留下一些迹象。照碌观察下来没找到任何露馅的地方，断定整件事完全是他多虑了。



这还是照碌首次在梦里见到姜行光，可惜一见面就闹了矛盾。

等等。

这是否说明他还在憎恨姜行光?

要是梦与现实截然相反，照碌或许可以认为自己对姜行光恨之入骨，甚至想要亲手掐死对方。



管他呢，不去过度联想，照碌很快就会忘了梦的内容。

还有些解释不了的是那场梦出现得莫名其妙，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致使照碌辨别不清哪些事情才是真实的。



照碌轻轻叹息一声，看向了客厅的窗户。

日光已经不如睡醒前那么明媚了。大概照碌睡了很久，过度了整个下午。如果不是临时做了场噩梦，他可能可以睡到晚上。



矢车菊的颜色变得更加暗淡，不只是光照变化的原因，那些花瓣看起来也更蔫了。

照碌想着在花彻底枯萎前给再它浇点水，拿起放在窗外上的浇水壶，把里面剩的水一股脑地倒进了花盆里。



虽然矢车菊本身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浇了水总比没浇要好。照碌可不希望明早起来看到花全谢了，那得多扫兴。



姜行光把扫帚和簸箕放回原处，挥着手催促照碌过来。

“晚上我们出去吃，餐厅已经定好了，之后还得去买些东西，比如挂在卫生间里合适尺寸的镜子......”



照碌没兴趣听姜行光啰嗦，只听明白晚上要出门。

“带我出去吃?是那种看着就气派的地方?”



“可能算是。”姜行光没再往下解释。



照碌因姜行光敷衍了事的态度而闷闷不乐，很长时间没给姜行光回应。



姜行光给手机设置的定时闹钟响了，他往后延迟了一小时。

“还要过一小时再出门。”



照碌时不时地看向墙上的时钟，似乎在注意离整点还有多久。

这在姜行光那里是默认赴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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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餐厅之夜


如果不是被姜行光带来这里，照碌怎么也没想到城市里会有这样一座僻静的人工湖。

黄昏已过，湖畔的灯都亮了起来，在漆黑如墨的湖水上照出一圈圈光斑，看起来蛮有意思。



沿着湖畔的小路一直走，能见到一家坐落于湖边的西餐厅。摆在落地窗内的是几张精致的黑色餐桌，桌上还摆放着装饰用的玫瑰花。



姜行光说他们要在这里吃一顿晚饭，照碌只好奉陪。

预订好的位置靠窗，照碌转头就能看见与自己相隔一面玻璃的湖畔。



看了一会，照碌觉得窗外的景象有些乏味，靠在椅子上专心看起了坐在对面的姜行光。



“这玫瑰花——”

姜行光嘱咐着服务员将花瓶挪走，并点好了他和照碌需要的饮品。



等服务员离开后，照碌用力敲了敲桌面。

“你刚才点单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能接受咖啡还是鸡尾酒?”姜行光微微一笑。

照碌无言以对，他瘪起嘴，靠在了座椅上。



虽然姜行光已经把西装外套给脱了，可他一坐在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很合适。

目光所及的座位上坐着的那些人，身上气质都跟姜行光相差无几。

若有若无的疏远感，以及一小部分优雅。



想到这里，照碌的嘴角向上一扬，饶有兴趣地盯着姜行光。

姜行光并不畏惧照碌的目光，他平静地回望照碌。



接着，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先生，这是你要的‘柠檬莫吉托’。”

“先生，这是你要的‘清茶’。”

服务员将两杯不同的饮料分别摆到了照碌和姜行光面前，他再把前菜端到桌上，随后便离开了。



照碌还在为服务员叫他“先生”而沾沾自喜，看见姜行光伸手过来，他立即护住了摆在面前的那杯清茶。



“那杯是茶，你可以试试这杯鸡尾酒。”

姜行光的语气有些许无奈，他将“柠檬莫吉托”推到了照碌面前。



“咖啡和鸡尾酒我全不喜欢。”

照碌没有说谎，他向来不喜欢酒精饮料。

把“柠檬莫吉托”摆到姜行光手边后，照碌端起装着清茶喝了一口。

呸。

冷茶的苦涩格外浓郁，完全不在照碌能接受的范畴。



为了彻底祛除舌尖弥漫着的苦味，照碌就着奶油酱把餐前面包吃了个精光。

咀嚼的动静吸引来了姜行光。他拿起餐巾纸给照碌擦了擦嘴角，清理干净了面包屑。



照碌想要转移姜行光的注意力，焦急地看向厨房的方向。

“上菜怎么这么慢呢。”



“可能今天晚上来的人比较多。”

姜行光表现得意外淡定，他端起“柠檬莫吉托”小酌。



照碌有些失落，只能再咽下一口清茶。

一不小心咬到茶叶，那股苦味再度加剧。他将茶叶渣吐到碗里，提起筷子若无其事地拨开。



姜行光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

“陈总，现在我正在吃饭......对，是您推荐的那家餐厅......好的，我待会打个电话问问您吩咐的那件事。”



挂断电话后，姜行光立即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忙碌的他没有注意到照碌刚才的举动，也就没有多管闲事。



照碌默默地喝着清茶，时不时夹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热菜尝尝，就这么熬到了通话结束。

“是那陈总让你带我来这里的?”



“他跟我说这家餐厅菜品不错，很适合带人来这里。”姜行光给照碌解释起了一切的缘由，“而且我认为需要这么一个场合，就当我在请你一顿饭。”



“我可不客气了啊。”

盘子里还剩着不少菜，照碌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端起餐盘，用筷子将食物全送进了自己嘴里。



这回服务员没端来新的菜品，只替照碌更换了餐盘，同时取走堆了小半茶叶渣的茶杯。



空闲之余，姜行光欣赏起了窗外的景色。他

这回喝酒时没那么拘谨，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鸡尾酒，才后知后觉地放下了杯子。

他的脸颊上多了两抹淡淡的红晕，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被餐厅的氛围灯给照出来的。



照碌对着越积越深的红晕打量了好久，没看出来姜行光到底醉没醉。

姜行光把头稍微偏过来一点，诧异地瞥了照碌一眼。

“你吃饱了没有?”



“......还没有。”

照碌休息片刻，端起了下一盘菜。



周围坐着的顾客仍在交谈。跟他们相比起来，照碌这桌显得更加吵闹。

偶尔照碌的筷子会敲到盘子，或者他会刻意地发出吧唧嘴的声音。受其影响最深的姜行光对此不闻不问，也令照碌保留了这样的坏习惯。



等了一会没等到服务员上菜，照碌悻悻地放下筷子，对着姜行光打了个饱嗝。



“我现在去前台结账。”

姜行光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朝着柜台走去。



照碌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腩，打算独自去趟卫生间。他起来时发现周围几桌的顾客沉浸在各自的谈话当中，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根据钉在墙上的指示牌，照碌很快找到了卫生间。一走进男卫生间，看见洗手台前站着两名服务员，他径直躲进了隔间。



哗哗的水声掩盖不住服务员的一唱一和。

“你有没有印象，靠窗那边那桌坐着两个男人。”

“诶，是有，怎么了?”

“那个小一点的就是个土包子，从头到尾他筷子就没停过，我看他扒拉几下就把盘子里的菜给吃光了。”

“哈哈，这样的人能来我们这里吃饭?”

“肯定不是他付钱，还有那人喝清茶，喝一半吐一半......”



照碌听明白服务员正在议论自己，他庆幸没有在外面逗留太久。想着推门出去，又听见外边传来了服务员的怪笑声，只好退回到隔间内。

他喘着气，试图理清脑袋中杂乱无章的思绪，突然想起服务员的面貌，心中对两人的憎恶更甚。



两名服务员喋喋不休地议论着照碌，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姜行光，由于他们觉得这些议论传不到本人耳中，说话时自然口无遮拦。

照碌实在听不下去，蹙着眉头，急匆匆地闯出了隔间。

“你俩说谁呢?!”



就在照碌的身影出现在镜子当中时，其中一名服务员立即闭上了嘴，另外一名服务员还想说些什么，却得不到同伴的回应，也噤声了。

他们认认真真地在水龙头底下搓洗起了双手，不敢继续对照碌评头论足。



只有照碌还记得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他紧盯着服务员，想要找个理由来报复回去。



一名服务员洗完手准备离开，见照碌堵在门口，故作礼貌地问道:“先生，您这是?”

另外一名服务员的态度则比较恶劣:“没事就赶快让开，我们还要回去工作的。”



见服务员不肯承认刚才说过的话，照碌脑子一热，直接冲向最近的服务员，跟他扭打在了一块。



服务员外表看着体面，真遇到像照碌这样冲动的客人很难保持理性。他拼命扯着照碌的衣服，跟对方僵持不下。

另外一名服务员见情形不对，卖力地拉住照碌的胳膊。他俩一配合，轻而易举地拦下了照碌。



照碌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主动拉开了他跟服务员之间的距离。



服务员不乐意继续跟照碌纠缠下去，和同伴商量着离开，出卫生间前骂骂咧咧地向照碌说道:“(脏话)，真是个疯子!”



照碌猛地抬起了头，死盯着服务员不放，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往服务员的脸上打了一拳。

服务员用手捂住脸颊，唯唯诺诺地看着照碌，显然没想过对方会真动手。



可光这样还不解气。

照碌准备再次挥拳，尽管另一名服务员拦在了他的面前，可只要照碌拼命往前顶，谁也拦不住他。

“叫你(脏话)嘴贱——”



就在拳头将要砸中服务员的时候，姜行光

出现在了照碌面前。他阻止照碌继续进攻，接着用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两名服务员。

事态一平静下来，服务员就想要溜走，却被姜行光的话给喝止住了。

“你们经理应该在赶过来的路上。”



服务员们退回到卫生间里面，小声述说着待会遇见经理时的说辞。



照碌眯起眼睛，他没想到自己会跟姜行光在这种地方相遇。

如果姜行光听过那俩人的谈话内容，他应该也会生气，只不过表现得不会像照碌那样剧烈。



“你跟人打架了?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姜行光将手搭在照碌肩上，想替照碌抚平被服务员扯歪了的衣服。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却碰得照碌有些别扭。



照碌抬起头望着面前还红着脸的姜行光，鼻子一嗅闻到的全是酒精的味道，立马拍落了姜行光的手，倔犟地说道:“你别碰我!”



姜行光哑笑一声，守在照碌面前，直到餐厅经理出现后，他短暂离开卫生间，跟外面的经理说清楚了目前的状况。

“......照碌他没有失踪，只是去卫生间了。不过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你们的服务员貌似和他闹了矛盾。”

“或许你们这里的服务员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他又补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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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湖畔的谈话


“人既然找到了我这边就放心了，很抱歉给二位添了麻烦。如果没有其他要嘱咐的事情，阿宽，阿晨，你俩该回去工作了。”

听从经理的吩咐，两名服务员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卫生间。



照碌几次想冲上去却被姜行光挡了下来，只能气愤地看着服务员远去。

经理也即将转身离开，这场闹剧即将散场。



姜行光扫视了一遍卫生间外的走廊，疑惑地向经理询问道:“请问这附近有监控吗?”



经理停在了姜行光面前，很是殷勤地说道:“当然没有，走廊里的监控拍不到卫生间，请您放心。”



“那有些可惜了，如果有视频为证，我想您应该能为我的......这位朋友做主，他和这里服务员打架的事情至今还不知全貌。”

姜行光轻叹一声，往手机通话界面上按了几下，又将那一串数字给删除了。



他想要报警?

照碌隐约瞥见姜行光输入的是警局号码，要是真让姜行光把警官叫来，恐怕又得惹出不少麻烦。

当时是照碌先动的手，两名服务员还能互相串供，照碌说不过他们。



“您，阿不，这位先生。”

经理声音发颤，他看上去有些慌张。

“很抱歉给您和您的朋友带来了不佳的用餐体验，为表诚心，我们可以免去您今晚的开销。”



啧。

原来让别人对自己服服帖帖这么简单。

见到经理低声下气的模样，照碌也算消气了，他盼望姜行光会同意经理的提议，把饭钱原封不动拿回来。



“这就不用了，不过还请您调查清楚事情真相，如果能确认是那名服务员惹是生非，那么我希望让服务员亲自跟他道歉。”

姜行光没有打算接纳经理的好意，他把照碌带到了面前。



照碌踉跄几步，在脑中过了一遍从进卫生间起遇见的种种不公，声情并茂地跟经理诉说起了服务员的恶行。

“(脏话)东西不仅骂我，还骂他。”



经理鞠了一躬，恳切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现在让那名服务员过来给这位先生道个歉?”



“照碌?”

姜行光转头看向了他。

照碌明白姜行光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连着点了好几下脑袋。



经理领会了照碌的意思，朝着卫生间外走去，看样子是去叫人了。



名叫“阿宽”的那名服务员愁眉苦脸地跟在经理身后，一走到照碌面前就不停地鞠躬，嘴里还不断强调道:“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做得不对......”

表现得极其滑稽。

要不是照碌还在记仇，他看到这一幕肯定会笑出声来。



“下回注意，别惹不该惹的人。”

照碌小幅度地挥了挥手，示意服务员赶紧离开。



姜行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照碌，不过没有向照碌问些什么。

“我们该走了。”



走去餐厅的正门时，照碌还时常往身后探望，他瞥见那名服务员站在经理面前挨骂，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餐厅外的湖畔边上空无一人，因此照碌可以肆无忌惮地倚在栏杆上欣赏湖景。

姜行光在一旁的草径上来回踱步，看着随风婆娑的树影散落一地。



晚风源源不断地从湖中央吹来，照碌撩起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朝前喊道:“大好人，你给我过来。”



“找我有什么事情?”

同样迎着风，姜行光将双手都搭在了栏杆上，整个人略向前倾，和风势对冲，显得很是随性。

刚才喝了酒，吹会冷风也有助于姜行光醒酒，况且对他来说，站在这里还挺舒适。



映在湖面的月亮只剩下了一半，与天上的那半轮月亮拼凑在一起，恰好是一轮满月。



照碌蹲在地上，隔着栏杆缝隙去触碰湖面，可即便他竭尽全力，也只不过堪堪用指尖带动了一道水波。

他目送水波消失在朦胧的夜色当中，朝姜行光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同意经理说的‘免单’?”



“呵。”

姜行光别过了头，他不打算回应照碌，似乎闹脾气了。

如果姜行光不愿意解释，照碌也没办法逼问，他陪姜行光继续站在湖边，等待着姜行光开口。

等等。



“你真喝酒把自己给喝醉了?”

照碌不相信姜行光会莫名其妙地生他的气，如果用“喝醉了”来解释，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不是没可能。”

姜行光垂下了头，他的眼眸不如刚才那般清亮，脸颊上的红晕藏在了阴影里。

“......同意免单是让服务员后来给经理道歉，那还不如让他来你面前道个歉，你看得不是挺开心的?”



照碌的那点心思在姜行光面前无可遁形，他一时没法反驳，继续望着湖面。

如果姜行光没有来，那么这件事会全权交由照碌自己处理。他的打算是受点小伤，从而把受的委屈加倍偿还给服务员。

结果姜行光带来了经理，让这件事没有闹大，还通过服务员的道歉安慰了照碌。



照碌一时愧疚，不打算把事实瞒着姜行光，对着姜行光怒斥道:“是我主动打了他!你以为我想要的是道歉吗。”



回顾刚才发生的事情，照碌发现姜行光来卫生间后始终站在他这边。就连面对经理时，姜行光秉持着的立场也是“照碌没有犯错”。

那要是让姜行光知道自己不一定帮对了人会怎么?



“谁先动手的重要吗?”

姜行光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他看向照碌:“我只是认为他一定做错了事，你从来都不是不乖的孩子。”



“从来?孩子?搞得你很了解我一样。”照碌对此嗤之以鼻。



“我可能不算彻底了解你，但刚才的事情闹大了就一定得有人出面道歉，如果道歉的人是你，我让你站在服务员面前，你肯定又跟他打起来了。”

为了不让关系闹得太僵，姜行光刻意拍了两下照碌肩膀。

“你觉得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行吧。”

照碌心有不甘，但他确实被姜行光这一连串的话给唬住了。

至少姜行光把他的性格摸得一清二白，在有些事情上面的处理能做到滴水不漏。



对岸出现了两道身影，照碌往那边看去，发现一对情侣正在沿着湖畔漫步。

情侣完全不在乎对面站着的照碌和姜行光，走路时还不停搂搂抱抱，行为举动透露着亲密。



“姜行光我问你，”

照碌好不容易找到跟姜行光独处的机会，自然不希望谈话中止，“你第一次去卫生间那会是不是碰到我了?”

虽然不合时宜，可照碌好奇那段被梦境取代的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说的是第一次是指?”

姜行光侧过头，见照碌脸上带着困惑，意识到照碌是真记不起来下午的事了。

他沉思片刻，倚着栏杆，以极其平缓的语气向照碌陈述道:“我只记得出卧室的时候看见地上到处是水，后来发现身为罪魁祸首的你站在卫生间中央，而且浑身都湿透了。”

“......当时我拿吹风机帮你吹干了衣服，你一声不吭地躺到了沙发上睡着了。”



事实显得极其平淡。至于照碌所期待的掐脖子之类的戏码则没在姜行光叙述当中出现，应该是真没有发生过。



“照碌，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打破卫生间里的镜子吗?”

姜行光欲求知根知底的询问引发了照碌的回忆。



照碌记得这一天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唯独对梦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试图去想起梦境里的每一处细节，闪烁在脑中的片段却全是姜行光化身黑影掐他脖子时的模样。



咕噜。

照碌的喉咙突然干得生疼，他吞咽下去好几团口水，没缓解多少脖颈处的疼痛。



姜行光等了一会没得到答案，他当即改口道:“如果实在想不起来可以不用去想。”

照碌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姜行光举起手机，把另外一个问题丢给了照碌。

“我还有个问题，你又是为什么把我的手机给摔了?”



即便附近的灯光暗淡，手机外壳上的裂痕赫然醒目。听完姜行光说的话后，照碌萌生了怯意。



“你不敢承认?”

姜行光背靠着栏杆，他对照碌的沉默见怪不怪。



照碌不知该如何向姜行光解释，最近遇到的事情都有些荒唐，如果不从头到尾地理一遍，恐怕姜行光理解不了。

这其实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我一挥拳，那镜子就碎了......还有，手机摔地上不是很正常么!”



“很正常?”

再看向照碌时，姜行光的眼眸当中多了几分怒意。

随着一声唾弃，姜行光伸手抵住照碌肩膀，质问道:“你明明已经做错事了，为什么不肯道歉?!”



“我说什么话关你屁事。”

照碌俨然被姜行光给激怒了，先是扯住姜行光的手腕，使劲地往下一甩。



姜行光的手腕处留有旧伤，再加上照碌使的力气近乎把绷带给扯坏了，他不得不松开了手，使得原本握在手里的手机顺势落到了地上。

他没兴致去捡起手机，只顾着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心捂着伤口。



照碌以极度厌弃的眼光望着姜行光，反而最先冷静下来，凑到姜行光身旁俯下身，把手机捡了回来。



姜行光不知犯了什么病，在照碌起身时掐住了照碌的手肘。

照碌挣扎了一阵，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脏话)赶紧把手松开!”



手臂剧烈的晃动让照碌一不小心把手机甩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开了一道闪着银光的弧线，随后精准无误地落到了湖水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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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落水


伴随着次第绽开的一道道波纹，手机彻底沉没进了湖里。

照碌此时还没意识到手机对于姜行光的重要性，他只是觉得手里少了个东西，靠着栏杆长吁短叹起来。



皎洁的月光飘荡在湖面之上，抚平了水波纹，使得整片湖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远处的那对情侣走入了夜色当中，逗留在湖畔的只有照碌和姜行光。



姜行光没空责备照碌，他迷茫地望着湖水，仿佛刚从醉意中苏醒。

照碌望见姜行光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莫名有些别扭，在心里记下这笔新账后喊道:

“喂，姜行光——”



“为什么喊我名字?”

姜行光脸上显现出来的更多还是诧异而非憎恶，跟照碌对视片刻后，他转头看向了湖面。

“你又想到了什么主意?”



“我承认我做错事了，以后找机会把手机赔给你，你现在就别生气了。”

照碌酝酿许久，没能找回刚才那种愤愤不平的感觉，无奈地叹了一声。



自从在医院门口摔手机那一刻起，照碌就该找机会跟姜行光道歉，可惜他选择了回避过错。

新仇旧恨积攒下来，算起来照碌亏欠了姜行光不少。包括逛商场花的钱，这两天的住宿费......以及一部手机的价钱。

这些东西足够他偿还很久很久。



“你打算怎么还?去偷去抢还是希望别人大发慈悲?”

姜行光咄咄逼人，呛得照碌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他也清楚很难把手机找回来，见照碌浑身发颤后没继续往下追问。



夜色似乎更深了，处于俩人面前的湖水漆黑如墨。

照碌只身翻过了栅栏，随后跃进了湖中。



姜行光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连忙靠在围栏边上喊起了照碌的名字。可即便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湖畔，也没能将照碌给劝回来。

他目送着照碌往湖中央游去，想要寻求他人援助，但餐馆正门离这里少说得有十几分钟路程。

只好寄希望于照碌能游回来，可照碌的瘦小身影在黑暗当中变得越来越不起眼，急得姜行光焦头烂额。



照碌本来的打算是想亲自将手机从湖底捞上来，没预料到这汪人工湖的水会这么深，而且周围环境昏黑，他完全辨别不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现在照碌被困在了湖中央，除了扑腾几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贸然跳水的举动对他而言有些逞能了。



照碌拼命地往回望，尽管这让他连着呛下去好几口水，但至少这样能够确认姜行光就站在湖边。

要是他真出什么事了，姜行光总不会袖手旁观。



咳。

照碌又呛了一下，感觉自己鼻腔里积满了冰冷的湖水，坚持不了多久，他就得彻底沉入湖中。



视线下降到了与湖面平行的程度，还在渐渐往下沉没。

照碌瞧见姜行光义无反顾地越过了护栏，他庆幸自己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再然后，湖面波平如镜。



咕噜。

照碌恢复意识时，他正躺在草坪上，一抬起头，便能看见天上的数点星辰。

“一，二......十一，十二......”



“您好，我这边有人溺水了，地址是在......”

姜行光一边联系急救车辆，另一边紧紧搭住了照碌的右手。

他的体温要比照碌暖和好多。



照碌停下数星星的过程，瞥见姜行光那身泡了水的西装滴滴嗒嗒地往下滴水，抬起手指碰了碰姜行光的手背，摸出绷带同样湿透了。

“要是你不下水，欠你的人情我就还上了。”



姜行光意识到照碌醒了，轻轻点了点头。

等到挂断电话，他郑重其事地向照碌说道:“我不会让你得逞。”



“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照碌把头转向草坪的另一侧。他悄悄松开了和姜行光牵着的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胸腔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挤在里面。

照碌呕吐了几下，喉咙里还在反酸，不过没吐出来多少湖水。



“哪哪都难受。”

照碌用手捶了几下脑袋，没回忆起上岸后发生的事情。

“我到底怎么了?”



姜行光的脸庞上挂了一道尴尬的微笑，他攥住照碌的胳膊，引领照碌看向他们一开始靠着的栏杆边上。

伴随着一阵风，挂在围栏上的外套鼓鼓作响。地上淌满了水，还参杂着一些黏糊糊的呕吐物。



“那些全是从我胃里吐出来的?”

照碌抓住姜行光手腕晃了两下，刻意避开了那道被猫抓出来的伤痕。

可即便如此，姜行光还是压下了眉毛。



“我可不是故意的。”照碌立即松开了手。



“别说那么多了，救护车差不多快到了。”

姜行光扛起照碌的胳膊，搀扶着对方起身。

照碌亦步亦趋地跟姜行光往外赶，瞥见餐厅里原来的位子上坐着的换成了其他人，匆匆将目光收了回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吸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碍于姜行光和护士在前面挡着，他们没有看出照碌受了怎样的伤。

外面正讨论着的七嘴八舌的流言被门拦在了车外。照碌耳旁只剩下姜行光若近若远的呼吸声，他安心地躺在了担架上。



医院检查出来的指标一切正常。

姜行光跟前台借了电话，想找人来接他和照碌回去，但在照碌接连的劝说下，他改变了主意。



“真要走回去的话也是个办法，你跟上我。”

姜行光转身向着医院门口走去。



照碌对于步行毫无怨言，毕竟这一切算是他咎由自取。

大约沿着道路走了半个小时左右，照碌不认得接下来该怎么走，他和姜行光核对起方向，发现俩人所指出来的路线截然相反。



照碌很没有自知之明地跟姜行光辩驳起来:“如果真按你说的来，要是咱俩走不回去了怎么办?”



姜行光淡定地指出了接下来应该左转，想用事实来说服照碌。

照碌急急忙忙地跑到道路尽头，见前面是死胡同，跑回来跟姜行光争论道:“我一看明明是死路。”



“没手机就没有导航，我也是猜着要往这走，可能刚才在路口时应该选择另外一个方向。”姜行光三言两语说下来，把责任全推给了照碌。



照碌拗不过姜行光，他抬起手指向前方。

“咱俩原路返回，接下来选我说的那条路。”



就在照碌指着的地方出现了两束亮光，紧接着四散的光亮变得越来越显眼。等到一辆轿车亮着车灯停靠在俩人面前时，姜行光方才出声提醒照碌:“停下来，别往前走了。”



照碌瞥了一眼轿车前座，认出司机就是医院里感谢过他的那个女人，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我认识她、她，在医院见过面的。”



“这破导航怎么把我带到了死路啊?”

女人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随后摇下车窗。

“打扰一下，你们知道......啊——?!”

辨别出照碌的瞬间，女人发出了刺耳欲聋的尖叫声。



“你叫陈妙妙，我叫照碌，他呢，叫姜行光。”

照碌成了女人和姜行光之间沟通的桥梁，他坐在副驾驶位上，给姜行光讲起了在医院见义勇为的那一回事，也把他和姜行光的现状转述给了陈妙妙听。



“你们原来是迷路啦，放心交给我好了。”

陈妙妙今早来医院拜访朋友，晚上驱车离开时刚好偶遇了照碌。问出目的地后她自称三人顺路，答应送照碌和姜行光回家。

调整过目的地的导航不时提示着车辆接下来该往哪开，听起来可信度可比照碌高多了。



姜行光看着面善，面对陈妙妙这个陌生人时说不来几句话，表现得比照碌还要拘谨。

一路搭车下来，照碌对陈妙妙的印象特别好，中途还道了谢:“谢谢妙妙姐。”



“嘴真甜，哎——我待会要去的地方是家公司，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陈妙妙含着笑，向照碌问起路来。



“你得问他。”

照碌看向了坐在车后座一动不动的姜行光。



对上前面俩人的视线，姜行光犹豫片刻，跟陈妙妙有上句没下句地搭起了话。拖沓了很长时间，他成功把具体该怎么走的方法交代给了陈妙妙。



下车以后，姜行光很不自在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照碌沿着商业街逛了一会，遇上不少向他这边张望的人，怯弱地躲到了姜行光身后。

他这才想起来身上衣服还没完全干透，浑身上下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不知还得吸引来多少人的瞩目。



姜行光也不惯着照碌的反常行为，重重往照碌背上推了一把。

“你见陈妙妙的时候不是不怕吗?”



“我现在认识的就你还有陈妙妙。”照碌誓死不肯松手，“......你得帮我挡在前面。”



有姜行光在前面开路，行人也不怎么看照碌了。而且姜行光始终板着脸，一概不理会任何人，无形当中回绝了很多人想来搭话的念头。

他俩往街边一站，迎面走来的那些人都得不自觉地敬而远之。



晚上的商业街热闹非凡，沿街店铺内传来的颜色各异的灯光交替映在照碌眼中。照碌见花店还在营业，强拉着姜行光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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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三个晚上


花店老板守在柜台后面，不时用手抚摸着趴在一旁的布偶猫。他起初没注意到从门前走过的照碌，被奶油的叫声提醒后才看向了店外。

“欢迎......光临。”



“彼此彼此。”照碌朝花店老板挥了挥手，“我看你们这里在招店员，是来应聘的。”



“好。但是......”

花店老板缓了好久，从抽屉里取出一打海报，抽了一张递给照碌。



本花店招收一名新员工。

要求年满十八，活泼开朗，热情外向。

工作时间为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薪资待遇面谈。

备注一:口齿清晰且有充分耐心，能跟花店店长正常沟通者优先。



“这就是我想要的工作。”

照碌捧着招聘海报看了好一会，认为自己满足上面印着的每一行条件。



花店老板点了点头，把奶油抱给了照碌。

备注二:花店内养着一只名叫奶油的公布偶猫，能和奶油打好关系者优先。



“乖猫猫。”

照碌伸手揉了揉奶油的脖颈。

奶油喵喵叫着，用脑袋蹭了几下照碌的胳膊。



这就相当于照碌过了奶油那一关，他离应聘成功就差店主的认可了。



“照碌。”

姜行光的呼唤声让照碌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看到对方了。

照碌转过头，见姜行光一脸窘迫地守在花店门口，突然想起这人花粉过敏。刚才他一直在花店内跟店主交谈，完全忘了被抛在门外的姜行光。



“那是......朋友?”店主大概猜到了姜行光在等照碌出来，不想让照碌为难，“花店......晚上......关门......，明早......过来......面试。”



“好，我明天再过来。”

照碌把奶油移交给了店主，转身跑出花店，毛毛躁躁地跟姜行光汇合了。

“真是让你久等了。”



“你也就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姜行光看了一眼手机显示的时间，“不过按你自己说的，‘几分钟那也很长了’。”



这话听着可真熟悉。

“对不起嘛。”

打着敷衍了事的主意，照碌朝姜行光笑了笑。

他想到自己还没跟姜行光讨论过要来花店打工的事情，便把招聘启事塞给了姜行光。



“这是什么?”

姜行光一边跟照碌往回走，一边阅读起了海报上的内容。



“我打算去花店打工，把欠你的钱慢慢还上。”

照碌时不时抬起头，等着从姜行光那里得到认同的答复。

他憧憬着自己能像店主那样穿上印着花店标识的围裙，满面笑容地照料店内摆放的各类花卉。



姜行光冷漠的回应却将照碌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我觉得你还需要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是因为我没跟你商量还是——”

照碌的声音一顿，他试探着向姜行光问道:“因为你对花粉过敏?”



“都不是。”姜行光断然否认了照碌的猜测，“我是怕你给别人添麻烦，如果没有我在场，你要是做错事了该怎么办?”



“那店主看着人怪好的，要是我稍微犯了点错，他应该不会怪我吧?”

照碌就着姜行光的话分析了一阵，才发现姜行光撇下他走到了很前面。

他赶忙追了上去，没找到搭话的机会，陪着姜行光静默到了家门口。



姜行光进屋后压根没跟照碌嘱咐些什么，可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把照碌冷落在一旁，仿佛闹了脾气。

照碌大大方方地靠在了沙发上，用轻佻的目光跟随着姜行光游历各处。他偶然间会和姜行光撞上视线，被凝重的眼神盯得发怵，于是刻意看向了别处。

姜行光从容地仰起头正视前方，权当无事发生。



直到姜行光即将拉上卫生间的推拉门时，照碌沉不住气，用手肘把门撑出一道缝，振声喊道:“姜行光。”

他怕姜行光装作没听见，重复叫了好几下。



姜行光垂下了眼眸，他的眉毛不停攒动，给人的感觉极为阴郁。

想了一阵子，他断断续续地给照碌讲道:“你看着不像是会照顾花花草草的人......而且你有时候不怎么听话，我怕你会跟花店老板闹出不快。”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照碌总会带来麻烦，所以他会让姜行光特别不放心。



“你就为这事生气啊?”

照碌嘟囔道:“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了，可我又不是老会犯错，而且你没见店主对我有多好?”



“我如果认识花店老板的话不会跟你这么说。”

姜行光脸上的郁闷被照碌的话驱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这人总算恢复正常了。

照碌心里吐槽了一嘴，卷起手里的海报往门上敲了两下。

“咱俩之间的事也得商讨一下，明天我去花店报到，你觉得可不可行?”



“只要你不惹是生非，以及在花店内做任何事情都经过老板同意，我就没有什么意见。”

姜行光迅速向照碌交代完，把对方的手往外一推，马上把门拉到了底部。



照碌眼瞅着卫生间的门关上，挂不住脸上的笑容，自讨无趣地踱步回了沙发边上。

不过他已经从姜行光那里得知这人赞成自己去花店工作，这怎么也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备注三:进到花店的都是客人，要和每一个人打好交道。



“照碌，你过来把澡洗了，待会把身上衣服拿去洗衣机里洗了。”

姜行光推开卫生间的门，他换上了蓬松款式的睡衣。

照碌头一回见姜行光穿这身衣服，进卫生间前多看了好几眼。

“衣品不错。”



姜行光那张臭脸被他关到了门外。照碌笑得格外大声，但在余光瞥见墙上残破的镜子后，他立即收敛住了笑容。



浴缸里飘满了大小不一的泡泡，随便一吹就跑得到处都是。照碌一个人嬉闹了好久，有些困乏了，就把上半身也埋进温水里泡着。



他决定在花店工作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要赔偿相处下来给姜行光带来的损失，二是觉得花店这份工作对他而言很重要。

刚好有一个契机让照碌结识了店长以及那只臭猫，刚好照碌看见花店在招聘新员工.....

这样一想，花店还真是个好去处。



照碌想到明天将会是他在花店上班的第一天，止不住地窃喜。



“你准备在卫生间里待多久?”

姜行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响起。



照碌连忙冲洗干净全身，换上从商场买来的另外一套衣服，站到洗手台前吹起了湿漉漉的头发。

姜行光听见里面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进卫生间后绕过照碌，把脏衣服全抱了出去。



等到照碌跨出卫生间，姜行光也处理好完了脏衣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卧室的过道上，又在进门前碰到了一块。



姜行光还搭着门把手，他不耐烦地向照碌催促道:“你先进屋。”



一进卧室，照碌有些不知所措，他依靠直觉躺在了床的右侧，盖上被子后又觉得旁边空落落的。

他抬起头望着姜行光，却看到姜行光一脸疑惑地回望着自己。



照碌的本意绝不是请姜行光和自己睡在一块。

他只是觉得姜行光既然进卧室了，那么是不是应该考虑关灯休息了?



结果姜行光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按上面的内容坐在电脑桌前给公司里的一些人发着消息。

据他自述，这能减小因手机丢失带来的损失。



键盘声咔咔地往外冒，硬是吵得照碌难以入眠。

照碌从早上被姜行光叫醒开始想起，逐步补全了今天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想到客厅摆放着的那株矢车菊，将盖着的被褥推至一旁，溜出卧室后悄无声息地走向客厅。



窗外的天空上仍然挂着那半轮月亮，夜深人静时月色看起来朦朦胧胧的，非常漂亮。

当照碌关严实客厅的窗户，又低下头时，他注意到矢车菊的茎上新长出了一片叶芽。



照碌刻意放缓了回卧室的脚步，即便如此，第一眼见到的还是姜行光因忙碌而留给他的背影。

本来他想着为姜行光做点什么，半晌也没思考出个办法，只好远远朝姜行光喊道:“你是病人，今天别去客厅睡觉了。”



姜行光对照碌不搭不理。

照碌累了，提醒姜行光待会记得把灯关了。



姜行光特地起身关了卧室的日光灯，还留着电脑桌旁的小台灯。

照碌对姜行光不耐烦了。

他掀起被子越过头顶，把视线埋进了黑暗当中。



码字的动静终于停了，紧接着传来的是椅子被推动的声响。

姜行光躺在了照碌身旁，还试着抢起了被子，不过他很快发现盖上被褥的过程轻而易举——因为照碌仍然醒着。



“我看见客厅那盆矢车菊发芽了。”照碌急于向姜行光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是件好事。”姜行光揉了几下眼角。



照碌继续说道:“还有——我发现咱俩今天遇到了好多事情，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累?”



“这么一说是挺累的。”

姜行光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困倦之中看向了照碌。

“不过我想说的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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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店营业日志


“姜行光——姜行光——”

照碌耳边回荡着自己的呼喊声，他从梦中惊醒。



着眼于现实，照碌独自一人躺在卧室，没见着姜行光的踪影。

而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照碌兜兜转转，最终在客厅找到了姜行光。

姜行光从外面卖回了早餐，这会正站在餐桌边上把包子分成两碟。

他听见照碌走过来，先打了声招呼:“早上好，你今天起得很早。”

声音极其温和，宛若日出后的晨旭。



照碌盯着姜行光看了许久，才打定主意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姜行光陪着照碌相处片刻，接着把照碌拉去了卫生间。



储物架上摆着新的牙刷水杯，显然是姜行光提前给照碌准备的。

姜行光站在空镜框前演示了一遍刷牙的过程，看得照碌不自觉地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



在餐桌旁就座后，姜行光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我早上有空，需不需要我送你去花店?”



“不用了。”

照碌用筷子把一整个包子送进了嘴里，囫囵吞枣似地咽了下来。

迅速解决完摆在自己面前的早餐后，照碌跑回卧室，把将花店的招聘海报拿在了手里。



差不多是时候去见花店店主了。

照碌不乐意让姜行光随同的原因主要和对方昨天说的一番话有关。他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确有因能力不足而不被录用的可能性，等真在花店就职了再告诉姜行光也不迟。



姜行光没看出照碌怀揣的心思，他只知道今天休假，没必要去公司，所以吃早饭时不必那么匆忙。

“我待会出门把卫生间里镜子订好，回来后再去花店接你。”



“行把，我先走了。”

照碌走到屋外后反手将门压上，随即浅浅地喘了口气。

他是给自己争取到了面试的机会，但结果如何还得看待会的表现。



先往左走，再直行，花店近在咫尺。

橱窗里仍然摆放着昨天见到的那些花卉，它们在今天开得也很不错。

当照碌推开花店门时，店主正抱着布偶猫在花店内来回散步，他听见有人来了，俯下身将猫放在地上，再转身望向照碌。



“欢迎光临——”

店主很是热情地向照碌打了招呼。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绿色围裙，或者说，花店工作服。



“我是来这里应聘的。”

照碌拿出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海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店主打趣地朝照碌说道:“知道......昨天......晚上......你说过。”



“现在应该没招到其他员工吧，你看我合适吗?”

照碌心急如焚，他听店主讲话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没有。”

店主扬起脑袋，露出了原先被刘海遮住的明亮的眼眸，目光中带着几分懒散。



“我能在这里工作吗?”

照碌话音刚落，就看到布偶猫往他的腿上蹭了一下。

“喵喵。”

布偶猫蹲坐在地上，仰着脑袋，似乎期盼着照碌能摸摸它。



臭猫。

即便照碌心里很不乐意，想到以后要跟布偶猫每天相处，还是伸手将奶油抱在了怀里。



“我没有......要求，不过......刚开始一周......是试用期。”

店主示意照碌先在这里等着，他进库房翻找了好一会，将一件崭新的制服拿了出来。

“这件......归你了。”



照碌低着头向奶油商量道:“我先找个地方把你放下来，求求你听回话。”

一被照碌放到柜台上，奶油懂事地趴在了原地。



照碌接过工作服，腼腆地走进了库房。

库房内被店主收拾得很干净，不会有迎面扑来的尘埃。置物架靠墙整齐摆放，腾出了正当中的一小块空间。



由于没找到合适的镜子，照碌只能先把围裙粗略套在身上，再慢慢把它摆正。光凭借感觉，照碌觉得这身衣服的尺寸偏大了一号。

扣上肩带后照碌在库房内逛了一会，确认穿着围裙不影响走动，就推门出去了。



店主正准备着待会要用到的包装材料，抬起头见到换上制服的照碌，眉眼间都染上了一丝喜意。

在照碌走到身边时，店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像模像样。”



“是吗?”

照碌难得听见别人夸他，语气缓和不少。

“毕竟我以后是你这里的员工嘛。”



包扎花卉之前得先修剪枝叶，将长短不一的尾端修整平整，再用玻璃纸包裹起来。

根据花的种类不同，外包装纸要折叠出对应的风格，这点可以根据顾客需求作出相应的调整。



虽然店主讲得很仔细，可照碌还是听得一知半解。他特别不理解包扎的具体步骤，只看见店主那双灵巧的手翩翩起舞。

布偶猫没有干扰俩人工作的意思，只是趴在一旁看着，似乎是厌倦了，就跃到地上，向着花店正门走去。



“不用管那只......猫吗?”

照碌下意识地就要说出“臭猫”这个称呼，他随即改口了。



“奶油......开不了门。”

店主只是关照地望了布偶猫两眼，随后低下头，继续折叠着外包装纸。他给面前这束洋桔梗系上了一个漂亮的结，这样一来，这捧花算是包装好了。



“包装......就像这样，你记得......仔细一点......绝不能......着急。”

店主调整完捧花的细节，将它摆在了柜台上方，使得每个从花店外走过的人都能看到这捧洋桔梗。



“行，我下次注意。”

照碌正沉浸在刚学到的包扎技巧当中，没怎么在意店主那不痛不痒的训诫。

“接下来要包哪一束花?”

店主收拾起包装用的材料，转身向照碌说道:“不，接下来......照顾......花卉。”



“喵喵。”

布偶猫不知不觉又跑了回来。

店主刚说完话，伸手捋了几下布偶猫的颈毛。

“奶油......是只公猫。”



听见店主提起它，布偶猫眯起了眼睛，愉悦地叫了两声。这叫声配合上它现在的表情，倒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他还是只公猫?!”

以布偶猫恶劣的性格，不知得霍霍多少只母猫。

照碌警惕地望向布偶猫，他以往遇见的野猫可不少，要真让照碌知道奶油做了什么坏事，他得找机会报复回来。



店主点了点头。

“奶油......做过手术......有时候......发脾气。”



在得到主人的抚摸后，奶油再度跑向了别处。

从奶油的身后往前看，它还真不像其他猫那样顶着两个毛茸茸的“小铃铛”。



得知奶油的软肋后，照碌非但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有些同情奶油——毕竟这只猫以后的猫生是不完整的。

只是看布偶猫的表现，它活得还挺开心。



有些花需要一天浇一次水，有些要两天，还需要勤修剪不必要的枝叶。

如果只有一两盆花，照碌或许还能记住，但面前摆着的花少说有几十盆，他能做到的只有勤快地回应店主。

“嗯，我记住了，嗯。”



店主大致地跟照碌交代了一遍花店的日常工作，也清楚这些事情得通过几天的实践才能记住，让照碌有不懂的事情再来问他。



新来的顾客推开了花店的门，好奇地看着站在店内的照碌。

店主走过去接待客人，并向他推荐店内现有的几种花卉。



照碌在一旁听着店主和客人的谈话内容，他发现店主虽然吐字的本领不太行，可说起来话来确实言简意赅。

而且店主非常擅长调动客人的兴趣，基本他推荐一款花，再说一两句客套话，就能让客人做出决定。



“你过来......帮忙。”

店主唤了照碌一声，取了客人要的花朵，想让照碌替他修剪好。

这回照碌有了经验，他协助店主把花理好，顺利完成了头一单生意。



店主得送客人离开花店，那么守在柜台旁的就成了照碌。

照碌盯梢着走在店内的奶油，没发现布偶猫要逃跑的迹象，闲暇之余看向了橱窗。



展示用的的花卉基本面向窗外，在店内只能看见几排花盆。上午的日光会从橱窗斜照进室内，将枝叶的影子映在墙上。

单调的墙面因此变得生机盎然，只是看得时间再久，墙上也不会盛放出真正鲜艳的花朵。



看久了会觉得面前的一切很是枯燥。

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呼。



照碌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保持乐观的心态，继续守在柜台后边。

店主发觉照碌的神情很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向照碌说道:“平时工作......只是这样，我叫......沈钰萧，以后......我们两个......在花店，你叫......什么来着?”



照碌记下了店长的姓名，随口向沈钰萧答道:“照碌。”



“照碌，你觉得......在这里......工作......怎么样......还愿意吗?”

沈钰萧表现得像是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子。

仿若某些时候的姜行光。



照碌不禁皱起了眉头。

“当然愿意，我需要这里的工作。”

这话刚一说出口，照碌又有些后悔了。



他真该和姜行光商讨一下，没准姜行光有些时候说的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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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下班回家


嘶。

照碌没太注意，让手指被刺出了一个口子。他忍痛修剪完手里握着的这支玫瑰，用抹布擦干了落在柜台上的那几滴血。



“有......创口贴。”

沈钰萧拉开了一枚储物柜，取出了存放在里面的创口贴。



照碌低下头，不仅能看到自己拇指上的那一个小伤口，还能用余光瞥见沈钰萧手上交错着的那几道伤疤。

他总算明白店主的手看上去为什么那么粗糙了。



据店主所说这个季节玫瑰花价格便宜一些，所以他乘机囤了很多鲜花。而照碌作为刚就职的新员工，理所应当地得到了给玫瑰花打刺的任务。

打刺打到后边，照碌也不在乎会不会被碰伤，他拿起一支玫瑰，麻木不仁地处理完，再挑拣出下一支。



花店在中午仍正常营业。店主询问过照碌的意见，确认照碌不打算出去吃饭后，下了两人份的外卖订单。

奶油的午饭是存放在库房里的猫粮，据说还是进口货。只需要在饭点时用猫粮填满奶油的食盆，就能让它蓄满下午散步时所需的体力。



除去随时都有可能进店的客人外，还有一些订单来自线上。照碌整理起了从打印机吐出来的订单纸，从柜台这头铺到了另一头。

照碌帮衬着店主处理订单，好不容易忙活完，又看见门口来了客人，他只能跑过去迎接。



外面的天色一暗，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大概得到夜深人静，看不见街上有什么人的时候，花店才能正式关门。



照碌忙碌了一整天，疲惫得站不直腿，临近下班前一直瘫坐在椅子上。



沈钰萧整理着花店内的枯枝败叶，注意到早上的洋桔梗还摆在柜台上，放开手里的垃圾袋，拿起了那捧花。

“照碌，花......你带回家。”



照碌对洋桔梗的记忆还停留在早上那会，他从沈钰萧手里接过花后重新观察了一遍捧花的模样。

色彩依然绚丽，没什么变化。

“放到明天说不定就有人要了呢。”



“明天......它......会坏，而且它是......练手的，送你......无妨。”

店主把洋桔梗塞给了照碌，完全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谢谢店主。”

照碌无奈地朝沈钰萧道了声谢。

“我明天再过来。”



“喵喵。”

送别照碌的是那只布偶猫，它一直跟到了花店外。

照碌呶呶两声，把奶油劝回了店内，随后头也不回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想过自己能在花店待上一天，而且这一天的日程如此忙碌，以至于照碌甚至没跟姜行光见过面。



从客厅的窗子里能看见屋内亮着灯，无疑证实姜行光已经回来了。

照碌将洋桔梗藏在了身后，踏步走上台阶，用手背往门上敲了好几下。

咚咚咚。

敲门声回荡在夜色当中，远方似乎传来了回声，可屋内并无反应。

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路灯还在工作。灯光忽明忽暗，仿佛出了什么故障。



照碌记起姜行光说过会去花店接他，再想到一天没见到姜行光的事实，他隐约觉得对方遇到了什么坎坷。

从很远处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照碌倏地将头摆正，虽然面前的门仍然闭着，但他已经想象到了姜行光的模样。



只是当门被推开时，站在照碌面前的却不是姜行光，而是另外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你来找谁?”

陈总还未见过照碌，他说完话后，回望了一眼坐在屋内的姜行光。



姜行光没预料到陈总会先他一步开门，他带着满脸的疲惫走到了门前，见到照碌后却没立即开口，或许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向陈总介绍照碌。



陈总并不和善，即便他跟照碌头一回相遇，此时也张起了那对剑眉，守在门后，不打算放素不相识的照碌进来。



“我来找姜行光。”

照碌仅是同陈总对视片刻，就将视线落在了后面的姜行光身上，他期盼对方能把目前的状况解释清楚。



陈总的脸上多了几分戏谑。

“姜行光——他是来找你的。”



趁着陈总让出位置，姜行光拉起照碌的手，把照碌带进了屋内。

“这位是陈总，公司里的人。别那么在意他的态度，陈总他刚喝了酒。”

姜行光解释完，先是和蔼一笑，又发现照碌身后藏着什么，主动问道:“你给我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这是给你的‘礼物’。”

照碌刻意强调了“礼物”一词，他顺理成章地将那捧洋桔梗举了起来，再逐步退到了房间角落。

他没忘姜行光患有花粉过敏，只是把花带回来让对方看看。



“粉色的花?”

姜行光看见洋桔梗后说不上太开心，他示意照碌把花收起来，同时看向了一旁的陈总。

“照碌，你愿不愿意把花借给别人?”



“你等等——”

照碌没听明白姜行光的意思，还想挽留姜行光来问问，却见对方自顾自地离远了。

仅是跟在姜行光身后，照碌猜不透姜行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他或许应该找个机会和这人单独谈谈。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瓶白酒，里头还剩下大半。还有一盏玻璃杯，里面的酒液浅到没不过杯底。

陈总正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被姜行光叫醒后立马往玻璃杯里灌满了酒。

“你和我再喝、再喝。”



姜行光把酒杯推到了餐桌的角落。

“陈总，你这样就别再喝了，我现在叫人来送你回去。”



“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了啊，原来是有人陪了，那我是得走了。”

陈总醉醺醺地晃了几下脑袋，算是清醒点了，继续朝姜行光说道:“我认识的那些人可都没空，你就别联系人了，还是让我自个回家吧。”



他独自走向正门，没成，被姜行光伸手拦下了。

“陈总，还是需要找个人来接你。”



“真没趣，好吧，好吧......”

陈总顺势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在电话接通后，陈总报出姜行光家的地址，嘟囔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没想到令姜行光点头哈腰的人在现实里竟然是这副狼狈模样。

照碌把洋桔梗放到饭桌上，闻见了桌旁弥漫着的酒味，小声向姜行光确认道:

“你跟陈总一直坐这里喝酒?”



“酒是陈总喝的，我只是坐在这里听他讲事情。”

姜行光身上没有酒气，而且他的脸颊并没有染上红晕。



照碌见过姜行光喝酒后的样子，他相信对方没说谎。

“你也不怕(脏话)在你家里耍酒疯，干嘛不把他拦在门外。”

陈总给照碌留下的印象本来就是负面居多，今晚碰上面后更是坐实了这一印象。



姜行光有些无奈。

“陈总就是这么个人。”



陈总偶尔往他们这边瞟一眼，把照碌的工作服和洋桔梗关联到一块，朝姜行光喊道:“姜行光，你旁边这个看着像花店员工，怎么我以前去花店的时候没见过呢?”



“照碌他今天刚去花店就职，您自然不认识。”

姜行光生怕陈总说错了话，挪了几步，挡在照碌身前。

“陈总，你待会要走的时候记得把这捧花带上，待会见到人的时候应该能用上。”



“你怎么知我叫的那人待会就到了?”

陈总心存顾虑，打去电话核对了一遍时间。



见陈总拿起洋桔梗，姜行光恳切地将陈总送到了门口。

“陈总，如果还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给我，工作上的事情到公司里我再听您说。”



姜行光一直陪到敲门声响起，向来客解释完大致发生的事情，送走陈总后才从玄关走了回来。



照碌不知所措地坐在桌旁，他不明白姜行光为什么这么着急赶陈总离开，更不理解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陈总。

好在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姜行光，只要姜行光不找些“困了”之类的借口，照碌有的是时间跟姜行光沟通。

“刚才来的人是谁?”



“花店店主。”

姜行光提起白酒，将它摆在了地上。



沈钰萧?

照碌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看向客厅的窗户，见到矢车菊安然无恙，才勉强找回了思绪。

“我面试成功了，还在花店里忙了一整天......”



“恭喜，我看到你身上穿着花店制服。”

姜行光对照碌的说辞并不感到诧异，他指了指围裙。

“在花店工作得顺利吗?”



“还行，”说着，照碌心里有些怨气，抱怨似的朝姜行光说道:“洋桔梗本来是店主让我带回来的......”



“抱歉。”

姜行光很是意外。

“我想着陈总会需要那一束花——你想知道他找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照碌挺直了脊背，俨然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陈妙妙其实是陈总的亲妹妹，她昨天去找陈总了。似乎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所以陈总来找我抱怨他这个妹妹有多难缠。”

姜行光的陈述成功逗笑了照碌。

照碌放声大笑，没意识到一切的起因是他和姜行光给陈妙妙指了路。

“要是陈总真吃瘪了，我可要笑吐了。”



姜行光从厨房取来空酒杯，摆到了照碌面前。

“如果愿意的话陪我喝会酒，就当是庆祝你找到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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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正文一直都是照碌主视角，所以占据绝大部分互动的永远是姜行光。(其他人起到的是一个助攻作用，就比如这章陈总给姜行光和照碌带白酒)




第28章 第四夜


夜晚还很漫长，无论是照碌还是姜行光都不急着和对方交谈，因此桌旁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闷。



在数次欲言又止后，照碌选择打破这段宁静。

“镜子买回来没有?”



“镜子已经安装上去了，你想看的话可以去看。”

姜行光望向卫生间，尽管那里的门关着。

“......后来陈总有事情找我，是工作上的事情，再后来他跟我说了陈妙妙的事，于是我陪着陈总喝了点酒。”

没等照碌追问，他把今天的经历全交代了出来。



陈总。

照碌数不清这是姜行光第几次提到“陈总”，他听得都有些厌烦了。

“我没问你这些。”



“......好的。”

姜行光没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他站起身，

推开门并打开卫生间的灯，随后向照碌问道:“你需要过来看看吗?”



照碌先将那瓶还剩下大半的白酒拎到了桌上，缓缓走到了姜行光身旁。

现在挂着的镜子要比原来的大一些，看起来一拳还砸不坏。照碌打量着镜子里倒映着的自己，一时间愣住了。

他面相不像沈钰萧那样和善，但套上花店制服后也确实有几分干事业的模样。

总之要比照碌想象当中的好很多。



姜行光将手搭在了照碌肩上，望着镜子说道:“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我也这样觉得。”

照碌见镜子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忽然想起了那一场梦，他垂下眼睛，不敢再抬起头。

许久过后，卫生间里没发生任何变化，能从镜子里看到的还是照碌和姜行光二人。



姜行光轻轻拍了照碌两下，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照碌熄了卫生间的灯，跟在姜行光身后。



姜行光发觉白酒被照碌放在了桌上，顺手举起白酒瓶子，灌满了一个杯子。

“这酒酒精度数高，我给你少倒点，怕你喝不习惯。”

他将瓶口稍稍倾斜，见对准的酒杯被照碌抽走，不慌不乱地把酒瓶摆正了。



“你给我满上，不然就让我自己倒。”

照碌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跟姜行光争抢起了那瓶酒。他有些冲动，拿到白酒后直接往外倒，由于疏忽而溢出来不少。



“我去拿抹布。”

姜行光见不得餐桌一片狼藉，替照碌擦干净餐桌，又从厨房拿来一个瓷碗，帮照碌盛了半碗酒。

“这样喝起来比较方便，不过别喝太多了。”



白酒刚落入碗中没多久，由于惯性还在激烈翻涌，宛如海面波涛汹涌。

明明是头一回喝白酒，照碌却没有任何抵触，他端起碗猛地灌下去一大口，被酒性呛得舌根刺痒，这才意识到姜行光的提醒不无道理。



酒液重归平静，上面飘着浮沫尽数散落成了细小气泡。照碌不敢放松警惕，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瓷碗，用唇尖沾了点酒，浅尝着白酒的味道。



其实还能接受。

照碌不敢直接往嘴里倒，只把碗举高了一些。



白酒刚一入口时的冲劲淡了，后劲起来时又带着止不住的辛辣。

照碌觉得胸腔里像是着了火，他使劲往下吞口水，仍能感觉到火苗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肚子。

“水——我需要水。”

他重重敲了好几下桌子。



可姜行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端起酒杯，矜持地喝着白酒。

随着白酒入喉，姜行光脸上的红晕浓了不少，而他的脖颈基本已经红透了。



照碌自己的状况应该比姜行光好不了多少，只是没镜子给他照。酒劲缓解过后，他再度举起瓷碗，趁着酒兴正酣，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酒。

将空碗摆到一旁，照碌仰起脑袋看向姜行光。

“好酒，嗝。我就说，你(脏话)得给我倒满。”



“你喝醉酒了。”

姜行光不动声色地拿起照碌的碗，见碗里空空如也，稍微蹙起了眉头。

“我算是知道了，你酒量确实不怎么样，就不应该让你喝白酒。”



“你想阻止我也没招，没辙——”

照碌打了个瞌睡，他眼前的姜行光变得模糊不清，接着，他的面前同时出现了整整三个姜行光。

还没等照碌数清楚到底有几个姜行光，他浑身一激灵，侧身倒在了桌上。



呼噜。

照碌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还能听见一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比如姜行光呼唤了几声他的名字，又无奈地噤声了。

最后照碌被姜行光整个抱起，从椅子上下来后悬在了半空，晃晃悠悠地向着卧室飘去。



由于酒精还没消化殆尽，照碌浑身上下都在发烫，甚至连带着触碰到的一切感觉上都变得热乎乎的。

照碌认为自己成了一枚包子，正被人摆在蒸屉里蒸着。

想着，他咽下去一口口水。



脚步声与开门声交替响起，最终由柔软的床褥承载住了照碌的重量。

照碌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看见姜行光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电脑桌前面，还注意到姜行光手边放着一台正在充电的手机。

“你已经......换了新手机?”



照碌原本还打算攒钱把手机赔给姜行光，不过现在想想，他这个主意未免太幼稚了。

姜行光跟他不太一样，按对方平时的生活习惯以及工作要求，非得随身带着手机不可。



“因为工作需要。”

姜行光停顿片刻，接着说道:“电话卡也补办了，用起来跟之前那部手机没有差别。”

尽管姜行光并未追究照碌的责任，可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却将照碌原本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琢磨许久，照碌才想明白他该说些什么。

“......挺好。”

他转头看向窗户，可惜视线被拉着的窗帘挡了大半，看不清外边的月亮。



照碌翻了个身，背对着姜行光躺在床上，再次闭上眼睛。

姜行光这回没有加班太久，很快躺到了照碌身边，靠床头坐着，静默无声地刷着手机。



他可能觉得照碌需要休息，所以不太乐意打扰照碌。

但这样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



半梦半醒之间，照碌瞥见了姜行光的身影，迷迷糊糊喊道:'“姜行光。”



“嗯——什么事情?”

姜行光撇过头，向照碌那边望去。

“我在的，可以直接说出来。”



“我原本想着去花店打工挣钱，把欠你的都还上......”照碌越说越起劲，撑起身子，眼睛直直盯着姜行光，“但真的好累，累到我喘不过来气。”

苦水一经倾倒就显得没完没了。

如果把此刻想起来的所有烦心事都说出来，照碌能跟姜行光抱怨一晚上。



“但是这是你自己选的工作。”

姜行光说话的声音很轻，意识这样没起到安慰照碌的作用，又补救道:“其实没什么工作是轻松的。”



你说得对，就像你给陈总打工时还得给他做牛做马。

照碌还纠结于姜行光刚刚说的那句话，他迟疑了好几次，改口朝姜行光说道:“你就当我是嘴上抱怨，心里没这么想的。”



“如果真不喜欢待在花店，可以重新去找别的合适的工作。”

又想到照碌一贯不擅长做决定，姜行光体贴地提醒道:“或者想想你决定去花店工作的原因。”



“花店店长他人挺好的，我很喜欢他。”

喜欢?

照碌可能还没完全清醒，但这个词用得也没错，他确实对沈钰萧颇有好感。

不是男女之间的非分之想，而是指跟沈钰萧相处时照碌会感觉很舒服。



姜行光突然反问道:“是吗?”

“是——”

照碌拖长了尾音，不太想跟姜行光聊下去了，刻意地打了几声呼噜。



姜行光没再向照碌发问，放下手机，揣度起照碌刚才那番回应的意思。

他很快明白照碌醉酒后回答出来的话得有六七分不可信，为自己太过较真而自愧。



照碌本来以为姜行光要睡了，悄悄挪到了较远一侧。

不过由于卧室里太过寂静，挪位的动静还是被姜行光给听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别说话!我马上就睡着了。”

照碌匆匆喊完话，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姜行光淡然一笑。

“你明天是不是也要去花店上班?”



“是。”

照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道:“一个月只放四天假，店主都跟我讲好了。我还以为跟你一样周末两天都放假，知道后才后悔。”



姜行光点了点头。

“明天我应该有空，午饭或者其他时间可以来接你——只要不像今天这样出现意外。”



“哪能天天出事，你可别成乌鸦嘴了。”

照碌揶揄了姜行光一句，随后补充道:“行行行，我再信你一回。对了，我今天帮店主处理了一大捧玫瑰花，手都被刺戳了好几下。要是你明天来，我可以拿一支给你开开眼。”



他一不留神讲了好久的话，却没能等来姜行光的声音。等照碌试探着睁开眼，见姜行光昏昏沉沉地睡在一旁，“咻”地把头转了回去。



这是姜行光跟他睡在一块的第二天。

昨天可以算作意外，今天就不一定了。



照碌以往明明最不习惯有人待在身边，现在却没什么感觉，或许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摆正了以往的行为习惯。

当然，也可能是喝了白酒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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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花粉过敏


白酒带来的后遗症比照碌想象中还要严重。

不仅起来时头还在晕，看见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时照碌还意识到他睡过头了。

来不及吃完早饭，他仓促地咬了口油条，立即跑出了屋内。



虽然没跟姜行光打招呼，但照碌依稀记得对方刚才在收拾洗衣机里的衣服。说不定待会姜行光会去客厅，等看到桌上剩了大半的早餐后怎么也能揣测到照碌此时的急切。



当照碌走到花店门口时，正看见店主从车后备箱往外搬着东西。

他赶到店主身旁，端起一盆招财树，将它运到了店内。照碌里里外外地跑了好几趟，总算帮着沈钰萧卸下了所有货物。



“喵喵。”

奶油蹲在柜台上给他俩监工，庆祝似地叫了两声。



“接下来该怎么办?”

刚搬进来的盆栽占据了花店大部分地板，如果不将它们整理好，照碌甚至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奶油倒是可以穿梭于花盆缝隙当中，它甚至能跃过花盆，径直钻进沈钰萧的怀里。



“外面......有人......等我，你先......不急。”

说完，店主抱着奶油走出了花店。



照碌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店主站在车前窗旁同司机交谈。

这司机照碌见过——就是陈总。

陈总始终注视着店主，完全没有在意站在一旁的照碌。



副驾驶位上摆着那捧粉色洋桔梗，花蔫了一点，但被清晨的阳光一照，依然富有生机。

照碌不知道该不该把洋桔梗拿回来。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片刻，因为就在和店主告别后，陈总把车开走了。



“开始......营业。”

沈钰萧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将奶油放了下来，同布偶猫一起向着花店走去。



照碌帮着沈钰萧给那些盆栽分了类，又给店内的花卉浇了水，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客人的问候。



“你们好，这里有花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推开了花店的门，她的眼睛似乎老花了。明明照碌就站在面前，老奶奶却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找照碌。

老奶奶抬起头，向照碌问道:“好孩子，你这里有花吗?”



照碌觉得老奶奶有些面熟，但他的确是第一回见到老奶奶。

凭借照碌的坏记性，他印象里的那些老妇人长得都差不太多，顶多那个刻薄一些，这个和善一些。

可能老奶奶的长相比较大众化。



沈钰萧还站在柜台旁校对着进货账目，像是没听见老奶奶的话，也没有过来接待客人的意思。

照碌没办法寻求沈钰萧的帮助，他只能亲自对付老奶奶。

“你要什么花，送给谁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闻到了花香，就走到这里来了。”

老奶奶睁着眼睛，往四周看了一会，突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朝照碌说道:“好孩子，你给我讲下这里的花都是什么颜色的。”



“你看不见?”

照碌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请求，他仔细打量着老奶奶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长得跟一般人的很像，却少了一抹光韵，就跟没通电的灯泡一样。

盯的时间长了，照碌甚至感到些许畏惧。



“可别胡说!”老奶奶抬高了语调，“我只是看不清了......唉，那盆花是什么颜色的?”

沈钰萧终于听见了老奶奶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笔，也看清楚了老奶奶手指着的方向。

“奶奶......那是......黄月季。”



“那这盆呢?”

......

“闻着倒是挺香的，还有这盆......”

老奶奶像是在刻意刁难沈钰萧，总在询问着下一盆花的名字。

店主总会如实给予回应，没有丝毫怠惰。



照碌陪着老奶奶在店内走了一圈，实在有些着急，便朝老奶奶问道:“你决定好要买那种花了吗?”



老奶奶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刚才听到的名称，又像在品嗅花卉的芳香。

“我想想，文心兰，是有叫这名字的花吧?”



刚才沈钰萧确实提到过文心兰。它的香气馥郁，又有“吉祥兰”的别称，确实适合送给老年人。

可当沈钰萧报出价格时，老奶奶却变卦了。

“钱?我没有钱。”



那你来买什么花啊。

照碌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能做成一单生意，结果被老奶奶给糊弄了。



沈钰萧倒不着急赶老奶奶走，他大概觉得暂时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陪着老奶奶聊起了家长里短。

他们聊的大多是一些和做饭相关的事情，照碌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道理来，只好转头逗弄起了奶油。



奶油冷陌得像是变了一只猫，无论被怎么触碰都没一丁点反应。

照碌捋了捋奶油的背，以中午多倒点猫粮为筹码，才换来几声无力且敷衍的喵喵叫。



“孩子，你能给我一枝花吗?”

老奶奶跟沈钰萧攀谈已久，还是打上了文心兰的主意。



沈钰萧跟老奶奶聊得正欢，他剪了枝文心兰，递到了老奶奶手里。

老奶奶捧着那株兰花，左看右看，不禁在脸上绽放出了笑靥。

“谢谢你啊，孩子，我该走了。”



照碌眼见老奶奶推门出去，莫名有些气恼，他总觉得老奶奶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省下买花的钱。

啧。

可这样的猜忌总不能当面说出来，沈钰萧愿意陪老奶奶交谈，那他也应该乐意受其蒙骗。



见店主靠近了些，照碌不再胡思乱想，朝沈钰萧确认道:“店长，你认识那人么?”



“没有......第一次......见她，奶奶......愿意......倾听，所以......聊的......久了。”

店主轻轻地叹了一声，刚才和老奶奶的交谈近乎用去了全部的力气，他说话时得更卖力了。



照碌听着店主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自己跟老奶奶的关系，生怕店主临时出了什么状况，扶着沈钰萧坐了下来。

“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来做，店长你先休息一会。”



待会还会有不少顾客光临花店，照碌得准备好去迎接他们。至于老奶奶的事情他打算先放在一旁，假如真忘了，那就不管了。



“喵喵。”

奶油看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它只会提醒照碌别忘了刚才的约定。



见摆在橱窗里的一盏花状况不太好了，店主吩咐照碌去抢救一下这盆花。



照碌依照着店主的指示搬下花盆，剪去盆栽的枯枝败叶，又往根部喷了点营养液。这可能挽回不了花卉的颓势，却能尽可能地让花谢得晚一些。

要是拿到矢车菊后能及时进行“抢救”，那几朵花可能就不会落得那么早。

......不过鲜花一直盛开未必是件好事，毕竟姜行光花粉过敏。



快到正午时，花店门口出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真是说谁谁到。



即便只能看见那身西装的轮廓线，但根据洁净的衣肩判断，那就是姜行光。

再说也没有其他客人会提着两个餐盒来逛花店。



“今天公司里加餐，陈总他让我给花店带一份。”

姜行光将其中一份餐盒递给了沈钰萧，又看向照碌。

“还有你的，照碌。”



可陈总应该和他关系不熟。

既然午饭是姜行光送来的，照碌坦然接下了餐盒。

“你替我向陈总道声谢?”



“那倒不用。”

姜行光不着急离开，站在一旁欣赏着花店的外饰。



“你什么意思?”

照碌觉得姜行光的态度有些蹊跷，可能陈总在背地里说过他的坏话，不然姜行光也不必遮遮掩掩的。

店主怕俩人闹了矛盾，替照碌辩解道:“确实得......谢谢陈总。”

姜行光不打算纠缠下去，直截了当地说道:“你那份本来是我的，你要谢就谢我吧。”



没等照碌反应，姜行光摆了摆手，迅速撤离了花店。

......花粉过敏。



照碌竟忘了追上姜行光去道谢，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姜行光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人群当中。



奶油正蹲在猫食盆旁边吃着猫粮。

照碌站在柜台旁边，他看着餐盒里盛着的那些菜肴，总下不了筷子。

愧疚。

跟姜行光相处得越久，照碌便越觉得自己亏欠了姜行光，这种情绪一开始只是个苗头，可随着时间流逝，它已然破土生根。



店主拿筷子敲了几下餐盒盖子。

“照碌......吃饭。”



“好。”

说来蹊跷，刚听沈钰萧讲完这么一句，照碌就觉得自己肚子饿了。再加上他早饭没吃饱，饥饿促使着照碌举起筷子，不断扒拉着碗里的食物。



“喵喵。”

奶油面前的猫食盆已经空了，它还有些意犹未尽，向着照碌不停叫唤。



“吃太多......可不好。”

沈钰萧摇了摇头，没再给奶油倒猫粮。

照碌决定听从店主的命令，他怀着歉意望了奶油一眼，把猫粮送回了库房。



今天的工作要比昨天轻松一些，也可能缘于照碌逐渐适应了花店的节奏。

六点一到，沈钰萧就向照碌宣布他下班了。



照碌正提着店内的垃圾，打算沿路找个地方将它们给丢了。

可回收垃圾对应的桶里摆着一束枯萎的蔷薇，貌似是从花店买来的。



照碌遗憾地把蔷薇压在了垃圾底下，握紧住藏在身后的那支玫瑰，缓步走到白门前面。



开门的是姜行光，他仍然穿着那身西装，领结往下的纽扣也依次扣齐了。

“你今天没带花?”



“我明白你花粉过敏。”照碌眨了眨眼。

“但是我带花了，是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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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束玫瑰


姜行光用清冷的目光扫过照碌全身，许久说不上来话。



照碌捋了几下前额的刘海，没想过姜行光能表现得如此淡定。等待的时间长了，他急不可耐地把那支玫瑰举到了姜行光面前。

“你好歹看一下。”



玫瑰花瓣与视线一并上升，越过西装衣领，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双清亮的眸子。

“......阿沏。”

一切的等待与期盼被喷嚏声毁得一干二净。

姜行光捂着鼻子，再也没了刚才的矜持。



照碌将玫瑰随手丢到门外，推开姜行光，闯进了屋内。

姜行光关上门，一直跟到了客厅中央，转身靠在沙发上，用抽纸擦着鼻涕。



照碌检查了一遍矢车菊的状况，给矢车菊浇了点水，等忙完了才发现姜行光就坐在身后。

“玫瑰也会让你过敏?”



“我对所有带花粉的花都会产生过敏反应。”

可能觉得照碌态度不错，姜行光直言不讳:“所以你不需要带花回来。”



听到姜行光这么直白的回应，照碌有些为难，他尴尬地笑着，应付姜行光道:“下次不带了。”



“我给你配了一副大门钥匙，以后回来时可以自己开门进来。”

姜行光举起桌上的银色钥匙，把它递给了照碌。



钥匙的样式看起来很普通，但在客厅灯光照耀下，边缘会泛起近乎金色的光芒。



“你不是每晚都在吗?”

照碌还想着每天麻烦姜行光开门。但从他收下到钥匙时起，这样的想法就不容易成真了。

除非他把钥匙丢了。

照碌记性不好，挑个时间把钥匙藏起来，再拿这个理由跟姜行光解释，估计对方会相信。



“要是我什么时候不在家，而你下班回来，有这把钥匙就不会被关在门外。”

姜行光解释得很详细。

照碌从中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不在家?”



姜行光凭空打了好几个喷嚏。

“加班，或者有时候需要出差。”

见无可再拖下去了，他简明扼要地给了照碌答案。



照碌怀疑姜行光有事情瞒着自己，惴惴不安地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一直到吹干净头发后回到客厅他都没和姜行光碰上面，于是把猜忌暂时抛到了脑后。



“姜行光——”

后来照碌准备进卧室睡觉了，一推开门就看见姜行光蹲在床边调试着一张折叠单人床。

这明显是要分床睡觉的节奏。



“你摆在这里给你自己睡的?”

照碌决定先发制人。



不料姜行光轻轻点了两下头，把一层轻薄的毯子盖在了折叠床上方，随后自己躺了上去。

折叠床本来就比正常的单人床要小一号，在姜行光壮硕身材相衬下显得尺寸更渺小了。哪怕把头顶到底，姜行光躺在上面时也挺不直背，甚至要把腿曲起来才能安稳躺平。



在照碌视野里姜行光这会的姿势很是别扭，他看不下去，把姜行光从单人床上赶了下去，自己取而代之。



“感觉这张床也不适合你。”

姜行光一瞥，抽走了压在照碌身下的毯子。

照碌试着蹬了蹬腿，感觉有些拘束，朝姜行光打趣道:“你给我买的这是张儿童床啊。”



“不是新买的。”姜行光俯下身子，打算将铺开的单人床折叠回去，“是之前留下来的，我想着可能还能用上。”



“你就一个人收拾吧。”

照碌手里转着那枚钥匙，屁颠屁颠地跑出了卧室。

打开大门后，照碌探头出去，见左右都没有人影，偷偷摸摸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玫瑰。



他下班之前那台挑了好久才找出这株最漂亮的玫瑰，要不是和姜行光置气，怎么可能会把花扔在这里。

照碌将玫瑰插进浇水壶当中，又端起水壶摆在置物架上。安置完一切后，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却迎头撞上了姜行光。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被吓得胆战心惊。



“我听见开门声音就走过来了，是你用钥匙开的门?”

姜行光的声音里隐隐透露着困惑。

他随即将视线从照碌身上挪开，看见了那株傲立着的玫瑰。

“照碌，你为什么要一再送我花?”



虽然语气起伏波澜不惊，但是成功止住了照碌敷衍了事的念头。

照碌抿着嘴，认认真真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答案，把其中最长的一个挑拣了出来。

“之前那些，还有昨晚被你送人的洋桔梗是店主给我的，我又不认识其他人，当然得带给你。”

简单作了个铺垫，他很轻松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玫瑰是我说了要带给你看的，可能那会你没听见，早知道我就不挑挑拣拣那么久了。”



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被姜行光勾起回忆后照碌心里还是生出了些许失落。

相比起互相斗来斗去，又或者做错事要姜行光补救，照碌更希望能纠正在姜行光那留下的负面印象。

至少得给自己争口气。



可姜行光一会把洋桔梗送给(脏话)陈总，一会给他单独铺床......向来不问照碌的意见。

照碌觉得姜行光根本瞧不起他，或者把他当成了一个特别需要照顾的人。



“我有时候的确做得不对......”姜行光反省起自己，弯下了眼角，“不过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照碌没听出任何道歉的意思，可能姜行光的确不怎么看重他。

“别打谜语了，我听不懂。”

“诶，我看你今天反应不太对劲，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事情背着我啊?”他强颜欢笑地问到。



照碌没等到姜行光给予答复，只听见脚步声一阵阵地远去。他仓促跟在姜行光身后，想问出个说法。

“姜行光，你担当呢。”

还是不见回应。



人的情绪就跟潮汐一般有涨有落。照碌可以将今晚视作姜行光的“退潮期”，但他原谅不了对方冷落自己的行径。

照碌决定同样冷落回去，于是他侧身朝着窗户那侧，闷声不响，完全不搭理躺在一旁的姜行光。



这使得照碌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姜行光一定遇到了什么重大挫折，而且“那件事”严重到不能跟任何人倾述。

就像要是有人问他流落街头前遇到了什么事，照碌只会白白眼，并不会拉张板凳跟那人讲故事。



能理解姜行光大概的感受并不意味着照碌可以放任对方这么做，他光是想着这些事情就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照碌模仿着以前看到的苦情剧片段，委屈地向姜行光抱怨道:“还是你心里想着别人，容不下我了?”



“都不是你说的情况。”

听见照碌声音里满是苦楚，姜行光用手指勾住了照碌的肩膀。

“我从来不觉得你烦。”

他用另一只手抽了几张纸，准备替照碌擦干净眼泪。可等照碌翻过身正对着他时，姜行光才注意到照碌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伪装得真像是哭了。”姜行光释怀地笑了一声。

“怎么能是装的呢，我都快要被你整疯了。”照碌矢口否认。



一开了个头，姜行光的笑容就止不住了。

照碌不舍得再把俩人关系闹僵，听姜行光笑了好一会。直到笑声淡去，他向姜行光确认道:“你总该开心了吧?”



姜行光这才明白到照碌先前的剧烈反应是为了替自己分担心事而非单纯发脾气。他揽住照碌的肩膀，把照碌带到身边，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对方。

“这样我才会开心。”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音色砰地在照碌耳边炸开。



照碌没体验过和人贴这么近，他的脸颊骤然红透了，第一反应想将姜行光推得远远的。

由于姜行光的身躯压住了照碌的胳膊，照碌没能得逞。



“你真要听的话，我可以跟你讲清楚。”

姜行光往回收了收胳膊，把手卡在照碌腰间。

这个位置方便他低下头给照碌吹耳边风。

“我不希望你想太多事，不高兴了或者有心里话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那你能离我远点嘛。”

照碌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无处发泄。



“再等等。”姜行光把照碌的请求搪塞过去，重新提起了那株玫瑰，“你知道送玫瑰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不知道。”

照碌被姜行光的话勾走了思绪，下一刹那，他记起了经手过的几张玫瑰订单里的备注。

一般备注内记录着的都是顾客的需求，其中有一些是需要花店店员抄写备注内容并和花卉一同送给收货人的。

为了理解玫瑰订单上那甜到发腻又有些土味的情话，照碌还特地请教过店主。

生硬的解释远不如姜行光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来得真实。



照碌讪笑着说道:“你该不会以为——”



“打住，打住。”

姜行光牵掣住了谈话越来越不着边际的势头。

“就在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则讯息，说是之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已经逝世了。”

“我需要去参加葬礼，所以那几天会不在家，那个时候你得照顾好自己，有任何情况可以和花店老板说。”

“我不清楚你怎么想的，但你对我而言是个很重要的人，我会担心你有没有可能突然消失，甚至会害怕。”

......

确认照碌沉湎于梦乡的姜行光松开了搂着照碌的胳膊，拿纸巾擦去了落到照碌肩上的泪水。



照碌梦见石头落了地，破了个歪歪曲曲的裂缝，再从里面长出了一朵鲜艳夺目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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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猛了，看见石头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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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探班


周一的花店工作比周末要清闲很多，不仅进花店的顾客少了，打印出来的网络订单也屈指可数。



老奶奶今天又来了。

一见到照碌，老奶奶的后背更佝偻了一些，她向照碌问道:“好孩子，你们这里有花吗?”



没等照碌回应，店主剪下一支文心兰，将花递到了老奶奶手中。

“奶奶，您......又来了。”



“诶，孩子，我记得你昨天向我问过芹菜该怎么炒才不会涩，我现在跟你讲讲......”

老奶奶手里捏着那支文心兰，同沈钰萧交谈许久，俩人都聊得很开心。



唯独照碌对面前见到的一切感到些许不满，但他只能嗤之以鼻，转身去陪奶油。以往奶油被照碌叫做臭猫，现在一想，奶油可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跟老奶奶道别后，店主走回了店内。

虽然来的客人少了，但花店的工作还得继续。



照碌刚为一名客人扎好玫瑰花，那边又有新客人来访。店主有空，便领着客人在花店内看花，看起来还挺悠然自得。

听见沈钰萧和顾客的交谈，照碌的心情轻松不少。



即便花店工作繁忙，但他和店主相互配合，也不至于忙不过来。每当客人捧着花走出花店时，照碌总会欣喜于花店的业绩又多了一点。

照碌期盼着自己的努力能让这个月的工资多发一些，这样他能拿着钱去买更好的礼物，而不只是送姜行光鲜花。



商业街在中午阴云密布，下午则下起了雨。

虽然只是小雨，可街上没剩多少人。偶尔会有撑着伞的人快步从门前走过，但他们不会有兴致拜访花店。



沈钰萧百无聊赖地靠着柜台，他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奶油也变得无精打采，它那身洁白的毛发跟外边的天空一样被染成了浅灰色。



花卉需要的是阳光。倘若雨季来临，潮湿的天气持续久了，店内的植被会像人一样萎靡不振。

照碌也觉得闲得发闷，如果不需要值班，他可能就找个地方躺着睡觉去了——现在却得一直保持清醒。



说不清楚门外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他得接着等待。

等待......

照碌重重打了个哈欠。

“店长，什么时候雨会停?”



“我看看。”

店主点开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向照碌念道:“今日......晴转小雨，明日......晴，后天......多云转大雨。”



大雨?

光是连绵不绝的小雨就挺难受的了，再来一场倾盆大雨，恐怕照碌吃不消。

“那后天花店还营业吗?”



“会下雨......但是......还有客人。”

沈钰萧直摇头。



要是雨势足够大，把想来花店的人全赶走了，说不定那天就能放假。

照碌没预测天气的本事，他在心里作出照常上班的预期，继续和店主等着雨停。

在一周无休的花店上班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这只能怪照碌来应聘时实在太着急，没有多做考虑。



将近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距离商业街再度热闹起来还有一段时间。

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饭点，照碌突然有了期盼。没准姜行光会再次出现在花店门前，以陈总的名义给他们送来热腾腾的晚饭......

这只是照碌的一厢情愿。倘若姜行光不愿意来，他怎么也不可能路过花店。



店主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已经跟着奶油商量起了晚饭吃些什么。

“我点......一只鱼，奶油......开心。”

奶油用爪子抓了抓屏幕上的图片，它很快发现那只是张照片，失落地叫了一声。

“喵——”



姜行光站在花店门口，抖着收拢好的雨伞，朝店内问道:“照碌在不在?”



照碌用力地拍了一遍身上的围裙，把附着的叶片以及粉尘清扫下去，凑到了姜行光身旁。

“怎么你来了?”



“吃完饭散会步，散着散着就走到这里了。”姜行光随手把那柄伞递给了照碌，“据说待会还会下雨，你下班以后记得撑伞回去。”



“我饭还没吃呢，你跟我说这些。”照碌有些不耐烦。

配合着赶人走的手势，他此时的失落情绪展露无遗。



姜行光马上领会了照碌的意思。

“下次我再请你吃饭，我还要工作，先不陪你了。”

他被照碌半推半就地送上了回公司的路，觉得不能再拖延，匆忙走向前去。



视线与人影共同收束于商业街尽头的拐弯口。再然后照碌别过头，发现店主靠在柜台边上望着他看。



“照碌。”

店主唤了照碌一声。

“那个人......和你......关系好。”



姜行光是最频繁到访花店的客人，尽管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购买任何一朵鲜花。

“我住他家。”

思虑再三，照碌重复了一遍店主的话:“所以我和他关系好。”



离整点还有约半个钟头，店外面再度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花噼里啪啦打在橱窗上，闹得奶油急躁地晃了好几下尾巴。

店主捂住猫耳朵，安抚好奶油之后，向照碌说道:“先下班......店里......我看着。”



照碌撑开了姜行光送来的伞，独自沿着商业街走了一阵子。他忽然起了兴致，走到对街，仰起头望着那一排排开的高楼大厦。

按照推断，姜行光这时候应该在其中一栋楼的某一层里。要是照碌运气够好，他说不定能隔着窗户远远眺望见姜行光。



停驻了二十多分钟，照碌无功而返。他一连走回了白门前，掏出口袋里钥匙打开门，没在客厅里看见姜行光，愣了半响。

他后知后觉地记起姜行光还在公司，先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随后匆匆跑向卧室。



卧室内空无一人，只有漏风的窗户往里灌着雨水。

照碌难得找到了事做，他拖干净地上漫开的水迹，将卧室恢复原样后劳累不堪地躺在了床上。



唉。

姜行光在的时候照碌总嫌弃对方啰嗦，不在了他又觉得身边少了个人。

一想到姜行光以后可能会一连消失几天，照碌愈发绝望了。



在一番纠结过后，照碌狠狠骂了姜行光好几句，打着伞回到了街上。

“陈妙妙能做的我凭什么不能做。”

他记得当初在轿车上姜行光给陈妙妙指过一遍去公司的路线，要是自己能按这条道走到尽头，大概就能见到姜行光。



反正无事可做、反正姜行光探过他的班、反正照碌想这么做......总之他一鼓作气地赶到了写字楼底下。

门口的警卫觉得照碌没什么在意的必要，没去阻拦照碌，只顾着低头刷着短视频。



照碌一走进写字楼内就迷失了方向，原本以为会有前台招待来客，可他在一楼大厅内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电梯的指向牌倒是摆放在了显眼的位置，它引领照碌找到了电梯口。



一楼不是。

二楼看着不像。

三楼......

照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累计，直到电梯停在顶楼。



也不太像。

等等。

照碌发现这家公司内摆着好几盆从花店进过来的花卉，他看出了店主一贯的培育风格。



对于公司其他员工来说照碌是个不速之客，因此空闲着的员工纷纷将目光投落在了照碌身上。

“你来这是做什么的?”

离照碌最近的男员工从工位上站起身，质问起了照碌的身份。



“找姜——”

照碌想把姜行光的名字报出去，却看见陈总大步流星走向了他，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跟我来。”

陈总取下塞在右耳的蓝牙耳机，朝照碌勾了勾手指。



把照碌带进会客室后，陈总没安好心地责备起了等在这里的姜行光:“姜行光，我记得我之前说过一遍，公司可不负责收容你带过来的问题儿童。”



“是。”

姜行光老老实实地挨了批评，送陈总出了会客室，关上门后面色凝重地看向了照碌。



照碌想起他来公司后引发的关注，忧心忡忡地回望着姜行光。

他是不是不该来?



出人意料的是，姜行光并没有责备照碌。

“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啊——?哦。

照碌否认道:“不是，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晚上的工作没什么好看的。”

姜行光转头看向窗户——窗帘当然拉着。

“你最好坐在这里等我，我忙完了再带你回家。”



除了几台上课锁的柜子外，会客室内大个的摆件只剩下了沙发和茶几。

照碌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看见里面飘着不知陈了多久的茶叶，把茶壶放了回去。

“那我走了?”



见姜行光帮忙推开了会客室的门，照碌径直冲向电梯口，在其他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按下了通向一楼的按钮。



上楼的速度慢如蜗牛，下来时仿若一晃眼的工夫电梯就坠到了底。

照碌站在楼底眺望顶楼，找到了几面对外敞开的窗户。他隐约瞧见姜行光站在窗边看他，往上方招了招手。



“嘟，嘟——嘟嘟嘟。”

临走之前照碌哼起了一段临时编撰的旋律，同时举起了伞。

他突然意识到雨早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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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多云转晴


天气预报说过今天会是个晴天。

跟大多数人一样，照碌更期盼晴天到来。只是当他见到外面艳阳高照时，还是不禁揣测起这得有多热。



“......。”

沈钰萧抱着奶油，他站在门后远眺着商业街。

还没到夏至，猛烈的日光就让不少走在街上的人撑起了遮阳伞。在令人燥热的日照底下，花卉的吸引力会大打折扣。



最近照碌白天都待在花店，对于气温变化很不敏感，要哪天入夏了，估计照碌也得出了花店才能知道。



今天上午花店没来什么客人，照碌跟着店主清理起了储物柜和库房里堆放着的杂物。

忙完活，照碌流了不少汗，他靠在柜台边上擦着汗，再度望向花店正门。

偶尔会有人从门前走过，但始终不是他期盼的那一个人。



他以为老奶奶今天还会来访花店，再向沈钰萧要一枝花。直到上午快要过去了，照碌还是没能在花店门外看见老奶奶的身影。

那她可能不会再来了。

或许从走进花店那时起，老奶奶就只想拿走两支文心兰，而不是接二连三地从花店带走不同种类的花。



两支文心兰的价格不算太贵，对花店来说也不算什么损失。况且只要老奶奶不来花店，照碌不用担忧她是否另有心思，这对照碌来说是个省时省力的好消息。

要是今天下午还能撞见什么好事，照碌的心情还会更好。



晴天可能骄阳似火，但它也同样意味着风和日丽——这取决于当事人的心情。譬如照碌协助店主完成一笔巨额订单后心情很畅快，望着花店外的景色时有些出神。



“照碌?”

沈钰萧打断了照碌的思绪。

照碌转头看向店主，发现奶油正在沈钰萧怀中闹腾。

它不停地用脑袋蹭着沈钰萧的胳膊，还拼命地叫唤，虽然叫声不怎么尖锐，却闹得人心烦。



“它怎么了?”

照碌伸手揉着奶油的脖颈，没能缓解奶油急躁的现状。

他才跟奶油相处没几天，判断不出来奶油此刻想要做些什么，只能期待沈钰萧能给出解释。



沈钰萧顺了顺奶油的背部，避免它从怀里蹿出去，又向照碌请求道:“奶油......想要......出门，你带它......出去?”

这——

要真想出门，哪天不行啊?非要在今天。



照碌听不得奶油一直叫唤，他想让奶油安静一些，无奈之下向着沈钰萧伸出了手。



“奶油，跟着......照碌。”

沈钰萧小心翼翼地将奶油交给了照碌。

尽管奶油还在瞎叫，但它动作幅度小了一些，还用侧脸轻轻地蹭了照碌几下，仿佛在催促照碌赶快带它出门。



“我先带着奶油出去了，店长，你一个人在花店里应该忙得过来吧?”

照碌还不太放心，他仍然觉得这会出门不是个好主意。要是顶着正午的日光走一圈回来，估计汗水能将他的全身浸湿了。



“我能行......你照顾......奶油，别让它......爬树。”

说完，店主走回到了柜台后边。



爬树?

照碌第一次见到奶油时，它确实被困在了花店门前的绿化树上。

那时候的奶油应该也像今天这样求着沈钰萧带它出门，却因为贪玩而上了树，还害得沈钰萧搭梯子来救它。

要是奶油还敢上树，那照碌也只能骂它一声“活该”。



照碌捏住奶油的爪子，将它从自己胳膊上挪开，随后推开了花店的门。

外面的热流顿时冲入花店当中，使得照碌脚步一顿。看着外面灿烂的日光，照碌伸手护住奶油，向前踏了一大步。



在太阳底下的奶油安静不少，它好奇地观望周围的一切，偶尔发出一两声猫叫。

花店左数第二家店面。

照碌停在这家店门前，抬起头，看见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沙县小吃。



店内坐着不少人，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异常嘈杂。照碌听得有些头疼，想抱着奶油离开，正巧用余光瞥见了姜行光的身影。

他想要确认姜行光是否真在店内，目光临时被一名站起身的顾客挡住，迟迟找寻不见姜行光的存在。

由于店内人来人往，差不多过去了半分钟，照碌才看到了独自坐在餐桌旁的姜行光。



“喵喵。”

奶油想让照碌带它去别处看看，试图用叫声阻止照碌走进店内，却无济于事。



“再叫——再敢叫我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照碌小声训斥完奶油，径直朝着姜行光走去，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正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姜行光本来低头刷着手机消息，突然意识到面前坐了个人，抬起头盯着照碌，表情也从诧异转为了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姜行光才反应过来，他指着奶油问道:“这是花店里的那只猫?”



“店长让我带它出来玩。”

照碌仍抱着奶油，他向姜行光问道:“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有时候不想点外卖，所以会下楼来这里吃顿午饭。”

姜行光放下筷子，拿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

接着，姜行光伸手抱走了奶油。

“猫我替你管着，你看看想吃些什么，自己去跟老板点单。”



“我还得回花店呢——”

照碌有些犹豫，甚至想要拒绝姜行光的提议。毕竟他从花店出来的目的是带奶油逛街，待会还得回去跟沈钰萧汇合。

但转念一想，店主说过他能照看好花店，所以照碌只需要看住奶油，不让它走丢就算尽到了职责。

“谢了——!”

他刻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倒有几分讥讽。



姜行光没那么在意，他把奶油安放在腿上，目送着照碌起身。

照碌跟店主点完单后，端着一份盖浇饭走了回来。



奶油见到照碌回来，立即蹿上桌子，扑向了照碌。

“看来奶油不怎么喜欢你。”

照碌摸着奶油的小脑袋，想要借此揶揄姜行光几句，却发现奶油向前伸出了爪子。

那只毛茸茸的猫爪子正扒拉着照碌盘里的肉，奶油像是饿了。



“你(脏话)别动我要吃的东西，我拿盘子给你装一点。”

照碌慌忙地拿起摆在桌上的空盘，抢走被压住的餐盘，分出了一小部分给奶油。他看着奶油乖巧地趴在盘子旁边舔舐食物，顿时松了一口气。



姜行光没再吃饭，他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照碌和奶油的一举一动。

对上姜行光的目光后，照碌揉了揉鼓起来的腮帮子，把食物吞咽了下去。

“我还记得这只猫抓过你呢。”



“你说的没错。”姜行光点了下头，“我看见它时是有些糟心。”

他别过了头，确认没人在往他们这边看，将袖子捋上去一些，露出了手背处的那道伤疤。

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了，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更淡，所以很容易能辩识出这是被抓伤的痕迹。



压在猫爪底下的是被照碌挠出来的血痕。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照碌几乎忘了和姜行光一开始遇见时发生的不快。



照碌指着姜行光的手背，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个，对不起，我那会......太着急了。”



“你在说什么?”

姜行光扬起眉毛，随照碌视线看去，他随即明白了照碌在为什么事情道歉。

“我接受。”



没找出别的话题，俩人之间的氛围渐渐肃静。照碌举起筷子和奶油争抢着面前的饭，而姜行光刷着手机不言不语。

奶油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后，纵身一跃，落到了照碌脚边。它望着周遭的顾客，挺起了鼻子。

“喵。”

布偶猫向着一旁的空位跑去，通过踩着椅子二段跳的方式够住了桌面的边沿。



等照碌转过头时，他看见奶油正吃着别人桌上的残羹剩饭。

那张桌子恰好没人坐着，但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走进店内，照碌不能放任奶油待在那里为非作歹。



奶油执拗于碗里的几块肉，即便后腿已经被照碌抱了起来，还是拼命用爪子扒着桌面，又将最大块的肉给吞咽了下去。

再看着自己离盘子越来越远，奶油一连惨叫了好多声。



在目光所及的那些地方有不少顾客望向了照碌和布偶猫，议论声四起。尽管照碌不认识那些人，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有些慌张失措。



哪怕姜行光就坐在离照碌不远的地方，他没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只是像其他人一样盯着照碌。



“喵。”

奶油从照碌怀里挣脱出来，它落到桌上，继续舔舐盘子。

照碌本想再度抱起奶油，但耳旁传来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你看那人，还有那只猫!”

“什么时候店里跑来一只猫啊?”

“这里的盘子不会都被猫给舔过吧?”

“谁知道呢!”



嘈杂的话语声在照碌脑中相互碰撞，把他的思绪搅了个天翻地覆。随之而来的疼痛感使得照碌牙齿不停打颤，伸向奶油的胳膊也停滞在了半空中。



照碌隐约看到老板在朝他走来，但他只能看到个模糊人影，而且周围的议论声并未因此停歇。

气愤之下，照碌向着老板破口而出道:“你别过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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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波未平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我店里找事。”

老板恶狠狠地将奶油拎到半空中，来回转了一整圈。

奶油害怕起了老板，浑身毛发炸成一团，嘴里还不停地叫唤着。

“喵喵喵喵。”



“臭小子，嚷嚷什么?”

老板吼了过去，把奶油给吓到一动不动。



“放开奶油!”

照碌冲上前去，和老板争夺着奶油。

由于他来势汹汹，老板不愿意争执下去，于是主动松了手。



啪。

惊慌失措的奶油落到了照碌怀里，被照碌安抚许久才镇定下来，软弱无力地叫了几声。



奶油是救下来了，可看起来恶意满盈的老板照碌对付不来。

照碌本想向姜行光求助，往身侧一瞥，却看见姜行光朝他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什么意思?!



没有姜行光帮助，照碌只好跟老板认真讲起事情原委:“是我把奶油带进店里的，没管住这只猫是我的错。”



“喵喵。”

奶油扬起脑袋，用爪子往照碌衣服上抓了俩下，像在催促照碌把它放下来。

照碌边攥着奶油不放，一边盯着店主，盼望对方能网开一面。如若不行，他马上带着奶油逃回花店。



“你是那家花店的?”

店主指着照碌胸前的花店标识，喃喃自语道:“我记得花店店长是那个说话不利索的小伙，我还见过他，那这只猫应该也是他养的......”

随着店主不断提及有关花店的一切，他紧绷着的眉头随之舒张。



“我可以作证这只猫本性子就很恶劣，照碌他不是故意来捣乱的，还请您原谅他。”

姜行光掐准时间站到照碌身边，搭住了照碌的肩膀。



照碌好不容易找到解释的契机，他急忙澄清道:“你真要怪就怪奶油——”

“喵喵——!”

奶油不情不愿地被照碌举到了正前方。



老板和猫咪对视两眼，噗的一声笑了。

“这只猫还挺可爱。”

大概清理了一遍饭桌后，店主端起被奶油舔过的盘子，向其他顾客宣布道:“感谢大家来店里捧场，既然热闹看完了，盘子俺就不留着了，给大伙听个响。”



随着一声清响，盘子砰然落地，裂成了好几片。

照碌不怎么畏惧盘子碎裂的声响，在刚才的某个瞬间，他从店主的表情里找到了可供信赖的东西。

喜欢奶油的绝对不是坏人。



散落一地的陶瓷碎片还需要及时清理。照碌低着头，忽然发觉碎片的分布呈现出了一种自然的无序。

它们就像是镶嵌在沙滩里的白色贝壳，尽管会被不断上涨的海潮一次又一次地淹没，但当海潮退去的时候，贝壳总会再度露出沙面。

海浪声阵阵响起，取代了照碌耳旁的噪音。



照碌不知不觉站到了店外，他回过头向店内看去。

老板吩咐完伙计将地面清扫干净，看着饭店重归平静，脸庞上也逐渐浮现出了笑容。



其他客人埋头吃着盘子里的午餐，偶尔跟身旁的朋友交谈几句。

尽管还能听见一些稀碎的声音，但相比起刚才震耳欲聋的议论声，它们实在轻柔太多了。



剩下唯一值得照碌注意的是身旁的姜行光。

“姜行光?”

见姜行光没什么反应，照碌有些心烦意乱。

“你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



“因为我之前来过这家店，知道饭店老板他不是坏人。”

姜行光握住了照碌的手腕，想让对方平复一下心情。



照碌生着姜行光的气，怀抱奶油靠在墙边，一直不作声。

“喵?”

奶油望着面前的姜行光，又拿爪子挠了挠照碌，它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就起了争执。



餐厅内的几幕情形不停地在照碌脑中重映，他记得在自己和奶油面对饭店老板时姜行光一直在看他，可直到一切都结束了，照碌也不见姜行光为他做些什么。

明明当时姜行光离他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如果对方肯起身，再往前走一会，就能护在照碌面前，替照碌挡住店主以及其他客人的非议。

为什么姜行光不肯出面?

照碌想不通。



要不是最后姜行光替他说了一句好话，照碌这会还得更加气愤。

奶油见照碌没放它离开的打算，靠着照碌的胳膊眯起眼睛，仿佛困了。



果然是只好吃懒做的臭猫。

照碌收回落在奶油身上的目光，抬头看向姜行光。

“大好人”就站在他的对面。



姜行光的眼眸不再如同一汪死水，但也算不上太清澈。只要照碌靠近一些，他就能从姜行光的眼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这次做得很不错，其实不需要我说那句话。”姜行光似乎觉得氛围有些沉闷，撇过头盯着奶油看了一会，“你接下来得带它回花店了。”



“不一定，店主没说回去的时间。”

照碌摸着奶油的头顶，听见奶油抱怨似地叫了几声，他便移开了手。

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如果没有偶然遇见姜行光，说不定他会更自在一些。

唉。



“公司里还有工作，我先回公司了，有机会再陪你逛这条街。”

姜行光把话说完，上移胳膊，用手心捂了一会照碌的侧脸，又拿指尖勾了勾对方的嘴角。

戏弄完照碌以后，他径直走向右方。



日光正对着照碌照，把姜行光碰过的那几处地方烘得暖洋洋的。照碌抬起手，沿着下唇划出一道线，发现他不知不觉地摆出了一张笑脸。



照碌盯着姜行光的背影想了很久，决定打道回花店。

俩人背道而驰。

尽管他俩走在道路的同一侧，甚至回头就能看见彼此，但各有心事，两束目光变得飘忽不定。



“诶，好孩子，你怎么在花店外面?”

老奶奶从花店内走了出来，迎面撞上照碌，正用稍显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照碌本来还为姜行光的事郁郁寡欢，站到客人面前却得绽开笑容来应对。

“我，我带猫出门散步呢!”



老奶奶今天穿着一件黄色的绣花针织披肩，上面的花纹照碌认得，就是文心兰。

照碌没见过这件衣服，他猜测图案是老奶奶照着店主给她的文心兰编制出来的。



“那好孩子，你能帮我......嗯......”

话说到一半，老奶奶突然忘了该说些什么，她停留在原地，恳切地望着照碌。



照碌看着老奶奶眼眸中的光亮淡去，心中莫名有些别扭，开口问道:“你还是来要文心兰的?”



“诶......好孩子，你说的是对的。”

经由照碌提醒，老奶奶也算回忆起了来这里的目的，她转身看向花店橱窗——里面的花开得正盛。



“你还是让店长给你吧。”

照碌想起先前见到老奶奶时内心闪过的那些念头，给不出肯定得答复。



正当照碌准备踏进花店时，老奶奶出声叫住了他。

“好孩子，你刚才说了什么话?”



照碌被问得烦躁起来，加重声音喊道:“我让你去问店长!”

回音不断在照碌耳边往复，随着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加剧，照碌觉得他就快聋了。



“怎么了......奶奶。”

店主从昏黑的花店内走了过来，他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周遭的路人也纷纷望向了照碌，恐怕有很多人听见了照碌的嘶吼声。



老奶奶因照碌的恶劣态度表现得格外惶恐不安。像她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后辈的呵斥。

这时候哪怕照碌低声下气地跟老奶奶道歉也来不及了，他没办法扭转给老奶奶带来的负面影响。



当面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照碌决定摆烂。

顶多被店长训斥一两句，罢了。



照碌保持沉默，等待老奶奶或者店主过来说些什么。

四周仍是一片寂静，甚至没有传来任何人的脚步声。透过地上的影子，照碌清楚老奶奶并未离开。

店主不作反应。

奶油从照碌怀中跃到了地上，随着几声猫叫，打破了暂时的寂静。



“好孩子，你不应该......唉。”

老奶奶仿若有很多要对照碌说的话，但都被一声长叹止住了。



围观群众在照碌身后聚拢成了一个圈，把照碌和老奶奶围在了正中央。等待许久，他们所期盼着的戏码并未成真，照碌没跟老奶奶打闹，也没再度发生争执。



见事情隐隐有越闹越大的趋势，照碌有些不知所措。

难不成他得主动跟老奶奶道歉，然后去店内折一支文心兰给她?

......他还是决定继续噤声，直到其他人散去。



照碌本来不必面对这样的抉择，他没想过会意料之外地撞见这位老奶奶。

得怪她突然来访花店，明明上午时还不见老奶奶的人影，下午她就出现了!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那么多人围在这里?”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行光挡在了照碌身前。



“你不是走了，干嘛还要回来?!”

辩识出姜行光后，照碌眉间怒意横生。



姜行光没急着跟照碌辩驳，反而跟老奶奶打了声招呼:“是您?”

老奶奶见到姜行光，先是诧异，紧接着，她脸上多了几分欣喜。

“诶，我认得你，孩子。”

他俩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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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送货上门


照碌没想到姜行光和老奶奶有所关联，他指望着从谈话当中旁听出什么线索，却看到俩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

再瞧见姜行光嘴边挂上的那抹微笑，照碌心中半是纳闷，半是别扭。



“婆婆，您来这是为了什么?......”

姜行光开始同老奶奶交谈。



沈钰萧凑到照碌身旁。

“刚才......奶奶......付钱，她想要......整盆......文心兰。”

从店主嘴里得知真相后，照碌愧疚地看向了老奶奶。

她和姜行光相谈甚欢。看来俩人的关系不错，至少先前有过交集。这对照碌而言是个意外，但不见得是什么稀罕事，毕竟照碌对姜行光的过往一无所知。



啧。

“店长，我们该去包扎文心兰了。”

照碌想找个借口离开，他对姜行光极其不耐烦。



“已经......弄好了。”

店主抱起蹲在地上的奶油，哄了半天才让对方自愿留在花店。

“奶油......我管，你帮......奶奶......搬花盆......回家。”



送货上门?

花照碌倒不介意听店主的话跑一趟腿，但他一想到要服务的顾客是老奶奶，总怀着些芥蒂。



老奶奶跟姜行光慢慢讲述完了买花的经历。

“需要我叫人帮您把文心兰搬回家吗?”

姜行光边说着，边注意到照碌身上穿的那身花店制服，哑然一笑。

“可以请照碌帮那位婆婆搬花吗?”

这句话是朝店主问的，显然姜行光做好了借人的打算。



尽管照碌对此满不情愿，碍于花店店员的身份，也不好推辞这份任务。他跟随店主取走包装严实的花盆，端着文心兰出了花店。



“你怎么不用回公司了?”

陪着姜行光走了几步路，照碌不禁皱起了眉头。



“得归功于你闹出那么大动静，我以为这里出事了，所以赶过来看看。”

姜行光数落完照碌，随后朝老奶奶提议道:“婆婆，既然今天凑巧遇见了，我和照碌就顺道去你那里看看。”



“行，还在原来那个地方。”

老奶奶咳嗽一声，站得不太稳当，所幸被姜行光扶住才没往一边倒。



照碌守在一旁，不打算掺和俩人的谈话，默不作声地望着街道上飞驰而过的车辆。

姜行光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嘱咐完今日还未完成的事项后，轻声细语地问道:“婆婆，要不我给您叫辆出租车?”



“不用了，我还走得动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尚有力气，老奶奶摆脱姜行光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跛脚?

照碌学着老奶奶的方式蹬了蹬腿，忽然发现自己跛脚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他记得当初跟姜行光出了公寓......后来记不太清了。



手里抱着的文心兰不算太重，照碌尽可能将它抬高了一些，避免待会撞到路障。

老奶奶走路速度不快，她还会跟姜行光聊上两句，导致行走的过程很是轻松惬意。



抱花盆的时间久了，照碌难免手臂发酸。每次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会时还得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周围的路况，被前面二人远远落在了后头。



要是知道老奶奶家的确切地址，照碌不至于那么窝囊。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紧紧盯梢着前方的姜行光，避免不小心迷路了。

走到商业街尽头，再向右拐，左转，一直往前......一眼望不到头。

照碌喘了一口气，换了只手提着花盆。



最先注意到照碌窘境的人是姜行光。他往回赶了几步路，嗅见空气当中若有若无的花香，为难地停在了路旁。

“我陪你休息一会。”



照碌把花盆往地上一摆，跟姜行光互瞪了一会。

“老奶奶快走丢了。”

“不用担心，我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姜行光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句话成了照碌的定心丸，也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再然后，照碌悄悄指了指远处的老奶奶。

“你和她为什么认识啊?”



“说来话长。”

姜行光避开了这个问题。



目的地是一扇带着锈迹的铁门，小门内是一座被铁栏杆围起来的小院子。依照院子里满墙的爬山虎判断，这里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等照碌和姜行光进到院子后，老奶奶乐呵呵地说道:“快到家咯。”



草径尽头是一座欧式三层小楼，再想上去就得走靠在墙面上的屋外楼梯。

照碌走在最后，他看着老奶奶和姜行光走到二楼，才拎着文心兰上了楼梯。



“婆婆，我们到了。”

姜行光淡淡地瞥了照碌一眼，试着推了一下紧锁着的大门。



“钥匙在我这呢。”

老奶奶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慢慢悠悠地开了门。



屋内的摆设要比姜行光家要杂乱许多，当然，这也称得上是富有生活气息的表现。

照碌放下花盆后拍了拍手，打算离开，被姜行光给拦了下来。

“你让一下，我要回花店了。”

他还惦记着花店的工作。



“你那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姜行光的语气极为平静，明显不是反问，更像是讥讽照碌。

照碌咬牙切齿地向姜行光答道:“我回去——工作!”



“我要的花呢......”

老奶奶的声音倏地响起。

眼见姜行光没有让路的意思，照碌只好着眼于屋内。



大体的装修风格偏向欧式，应该是房子建成时就置办好的。零零散散的物件则跟在普通家庭里见到的差不太多，还有一把靠在墙边的断了腿的椅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单独陈列的中式木桌，桌子上摆着两束濒临枯萎的文心兰、两根蜡烛和烛台、一枚很大的相框。

文心兰是前两日从花店拿来的，而蜡烛是新换上去的。

相框里镶嵌着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的黑白照片。他不仅秃了头，眼角布满了皱纹，穿的衣服还很显老。



照碌按老奶奶的指示把文心兰摆在桌中央，趁机近距离地看了会照片。

......姜行光卧室里摆着的的合照貌似就是和这人一起拍的。



如果照碌没有猜错，这名大叔就是姜行光先前说过的那个意外逝去的朋友，而对方和老奶奶同样关系斐然。



姜行光看见照片当中的中年人时眼神中隐约显露出几分忧怆，不过既然老太太在场，他也不敢把太过悲伤的情绪直接表露出来。

周围的气氛随之沉重不少，令照碌不敢开口妄言。他此前没见过大叔，不太能够跟姜行光感同身受，对其只保留了些许敬重。

他目光停留在相框之上——照碌特别想要猜出中年男性跟姜行光以及老奶奶的具体关系。



老奶奶倒是不显得有多难过率，她将那两束文心兰埋进花土里，朝照碌问道:“这花要几天浇一次水?”

照碌听见老奶奶在问他，想了片刻后答道:“差不多四天。”

老奶奶有所顾虑:“好......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盆花。”



“他”?

照碌大致领会了老奶奶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他脑中闪过的那些话语并不适合说出口。再一番犹豫过后，照碌看向了姜行光。



“你怎么了?”

姜行光同照碌对视良久，仿佛刚缓过神来，眼神里尽是不可思议。

“难不成身体不舒服?”

他显然误解了照碌的意思。



既然姜行光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照碌只好亲自跟老奶奶解释:“他会喜欢的，奶奶。”



“好好好。”老奶奶喜笑颜开。

“你们吃过午饭了吗，我想着......”

老奶奶本想表达自己的好意，见姜行光和照碌一并摇头，改口说道:“那好吧，我就不进厨房了。”



“婆婆，您以后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什么事也可以叫——”

姜行光意识到照碌就在自己身旁，他遮遮掩掩地说道:“......其他人来照顾您。”



“哪还有人惦记着我呦。”

老奶奶垂下头，右眼不停跳动，蒙上了一层白翳。

姜行光否认道:“从来没有这种说法，您看我和照碌今天就来看您了。而且，您和老秦照顾的那些孩子永远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黑白照片的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彩色照片。每张合照里都能找到老奶奶或者中年男性，另外一边站着的那个人年龄和性别不一。

十、二十、三十。

照碌粗略浏览完了所有相框，没有在其中找到姜行光的合照。



“好孩子，你似乎对这些照片很感兴趣。”老奶奶和照碌搭起了话，“照片是以前拍的，我专门找人收集成了一部相册，你要是想看就跟我来。”



一整本相册?

说不定其中会有和姜行光相关的内容。



“好。”照碌点了点头。

他想叫姜行光一块，望来望去找不着人，只好作罢。



姜行光没听见两人商量的内容，他在厨房内搜寻出摆在橱柜里的茶具，冲泡起了一壶红茶。

等端着茶壶出来时，他方才记起老奶奶一贯的待客习惯，望着敞开门的卧室，再也维系不住脸上的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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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老相册


狭窄的卧室内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一层厚褥子。

老奶奶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床边给照碌讲解着相册上的内容。

“老秦和我其实不喜欢拍照，只不过耐不住一些孩子的兴致，陪着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有些孩子怕生，留下来的照片就少。”



据老奶奶所言，她和老秦曾是一家孤儿院的管事，陆陆续续收养过不少孩子。

卧室外的那一面墙和相册内记录下来的全是孤儿院里孩子们的照片，可见两人对这些孩子的疼爱。



照碌翻相册翻得起兴，却迟迟没找到有关姜行光的记录。

“奶奶，姜行光他也是孤儿院出来的吗?”

嘶......这话说出来不太对劲，但照碌想表达的意思正是如此。



“我想想，应该是在——呀，记不太清了，孩子你继续往后翻翻。”

老奶奶捂着额头，没能给出任何线索。



相册极其厚实，照碌快翻到末尾了才堪堪找到几张和姜行光相关的照片。

最下面贴着的正是姜行光和“老秦”的合照，照片里的姜行光跟现在相差无几。往上是姜行光青年时拍的单人照，还有少年以及孩童时期的照片。

最上面的两张照片没办法直接辨认出姜行光，但能够通过和成长后的模样两相对比来确认其中那人的身份。

依照旁边标注的时间信息还能够连贯地构建出姜行光成长的过程，这足矣证明姜行光来自这所孤儿院。



真看不出来姜行光还有过这样的经历。

照碌没法把木讷的姜行光和照片中活灵活现的少年联系在一块，他之前还以为姜行光来自某个死板而封建的家庭。



“我都想起来了。”

老奶奶见到姜行光的照片，先是惊呼一声，再则讲述起了她认知中的姜行光。

“我记得这个孩子学习很用功，后来貌似很有出息，经常回孤儿院看望我和老秦。”



照碌将相册翻到了下一页，没见到其他和姜行光相关的照片，将摊开的相册摆到一旁，向老奶奶追问道:“奶奶，你知道更多姜行光的事情吗?”



“姜行光——是谁啊?”老奶奶听得有些糊涂。



照碌很是诧异，想把姜行光带到老奶奶面前。他走到卧室门口，往外张望时正好逮住了偷听屋内动静的姜行光。

“......你怎么在这啊?!”



听出照碌声音里的责备，姜行光没心思隐瞒他的目的。

“我只是担心婆婆她说错话。”



照碌刻意凑到姜行光耳边，小声反驳对方道:“得了吧，没有她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呢。”

姜行光偏过脑袋，不以为然道:“那些事情你要是问我，我也会如实告诉你。”



“我要你帮个忙。”

没等姜行光同意，照碌刻不容缓地把对方拉进了卧室。他将上下胳膊伸直成四十五度角，向老奶奶介绍起了姜行光:

“奶奶，我说的姜行光就是这位。”



姜行光的嘴角抽了两下，随即恢复平静。

“婆婆，是我。”



“原来是你叫姜行光。”老奶奶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还有张照片留在我这没拿回去，我找找。”

老奶奶颤颤巍巍地起身，蹲在地上找出了藏在床底的箱子。打开箱子后，她在一堆杂物当中翻找了好一会。



“婆婆她最近记性不太好，可能记错东西了，我带你出去，别留在这里给她太多压力。”

姜行光牵起照碌的手，又往照碌肩上推搡了一下。



照碌靠在门边等了一会，没见老奶奶有任何进展，不情不愿地跟着姜行光去了阳台。



阳台角落摆着一座编制吊篮，正适合照碌这样体型瘦小的人。照碌坐上去后抓着吊篮系绳晃动起来，玩得异常开心。



姜行光端起摆在桌子上的茶壶，给他和照碌分别沏了一杯红茶。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嗤笑着把茶杯送到了照碌手中。



照碌捧起茶杯，使劲吹了几口气，确认温度凉下来后才送到了嘴边。

味道不错，回味的时候带着甘甜。

“但是真的好玩啊，不信你坐过来试试。”



“是你要求我这么做的。”

姜行光挤进了吊篮空隙当中，和照碌并肩坐在一块。

两人的重量完全不是吊篮所能承受的，以至于吊篮停止了晃动。



“你也太重了。”

照碌嘴上说着抱怨的话，扭头瞧见姜行光拘束地靠在吊篮边上，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正午的阳光从阳台窗户里斜照下来，直直打在了姜行光的脸上。姜行光试图用胳膊挡住阳光，听见照碌的笑声，半睁着眼睛看向对方。

“要是你小时候去婆婆家住几周，保准被养得人高马大的——你见过我那时候的照片。”



“那是因为你受宠，没听见奶奶夸你用功嘛。”

照碌贴近了一些，同姜行光对上了眼眸。



姜行光没有被他的伎俩给吓到，淡定地抿了一口红茶，润完喉咙后说道:“我没到特别受宠的地步，是老秦和婆婆对待每一个孩子都尽心尽力。”



老秦。

照碌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对这人的记忆，朝姜行光询问道:“你最近要去参加他的葬礼?”



姜行光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一滞。

“对，时间定在这周日。”



“我能不能......陪你一块去?”

照碌低着头，把请求从牙冠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葬礼的举办地点是在孤儿院，当时到场的人基本都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你和老秦没有关系，我不建议你去。”

姜行光没有明确否决，给照碌留下了可乘之机。



“你说的那地方应该没规定不让外人进去吧?而且我和你算有点关系，要真去了现场还能给‘老秦’送一束花。”

照碌极力想向姜行光证明他不是过去玩耍的。



姜行光弯下腰，把空茶杯随意地放到了地上。除去这个突然的举动外，他并没有给照碌予以口头上的回复。



“喏，你可以喝我这杯。”

照碌潜意识里想要讨好姜行光。

茶杯还未递过去就被姜行光给截停了。

“你有什么一定要去参加葬礼的理由吗?”



照碌答不出来。

在意外得知姜行光的身世以及“老秦”孤儿院院长的身份后，他难免会想着借助这条线索了解更多有关于姜行光的事情。



“不同意就不同意，大不了我不去了。”

被姜行光一说，照碌看开了很多。

能拜访老奶奶并且看到那本相册，再到和姜行光坐在阳台吊篮里谈天论地——他心满意足了。



“该回花店了。”

躺久了总会疲乏，为了避免睡着，照碌仓促起身。

姜行光把他按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你先不要走。”



“不让我走那你就给个说法。”

照碌彻底被姜行光给弄急了，语气冲了不少。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可以带你去老秦的葬礼，不过——”

姜行光瞥见老奶奶从卧室出来，顷刻间收住了将要说出口的那句话。



“诶，好孩子，我找着照片了。”

老奶奶捏着一小张照片，四处寻觅照碌。



照碌把姜行光搭在身侧的手肘挪开，上半身前倾，把胳膊高高举起。

“奶奶，我在这儿。”



拿到照片以后照碌没仔细看，把相片举到了自己和姜行光中央。他想向姜行光问些事情，可刚瞧见跟姜行光一同被拍摄进照片里的男生后，照碌傻眼了。

这个男生长得跟他有几分相像，乍一看还有认错人的可能，唯一区别就是俩人年龄差得很多。



“这人看起来太像我了——”照碌摸着鼻梁，“不对啊，我没去过这地方。”



背景是一片向日葵花海，数以千计的向日葵一贯向着太阳盛放。

照碌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疑点。

“姜行光，这照片是你最近拍的吧?”

他频频抬起头，记下了姜行光的容貌。



“是去年拍的，但这个人不是你。”

姜行光将手指尖从自己移到了男生上。

“他是被婆婆收养的孩子，凑巧和你长得很像。”



老奶奶忍不住开了口。

“阳阳他以前特别乖，和阿光玩得也最好。”

“婆婆!”

被姜行光呵斥后，老奶奶面露惊恐。

“后来阳阳被阿光带出去，我记得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照碌，我带你出去。”

姜行光见情形不对，拉起照碌就要离开。



一次是偶然，屡次三番回避问题只意味着他想要刻意隐瞒什么。

“我跟你一开始遇见也是‘凑巧’。”

照碌甩开姜行光的手，往地上扫视一圈，捡起了遗落的照片。



即使没跟‘阳阳’见过面，光摩挲着照片，照碌觉得他与长相相似的这个男生结下了不解之缘。

“奶奶，阳阳他回来看过你没有?”



“唔。印象里是没有回来过，他一定是跟阿光去了很远的地方。”

老奶奶记性不好的毛病再次发作，捂着脑袋，仓促走回了卧室。



原来如此。

联系上碰见姜行光后遇到的种种，照碌猜出了大致的真相。



“你平时看我，是把我当成照碌呢，还是‘阳阳’?”

他缓缓抬起头，恨恨吐出“阳阳”二字后，见到面前的姜行光随视野一并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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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约定


......

“抱歉。”

姜行光唇齿轻启，本想再替自己做出辩解，忽然改口说道:“我带你去参加老秦的葬礼，当着老秦的面把事情给你讲清楚。”



姜行光的声音令照碌逐渐冷静下来。他发觉自己不经意间被姜行光紧紧抱在了怀里，伴随着强烈的异样感，照碌很快挣脱了出来。

他点了下头，又强调道:“没经同意不准搂搂抱抱。”



差不多清醒后，照碌和姜行光站到了门外。而老奶奶留在屋内，以和蔼的笑容面对着俩人。



陪同姜行光和奶奶告别，再目送着大门被姜行光关上，照碌心里有了底气，抬高声音朝姜行光问道:“你待会还回公司吗?”



“当然得回去，你也要回花店上班。”

姜行光伸手抚平了照碌衣服上的褶皱，随后目视前方。

“我先送你去花店。”



听姜行光这么一说，照碌坚定了回去的念头，虽然这个决定有些因循守旧，但他暂时去不了别的地方。



趁着照碌移开视线，姜行光将手搭在了照碌的腕上。

“别拉我——”

照碌甩开姜行光，匆匆跑下楼梯，也不管姜行光能不能跟上。



楼梯里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一个偏轻，另一个偏重。在与姜行光的追逐当中，照碌跑出了公寓楼，把所有声音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午后的阳光猛烈不少，照碌站在狭窄的阴影底下喘着气，任由滴落的汗水浸湿自己的衣领。

姜行光守在照碌身边，仰头看着当空的烈日，随口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在婆婆家里再待一会。”



“那你一个人回去。”

照碌耳边仍然回荡着喘气声，他勉强能听清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要么咱俩去奶奶面前把事情说清。”



“......还是算了。”

姜行光犹豫片刻，回绝照碌，独自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看着姜行光越走越远，照碌不再等待，他追在姜行光身后，很快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你就不能跟我提前透露一点吗?”



“我说过等到周日去了孤儿院再跟你讲，你没必要一直问这问那的。”

姜行光侧头看向照碌，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姜行光不愿意解释，照碌只得沉默地走在一旁。接下来还得往回走一阵子，他也不清楚自己和姜行光走到哪里才算分别。

他记得接下来要在路口处右拐，提前做了准备，毕竟看姜行光现在这样也不太会停下来等他。



随着俩人越来越靠近拐角处，照碌变得忧心忡忡，倘若他跟姜行光真在花店门口分别，那么下次提起孤儿院的事情可就得等到周日了。

今天是周二，离周日还有五天。

照碌想象不出这几天内他该如何跟姜行光相处。



“姜行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照碌的喉咙，他每每望向姜行光时，想要说出口的那些话总会变成几声干咳。

姜行光注意到照碌一直咳嗽，若无其事地领着照碌走到了路口，又示意照碌先回花店。

“我还有些事情，过会再回公司。”



分别来临得格外突兀。恍若只过了一瞬，照碌和姜行光就从拐角走到了岔路口。他刚想挽留对方，抬起头时却见姜行光拿起了手机。

那双肃穆的眼睛紧盯着屏幕，完全没有留出映着照碌的余地。



旁人的影子在地砖表面交替轮转，照碌好奇地望着面前的道路，观望许久，才向姜行光问道:“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姜行光保持沉默。

他似乎被照碌的问题给难住了，在一番纠结过后，姜行光放下了手机。

“我陪你走去花店。”



照碌往前大大方方地迈开步子，他随时可以确认姜行光离自己不远，这使得照碌走起路来近乎雀跃。

趁着周围人少了一些，照碌压低声音坦白道:“我真等不到周日。”



“周日?”

姜行光念叨了一遍这个词汇，他当然明白照碌在指代些什么，声音停了半晌，伸手往照碌的肩膀拍了一下。

“回忆起忘了的事情很难，你得给我时间，也得给你自己时间。”



“拍得真疼。”

照碌拉开了距离，用手护住了肩胛骨，再度望向姜行光时，他的目光里甚至有些许畏惧。



姜行光并没有欺负照碌的意思，见到照碌反应如此剧烈，反而有些为难。他不希望把气氛闹得太僵，放缓了声音向照碌提醒道:“孤儿院离城里不远，我们周日去，隔天早上就能回来，你最好提前跟花店老板请一天的假。”



“你关心的事情真多。”

嘲弄完姜行光后，照碌又想起了那些照片。

他记得姜行光这根主干上连着的所有人:老秦、老奶奶、“阳阳”。



“要说我最关心的还是婆婆，她和老秦没有婚姻关系，膝下无子。婆婆她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老秦死后就没人照顾她了。”姜行光转向了花店所在的位置，“我们快到花店了。”



照碌加快脚步，脑中思考着姜行光所说的那些事情。迄今为止，和老奶奶认识并且保持联系的人就只剩下了他和姜行光。

虽然和老奶奶只见过几面，但是照碌数不出来太多“见过几面”且留有印象的人，他认为老奶奶的情况跟自己是类似的。



“你认识她，大不了你来照顾奶奶。”

照碌撇过头，他在某些方面不赞同姜行光的看法。



“这次可能真要听你的——还有，照碌，比起婆婆，我觉得你才是更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

姜行光这话说的很是生分。



“你可别胡说。”

照碌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直到想找出能反驳姜行光的有力证据时，照碌词穷了。

“我明明......明明变了。”



“变得开朗乐观，变得实事求是，挺好的。”

已经站在了花店门口，姜行光意识到时间了，他拦下了照碌。



这些变化既始于结识姜行光，也与照碌的工作紧密相关，假使照碌一直留在花店，他身上的变化会越来越多。

或许在照碌跟着店主学习花艺和接待顾客的时，也把店主待人处事的风格学去了几分。



但这只是一种可能，归根结底，他仍是照碌。

就在照碌发散思绪的同时，姜行光沿着去公司的路，和照碌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姜行光没有发觉照碌站在原地不动，他借助空闲时间回复着公司里的消息，并逐一回拨因疏漏而错过的来电。



午后阳光看着温和，却降不下来气温，因此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既然得知对方在忙，照碌不着急赶去跟姜行光汇合。他闲庭信步似地在行人之间穿梭，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姜行光身上。



一些人与姜行光往同一个方向奔流向前，另一些人则沿着反方向。它们汇聚成了湍流，一起一伏，将照碌推得离姜行光越来越远。



投向远方的目光如同鱼漂，茫然地飘荡了一阵，最终达成了偶然间的目光交汇。

短暂的停息后，照碌再度前行。

姜行光转过身，同照碌汇合，一并走向花店。



周遭的噪声时刻不息。照碌没找到机会跟姜行光搭话，直到将要踏进花店内时，他回过头来朝姜行光说道:“你该走了。”

“好的。”姜行光回应得干脆利落。

“今晚我应该有空，可以回家吃饭，是想一起去外面吃还是我给你做几道特别想吃的菜?”



照碌刚抬起来的腿又踩回到地上。

啊?

他还以为姜行光只会煮面。



“要不去菜市场买点肉，海鲜也成。”

既然姜行光答应请他吃饭，那照碌肯定得吃点好的。

“但是，我很晚才会回去。”



照碌担心提早下班会被姜行光拉着去菜市场，他只想坐享其成。

虽说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他偶尔陪店长忙碌到深夜花店关门也可以，甚至还能用“加班”来向姜行光交代。



“我可以等你回来。”

姜行光表现得异常执着，可能对他来说，今晚会很有纪念意义。

但这是晚上的事情，在剩余将近半天的时间内，照碌和姜行光还得在彼此的工作岗位上忙碌。



“那么再见，还有晚会见。”

照碌背过身，关上花店大门，决定将姜行光拒之门外。



“那是?”

沈钰萧早就看见照碌进来前跟另一个人在门口磨蹭了很久，但他尽职尽责地守在柜台旁，没法确认姜行光的样貌。



“是姜行光——对了店长，我把文心兰送到奶奶家里了。”

照碌交代委托进展之余还在打量店内的摆设，他想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店主在照碌出门的时候把花店照看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麻烦。



照碌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奶油在店内逛，哄奶油开心一会。

偶然间他站在了盆景架子后面，穿过花盆之间的缝隙，隔着橱窗看见姜行光从外边走过。



尽管外边烈阳高照，姜行光还是在橱窗停留了片刻。在欣赏完盛放的花卉后，那道身影没入了繁盛的绿植之中。

“喵。”

奶油猫警觉地看向橱窗，随即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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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六计


眼见时钟上显示的时间过了六点，照碌仰头跟店主提了一嘴:“店长，我值班到晚上。”



店主欣然接受，嘱咐照碌守在柜台，自己则清点起一天内用掉的材料，往账本上登记着消耗掉的数目。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往花店外望去，能看见的只有各家商铺门口亮着的颜色各异的霓虹灯牌。至于走在街上的那些人，他们的面孔被灯光和阴影完全遮蔽，无法辨认。



经过一段的时间的观察，照碌确认姜行光没在街上。他听见电脑那边传来提示音，转身操作鼠标，把刚才收到的订单打印了出来。



“喵?”

奶油趴在打印机上方，看着出纸口往外吐了张纸，伸出猫爪勾了一下。

订单飘然落在桌上，被奶油抓了起来。奶油和那张纸玩了起来，既用爪子挠又拿牙齿咬，很快便把订单扯下了一块。



照碌见情况不对，想要捉住奶油，避免这只猫再搞破坏。

奶油后腿被照碌抬了起来，他轻轻向前一跃，窜逃到了柜台上方。

“喵——”

它张牙咧嘴地示威，凭借身形矫健溜了照碌许久。



照碌接连碰壁，手肘和桌面撞了好几下。听着耳旁不断传来“咚咚”的响声，他停下来揉了揉几处撞到的地方。

奶油站在了离照碌不远的地方，昂着脑袋，得意忘形地向照碌叫唤了两声。



扑——

照碌往前一扑，迅速抱住奶油的腰，把整只猫提了起来。

“你还以为我真在示弱呢。”



奶油在空中也没忘了挣扎，不过它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扑腾对照碌没有作用，放弃抵抗且一动不动，等待照碌把它放下来。



“你好，请问——”

门口走进了一名穿着可疑的“神秘人”。

她不仅在夏天的夜晚里穿上了厚重的的黑色羽绒服，还腾出一只手来扯着帽檐，把正脸的上半部分遮得严严实实。

隔着黑色口罩传出来的声音没办法作为判断性别的依据——显然有助于隐瞒真实身份。



照碌急急忙忙放开奶油，还往它背上捋了两下，生怕布偶猫不给面子。

“你好，请问你需求什么?”

他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收拾着被奶油弄乱的桌面。



“我在网上下过订单了，一共要九十九朵玫瑰花。”

“神秘人”将手机里存着的商品展示图举到了照碌面前。



“我先确认一下。”

照碌举起那张残破不缺的订单纸，核对商品信息和“神秘人”口述的一致。

“店长，这边需要你帮忙。”



闻声赶来的店主代替照碌和“神秘人”对接，按照对方的嘱咐包扎起了玫瑰。

照碌在一旁给店主打下手，并肩负着防范奶油捣乱的重任。他从奶油手里抢回了弄碎的纸片，和订单拼到一起，又觉得这样不妥，重新打印了一张订单。



之前被奶油弄没掉的信息在新订单上清晰可见。照碌望见用户名那栏写着的三个大字，不禁将其念了出来:

“陈......妙妙?”



“神秘人”没敢回应照碌，反而以着急为由催促店主尽快包扎玫瑰。

照碌断定“神秘人”的真实身份就是陈妙妙，但他尚不会清楚陈妙妙鬼鬼祟祟的原因，只好放弃揭露对方的念头。



等到玫瑰包装好，陈妙妙抱起花束往外走，临近出门前停了下来，回头和店主商量起了租赁照碌跑腿的价钱。

照碌接下新的委托，抱起那一大捧玫瑰花，跟着陈妙妙出了花店。



“妙妙姐——我们要去哪?”

照碌心里留着不少疑问，比方为什么陈妙妙要伪装身份，又比方这束花是要送给谁的?



见自己名字被照碌道破，陈妙妙掀下羽绒服的帽子，弯着剑眉向照碌解释道:“我带你去我哥公司，咱们把花偷偷送到他办公室。”



她哥......是指陈总?

照碌一脸困惑地望着陈妙妙。



“我给你仔细解释一下。”

陈妙妙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粉红色贺卡，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亲爱的，这是我特地送你的礼物......我约你在老地方见面。”

一大段话中参杂了许多甜言蜜语，无处不透露着写信人想要表达出来的爱意。

后来结合陈妙妙的叙述，照碌这才了解到贺卡的真正作用。



事情得从陈妙妙几天前向姜行光问路时说起。

陈总是她们家里赫赫有名的“逃犯”，一直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在外面“花天酒地”。他妈本来还能拿陈总的事业心来自我宽慰，前几天聚会时和闺蜜提起陈总的事，被闺蜜拿出来的全家福照片“深深刺痛”，“特遣”陈妙妙捉拿陈总回去相亲。

那天陈妙妙见了陈总，把事情全盘托出，却“热脸贴了冷屁股，好心没得到好报”。经过她最近的调查，陈总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的原因是在和某个人搞地下恋情。

她的打算是用贺卡和鲜花把陈总从公司里引出来，跟踪陈总并找出“地下情人”。到时把两个人“一起绑走”，带到陈总他妈面前交差。



事实远比照碌想象的离奇。

他既然听完了陈妙妙的计划，已无可能置身事外，便答应当陈妙妙的同伙。



俩人按原定计划来到了公司楼下。见顶楼的亮着灯，陈妙妙按下了蠢蠢欲动的照碌，强调了一遍指定好的计划:

“我在电梯里给你望风，你把花送到办公室后马上回来，要是遇见我哥了你就说花是别人让你转送的。”

照碌点了点头，保证道:“我一定把花送到你哥手里。”



陈妙妙拉下帽檐，走在照碌身前开路。俩人一路小跑进了电梯，关上电梯门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照碌抱着玫瑰花躲进了角落，他想着待会开门时该怎么走，另一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楼层号码向上累计。



晃——

电梯停在了八楼。

进门的男人瞟了照碌和陈妙妙两眼便按下了十六楼的按钮，这让照碌的紧张有所缓解。



在十六层目送着男人离开，照碌数起了接下来的号码。

“十七、十八......二十三、二十四......”

他站到了电梯中央，预备在门开的瞬间冲出去。



电梯停靠在第二十八楼。

照碌带着九十九朵玫瑰，迎面撞上了站在电梯口的姜行光。



“小心!”

陈妙妙及时拉住了即将倾倒的照碌。



陈总在关键时候扶了姜行光一把，没让姜行光后仰得太厉害。

“呦，傻孩子不只送了玫瑰花，还给你送来一张贺卡。”

他不紧不慢地捡起飘落的粉色贺卡，递给了姜行光。



姜行光扫去衣服上沾着的玫瑰花瓣，举起贺卡读了一会。

“亲爱的......”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



照碌被陈妙妙在身后一推，才想起来公司要办的正事，他抽走贺卡，和花束一并交到了陈总手里。见照碌退回电梯，陈妙妙拼命按了几下关门键，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姜行光有些意外，他忍受着飘散的玫瑰花香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钮，面朝照碌问道:“你又是为什么要来公司......而且和陈女士一块?”



照碌和陈妙妙面面相觑，分别给姜行光道出了真相。

“我是帮妙妙姐送花给陈总的。”

“我来看望、看望我哥。”

俩人的口供勉强算作一致，也成功应付了姜行光的问题。



当务之急还是陈总的事，照碌没空跟姜行光解释太多。

他带着姜行光赶到了写字楼对面的绿化树背面，就地躲藏起来，并向躲在远处阴影里的陈妙妙作出了OK的手势。



从两人的交涉当中，姜行光猜出了照碌和陈妙妙的目标至始至终都是陈总。

“需要我打电话把陈总叫下来吗?”



“那不就成了打草惊蛇了?”照碌坚决反对。

他靠在绿化树边上，盯梢写字楼正门。



大约过了半小时，穿着白色西装的陈总捧着被弄乱的玫瑰花束跨步走出了公司大门，沿着道路向商业街方向走去。

陈妙妙紧跟着他哥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照碌错过了追逐陈总的正确时间，他正靠在姜行光身上打着瞌睡——这样的情况在十分钟前就出现了。



姜行光对着照碌的耳朵轻声提醒道:“陈总他要离开了。”



“陈总关我屁事。”

照碌迷迷糊糊地呛了回去。

他嫌靠着的姿势还不够稳当，挽住了姜行光的肩膀。



“我带你回家。”姜行光抬起照碌的大腿，间接将照碌整个人扛在了半空中，“你抓稳了，千万不要松手。”



“嗯。”

照碌应了一声，头靠着姜行光肩膀，昏昏欲睡。

不对。

“你说过要请我吃饭的。”



他为此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饿得要命。

从腹部传来的咕噜声佐证了照碌这句话的紧迫性。



“我说这句话时没想过今天晚上能在公司里遇到陈妙妙和你，还得陪着你在外面躲大半个小时。”姜行光掂了掂照碌，想让对方稍稍清醒一些，“不过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一些东西，应该可以凑合烧几道菜。”



照碌被打扰得很是心烦。

“咱俩能早点回家吗?”

姜行光不敢怠慢照碌，加快了步伐往家赶。



那天晚上，照碌总计被姜行光叫醒起来两次。一次是要喊他吃饭，还有一次是为了提起陈总和陈妙妙的事情。

健忘的照碌早就把这一对兄妹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没等姜行光说话，倒头大睡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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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阵雨连绵


阴天。

照碌在昏暗的卧室内醒来，他强行打起精神，撑着身子走到窗边，一拉开窗帘，发觉远处的高楼被阴云晕染成了浅灰色。



天上乌云密布，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整座城市如同天气一样变得令人扫兴。

完完全全是一场瓢泼大雨的前兆。



照碌还得去花店就职，他对着镜子扣上围裙肩带，刚准备走出卫生间就听见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姜行光出门时忘了把窗户关上，又或者是忌惮摆在窗台前的矢车菊。风穿过窗户缝隙将雨吹进室内，在置物架和花盆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水渍。

照碌抵着风将窗户关上，眺望商业街，已然注意到道路上淌了不少水。



姜行光习惯将雨伞摆在鞋柜上方，他也给照碌留了一把蓝色小伞。

照碌站到屋外，等了一会不见雨有减弱的势头，撑着伞逛到了花店。



“欢迎......光临。”

店主下意识跟进门的人打了声招呼，见到是照碌来了，悻悻地把头埋了回去。



照碌一进门就注意到店主今天状况不对劲，他靠在柜台边上，和沈钰萧搭起了话。

“店长，你哪里不舒服?”



“喵喵。”

奶油用脸颊蹭了蹭店主的胳膊，它在和照碌打配合。



“没。”

被照碌和奶油一关心，店主不再无精打采，直白地向照碌说明道:“就是......被人......喜欢......不习惯。”



“店长，有人向你表白了?”

照碌前几天在花店上班时从来没听店主提起过有关情情爱爱的事情，如今得知对方私底下有一段暧昧不清的关系，他自然意外万分。



“说的......没错。”

店主没有提及“对方”的身份，断断续续地跟照碌说清了他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有地方配不上“对方”，比方说花店工作带来的个人时间短缺以及致命的口齿不清。



这还是店主首次表现出如此严重的负面情绪。

照碌坐在一旁默默倾听着店主的烦恼，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对方纠结的地方在哪。

“店长，你喜欢那个人不?”

他着重强调“那个人”这一身份指代词，引来了店主的注意。



“应该......”

店主顿了顿声音说道:“喜欢。”



照碌如释重负。

“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肯定是好事，干嘛在意那么多呢。”

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能做的就是鼓励店主遵从内心。



“照碌。”

店主的视线落在了照碌脸庞上。

“喜欢过......别人?”



话题从讨论店主和某人的感情问题自然过渡到了照碌的爱情观。

照碌捋着头顶的几丛头发，捋到快打结了也没想到前半辈子自己跟谁说过类似“我爱你”这样的话。

仿佛从照碌出生那时候起，“爱情”就和他绝缘了。



“不可能。”照碌摇了摇头。

这也是他没办法和店主感同身受的原因之一。



“但是，”店主犹犹豫豫地往下说，“你和......姜行光......”



“怎么又扯到他了?是不是他找过你?”

听到店主提起姜行光，照碌把眉梢压得极低。

他仍然记得昨天在老奶奶家里发生的事，至少在周日姜行光交代出一切以前，照碌和对方没有和好的可能。



“没，没有。”

店主矢口否认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重新解释道:“我听说......你把......捧花......送给他了。”



“那是因为不走运撞上了他，不过我最后把送到了陈总那里。”

照碌闷闷不乐地回忆完昨晚发生的事，为了放松心情，他侧着头看向门外。



他不知不觉和店主聊了很久，久到外边下起了一场暴雨。连绵不断的雨丝飘洒在商业街各处，驱赶走了本该到访花店的很多客人。

今天的工作估计会很清闲，要是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那么照碌很快就能熬到周日了。



想起和姜行光的承诺，照碌回过头朝店主请求道:“我这周日想请一天假。”



“批准。”

店主比出同意的手势，随后慵懒地趴在桌上休息。

奶油和店主靠到一块，也因困倦打着呼噜。



照碌端正了站姿，准备在店主休息的时间里看好店铺。

老奶奶成了第一位来访花店的客人，她没有撑伞，似乎冒着雨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进门时浑身湿成了一片。



“奶奶，你来了。”

照碌支了张椅子，搀扶着奶奶安稳坐下。



“外面的雨也太大了，我出去散散步，没想到回来时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

老奶奶失落地望着门外的雨，直到照碌挡在面前，她才将目光转了回来。

“好孩子，我上次忘了问你，你和阿光是怎么认识的?”



姜行光?

照碌是被他从街上捡回家的。

“我当时没地方住，意外遇到他，就跟姜行光住到一块了。”

照碌勤勤恳恳地拖着地上的积水，转述了一遍刚想到的话。



老奶奶喜笑颜开。

“住到一块?没想到阿光他有伴了。他小时候长得着急，和别的孩子玩不到一块，我和老秦看着他孤苦伶仃了好几年，心里那个苦呦......”

她絮絮叨叨讲了好长一会，见照碌没反应，怕对方不爱听就没再继续讲下去。



“奶奶，你在这里坐一会，雨停了再出门。”

照碌向老奶奶嘱咐完，拎着拖把躲进了库房。他背靠门板，神色恍惚地盯着对面的白墙。



店主和老奶奶是照碌今天遇到的头两个人，结果他俩不约而同地提起了姜行光。

照碌怀疑姜行光提前跟其他人构思出了一个对付他的计划，就像他和陈妙妙为引陈总出来而设计。

不过他没有找到能摆在姜行光面前的证据，也不好意思去找姜行光对峙。



“有人吗?!有人吗?!”

从库房外传来了男人响亮的叫声。

照碌不得不将脑中杂乱的思绪推到一边，出去迎接新来的顾客。



第二位客人需要一支玫瑰。

照碌独自包装好了玫瑰花，算完帐，送客人离开了花店。

他从客人的千叮咛万嘱咐里得知对方想把玫瑰送给爱人，所以才会在下雨天来花店一趟。



老奶奶有些坐不住了，接过照碌递来的伞，哆哆嗦嗦地走进雨中。

“好孩子，帮我给阿光带句话......”



搁置一旁的思绪伴着滴滴嗒嗒的雨声，闹得照碌心神不宁。

他仿若在雨幕之中看见了姜行光的身影，可一晃眼就找不着对方了。



玻璃门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也使屋内得以安宁。因此店主和奶油没有被来来往往的客人吵醒，他们深陷于一场梦乡。

照碌没有及时收拾柜台的习惯，他目视多余的玫瑰在重力作用下滚到台面边缘并坠落在地，捡起来细细观察，阴差阳错地想起了立在水壶里的那朵玫瑰。

他记得姜行光问过送玫瑰代表着什么意义。



萦绕在鼻尖的玫瑰花香让照碌想起了一个人。

他记得昨晚在西装外套上闻见的气息，也记得姜行光后来打了一路的喷嚏。



照碌?

喵喵。



照碌一睁开双眼就对上了店主关切的眼神，还注意到奶油正拿爪子挠着他的脖颈。

疼死了。

“别动，臭猫。”

他将奶油举过头顶，见布偶猫一脸无辜地叫了两声，情不自禁地笑了。

“哈。店长，现在几点了?”



“中午......快了，刚醒。”

店主指了指奶油，又用手指着自己。



看来他只是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

照碌庆幸没因为睡觉耽误事情，高兴之余把奶油送回到了地上。



奶油一落地就往远处踱步，还时不时地悄悄回望着照碌。照碌瞪了奶油好几眼，吓得奶油一溜烟躲到了盆景后面。



盆景的色调突然一变，有一道影子遮罩在了上方。

照碌顺着影子收束的方向找去，看到姜行光板正地站在花店门口。

“你怎么来了啊?”



“受陈总的委托来这里办件事，”姜行光把从口袋里抽出来的信封塞给了照碌，“这封信给花店老板。”

他捂着鼻翼，在打出喷嚏前站到了花店外。



“你等等。”

照碌把信往店主方向一掷，出声拦下了将要离开的姜行光。



姜行光把伞举高了一些，给半只脚踏出花店的照碌提供了遮雨的空间。

“你可以直接把事情说出来。”



该说什么来着?

照碌思索片刻，只记起一开始和店主讨论过的话题。他跟姜行光旁侧敲击道:“你有没有被别人喜欢过?”



姜行光回应得很简要。

“应该没有。”

听见题干的刹那，他的目光在照碌身上打转，带动眉梢微微下压——一切动静敛在了雨声里。



“那你喜没喜欢过别人?”

蕴藏在话里的主观情绪已经不言而喻。

照碌的喉结上下攒动，他终究没替姜行光做出回应。



“确实有。”

姜行光想起两人之间的约定，越过照碌朝屋内喊道:“老板，这周日我和照碌要出趟远门，我替他向你请个假。”



“我明明请过假了，而且店长他已经批准了。”

趁对方还没走，照碌不遗余力地表达着他对姜行光的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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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节过渡完就要到结尾了，好快(


第39章 周日


一连几天都很平静，没有过分的暴雨也没有电闪雷鸣。

周日那天早上，姜行光准时叫醒了照碌。两人洗漱完，各自挑了身合适的衣服，吃完姜行光煮的面后等在了街边。



“咱俩又要等出租车?”

照碌说话时扯着嗓子，他现在特别亢奋。



“不是。”

姜行光故作高深地止住了话头。



照碌看不出姜行光打的什么主意，他踮起脚望向道路一端，没见到任何一辆出租车。

“再不走可要迟到了。”



“我问下情况，车应该就快到了。”姜行光拨通了电话，“陈总，请问您——”



刚一开口，姜行光注意到远方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匆匆挂断了电话。

“你要借的车我可给你带来了。”

陈总摇下驾驶座的窗玻璃，朝姜行光招了招手。



“陈总，您打算去哪里?”

姜行光拿过车钥匙，敞开前车门，不慌不乱地护送陈总下了车。

“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今天不是上班的日子，你先去跟傻孩子一起享受假日吧。”

陈总头也不回地越过拐弯口，消失在了姜行光和照碌的视野当中。



照碌靠在副驾驶位的椅背上，侧着脑袋跟姜行光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穿成陈总那样。”



陈总今天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白色西装，笔直的裤腿衬得双腿修长，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

而姜行光只挑了件纯白衬衫，随性地把衬衫下沿用皮带扎紧就出了门。与其说是参加肃穆的葬礼，倒不如说姜行光这身打扮是为聚会准备的。



“陈总他去办正事，我是带你去山里参观，性质不一样。”姜行光仅用三言两语就打消了照碌的疑惑，“记得系紧安全带。”



被姜行光一提醒，照碌赶忙扣上了安全带卡口。他确认一切准备万全，向姜行光催促道:“咱俩该出发了。”



周末出行的游客很多，开往各个方向的车辆相继堵在十字路口，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

搭载着照碌和姜行光的轿车刚起步没多久就撞上了车流，只能跟在队伍末端以极慢的速度保持前进。



照碌不安分地四处探望，远远瞧见路口处有交警维系秩序。还看到一名交警指挥违规车辆停靠下来，检查起了司机的各类证件。

“......姜行光，你有带那什么证的吧?”



“驾驶证一直带着，十二分满分，没什么好担心的。”

姜行光平视前方，等待面前的那辆车挪出位置。



照碌应了下来，陪姜行光静默了一会，忍不住多嘴道:“我看你开车技术挺好的啊，干嘛以前不自己开车?”



“以前——”

姜行光怔了半晌，组织起语言解释道:“以前遭遇了场车祸，当时开的那辆车作废了，再后来也没有买新车。”



前面的司机鸣起了喇叭。

在绿灯亮起后的顷刻间，数十辆汽车向前开动，制造出来的声音喧闹无比。



照碌捂住耳朵，专心研究着姜行光手机上的导航。

代表他们的点沿着系统推荐的蓝色道路缓慢移动，从十字路口出发，开过两条街、直走上了高速公路。

孤儿院的标记点近在咫尺，离抵达就差了最后一段环山公路。



僻静的山林里看不到其他车辆。可即便如此，姜行光仍然保持着刚上山时的车速。

“待会进去后不要乱走，你跟着我走。”



“为什么?我又没来这搞破坏。”

听见姜行光这么嘱咐他，照碌很是不爽。



“我不强求你听我的话。”姜行光向照碌暼去一眼，“但是那里的的孩子都挺怕生，就怕你跟他们闹起来。”



“我像是那种人吗?”

照碌摆了摆手，不愿附和姜行光。

“那里有一大片向日葵!”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窗外的景象引去，眼睛近乎和车窗玻璃贴到了一起。



成片的向日葵在山坡上排列成了一座花海，状若莲台的花苞立在长茎顶端随风摇动，虽然比不上盛放时的情景，但也足够惊艳。

向日葵的存在似乎佐证了姜行光和“阳阳”的合照确有其真实性。



照碌正琢磨要不要再向姜行光求证，一纠结就错过了询问的最佳时机，只得听着姜行光在那里自说自话。



“向日葵还没开花，不算太好看。得等到秋天漫山遍野开满向日葵的时候才漂亮。我记得有不少人会专程来这里看向日葵。”

姜行光驾驶轿车绕到山阴处，把向日葵花海抛向了山的另一侧。



“快要到目的地了?”

一抬头，映入照碌眼帘的是立于山顶的孤儿院。

通体洁白的石质建筑上盖着靛青色的瓦顶，分割出来的三栋楼形成了“凹”字形，留出了中间一块空地。



“已经到了。”

姜行光将车停在了空地的角落。



“老秦”，也就是那个中年秃头男人，他的黑白照片被挂在了临时支起来的木架子上，还有四个色彩艳丽的花圈簇拥在周围。

但葬礼的设置仅限如此，没照碌想象当中那么正式。甚至有几个大约六七岁的孩子在走廊里追来追去，他们的嬉笑声冲淡了本该出现的悲伤与忧愁。



墙面上有几扇窗户半敞开着，能从中望见屋内的床铺和储物柜，不过找寻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能见到几十个人跪在地上给“老秦”哭丧呢。”

照碌环顾四周，发现孤儿院内部寂静无声。



“早就不是贫穷年代了，十多年前来孤儿院的孩子都被人领养或者离开了，等剩下几个孩子也出去，这里就彻底没人咯。”

老奶奶听见汽车停靠的动静，倚着拐杖从门内走了出来。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照碌对上老奶奶的慈眉善目，从中读出了一丝欣喜，他于心不忍地说道:“今天不上班，我过来看看......您。”



“和阿光一起来的?阿光他人在哪呢。”

老奶奶在照碌身旁走走停停，到处寻找着姜行光的踪迹。



姜行光一直没有下车，只是将车熄火了，手还握着方向盘。

脸上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照碌靠在车门边上喊道:“奶奶找你，你怎么不下来啊。”

见对方仍然没有反应，他当机立断地拉开车门，往前一伸胳膊，抓住了姜行光的手。



“开车久了难免有些疲惫。”

姜行光如梦初醒，半推半就地被照碌带离开了驾驶座。



“奶奶，阿光我给你带来了。”

照碌和姜行光并肩站到老奶奶身边，认为自已经完成了职责，准备离开时才意识到姜行光反手擒住了他的手指。

越想要松手，两人的手握得越紧。



“婆婆，您再想想，要是有什么要做的事情您尽管吩咐我和照碌。”

明面上姜行光在和老奶奶谈话，暗地里他正和照碌较劲。

确定照碌不再试着挣脱，姜行光才没继续加重手上的力气。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斗。”

照碌给自己的吃瘪找了个借口。



据说葬礼要到晚上才开始，在那之前的时间可以自行安排。

照碌头一回来孤儿院，受到了老奶奶的热烈欢迎，于是被老奶奶领着在建筑内逛了一圈。



狭长的走廊联通着一楼的厨房和藏书室、医务室等房间，走廊尽头是楼梯口。

二楼的全部空间用来安置卧室，有一部分是提供给管理员和来访客人的，另外的那些则是孩子们睡的大通铺。



老奶奶向照碌介绍起了客房。

“晚上你和阿光可以睡这个房间。”



照碌探头探脑地往门内张望。

客房空间不大，跟最便宜的出租房差不太多，唯一优点在于卫生收拾得极其干净。

“只有一张床?”



“或者你们一人住一间客房。”

老奶奶转着钥匙圈，拣出了另外一把钥匙。



“姜行光，你该——”

话说到一半，照碌瞧见对方主动接过钥匙，打消了落井下石的念头。



三楼的房间最受照碌喜欢。

既有给孩子们上早教课时用到的小教室，也有一间堆满了各类玩具的游戏屋。天马行空的想象给参观带来了很多惊喜。



照碌推了一下摆在门口的儿童木马。

带有白色斑点装饰的蓝色小马“哒哒”地原地跑动。

“你小时候该不会在这上面摇过吧?”



在照碌的想象当中，小时候白白净净的姜行光坐上摇摇木马，满脸兴奋地唱起了儿歌。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扯远了。



“没有可能，木马是最近几年才买回来的。”

姜行光不留情面地否定了照碌的幻想。



过道尽头是院长办公室。老奶奶自称要留下来整理资料，让照碌和姜行光先行离开。



往回走了几步路，照碌突然止住脚步，他警惕地确认没有其他人过来，跨步坐在了木马上。

摇啊摇——

木马停摆了。



哪怕照碌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把腿抬到空中，他作为成年人的重量也不是儿童玩具所能承受的。



姜行光在一旁看得愁容满面。

“你要是真想玩，我可以带你去城里游乐园，那里有旋转木马。”



“你别那样看我——我就是想试试。”

照碌的脸红了一大片。

没等他害羞太久，就听见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喊道:“你看，玩具被哥哥抢走啦。”



“哇——”

另外一个孩子摊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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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烂好人


“这是你阿光哥哥准备的礼物。”

照碌松开手掌，将一捧用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撒了下来。



幼童懵懂无知地望着照碌，在糖果落地的瞬间，他蹲下来收集起了糖果。

照碌有样学样地把糖一颗颗地捡起来，无形之中给孩子制造了极大的压力。



噗。

眼见对方的动作越来越快，照碌心里乐开了花。他忍住笑意，和孩童争抢完所有糖果，转身跑下楼梯，跟在一楼等待许久的姜行光汇合。

“那小屁孩没接着哭了，你的办法真有效果。”



姜行光转过身，率先注意到的是照碌怀里捧着的那堆糖果。

“我是让你把糖全给他，怎么还带了这么多回来?”



“哪能全送人了，这些是留给咱俩的。”

照碌匀了一些糖给姜行光，剩下的全塞进了自己口袋。他揭开一张糖纸，把水果硬糖往上一掷，分毫不差地丢进了嘴里。

味道挺甜的。



“你刚才叫我什么?”

姜行光似乎听到了什么，眼神中混杂着些许不悦。



“我没有叫你啊?”

照碌一边嚼着糖，一边在脑中过了一遍跟姜行光说过的话。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除非——

“阿光哥哥?”

也许照碌说话声音太响，导致楼下的姜行光听见了也说不定。



“......该来的还是来了。”

姜行光脸色一变，踉跄几步，跌坐在墙边。



“你干嘛呢?”

质问声自然而然地从照碌喉咙里冒了出来。

他冲到姜行光面前，拼命摇晃对方的胳膊。



姜行光面色苍白虚弱，明眸紧闭，半天不见动静。

照碌试探性地捏住姜行光的人中，连着掐了几下才把姜行光唤醒。



“照碌。”姜行光抬起头，视线直直落在上方，“麻烦你带我去客房。”



来不及询问更多信息，照碌目睹着姜行光重新闭上双眼。

“啊——行。”

他把姜行光的胳膊扛在了肩上，打算带对方爬楼梯去往二楼。



呵。

“你可真重。”

照碌费了不少力气，气喘吁吁地送姜行光上了楼梯。

幸好姜行光还有些意识，要是真昏倒了那绝不是照碌一个人能扛得动的。



照碌刚把姜行光送进客房，一松手，自己就先撑不住了。他坐在床边，和姜行光靠在一块，同时用力揉着被勒疼了的肩膀。

口袋里还有一些糖，它们一颗接一颗地滚入了照碌嘴里。他寄希望于用甜到发腻的味道冲淡身体各处涌上来的疲惫，结果却徒劳无功。



面前的窗户正对着空地。照碌瞥见孤儿院外驶来一辆车，又有几个人从车上下来。

“姜行光，你听得见我说话不?今晚是不是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来?”



“听得见。”姜行光没睁开眼睛，但他大概猜到照碌在问些什么，“老秦逝世的消息通知给了所有人，但婆婆没有要求每个人都过来吊唁。”



照碌很自然地拿走了姜行光手里的一颗糖，将拆下来的糖纸叠在一旁。

“那等晚上的活动一结束，咱俩是不是就能走了?”



“明早安葬老秦，地点在孤儿院边上的墓园，你既然来了就等一切办妥了再走。”

姜行光闻见空气当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味，他诧异地向照碌问道:“你把糖全吃了?”



“那当然。”

照碌咽了口吐沫。



“别吃蛀牙了就行。”

姜行光靠向床的另外一侧，彻底不吱声了。



照碌悄无声息地钻出客房，带回来了竹签和胶水。他趴在桌边，将玻璃纸一一折好，再依照顺序粘贴在竹签上。

单支玻璃纸叠成的玫瑰花在阳光直照下散发出微弱的镭射彩光，一大捧玫瑰花则能将镭射光散射到各处。



照碌对折纸的成果极其满意，但看久了也会乏味。他暂时没别的事情可做，只得坐回床上，背靠着墙面合上眼睛。

呼。

一松懈下来就容易犯困。



......

照碌做了一场噩梦，他仓促地从梦中惊醒，正巧撞上了窗外的落日。

他斜视身旁，见姜行光还坐在原来位置，心安不少。再往上瞟，照碌惊觉姜行光早就醒了。



姜行光守株待兔许久，清楚是自己造成了照碌此时的惊愕，嘴角带上几分笑意。

“该准备下楼了，照碌。”



厨房内热热闹闹。由老奶奶领头的一班人开着猛火炒大锅菜，并把一盘盘菜肴摆上支在平地的圆桌。



照碌算是客人，不帮忙光坐在桌边等着吃饭也成。

姜行光去厨房观望了一会，被老奶奶以碍事为由赶了出来，恬不知耻地跟照碌一并就座。



跟早上比起来还有个区别。

有人在平地中央摆了个简易的篝火，专门用来烧些木柴和纸。除去热烈的火光外，还能时不时听见噼里啪啦的烧火声。



“还挺热闹的。”

照碌旁观火焰燃烧的过程，离开座位把折纸玫瑰花丢进了火中。

冲天的火光很快将玻璃纸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撮撮飘泊的白烟。



“当是送给那个老秦了，反正我看你还有奶奶都挺舍不得他的。”

没等姜行光询问，照碌交代出了烧毁花束的原因。

他的确没跟老秦见过面，但既然被姜行光带来这里参加葬礼，照碌就和老秦有了一面之缘。



来访的客人基本都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有男有女，总共坐了三桌。排场称不上大，不过这么一大帮人聚到一起吃饭的情形仍然令照碌有所动容。



“真的有好多人。”

照碌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他本以为自己会怯懦，不敢在人群当中露面。只是照碌遇到的每个人都显得特别和蔼可亲，彼此之间并无争吵，专心谈论着有关孤儿院与老秦的回忆。



姜行光偶尔会接上某些人的话茬，他对目前聊着的话题很感兴趣。

照碌没在这里生活过，也没法对一些旧事产生共鸣，根本搭不上话。他听着别人一句接着一句地讲述故事，自己使劲用筷子扒拉着夹到碗里的菜。



临近晚餐结束时，照碌凑到姜行光身边，朝着对方耳朵悄悄说道:“姜行光，我挺羡慕你。”



“你羡慕我什么?”

姜行光不太了解照碌的意思，他陪着照碌走向楼梯口。



“我羡慕你能有这么一大帮家人。”

照碌在走廊中段停驻片刻，望见篝火旁围着不少人。老奶奶在跟一些人攀谈老秦在孤儿院里干过的事，并且他们将守夜直至天明。



“你先进屋，记得晚上早点睡。”

姜行光登上二楼，和照碌道别完，继续说道:“他们也会对你好的。”



“他们”指的当然是站在平地上的那一帮人。

照碌对姜行光说的这句话念念不忘，站在窗边观摩了很久，直到听见开门声才转过头。



姜行光推开房门，遇上照碌后举棋不定地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还没睡觉?我记得跟你说过明天要早起。”

他的声音里更多的还是关切而非指责。



照碌慌不择路地走到姜行光面前。

“你有事找我?”



面对照碌的质问，姜行光表现得极为坦然。

“我记起一些得跟你说清楚的话，所以过来看看你。”



照碌抿了抿嘴。

“关于......阳阳的事?”



“不全是。”

姜行光进到客房内，随手掩上了门扉。

“明天我跟你讲我在孤儿院里遇到的事情，也想听你讲一遍自己的身世。”



照碌往窗外探去，见整栋楼的不少房间都向外透着光亮，就把窗帘拉紧了。

“你先来这里坐一会。”

他招呼姜行光过来，自己则仰着脑袋，盯住屋内摆设在墙面上投射出来的阴影。



晚上给客房提供照明的是一盏复古落地灯，它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

照碌用视线描摹着阴影的边缘，逐渐平复心情，向姜行光开口说道:“你要是真想知道我的身世，我马上给你讲。”



承诺是许下来了，但该从哪里开头仍是个难题。照碌没想出合适的答案，他决心讲到哪算哪。



很久很久以前。

从照碌小时候开始，他没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爱。“母亲”又是个懦弱的人，致使他的童年如同一片泥沼。



部分记忆的缺失让叙述显得没什么细节，情绪的调动则让照碌哽咽失语。

姜行光黯然自愧，他屡次抬手，帮照碌抹去脸颊上淌着的泪水。

“明天见。”



“别走好嘛。”

在姜行光起身之前，照碌扯住他的衣袖，把酝酿已久的愤恨和不舍借由一句简短的话宣泄了出来。



姜行光见到的是依依不舍求着他别走的照碌。

“可以听你的，但是我其实不想留下来。”

他的视线飘忽不定，显然是在两种选择之间犹豫不决。



照碌只听出姜行光要走的想法。

为了挽留对方，他挽住姜行光的脖颈，主动靠了上去。

他俩的距离近到可以感知彼此温热的鼻息。



“照碌，我经常梦见阳阳他在向我招手，昨天和今天也是。”姜行光的声音沧桑而沙哑，“但是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知道，你和阳阳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和他当然不一样。”

照碌的嘴唇微微发颤，贴近姜行光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说道:“烂好人，我(脏话)喜欢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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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其实姜行光这会也是喜欢照碌的。
只不过他之前一直把照碌当小孩子看待。


第41章 恋爱关系


单方面确认关系的两人在同一张床上睡到了第二天清晨，不过这回先醒来的人是照碌。

他反反复复睁眼闭眼，确认姜行光躺在身边，也不急着叫醒对方，而是偷偷摸摸地搭住姜行光的手，抬到了两人中央。



唉。

他期望能立刻听见姜行光主动说“爱你”，但照碌越是这么想，就越明白还没到合适的时候。

要么是在墓园，要么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姜行光会依照承诺把一切说清楚，从而解决照碌耿耿于怀的最后几个困惑。

到时他和姜行光的关系一定能够水到渠成。



姜行光翻了个身，在床上摸索一阵，当意识到照碌就在身旁时，他释然地笑了。

“昨天半夜下起了很大的雨。”



“我听见了。”

照碌装模作样地点了下头。



窗外的天色呈现出独特的灰黑色，几团浓重的乌云盘踞在上空，俨然成了暴雨的征兆。

照碌望见这样的天空，才明白姜行光不是在开玩笑。

“你耳朵还挺灵敏。”

他转身往外走，腿却有些发软，脚步没踩实，一不留神向前倒去。



姜行光从身后抱住照碌，及时避免了一场事故的发生。

照碌正准备道谢，见姜行光的神情极为阴郁，改口问道:“你这会想到了什么?”



听见照碌的声音，姜行光短暂舒展开了眉头。

“那天我开车离开的时候，天色跟现在一样。”



照碌绷紧的心弦随即松懈下来。

“下雨不是挺常见的——走走走，别让其他人等着咱俩。”



临近出客房前，姜行光还在望着那片天。

照碌把客房内的事抛之脑后，他急匆匆跑下楼梯，跟守在空地的老奶奶打了声招呼:“奶奶好，我和姜行光已经准备好去墓园了。”



“好孩子，好好好。”

刚夸完照碌，老奶奶连着咳嗽了好几下。她被守在附近的人扶进屋内，独留照碌和姜行光在空地中央。



照碌认为这样的场面有些枯燥，他想过去看望老奶奶。

姜行光不由分说地拦下了照碌。

“婆婆一夜没睡，让她休息一会吧。”



在正式启程去墓园以前，老奶奶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劝说大部分人守在孤儿院内。她只让成家立业的人去送老秦最后一程，说是可以把各自的成就讲给老秦听。

按这个标准照碌是去不了的。他为此躲了姜行光好久，打算等前面那些人全被奶奶劝走了再偷偷溜进队伍里。

他的躲藏对姜行光不起效果，最后无可奈何地被姜行光拉到了老奶奶面前。



“婆婆，这位是照碌。”

姜行光牢牢牵着照碌的手，巴不得将他们的关系当场公之于众。

照碌在旁边尴尬得无地自容。



“老秦他会理解的。”

老奶奶笑吟吟地说到。

清点完待会去墓园的人数，老奶奶领着一班人出了孤儿院的正门，从侧面的小路绕到孤儿院的背面。



“老秦”被安置在了偏近正中央的一个位置，这里地势高，进园时就能看到。

墓地管理员盖上最后一铲土，指挥着几个青壮年立起墓碑。

老奶奶终于落了泪，引发不少人的共鸣。哭哭啼啼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又因某人讲起这几年内的经历而逐渐停息。



墓碑上刻着老秦的生平事迹，包括他的真实姓名和出生年月。他既不姓秦，年纪也不算老。



轮到姜行光跟老秦讲话时，他照常带着照碌。

姜行光先讲起在陈总公司里做出来的业绩，随后说到了他和照碌的相遇以及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从烧烤店门口偶然相会，到医院、商场、花店、公司，再到两人一并给“老秦”吊唁。



要是听到哪些细节被姜行光讲错，照碌也会帮忙补充。他和姜行光掰扯到最后，没什么想单独对老秦说的话，于是在离开前给老秦鞠了一躬，当作见面礼。



送别老秦的人逐一散去，零零散散地走出墓园，意味着葬礼正式落幕了。

姜行光有单独的事要找照碌，所以他俩等到了最后。



“阳阳”的墓碑立在墓园角落，前面摆着几束完全枯萎的向日葵，看样子不常有人来这里祭拜。

“生时不详，生平乐观、积极向上，不幸夭折。”

照碌挑出碑文里的重点，朗声读了出来。



姜行光一条条解释起了缩略过的碑文内容。

“‘阳阳’在生下来几个月时被人送到孤儿院门口，他长大后记不起生父生母的模样，更不记得自己的出生日期。婆婆为了庆祝‘阳阳’长大，把捡到他的那一天定做了每年的生日。”

生时不详。

也有可能被“抛弃”的行为伤害深了，不愿意承认生父母的存在。



“我回孤儿院看望婆婆，认识了‘阳阳’，之后回来好几次都见到了他，和‘阳阳’关系越来越好，在后来才有了领养孩子的想法。婆婆也认为‘阳阳’跟着我会很有前途，于是协助我办理了领养手续。”

生平乐观、积极向上。

“阳阳”可能是个既聪明又善良的孩子，不然怎么每个人都对他好呢。



“可惜在带‘阳阳’离开孤儿院那天下了场暴雨，我没听婆婆的劝，执意开车带‘阳阳’走......”

姜行光眼神变得极度惶恐。

“由于轮胎打滑，那辆车驶离了道路，一头撞上向日葵花海，侧翻并致使一人死亡。”

“阳阳”不幸夭折。



坦白一切的姜行光看上去轻松很多，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蹲下来用手擦拭去墓碑表面蒙着的灰尘。



“早知道我留一枝花给他了。”

照碌同样蹲在地上，他认认真真阅读了一遍碑文，不禁为“阳阳”默哀。



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往前看。

照碌偏过脑袋，出声阻止了姜行光反复擦拭墓碑的行为。

“别擦了，再擦这都成镜子了。”

他见不得姜行光摆出面如死灰般的绝望，竭尽毕生之才安慰道:“他的死又不全是你的责任，你与其伤心还不如骂老天。”



为了示范，照碌抬起胳膊，指着一朵乌云喊道:“(脏话)东西!”

哗啦。

天上忽然下起了一阵雨。



照碌被这般情形吓傻了，等到地上落满雨点，才反应过来，拉着姜行光往墓园外跑。

“还不走要被雨给淋湿了。”



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姜行光原本的计划安排，他被照碌催着坐到驾驶位上，糊里糊涂地将轿车驶出了孤儿院。

雨刷器不断刷洗着覆盖在挡风玻璃上的水渍，即使卓有成效，依然对视野造成了一定的限制。



“我觉得我们等雨停了再考虑回去更好。”

在相同的情形下，姜行光止不住地担心相同的灾祸会重蹈复演。



“没事，我不怕出事。”

照碌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姜行光加油打气。

毕竟他不会开车，没法代替姜行光的位置。



轿车平稳地驶到了半山腰，过几分钟就该见到那片向日葵花海。

急促的雨滴打在轿车车顶啪啪作响，一直没有停歇的势头。

身旁的照碌动静很大，刻意提醒姜行光他的存在。



种种巧合把过去的梦魇复现在了姜行光眼前。

“我完全做不到。”

他猛踩刹车，将车辆停靠在路边。



因恐惧而产生的汗水浸湿了姜行光的头发丝，甚至沿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衬衫的上半部分留下水痕。



“那你以后得抱着对‘阳阳’的悔恨过一辈子了。”

照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打消了一切顾虑。他不介意陪姜行光把话撂明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我还是讨厌你，姜行光，一想到你看我的时候脑袋里念着的是‘阳阳’我就恶心。”



“你真这么想的?”

姜行光喃喃自语道:“我可能真做得不对。”



“是，不过和你待久了，我能看出来你是因为亏欠‘阳阳’一条命才对他念念不忘的。”照碌决定把激将法贯彻到底，“但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把我看成他，难道咱俩之间也是亲情?”

糟糕。

照碌激将的目标成了自己，他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去了。



“从烧烤店门口见到你的那个晚上开始，我确实把你认作‘阳阳’，那会我还在想是不是‘阳阳’来寻仇了。”

姜行光泯然一笑。

“照碌，你有时候会让我很意外，包括几次送花给我也是。至少现在我能明确地告诉你，你永远是照碌，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不用你提醒我是谁。”

照碌对姜行光的解释很不满意。

“你倒是告诉我，咱俩到底算什么关系。”



姜行光勾了勾手，使唤照碌道:“你过来。”

照碌阴差阳错地贴近了一些，嘴上仍不留情面地说道:“你可别害我。”



“肯定不害你。”

姜行光低下头，伸手捧住照碌的侧脸，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照碌的耳垂。



照碌敏锐地察觉到从耳后根传来的瘙痒，一时打起退堂鼓，想挪开头却被姜行光限制得死死的。

他上抬眼眸，无奈地望着面对面的姜行光，寄希望于对方别拖延那么久。



姜行光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下定决心，贴着照碌的唇瓣落下一吻。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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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会正式ed，然后会更几章番外(一些婚后互动)


第42章 故地重游


送别姜行光和照碌的是一路的雨。

向日葵花海连同孤儿院一起消失在了烟雨深处。

他们驱车驶过山林与公路，在正午之前赶回了城里。



今天还是工作日，照碌得照常去花店工作，让姜行光把他带到花店门口。

想说的话尽数在车上说过一遍，临近离别时照碌反而讲不出什么特别需要跟姜行光嘱咐的东西。

他和姜行光最后一次道别，由着姜行光再次亲吻侧脸，随后落荒而逃。



“店长，我回来了。”

一推开店门，照碌毛毛躁躁地跑向柜台，把奶油举过了头顶。

“你这只臭猫想我没有?”



“喵?”

奶油还没意识到目前的状况，惊愕地晃着尾巴，直到瞧见照碌的笑脸后，它才讨好似地叫了两声。



“回来......就好。”

沈钰萧跟照碌打了声招呼，不过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的那辆黑色轿车上。

“陈总......的车?”



“对——”

照碌把奶油放回到柜台上，一边用手捋着奶油的背毛，另一边跟店主解释起了一切的缘由:“昨天我和姜行光要出远门，但姜行光自己没车，就向陈总借了车。”



“昨天......陈总。”

这两个关键词让沈钰萧想起一个秘密。

他等到姜行光把车开出视野外，压低声音向照碌确认道:“你和......姜行光......现在......是恋人?”



啊?

照碌起初以为是自己进门前的表现过于明显，所以才被店主看出他和姜行光的恋爱关系。只是听到店主接下来的话，他才明白原因在于有人没管住嘴。



昨天陈总来找沈钰萧，甚至当着沈钰萧夸夸而谈。一会说什么姜行光难得开窍，一会又说姜行光要和照碌表白，总之什么小事在他口中都代表着姜行光对照碌有意思。



照碌怀疑是姜行光几天前给陈总透露了些小道消息。

在剩下半天的工作当中，照碌总会想起这件事，他决定下次见到姜行光后把真相问出来。

毕竟他和陈总不熟，更不想听见陈总议论他和姜行光的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和姜行光的重逢远比照碌想象中要来得早。

姜行光掐准照碌下班的时间点出敲响了花店正门，身上还穿着周末那件白衬衫。在分开的时间里他用熨斗烫平了衬衫的褶皱，好给再次见面留些惊喜。



照碌解开系在身上的工作服，快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姜行光。

“咱俩要去哪里?”



“我带你去老地方。”

姜行光在路口止住脚步，等到出租车停靠过来，替照碌拉开了后车座的门。



司机提醒乘客把车门关紧，瞟了一眼后视镜里两人的倒影。

“咳咳，我是不是以前接过你们啊，感觉蛮熟悉的哦。”



听见司机师傅的话，照碌和姜行光都有些意外。尤其是照碌，他记性向来不好，对司机一点印象没有。



司机搭不上话，为了缓解车内的寂静氛围，他播放起一首流行乐。

“咳咳。”

又是一声咳嗽。



姜行光端正坐姿，突然向司机说道:“师傅，您这咳嗽听上去像慢性病。”



“是，前几年一直这样，后来好了一阵，最近又发作了。”

司机怕乘客不乐意，又补充道:“这病不传染的，你们放心哦。”



照碌没空旁听姜行光跟司机的谈话，他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落日以后，城市的电灯逐渐亮起，在夜空中闪耀光芒，宛若一颗颗明星。



“你在看什么?”

姜行光靠到照碌身旁，抬起头打量着外边的事物。



“你不觉得这里，还有那里一闪一闪的样子很像星空吗?”

照碌敲击窗户，把几处亮光的地方介绍给了姜行光。

“一，二......”

他试着数出“星星”的数量，但随着“星星”不断被抛出窗户，照碌不得不停下数数的进程。



“我妈在我小时候说过，数到一万颗星星的时候会有好事发生。但天上没那么多星星，我每次都是把能看到的所有亮点反复数来数去。”

他回想起懵懂无知的自己，自嘲似的向姜行光问道:“九千九百九十九，一万。你说好运是不是该上门了?”



姜行光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即挽住照碌肩膀，默不作声地护着对方。

照碌此刻的心情称不上难受，只是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幸好他遇见了姜行光，能依偎在对方怀里并贪婪地汲取一份理所应当的爱意。



眼前的街道昏暗无光，到尽头都没看到什么人影。不过一旁的店铺还亮着灯，似乎还在营业。

烧烤。

照碌望见饭馆招牌，惊叹道:“这不就是咱俩第一次见到的地方吗?”



他嗅出空气中浓郁的胡椒气息，踏上满是灰尘的台阶，大概猜出姜行光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当时照碌蹲在烧烤店门口望风，被好心的姜行光捡回家，继而发生了后来的一系列故事。



姜行光这人喜欢给生活添些纪念，有时不被照碌所理解，不过这回不一样。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一走进烧烤店，照碌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烧烤架上。

老板举着一把羊肉串在大火上烘烤。特制的香料与油花滋滋作响，带来的香气极为惊艳。



姜行光跟老板点完单，带着两罐啤酒姗姗来迟。

“这家店在巷子里开了得有十来年，以前我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事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当做散心，那天也是如此。”



“我记得那会我还说你名字文绉绉的。”照碌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个夜晚，“后来发现你这人确实能说会道，我怎么也说不过你。”

“没本事就不要逞能。”姜行光将啤酒递给照碌，“你喝这个应该不会喝醉吧?”



“应该。”

照碌一笑而过，拧下罐顶的拉环，又拿起罐子和姜行光“碰杯”。

“那个什么来着的，ch——eers。”



姜行光打趣道:“你看起来挺开心的。”

照碌正喝着啤酒，听见姜行光的话，突然露怯了。

“没有——”

他口是心非地解释完，想起在花店里听店主说过的话，朝姜行光问询道:“你是不是把咱俩的事情给陈总透露了?”



“说来话长。”

姜行光意味深长地朝照碌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

老板端来刚出炉的烧烤，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再然后，照碌一手吃着烤串，一手喝着啤酒，还不忘侧耳倾听姜行光说的每一句话。



“陈总公司在外省也有业务往来，他希望我能代表他去监督项目进程，开始定的是出差一个月。”

姜行光抿了好几口啤酒，顺道等待照碌作出反应。



“不行。”

照碌用啤酒罐底重重地砸了下餐桌，以表达出他的坚定。

“咱俩才刚确认关系，你就要消失一个月，那不是故意要我......守空房吗?”



已然明白照碌的心思，姜行光顺理成章地把剩下的情况交代了出来。

“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把你的情况讲给陈总听，他后来改变主意，只安排我出差两周。”



照碌听得极为郁闷。

“什么时候走?”

他没办法干涉姜行光工作，盘算着在接下来几天里尽可能多地和姜行光见面。



“差不多下周出发。”

姜行光抽出一张纸巾，抬手帮照碌擦拭了嘴角的油渍。

亲密的举动并不显得生分。



照碌停下目前的动作，忐忑地望着姜行光，哪怕确认对方已经挪开手指，他一时半会也没有缓过神来。

“我知道了。”



他们在烧烤店内坐了大半个小时，出门后姜行光提议散步回去，因此两人没有等出租车车来。

步行的同时，照碌为出差一事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他还没有得到一个能够兼顾自己和姜行光的提议，打算继续想下去。

察觉到姜行光停了下来，照碌也没再往前走。



“接下来该往哪走?”

站在十字路口的此端，照碌瞧见了三条不同方向的路。

红绿灯交替变化，随时都有车辆沿着指向箭头的方向开往某条道路。车辆的转向灯和闪光灯的闪烁环环相扣，令照碌看得晕晕乎乎。



“你给我指条路。”

他把艰难的选择抛给了姜行光来做。

姜行光指明接下来该直走，陪照碌到达十字路口的彼端，才提醒道:“如果你着急回家的话，我们按导航来走。”



“那不用。”

照碌哼了一声，脑中总算有了个大致的思路。

“既然今晚有空，咱俩走到哪算哪怎么样?”他生怕姜行光不同意，直接拉着对方的胳膊沿街跑了起来。



两人靠到桥梁围栏边上，面前是一条倒映着圆月且潺潺流动的河水，身后是在城市建筑窗里窗外浮现着的万家灯火。



照碌踮起脚尖，双手达成喇叭状，向着河面兴奋地喊道:“以后照碌和姜行光永远不分离!”

他的情绪带动了姜行光，使得对方有样学样地喊道:“姜行光会和照碌一直在一起。”



随着回声传来的是两人的笑声。

姜行光保留着脸上的微笑，举起手机，将他和照碌纳入镜头之中。

“我们一起拍张照片，三，二，一。”



“咔嚓”声响了好几次。

手机忽的从姜行光手里滑了出去。

照碌往后一仰，勉强抓住了手机。



在姜行光惊愕的目光中，照碌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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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日会


四月一号。

照碌起来时揉了揉眼睛，他发现日历上这个日期被姜行光用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

今天会发生什么他还不得而知。



他准时抵达花店，平平无奇地度过一天，在将要踏出花店时却被店主给叫住了。

“照碌......等等。”



店主说他晚上有事情，不方便照顾布偶猫，希望照碌能帮他看管奶油。

“可以。”

照碌接过奶油，抱在怀里掂量了两下，面色古怪地问道:“你是不是胖了?”



“喵喵。”

奶油不耐烦地叫了两声，像在催促照碌带他离开。



照碌无奈地托举起奶油，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商业街上的人特别多，不过没有看见姜行光。奇了怪了，照碌印象里的姜行光总会莫名其妙地在哪出现刷一波存在感，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一天不见人影。



照碌按下心中的困惑，凑到客厅的窗前往里望去。

室内漆黑一片，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照碌从正门进了客厅，他基本确定姜行光还没有回来。其中原因照碌尚不清楚，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坐在沙发上，等着玄关传来开门声。

会不会姜行光早上就出差去外省了?

不不不。

照碌否认了这个猜想，他认为姜行光在临走前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通知自己。



奶油在陌生的环境里很急躁，始终安稳不下来。它纵身一跃，从照碌怀里挣脱。再踩着地板，向着屋内一路小跑。

照碌紧紧跟在奶油身后，发现对方走到了厨房内。奶油在关闭着的冰箱门前打转，显然是饿了。



“饿了不会说一声?”

在黑暗当中，照碌蹲在冰箱前翻找出了一片鱼干。

突然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而且节奏极为急促，一听就不是姜行光作风。



照碌担心是贼来了，拎起平底锅，小心翼翼地走到客厅。

尽管这时候敲门声已经停了，但还不能够令照碌放松警惕。



三二一。

倒数过后，照碌迅速拉开大门，准备趁贼人不注意给对方一锅——

在平底锅即将落下前，照碌认清了站在门前的人是姜行光，他赶忙将举着平底锅的手止在了半空中。

“我还以为你出差了。”



姜行光不动声色地走进屋内，站在照碌身后，把照碌推到了外面。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带着派对帽的店主和陈总钻出了树丛，一个拿着礼花炮，另一个则举着照碌和姜行光的合照。

是在桥上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姜行光和照碌皆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拍摄出来的效果十分好笑。



“生日快乐。”

姜行光拍了拍照碌的肩膀，把提前包装好的礼物塞给了对方。



在几个人的簇拥中，照碌端着礼物盒坐到了餐桌边上。

吃完鱼干的奶油踱步回客厅，被店主抱上了桌。



礼物是一部手机。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拿这部手机联系我，想视频通话的话要这么操作......”

姜行光俯下身子，温声细语地给照碌讲解起了手机的操作流程。



店主和陈总把生日蛋糕端到餐桌中央，同时点燃了上面的蜡烛。照碌起身，在烛光照耀之下，闭着眼许下生日愿望。

他希望以后每一天的自己都能像今天这样开开心心的。



分蛋糕的时候照碌给自己切了很大一块，给姜行光切了差不多的一块。

还有店主和陈总。

一整块蛋糕被照碌分成了五块，但多出来的那块并不是留给奶油的。奶油为此很不耐烦地趴了下来，将头撇至一旁，不再搭理吃着蛋糕的几人。



趁着姜行光和自己隔得比较远，照碌悄悄向店主确认道:“店长，你和陈总都是被姜行光叫来的?”



“是。知道......你今天......生日。”

店主点了点头。

看来今晚的事情是被姜行光提前谋划好的。



正当照碌和店主聊天时，屋外又有人到访。

姜行光过去开门，将陈妙妙请了进来。



“听说今天是照碌弟弟的生日，我应该没有来迟吧?”

陈妙妙从包里取出一盒巧克力，当做给照碌的生日礼物。



“谢谢妙妙姐。”

照碌用双手把盛着最后那块蛋糕的碟子递了过去。

再看见围在自己周围的四个人以及一只猫，照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激动不已地笑出声来。

“谢谢大家。”



欢笑将生日派对推到了最高潮。

临近结束时，陈妙妙把陈总给带走了，还说终于让她抓到了机会，这回陈总别想再逃。



照碌清楚陈妙妙受母亲委托来捉拿陈总回家一事，他提醒姜行光不要在意陈总的求救声。

随着陈总和陈妙妙坐上同一辆车，花店店主在告辞后也带着奶油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了照碌和姜行光两人。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照碌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声音里透露着浓重的悲伤。他不是不想庆祝生日，只是一切发生得有些突然。



“你的生日不是今天?”

姜行光搂住照碌的腰，把对方拉到自己身侧，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是我弄错了还是真不是今天?”



“是今天——”

照碌有气无力地回应到。



从照碌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姜行光解释起他这么做的缘由:“我和你去公寓的时候在日历上看到这一天做了标记，所以认为今天是你的生日，照碌。”



“我好久没过生日了，你还要出差两周......”

照碌把所有的烦恼倾泻给了姜行光听，虽然不见得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但他逐渐冷静了下来。

“又开心，又不开心。”

矛盾是照碌真实的心理写照。



“嘘。”

姜行光抵住了照碌的下唇，示意照碌安静一会。照碌安分地望着姜行光，迟迟不见对方作出行动。



静默良久，姜行光终于开了口:

“我出差的时候，或者任何时候你想我了都可以给我发消息。”

他顺势松开堵住照碌嘴唇的手指，让照碌得以喘息。



呼。

照碌同意姜行光的提议，没什么想要辩驳的地方，不过——

他往后一仰，躺在沙发上，向姜行光坦然问道:“今天做吗?”



姜行光没有着急回答，他用手护着照碌的脑袋，低下头，嗅起了弥漫在空中的奶油香气。

确认无误后，他咬住照碌的嘴唇，留下了一个绵软而潮湿的吻。



亲吻的过程结束得很快，对此照碌还有些生疏。他见姜行光没有挪动位置，一会舔舐着对方的唇瓣，一会用犬牙磨蹭着姜行光的耳垂。

无论照碌想要做些什么，姜行光都会配合他，就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予以补偿。



照碌觉得今天是有史以来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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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偶然的一天


[姜行光视角]

(发生在13章和14章之间)

“姜行光?”

陈总站在会议桌前，猛烈地拍了两下桌子。



姜行光从座椅上站起身，却不小心弄掉了手中夹持着的笔。笔“啪嗒”一声落到桌上，在寂静一片的会议室里显得特别响亮。

他仍低着头，准备面对陈总的批评，但姜行光也清楚陈总需要些时间酝酿话语，他趁着空挡整理起了自己的领节。



接着陈总便劈头盖脸地骂起了姜行光∶

“姜行光，要不要我给你批个假，你回家睡醒了再来上班?”

“你瞧瞧你的样子，我现在说的话你能听进去多少?我让你去拿文件，你给我拿了什么回来?这日期都是上个月的了，现在怎么可能还用得着?”

“如果你还不端正态度，那就不用拿今天的工资了。”



姜行光一边听着老板的话，一边点着头，嘴里念念有词道∶“好的，我知道，好的......”

他忽然意识到老板提起了“工资”，不禁向陈总问道∶“那这个月绩效......?”



“得看你接下来表现。”

陈总将文件袋丢到了姜行光面前，示意他去办公室再拿一份文件。



姜行光得到命令，端着文件袋走出会议室，他走路时难得抬起了头。相比起刚才坐在会议室那会，姜行光清醒不少。

在沙发上连续睡两天的决定给姜行光留下了不少负面影响，但他也没别的办法，姜行光总不能让照碌睡沙发。



姜行光完全是被陈总的一通电话叫来的，他本以为公司里有要事委托自己，结果只是被陈总呼来唤去。

虽然明面上姜行光成了陈总的左膀右臂，但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并不高，刚才也完全不敢跟陈总对峙。



陈总办公室的窗户格外透亮，档案柜又靠着角落，姜行光在翻找档案时总能瞥见窗外的事物。

譬如正在街上走着的那个人影，即便相隔甚远，从衣服颜色上判断，那可能就是照碌。



姜行光走到窗前，仔细观察着照碌的动向，他见照碌一直往外走，不免产生了异样的念头。

难不成照碌想要逃了?



姜行光能理解照碌散漫和突兀的行事风格，但如果他和照碌就此分别，未免有些仓促。

况且在出门之前他还特地跟照碌说过要在家里等着，结果照碌现在却走在街上，显然没把他的嘱咐当回事。



姜行光称不上气愤，只是心底有些遗憾。他不再关注照碌，转头翻找起了文件。

既然陈总说过文件月份对不上号，姜行光这次就拿着手机重新核对了一遍日期。他突然发现手机日历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四月，正因如此才拿错了文件。



昨天在公寓里姜行光遇见不少指向四月一日的线索，原本他只想着记下来等以后哪天派上用场，却没成想影响了工作进程。



在关上办公室的门时，姜行光正眺望着窗外。外边天空上没有太多云彩，显然今天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晴天。

那照碌便不可能被雨赶回家。



姜行光走到了会议室前，他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了陈总的声音。

陈总貌似在打电话，姜行光不好打扰，他只将文件放到陈总面前，随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接连受挫使得姜行光的状态有些低沉，他端起一旁的咖啡抿了一口，顺道思考着照碌可能的去向。

照碌在这附近应该没有认识的人，他走路时候显得很迷茫，或许不认得路，但他依然执着于从屋内离开。

越这么想，姜行光的心情越糟，幸好会议室里的通话已经结束了，他可以转变心情去应对陈总。

......



“行了，这样事情就算办妥当了，不过你可别着急离开，还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陈总合上电脑，走到姜行光身旁，用手背敲了一下桌面。



姜行光认认真真地跟着陈总走出会议室，结果只是被陈总带着他在公司内绕了一圈。

大部分区域内的摆设基本长期保持同一个样子，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倒是茶水间内弥漫着焦茶叶的气息，一进门就能闻到。



陈总给水壶灌满了水，又往里洒了一把茶叶，他坐在沙发上，一边是为了等水烧开，另一边抬头朝姜行光问道∶“你觉得公司里现在最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不同寻常，姜行光稍加思索，向陈总答道∶“茶叶?”

见陈总仍波澜不惊地望着自己，姜行光准备再报个答案出来，却被陈总拦下了。



“你别接着说了，公司开支不能都花在这种地方，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吧。”

陈总站起身，走到茶水间的角落，将花盆从架子上搬了下来。



花盆当中的花已经完全枯萎了，只剩下几片叶子还带着绿色，但基本可以宣告这株花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姜行光这才意识到公司里装饰用的花卉都因季节更迭枯萎了，是该按陈总喜好置购一批应季的花卉。

他此前也没处理过这件事，但听起来是该由后勤部门负责的。



“姜行光，你帮我把公司里的花盆都搬到推车上，待会我们直接去花店。”

陈总以身作则，抱起花盆走出了茶水间。



姜行光环顾四周，没发现其他花卉。等他从茶水间出来时，陈总已经推着推车往这赶了。

公司的花卉不算多，但分布广泛，姜行光跟陈总忙活了很久，才将所有盆栽都搬到了推车上。



坐电梯下楼的过程比较轻松，姜行光主动请缨，从陈总手中接过了推车。

有陈总在前面带着路，姜行光也不需要思考所谓的花店在哪，他只需要保证推车上的花盆完好无损即可。



到了花店门口，陈总看到门外还摆着一架折叠梯，竟然帮忙将梯子抱进了花店内。

热情得不像是陈总的作风。

姜行光将推车停在花店外，跟在陈总身后走进了花店。



店主守在柜台后面，可能因为没有顾客的缘故，他正百无聊赖地逗着趴在柜台上的布偶猫。。

这只布偶猫的两只耳朵近乎全黑，在听见陈总的脚步声后，它竖起耳朵，警觉地看向陈总。



“萧宝，我帮你把梯子带进来了，还有奶油，好久不见?”



待陈总走近一些，布偶猫已经立在了柜子上，它朝着陈总叫了几声。

虽然姜行光没养过猫，但听见其尖锐的叫声，他隐约感觉到这只猫不喜欢陈总。



“奶油......别闹。”

店主担心奶油跟陈总打起来，他一边用手护着布偶猫，一边还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着陈总。



陈总将梯子靠在了内墙上，径直走向柜台，趁着布偶猫被店主按住，伸手捏了两下布偶猫的耳朵。

那只猫便炸毛了。



它挣脱了店主的束缚，向着陈总跃去，本来是想用爪子狠狠地挠陈总几下，却被陈总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在落到地上后，奶油发了疯似的追着陈总跑。陈总不乐意被猫追上，只得陪它在室内绕圈。



店主见情况不对劲，想要拦下布偶猫。但布偶猫十分执着，无论店主挡在它前面多少次，它总能绕过店主，追向陈总。



在奶油跑到姜行光腿边时，姜行光眼疾手快，往地上一抓，布偶猫就被他举到了空中。

陈总和店主都松了口气，唯独奶油还在挣扎。它向前一挥爪子，往姜行光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姜行光蹙起眉毛，忍着突如其来的疼痛将布偶猫交到了店主手里。



“店里......有绷带......我给你包扎。”

店主放下布偶猫，转身在储物柜里搜寻起了绷带。



陈总不放心让布偶猫重归自由，不仅按住奶油的两只手，还向猫咪训起了话:

“知不知道你惹事情了?”



布偶猫俯下身子，往外发着嘶嘶的喉音。等到被店主抱在怀里，又喵喵叫了好几声。



“奶油......安静。”

为了安抚奶油，店主抱着布偶猫走出了花店。

被暖洋洋的阳光一晒，布偶猫逐渐平静下来，乖乖地躺在了店主的怀里。

跟面对陈总时简直判若两猫。



“奶油一直和我不对付，可能上辈子有仇，这辈子好不容易遇到了，它就得替萧宝赶我走。”

陈总见店内只剩下了他和姜行光，眯起眼睛解释起了他和猫的仇怨。



萧宝?

姜行光将这个名字跟店主联系在一块，他记下了店主的大致模样——一个留着狼尾的男青年。

看来他跟陈总之前就认识。



姜行光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手腕上，即便那里已经缠了好几层绷带，他还能隐约感觉到一些疼痛。

布偶猫的爪子比照碌的指甲锋利，留下的伤口自然也更明显，姜行光想着身上又要多一道疤痕，只得苦笑着看向陈总。



“......接下来公司里没什么事了，你最好去医院再检查一下伤口，记得打针狂犬病疫苗，算工伤。”

陈总过意不去，打算放姜行光离开。



姜行光委婉地跟陈总告了别，只身走出了花店。他跟店主交付完采购花卉的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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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勇者与二号勇者


“伟大的勇者，恭喜你击败了邪恶的埃里奇耶诺儒斯耶鲁夫拉·冯·潘不拉多，为了奖赏你的英勇行为，我正式传位予你，同时将王国唯一的公主申维娜·古斯塔夫嫁予你。”

画面当中，身穿银白重甲，被照碌所操控的主角跪在地上，从国王手里接过代表权利的金色王冠，再将王冠转交给了身旁手扛重剑的古斯塔夫公主。



剧情推到一半的时候，申维娜公主会以牧师的身份加入主角团，为主角提供增益和治疗法术。

不过后来照碌仔细研究了一遍所有成员的面板，发现申维娜公主的技巧和力量属性的面板奇高无比。

这也意味着转职成物理输出职业后，申维娜公主能打出比其他队员都要高的输出。因此在找到城镇里的魔法教室时，照碌毫不犹豫地将申维娜公主的职业从牧师转成了重剑手。



之后的冒险过程轻松愉快，处理大部分魔物时只用一路看申维娜公主站在队伍最前面砍瓜切菜；偶尔遇到精英怪，需要让队伍里的神圣骑士及时补上护盾，或者提前磕下增幅药剂；更要命的首领则强制要求照碌上场和申维娜公主一块拉扯怪物仇恨，靠法系职业远程输出。

就这样，照碌带着拼凑出来的冒险团站到了最终反派面前。再靠着一路上积累下来的战斗经验应对最终反派的所有招数，通过一点点磨血条的方式顺利通过了游戏的最后一关。



回顾完一路上的冒险旅程，镜头切回主角身上。主角在公主面前单膝跪地，等待着加冕仪式的开始。

公主双手往下一按，将重剑插在城堡的石砖缝隙当中，再举起镶嵌七色宝石的金色王冠为主角戴上。



围观群众意识到主角已经加冕为王，提供了很有氛围感的欢呼和鼓掌声。

“恭喜你，完成了游戏的第一章节，接下来——”



呼。

现实世界里的照碌按下截屏键，把已经通关的提示截了下来。他翻过身，躺在沙发上，点开刚才的截图，发给姜行光。

“这个游戏超级好玩。”



没有马上等到姜行光的回复，照碌猜测对方暂时在忙。

他将手机放到一旁，仰起头看着昏黑无光的客厅。自从姜行光出差开始，照碌逐渐习惯独自躺在没有灯的卧室里，这样他就能在大门口传来一些动静时及时跑过去开门。

虽然迄今为止他没等到任何人。



姜行光一般晚上八九点的时候会回酒店，并回复因为工作繁忙而错过的那几条消息。

“我出不了神仙山洞，你带一封重生的心走吧，去寻找未来的阳光。”

在姜行光转发给照碌的视频里，短头发还戴着眼镜的女讲师绘声绘色地讲着令人不明所以的内容。

看起来像极了专骗中老年人的网络骗子。



照碌点开了第二个视频，里面的主角同样是女讲师。

“读书的男人最美丽，读书的男人最优秀......男人要安分守己......这是一个笼里的问题。”

他被女讲师讲得这几句话逗的捧腹大笑，缓了老半天才给姜行光发去回复:“你品味怎么这么潮了?”



正在输入中......

照碌等待许久才等到了姜行光的回复。

“是婆婆先把视频转发给我，我才把视频转给你看。”



“你看过这些视频不?”

照碌猜想姜行光在听见女讲师的话后应该保持不住一贯的淡然。或者姜行光此前没看过，那照碌就可以等对方跟他分享观后感。



“看过。”

姜行光留给照碌的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你今天很忙?”

照碌稍微有些失落，他还想着多跟姜行光讲几句话。以前不这么觉得，但等到姜行光去外地了，照碌才意识到对方在他生活里的不可或缺。



姜行光没有直接回答照碌的问题。

“我还要在外面上几天班才能回家，到时候再陪你。”

言外之意就是今天陪不了照碌。



行——

照碌打了一连串的字，觉得有些不妥，回退成一行空白，只发给姜行光一个“哭哭”的表情。



照碌点了几下屏幕，退出通讯软件，突然收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

二狗......?



从警员口中得知二狗有事找他，照碌急得连鞋都没穿就跑到了屋外。再看见无人的街道，他愣了片刻，拿起手机约好出租车。



抵达警局时，照碌遥遥望见二狗就站在大厅中央。二狗看着胖了不少，身上衣服也全换了，但单从脸庞看能确认是二狗。

一见面，二狗先客气地打了招呼:“照哥好。”



“(脏话)，你怎么成这样了。”

照碌起初只是有些意外，但见到二狗被他骂的时脸上不带一点愠色，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二狗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事事甚至会抢乞丐钱的街溜子了。



二狗说他弟身上的病差不多好了，后来送去上学的时候还被老师夸有天赋。

照碌听二狗讲了一路有关他胞弟的事，没接上话茬，在公交车站台送别了二狗。准备回去时照碌原本打算走路，想起姜行光这段时间出差，他又叫来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是第二章节。伟大的勇者成为了王国的新国王，但慈悲为怀的他在登基时也将统治权分给了申维娜公主。王国从此有了两位领袖，也将在两位领袖的光辉照耀下开启一段称作‘二王治世’的新时代。”

系统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读完了前情提要。



主角和申维娜公主坐上王位，底下跪着一群前来觐见的大臣和外国使节。

还蛮有意思的。

照碌确认游戏里正在播放过场动画，没再摇晃用于移动方向的虚拟摇杆。他等待跪着的那些人散去，好操控主角去王城里逛一圈。



不料意外横生。

“陛下，陛下。”

门外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卫兵。他跪在人群最前面，把瞭望台看到的景象复述给了两位王。



邻国的邪恶巫师预料到勇者会击败魔王，提前布下了献祭法阵。他在魔王死去的瞬间启动法阵，让魔王得以借助炼狱的力量死而复生。

简单来说，游戏开始了二周目。而照碌所操控的勇者将带领队伍前往邻国经历全新的冒险，再把强化过后的魔王和那名邪恶巫师一网打尽。



得知主角团能够重新出发，申维娜公主是一行人之间最高兴的。她从王位上起身，拖着华丽而厚重的长裙，独自走进城堡的长廊，再扛着巨剑威风凛凛地回来。

“勇者大人，我愿意继续为您挥舞巨剑。”



咔。

游戏镜头停在申维娜公主向勇者宣誓的这一刻。旁白不解风情的冒了出来，朗读着系统交给它的一行行提示。

“游戏已暂停。”

“正在连接网络服务器——连接完成。”

“你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是否同意?”



这名用户的游戏姓名是......姜行光?

照碌瞄了一眼他给主角取的名字。

正在找路。

不算太奇怪的名字，给姜行光看看也无妨。



这款游戏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单机不联网加载，倘若联网则可以双人组队游玩。照碌尝试向姜行光发送联机邀请，让游戏跳转到了一个奇怪的界面。



棕色的背景板上站着处于待机状态的两名主角，底下则摆放着可供选择的几名队伍内角色。

联机模式下双方玩家只能上场包括自身在内的两名角色，所以要在联机开始前进行挑选编入新队伍的角色。



代表姜行光的角色下面一个队友都没有，看起来像是刚注册的新号。

照碌选定申维娜公主，点下确认，却发现游戏还停留在联机界面。他试着多编入一个神圣骑士，再确认时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编入第三名角色，照碌才成功地跳出了联机界面。



游戏镜头当中，站在主角面前的申维娜公主浑身上下闪起强烈的白光，紧接着一句问候声从光芒当中传来。

“照碌?”

念出这句话的人是旁白。



光芒褪去，正脸长着跟姜行光一样的二号主角出现在了照碌面前。

“?”

旁白念不出单个标点符号，它罢工了。



“我安装了你说的那款游戏，不过还不太会玩。”

“姜行光”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操控着二号主角向前移动。由于联机模式下他“取代”了申维娜公主，那身宫廷长裙和大剑换到了他的身上。



越看照碌越觉得接受不了。

他试着挪动主角避开“姜行光”，在大臣面前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你看上去不乐意见到我?”

“姜行光”逐渐学会了二号主角的操控方式，将大剑以障碍物的形式摆在地上，堵住照碌的退路。

空出来的双手搭在“照碌”的腰间，配合优秀的力量面板，“姜行光”把“照碌”完全扛在了半空中。



“你放开我!”

“照碌”挣扎了一阵，想起自己的国王身份，严肃地向“姜行光”命令道:“我是新上任的国王，你必须让我下来。”



“好的，我的国王陛下。”

“姜行光”忠诚地将“照碌”抱到了王位上。



底下那些人向来不敢开口妄言，见国王重新就座，才纷纷表达出自身的忠诚:“恭迎‘双王’!”

——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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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想夸夸能坚持日三到完结的自己。
这本书算是用来锻炼自己能力的，感觉码字码到现在有很多收获。
以后说不定会按这个世界观来写照碌和姜行光故事的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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