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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幸存者》作者:小桃桃子
　　文案:
　　一场飞蛾扑火的毁灭
　　一场发生在深夜的沈家灭门惨案使乡村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唯一死里逃生的小儿子成了灭门惨案的目击者，
　　可是他却失忆，无法回忆起案发现场的任何细节…随着调查的深入，
　　与沈家有着各种纠葛的人物陆续登场…凶手正是其中某人…
　　唯一幸存者，你知道是谁吗？


第1章 惊夜
　　“嘎吱——”
　　一阵刺耳的尖刺声突兀地在这个深夜里响起，惊动了本已沉睡的山间生灵。白色面包车披着一身惨白的月光，车头往前顶了顶，最后终于凭借着惯性使然晃悠悠地停在了路中间。
　　漭漭夜色中，谜一样的黑夜，两束昏黄的灯光两把匕首刺入其中，却没有带来意料之中的动静。墨汁一般黑沉的雾气，久久不肯散去。
　　冰冷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一切都隐藏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寒风中似乎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金杯面包车像是骤然惊醒似的，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任何的妄动。
　　“刚才是......是有人吗？”一个怯怯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这是一个坐在副驾驶的年轻女人王娟，因为车子突然向前猛刹车，她被安全带勒住向前撞到了前面，此时胸口那一阵一阵泛起来的疼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坐在司机位置上的男人周智，安抚地拍了拍年轻媳妇的手背，尽管放柔了声音，但依旧无法掩盖其中的瑟瑟：“你呆在车上别动，我下车看看.......”。
　　“不要！”王娟惊叫出声，因为过于紧张，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尖锐锋利。
　　周智其实也害怕，可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他明明看见一个人影子从自己的车前冲过来！他倾身过去抱了抱浑身发抖的王娟，将面包车内的暖风开到最大来缓解小媳妇的情绪。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车前灯的两束光，那光束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光束之外犹如一个神秘的地带，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周智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去。
　　周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在即将踏入光束之外的黑暗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快速折返回面包车，砰地一声打开了车门，这一举动惊动了车内的王娟，她睁大了眼睛，急促地问道：“怎么了？！”
　　周智摇头：“没事，我拿个扳手。”
　　王娟一把抓住他，泪水夺眶而出：“咱们不去看了，直接报警吧！要是真撞到人了，咱也没办法啊，只能报警啊！”
　　周智握紧了扳手，双眼在四周铁青色的雾气里逡巡而过，而后才好似下了决心似的，重重地道：“如果咱真的撞到人了，咱就报警。如果只是牲口，我就给挪开，咱就走。”
　　王娟见周智的倔脾气上来了，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再三嘱咐他：“你看清楚就赶紧回来，我一个人在车里害怕。”
　　周智“嗯”了一声便将车门关上了。他右手握紧了扳手，整个人因为过度紧张而在微微发抖，甚至于连背影看起来都充满了寒意。
　　车灯光束之外是一片明暗交接的地带，“到底是怎么了？！”周智心里在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掌心里满是粘稠的冷汗，他的手指张了张，让冷汗消散一点，可双眼却并没有停止下来——在这半明半暗间，一个人影分明在细微地摇晃着，这让他莫名想起了恐怖电影中悬梁自尽的吊死鬼......
　　他往前小心地走了一步，眼里的景象就放大了一分，就这一分，让他毫无征兆地与一双充血的眼睛对视上了......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是他一辈子或许也忘不掉的恐怖景象——
　　山村如此黑暗，泥路如此漫长，冬夜的寒风如此萧索，都不及眼前的这一幕如此的凄厉。
　　在这无比深邃的黑夜里，一个男人像是被抽筋扒皮了一般，毫无知觉地站在寒风中，任凭寒风吹拂着他轻飘飘的身体，他的脸色苍白，如同戴着一副人皮面具，双瞳像是患上了白内障一般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犹如死鱼眼珠。嘴唇在一张一翕着，机械式地重复两个字“不要。不要。不要.......”
　　他就站在周智面前，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让他浑身暴起鸡皮疙瘩，像是遇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向他索命来了.....周智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遏制出想要惨叫的冲动。
　　这是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色衣物里的年轻男人，男人直挺挺地站在车灯照不到的黑暗中，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身体周围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得张牙舞爪，那嘴里无意识般的呢喃更加增加了这眼前场景的诡异和瘆人。
　　周智咽了咽口水，将扳手拿在胸前，做出一副随时可以反击的状态，声音加重了几分，问道：“你是谁?大半夜在这儿干嘛？刚才我的车撞到你没有？”
　　面前的男人半晌没有回音，周智的胆量即将用完，他的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一阵俺压抑的哭声从男人喉咙里挤了出来，“呜呜呜.......不要.......不要........”
　　周智被惊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大半夜是遇到了神经病，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如果真的撞到他了，他就好心把他送到医院。他重新往前走进了男人，将手机电筒打开，对准饿了男人的脸，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就眼尖的发现男人的脖子上全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再把目光向下，手机电筒光也随之向下，他愕然发现，男人光着脚，那脚面上全是一大片已经凝固的血液，在电筒光的照射下就像是一层又一层铁锈覆盖其上！
　　“啪！”
　　手机从周智的掌心滑落，光束瞬间消失，一切似乎又归于了平静。但周智知道，一切都不再平静！这里的动静惊动了车内时刻关注这边情况的王娟，她摇下车窗，冲着前面那团黑雾大喊道：“周智！周智！究竟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突然从浓雾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直往面包车方向跑。王娟下意识就要去把驾驶室车门给锁上，一个熟悉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着钻了进来——“是我！是我！快报警！找贵叔！”
　　王娟回过神来，锁门的动作立刻变成了开门的动作，她身体趴在位置上，几乎是冲着周智大吼着：“快点！跑快点！”
　　如刀割般的寒风肆意在脸上拍打着，后背因为跑得太急太快早已被冷汗濡湿，他感觉男人的那双眼睛始终黏着他，这让他几乎是头皮发麻！幸好，希望就在眼前！他拽着车把手，一个鲤鱼打挺人就钻进了面包车里，因为动作剧烈，车身还不堪重负地晃动了好几下。等着周智坐稳之后，他才如释重负一般的长舒一口气，因为寒冷而失去知觉的双手赶紧凑近了暖风口。
　　王娟焦急地催问道：“怎么回事啊！真撞到人了！”
　　暖流从手指往身体各个角落里流去，也将他几乎要崩溃的思绪拉回了正常思考范围内，他山下摸了摸棉大衣的兜，才想起手机给拉在外面了，他有点懊恼，那是个才用上两天的新手机！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王娟的手机拿过来，一边输入数字，一边回答着王娟的问题：“前面是个男人，身上有血，我觉得是出事了！”
　　“血！”王娟一把捂住嘴，但刺耳的声音还是从指缝中钻了出来：“是...是咱们....”
　　“我看着不像！”周智埋头说着，还未等王娟再追问，手机听筒里就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大智啊！干嘛呢，深更半夜不睡觉？”
　　“贵叔，出事儿了！”周智冲着手机吼道。
　　被称为“贵叔”的男人一听，那声音里先前的打趣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严肃，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智语速极快地说：“在三样村的村道上，有个男人浑身是血.....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撞了他，但是我又看着他不像....”
　　“哎哎哎，打住！你在什么地方，我现在——”
　　“啊！！”一声尖叫骤然打断了男人的声音。
　　“大智！大智！”贵叔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着。
　　而此时，周智和王娟几乎是面如死灰地看着车窗外那一道不知何时飘过来的身影。两人的尖叫声在沉下去之后，整个嗓子眼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大拳头似的，再也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了！
　　男人站在车窗外，静静地凝视着两人，三双眼睛三种情绪，就像是一场哑剧，没有任何语言，只有彼此间的情绪在起伏不定。
　　隔着这么脆弱的一道玻璃窗，三人就如此对峙着，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周智和王娟彼此颤抖着呆在这安全地带，脑子已经失去了转动的意义，只有躯壳还在下意识地防御。王娟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难受，她看着车窗外那犹如浮尸般的白色脸皮，总觉得下一秒男人就会抬起一双无限延长的双手，然后伸进车窗里，将她和周智的性命轻而易举的夺走。
　　只是这样的事情还未发生，下一刻，一道沉闷的响声响起，像是重物跌落的声音，紧接着车窗边的男人就消失不见了！


第2章 人呢
　　王娟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催促周智快点开车离开这里！否则下一秒她一定会发疯的！
　　周智呐呐地道：“他人呢？人呢.....”
　　王娟脸上满是鼻涕泪水，不管不顾地低吼着：“不管了！咱们快离开这里！我受不了了！”
　　周智被王娟吼得心烦意乱，可他也知道小媳妇是彻底被吓坏了！他也不想再在这满是晦气的地方呆着，他呼了一口气，气息极其粗重，显然也是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放在了方向盘上，然后拉杆，倒车，将面包车开到道路与路边沟渠的边边，企图避开那可能还存在着的男人。
　　“不行！”王娟突然大喊，“咱们往回开，万一前面——”，她话没敢说完，但周智已经明白了她的顾虑，他点头同意，倒车掉头，面包车立刻像是上足了发条似的一路猛冲。
　　但面包车仅仅是开了不到三四公里，就被一阵闪光给逼停了，对面驶来一辆蓝白相见的警车，车窗摇下，周智看见露出来的那张脸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贵叔来了！
　　贵叔全名周启贵，是山城市枫林区寺后镇派出所的民警，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还有六年就得光荣退休了。周启贵家住在三样村，三样村是寺后镇的下辖村，他是对口的联络民警。之所以和周智认识，是因为周智是他们周家村的人，两人多多少少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此时，周启贵身旁还坐在一个年轻民警，那民警先一步出声问周智：“大智哥，那人呢？”
　　周智这才从声音认出了来人，是同村的周民，他忙回道：“在前面——我们——”
　　“你这是要往回走？”周启贵一下子就看出了周智的意图。
　　周智面露不安：“我他妈真不知道那是人是鬼！娟子吓得不行，我只好先离开。”
　　周智点头，抬手指了指前方：“就在前面？”
　　“是，三公里的样子”，周智知道这下子是没法子提前离开了。
　　“行！你在前面带路！”周启贵一锤定音，说完便把车窗摇上了，就说话这么会儿，他就感觉桑塔纳警车里冷了不少。
　　周民好奇地问道：“贵叔，大智哥不会真撞人了吧?”
　　周启贵脚踩油门跟上了周智的金杯面包车，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看了就知道了。撞了人，该怎样就怎样。”
　　周民闭了嘴，周启贵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猛将，后来在一次行动中连累兄弟出了事，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开始蹉跎人生，一路从市局刑侦支队给滑落到了乡镇派出所，不知不觉还有六年就得脱掉这身警服了。
　　四道光束齐刷刷地射/入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路边是被车灯映照得奇形怪状的树枝，和寒风配合一起上演着一出深夜惊魂。
　　“刺啦——”，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金杯车停了下来，紧接着桑塔纳警车也停了下来。周启贵和周民一前一后下了车，走到面包车驾驶位跟前，敲了敲车窗，问面色苍白的周智：“就这儿？”
　　周智忙点头，周民举着手电筒大致看了一遍，走回来道：“没见着人啊。”
　　“不可能！”周智脱口而出。
　　周启贵点了点他，不满地道：“下来指给我看看！”
　　周智不太想下车，先前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心里阴影实在是太大，他确实是有点害怕乐。这副样子落在周启贵的眼中，顿时就招来了他的一顿骂：“瞧你这个怂样，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我和周民都在，你怕个球！”
　　王娟听到，有点不满地白了周启贵一眼，到底不敢说什么，只是嘴里咕哝着什么。周智也觉得被这样说的不太挂得住脸，只好下了车，带着两人找那个男人。
　　谁知道，一下车确实没见着刚才的那个男人。一阵寒风吹过，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他看着周启贵，有点神经地叨叨：“不会真是遇着鬼了吧！”
　　周启贵不相信周智的说法，就算是“鬼”，那也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再怎么都得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放眼望去，视力所及之处并没有人的踪影。他让周民跟着他，把电筒光亮调到最大，两人往前走了几百米，除了发现路上的一道黑色的车轮摩擦痕迹，便再也没有其他发现了。
　　周启贵和周民往回走到了车前，周启贵问周智：“你说说先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智此时的神情有点呆滞，折腾了一晚上结果是查无此人，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真是自己眼神问题，听到周启贵问他话，他慢腾腾地道：“我和娟子今天回她娘家，晚上吃完饭，我妈说孩子发烧了，让赶紧回去，所以我俩才连夜开车回去，可是，谁知道.....谁知道能遇上这么晦气的事儿呢！”
　　“我看了下你的车，车前没有凹陷，那就是没有撞到人”，周启贵说。
　　周智挠挠头，语气不太确定：“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
　　周启贵也没再为难他，他和周民再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余情况，便打算上车离开。周智大松口气，迅速地钻进了车里，对王娟道：“今晚真是撞邪了！”
　　王娟一直都竖着耳朵听车外的动静，早就知道那男人消失不见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男人站在过车窗边，或许她也会觉得这是撞鬼了，可正因为亲眼所见，此时听见周智这般说，她擦有点不放心地问：“你确定那个男人不见了？”
　　周智有一瞬间的迟疑，可语气还是肯定地道：“贵叔和周民都沿路看了好几遍，没见着人，算了，管他是人是鬼，我们也算是尽力了，走吧，回去上柱香，怪邪门的！”
　　在警车上，周民对周启贵说：“贵叔，按道理说地上那么长一条刹车痕迹，一看就是急刹车，绝对是遇上了什么，才紧急刹车的，不可能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吧。如果撞着人了，可车头又完好无损，如果没有撞着人，那为啥要急刹车？”
　　周启贵点燃一支烟，眯眼吐出个烟圈，无语地回道：“就不能是看见什么了？”
　　“可是，大智哥说看见了个男人啊?”周民不太明白，“可那个男人去哪里了？就这么会儿，天又这么冷！不会真是大智哥看花了眼吧！”
　　周启贵没搭理他的自言自语，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正准备把烟蒂扔出去，恍惚间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再细细一听，那声音又不见了。
　　“周民，把窗户打开，听听。”周启贵神色冷凝了点，一把将车窗摇下来，把头完全伸了出去。面包车上的周智和王娟看见周启贵这怪异的举动，更是莫名其妙。周智张口正欲问两句，就被周启贵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住了。
　　一阵压抑的哭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周智听见这阵哭声，一张脸唰地白了下来，他颤抖着嘴唇，做了几次嘴型都失败了，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句话：“是他！就是他在哭！”
　　周启贵示意周民拿上警棍，两人循着声音慢慢摸索着方向，所幸那哭声并没有飘来飘去，直到走到一簇沙棘林时，那矮趴趴的丛林里蜷缩着一团黑影，黑影传出一阵又一阵啜泣声，那哭声闻之悲怆。
　　周启贵蹲了下来，借助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面前的这团黑影其实就是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年轻人。他对着他喊了两声，年轻人没有回应他，喉咙里仍旧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周民直接上前一步戳了下他，这一戳才发现这人几乎是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似的发抖，而是因为失去体温而控制不住的打摆子，他语气很快地对周启贵道：“贵叔，他快被冻僵了......不过人没有死，咱快把他给挪到车上暖和下吧！”
　　周启贵赶紧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给年轻人裹上，这时他才发现，这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细长的脖颈上是已经风干的血渍，尽管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周启贵简单的扫了一眼，并没有在男人身上发现明显的伤口。
　　“周民，这人你认识吗？”周启贵一边托着男人的屁股，一边问。
　　周民正弯腰等着周启贵把人给挪到自己的背上，闻言认真想了想，旋即摇头：“不认识，应该不是周家村的人。会不会是三样村的？”
　　男人不太重，周启贵很轻易地就将男人挪到了周民的后背上，周智站在路边，眼睛不错地打量了好几下男人，几息后才激动地喊道：“贵叔，就是他！就是他！他身上有好多血！”
　　周启贵冲着他说：“过来搭把手！人都快冻死了！”
　　现在是冬月，正是山城市最冷的一个月，夜晚的气温早已降至了零下十几度，人要是在这样的气温呆一宿，不说冻死也会冻伤！
　　周智搭了把手，将男人挪到了警车后排，身上还盖上了厚实的军大衣。三人紧盯着男人苍白的脸庞和脖子、脚板上的血迹，都一时无言。


第3章 男人
　　周启贵沉吟片刻，道：“看他这个样子，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应该就是附近村的人....我们先把人带回去，等他醒了就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周民“哎”了一声，将车门给关上了，和周启贵一起绕到了车前门处，周启贵让周智先回家去，后面的事儿等人醒了再说。周智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两辆车，一高一矮就这样在浓雾掩映下渐渐缩成四个小红点消失不见。
　　三十分钟后，警车开回了寺前镇码头路的镇派出所，今晚是周启贵和周民，还有个年轻民警李侠。听见门外响起的发动机声，李侠打着呵欠从桌子上抬起了头，他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睛，瞅了下墙上挂钟的时间：01：27。哎，距离交班还遥遥无期啊！
　　李侠起身倒水，就听见“砰”的一声，门前的挡风帘被大力掀开了，露出周启贵的满是倦意的脸，他正要开口说话，又看见一个垂着的脑袋钻了进来，那脑袋耷拉着，像个没力气的布偶。接着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快，侠客！我撑不住了！”
　　李侠忙把水杯放下，过去帮着周民把后背上的男人给接了下来。等人一下去，周民立马瘫倒进一旁的椅子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里还嚷嚷着：“这人看着瘦，压下来也够沉的！”
　　李侠眼睛尖，早就一眼就发现了男人脖子和脚背上的血，他走近了几步，拎起男人的衣袖凑到鼻尖闻了闻，而后面色像是变脸一样变了色！
　　“这人是犯事了？！”他语气肃然地问道。
　　周民正端着水杯喝热水，没来得及回答他，正巧周启贵上完厕所回，听见李侠的问题，便接过了话：“周智在回村的路上以为撞着人了，打电话给我，我们过去一看，就发现这么个人。”
　　李侠指着男人身上的血，问道：“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周启贵咳嗽了一声，接着道：“现在还不清楚，人被冻僵了，得等他缓过来才知道具体情况。”
　　李侠把周启贵往屋里拉了拉，低声道：“你闻没闻他的衣服？”
　　周启贵眉头一动，他并不觉得李侠这个问题的怪异，相反他很信服李侠，毕竟他是整个镇上唯一的警校出身的科班生。
　　“衣服上也有血？”周启贵经验丰富，很快就明白了李侠这句话的意思。
　　李侠重新走回到男人的身边，指着黑色针织毛衣道：“他的衣服是黑色的，血落在毛衣上被吸收了，所以不凑近了几乎难以察觉出来。”他顿了下，接着问：“这人不会真是犯了什么案子吧？”
　　周启贵心里有点不安，最近几年他呆在寺前镇安安稳稳的当一名民警，处理的都是些鸡苗蒜皮的小事，很少会遇到流血事件了。今天乍一来还真让他有点懵。他将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按了按有点发沉的额头，呼出一口气道：“先看着他吧，明儿一早打听下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也只能这样了！李侠也觉得现在面对着哥昏睡的男人毫无办法，一切都只能等他醒了再作打算。
　　深邃的黑夜犹如一张大幕将人间所有的一切都遮盖得严严实实，沉睡的人们在时针左右摇摆间渐渐发出鼾声，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无知无觉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暗无天日的黑一般。
　　2015年1月21日凌晨四点二十分，寺前镇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像是被鞭子抽打一般地发出了尖利的叫声，一阵又一阵真是“夺命连环呼叫”。
　　周民睡得迷迷糊糊，这电话铃声吵的他一阵火大，他腾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眯着眼睛，精准无误地接起了电话：“喂，寺前镇派出所。”
　　“喂喂喂，派出所吗！我们村死人了！你们快来啊！”急促的声音从听筒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周民的耳中。恍如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翻开值班日志，握着笔，追问道：“怎么称呼你？你是哪个村？死了多少人?”
　　“我叫孙青，台澳村嘞！一家人全死光了，快来啊！”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无数根针刺入他的太阳穴。
　　“我们马上过来，你不要再进入现场，孙青，麻烦你帮我们控制下老乡们，不要去看热闹！”周民按照之前市里面刑侦技术培训的内容叮嘱着。
　　报警人答应得很快，挂断电话，周民不敢耽搁，立刻去了值班室里把周启贵和李侠给喊醒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两人刚换班下来，不过眯瞪了不到一个小时，此时听到周民的声音，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周启贵一把抓起军大衣就往身上披，一边拿车钥匙，一边招呼着李侠：“路上边走边说。”
　　三人一钻进桑塔纳警车都齐齐忍不住打颤，实在是太冷了，像是一个移动冰柜似的。李侠发动汽车，周启贵问起了刚才那通电话的情况：“台澳村一家人都死了？”
　　周民点头：“是，说是一家人都死光了，我已经让报警人不要再进入现场了。”
　　周启贵说了个“好”字，就闭口不言，拧着眉头沉思着。
　　李侠坐直了身体，紧盯着路口的那一个大坑，车身顺利通过之后，他才开口问：“如果真是一家都死了，这可是个大案子，要不要给钱所长报告一声。”
　　周启贵正有此意，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钱坤所长的电话，警察的通讯工具都是24小时开机，电话只响了不到三秒，就被对方迅速接通了：“出什么事了？”钱所长直奔主题，没有所谓的深夜寒暄。
　　周启贵三言两语将报警电话的情况汇报给了钱坤，钱坤听完后，立刻做出决定：要求三人立刻前往现场核实情况，如果情况属实，将会立刻将案件情况上报至枫林区刑侦大队。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乡镇派出所一般只管辖治安案件，对于刑事案件则是负责辖区内因果关系明显、案情简单、无需专业侦查手段和跨省市进行侦查的案件，对于重大的刑事案件，则移交上级刑侦部门或其他专业部门办理。
　　收到钱所长的指令，三人并没有觉得肩上担子轻了多少，毕竟寺前镇一向民风纯朴，别说杀人案件，就是打架斗殴都极少发生。眼下忽然接到这样一起重大杀人案件的报警，心情能有多美好？
　　路况不好，桑塔纳警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了。车内气氛沉闷，李侠往外看了一眼被寒风吹动得癫狂的树木，想着，这种鬼天气，他没把这辆破桑塔纳警车给开进沟里去就得谢天谢地了。
　　一路晃晃悠悠去往台澳村开去，二十多公里的路程硬生生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出发时灰蒙蒙的天色，等到抵达台澳村的时候，已经是蒙蒙亮了。三人把警车停在路牙子边上，从暖和的车内下来，三人的脸皮都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一个佝偻着腰身的男人见到三人，就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猪肉一般，急不可耐地狂奔而来。周启贵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男人在他面前险险停住脚步，他咧开嘴，一脸的苦相：“是警察同志吧！我一直在村口等着你们哩！咋现在才来，可冻死我了！”
　　周民笑着递给他一根烟，他虽然年轻，但是土生土长的寺前镇的人，嘴巴溜得很，和老乡常常立刻打成一片，他把烟点燃，再重新递给他，问道：“你是报警人孙青大哥吧？”
　　男人用力吸了口烟，而后再满足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回答道：“是我。你们只有三个人来啊？”
　　说着，眼神还往三人身后瞟。
　　“其他同事在后面。”李侠说着：“案发地在哪里？”
　　孙青赶紧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手指上，而后顺手就往东北方向指过去：“就是前面那家楼房，哎哟，可真是太惨了，一家人都死光了！啧啧！”
　　周启贵走在最前面，孙青在中间，周民和李侠在后面。听到孙青的话，几人的心都沉了沉，周启贵问道：“你认识这家人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孙青回答得很肯定：“这家人姓沈，是咱们台澳村有名的富户，家里事搞农家乐的，就是整这个农家乐给发了的，后来村里的人看见他家发了，都跟着做农家乐，可是这人得讲财运啊，就他家生意好，其他的，啧啧，都没挺过去。”
　　雾气浓重，抬眼看去，天空像是死鱼翻起的鱼肚皮，连同空气中都泛着浓厚的苦咸味。三人都举着手电筒，像是三把尖刀在披荆斩棘。越是靠近那栋楼房，孙青的话语就变得越少，到最后即将拐弯抵达楼房前的时候，孙青退却了：“我.....我就不过去了.....太惨了，我....我看不了第二眼.....”
　　周启贵没有勉强孙青，只是让他暂时不要离开。三人并没有马上进入楼房，周启贵让周民和李侠先围着楼房走一圈，重点看看案发地周围是否有可疑物品，可以先大队一步将现场证据固定。


第4章 现场
　　三人围着小楼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周启贵冲两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要准备进入现场了。小楼是一栋三层的水泥砖房，一扇铁门和一道围墙将小楼圈在了里面，铁门右侧挂着一个条形招牌——黎明农家乐。招牌面上的白色油漆颜色饱满，凑近了还能闻到油漆味，显然是最近才做好的新招牌。铁门一侧闭合，一侧敞开着，门内墙上有一盏灯亮着微弱的光，光光柱投射在小楼的铁门上。通体土灰色的楼座，两扇玻璃门微开着，玻璃门上却反射黄澄澄的光泽。门被清晨的寒风刮得一开一闭的，从门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物品从里面钻了出来.....
　　李侠走在了最前面，他正要推门而入，就被周启贵给拦住了，他回头看向周民：“去车上拿脚套和手套过来，咱们得有保护现场的意识。”
　　李侠脸色红了红，这几年呆在安逸的乡镇派出所，每天都是些张家李家的事情，学校学过的勘察原则差点都还给老师了，幸好有周启贵在。
　　周民回来时还带了瓶酒精，周启贵觉得正好，便让两人都给手部消了毒，毕竟如果真死了人，那就是尸体了，也得保护好自己。很多职业都有职业病，周启贵的职业病就是警车上随时备着手套脚套。
　　穿好之后，李侠依然打头阵，他推开了玻璃门，门上四个红色“欢迎光临”像是正在往下滴落的鲜血，无端叫人觉得森然。一进门就是客厅，客厅里黑得像是钻进了什么地道里，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出什么物体，周民摸了半天才在墙上找到了开关按钮，可按了三四下依旧没有亮灯，周启贵示意他停下来：“可能把电闸给关掉了。打手电吧。”
　　说完，“咔哒”一声，三道光束先后射/出，正照在门对面的前台上。柜台上面凌乱地扔着蓝色的菜单夹、计算器之类的，还有几个二两一个小酒杯。后面的壁柜上摆着一排整齐的白酒和饮料，没有一瓶倾倒。
　　突然！
　　李侠从壁柜内嵌的镜子里看到了一颗人头！一颗正在缓缓下滑的人头！猝然出现在手电筒光晕的正中间！
　　李侠浑身一悚，腿脚竟软的不能动弹，他重新闭了闭眼睛，然后才重新睁眼，定定神，才明白那应该就是死者。他将光束转换了方向，直接向那个死者照过去，周启贵和周民同时看到了瘫坐在木质圈椅里的一个男人，只是男人身体向右倾斜着，或许是三人进来时，打开了玻璃门，门外的寒风肆意进入，带动了这具尸体的滑动。
　　周启贵慢慢靠近了男人，只是在即将接近他时，他却猛地往后退了，这一退直接就退到了玻璃门口。他的这一举动让李侠和周民都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在这毫无生气的黑楼里，三人居然都回到了门口的原点。
　　周启贵声音是从未有所的肃然：“我们先退出去！这里不止一具尸体。我们不能再进去，否则现场会被破坏！”他转身在院子里打量了下，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原来是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绿色电箱。他把电箱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并不是跳闸，而是人为的将总闸门扳下来了，他把手套戴紧，正准备将总闸门拉上去，只是因为害怕污染指纹，还是作罢。
　　他走回去，对两人道：“我们先在这里守着，天马上就亮了，来往的人会渐渐多起来，得把现场控制住。我立刻把情况再次向钱所汇报。”说完，他又叹了一声道：“哎，这都多少年没出事儿了，这一来就是这么大的！”
　　枫林区刑侦大队正在赶来的路上，钱坤在第一次接到周启贵的汇报后就立刻将情况先和县公安的通了个气，等到周启贵再次确认“死者不止一名”的事实之后，县公安局立刻报告给了区刑侦大队。枫林区刑侦大队经手的案件多，经验丰富，同时两级派出所都认定此次为恶性案件，按照管辖规则由区刑侦大队负责侦办。
　　早上八点左右，区刑侦大队队长陈阳光、侦查员甘霖、赵宇、任思齐、勘查室李暖主任，法医室向丽萍主任和新法医莫小琴等人开着三辆车来到了位于台澳村的现场。
　　寺前镇派出所所长钱坤也带着两名民警抵达了现场。看到区刑侦大队的人到了后，钱所立刻迎了过去，陈光明开门见山：“报警人呢？我先见见他，了解下情况。”
　　钱所长转头冲着周启贵挥手，周启贵快走两步上前：“钱所？”
　　钱坤快速地道：“把报警人叫过来，陈队要了解情况。”
　　周启贵点头，忙让周民去把报警人喊过来。孙青回去睡了囫囵觉，又被喊回了现场。此时，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个子高大魁梧，一道蜈蚣似的伤疤横亘在右脸中间，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凶悍。孙青一看见他的模样，就有点胆怯。
　　陈光明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家人死了？”
　　孙青道：“我是昨儿个晚上大概四点多钟发现这家人死了的。”
　　“凌晨四点？那个时候你不在家睡觉，跑到人家家里是怎么回事?”陈光明双目一瞪，孙青腿肚子就发软，他满脸哭相地解释道：“警察同志，我可没有干坏事啊！我在城里头工地上打工，想着早上早点出发好去上工，才会在凌晨四点出门的，这事儿和我真没有关系啊！”孙青哭丧着脸一声接着一声的叫屈，陈光明目光软了点，接着问：“你是怎么发现这家人出事了？”
　　孙青见这警察换问题了，立马吸了吸鼻子回答道：“我这段时间在城里头一家工地找了活儿干，那边要求六点钟开工，我就得四点钟出门，然后就老是能碰见他们家也是这个时间点儿忙活，路过他们家的时候，还能得到一两碗热豆浆喝喝，所以今儿我特意往他家门口路过，结果就发现他家铁门倒是开着，但是屋里没开灯，喊人也没应，我就进去瞅瞅，结果.....谁知道....人会死了呢！太惨了！”
　　“你进屋了?看见了是一家人都死了？”陈光明问的很细。
　　孙青咽了咽口水，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我就在他家楼门口站着往里瞅了眼，他家停电了，我就用手机照着看.....”，说到这里，孙青停了下来，面色有点发白，显然是对于自己之前的所见心有余悸，停顿了半晌，他才继续道：“我看见了沈家的老大就坐在椅子上，眼睛瞪着，喊他也没有反应，我想进去，又特别害怕，再退出去的时候还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女人，她趴着，我不知道是谁，不是大媳妇就是二媳妇吧.....”
　　“你从门口离开后，有没有再去其他房间看看?”陈光明一边问一边眼神示意侦查员甘霖去核实孙青所说的是否属实。
　　“没去了，我从他家离开后，心里怕的不行，啥也没想就报警了。”孙青头晃得像是拨浪鼓。
　　问到这里基本上算是结束了，陈光明让孙青离开了，接着又和先到一步的周启贵、李侠、周民了解了下基本情况，在听到几人都可以保护了现场时，陈光明挑了挑眉，显然有点意外。
　　了解完基本情况后，陈光明便带着人直奔案发现场，他拜托钱所安排人将聚集在现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驱散下。进入小楼，勘查室主任李暖先采集院墙上电箱的指纹，结束后再打开了总电闸。
　　“咔哒”两声，整栋楼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恍如白昼。而此时，陈光明在灯光的辅助下，一眼就看见了从屋内延伸出来的一连串血脚印，那脚印从客厅出来朝着大铁门方向走去，只是在院子中间的位置就已经没有了。
　　侦查员赵宇将这些脚印进行拍照固定，而后摆放上标记牌。接着，紧跟上陈光明进入中心现场。
　　推开玻璃门，几人见到眼前的场景都倒吸了口凉气！横七竖八的椅子散落在客厅里，一张圆桌上摆着七八个已经凝固成油脂的饭菜，空气中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正对着前台位置的圈椅里坐着个已经塌陷半个身体的男人，一双眼睛圆瞪着前方，瞳孔已经完全散大，早已没了生命迹象。圆桌下或躺着或趴着或蜷缩着五具尸体，其中一具男性尸体后背上插着一把西式餐刀，如今只剩下刀柄还在身体之外，可想而知这把餐刀几乎算是一刀毙命。其余四具尸体，一男三女都在圆桌底下，面目痛苦，喉咙处有抓挠的痕迹，地上还散落着跌落下来的饭菜......六个人无一存活！
　　在正式开始勘查现场之前，侦查员甘霖、赵宇、任思齐开始现场拍照，先拍方位照片和全貌照片，待会儿正式勘查时，还得拍摄中心照片和细目照片。拍照结束后，李暖上前勘查并开辟出现场进出通道。


第5章 现场
　　在李暖带着勘查室的同事进行现场勘察时，陈光明则退出现场和甘霖一道见了台澳村的村长刘志国。刘志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村官，五十多岁，对村子里每户人的情况都门儿清，听到沈家出事了，早就赶到了现场，奈何他们被隔绝在黄色警戒线之外，急得他一脑门子的冷汗。此时听见警察找，忙小跑上前，他紧皱着眉头，看得出来这事儿让他心情很不好：“警察同志，沈家真的都......”
　　“还不确定”，陈光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看见刘志国轻轻松了口气，便又问道：“你给我渐渐这家人的基本情况。”
　　刘志国一早连口水都没喝，一直等着这边的情况，此时听到警察问话，赶紧倒了出来：“沈家一共有七口人，沈德和吴素芬是两口子，下面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沈明理，大儿媳妇肖琴，二儿子沈明义，二儿媳妇刘婷，三儿子沈明非，没有结婚。”
　　“你先看看这些照片，认一认是不是他们。”陈光明一边说一边示意甘霖将单反相机打开浏览模式。
　　刘志国面色凝重，凑到相机跟前，越往后翻一张他的脸色就越发的黑沉，等到所有的照片都看完后，他才无比沉重地点头道：“是他们一家人，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就是沈德，在他脚下躺着得是吴素芬。后背上被刀插着得男人是大儿子沈明理，旁边趴着的是他媳妇肖琴，另外两个人就是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唉......”
　　陈光明忽然问道：“你之前说过他们家七口人，这里只有六个人，是小儿子不在这里面？”
　　话一出口，刘志国才后知后觉，他让甘霖再给他看一遍相片，才无比肯定地道：“是，沈明非不在！他是不是还活着！”
　　陈光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立刻让甘霖通知现场的勘查人员去二楼客房查看，是否小儿子的踪迹。十分钟后，勘查人员回话，小儿子沈明非不在二楼，但其中一个房间存在有人睡过觉的痕迹。
　　听到这个回答，陈光明也并没有觉得万事大吉，他追问道：“刘村长，麻烦你说一说沈家和沈家的每个儿子都是做什么的。”
　　刘志国闻言，立刻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陈光明。掌握了基本情况之后，李暖那边也打电话说现场通道已经打开，可以进入现场了。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勘查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与此同时，陈光明安排任思齐、赵宇和周启贵三人一道先把台澳村的基本情况了解下。随后，陈光明送走了刘志国，径直进入了案发的中心现场。中心现场为这栋小楼的一楼客厅，客厅里面积大概六十平左右，共摆放了六张十人位的大圆桌，此时其余五张圆桌上空无一物，只有正对着前台的那张圆桌上了菜。走出客厅兼餐厅，回到上二楼的楼梯处，楼梯拐角堆满了酒水包装箱，还有一些生鲜的白色泡沫盒。陈光明想上二楼看看，又想起一楼还未查看完，就顺原路返回了客厅。
　　以客厅为中心，农家小楼呈现东西对称格局，东侧是厨房，西侧是包间，二楼则是客房，三楼是自家住所。他走到西侧包房，推开门才发现是一个有点过时的KTV包间，油乎乎的点歌本扔在茶几上，皮质沙发已经有好处都脱皮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絮，有线麦克风上套这个粉红色的套子，电线上全是灰尘，一看就是极少使用。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板，打开了电视机，熟悉的旋律在小包间里飘荡，他辨了辨，是《真的好想你》。他正要退出，忽然就瞅见沙发角落里藏着的一个垃圾桶，那桶里扔着几张绿箭口香糖的包装纸，他用手套夹着这几张口香糖纸打开，里面是嚼完的口香糖，上面还保持着口香糖的原色，说明扔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他心思一动，将口香糖放进了证物袋里。
　　他站起身来，才突然发现这个包间是出奇的安静，此时客厅里的动静居然一点都没有传进来，他抬手摸了摸墙，原来墙上安装了隔音棉。他拿起遥控器准备关闭电视机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历史记录”四个字，他打开“历史记录”，看到一行字：1月20日20：12分演唱《真的好想您》。
　　1月20日20：12分，不就是昨晚吗？这里面和案件有没有联系呢？很快，这个问题在后面的案情分析会上就得到了解答。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法医室也对案发现场的六具尸体进行初步查验，随后通知人手拿来裹尸袋，在勘查结束后把尸体装进裹尸袋里运回到区法医实验室进行进一步的解剖检验。
　　1月21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枫林区刑侦大队借用了台澳村村委会的一间办公室召开“121台澳村杀人案临时碰头会”。
　　碰头会召开之前，陈光明接到了枫林区公安分局分管副局长廖海峰的电话，廖副局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要搞人海战术，注重影响，尤其是发生在观念相对闭塞的农村地区，更要注意不要引起老乡的恐慌情绪。
　　廖海峰的语气不太好，陈光明当然不会认为是廖副局长在对他发火，他理解在自己分管的辖区里出了大案，搁谁身上谁都火大，于是他赶紧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参与案件的区刑侦大队的同事和寺前镇派出所的几人都陆续进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下子涌进来十多个人，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陈光明决定长话短说：“现在时间紧急，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现在我布置几个任务，立刻执行，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我用十分钟把任务布置完毕，再给大家十分钟的吃饭时间，十一点五十分正式开始分组行动。”
　　“第一，从现在开始，除了勘查室工作人员和法医，其余刑警全部从现场撤离，不要二次污染现场。另外，我看到有人在院子里抽烟，我再次强调，我的纪律是严禁在现场吸烟！任何人想要进入中心案发现场都要得到我的批准！”
　　“第二，刑侦队分成四个小组，请钱所长支援四名民警，配合刑侦队，以农家小楼为中心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追击可疑人员，顺路做两件事，一是查看沿途乡路上是否有监控探头，如果有，则联系县交通局立刻调出昨天二十四小时内的视频录像，排查可疑人员和可疑车辆；二是询问沿途住户在昨晚，尤其是凌晨四点前后是否听到或者看到任何动静。”
　　“第三，目前已经掌握沈家一共有七口人，但是案发现场遇害只有六人，沈家的小儿子沈明非不知所踪，这项工作由甘霖带队，务必在第二次案情分析会上掌握清楚沈明非的行踪。”
　　“第四，刚才勘查室和法医室已经对现场和尸体进行初步的勘查、检验，下面做两个安排，一是请向丽萍主任抓紧时间对六具尸体进行尸检，明确死亡原因、死亡时间、死亡的先后顺序；二是请李暖主任再次对现场进行二次勘查，我看到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比如西侧的KTV包房显示昨晚有人使用过，包房里的垃圾桶里还有一团口香糖，这些犄角旮旯都是需要值得注意的。”
　　“第五，任思齐和我重点摸排下沈家的家庭情况，要着重关注沈家是否和人有过过节，沈家人是否有其他不良嗜好，以及是否有什么地方是被人所嫉恨的。”
　　“好，以上就是五个任务，刚好只用了十分钟，十一点四十分，三个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三点钟，我们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会议地点仍旧在这里。到时候，初侦报告要在会上提交，我们需要集体讨论。”
　　这时候，站在角落里的周启贵忽然感到上衣兜里发出一阵嗡嗡声，他按了按企图把振动声消灭掉，可手机始终没有停下来，所幸陈光明已经结束会议，一行人拥挤着向村委会安排好的饭桌走去。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派出所里留守的民警打来的电话，便立刻接通：“贵叔，昨儿个晚上你们带回来的那个男人醒来，不过看样子好像是个傻子啊....一问三不知....搞得我们没办法查实他的身份啊！现在是咋办?”
　　周启贵拍了下额头，这一早上就赶到现场忙活，几乎把这个人给忘到了九霄云外，可此时他也分身无术，只好让民警继续看着他，如果有报男性失踪的，就多问问，看是不是他，没有就先留在值班室，等着他忙完了再处理。
　　挂断电话，规定的吃饭时间也差不多过了，他只好拿了一个馒头胡乱吃了起来，陈光明走过来冲着他笑了笑：“周警官，好久不见。”
　　周启贵被他的笑呛得猛咳起来，陈光明赶紧递给他一杯水，打趣道：“周警官，别着急，慢慢吃，今儿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去摸摸沈家的社会关系。”


第6章 走访
　　周启贵和陈光明算是间接的师徒关系，周启贵和陈光明的师傅何海洋是搭档关系，陈光明从山城市警官学院毕业后，就分到了何海洋的收下做一名侦查员，二十出头的陈光明浑身都是冲劲，真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缺点就是太缺乏实战经验，有时候容易凭意气行事，这在办案过程中是大忌，轻则误判，重则丧命。所以，陈光明便拜了何海洋为师，连同搭档周启贵都被他叫做了周哥，可是在一次的凶徒追击战中，周启贵贸然现身去夺枪，暴露了同问搭档何海洋的藏身点，犯罪嫌疑人声东击西，一枪直接射/穿了何海洋的胸口，周启贵却死里逃生。这次事故直接导致何海洋的牺牲和周启贵的降职处理。
　　这是两人时隔十年后再次见面，关于周启贵一路下坡下到乡镇派出所的事情他早有耳闻，可是因为心里对他有怨气，也不想过多的关注他。当今天陈光明出现在现场时，周启贵一时间还没有把他给认出来，毕竟十年前陈光明还是个开朗阳光的俊朗小伙儿，怎么现在看来变得强悍十足了，尤其是脸上那道蜿蜒爬行的蜈蚣状伤疤更是周身的锋利气质凸现了几分。他侧面打听了下，才知道陈光明在一年前在抓获一个持枪杀人犯时，被犯罪嫌疑人开枪，一颗子弹直接从右脸中心对穿而过，一张脸就这样毁了。过了一年多，伤疤颜色变淡，虽然远观并不明显，但近看仍旧十分清晰。这一条伤疤是陈光明刑警事业的勋章，他并不介意外人的打量，反而犯罪嫌疑人看见他的面相无端就会怵几分。
　　周启贵端着水杯把梗在喉咙里的馒头给咽了下去，然后对着陈光明说道：“我听领导指挥。”
　　陈光明笑了笑，没有说话，径直往门外走，从背影看，陈光明是年富力强的男人，而他已经是西山落日的老人了。
　　两人再次找到了村长刘志国，先由他开始掌握沈家的社会关系。
　　“听说沈家在台澳村是富户，他们家是做农家乐发家的，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谁和他家有过节？”周启贵先问话。
　　刘志国心情不好，整个人无精打采，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沈家六口人那毫无声息的死人脸。听到周启贵带着点温度的声音，人才从那种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喝了口热水，定了定神，才缓缓道：“沈家是这几年才开始做农家乐的，这主意是他家小儿子出的，小儿子在城里上大学，见得多了，就觉得是条门路，正巧村里有台资企业和澳资企业入驻，市里面也整农村旅游经济，他们家小儿子就认准了这是一条生财之路，就劝说他爸妈开始整农家乐，刚开始一段时间没有多少生意，后来小儿子拉了些同学朋友过来照顾生意，慢慢地就打开局面了。”
　　“小儿子是在本地上大学，还是外地，大学是哪所？”陈光明问，周启贵拿笔记。
　　“就在本地，好像是什么财经大学，反正还是重点大学，小儿子成绩好，老人小孩都挺喜欢这孩子的。”刘志国有点感慨。
　　陈光明想了想，本地只有一所财经大学，山城财经大学。他接着问：“在开农家乐的过程中，沈家人和谁发生过矛盾吗？”
　　刘志国想了想，很快便摇头：“没有，我印象中是没有。”
　　“沈家因为开农家乐发了家，后来村里的人陆陆续续跟风，但最后都黄了，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过什么怨言，或者嫉恨他们家的吗？”陈光明不太相信没人嫉恨沈家，毕竟以前大家都在一个水平线上，现在你遥遥领先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一个村里的人多少会有人抱着嫉恨的心态。
　　刘志国很是认真地回想了起来，后来总算是想起了点什么：“倒是有家人特别看不惯沈家，沈家黎明农家乐后面有个鱼塘，沈家农家乐红火的那几年，就把鱼塘给扩大了，结果就扩大了那家人的竹林，那竹林是人家的宅基地，因为这个事儿，两家人还打过架，后来沈家人找了关系硬是赔了点钱，就把这快地给占用了。那家人不服气，就隔三差五的往鱼塘里倒垃圾，后来沈家忍无可忍，沈明理和沈明义就把动用关系把他家的小儿子的助学贷款给取消了，这事儿算是拿住了那家人的命脉，马上就认输了，面上倒是再也没有生事了，但背地里肯定是都沈家人不满。”
　　“那家人姓什么？还住在村子里吗？”周启贵从笔记本上抬起头，两家因为宅基地打架的事儿他倒是有所耳闻，当时是村里报了警，派出所有人出警，不过不是他而已。
　　“那家人姓黄，男人叫黄州，老婆叫李桂琴，老婆是个傻子，疯疯癫癫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家务农，人很老实，小儿子在城里一所技校学厨师。这家人倒是都在村里，就小儿子在城里上学，一个月回来一次。”
　　陈光明又问：“除了黄家，还有没有其他人家？”
　　刘志国眉头拧紧，想了很久最后才苦笑着摇头：“确实没有，有的话也只是大家偶尔的拌嘴，但都不是那种深仇大恨啊！”
　　“行吧，那带我们去黄家看看吧。”陈光明也不强求，有些线索总是藏在未被人注意的细枝末节中，总要经历许多次的翻找才可以。
　　刘志国将水杯放下，带着陈光明和周启贵出了门，此时正值中午，冬天农活少，大伙儿吃饭就吃得晚，此时缭缭炊烟从高矮不一的烟囱中缓缓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香味，远处的青山轮廓掩映在炊烟之中，还有一些小黄狗在田间地头里奔跑打闹，真是一副乡村冬季图。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蜿蜒向上，从杂草丛生的泥土路到种满了杜鹃花的碎石小路，沈家的小楼就在左手边五百米的位置，在都是平房的村里，沈家的这栋楼确实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右手边有一条狭窄向上的泥路，刘志国回头对两人道：“这处连着黄家的洗菜池，这块儿常年都很湿滑，两位同志注意点，别滑倒了。”
　　陈光明点了下头，停住脚步示意让周启贵走他前面，两个男人都是那种有事闷心里的人，但对于彼此的举动都是心中有数的。
　　走过这段湿滑的泥巴路，三个人的脚底板都黏泽华厚厚的一层泥巴，刘志国熟门熟路的走到院子中间，捡起一个竹块儿就开始撇鞋底的泥土，嘴里还喊着：“黄州，黄州，在家吗？”
　　这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农家小院，只是和别家的砖瓦房相比，这家还保留着相当一部分的土胚房，土坯房房顶是七零八落的瓦片，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院子地面没有水泥硬化，就是保持着最原始的黄泥地面，一个洗菜池架在院子堡坎边，那防水口直接大喇喇的对准小路。
　　刘志国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屋里终于有了动静，嘎吱一声，木门打开，一个头发乱糟糟，身上穿着满是油渍的妇女走了出来，她对着刘志国咧嘴一笑，傻呵呵地道：“刘大哥——咦，这是我家洋洋吗?怎么变样了？”
　　说着就径直朝着陈光明走过来，刘志国有点尴尬地拦住了女人，讪笑着对陈光明道：“警察同志，这就是黄州的老婆，脑子不太好，你们——”
　　“你们是谁?”一道粗声打断了刘志国的话，刘志国忙回头看见走过来的两个男人道：“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沈家出事了，你们知道吧，这是来调查的警察，有些情况想了解下。”
　　话刚落音，两个男人中相较年轻一点就不满地开口了：“怎么？怀疑我们啊！我们虽然和沈家水火不容，但也没到把人家给灭门的本事，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得着被欺负成这样！”
　　周启贵看着面前这个壮的像头牛犊子的男人，问道：“你是大儿子？”
　　“是，他就是黄州的大儿子黄一”，刘志国替爷俩回答了，而后又对黄州说：“你们别误会，警察问话那都是例行公事，我之前也被问过话了，反正有啥说啥。”
　　黄州不爱说话，到目前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自顾自地将锄头放在墙角，然后拽着老婆就进了屋，等了十多分钟，就看见他拎着两根长条凳出来，张嘴招呼着大儿子黄一让他烧开水。
　　陈光明赶紧阻止：“不用了，黄大哥，我们时间有限，就长话短说。你和沈德之前因为鱼塘的事情有过过节，对吗？”
　　黄州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当初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他虽然人老实不爱言语，但该说的话都表达得十分清楚。
　　周启贵听完，没觉得这家人会和沈家杀人案有关，但他不说出口，警察最忌讳就是“我认为，我觉得”这种毫无证据支撑的话语。
　　陈光明从黄州父子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信息，结合到之前刘志国的话，他突然问道：“你们都说沈家动用了关系摆平鱼塘侵占宅基地的事情，这个关系是谁？”


第7章 案情
　　这话一问出口，黄州下意识地看了眼刘志国，刘志国动了动屁股，有点犹豫地道：“这个....这个警察同志，沈家确实上面有人，但是我们也不确定，只知道沈德有个侄儿在市委工作，具体是谁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是衙门里的人，不能惹。”
　　陈光明接过话头继续问：“没听说过沈德有兄弟姐妹啊？”
　　刘志国道：“沈德头上只有一个哥哥，沈家之前穷的叮当响，后来买了个小媳妇，谁知道小媳妇跑了，后来沈家老大就去外面打工，几年后就带回来一个半大孩子，就是沈家现在这个侄儿。除此之外就他家就没有什么亲戚了。”
　　“他这个侄儿平时回来吗？”周启贵递给几人一根烟，顺口问道。
　　刘志国摇头道：“这我没太注意，他侄儿长啥样我也不知道，自然就不晓得人是不是来过，更何况他家是搞农家乐，每天都有生面孔进出。”
　　周启贵点头，问到这里基本上算是了解清楚了，他看向陈光明，看他是否还有问题要问。陈光明微微摇头，起身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一抬，一下子就看见了沈家那栋农家小楼，黄家的地势较高，几乎是可以毫无阻拦看见地势稍矮一点的那栋小楼的院子。
　　陈光明停住了脚步，转身问两人：“你们一般是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早上几点出门干农活？”
　　一连三个问题问的黄州父子有点发懵，但还是马上回答：“我们家吃饭吃得早，大概五点多就吃晚饭了，吃完饭我带着桂琴在村子里溜达下，黄一就收拾下喂猪，大概八点多我们两口子就睡觉了，黄一睡的比较晚。早上一般是五点多就起身干农活。”
　　陈光明听完，若有所思，而后追问：“昨天沈家有客人过来吗？”
　　黄州摇头：“我昨天一天都在地里干活，黄一在家——”，他转向黄一：“你看见啥了不？”
　　黄一也摇头：“我没看见，昨儿个人不舒服，就在家躺了一天。”
　　陈光明内心隐隐有点失望，原本以为黄家人多多少少会看见点什么，结果运气不好。陈光明和周启贵只好离开。
　　走出院子，一个女人的声音时隐时现：“洋洋，你怎么又变样了！你的眼镜呢！”女人的声音渐渐消散，陈光明和周启贵神色都不轻松，沈家的社会关系过于简单反而导致无从下手。
　　在忙碌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陈光明一看手表，知道这是到时间了，立刻赶回了村委会的办公室，陆陆续续有小组人员回来了。陈光明的手机振动了几下，拿出来一接听，神色立刻变得更加严肃，他先低声说了几句，又连着说了几个钉子似的“是”。众人看他这副反应，都屏息凝神不再开口*换意见。挂断电话，陈光明目光在众人疲倦的脸上一扫而过，沉声道：“区公安分局廖副局长现在正在赶来现场的路上，我们的会议延迟半个小时召开，半个小时候后，廖副局长要亲自参加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听取大家的初侦意见。”
　　廖副局长之所以这样重视，是因为这次案件一次性就死亡六个人，算得上是重大刑事案件了，已经惊动了市公安局。现在连市公安局都高度重视，区分管副局长亲自挂帅出征，足见对这桩重大刑事案件的重视。每个人的神经都像是被绷紧了似的，赶紧按照分工再梳理下各自小组的结果。
　　三点二十分左右，廖副局长提前十分钟抵达台澳村，没有寒暄，他直接要求立刻召开“121沈家杀人案”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廖副局长大手一挥：“我说个要求，废话少说，全部给我说干货。会议安排由陈队长统一调度，好，现在开始！”
　　陈光明立刻接话，看向周启贵，说道：“周警官和其余两位警官都是第一时间抵达现场的人，就请由周警官作代表，把经过详细地给大家介绍下。”
　　办公室里，除了周启贵在讲述案情，就只能听见大家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的沙沙声，只有一个人没有动笔，那就陈光明，案情基本上都印刻他的脑海里，但他的面前依旧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一片空白。他对周启贵叙述的每一个和案情有关的字眼都抱着质疑的态度在倾听，脑子里则快速着案发前后的脉络：
　　凌晨四点二十分，寺前镇派出所值班民警周启贵接到孙青的报警电话；
　　五点零五分，寺前镇派出所民警周启贵、李侠、周民出警，赶往台澳村；
　　八点一刻，枫林区刑侦大队驾车抵达台澳村，询问报警人孙青，进入沈家小楼，进门后，在客厅位置发现六具尸体，经台澳村村长通过照片辨认，六人分别是沈德夫妇、沈明理夫妇和沈明义夫妇，现场没有发现小儿子的踪迹.....
　　随着周启贵话语的结束，陈光明迅速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他看向自己的几名收下，示意让他们逐一汇报先前布置的任务落实情况。
　　甘霖先来，他是负责排查周边可疑人员和车辆的：“我们这组重点对黎明农家乐方圆五公里进行了排查，首先五公里范围内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和车辆；其次，在五公里范围内共有住户十一家，这十一家均表示在案发时间段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的异常动静；最后，台澳村只有连接县道的路处有个红绿灯，上面安装了前后两处监控摄像头，请示已经报给县交通局了，五点钟能将昨天二十四小时内的视频资料全部调取出来。”
　　赵宇着重落实沈家小儿子沈明非的踪迹：“沈家一共有七口人，目前遇害的有六人，现在下落不明的只有小儿子沈明非。沈明非今年二十二岁，就读于山城财经大学国际贸易专业，家里在山城市购买过一套四十五平米的小房子，就在财经大学附近。我们联系了他的辅导员和同宿舍的同学，都评价沈明非性格内向敏感，但为人还是很谦虚。他家里虽然给他买了房，但是他很少去住过，近段时间才在外面居住。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上周五下午，也就是1月18日那天，说是他要回趟家。他是本地人，回家很平常，所以舍友都没有追问。沈明非的手机我们拨打过很多次，都是处于关机状态，所以目前暂时失去了他的踪迹。”
　　接着是负责现场勘查的勘查室主任李暖汇报情况：“勘查室对现场进行了初步勘查，发现中心现场位于小楼一楼客厅处，前台柜面上物品散乱，但壁柜没有动过的痕迹，其次是客厅共有六张圆桌，五张都干净整洁，打斗痕迹集中在最后一张圆桌处。现场有六具尸体，均在客厅东侧方向的圆桌周围。五人倒地，一人在圈椅中，其中一具男性尸体被西式餐刀贯穿胸口，血迹从前胸流出，面积有三平方米，餐刀已经收集，下一步将对餐刀刀柄上的指纹进行提取。圆桌上一共摆放有八双筷子，按照人头来数，多了一双筷子。此外，在圆桌的比例旋转台上共提取到了十二枚指纹，提取到了脚印四十五个，另外在西侧的KTV包间电视机遥控板上提取了两枚还存在的指纹。在东侧的厨房里，灶台铁锅里还剩着没有盛完的菜，其余一切都规整有序，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是中心现场的基本情况，下面，就是二楼客房的情况，二楼主要是客房，南北对向共有十二间客房，只有一间203号房被褥凌乱，有人入住的痕迹。目前已经对被褥上残留的头发和洗手间的牙刷梳子进行了收集。最后是三楼，三楼为沈家人自住楼层，在西侧有一扇防盗门隔断了二楼。防盗门门锁完好，我们进入后发现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以上是我们这组的基本情况。”
　　莫小琴静静地听着各组的汇报，她的主任向丽萍此时正在法医实验室对六具尸体进行解剖检验，所以暂时留她在这里进行初步汇报，小姑娘头一次在局长这级别的领导面前汇报，难免说得有点磕磕巴巴，但并不影响大家都听明白了：“案发现场共有六名死者，除开地上那名男性死者被餐刀贯穿胸口致死之外，其余五名死者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六名死者的死亡形态均不一样，我按照逆时针的是你徐逐一介绍，一号男性老年死者，年龄估计六十岁，背靠在圈椅中，脸部浮肿，背部出现少量尸僵，目前死因不明；二号死者为老年女性，年龄估计六十岁，死亡形态是仰卧在一号死者的脚下，嘴角有白色溢物，死因不明；三号死者为中年男性，年龄估计四十岁，俯趴在地上，后背上插有一把西式餐刀，餐刀没入后背贯穿前胸，初步判断死因为该刀刺穿心脏导致出血量过大休克性死亡；四号死者为靠近三号死者的中年女性，年龄估计四十岁上下，蜷卧在三号死者脚边，嘴角有血，脖颈有多处抓挠伤，死因不明。”


第8章 部署
　　“五号死者为年轻女性，年龄估计三十岁上下，蜷靠在圈椅腿上，双脚呈蹬踏式挣扎状，手部指甲断裂，面容狰狞，嘴角同样有血，死因不明；六号死者为年轻男性，年龄估计三十岁左右，仰卧在圆桌下，双手向上延伸，口腔内有大量的白色呕吐物，不排除死因有被呕吐物堵塞咽喉导致呼吸困难窒息而亡的可能性。”莫小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后直接长舒了口气。
　　“怎么这么多的死因不明？”廖副局长嘟哝了一句。
　　莫小琴瞬间涨红了脸，她坐不住了，慢慢站起来，面带愧色张口就打算解释。只是还未开口，就看见陈光明眼神示意她坐下，他替她解释了起来：“廖局，排除三号死者被餐刀一刀毙命，其余五位死者应该都是同一死因，我和向主任交换过初步意见，向主任初步怀疑五名死者有可能死于毒物，但究竟是不是还需要作进一步的解剖检验。”
　　廖副局长听完陈光明的介绍，他面色上好看了点，又看向莫小琴：“案发时间能确定吗？”
　　莫小琴松口气道：“结合身体身上的身僵情况，初步案发时间在1月20日十一点至1月21日凌晨一点左右。”
　　廖副局长点点头，示意陈光明继续。然后陈光明便将下午掌握沈家社会关系的情况也做了详细汇报，在听到沈家有个在市委工作的侄子时，廖副局长打断了陈光明，问道：“知道这个侄子的名字吗？在市委哪个部门？”
　　陈光明道：“沈家侄子在村里露面的机会不多，没多少人注意过，目前还没有掌握到这位侄子的基本情况。”
　　廖副局点头：“这一块尽快掌握，他是除了沈家小儿子之外，沈家唯一的亲人了，这些事情他有知情权。当然，有些情况我们也要尽快和他了解。”
　　陈光明说了声“是”，又接着道：“好，现在我们各组的情况都已经汇报完毕了。下面，我来布置一下接下来的侦查重点，最后由来廖局给大家作指示。”
　　“第一，尽快确定沈明非的下落，根据目前对沈明非周边人的调查，沈明非在周五离开财经大学，我们要有两个判断，一是沈明非周末回家了，但是在周末的某个时刻提前离开了，这一点要再去和村里的人核实，务必要确定沈明非回家和离开的具体时间以及离开的方向；二是沈明非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么就要重点调取学校附近的视频，追踪出沈明非在周五离开的轨迹，找出他最后出现和落脚的地方。此外，沈明非的手机目前处于关机状态，要调取出他的通讯记录，重点对通话频次多的人进行排查，确定沈明非的行踪。”
　　“第二，根据现场勘查有个细节要重点关注，李暖主任刚才说过，圆桌上一共摆放有八双筷子，而现场的死者只有六名，这里就有两个假设，假设一，沈明非回家，那么沈家七口人齐全，多了一个人出来，能够参加沈家家宴的人，一定是沈家都认识的熟人，这是一个排查点；假设二，如果沈明非并没有回家，那么就会有两个外人参加家宴，这两人一定也是沈家关系亲近的人。综上，当晚一定有外人进入了沈家，结合西侧KTV包房电视历史记录显示的时间为当晚八点，可以推断在1月20日当晚八点有人使用过KTV包房，那么我们把排查时间往前延伸至当日五点至凌晨四点这个时间段，一方面排查所有进出村子的生面孔，另一方面排查与沈家关系亲近的人，要排查沈家每个人的关系，包括沈明非。只要在排查过程中有人在今明两天离开了的，都要纳入重点关注人群内。此外，在排查过程中要进一步扩大范围，可以多询问一些年轻人，年轻人睡得晚，今天大多数年轻人都上工去了，等晚上都下工回来多问问，说不定有人看见或听见了什么。”
　　“第三，沈家这个侄子也是重点，据了解，这个侄子是沈德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目前是沈家唯一的亲人，我们需要尽快联系上他，沈家真实的社会关系情况还需要通过他来进行了解掌握。”
　　“第四，目前台澳村只有在与县道相交的地方有监控探头，我们要充分利用这处监控，对昨天二十四小时内进入台澳村的车辆逐一进行调查，筛选出可疑车辆。”
　　“好，以上就是我的部署安排，目前由甘霖、任思齐、赵宇分组开工，莫小琴待会就回去帮向主任开展检验工作，钱所长这里，就要拜托你们继续支持配合下我们的走访工作。接下来，请廖副局长讲话指示。”
　　一听到廖副局长要讲话了，之前还坐得歪七八扭的人都坐直了身体，眼睛齐齐看向主位上的廖副局长。廖副局长大手一挥，只简单说了一句：“这起杀人案件，性质十分恶劣，影响十分重大，我听完各位的汇报，明显感到这起案件线索少，难度相当大，希望大家一定要稳中求进，保持住振奋的士气。此外，沈明非的行踪在这起案件中是个关键性的人物，说他是本案的钥匙也不为过，所以要是确定他失踪了，就要做好坏的准备，随时调整调查方向。好，我就讲这些，大家辛苦了，拜托各位了！”
　　会议结束，廖副局长几乎没有停留，立刻驱车前往市公安局，他要在第一时间将案件情况向上级作汇报。各组都开始按照陈光明确定的侦查方向各行其是。
　　周启贵在门口等着钱坤出来，李侠和周民站在一旁，低声问他：“我们是直接回所里，还是继续呆在这儿？”
　　周启贵往办公室里瞅了一眼，见钱坤正和陈光明在交流着什么，他朝里面努嘴道：“等会儿吧！”
　　周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角渗出泪珠，脸上满是倦色。天色有点阴沉，不过是傍晚六点，暮色就已经袭来了。可能是开会时间有点长，老坐着不动，血液循环放慢了吧，李侠和周民都觉得又冷又饿，从脖子以下都像是泡在冷水里似的，没有一点儿温度。
　　说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门口的三人倏地站直了身体，三人都裹着绿色的军大衣，远远看去像极了三根老梆菜头，又老又绿。
　　钱坤看见站在门口傻愣愣的三个人，“哟呵”了一声就笑说道：“当门神啊！”说完，又转头略带自豪地看向陈光明，道：“陈队长，这三个可真是我们所里的得力干将，这次你借调过去就麻烦你好好带带他们，呃.....周启贵就算了，他自个人经验也多，这两个你多使唤他们。”
　　三人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要借调进大队了！李侠和周民性子活泼，闻言立刻高兴地看向了陈光明，问道：“陈队长，我们真的被借调进大队了？！”
　　陈光明没有含糊，干脆地点头道：“是，刑侦大队人手不够，案件发生在台澳村，是你们的管理辖区，你们的群众基础比我们好，更了解也更适合和村民打交道，这正是发挥你们所长。”
　　周民和李侠听完这个话立刻表态会好好干，只有周启贵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对他这个一路下滑的老警察来说，临近退休被借调，并不是好事，而是再次让他回忆起那些喜忧参半的奋斗岁月。
　　钱坤对周启贵曾经的经历心中有数，自然对于陈光明和他之间的纠葛也是门儿清，他看了眼陈光明，发现他面色平静，并没有对周启贵的反应有任何不高兴，他便看着周启贵，笑着打哈哈：“老周，这是你退休前的一次大案，用这个案子给自己的警察生涯画个圆满的句号，多有意义。你要发挥老同志带年轻同志的精神，争取在你退休前的这几年把李侠和周民给培养起来，你也算是有徒弟的人嘛！”
　　周启贵心里虽然不愿意，但钱坤确实也说中了他的部分心里，作为曾经优秀的刑警，他自然想再展一次风采。想到这里，他也就不在扭捏，应了下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光明在这时接起了电话，“嗯嗯”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然后低头看起了手机，随后抬头看向钱坤，道：“钱所，沈明非的生活照发过来了，接下来需要你们发动力量摸排下他是否有在镇上出现过。”
　　“行，你直接发给我吧”，说到正事，钱坤也收起了笑容，一边接收着照片，一边对三人说道：“我把照片也发给你们，在明天的走访调查中可以用用。”
　　“叮——”三道短促的声音响起，李侠最先拿出手机查看，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瞬间高耸，接着是周民，他倒是细细看了好几眼，最后抬眼和李侠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这一幕没有逃过陈光明的眼睛，他立刻问道：“你们认识这人？”
　　周民点点头，而后又迅速地摇头：“我们不认识，不过这个人现在就在我们所里。”


第9章 身份
　　周启贵没有看手机上的照片，但是一听周民的话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他赶紧掏出手机确认，手机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生活照，穿着一件长至膝盖的黑色羽绒服，内搭一件灰色针织衫，一头短寸显得十分精神，照片上的沈明非笑容灿烂，神采飞扬，完全和昨晚在乡道上疯疯癫癫的他判若两人。他，就在昨晚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么回事，你们详细说一说。”陈光明的声音打断了周启贵的思绪，听到他的问话，还是周启贵接过话头，向陈光明和钱坤解释起来来龙去脉：“我接到周智的报警，说是他在三样村的乡道上撞着个人....接到报警，我就和周民去了现场，结果到了现场，刚开始并没有找到人....昨儿个晚上雾气重，伸手不见五指的....愣是沿着周围翻找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着人影，我们就准备离开了...后来是听见他在沙棘林里哭，才算是把给他找了出来....但是，昨晚我们就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有问题？原因是什么？”陈光明听得认真。
　　“血！”李侠有点激动，他没有想到昨晚带回所里的那个男人居然是本案中的小儿子沈明非，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所以情绪难免就起伏了起来：“他的脖子上、脚背上全是血，另外他的毛衣上面也浸满了血....”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陈光明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似乎并不觉得找到沈明非就可以松口气。
　　周启贵点头：“大概是凌晨一点多，等会儿——”，说完他打开手机，滑动了几下，将手机转个向面对着陈光明，指着其中一个来电道：“凌晨一点十一分。”
　　“报警人你们熟悉吗？确定不是他撞人才导致他浑身是血？”陈光明继续问，好像并不急着去见沈明非。
　　周启贵对于这一点也是有点不太确定，所以回答是就多有保留：“报警人叫周智，和我都是周家村的人，人还是很老实的。昨晚太黑，路面只有一道刹车的痕迹，但是痕迹很短促，再加上周智的面包车头没有凹下去，但他又确实忽然出现在车前方，还有身上有血，所以是否真的是周智撞了他，可以请交警部门鉴定一下。”
　　陈光明盯着周启贵，对他这套说法并不买账，追问道：“周警官，你个人的真实判断是什么？”
　　周启贵自知刚才那番说辞是无法让陈光明认同的，索性直言：“我个人不认为是周智撞了他，他脖子和脚板上的血迹都已经成了血块，衣服上的血也风干了，如果是被车撞了，一是他本人身上不可能没有伤口，就算是碰撞也会有擦伤，或者衣服有破口，这些情况都没有；二是我们见到他时，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这不符合鲜血的形态，显然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才会凝固。所以，我判断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出了事，还是大事。再加上他精神不稳定——”
　　“等等”，陈光明打断了他，问道：“精神不稳定？什么意思？”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人是蜷缩在沙棘林里的，这大冬天的，晚上温度都是零下十几度，他几乎被冻僵了，喊他也没有知觉，我们把他给带回了所里。他精神不稳定这事儿是听周智说的，周智说这人嘴里一直说着‘不要，不要’这两个字，所以就觉得精神不稳定。”周启贵解释道。
　　“现在人还在所里吗？醒了没有？”陈光明抬了抬下巴，示意边走边说。
　　周启贵点头：“还在所里，我们之前开碰头会的时候就醒了。”
　　“去你们所里看看去”，陈光明总算决定去会会这个“神秘男人”了。
　　在回所里的路上，周启贵给所里的值班民警打电话，信号很差，半天才接通，问了下沈明非目前的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从台澳村返回寺前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了，天色早就暗了下来，雾气也重新聚集，阻拦了行车人的正常视线。一路上，一辆北京吉普车和一辆破桑塔纳警车在坑坑洼洼的乡村道路上剧烈地颠簸，车灯的光芒犹如地震一般在上下振动着。寒风重新起了，裹挟着路沿边的沙砾直往车身上猛拍，桑塔纳警车车窗关不严实，暖风和寒风在狭小的车厢里交织着，让三人一时冷一时热，总之是各种的不舒服。
　　李侠将军大衣的衣领立起来，带着浓厚的鼻音说：“今儿不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吧？”
　　在后排的周民往前凑近，声音里带着兴奋：“能参加到这样一次大案中，机会难得啊，不让我睡觉也没事儿啊！”
　　李侠笑了笑，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道：“你们说，沈明非会不会是.....”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三人都听明白了，周启贵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平静地道：“不管是不是他，他都是整个案件的关键性人物，首要任务就是要弄清楚昨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三样村，三样村距离台澳村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弄清楚这一点，就可以追溯出他的行踪，还原昨晚发生的一切。”
　　李侠和周民都认同周启贵的说法，但两人心里又有个隐忧——如果沈明非真的如同周智见到的那样精神不稳定，他是否会一直不稳定下去？
　　黑夜继续蔓延，突然一阵寒风侵袭而过，将黑夜狠狠地撕开了一道裂口.......
　　随着灯光稀稀拉拉亮起，寒风被一栋栋低矮的楼房所阻挡，黑夜总算不再纯粹，有了点小镇的颜色。周启贵跟紧了前面的北京吉普，钱坤和陈光明同车。
　　十分钟后，经历过三道弯之后，两辆车总算停进了狭小的院里，白色二层小楼和大多数乡镇派出所大同小异，值班室还亮着黄恹恹的灯光，院子里的动静把值班室的人给惊动了，一个年轻民警小跑了出来，看见一个陌生面孔，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领导好！”
　　陈光明也回了他一个笑，周启贵站在他的身后，问小年轻：“他人呢？”
　　“喏，在这儿屋——”，小年轻侧身让几人进屋，凑到周启贵跟前，低声道：“脑子像是有问题，就这么坐了一个下午了。”
　　周启贵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不要说话，然后也进了屋。
　　陈光明一进屋一抬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只见值班室靠墙位置的木板床上坐着一个一袭黑衣黑裤的年轻男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上身直挺挺的，目光呆滞地凝聚在房间的某处，始终没有聚焦。
　　陈光明走进了几步，弯腰平视着他的双眼，他掏出手机调出沈明非的照片，然后直起身对几人肯定地道：“确实是沈明非。”
　　周启贵三人也上前几步反复确认，最后都承认这个年轻男人正是下落不明的沈家小儿子沈明非。
　　陈光明看向小年轻民警，询问道：“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小年轻点头：“是，他是中午十一多的时候醒的，我让卫生院的医生来给他做个一个粗略的检查，身上没有伤口，只是有点轻微的感冒，医生开了药，但是他不吃也不喝，问他话也不回答，从醒过来到现在一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我怕他自己跑掉，就把他给锁在了值班室。”
　　陈光明目光在他的脖子和脚板上扫了几眼，忽然就蹲了下来，然后就面对着沈明非的脚板打起了电话：“李主任，还记得我们在沈家小楼院子里发现的那一组向外延伸的脚印吗.....对，你派个人过来采集一下....就是寺前镇派出所这儿.....”
　　收起电话，陈光明随手拉过来一把椅子，和沈明非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他试探着喊了两声他的名字，发现他整个人依旧是无知无觉的状态。这让人感到颓然。陈光明换一种方式，直接刺激他，问道：“沈明非，我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是否能听进去，我只想告诉你，你的家人都遇害了，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你能否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出现在离台澳村十五公里外的三样村？”
　　沈明非傻呆呆地靠在墙上，在陈光明话音落下后的十分钟里，沈明非就像一尊雕塑，面目表情都会凝固在了面具之下。良久，他的神情开始有了丝丝裂缝，脸上露出一副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古怪神情。周民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沈家小楼客厅里那六具尸体......
　　“不要......不要.......”，简单的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吐露出来，莫名带着一股子寒意。
　　总算开口了，陈光明几人都松了口气，陈光明乘胜追击：“不要什么？”
　　沈明非眯起了眼睛，眉头一皱，目光黯淡了下来。
　　“不要....不要.....”，他依旧重复着这两个字。


第10章 问题
　　周民听到又是这两个字，差点就要沉不住气大吼出声了，但被钱坤严厉的眼神一瞟，顿时熄火了，乖乖地站在周启贵的背后，等着陈光明的后招。
　　“你家昨晚是不是有家宴？”陈光明问题换温和了，但又极具引导性。
　　沈明非的表情毫无变化。
　　“是谁来参加你们家宴了，你认识吗？”陈光明毫无放弃继续发问。
　　沈明非的眼珠动了动，视线最后停在了自己的光脚板，上面还满是已经发黑的血渍，他一怔，沉默了约半秒钟，双眸里渐渐泛起了雾，雾气很浓，散不去，吹不开.....最后那雾气凝结成泪水，从他的眼角处滑落下来......
　　陈光明扭过头。早就不该抱希望追问下去。他站起身，对钱坤道：“我要将他的情况做个简要汇报，我现在无法判断他是否是真的在精神上出了问题。”
　　面对这种情况，钱坤也觉得棘手，忙问：“是不是刺激过大导致的失忆啊？”
　　陈光明走出值班室，又看了眼毫无生机的沈明非，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其他表情，可是他依旧失败了，他回过头，无奈地道：“希望不是。”
　　陈光明在院子的黄桷树下坐着打电话，一束车灯从院外照进来，可是院子太小，两辆车几乎占满了院子，周民和小年轻跑出去指挥着停车，然后再带人进来。
　　来人远远就看见了树下的那个身影，他略微颔首，陈光明便立刻起身收起了电话，开口就问：“李主任，怎么你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勘查室主任李暖，他拎着勘查箱，笑起来鱼尾纹也显得温和：“目前都在检验阶段，我的手下都可以独当一面，我过来也是一样的。”说完也不耽搁，跟着陈光明一起进了值班室。
　　李暖看见沈明非的第一反应和之前几人的反应如出一辙，不过他很快恢复情绪，快步走到沈明非的跟前，先是看了几眼他的脚，然后对他的脚板进行了拓印，收拾好后才对沈明非道：“我立刻回去对比两组脚印，如果一致，那这就算是第一个突破了。”
　　陈光明浓眉紧锁：“算是吧。我送你。”
　　“不用，陈队你先忙，我自己回去就行”，李暖离开的很快，来去不过一刻钟。
　　“陈队，去会议室坐坐吧，我让人弄点吃的。”钱坤招呼起来。
　　经他这么一说，陈光明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是十二点才吃了点馒头，到现在的晚上八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便也没有拒绝。几人都去了会议室，在这里吃了一大碗热乎乎的红油小面。
　　吃完饭，陈光明的情绪也振奋了起来，他对钱坤道：“钱所长，这段时间大队会征用所里的办公场所，还要请你多支持。”
　　钱坤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应下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会议室的墙皮发黄，墙上贴着的县城地图和寺前镇地图发黄破旧；铺着绿色绒布的会议桌上满是被烟烫出来的小洞，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都快冒出来了；地板砖上还有几个黑糊糊的口香糖，被来来往往的人都给踩平了.....钱坤这个一所之长头一次觉得有点老脸发红，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陈队长，我们镇所条件简陋，您多....”
　　陈光明没太在意，他挥了挥手道：“不妨事，我们是办案，不是享受。”
　　周启贵在这时开口了：“沈明非怎么办？”
　　陈光明道：“我已经给廖副局报告了他的情况，稍后会有区人民医院的医生过来，如果住院治疗，就去医院。”
　　周启贵接着问：“沈明非昨晚的行踪成谜，如果他的脚印能和沈家小楼院子里的脚印对上，是不是就说明他昨晚确实是在家，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受到刺激，自己跑了出来？那这么说来，沈明非就极有可能是目击者甚至是知情者？”
　　陈光明上下摸了摸，似乎是烟瘾犯了，周启贵见状忙从兜里掏出捏扁的烟盒甩给了陈光明。陈光明也不客气，直接拿出一只点燃吸了一大口，这才缓缓说道：“我刚才和沈明非对话，其他的问题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在最后一个问题，他流泪了。”
　　周启贵也把烟递给了李侠，周民被钱坤指使着去安排刑侦大队驻点办案的后勤事宜了，钱坤因为不是办案人员，之前已经参与了许多，现在涉及具体案件细节，他就不适合在这里和他们交谈了。
　　听到陈光明如是说，两人都想了想，李侠回想道：“陈队最后一个问题是，‘是谁来参加你们家宴了，你认识吗’，是不是可以推断出这个来参加家宴的人其实是沈明非认识的人，与沈家其他人并不认识？”
　　周启贵接话道：“如果是沈明非认识的人，那有什么深仇大恨会把沈家人都杀死，而独留他一个活口，要知道沈明非活着就对凶手最大的威胁。”
　　陈光明对二人的分析都很认同，他说道：“看样子，沈明非的社会关系必须得深挖下。”
　　说完，他就挨着打电话询问了其他几个小组的进展情况，知道大家今晚都得熬个通宵，还自掏腰包让钱所长找人给他们送了点吃的喝的。
　　1月21日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枫林区人民医院心理科主任范开琼和她的助手曾彤两人驱车抵达了镇派出所。陈光明和周启贵、李侠一起把两人带进了值班室。
　　范主任两人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询问很多关于发现沈明非的细节，了解清楚之后她才和助手进入了值班室。
　　沈明非或许有点累了，仰头靠着墙壁闭着双眼。范主任走到他的跟前，语气轻柔地和他说话，沈明非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漠然平静，不管范主任如何试探，他都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助手不死心地举起手在他眼前晃动，周民回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他又不是瞎了。”
　　周启贵赶紧咳嗽一声试图替周民的牢骚掩饰，范主任温和地解释道：“小曾是在看他瞳孔有无反应。”周民被范开琼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还是红了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陈光明问范主任：“他这可能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范主任边往外走边说：“我需要把他带回区人民医院，要对他做一个PET扫描，重点看他的额叶和颞叶系统是否活动放慢，以此判断他的脑部是否遭受过创伤引起失忆。”
　　“失忆？”陈光明从未想过会是脑子的问题，他始终人为是刺激过大导致口不能语和反应迟缓。
　　“对！”范主任回答很肯定：“人如果惊恐或紧张会造成心脏脉动受阻，就会引起大脑暂时性的缺氧，交感神经极度兴奋躁动。我带他回去做一次脑部检查就是判断他究竟是因为大脑受到了外界刺激引起脑积血造成的失忆，还是在极端恐惧场景刺激下引起身心崩溃而导致的心因性失忆。”
　　“两种有什么不一样吗？”这对陈光明来说是陌生领域，他听得一头雾水。
　　范主任耐心地解释：“第一种是血块压住了部分记忆神经导致的失忆，这很好处理，只需要手术放血就会恢复记忆；第二种比较麻烦，心因性失忆症是一种选择性的反常遗忘现象，它主要是因为对新近重大事件震撼过大不堪回首而产生的部分性选择遗忘，这种目前方法不一，除了让他好好休息，等待他自行疗愈，就只有一种方法让他恢复记忆了。”
　　“是什么方法，有用吗？”陈光明预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催眠”，范主任语调微平地道：“还有系统的心理治疗。但都不是一本万利的方法。同样需要耐心。”她观察到陈光明眉间闪过的无奈，又补充道：“但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我先给做了检查，等结果出来了就就定论的。所以，稍安勿躁。”
　　陈光明眉头松了松，自然是听出来了这是范主任在给他解压，忙笑道：“拜托了，范主任。我让人和你们一起回去。”说完，看向了周民和李侠，安排道：“你们两人跟着范主任一起去医院，务必要确保沈明非在你们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完好无损。”
　　“是”，两人答应的斩钉截铁，周民忙去收拾了点东西，就和李侠一起跟着范开琼往区人民医院赶去。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距离报警时间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许多问题依旧悬而未决，陈光明难免将心浮气躁表露在了脸上。周启贵走过去，像个长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陈光明没好气地撇开了他的手，不客气地回怼道：“我愿意自我增压！周警官别瞎操心了！”
　　周启贵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嘿”了一声，就没了下文。陈光明本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没等来他的后文，想了想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生硬，便摸了摸鼻子，说道：“有空白的大白纸吗，我需要把案发现场的平面图画出来。”
　　周启贵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陈光明冲着他的背影嚷嚷道：“周警官，听到没有，我要白纸！”
　　“跟我来，嚷嚷什么呢！”周启贵头也没回的说道。


第11章 汇总1
　　1月22日早上五点钟，“沈家杀人案”第二次案情分析会在寺前派出所会议室召开，区刑侦大队为了方便办案，临时征用了派出所的一间会议室和两间办公室。忙活了一宿，陆陆续续回来的人无一不是双眼肿胀如金鱼眼，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头发像是上了发蜡一般的根根倒立，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进入会议室就把自己给扔进了椅子里，有人甚至在等待集合开会的间隙打起了呼噜。
　　昨晚的小年轻民警包揽了一部分后勤保障工作，此刻他两只胳膊上挂满了白色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进了会议室，对没有睡觉的那几人说道：“所里给大伙儿买了早餐，你们吃了再忙。”
　　甘霖一晚上没有睡，眼里全是红血丝，他声音沙哑，一张瘦削脸颊越发显得颧骨突出，他起身把袋子打卡，里面的早餐还冒着热气，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笑着颔首道：“谢了啊，兄弟！”小年轻没再打扰他们，将早餐放下就离开了会议室。
　　等陈光明挂着满脸水珠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满是油条味儿、香烟味还有些同志把鞋子脱下松活时散发出来的脚臭味，各种味道交织缠绕，直冲陈光明的鼻尖。
　　匆忙赶来的向丽萍和莫小琴人手一杯咖啡，硬是在这些味道中横冲直撞闯出了一条路来。
　　今天是第二次案情分析会了，相比第一次的摸不着门路，这一次显然是成果的集中，思路的碰撞，方向的调整。听取各组成果汇报是侦办初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警察用集体智慧和犯罪分子的第一次较量，通过前期的走访调查、犯罪现场的初步勘查、法医的解剖检验、无证的采集分析等等工作，对凶手的动机做一个简单的剖绘，以确定整个案件的侦查方向。所以在这次会议上，所有参与案件的侦查员务必保持高度专注，该问就问，该反对就反对，最后要集中所有人的意见形成最终的方向。
　　陈光明手里拿着五张A3的大纸，然后周启贵又不知从哪里搞出来一个投影仪，鼓弄几下白色幕布上就出来了画面。陈光明将五张大纸用图钉全部钉在幕布旁边，这是他昨晚用黑色记号笔画下来的沈家小楼客厅的平面图，上面用红色的线条画出了六具尸体死亡时的位置，并用绿色笔标记了现场物证的位置。
　　“来不及制作幻灯片，大家将就看一下。在正式听取各组汇报之前，我再次和大家回顾下案件基本情况。”陈光明利索拿出一截收音机的天线，指向了平面图，缓缓讲述：“1月21日凌晨四点十分，寺前镇派出所接到报警，声称台澳村一户沈姓人家出事；凌晨五点，派出所三名民警抵达台澳村，进入沈家发现情况属实，立刻上报县公安；早上八点，大队抵达案发现场；上午十一点，召开了第一碰头会，明确了初步排查思路；下午三点二十分，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明确四个侦查重点。下面，请大家按侦查重点逐一汇报。”
　　甘霖最先开口，他是负责第一个侦查重点：“昨天重点是确定沈明非的下落，在昨晚七点钟的时候，陈队告知我沈明非的下落已经确定，就在所里的值班里呆着，所以我们调整了重点，查清楚沈明非在1月18日至1月21日所有行踪。通过走访财经大学国际贸易学院的辅导员和他的舍友，都对他的行踪不清楚，只有一个同班同学提到他在18号下午六点钟的时候，看见他背了个书包离开的学校。一方面，我们调取了校内和校门口主干道的监控视频，发现沈明非在1月18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从男生宿舍楼出来，然后六点钟在学校花园和一个同学聊天，有过短暂停留，六点二十分出了校门，出了校门口他就往右走，在六点三十五分时失去了他的踪迹；另一方面，考虑到沈德为了方便沈明非在市里面上学，在离学校附近的地方买了一套四十五平米的房子，通过在房管局调档证实沈明非在市里面的居住地为雅筑小区602号房，目前还未实地查看，但通过观察地图，发现该小区正是沈明非七点钟时消失的方向。初步推断沈明非在出了校门之后就径直回了雅筑小区；最后，我们通过电信局调取了沈明飞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发现有个座机号码通话比较频繁，但是我们调查后发现这是一个网络虚拟号码，目前技术科正在对这组虚拟号码的IP地址进行定位；此外，结合第四个侦查重点，我们还拿到了1月20日24小时内的台澳村村口红绿灯的交通监控视频，通过视频甄别，没有发现沈明非的身影，结合到沈明非1月20日晚上无端出现在三样村的情况，我们推断沈明非在周末一定回到了台澳村，所以我们接下来会扩大视频调取的时间范围。以上就是目前掌握到的情况。”
　　陈光明静静地听着，没有点评和表态，他看向了赵宇，示意他接着汇报，赵宇将黑色笔记本往下按了按，他有记笔记的习惯，经常爱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是比较按部就班的一类人，他坐直了身体，汇报道：“我和思齐共同走访了32户台澳洲村的村民，得到了以下几个值得关注的信息。第一，沈家并不是算地道的台澳村人，台澳村在五年前进行了两村合并，沈家以前所在的村子叫惠民村，所以对于沈家的事情了解的老人不多，都是近五年大家接触之后才逐渐知道的。沈家发家的本钱是沈德的大哥提供的，沈家在前十年一直都是惠民有名的穷户，两兄弟都是那种讨不上媳妇的人，沈德长得还行，多少还有点女人缘，但是他大哥沈涛就不行了，生下来就是小儿麻痹症，走路一拐一拐的，脾气又暴躁，人又好吃懒做，所以几乎是没有哪个女的愿意嫁给他。沈涛那时候在村子里惹是生非，和村里打架都有好几次，看不惯他的人也多了，现在问起村民，还有些人对沈涛破口大骂。后来，沈涛不知道从哪里带了个年轻的大学生回来，后来那女大学生也自个儿跑了，沈涛就自个儿出去打工了，消失了差不多五六年，回来就得带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回来，还有一大笔钱，沈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日子慢慢好了起来，但是沈涛也没享福，他把小孩儿带回来的第二年就淹死在沈家小楼后面的那个池塘里。所以，要说和沈家有矛盾的话，也是和沈涛有矛盾，沈德并没有得罪村里的人；第二，刚才提到过沈涛出去几年带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小孩儿正式之前村民提到过的那位在市委工作的侄儿，他的名字我们走访了村民，居然无人知晓，只知道小孩儿不爱说话，和沈涛的关系不好，沈涛动不动就打他，沈涛死了之后，他就自己跑了。后来是被沈德找出来的。我们推断了，沈涛去世是在2001年，往前推到把小孩带回来的那一年应该是2000年，小孩儿十一二岁，那现在应该是二十六七的年轻人。市委工作，二十六七的男性青年，这就是这位沈德侄儿的线索，目前看来难度有点大；第三，来说下沈明非这个沈家小儿子，村民都普遍反应，沈明非脑子很聪明，忠厚老实，或许是幺儿，被家里的父母兄长都保护得很好，为人十分善良单纯，因为成绩好，再加上一生出来沈家的日子都比较好过了，他基本上没有吃过苦，后来考上山城财经大学，更是前途光明。沈家对他是寄予厚望。乡里乡外就有人动了结亲家的心思，给沈德两口子说了好几次，都被拒绝了，后来沈家放出来话来，说沈明非已经有个城里人的对象了，这些人的心思才歇了下去；第四，回到案件本身，有村民在1月20日晚上六点经过沈家院子的时候，曾经见到过沈德在杀鸭子，问过两句，沈德说晚上有客要来，那村民当时急着回家吃晚饭并没有追问，所以究竟是农家乐的客人还是沈家自己的客人就不得而知了。同时，村民都表示每天都有很多不是本村的车辆进出村子，因为沈家农家乐带动的关系，村子里七八家也都开着农家乐，有车辆进出并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以上就是我和思齐昨天走访调查的结果，请大家批评指正。”
　　陈光明说了个“好”字，然后看向了李暖，说道：“李主任，是你汇报还是你的助手？”
　　李暖也熬了一夜，原本英俊的脸庞也多了几分颓废气质，前面两人的汇报他一直静静地听着，坐姿也保持着端正，此时轮到他汇报了，他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第12章 汇报2
　　“我先汇报一下现场勘查的情况，沈家小楼的所有门窗均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围墙上也没有翻越、蹬踩过的痕迹，凶手是和平进入院子里的。现场有凶器一件，为一把西式餐刀，长约三十厘米，为沈家农家乐厨房自用藏刀，不是凶手自带物品。从这些细节来看，凶手熟悉死者及其屋内布局情况，并非陌生人犯案。凶杀案发生的有点猝不及防，从现场的脚印可以发现，现场只有一串带血的从圆桌延伸到院内的脚印，其余人都是直接原地死亡，案发现场集中在圆桌周围。”
　　李暖顿了下，接着道：“接下来我汇报物证情况。昨天在案发现场一共采集了二十七枚指纹和十六对脚印，物证若干”，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助手将一个塑料白色盒子搬到了会议桌上，旁边的人见状赶紧将茶杯、笔记本挪开，给这个盒子腾出足够大的位置。李暖拿出盒子里透明证物袋装着得证物，挨个编上了号码放在绿色绒布上展示给大家看。他按照编号开始逐一讲述：“这一号证物袋里是圆桌上的八双筷子，我们提取了八双筷子上的指纹，通过显像剂对比分析出了八个指纹，六个都属于六名死者的，剩下两个指纹分属两个人所有，证明案发当晚至少有1人以上的外客；二号证物是KTV包房的烟头和口香糖，经过DNA比对分析，烟头上的DNA分属多人，口香糖为一男性DNA，如果该男性有过案底，公安数据比对就会有结果，反之则无；三号证物是圆桌上的八盘菜，我每盘菜都采集了一点样本，经过毒物分析，发现八盆菜都很正常；四号证物是圆桌上已经喝光的六瓶啤酒，啤酒无毒正常；六号证物是二两小酒杯，这个地方有点奇怪，现场我找了很多次，都没有发现喝完的白酒空瓶，我也闻了下酒杯，明显是茅台，可前台壁柜后面都是中低端白酒，和小酒杯里的酒味不符合。所以酒杯我也拿回去特意检验下，重点就在这里——”，李暖来了个大喘气，所有人都不错眼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意外反转。“
　　我对小酒杯杯底残留的小部分白酒进行了化验，发现酒水内含有一种叫做氰化钾的有毒成分”，李暖重新慢悠悠地开口：“氰化钾是一种白色结晶性粉末，易溶于水，无色无味且有剧毒。一个成年人只要口服了50到100毫克的氰化钾立刻会猝死。氰化钾被吸收进人体的途径主要有四种，分别是接触皮肤和腔道粘膜、呼吸吸入、口服、还有注射。为了更明确氰化钾的吸收途径，说白了要进一步明确氰化钾是下在白酒里还是酒杯中，我们对圆桌上的八个酒杯都进行了检验，最后确定氰化钾是下在了茅台酒中。”
　　“下面，我接着说七号证物，七号是二楼203号房间床上收集到的一根头发和洗漱间的一把牙刷，经过比对分析，与二号证物口香糖那名男性DNA一致，证明此人曾在二楼休息过，又在KTV包房活动过。八号证物为三号死者后背的那柄餐刀，刀柄上提取了三枚指纹，经过比对分别是沈德、吴素芬和沈明理所有；九号证物是小院外的那串脚印拓印，这串脚印经过比对确定为沈家小儿子沈明非所有。目前我已经派人去采集沈明非的生物检材，将他的DNA进行比对，看是否能证实他是否是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
　　“以上是物证信息，我来说下脚印分析结果，现场脚印比较杂乱，只提取到比较清晰的十六对也就是八组脚印，这八组脚印排列没有规律，经过逐一分析，正实其中有三组脚印为两男一女，通过脚长判断两男身高在165－170公分之间，女性身高在150－155公分之间，其余五组脚印边界不清晰，脚印不全，只能判断出大致脚长。以上就是物证查验的情况。”
　　没有给大家缓口气的时间，法医室主任向丽萍立刻接过话尾，汇报起了六具尸体的解剖检验情况：“我将结合死者死亡时的照片为大家汇报”，说完，白色幕布上就放出了六张照片。她按了下鼠标，第一张照片直接放大，这是一号死者沈德，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瘫坐在圈椅中，双目圆睁，眼中还有未曾退散的愕然，一身板正的中山装上满是吐出来的污秽.....
　　“一号死者沈德，年龄六十七岁，全身无明显伤口，口腔粘膜呈樱红色，有尿液失禁的反应，经过解剖发现死者多器官脏器衰竭，经过血液毒理分析，体内含有大量氰化钾成分，死因为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为1月20日晚上十一点。”
　　说完，幕布上又换了二号死者——二号死者吴素芬，她就在距离沈德不远处，体形偏瘦，留着短发的头颅耷拉在肩膀上，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后背倚靠着椅腿，眼睛紧闭，嘴角有白色泡沫。
　　“这是二号死者吴素芬，六十岁，全身无外伤，双眼睑和眼球充血，后背有部分青紫色尸僵，口腔粘膜呈鲜红色，体内同样含有氰化钾，但量不大，经过救治有存活的希望，但她同时有心脏病，中毒引发了呼吸加速，加重了心脏负担，导致心脏缺氧缺血，引发心肌梗死，但死亡诱因为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为当晚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晚于一号死者。”
　　三号死者的照片是大儿子沈明理，他趴在圆桌下，头颅微侧，露出一张满是鲜血的脸颊，双目睁得浑圆，似乎要撑破眼眶，手臂向上延伸，手指有抓握的动作，嘴巴半张着，好似有未尽之语，身子下面是一滩血，一把西式餐刀插/入后背偏左位置，只剩下刀柄还露在外面。
　　“三号死者为沈家大儿子沈明理，三十九岁，死者全身有多少伤口，其手掌心有一道抵抗伤，伤口长约五厘米，经过痕迹比对，确定凶器正是后背的这把西式餐刀。死者后背还有一道贯穿伤，餐刀直接从后背刺入胸口再从前胸贯出，心脏完全被刺穿，直接导致死者因急性大出血死亡。对死者的血液进行了毒理分析，发现有少量的氰化钾，但并不致命。所以死亡主因为利器刺穿心脏导致急性大出血死亡。死亡时间为当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死亡时间和一号死者相近。”
　　接着是四号死者的照片——死者为大儿媳肖琴，她仰卧在沈明理的脚边，裤腿边有被浸透的血液，微张的嘴唇上覆满了血沫，神情极其痛苦，一手耷拉在肚皮上，一手则抠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手指伸进喉咙里一般。
　　“四号死者肖琴，三十七岁，全身无外伤，喉咙处有多处抓挠伤，和指甲缝隙里的生物检材进行对比，判断为死者自行抓挠所致。嘴角有大量血沫，口腔内有大量胃内容物，血液里含有少量氰化钾，结合口腔内的胃内容物，判断是死者因饮用了含有氰化钾的酒水后导致胃部痉挛刺激，引起呕吐，因死者发生呕吐时，呕吐物会因呛咳反应误吸入呼吸道导致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同样是当晚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和三号死者死亡时间接近。”
　　接下来是五号死者的照片——五号死者二儿子沈明义，他身材肥胖，身穿做工极好的西服，短粗的脖子上还系着根彩色的丝巾，嘴唇肥厚，眼袋肿大，他闭着眼，面容狰狞，脸部的肉自然下垂，双手蜷缩在腰侧，含着巨大的痛苦。
　　“五号死者沈明义，三十三岁，死因和一号死者一样，体内含有大量的氰化钾成分，死于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和一号死者接近，当晚十一点。”
　　最后一名死者的照片也呈现在白幕上——六号死者二儿媳刘婷，衣着时尚，样貌年轻，两条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上凝固了一块又一块呕吐物，头颅垂落，后背抵着椅腿，整个姿态看起来像是在忏悔似的。
　　“六号死者刘婷，三十岁，死因和一号死者一致，体内氰化钾的含量超过了50毫克，死于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与一号死者接近，死于当晚十一点。六号死者还有个特殊情况，她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汇报完之后，向丽萍并没有立刻结束，而是喝了一大口热水，再继续总结道：“综上，我恩法医室检验的结论有三个：第一，五名死者死亡的主要诱因都是氰化钾中毒，其中有三名死者是直接死于氰化钾中毒，一名死者死于氰化钾中毒引发的心肌梗塞，一名死者死于中毒引起的胃内容物吸入咽喉导致的窒息死亡，最后一名死亡则直接死于急性大出血；第二，死亡时间通过对六名死者胃内容物的分析，确定均在十一点至十二点时间，这可以确定下来；第三，六名死者的死亡顺序分别是沈德和沈明义同时死亡，刘婷紧随其后，然后是沈明理、吴素芬，最后是肖琴。”


第13章 方向
　　等到向丽萍最后一个字的落下，会议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在看完和听完六具尸体的现场情况和法医报告后，都沉默了下来。在几天前，谁能想到在即将迎来农历新年的这几天，在平安无事了几十年的台澳村会突然发生这样一起谋杀案——
　　不，不能算是谋杀，而是灭门般的屠杀！他们的死因是什么？谁是凶手！究竟是谁与这家人有如此深重的仇恨?那一个神秘的客人究竟是不是凶手？唯一活下来的沈明非究竟是否知情？而他是否是凶手？越往深处想，众人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几人都汇报结束后，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陈光明，等着他确定侦查方向，大伙儿就好开展下一步工作。
　　陈光明脸上没有一丝轻松的神色，语气也很严肃：“经过短短一天，大家成果都非常丰硕。大家的水平毋庸置疑，对于遇到困难和瓶颈的地方不要运用寻常的侦查思维。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坚持一个原则——重回现场。所有的答案都在现场。下面，我抛几个问题，大家讨论下。”
　　“我们先来谈一谈沈明非。1月21日凌晨至凌晨一点，沈明非突然出现在距离台澳村十五公里外的三样村村道上，被赶夜路回家的司机撞见发现此人。发现他时，他的脖子、脚板和上衣都是血，神智不清。这里就有个疑问，沈明非是怎么回事？”
　　甘霖想了想，道：“按照李主任的物证分析，桌面上有八双筷子且院子中央的那一串脚印就是沈明非的，证实沈明非参加了当晚的家宴，那么除了他，沈家家宴其实邀请了一个客人。如果这场灭门案是临时起意，那么凶手就会准备不充分，现场也要更加的凌乱，因为沈家人不可不反抗，尤其是沈家有三个男人在。但恰恰相反，现场除了圆桌四周稍显凌乱外，其余地方都没有打斗追逐的痕迹，加上死者体内都含有氰化钾，说明凶手是有预谋的犯罪，就是要置沈家人于死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何单单沈明非活了下来呢？”
　　陈光明道：“所有的推理都合乎逻辑，可是，唯有沈明非，他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却是整个链条上不合乎逻辑的一环。”
　　周民举了下手，得到陈光明的眼神鼓励后，他弱弱地开口：“会不会压根就没有第八个人，一切都是沈明非自导自演的。”
　　陈光明说：“说说你的想法。”
　　周民受到了鼓励，音量都抬高了几分：“我觉得我们可以推测一下，整个沈家小楼只有客厅圆桌附近有血迹，而根据医生对沈明非的检查，发现他周身没有外伤——也就是说，他身上的血都是来自于三号死者，他的大哥沈明理。这里就可以推断出一个结论：沈明非是见到了沈明理的死亡，他靠近过沈明理，所以才会沾染上他的血迹。刚才向主任说过，六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1月20日深夜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沈明非是在凌晨一点出现在三样村的。三样村距离台澳村十五公里，假设他是步行前往，我刚才电子地图查了下，15公里正常速度要两个小时半小时。他那个时候已经受到了刺激，速度一定不是正常人的速度，人在极度惊恐下行走速度会加快，要确保他在凌晨一点出现在三样村，他只能在十一点就跑出门了。所以，沈明非在案发现场离开时，已经目睹了父亲沈德、大哥沈明理、二嫂刘婷的死亡，母亲吴素芬、大嫂肖琴和二哥刘明义已经在濒死边缘。他看到亲人的惨状，说受到巨大刺激，直接夺门而出！”
　　话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思维发散了，一张脸立马涨得通红。他往周启贵和李侠那里瞟了眼，两人都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这让他松弛了不少。
　　陈光明毫不保留地称赞了周民：“周警官思维很灵活，从这些细节李推断出了沈明非在当晚离开家的时间，我个人认为是可以采纳的。但是关于沈明非还有疑问，第一，凶手预谋杀人，为何独自留下了活口沈明非，在凶手的眼中沈明非有什么地方是可以例外的？第二，在走访村民时，提到有村民在1月20日晚上六点见过沈德在杀鸭子，农村吃饭时间一般早，五六点就已经做好饭了，沈家却在六点钟才开始杀鸭子，明显是刚开始做饭，说明这个时候客人还未到。那么从当晚六点到十一点沈家人肯定都是活着的，十一点沈家人从沈德开始陆续出现抽搐、呼吸困难的症状，这个时候沈明非看到了这种情况，为何没有施救也没有拨打120，而是任由亲人毒发身亡，甚至在沈明理被餐刀刺穿心脏时，现场也没有任何外来抵抗的痕迹。这太不正常了，他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呢？”
　　“也许那个时候沈明非正在睡觉。”周启贵出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二楼客房203号房间有有人使用过的痕迹，只要那根头发和牙刷的DNA能够和沈明非比对成功，就说明沈明非在当天睡过觉。”
　　“不对，这只能说明沈明非使用过203号房间，但无法证实在案发时间段里沈明非不在案发现场”，任思齐指出周启贵说法中的不严谨，其实周启贵刚发言完，他自己就意识到了疏漏。
　　周启贵虚心接受任思念齐的建议，任思齐和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沈明非现在已经在警方手中，我觉得针对他，要做一些工作，一是既然沈家人都中了氰化钾的毒，那么需要对他也进行个血液毒理分析，看是否他也中了毒。二是我个人认为这名客人与沈家遇害的六人关系不大，极有可能就是沈明非自己的朋友，先前调查中得知沈明非是家中小儿子，备受宠爱，沈家人爱屋及乌，自然会十分重视沈明非的朋友，这里可以调查下沈明非的社会关系。三是沈明非邀请来的这位客人非常大的嫌疑，沈家人死亡后，他是何时离开的，以何种方式离开，这都是个问题。”
　　“我加一点，如果凶手是沈明非邀请的这位客人，他应该与沈家人是无冤无仇的，可是他却携带了已经下毒的白酒实施了预谋杀人，或许沈家人还有些隐藏在底下恩怨纠葛是不为人知的，这里也可以挖一挖。”赵宇在任思齐话尾又补充了一个想法。
　　“好，大家都说的很好，李侠——”，陈光明转头看向极少发言的李侠，问道：“沈明非在区人民医院检查结果如何？”
　　李侠坐直了身体，看着陈光明道：“范主任对沈明非进行了PET检查，发现他的脑部并没有受到击打，排除了是器质性伤害引发的失忆，虽然对他本人进行了系列的心理诊断，最后判定他目前为受到巨大刺激而引发的心因性失忆。范主任说会在征得警方同意的前提下对沈明非开展催眠。”
　　“他现在状态如何？”陈光明问道。
　　李侠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怎么了？”陈光明有些纳闷：“有话就就一次性说完，别像挤牙膏似的。”
　　李侠慢慢将五官恢复成了原状：“沈明非还是和之前一样，傻呆呆的，我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你，嘴里除了念叨着不要不要之外，还反复念叨了一新字眼，我刚开始没有听清楚，后来我和周民使劲儿听，才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字眼儿？”
　　“水。”
　　一刹那，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就像是一阵凛冽的寒风掠过，夺走了所有人的体温，只剩下一具具毫无生机的躯体。每个人都在脑海里，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字——水。
　　陈光明也不例外，他百思不得其解，如堕入雾里，一片迷茫。
　　“这水的范围可广了，究竟指的啥？”有侦查员忍不住抱怨道。
　　陈光明决定将这个线索暂时搁置，他说道：“沈明非也许是想告诉我们，有件事情和水有关。这个线索我们先暂时放在一边。重点是侦查方向的明确。下面，综合大家的意见，我认为侦办的方向依然是灭门凶杀案。”
　　陈光明每个字都说的十分清晰有力，他接着道：“大家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就按照这个方向进行侦查。下面，围绕侦查方向，我布置接下来我们要开展的工作，依旧保持如今的分组，同时我们欢迎寺前镇派出所的周启贵、李侠、周民三位同事加入我们这队伍，希望各位再接再厉，在已有成果的基础上再深入，要横向到边、纵向到底，深挖细挖全挖，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侦查的发言权和主动权。”


第14章 下步
　　“第一，扩大对沈明非的调查，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按照我们刚才的推断，沈家家宴上出现的第八个人极有可能与沈明非熟知，由甘霖带组对沈明非的个人社会关系进行梳理，并挨个排查。第二，要扩大视频调查的范围，一方面沈明非在1月18日七点之后的行踪还未掌握，要进一步明确沈明非1月18日至1月20日的一切行踪，画出他的行踪轨迹图，包括掌握他的住处、交通工具；另一方面，沈明非在山城市的居住地为雅筑小区，要对其住处进行实地查看，同时要借助沈明非在山城居住小区居委会的力量，寻找是否有第八个人的线索；最后，台澳村的交通视频范围可以再扩大至1月18日至1月20日，其中有几个时间点可以重点关注，1月20日晚上六点、晚上11点和1月21日凌晨1点。这项工作由任思齐带组，视频量大，我会请求局里让视频大队支援我们。第三，沈明非目前在区人民医院治疗，考虑他本人有目击案件的可能，对他进行了24小时监视，下一步法医组要跟进对沈明非血液的毒理分析，判断他是否有中毒，以此来确定他在本案中的例外。第四，沈明非邀请的这个客人对沈家人有着深仇大恨，所以沈家的社会关系也要深挖，多关注背后的成因，有时候越不起眼的事情反而越容易被忽视。这项工作由周启贵、周民负责。第五，沈家侄子也是案件的关键，按照我们的走访，沈家侄子应该是87－88年出生的，要找出他，只能用下网拦鱼的战术了，这项工作由赵宇负责。第六，鉴于案件性质重大，我会向上级请示能否对沈明非进行催眠，如果可以，由我和李侠负责跟进这项工作。”
　　此时，窗外的天色大亮，吹来一阵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不知不觉案情分析会就持续了半天。
　　“好，以上就是六个侦查重点。”陈光明用浑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在散会前，我再强调几点要求，一是各位要紧密协作、互帮互助，我是反对单兵作战的；二是目前侦查方向已经确定为凶杀案，犯罪嫌疑人在逃，在侦查的过程中一旦发现有偏离侦查方向的情况要第一时间与我报告，我会进行及时判断；三是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人都是社会网络中的一个个结，不管多复杂，把握住人这个基本原则；四是这起案件是重大刑事案件，新闻媒体一定会闻风而动，一拥而上，这里有个纪律我要重点强调，大家都要把自己的嘴管紧，嘴巴闭严实点儿，最好是什么都不要说，区新闻办公室会统一对外发声的；五是廖副局长虽然没有限定破案时间，但目前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大家都知道案发后的72小时内是黄金破案时间，随着72小时过去，破案的难度将会逐渐增加。所以，我还是要给大家加压，各位要做到心中有数。好，散会，大伙儿去吃饭，咱们是体力脑力活儿，必须得有个强壮的身体。”
　　周民和李侠都是第一次参加重大刑事案件的案情分析会，一场会下来，两人都听得心服口服。什么是大队长？大队长就是在最关键时候能够一锤定音，把舵航向的核心人物。尤其是那句“重回现场”和“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更是让两人对下一步侦查的思路维持端正。
　　会议结束，所有的警察都起身往院子走，小年轻接了钱所长的要求，让派出所不远的小炒店送来了盒饭，大伙儿去领了盒饭，直接就蹲在院子里大口刨饭。
　　1月22日中午12点10分，李侠几乎算是风卷残云的吃完了盒饭，他不好因为自己的个人习惯而耽误陈光明的安排。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陈光明夹了个黑色手包走了出来，抬眼道：“走，去区人民医院。你开车。”
　　正值工作日的午休时间，路况极好，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提前抵达了枫林区人民医院。心理科范开琼主任的助手曾彤正在门诊楼门口接上了两人。不过并没有直接进入门诊楼，而是带着两人从右侧楼梯下去，穿过一片香樟林，一栋白色小楼映入眼帘，上面挂着几个大字——枫林区精神卫生鉴定中心。从外表看来，这卫生中心的小楼已经发灰，六层楼层阳台上都挂着生锈的铁丝网，站在楼外也能时不时听见一两声骤然发出的尖叫。
　　曾彤回过头冲着两人温和一笑，解释道：“范主任在办公室里，这外面这栋楼是普通的精神病患者，我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侠闻言，心里一动，追问道：“里面还有栋楼？”
　　曾彤点头：“是，里面那栋楼就是用来羁押患有精神疾病的犯罪嫌疑人。”她顿了下，刻意多说了两句：“沈明非虽然没有患精神疾病，但是为了他的安全还是将他暂时关在里面。”
　　陈光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认为他们的考量很有必要。
　　三人进了大铁门，而后进入一条漆黑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用铁栅栏封住的窗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这通道里渐渐有了瘆人的回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背对着三人，站在一间办公室的玻璃书柜前，低头翻阅着什么资料。
　　听见三人进屋的动静，她将书合上，回头冲着陈光明和李侠大方一笑，说道：“陈队长，你好！”而后看向了李侠，李侠忙自我介绍：“我是李侠，范主任，叫我小李就行。”
　　范开琼可没真的叫“小李”，她没等陈光明开口询问就先介绍起了沈明非的情况：“上午又给他做过一次PET扫描，发现结果和昨天的一样，大脑活动稍微有放缓，但这不是导致他失忆的主因，他的其他症状还需要继续观察....这边请，他在我们的特需病房里.....”
　　说着，四个人一起往通道的右侧走去。不过两分钟，四人就在一扇银灰色铁门前站定了，铁门外侧特意放置了一把长凳，一个身穿制度的武警见来人立马从长凳上站了起来，目光警惕地看向陈光明和李侠，一板一眼地道：“两位，请出示一下证件。”
　　范主任有点抱歉地回头冲着二人笑笑，陈光明掏出警官证，还说道：“这是应该的！”
　　看完证件后，武警往右侧一跨，让出了铁门前的区域，范主任推开铁门上的一个长方形小窗户，透过有机玻璃往里面看去，可以看见一个背影清瘦的背影。范主任刷卡开了门，侧身让陈光明和李侠走了进去。而后门在他们身后自动上了锁。
　　灰色地面，白色墙壁，墙壁下端贴满了泡沫垫，白色铁架子床焊死在地面上，一个两层抽屉的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水杯，里面还装着满满一碗水，床头柜对面有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柜旁边摆着一张靠背椅，上面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沈明非。
　　今天的他安静沉寂得多，和那晚的傻呆相比，像是变了个人。他穿着蓝白病号服，盘腿坐在椅子上，脚板光着。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墙壁上方的那扇窗户上，窗户正好对着一棵香樟树的枝桠，他就这么不言不语地遥望着，脸上的神情宁静。
　　陈光明满满走到沈明非的身前，蹲下，挡住他的视线，凝视着他的双眼。而他依旧保持着遥望的姿态，眼中没有丝毫的闪躲，仔细看下去，才发现宁静背后是一片空洞，犹如两口黑黢黢的枯井。
　　“还是老样子啊！”李侠站在背后看着沈明非的反应，见还是昨日那般，难免有点失望。
　　范主任说道：“心理疾病本身就很复杂，绝对不会在一两天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曾——”，她回头示意了下曾彤，“让他把药吃了吧。”
　　“药？他吃的是治疗失忆症的药？”李侠问道。
　　范主任点头：“是，他的病要双管齐下，心理治疗配合药物治疗。”
　　“范主任，他现在的状态可以做催眠吗？”陈光明今日的目的就在这里。
　　范主任愣了一愣：“必须今天做？他现在的状态看着稳定，实则不一定，我们还需要观察，再做评估....”，她的声音渐渐收小，心里也明白了陈光明着急的原因。
　　陈光明点头，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是的，我们时间紧急，他在这起案件中是关键性人物，我们不能无限期的等待下去，只能主动出击，否则这个案件将会面临不可预计的难度。”
　　范开琼低头想了想，而后眉目舒张，似乎是下了决心：“行！给我一点时间准备，我们待会儿就进行催眠。”


第15章 催眠
　　半个小时后，沈明非被曾彤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她耐心地给整理了已经被他卷成结的衣摆，对他柔声道：“明非，我是小彤姐，我带你去另一个好玩的地方，好吗？”
　　沈明非的眼珠依旧毫无波澜，他就像是是布娃娃乖巧地任凭着曾彤把他带离这个地方，只是在即将踏出这个小盒子房间时，沈明非出现明显的停顿，他的脚步在小幅度的退后，似乎对于踏出这件房间有着一些未知的恐惧，曾彤对于他的这种反应并不诧异，而是依旧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儿一般地道：“明非，范老师在那里给你准备好多玩意，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沈明非在犹豫了半晌还是迈腿走了出去。陈光明和李侠被范开琼安排在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刑侦大队的讯问室设置有异曲同工之处，一间大房间又单向玻璃隔成了两个房间，一个房间实施心理治疗，另一个房间观察行为人的反应。不同之处在于讯问室没有温度，只有不断施加的压力，而这里的治疗室则色彩明亮、布置温馨。
　　治疗室里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摆在一盆半人高的绿箩旁，绿箩上洒满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显然是刚刚洒上去的，看起来生机盎然。躺椅旁有一把小椅子，椅子上放着叠好的羊毛绒毯，看起来有着怀抱似的温暖，躺椅的侧边有一把低矮的小板凳，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开与躺椅上人的视线接触。
　　沈明非被曾彤带进了治疗室，让他坐在了躺椅上，他似乎有点紧张，将上身绷得很紧。等曾彤离开之后，范开琼起身将窗帘拉上，打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灯光犹如溪流一般在治疗室里缓缓流淌，沈明非绷直的双肩有了松弛的迹象。
　　“明非，你要不要试一下这个椅子，它可以让你的身体和它完全贴合。”范开琼富有亲和力的声音响起，让人一下子和她就没有了距离。
　　沈明非并没有按照她说的躺下去，而是将双腿抬到了椅子上盘腿而坐，之前在病房里他也是这样的坐姿，看样子这是他最为习惯也最舒适的坐姿。范开琼拿起小凳子旁的薄毯，散开轻轻盖在了他的腿上。沈明非迅速地将自己的光脚丫裹进了毯子里，他眯了眯眼睛，显然是觉得毯子的温暖让他很舒服。
　　范开琼冲着他温柔一笑，看着他的眼睛说：“明非，我是范开琼，是一名心理医生，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情你回忆不起来，不过你不用着急，我们一起努力.....我知道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很难受，就像是.....就像是你正在应考一门经济学试卷，明明你已经烂熟于心了，却因为紧张焦虑，你明明很眼熟的题目，这时候却想不起来.....不要着急....跟着老师一起深呼吸，深呼吸.....把浊气吐出来，把清气吸进去......”
　　沈明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没有跟着她的指示语做深呼吸，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老师就当你已经做完深呼吸了，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了，好吗？”范开琼对于明非的反应并不在意，她有这自己的节奏，只要节奏不乱，就不怕不会有结果。
　　“我现在要先找到你记忆的起始点，这就好像是重启电脑一样。下面，我说几个词，你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他什么也不用做。”范开琼节奏很缓，却并不拖沓。
　　单向玻璃后的陈光明面色是一如既往的肃然，李侠则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明非，曾彤在一旁做着记录。
　　范开琼停顿了一下，清晰又缓慢地说出了第一个词语：“黎明。”
　　沈明非眨了眨眼睛——“农家乐。”随后，他的神情瞬间充满了快乐。
　　很好！只要能开口，就能按计划推进催眠。范开琼继续问：“客人。”
　　沈明非眉头一皱，而后又舒展开，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吃饭。”
　　“二楼。”范开琼的每一个词语都是与案件有关的靶子，拉出来背后都有着深刻的意义。
　　沈明非表情无变化——“睡觉”。
　　越来越接近案件的核心了，不仅是范开琼，连同单向玻璃后的三人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下一词语从范开琼的口中说出，这种紧张的气氛飙升到了极致——“杀人现场。”
　　沈明非原本早已松弛的脊背瞬间像是刺猬一样再次绷紧，他将自己的身体使劲蜷缩挤压在一起，头也藏进了毯子里，像个害怕人间的婴儿想要努力重新回到母亲子宫似的。
　　等了一分多钟，沈明非不再有其他的反应。范开琼凝视着他，沉默了约半分钟，才缓缓说出最后一个词来——“家人。”
　　沈明非的反应来得很慢，他的脸庞如同女孩儿般清秀，让人总会有种雄雌莫辨的错觉，他的手缓缓从温暖的毯子中伸出，两只手掌慢慢覆盖上了脸庞，讲他的面目表情全都掩盖进了掌心之下——直到一阵如同小猫般的啜泣声传来，范开琼才发现沈明非哭了。
　　范开琼轻轻叹息了一声，她起身向后转去，对着单向玻璃面露遗憾，轻微地摇了摇头。
　　沈明非从治疗室离开的时候，陈光明和李侠发现沈明非的双眼亮汪汪的，似乎还盛着一湾泪水，随时都会冲破眼眶滑落而下。
　　看着沈明非往走廊里走去的那道瘦弱又透着丝丝悲凉的背影，陈光明有点感慨——他坚信，只要沈明非能够想起那天晚上在沈家的农家乐小楼里发生了什么，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可是现在，陈光明的坚持让他有点怀疑，也许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在吹冻沈明非的同时，一并冻僵了他的记忆。
　　范开琼在办公室里对陈光明和李侠讲述着此次催眠的结论：“从沈明非对词汇的情感反应来看，他并不是完全的失忆，只是被他自刻意的藏起来了，因为在提到‘黎明’，他自然反应就是‘农家乐’，还伴随着快乐的神情，说明在脑海中有着与家人在这里生活的记忆。所以，我认为他失忆的起点还是在当晚见过案发现场之后。虽然最终没有成功地让他回忆起来，但有几个与案件有关的触发点可以去深挖下，第一，杀人现场。他的反应是害怕，有个细节我要特别强调下，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他有个蜷缩的动作，这是防御保护性的动作，头藏进毯子里，这是逃避性动作，这一系列说明沈明非对于现场是害怕和躲避，不愿意去面对。整个情绪反应可以推断，沈明非是见过案发现场的，血腥的场景印刻在他的脑海中，让他逃避害怕；第二，家人。他的反应是哭泣，他的哭声哀婉痛苦，他心里应该是知道家人都已离世了，所以听到这个词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哭泣，为他的自己哭泣也为至亲哭泣。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也让他自己平静下，我会尽快拿出具体的康复方案，到时候请刑侦队多提意见。”
　　陈光明点点头，和范开琼告别后，在离开鉴定中心之前，陈光明再次去了沈明非的病房，透过方形小窗，看见背对着铁门的沈明非，他这次盘腿坐在了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有细微的声音从他的嘴里说出：“水......水......不要......不要......”
　　水？不要？
　　陈光明暗自咀嚼了好几次，依旧参不透背后的含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再次跟着曾彤穿过黑漆漆的通道，走出了中心小楼。重新回到吉普车上，李侠有点颓然地叹气道：“陈队，要是沈明非一直不能恢复记忆，怎么办？”
　　陈光明坐在副驾驶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李侠一根，自己也点燃，车厢里立刻烟雾弥漫。然后就听见陈光明忽近忽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明非是钥匙，既然这把钥匙暂时无法使用，那就不选择从门进屋了，破窗、翻墙，只要能进屋，都行！”
　　李侠长吐出一缕烟，连同胸中的闷气也一并吐出，他重重地点头道：“陈队，接下来去哪里？”
　　陈光明手夹着烟，目光在正前方的蓝色路牌上停留——正阳路。山城财经大学正好就在正阳路上。
　　“去山财大。你给甘霖和任思齐打电话，问你他俩谁在学校调查？”陈光明用大拇指指腹捻熄了烟蒂，用餐巾纸包上顺手塞进了车门旁。
　　李侠挂断了电话，得到了回信：“陈队，任哥在雅筑小区，现在正和正阳社区居委会的主任谈话；甘霖在区交通局调山财大和雅筑小区的监控视频，学校这块儿暂时没人跟。”
　　陈光明也不废话，直接抬手指着前方的蓝色路牌道：“走，咱们去山财大！”


第16章 情况
　　1月22日晚上六点的山城市已然是一片昏沉之色，灰蒙蒙的阴云低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那一片乌云。日光早已被路灯取代，光亮恹恹没有精神，蔫头耷脑地像是没了筋骨一般。李侠不太熟悉市内的道路，陈光明给他指挥。晚高峰已经来到，闪着红色光点的车灯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络，此起彼伏的喇叭车和叫骂声不绝于耳。吉普车堵在正阳路上已经二十分钟了，不过十二公里半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拉长到了一个小时。
　　李侠事先和沈明飞非的辅导员吴瑞联系上，对方没有下班依旧在办公室等着两人。把车停好，上了田家炳教学楼直上三楼的国际贸易学院办公室，有好几个办公室里还有人，白色的LED灯光投射出一块块方形光亮。听到脚步声，一个秃头圆肚的男人急匆匆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身材矮小肥短，皮肤却白皙。颈部本来就短，加上胖。三层下巴垂落下来，将短脖子彻底盖住了，就像没有脖子似的，整个人活似一颗滚动的大汤圆。
　　“是陈队长和李警官吗？我是国际贸易学院的辅导员吴瑞，快请进，请进。”吴老师笑起来很和善，像是笑眯眯的弥勒佛。
　　陈光明寒暄了两句，便切入了主题：“我们这次来还是想要再向您多了解下沈明非的个人情况，您能给我们谈谈对他的印象，或者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吴瑞起身泡了两杯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而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直，想了想，才很慎重地开口：“沈明非是2011级国际贸易专业的学生，他人很聪明也比较勤奋，四年的课程他在三年就已经修完了所有学分，他在开学的时候已经决定毕业考研继续深造，但后来他来找我提交论文的时候谈到，他改变主意了，打算毕业就工作，我问过他原因，他没说，只说想快点出来工作，早点混出点名堂来。”
　　“据我们调查，沈明非家里条件不算差，他应该没有经济上的负担，为什么会忽然会有想闯出点名堂的想法？”陈光明主问，李侠坐在一旁用录音笔录音。
　　吴瑞摇头道：“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也不得而知，沈明非家里条件确实不差，他也没有负担，不像其他同学在大学期间还要出去做兼职赚钱，他可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大学生活总体过得比较简单吧。”
　　“简单？”陈光明重复了一句，而后发散问道：“沈明非这四年是不是一直都住校？”
　　吴瑞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说道：“我知道他在学校外面的那个雅筑小区里面有房子，好像是他父母在大三的时候给他购置的，但是他很少去住过的。不过，是否在今年有没有在外居住，我还真不好说，因为临近大四毕业找工作，很多同学的行踪都是分散的，学校对毕业生的要求就是要做到电话向辅导员报备，但我印象中没有接到过沈明非的报备。”
　　“他和同学们的关系如何？有没有在校期间关系特别好的，或者关系不好的？”陈光明沉声问道。
　　吴瑞看了眼陈光明那肃然的脸色，心里明白这问题肯定与案件有关，所以沉默了许久，一时间只能听见隔壁办公室饮水机咚咚的出水声，如同催人的鼓点声，叫人莫名慌张。陈光明的目光始终凝聚在吴老师身上，似乎有点挨不住这目光，他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汗，无奈地苦笑一声道：“这....不是我小心不敢说....而是我确实不太了解.....在我的印象中，沈明非用乖子来形容都不为过，他确实很乖，不争不抢，最大的爱好就是呆在图书馆里看书，听说四年大学生涯他已经把图书馆一到三层的书都看完了，在老师同学口中的评价很正面。至于关系好的人，我只能说他虽然乖，但同时也有距离感，没有见他与谁有比较亲近的关系，和他关系近的人应该只有他的舍友了。而关系不好的同学，这.....我确实一问三不知了。”
　　陈光明理解吴老师的回答，他也没再纠缠，抬手看了眼时间，提出要去见见沈明非的舍友，吴老师立刻起身，一边打电话给对方，一边带着陈光明和李侠下楼。
　　此时是晚上八点钟，夜晚的校园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一阵苦香味，路上没有见到多少学生，李侠是警校科班出身，警校是讲纪律的地方，和普通大学的体验完全不一样，他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会儿都没见着几个学生呢？”
　　吴瑞抬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一栋颇为古色古香的木质塔楼，解释道：“在那儿呢，那是图书馆，因为临近期末，大部分学生都在那里看书复习，里面暖气比较足。”
　　听到这里，李侠点头算是明白了，可落在陈光明的耳朵中，却让他联想起吴瑞之前说过沈光明四年看完了1－3层楼的所有书，他目光看向那栋木质塔楼，一共只有四层，他不禁读i沈明非多了个印象：生活简单，以书为伴。
　　一刻钟后，三人在一栋七层的宿舍楼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筑风格的老式楼房，宿舍楼外立面似乎是粉刷过无数次，已经变成了一张大花脸，有多处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面朝路边的这侧是一个东西连通的大阳台，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几乎将在阳台上行走往来的学生都给淹没了。
　　扑面而来一阵潮湿的夜风，似乎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就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面膜似的。吴老师带着两人上了七楼，七楼全是毕业生，不像其他楼层还能听见男生们的打闹声和嬉笑声，到了这一层楼几乎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似的。
　　楼道里充斥着阳台上衣物未干时散发出来的霉臭味，吴老师直接在走廊上喊了一嗓子：“胡伟！”没人应声，他又喊了一声：“胡伟！”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拖鞋的啪嗒声，最后一个寸头的男生跑出了宿舍，他的身后还在站着两个男生。三人看见吴瑞齐齐喊道：“吴老师！”
　　被称为胡伟的男生道：“吴老师，您给我打了电话后，我们就一直在宿舍等着您”，他的目光从吴瑞的肩膀越过，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陈光明的李侠的身上，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忌惮和好奇。
　　吴瑞冲着几人摆手道：“先进去再说，别冻着了。”看样子吴瑞确实是个好老师。
　　进了宿舍，书桌和床铺都明显整理过了，陈光明径直走向靠里右侧的那处异常整洁的床铺，问道：“这是？”
　　“这是沈明非的床铺！”一个男生忙出声介绍道：“他的床铺和书桌我们都没有动过，他不爱别人乱动他的东西。”
　　陈光明走进了几分，只见书桌上的两层隔断上整齐摆放着许多专业书和两大本英汉字典。桌面左侧重叠着一摞贴着标签的旧书，一看就是图书馆的书，他拿了几本翻了翻，基本上都是小说，便问道：“他喜欢看小说？”
　　三个男生都走进了看了看陈光明拿在手里的书，彼此对视了一眼，最后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他喜欢看书。”
　　陈光明将书重新放了上去，将目光从书桌上撤开，而后指了指书桌旁的梯子，看向吴老师：“我们上去看看，可以吗?”
　　吴老师忙不迭地点头：“可以可以，陈队长你们尽管看！”
　　“李侠，你上去看看”，他示意让李侠区检查下沈明非的床铺，而后看向三个男生，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椅子，语气放松了点道：“别紧张，咱们坐着说，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和你们再面对面谈一谈沈明非的事情，你们有任何话都可以畅所欲言。”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睛的圆脸男生有点怯怯地问道：“那个....警察....叔叔，我们说的话会不会.....”
　　“不会。”陈光明大手一挥，脸上尽量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但奈何他右脸的那条蜈蚣伤疤着实让人放松不下来，他也觉得笑起来难受，便又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我们就只是聊天而已，放轻松就行了。”
　　“哦哦，好的”，圆脸男生松了口气，他干脆先开口说了起来：“我叫张东廷，我们三个和沈明非都是11级国际贸易专业的学生，我们四个四年都是一个宿舍的。沈明非这个人吧，没有什么恶习，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谈恋爱，心里面只有学习。我们刚上大学那会儿就开始放飞了，但是他依旧像高考时一样，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刚开始，我们以为是他家条件不好，他的出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是后来我们听他自己说，他家里自己有个农家乐，生意好的时候一年收入能有几十万，虽然不算多有钱，但至少不愁吃不愁穿，所以后来我们也就认为他是真心爱学习的。”


第17章 了解
　　“他身上就没有什么缺点吗？你们吴老师也说他很好。”陈光明追问道。
　　“他这个人说好点是正经，说难听点就是死板吧，他的东西必须要放得整齐，他的东西外人不能碰，甭管你关系多好，只要动了，他会立刻下你的面子。”另一个名叫高飞的方脸男生接过话头说道。
　　胡伟也点头符和道：“是是是，他就这点不好，有时候还会觉得有点儿受伤害。不过，我们相处四年了，知道他这人没啥心眼子，人简简单单的，所以我们也就在意这些小缺点了。”
　　陈光明还想继续问，被李侠的低声打断了，他递给他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和一个球形音乐盒：“笔记本塞在枕套里，音乐盒就在他的枕头边，看样子很宝贝。”
　　陈光明没有马上翻开笔记本，而是端详着手掌中的这个球形音乐盒——音乐盒底座是木质圆形，涂抹着缤纷色彩，底座上是一个透明水晶球，球里面放置了一株白紫色的小干花，处置之外别无他物。他旋转了下底座，单音调的音乐缓缓流淌出来。
　　“你们有见过这个音乐盒吗？”陈光明把音乐盒托在掌心中，在橘色灯光的照射下，水晶球里那朵白紫色干花好似渲染上了一层橙色似的，多了点生命力。
　　屋内所有人都将目光凝聚在音乐盒上，转动的水晶球渐渐放缓了速度，在音乐声停止的那一刻，大家都齐齐摇头，胡伟说道：“我没有见过，这不会是哪个喜欢他的女生送给他的吧？”
　　张东廷立马反驳他道：“怎么可能！沈明非压根就没这方面的心思，四年来也不是没有女生对他表达过好意，他全都拒绝了。”
　　“如果他不是动了心思，怎么会收下这个音乐盒！”胡伟也不甘示弱地回驳着他。
　　“哎——”，高飞忽然开口：“我想起个事情——”
　　话一落下，陈光明的目光倏地集中在他的身上，问道：“你仔细说说。”
　　高飞瑟缩了下肩膀，他咽了咽口水，才缓缓回忆道：“我有一次在宿舍里逃课睡觉的时候，听见他好像在和谁通话，声音很讨好，很小心，说自己给她亲手做了个音乐做为生日礼物，我估摸着....会不会就是这个音乐盒啊.....”
　　“亲手做的？”李侠满是疑惑地从陈光明手中接过了这个音乐盒，仔细看了看，做工精良，完全看不出手工的痕迹，他不禁啧啧了两句：“真够心灵手巧的。”
　　陈光明问：“听你这么说，他是在追求某个女孩儿？”
　　高飞想了想，有点犹豫地道：“我不太确定，我后来还打趣了他，可是他非常不高兴，一直追问我是在哪里知道的，我就说了我无意间听到了，结果他特别冒火，说我人品有问题，那一次我俩吵架了，就差动手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月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我主动妥协的。”
　　“这事儿你俩知道吗？”陈光明看向胡伟和张东廷。
　　两人都满脸茫然地摇头：“我俩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大概是什么时候？”李侠这时候也开始进入谈话。
　　“嗯.....”，高飞想了想，最后道：“开学的时候，大概九月份的时候。”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高飞解释道：“因为那个时候学校的所有运动场都被军训的新给占了，我们没地儿打篮球，还抱怨了几句，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陈光明脑子里有线索连成了一条线——开学时，沈明非放弃了考研的打算。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好像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儿。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陈光明心里一动，换了个话题：“沈明非在学校外有房子，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三人点头：“知道！”
　　“他这个学期有没有宿舍呆的时间多不多？”陈光明问道。
　　高飞和胡伟都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俩这个学期都在一家公司实习了，所以不太清楚。东廷，你应该比较清楚。”
　　张东廷点头：“我是要打算考研的，所以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宿舍看书，刚开学的时候他还是住在宿舍的，大概国庆节回来后，他就说住在外面，也要开始实习了。”
　　“在哪家公司实习？”李侠追问了一句。
　　张东廷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顿了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觉得沈明非好像有点避讳，不太愿意让我们知道他在校外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他在学校除了和你们关系近点之外，有没有谁和他关系也比较好的？”
　　“没有了。”三人都说的很肯定，这让陈光明和李侠都有点不解。
　　胡伟解释道：“沈明非其实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我们和他关系近一点，也是四年朝夕相处处出来的。而我们三也不算和他关系亲近，只能说算的上比同学稍微近一点吧。”
　　李侠一边记录一边又问：“沈明非家的黎明农家乐，你们去玩过没有？”
　　“没有。一方面是他没有邀请过我们，我们贸然去难免有点唐突，另一方面也是我们没有刻意去提过。”高飞回答道。
　　在李侠接过主谈后，陈光明便开始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不断丰满着沈明非这个年轻人——在他的印象中，沈明非不再是一个傻呆呆的形象，他刻板、安静、敏感、疏离，这样一个人实在不算得是一个很好的友伴。陈光明手抚了抚了保管得非常好的软皮笔记本，翻开了笔记本，没有意料中的记录，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页，他快速地翻看，忽然一串黑字一闪而过，他重新逐张翻看，终于在其中一夜空白纸中间看见了用黑色水笔写下的一行字——“我们所害怕的，正是我们所渴望的。”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让他又害怕又渴望？！
　　他打断了李侠的问话，指着笔记本上的这行字问三个男生：“这是沈明非的字吗？”
　　吴老师始终没怎么说话，此时也凑上前看了眼，在三个男生还未回答的时候，他已经给出了肯定答复：“这是他的字。”只是，语音落下，就见他眉头紧皱，似乎是回想着什么。
　　陈光明只一眼就注意到了吴老师的异样，他问：“怎么了，吴老师？”
　　“哦哦哦”，吴老师好似忽然惊醒一般，他迅速恢复了脸色，指着这句话解释道：“我刚才第一眼就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后来才想起来，这是一个叫做克尔凯郭尔写出的名句，‘我们所害怕的，正是我们所渴望的’，这句话出自克尔凯郭尔的真实经历——克尔凯郭尔疯狂地迷恋上了一位名叫雷丁·奥尔森的年轻女郎，而对方也同样地爱他。他向她求婚，但仅在一个月之后就撕毁了婚约，并且退还了她的订婚戒指。两人都因克尔凯郭尔的行为深受伤害，女方威胁他要自杀，而克尔凯郭尔自己也因悔约哀痛欲绝。这是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只是，沈明非把这句话写在这里，我——”，吴老师没有把话说完，但剩下半句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如果不是为情所困，为何单独写下这句话？
　　陈光明对于吴老师的未尽之语不置可否，他示意李侠可以结束谈话了，李侠很有眼色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对着吴老师和三个男生说着感谢的话。在即将走出宿舍的时候，三个男生先后出声喊住了陈光明和李侠。胡伟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眶有点发红，抿了好几次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吴老师有点无奈，他轻轻拍了下胡伟的肩膀，叹息道：“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沈家人的遇害究竟和沈明非有没有关系，还有待警方的调查。”
　　胡伟点点头，可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陈光明和李侠面前，鼓足勇气道：“警察叔叔，我们....我们能去看看他吗？他家里人都去世了，他现在一定很难过，我们和他比毕竟相处了四年，我们.....”，胡伟有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哽咽发哑。
　　陈光明对这三个待人真诚的大男孩很有好感，闻言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委婉地道：“时机恰当的情况下，警方这边会安排你们和他见面的。”
　　几人自然都听出了他这话里的含义，三个大男孩都沉默了下来。从宿舍楼里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冬季的校园里好像也陷入了寂静之中，空气中之前那种苦香味越发浓厚，细雨依旧纷飞，落在脸上带着点针刺般的寒意，陈光明忽然问身侧的吴老师：“吴老师，您是否知道沈明非有个在市委工作的大哥？”
　　吴瑞一愣，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脸上全是惊讶，而后摇头：“这个没有听说过，他大哥不是在家里开农家乐吗？怎么进市委了？”
　　陈光明笑了笑，没有向吴老师仔细解释。离开财经大学后，两人早已是又冷又饿又困，陈光明和李侠干脆就在学校外的选了家面馆坐下，他给甘霖几人打电话过去询问了进度，连说了几个“好”字才放下电话，李侠忍不住问道：“有进展了吗？”
　　陈光明只有在这时脸上的肌肉才稍微松弛下，他点点头：“今天对沈明非抽血化验，发现他的体内残留有安眠药成分，推断在案发当日他服用过安眠药。”
　　“那他究竟是自己服用的，还是——”，李侠说。
　　陈光明拿起一双筷子掰开搓着，然后说道：“所以问题又回到那第八个人身上了。”


第18章 分析
　　李侠听闻，眉眼动了动，想了下话语在嘴边滚动了几下，还是不打算说。陈光明看出了他的想法，直接将他心中所想道出：“你怀疑是沈明非正追求的女人？”
　　听陈光明的话语难道不这样认为，他忍不住反问道：“陈队，你不这样认为？”
　　陈光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桌子上的一碟蒜拿到跟前，一边剥蒜一边说道：“你先说说看你的理由。”
　　闻言，李侠满心振奋，赶紧将筷子搁在纸巾上，说道：“我有三个理由。第一个，从现在来看，除了中心现场，其他地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中心现场只有三号死者沈明理与凶手有过打斗，沈家有四个男人，他们的体力绝对不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应付的，所以凶手只能采取下毒这种省时省力的方式。如果凶手是个男人，那么他不一定能够马上制服沈明理。反之，如果是女人，她就可以在沈明理中毒昏迷时，迅速下刀控制住沈明理；第二，从沈明理后背那一道直刺心脏的痕迹和力度来看，刺穿痕迹不算顺滑，说明凶手的力量不大，只能在途中多次加力，才能刺穿心脏，使沈明理达到一刀毙命的结果；第三，听他舍友所言，沈明非对那个女生是讨好的、小心的，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同时，之前在台澳村走访时，有村民提到沈德曾经在拒绝村里有人家结亲的打算时，提到过沈明非在城里已经有了对象。沈德能这样说，说明他也是承认了他的对象，而沈家在当晚能够杀鸭杀鸡的招待，说明对整个客人是非常看重的，什么人会让全家人如此重视对待？我认为正是沈明非的这个神秘女友！而这个神秘女友也极有可能是本案的杀人凶手！”
　　陈光明目光微沉，正欲开口，服务员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压下了陈光明的话语。看着李侠期待点评的眼神，他无奈地举了举筷子：“让我填饱肚子再说吧！”
　　“哦哦，陈队吃，吃！”李侠有点发窘，所幸两个大男人解决一碗牛肉面不过五分钟的事情。十分钟之后，两人已经坐回了吉普车上，填饱肚子的两人在回大队的路上开始围绕之前的问题讨论了起来。
　　“你说的也是有可能”，陈光明承认了女人为作案人的可能性，但同时他又提出了质疑：“但里面仍有几个点不通。第一，他选择下毒，还有刺穿沈明理的过程中有停顿加力的现象，都无法证明凶手是女人，毕竟有些身材瘦弱的男人也会这样；第二，音乐盒的问题和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也是不能忽略的，又渴望又害怕，我认为对于未得到的东西都会有着这种情绪，更何况沈明非亲手制作的音乐盒依然在他枕头边，说明要么是没有送出去要么就是没来得及送出去。我个人偏向是没有送出去，高飞说过，他听到沈明非的那通电话是在去年9月份开学的时候，现在已经是跨年了，过了差不多5个月了，音乐盒依然在沈明非手上，足以说明沈明非没有送出去，那他父亲沈德口中的对象是否是同一个人，还有待考证；第三，毒品也是个重要因素，凶手投毒是酝酿已久采取的行凶方式，氰化钾不算很难得到，但是来源我们还在调查中，如果是这个神秘的女友，她对沈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是因为沈明非的追求让她受到了伤害而产生了恨意，这恨意是否足以变成滔天恨意有待调查，但有个地方是明显矛盾的，既然她恨沈明非，为何独自留下了沈明非，要知道沈明非体内没有一丝一毫氰化钾的痕迹，他体内只有安眠药成分，如果是他自己服用就不说了，如果而是由这个神秘女友喂服，恰恰说明她非常在乎沈明非。这里面全是矛盾啊！”
　　陈光明的这番分析几乎完全推翻了李侠的推理，并且逻辑清楚有理有据，说的李侠完全的心服口服，也让他感到了一阵颓然——很多案件的真相往往被一层窗户纸所隔离，戳不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永远堪不破，案情便会变得扑朔迷离，最终导致无法破案。
　　暮色已深，路灯稀疏地在地面投射出一个又一个浅淡的光圈，冬日的山城没有了夏日的躁动，整座城市变得沉寂和阴郁，连日来的阴天让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常常分不清白天黑夜。
　　陈光明眯着眼睛小憩着，良久他忽然睁开眼，看向窗户的那一簇簇涌来的黑色，声调低沉地道：“不过你刚才有个地方还是说对了。”
　　“啊？”李侠握着方向盘，眯着双眼十分努力地看着前方的道路，“陈队，你说啥？”
　　陈光明转过头看见李侠的样子，脱口问道：“你近视眼？”
　　李侠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我近视加散光，到了晚上看路灯就老觉得那灯的边边全是光束，看不太清楚。不过，陈队，你放心，我是老司机，技术好着呢！”
　　陈光明闻言，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把身体坐直了，说道：“从今天走访调查沈明非的老师和同学来看，我有几个想法可以拿回去讨论下，看能不能作为新增的侦查重点，一是有个时间点发生了重合，沈明非放弃考研是在大四下学期九月份开学时，而他有了追求人的行为也是在九月份，说明九月是沈明非发生改变的时间点。我们要调查下九月份沈明非究竟是遇见了谁，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让沈明非变得讨好，甚至放弃关乎人生前途的决定；二是从1月21日凌晨一点到目前为止，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去哪里了，还有21日在派出所见到他人时，他身上穿的事黑色打底毛衣和黑色长裤，他的鞋子和外套去哪里了？这里我们有所忽略，要增补进去，在台澳村到三样村沿线寻找沈明非的外套鞋子和手机；三是音乐盒，他的舍友说这是他亲手制作的，在哪里制作的，制作的时候是一个人，制作的过程中有没有和店家说过什么，所以要找出这家店，最好是能拿到当天的视频监控，查看下他当日的精神状态；最后，算是碰碰运气吧——”
　　李侠听得入迷了，他的思路早已跟着陈光明在游动，在陈光明忽然停下的地方，他脱口道：“碰什么运气？”
　　“书。”陈光明说了一个字。
　　李侠拧眉想了想，依旧不明其意，追问道：“什么书？是他写在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引用的书吗？”
　　“不是”，陈光明摇头，半明半暗间他脸上的蜈蚣伤疤好似活了过来，慢悠悠地蠕动了起来。李侠有点不安地眨巴了眼睛，但很快便坚定了目光，然后就听见陈光明稳定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沈明非的书桌上叠放了一大堆小说，我看了下题目，几乎全是言情小说，之前他的辅导员和舍友都三番两次提到过，沈明非没有朋友，生活简单，大学四年将图书馆一至三层的书都看完了，之前咱们路过图书楼的时候，我发现这栋楼一共才四楼，除了一楼，他的确算是把书都看完了。所以，我有个想法，想要去图书馆看看他的借阅单，看看他最近都在看什么书，其中爱情小说占比多少，我想要验证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李侠将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他的精力过于集中在陈光明的分析上，这让他这个在夜晚开车的近视眼无法再集中注意力观察路况了。
　　陈光明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叩打了几下，而后才缓缓道：“猜测沈明非正在努力学习如何爱人。”
　　“这用得着学？”李侠很惊讶，脸上的神情也是恰到好处的诧异。
　　陈光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道笑了笑：“怎么不需要？别忘了，沈明非为人敏感，生活简单，他大学四年对女生避而远之，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既然这个人出现了，为了得到这个人的青睐，他就只能获得外部支持，他的舍友中只有高飞是偶尔得知，其余两人是完全不知，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向舍友寻求帮助，而是采用他习惯性解决问题的方式，那就是看书，从大量的爱情书籍中学习前人的经验。”
　　李侠恍然，又补了一句：“可是看样子他没有学会啊，不然音乐盒也不会没送出去。”
　　陈光明开了点车窗缝隙，让车厢内憋闷的暖气掺合进了点寒风，两人都被寒风激得神清气爽，他说道：“如果我的猜测为真，那说明这个人在沈明非的心里份量极重，这个人既然在沈明非的生活中出现并带来这么大的影响，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考虑到沈明非的生活轨迹，如果不是在家和学校之外，那就是在校外。”


第19章 旧事
　　“实习单位！”李侠灵光一闪，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三个男生提到过的一个细节，“我记得他的舍友说，沈明非这个学期就开始在校外居住，他自己说为了方便实习。会不会在实习过程中遇到的！”
　　“很对！”陈光明毫不吝啬地称赞着李侠，接着道：“他在哪里实习？这个就需要调查半年来他在雅筑小区的行踪，查看他频繁往来重复的轨迹找出他实习的公司。”
　　“不能问他的同学和老师吗？”李侠一听半年前头就大了，这个时间范围预料着即将到来的海量视频。
　　陈光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道：“沈明非边界感强，之前走访吴瑞和他的三个同学都没有深谈，说明都不知情。所以选择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了。破案就是这样，繁杂的线索不断汇集甄别，需要的就是耐心和细心。干起来吧！”
　　在陈光明和李侠去学校调查的当天，周启贵和周民两人也再次去了一趟台澳村。台澳村因为有一家台资企业和一家澳资企业在村里开办工厂而改名的，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在这两家工厂里工作，不过这两家企业近年来都已呈衰败的趋势，很多年轻人只好重新收拾起包袱，外出打工谋生，“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乡村”是很多外出求学和打工的乡村人内心撕裂和无奈的写照。台澳村是整个寺前镇地形最为平坦舒展的村落，四周有着名叫云华的山脉围绕，山脉不高，却有着源源不断的山泉水和连绵起伏的绿林，给台澳村开设农家乐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可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周启贵和周民这次去村子里调查，再次联系了村长刘志国，不过一天不见，刘志国憔悴了不少，一看见两人，就忍不住长吁短叹：“唉，太惨了，太惨了，这两天还有些不知情的游客进村去沈家用餐，一听到我们这样说，都吓得不行，这倒好，还有些外村的人专门过来打听，不过，都被我们给赶跑了，但是大家心里提起这事儿都瘆得慌！”
　　周民递过去一根烟，安慰着刘志国：“刘村长，这事儿得麻烦你多做做村民们的思想工作，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猜的也别猜，否认这样以讹传讹会影响我们办案的。”
　　刘志国神色一凛，反应过来才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小周警官说的对，我之前没往那儿想，晚点儿我召集村里人开个会，给大家强调下。”
　　周启贵看刘志国一脸的后怕，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问道：“之前你说过台澳村是两个村子合并起来的，以前另一个村子叫惠民村，现在村子里还有没有当年是惠民村的村民，龄大点的，最好是在村子里住了二十年的？”
　　刘志国闻言想了想，才道：“惠民村大概是在五年前并过来的，但是主要考虑惠民村总人口不多，一共才二十几户人家，没必要浪费基层管理资源，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惠民村毗邻台澳村，那家台资企业横跨了两个村子，有些政策上不便于执行，便干脆合并成一个村子了。惠民村以前的位置就从台澳村村口东北方向，沈家现在的农家乐也是他家的老房子改建的，也是在东北方向。至于以前惠民村的老人——”，刘志国挠了挠下巴，刀刻般的皱纹在额头上的纹路越发深邃，夹在手指间的烟缓缓燃烧着，一会儿就只剩下了半截，半晌后，他才终于拍了下额头，肯定地道：“惠民村的老人不多，不像台澳村，老人多，想问什么一问就知道。惠民村本来人就少，以前的那些老人陆陆续续都死了，现在倒是有两家还有老人，这一家姓邓，叫邓桂娟，今年八十七了，一家姓张，叫张汝勇，他年纪就比较大了，今年九十二了。”
　　“那麻烦刘村长带我们去见见这两家人”，周民说道。
　　刘志国很干脆：“行，我带二位去！”说着，就习惯性要将烟凑到唇边，这才发现只剩下一截烟蒂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顺手把烟就给扔了。周民见状，从兜里重新扔给他一支烟，刘志国一把接住，乐呵呵地重新点燃。
　　此时，正是早上九点多钟，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聚集了许多老人，他们打着长牌聊着天，有时候更是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看起来老年生活也算惬意。只是目前仍是冬天，三人走在田坎边，一阵寒冽的晨风从荒凉的田地上打来，扫过几间红砖矮房，又回到了对面的树林里。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七拐八拐，三人脚底板已经满是黏湿的泥土，一栋破败的灰色青砖图瓦房就在一个小山坡上，正对着一大片水田。
　　刘志国站在斜坡上，伸长了脖子扯着嗓子喊：“邓老太——邓老太——”，喊完也不等那邓桂娟的反应，带着两人直接爬上了坡，三人在院门口站定，片刻就看见一个头矮小的老人正颤颤巍巍地抬脚要跨过门槛，身子摇摇晃晃，像一顶摇摇欲坠的风筝仿佛下一秒就要跌落下来。
　　刘志国见状，忙小跑了几步，上前扶住了邓老太的胳膊，一叠声地道：“您老小心点儿，我在坡下面喊您呢，您应我一声就行，不用出院子。”
　　邓老太双目混浊，视力已经不太好，远看完全不行，只能凑近了看，她抬头把脸凑到刘志国的脸面前，看了眼才乐呵呵地道：“是你啊，志国怎么过来了？”
　　刘志国扶着邓桂娟坐在了椅子上，周启贵和周民也跟着进了屋，屋内却没有看见多余的凳子，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酸馊味，屋内只有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面放着一盆米饭和一盆青菜炒肉，那股酸馊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屋内还堆放泽华一些乱七八糟的包装纸盒，透明塑料瓶也扔在地上，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垃圾站。
　　刘志国见周启贵和周民打量的眼神，忙解释了几句：“邓老太只有一个儿子，在城里打工，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这几年都是村子里接济着她，她腿脚不好，吃喝拉撒都在自个儿屋里，所以难免——”
　　周启贵摆摆手：“没事儿”。说完，就和周民一人拖过一个水桶，把桶倒扣过来，正好就成了两个圆凳子。
　　“老人家，您好，我们是寺前镇的警察，我们今天过来想找您了解下以前住在惠民村里沈家人的情况。”周启贵把嗓子打开了，抬高了音量冲着邓桂娟的耳朵喊着。
　　邓桂娟眯着眼睛把头转向周启贵的方向，瞅了半天才抖动着声音道：“是你在跟我说话？”
　　周启贵用力地点头，动作弧度也做得特别大，周民极少见到周启贵这副模样，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邓桂娟的只有些微耳背，周启贵把声音放高，她基本上就能听清楚了：“沈家人？哪个沈家人啊？”
　　“就是沈民委一家人，沈涛沈德两兄弟！”刘志国解释道。
　　“哦，是他们家啊——”，邓老太听明白了，有点不解地反问道：“沈民委两口子都死了好多年了，现在问他们家干嘛呢？”
　　刘志国犹豫着要不要将实情说出来，邓桂娟毕竟已经八十七了，就怕她被惊吓到出了问题。周启贵在时说道：“老太太，沈家人最近出了点小事情，所以我们想多了解下沈家人。您能给我们说说吗？”
　　“哦——好吧——沈民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沈涛，二儿子叫沈德，两儿子也是苦命人，沈涛十岁那年，他爸妈外出打工在路上车子翻了死了，就剩下两兄弟了。不过沈涛身体不好，生下来那腿脚就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多事儿啊，都是他这个弟弟沈德干的。以前沈民委还给两兄弟剩了些田地，其实好好种地也能吃饱饭，但是沈涛说自己腿脚不好，就不种地，整天在村子里偷鸡摸狗的，哎哟，你们可不知道啊，以前还偷过我家的鸡，我那可是专门下蛋的母鸡，我那时候可不好惹，我硬是把沈涛给追上了，把我那只母鸡给抢回来了......沈德就比较听话，家里的活儿都是他在做。等两兄弟长大了，就得张罗着讨媳妇了，可是这两兄弟穷得叮当响，没人愿意嫁给他家当媳妇，后来沈涛不知道咋想的，把他家唯一的几亩地给卖了，然后出去走了一圈后，居然带回来个好俊的女学生回来了啊.....那女学生长得娇娇嫩嫩的，比我们村里的女娃子都长的细嫩好看，他们都说沈涛有福气了，可我不这样认为——”，说着邓老太还撇了撇嘴，继续道：“就沈涛那个跛脚的样子，又好吃懒做，以前村里的女人都看不上他，外面的女学生会看上他？骗鬼呢！后来，我就听见了一些事儿——咳咳——”


第20章 儿子
　　邓老太突然就咳嗽起来，哆哆嗦嗦想要站起来拿杯子喝水，周民忙起身把桌子上的一个白色瓷杯子端过来，那瓷杯子面上浮着一层油污，让周民犹豫了会儿，还是递给了邓老太。
　　邓老太抱着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才舒服地砸吧了下嘴，继续说道：“那时候村子里有人说这个女学生是沈涛拐回来的，问是为啥，那些人就说沈涛把这个女学生关在家里面，锁着不让咱们见，有时候还能听见这女学生的哭声，哎，造孽啊，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哟——后来啊，这女学生怀上娃娃了，沈涛在外面可得意了，说他这拐回来的姑娘还挺好使，他就等着当爹了，不过后来啊，这孩子也掉了，之后的两三年里吧，这女娃是不听的怀孕不停的掉孩子，沈涛有时候喝酒就爱打她，沈德以前还是个好人，可整天跟着他哥，也渐渐学坏了，也跟着他哥打他嫂子，一窝窝坏的死死地！后来啊，不知怎的，女学生的爸爸找来了，带来公安把女娃给带回去了，沈涛也被关了一段时间。这事儿出了之后，沈涛就出去了好几年，留下沈德在家，他就去镇子上打工，踏实了好几年，后来找了个邻村的女的就结婚了。后来，沈涛也回来了，啧啧，那次回来沈涛居然带回来一个小孩儿，都十一二岁了，他还好得意地说自己出去一趟，除了得了个女人，还得了个便宜的大儿子。”
　　听到这里，周启贵忽然就想起先前调查中有村民提到过的那个小孩儿，也是十一二岁，难道就是这个沈涛口中的“便宜二子”？他打断了邓老太的回忆，问道：“我之前听说沈涛只带了个孩子回来，没听说有女人啊？”
　　邓老太想了想，说道：“这事儿都是十几年前了，我有点记不太清了，不过...不过好像是没见过女人跟着一道儿回来，反正就一个孩子跟着回来了。”
　　“那孩子是沈涛的亲生儿子吗？”周启贵隐隐觉得这个孩子的来历值得探究一下。
　　邓老太摆摆手，摇头道：“哪里是哟！是那女人和前头男人生的孩子，那时候沈涛已经四十一二了，还是一副混混的老样子，村里人听说这孩子是别人的孩子，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会奇怪？”周民不解地问道。
　　“替别人养孩子呗！沈家两兄弟是什么德行，会白白地给外人养孩子，沈涛把这孩子带回来其实就是让他当个苦力的，家里有啥累活儿都让这小孩儿干了，小孩儿是真可怜，大冷天就穿着单衣，手脚上全是冻疮，可还是得继续干活儿，否则就会挨打！”
　　“小孩儿叫什么名字？”周启贵听闻孩子的经历，难免有点同情怜悯。
　　邓老太回忆了很久，这些往事藏在她遥远的记忆中早已满是灰尘，要从中拎出来总要花费点时间，三人都耐心地等待着，既不催促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刘志国的手机响起了凤凰传奇的铃声，他忙捂住裤兜，起身匆匆走出去接电话了。
　　“我想起来了——”，邓老太猛拍了下自己的膝盖头，激动地道：“我想起来了，那孩子姓向，向什么来着....那名儿文绉绉的，不怎么好记....叫什么晚...”，她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无奈地摆摆手：“想不起名儿来了，就记起个姓来。”
　　“没关系”，周启贵神色松了松，这么久这个神秘的侄子总算冒出点尖儿来了：“这孩子一直都呆在村子里和沈家人住在一起的吗？”
　　邓老太晃了晃头，一头白发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光：“记不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反正就不在村子里了。”
　　“大概什么时候发现这孩子不在村子里了？”周启贵追问道。
　　“什么时候？”邓老太动了动坐久了有点胀痛的后腰，一边揉着一边想，良久才道：“那年村子里下大暴雨，那天哟就像是破了个洞，那雨不听地下，后面的云华山也垮了半匹山，就是那个时候，沈涛淹死在自己后院的池塘里，然后办丧事的时候，才发现小孩儿不见了。”
　　“我们听说沈家现在有个侄儿在城里工作，这小孩儿是不是就是整个侄儿？”周启贵把两人联系起来，但其中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这个问题邓老太确实无法回答了，她腿脚不好，早已很少出门了，自然也无法通过串门去听闻判断这些。正在这时，已经接完电话的刘志国进屋了，恰好听到周启贵的这个问题，他说道：“应该是一个人。我有一次和沈德喝酒的时候，他提到过，他们沈家养过他，现在就是在报恩。”
　　周民前后都听完了，此时听到“报恩”的说法，下意识地皱眉问道：“可是邓老太说过，这小孩儿来了沈家可没过过好日子啊，不是打骂就是干重活儿，怎么在沈德的口中成了报恩呢？”
　　刘志国苦笑了番，踟蹰了会儿，还是开口：“按说，人都死了，我都不该说这些了。可是想想，万一对你们破案有帮助呢。沈家发家的钱我知道是这个侄子给的，具体为什么会给，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沈家需要用钱，沈德就会进城一趟，回来钱就解决了，他每次都得意的很，说都是以前积的福，说他侄子不敢不给，好像是有什么把柄在沈家人手上。”
　　“这个侄子很少回村，我听很多村里人都没见过这人。”周民道。
　　刘志国毫不避讳地点头：“是！这人事很少回来，反正我是没见过。以前和沈德喝酒的时候，我还问过几句，说你家侄子怎么都不回来看看你们。他说，这孩子在城里是个大忙人，整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忙得很。”
　　“沈德没钱就会去城里找侄子，是不是沈家人都知道这个侄子在城里的落脚处？”周民看向刘志国问道。
　　刘志国摊手笑了笑：“沈家人倒是嘴紧，没往外说过。”
　　问到这里，基本上算是把沈家人的过往摸清楚了，即使有些地方比如这个姓向的侄子，还有沈家人和侄子之间的关系，以及沈家人手里头捏着什么把柄等等还像是一团迷雾一般，但也并不妨碍周启贵和周民事后有了方向针对性的了解。
　　从邓桂娟家里离开，刘志国又带着两人去张大爷家里，张大爷家在邓老太家一百米处，是一栋新建的三层小楼，小楼阳台上还贴着大朵大朵喜庆的牡丹花瓷砖，院子用水泥硬化打磨成了光滑的地面，院子中间还摆来一张石桌子和四张石头凳子，正对着院子的大门敞开着，时不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刘志国在一旁说道：“张大爷家以前就是村里的有钱人，张大爷年轻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泥瓦匠，一手好活给他挣下了家业，加上两个孩子都挺踏实，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说完，他便先走到门边，进屋说了两句，很快便有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跟着刘志国走了出来，直接伸手与周启贵握手：“警官同志好，我是张大爷的大儿子张峰，我爸在屋里呢，快跟我进来吧。”周启贵含笑点头，和周民一起跟着张峰进了屋。
　　张大爷半躺在沙发上，屋内开着灯，以至于周启贵一进屋就发现张大爷毫无神采的双眼。他不禁问道：“大爷这眼睛——”
　　“白内障，发现的时候晚了，没法治疗了”，张峰解释了几句，然后停顿了下，又道：“不过我爸可能没办法回答你们的问题。”
　　“他是生病了吗？”周民多看了张大爷几眼，似乎是在判断哪里出了问题，这一看倒还真是有点不同，老人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似乎在打着瞌睡，从进门到现在，几人都说了亳几句话，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可是老人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和他们不在一个空间里。
　　张峰抬手指了指脑袋，有点苦涩地笑了笑：“我爸得了老年痴呆，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认识了。”
　　“这样啊——”，周民听了难免有点失望。
　　刘志国见状忙急着解释道：“怪我，我忘了这档子事儿了，张大爷也是去年发病的，只是这个月开始不认人了。”
　　周启贵看出了刘志国的歉意，他笑着摆手：“没事的。既然老人家身体不适，我们就不问了，打扰了。”张峰抱歉地跟在三人身后，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抱歉，看样子张大爷确实把孩子教的很好。
　　从台澳村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昏沉下来，寒冬留下的痕迹在这个村子里显得更为明显，树木上的叶子全都脱落了，在冬天的劲风中枝条胡乱地舞动着，白杨树下边有一溜的灰墙，映照在墙根边的水洼里更衬托出一片病态的灰黑。


第21章 出现
　　不到晚上六点，之前聚集在村口闲聊打牌的人早早就散开各回各家了，沈家灭门案带来的恐惧情绪依旧如同头顶的阴云般笼罩上空，久久不散。桑塔纳警车停在路边，连日来往乡村泥泞道路上使得车子的发动机像是个迟暮的老人，一启动就不停地抖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周民轻踩着油门，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对周启贵道：“贵叔，沈家人手头上究竟捏着什么把柄，让这个侄子对沈家人有求必应？”
　　周启贵点燃根烟，暖和着身体：“沈家人对这个侄子并不好，既然能让这个侄子捏着鼻子违心帮扶，必然是和他的利益相关的。不是说他在市委工作吗，会不会是与他的事业有关呢？”周民摇头不知，又道：“不是说这个侄子在沈涛死后就不见了，他们沈家人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层出不穷，压的两人都有点憋闷，周启贵深吸一口，在吐出烟圈的时候他开了口：“有两个地方要在下一步深挖下，首先就是这个姓向的侄子，既然先前说他是在市委工作，那范围就可以精确下，姓向，年龄二十七八，男性；其次，沈家人既然都知道沈家的钱来自这个侄子，那不排除沈明非也知道。”
　　话音刚落下，周启贵的电话就在兜里狂叫了起来，他忙拿出来，一看是钱坤的电话，忙接起来，只是一会儿脸色便变得肃然，收起电话，周民忙问道：“怎么了？”
　　周启贵转头看向他，慢慢地道：“有个自称是沈家侄子的男人打电话到所里，询问案件情况，陈队和李侠在回来的路上，让咱们也快点赶回去。”
　　“啊！”周民惊讶地闭不拢嘴，他愣了半晌，才无不感叹地道：“总算出现了，那好多问题咱们可以当面求证了。”
　　周启贵却不这样认为，如果邓老太说的一切属实，那对这个侄子来说过往在沈家生活的一切都不算美好的记忆，愿不愿意向警方坦诚，多少有点顾虑吧。
　　黑色的大众帕萨特轿车在县道上奔驰着，一个年轻男人神色安然地坐在驾驶室位置稳稳当当地开着车，他似乎是觉得车内暖气温度过高，特意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风从外面涌入，吹拂着他不到五厘米长的寸发，也把他的目光吹得有些纷乱和莫测。也许是聚集了太多云团的缘故，天空越发显得阴沉，阴云垂得极低，似乎一抬手就能揪下一朵来。那些云团遮挡了所有沿途的光线，只能看见一团一团在移动的黑色影子，当寒风掠过云团时，这些黑色的影子也跟着一起起伏涌动。
　　他今天的目的地是寺前镇派出所，十几年的阔别让这座小镇并没有跟着城市化的进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是那么的落后，那么的纷乱，那么的无序。架在出风口用作导航的手机忽然插/入了一个座机号码，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打了几下，才抬手按下了接听键，一个疲惫却又隐隐有点兴奋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向先生，请问你现在的位置是哪里，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到所里？”
　　年轻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警方暂时没有调查出来的那名神秘的沈家侄子——向晚意。
　　向晚意退出通话界面，看了眼导航显示的剩余抵达时间，回答道：“还有一刻钟就能到了，麻烦警官们等我了。”他的声音很淡，语气很客气，却也有着距离感。
　　挂断电话后，向晚意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黑压压的一片景色，尽管所有的景色都被黑夜包裹覆盖，可是在他的脑海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很多副乡村的画面。他忽然就皱眉，眉间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消失他趋于平静的面容之下。
　　他苦笑着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忘记呢？
　　眼角开始有霓虹灯闪烁的光芒，这光线看着就是一股子劣质的感觉，他将厌恶的目光投过去，半晌又重新收回。开过两个路口，他就看见了寺前镇派出所大门口左右两段的两盏发着黄色光晕的路灯，他缓缓将车开了进去，所里的大门刚好够一辆车的进出，一不小心就容易擦挂到旁边的墙上。
　　他这里停车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一楼依旧亮灯房间的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大衣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问他：“是向先生吗？”
　　“是。”向晚意点了下头，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长大衣，另一只手握着车钥匙。
　　那人冲他招手道：“到这里来吧，我们都等着你。”
　　向晚意走快了几步跟上男人的步伐进了办公室，一走进屋子，他就感受到了数道好奇的、探究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稳稳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礼貌地冲着几人微笑颔首，自我介绍道：“各位警官，很抱歉我来晚了，我是向晚意，是沈家的侄子，因为我随领导去荣城出差，今天才返回山城，一回来，就听说这件事了，所以立马赶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人虽然不算特别强壮，但黑色毛衣包裹着上臂显示出了结实的肌肉，五官分明，样貌周正，最难得是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一种淡定从容的气质，白炽灯在头顶散发出的光晕，将他的面容更加映照的无比深邃。
　　“你出差了？”其中一个中年警察开口问他，声调微微上扬，带着点质疑。
　　“是的”，向晚意站直了身体，脸上还冒着青胡茬，一脸的风尘仆仆：“我是1月17日接到去荣城的通知，本来可以早一点回来的，但是领导临时有行程安排，我必须得陪同，所以直到今天才回来。”
　　“进来坐吧。”一个脸上有这蜈蚣般伤痕，看着就非常凶悍的警察开口了，倒是语气比较温和。
　　之前那个年轻警察忙起身指了指一旁的一张凳子，说：“请坐这里吧。”
　　向晚意略微颔首，就稳稳坐在了下去，这个位置几乎是所有警察包围着的中心，他可以被在场的警察亳无死角地观察者一丝一毫的动作和表情。
　　陈光明正对着向晚意，他和李侠也不过比向晚意早到十分钟，气儿不过刚刚喘匀。他目光深邃地道：“我是负责沈家灭门案的枫林区刑侦大队的队长陈光明，从案发到现在，你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吗，毕竟你是沈家唯一的侄子，村里没有人告诉你吗？”
　　周启贵和周民今日调查掌握到的消息还未来得及反馈给陈光明，是以陈光明会有这样的质疑。向晚意上半身的脊背挺直，神态间有淡淡的哀伤，听到陈光明直言不讳地这样说，他也没见尴尬，而是坦陈道：“我和沈家来往不多，说实话，我上一次回寺前镇已经是十二年前了，那个时候我才十二岁。我并不是沈家的亲侄子，他们对我有过抚养，所以才认下我这个侄子。但我有自己的私心考量，对于沈家人的感情很矛盾，所以我和沈家人的关系始终是若即若离的。自然不会有村里的人和我熟络，从而第一时间告诉我沈家被灭门的事情。”
　　陈光明目光迫人：“你不是沈家的亲侄子，沈家又抚养过你，你为何会有这心理？”
　　向晚意笑了笑：“出于自尊心吧，不愿意总是去回想曾经寄人篱下的日子吧。”他的眼里流过一丝苦楚，但很快就消退，他盯着陈光明的眼睛，问道：“沈家的案件可以告知我一下吗？”
　　陈光明点头，示意甘霖给他讲述一下案件的梗概。向晚意的坐姿始终没有动过，直到在听到“沈明非”三个字时才终于开口，只是声音极为低沉：“沈明非没死，那他人呢？”
　　他这话是看向陈光明问的，陈光明吐出三个字：“在医院。”说完，陈光明就眯起了眼眸，看着向晚意那张依旧面色神色的脸。
　　向晚意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道，只是声音有点长颤抖：“他是受伤了吗，严重吗？”
　　陈光明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解释道：“失忆算不算生病，如果算，那他就事这里失忆了，案发的一切都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向晚意忽然就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半张开着的嘴下意识地问道：“案发的一切？陈队长的意思是说沈明非目睹了一切，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
　　陈光明没有错过向晚意脸上那藏在眉间的怜悯，他点头道：“是这样的，所以他现在在医院治疗。”他顿了下，忽然问道：“你和沈家人的关系是若即若离，包括沈明非吗？”
　　向晚意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点点头：“自然是一样的，沈家人我都不爱来往，但过年过节该少的节礼还是给了的。”
　　陈光明这时候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向晚意：“沈明非，你想要去看看他吗？”
　　他的话一落音，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向晚意的双臂忽然颤抖，脸色已沉的如同黑墨水。
　　陈光明直截了当地问：“怎么，向先生不愿意？”
　　向晚意摇头，语气怅然地道：“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我和他来往少，不知道见面能怎样。”
　　陈光明放宽着他的心：“他很安静，并不是精神失常。”
　　“行”，向晚意好似下定了决心，他也站了起来对着陈光明道：“我是自己去，还是需要警察陪同才能见到他？”
　　“明天一起吧”，陈光明直接拍板。
　　Hela


第22章 反馈
　　向晚意从寺前镇派出所离开之后，周启贵和周民赶紧将今天在台澳村调查到的情况反馈给陈光明。只是陈光明摆了摆手，对着众人说道：“现在是1月23日凌晨一点二十分，半个小时候咱们在会议室召开第三次沈家灭门案案件分析会。”
　　周启贵闻言，立马将已经挤到喉咙口的话语咽下，只见陈光明又看向周启贵，说道：“待会儿老周你先来。”
　　半个小时后，李侠和任思齐一路吵吵嚷嚷着来到临时会议室。两个人在大冬天都穿着单层运动衣，短发上挂满了细小的汗珠，冒着热气腾腾的水汽。任思齐鼻子上还堵着一团餐巾纸，餐巾纸根部还有血色。甘霖和赵宇两个人正站在花坛边，边吹冷风边抽烟。一看见这两个人的模样，甘霖就忍不住打趣了起来：“思齐，你和李侠两人互殴了？看样子你这是没讨着便宜啊！”
　　任思齐揉了揉鼻子，将那团餐巾纸取了出来，血色已经变得浅淡，他走过来，脸上一丝舒爽：“别看李哥不爱说话，那拳头比谁都硬，要是再不找人来练练，我这骨头架子都快老化了。”
　　李侠也很豪气地拍拍任思齐的肩膀，乐呵呵地看向甘霖和赵宇，打量两人的一胖一瘦的身板，道：“你俩也赶明儿也加入进来，咱四个都切磋切磋。”
　　胖乎乎的甘霖忙摆手求饶道：“李哥，我这每天的运动量已经达标了，可以把目光投向赵哥，他急需增肌。”
　　赵宇闻言，一边笑着一边将烟蒂摁熄在花坛的泥土中，拍拍手：“没问题，你们谁给我定个计划，我保证做到。”
　　四个人闲聊了会儿，周民就在门口招呼着进人进屋开会。李侠熟门熟路地坐在了周启贵身旁，两个人的脑袋立马凑到一起低声交流着各自调查的情况。陈光明破天荒地泡了杯速溶咖啡走进会议室，浓烈的香精气温在满是烟雾的会议室里硬是杀出一条路来。
　　夜里凌晨一点四十分，会议正式开始。
　　陈光明道：“今天是案情分析会，但又不是标准的案情分析会。准确讲应该是大伙儿调查情况的沟通讨论会，大家将今天的收获都毫无保留地抛出来，我们来讨论哪些是可以继续查证下去，哪些是可以暂时放一放，大家随心所欲地谈。我们现在就开始，由老周，周启贵警官最先发言。”
　　周启贵道：“今天我和周民的主要任务是调查清楚沈家的事情，不是近期的事情，而是十年甚至二十年前的事情。沈家并不是台澳村人，在五年以前，沈家一直是惠民村人，惠民村在五年前和台澳村合并。我们走访了两个在惠民村生活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但只有一个老人可以与我们正常交流沟通，在与她的交谈中，我们得知以下几个有关沈家的旧事。”
　　“一是沈涛作为沈德的哥哥，在二十年前，大概是1994－1995年左右，沈涛曾带回来过一个女大学生，据说这名女大学生极有可能是被沈涛拐回来的，这名女大学生在沈家生活了大概四年，沈涛沈德两兄弟对她看管的非常严，这名女大学生四年来的生活就是不停地怀孕又不停地流产，后来女大学生被其父亲寻找到，带离了台澳村。这是第一件旧事。”
　　“第二，就是沈涛在女大学生离开后，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在2000年前左右回到村里，并带回了一个当时已经十一二岁的男孩，他对外的说法是既得到了女人，又得了便宜儿子。这个孩子在沈家当时生活的很不容易，当时沈德已经和吴素芬结婚，但两兄弟依旧将家里的重活儿累活儿就让这个孩子干，与其说是便宜儿子，不入说是得了个廉价劳动力。但是，这个孩子最后自己跑了，他从台澳村离开之后，沈涛就淹死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也无人再去探寻这个孩子的下落。”
　　“第三，沈涛去世后，按理说就不存在之前调查中所谓的侄子，因为这个孩子并不是沈涛得孩子，但是沈家，应该说是沈德不知怎么就找到了这个孩子，并开始与其有了往来。但是从我们前期调查的结果来看，这种往来显然是沈德一家单方面的行为，村长刘志国在一次和沈德喝酒的过程中，他曾经吐露他没钱了就去找这个侄子要，而他这个侄子不说全盘接受至少也多少表示了点，还提到过沈德手里头捏着他侄子的把柄，他不敢不从。”
　　“今晚这个侄子终于露面了，也和村里老人说起的姓‘向往’想符合。但是其中也有几个疑问需要讨论下，首先沈家是通过何种方式找到向晚意？其次沈家手里头捏着向晚意什么把柄，从今晚与向晚意短暂的交谈中，我个人感受这个人极有城府，不是一个能一眼看穿的人，应该也不是可以任由他人拿捏的软柿子；最后，他对沈家人究竟抱着一什么样的感情，这种感情里面恨究竟占了多大成分。”
　　陈光明目光扫了一圈，冲着众人道：“大家听完后都发表点意见吧。”
　　周启贵是老同志，却并不倚老卖老，反而和大家一起熬夜奋战，所以他一开口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尊敬。李侠最先发表观点：“从我们刚才从公安数据库中拿到的向晚意个人资料来看，他现在是市政府第十二秘书处的秘书，可以说是他现在的职位是需要和领导频繁打交道的，虽然只是个小秘书，但含金量不亚于一公司的老总，我想这个把柄会不会与他个人的廉洁有关？”
　　“但是这些事情如果真的存在，本来它就具有一定的隐秘性，沈德说白了就是个地道的农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没有那么强的敏感性”，甘霖反驳道。
　　任思齐想了想，说道：“这个把柄不是这一年的事情，沈家是在三年前开始有了本钱开设农家乐，几年来风声水起的，我认为可以重点查一查三年前，也就是2013年这个时间点向晚意是否有个人生活上或者工作上的变动。”
　　话音落下，周民立刻低头翻阅着向晚意的个人资料，他脱口而道：“资料上显示他的职位在三年前只是市委宣传部的一个科员，他是今年才调入市委秘书处的。但是，他在三年前购置了一套房子，就在城东新区。”
　　“说明他三年前得了一笔钱，这笔钱被沈德知道了，所以就拿走了一部分作为农家乐开业的启动资金。”周启贵说道：“那这笔钱的来源就可以调查下，如果证实是正当来源，就可以说明向晚意并不设计职务犯罪。”
　　“不一定”，陈光明摇头道：“沈德在三年间多次找向晚意多次要钱，且至少大半都成功了的。所以向晚意哪里来的钱，又为何忍受着沈德的贪婪索取？与其我们在这里不如明天当面与他求证。”他顿了下，又看向周启贵，问了一句：“你之前说过，沈涛最开始拐了一个女大学生回来，女大学生在沈家生活的四年间经历了数次的怀孕流产，这对任何一个女性而言都是一种双重折磨，后来她被父亲接回去了。这里面就有个问题，她的父亲在当年是否报警，警方是否出动，在这明女大学生被解救回家之后，她目前的状态如何，毕竟沈家人是被对其有深仇大恨的人所预谋杀害的，对这名女大学生而言，那四年是噩梦。”
　　周启贵一边点头一边唰唰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好，我们明天先去县派出所档案室询问下，是否有相关报警及案卷资料，挖一挖这个女大学生的事情。”
　　“好，你们自己安排，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协调的事情就向我汇报，我去沟通”，陈光明略微颔首后就把目光投向了李侠：“今天我和李侠去区人民医院看了沈明非，区人民医院为他做了一次催眠，虽然效果不太理想，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沈明非是见过案发现场的，并正因为案发现场的残忍而受到了刺激。同时，我和李侠还去了一趟沈明非就读的学校财经大学，下面由李侠来汇报下我们的发现。”
　　“好”，李侠接过话头直接开始：“陈队和我经过谈话主要有以下三方面的发现，第一个是发现沈明非在半年前，也就是2014年9月间开学的一段时间里，不仅放弃了考研的打算，也开始搬出宿舍独自居住在雅筑小区，同时他也在这段时间里有了追求人的行为；第二，沈明非的追求对象目前未知，但沈明非对其非常重视，首先他在图书馆借阅了有关爱情的书籍，其次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我们所害怕的正是我们所渴望的’，这句话出自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爱情故事，在这里我认为有表达自己心境的意思；最后，沈明非的宿舍枕头还放着一个音乐盒，这个音乐盒制作非常精美，据他的舍友介绍，该音乐盒为沈明非亲手制作，应该是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追求对象，却至今仍旧没有送出。我们有两种推论，要么是没来及的送出去，要么就是被拒绝了，总之沈明非在追求对象面前完全是一个被动的地位。”


第23章 继续
　　“沈明非的这个追求对象难道无人知道吗？”任思齐听完不禁奇怪。
　　李侠点头：“据沈明非的大学辅导员和同居四年的舍友反映，沈明非并不是一个兴趣丰富的人，他的生活非常简单，就是读书，他为人也比较敏感，单纯，但是边界感很强，即使是一个宿舍生活了四年的舍友，他的很多私事都几乎很少人知道，他的一个舍友曾经和他开玩笑谈及追求对象的事情，弄得沈明非大发脾气。”
　　任思齐拧着眉头问道：“至于吗？不至于这么藏着掖着啊！”
　　李侠耸耸肩：“确实不至于，但是沈明非大学四年来其实不乏追求者，可是他无一例外都拒绝了，但是在半年前不知道他是见到了谁，忽然就好像开窍了，开始有了追求人的行为。在回来的路上，陈队提供一个思路，一方面因为沈明非大学四年几乎把图书馆的书都看完了，我们需要去查看借阅单，看看他借书的种类以哪类书籍居多，同时集中借阅此类书籍的时间段在何时，这有利于我们下一步精确他行为异常的时间范围；另一方面，就是那个音乐盒，既然是手工制作，那肯定就存在一个作坊，需要明确制作的时间以及沈明非本人在制作时的状态。”
　　李侠说完就看向了陈光明，陈光明没有补充，而是示意甘霖、任思齐和赵宇汇报今日成果。三人今天的工作收获并不大，一方面是因为视频量大，已经从区公安视频大队抽调了三人正对1月18日雅筑小区到台澳村沿线的所有监控录像进行查看，以求尽快锁定出沈明非和三天内所有进出台澳村的车辆和陌生人；另一方面，沈明非所居住的雅筑小区并不算高档小区，沈德为他购置的是一套小产权住房，周围居住的都是在城里打工的人，流动性很大，居委会主任坦言他们并不认识沈明非，也做不到对住户的特别关注，除非是派出所和治安大队特别打了招呼的，所以他们无法说出沈明非家中是否有外人出入。最后，对台澳村至三样村沿线进行了搜索，在三样村的乡道，也就是1月21日晚上周智发现沈明非的路旁水沟里，发现了已经停机的手机，手机水泡得比较厉害，目前已经拿到技术科去了，正在进行技术恢复。至于沈明非的外套和鞋子，在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所以怀疑会不会被凶手拿走了。
　　陈光明听完大家的发言，最后总结道：“好，大家昨天一整天的动作都卓有成效，希望大能继续沿着各自的线索继续深入下去。最后，我在各位已有成果的基础上，明确六个方面需要深入的侦查重点。”
　　“第一，调查出音乐盒的制作点，明确沈明非的制作时间；第二，除了调查沈明非在财经大学图书馆的借书单之外，要拿到沈明非的所有个人社交账号，包括邮箱、微博、游戏账号等，查清楚他重点关注的对象；第三，沈明非在校外的居住地还要在实地查看，重点是家里是否有不属于沈明非的个人物品存在；第四，摸清楚沈涛当年拐回女大学生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当年的报警出警记录，女大学生的个人基本情况及目前生活状况；第四，调查清楚沈明非半年前的行踪，有个线索要加入进去，沈明非曾在舍友面前提到他在外实习，要进一步通过半年来视频中的重复性行踪来确定；第六，向晚意的身份很特殊，他并不是沈家的侄子，但是却履行着一部分沈家人的义务。结合沈家人曾经对待他的不良行为看，向晚意一次次的满足行为很不符合常理，要重点调查沈明非与沈家人之间更为详细的来往，挖出其中没有浮在表面的隐秘，从而确定沈家人手上究竟握有向晚意什么把柄。”
　　“好，总得来说大家进入案件侦办阶段后，始终是在马不停蹄的看现场、走访、查视频，大家都很辛苦，今天这个会又开了两个小时，现在是凌晨四点，各组自己安排抓紧时间去休息，明早我自掏腰包请大伙儿吃牛肉面，别睡过头了，我可是很少请客的！”
　　“好嘞！”大伙儿一听陈光明掏腰包请客，顿时都来了精神，毕竟陈队长除了凶悍之外，还特别喜欢掏钱请大家吃好喝好，所以很懂侦查员都爱跟着他办案，毕竟可以把肚子填得过分地饱。
　　第三次内部案情分析会结束后，陈光明仍然坐在会议室里，抽了支烟，翻开卷宗，再次看了看沈家灭门案里的照片。沈明理震惊的双眼紧盯着某个方向，眼神中还透着浓浓的哀求，好似真是死不瞑目。
　　1月23日早上十点钟，这是向晚意和陈光明约好去医院看望沈明非的时间。他在卫生里用挑剔的目光凝视着镜子中的男人，仿佛镜子中的年轻男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路上任何一个甲乙丙丁。二十八岁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最风华正茂与年富力强的年纪，只是他在使用这个形容词时总会有种莫名的心虚，他除了勤奋踏实之外，并不有任何可以肆意茂盛地资本。在镜子前站立了良久，他慢慢地把脸上的水珠擦干，低头放水时，后脖颈处露出一个好似无数个圆形重叠而成的陈旧伤疤，只是当他直起脖颈后，这些伤疤就像是江底的暗涌被一波江水所覆盖，不见了踪影。
　　今天的天气比起昨天来说更加地阴沉，即使有城市的高楼做阻挡，那刺骨的寒风依旧如柔软的鞭子长驱直入。陈光明开车习惯性不将车窗关紧，他的理由是暖气太足以至于他到最后容易头晕脑胀，极为影响大脑的思考速度。此时，狂风从吉普车车窗间隙涌入，发出犀利的吱吱声，仿佛有无数细尖的牙齿在铁皮上来回滑动。进入城市之后，窗外景色开始变得繁华起来，终于也有了点烟火人间的味道。
　　“那人是不是向晚意？”李侠手指着前面，嘴里还嚷着：“他倒是来得挺早。”
　　话音落下，吉普车被李侠才出一道很尖利的刹车声，向晚意下意识循声往过来，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了吉普车上，然后他动了动脚，径直走了过来。
　　“陈队长，李警官，早上好！”向晚意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大衣，衣摆长至脚踝，脖子上围着一根黑色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周正的样貌加上温润的气质，让他整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副风景，浑身都是散发着一股子不悲不喜的从容。
　　和向晚意有品位的打扮相比，陈光明和李侠就真是糙汉子了，两人下巴上都长满了青色胡茬，陈光明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李侠则是一件灰色羽绒，看起来臃肿又毫无精神，一看就是熬夜的人。
　　“向先生来得挺早”，陈光明上前和他寒暄道：“向先生家住在哪里，过来要都多久时间？”
　　向光明一手拿包一手抄入衣兜，接过话头道：“我住在城东新区，就是为了避堵，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这不我也是刚刚才到的。”
　　陈光明很自然地问道：“城东新区？那一片是富人区啊，向先生才二十八岁就能住在那里，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向晚意淡淡地一笑，语气似有感慨：“我是得了亡母房子的拆迁款买的房，我算不上年轻有为。”
　　“亡母？”陈光明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们在去台澳村调查沈家的时候，有村民提到过沈德的大哥沈涛曾经带过一个小孩儿回村里，那个小孩儿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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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晚意目光变得幽深了点，他缓缓地点头，语气平静地道：“是我，那个时候我十二岁。”
　　“那你母亲和沈涛是情侣关系吗？”陈光明忽然转头看着向晚意的眼睛。
　　向晚意察觉到陈光明投来探究的目光，他不闪不躲地回看过去，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不是。”
　　陈光明有点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是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会跟着沈涛回去呢？”
　　向晚意转回头，双眼看向前方那栋挂着“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牌子的白色大楼，他的瞳孔紧缩了下，而后才目光淡淡地移开，开口再说话时，语气已经变冷了：“这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和陈队长分享一下。”
　　陈光明收了口，知道刚才的问话基本上算是触到了向晚意可以容忍的底线——看来，向晚意在沈家过得那一年确实不尽人意，甚至在向晚意的心中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穿过白色小楼的那段黑黢黢的通道之后，灰色小楼出现在了三人眼前，在这样阴沉昏暗天色的映照下，整栋楼无端显得阴森森。
　　“走吧，沈明非就在里面”，陈光明从向晚意身侧走进了铁门，转身对着站在原地不知想什么的向晚意说道。


第24章 明非
　　风似乎小了一点儿，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整栋楼异常安静，一走进去就迎面扑来一阵森然。楼忽然哆嗦了一下似的，通道上的灯啪啪就亮了，一阵急促的小跑声从身后传来。三人乍租站住了脚，李侠走在最后，回头一眼就瞅见绑着个马尾辫的女生向他们跑过来，正是曾彤。李侠对这个说话始终温柔的女生印象很好，见来人是她，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忙迎了上去：“我们也没等你了，就直接进来了。范主任呢？”
　　曾彤抚着胸口，目光快速地看了眼一旁身材高大且气质出众的男人，随后看向陈光明，微喘地道：“范主任上午有会，嘱咐我带你们过去。”
　　李侠笑得有点傻乎乎地：“你带我们过去也是一样，没耽误你的事儿吧。”
　　曾彤摇摇头，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没事儿，我的工作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走吧。”
　　陈光明看一眼紧跟在曾彤身边的李侠，就差要捂自己的眼睛了，简直没眼看，他收回目光，余光却好似看见向晚意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等他在转头看过去时，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看错了还是消失了。
　　“今天他的状态如何，催眠后有没有再想起来什么？”陈光明边走边问。
　　“他今天——”
　　“你们给他做催眠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曾彤吓了一跳，她的话直接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后面的那道声音很大将曾彤的声音直接淹没，向晚意目光沉沉地看向陈光明，那眼里有忽然用涌上来的不满。
　　陈光明语气变冷：“向先生，我们为他做催眠是出于案件的需要。”
　　“可是，这只会让他再经历一次伤害，他的痛苦只会成倍地增加！”向晚意第一次在陈光明面前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他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了的焦急。
　　陈光明望着他：“向先生很关心沈明非啊，看来你和他的关系并不如你昨晚所说的接触不多，没什么交情。”
　　向晚意愣了一下，但很快便从陈光明的联想中反应过来：“我和沈明非确实没有交情，我这样说只是出于对他遭遇大难的同情，既然你们已经为了做了催眠，那我再争辩也毫无意义，我只是——”，他的声音忽然停下，身体转了个方向，面对着陈光明，略带强势地道：“希望陈队长在破案的时候还是得多点儿人情味。”
　　“哎——”，李侠一听就冒火了，忍不住就要开口替陈光明辩解几句，还未开口，就被陈光明制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不过是一段小插曲，但究竟是否在有心人的脑中留下印象，那就不得而知了。
　　走了五分钟，到了沈明非的病房。向晚意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向了那扇长方形小窗户，一个纤瘦的背影蜷曲着身体正在睡觉，身体微微起伏着。向晚意只看了几秒钟就退后一步，看向曾彤问道：“他一般要睡多久？”
　　曾彤回道：“没定时，他平时极少说话，不是发呆就是睡觉。”
　　“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向晚意提出要求。
　　曾彤有点犹豫地看向陈光明：“他睡着了，也要进去看看吗？”
　　陈光明没有拒绝，他示意曾彤打开病房门：“没事儿，我们进去待会儿就离开。”
　　“好吧”，曾彤只好答应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磁性工作卡，对着门上的读卡器一叮，铁门咔哒一声就开了。
　　向晚意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如同牢笼般的病房，他的眉心萦绕这一缕悲凉。因为沈明非还睡着，几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向晚意却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他始终站在陈光明和李侠身后，并不立刻上千靠近。
　　陈光明侧身露出了床上背对着几人的沈明非，对向晚意轻声说道：“向先生，过来看看吧。”
　　向晚意轻轻颔首，靠近了病床。他站在沈明非的后背，看着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搭落在他的身上，弯曲的脊背上硌出几个骨头形状来，看起来瘦的厉害。他在心里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向晚意收回目光，重新退回到了原点，语气略有怅然地对陈光明道：“陈队长，就这样吧，让他好好休息吧。”
　　陈光明意有所指地多问了一句：“要不要等他醒来，你试着和他说说话，万一他可以恢复记忆呢？”
　　向晚意勾起嘴角，轻轻一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交情不深，何来帮他恢复记忆的本事呢。走吧——”
　　“啊，他醒了——”，一道清脆激动的声音一下子把几人往外移动的步伐锁在了原地。
　　此时依旧侧身躺在病床上的沈明非不知何时悄然翻过了身，一双眼睛直愣愣地落在向晚意的脸上。陈光明在这目光上来往打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沈明非此时的目光极其地亮，好似重新换了一盏瓦数极高的大灯泡，甚至有点夏日夜空中低垂的星子，里面是清清亮亮的澄净，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可想而知沈家的惨事给他带来了多少精神上的风霜，嘴唇因为干燥起了不少死皮，头发柔顺地顺着头皮搭下来。
　　房间里，响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看来沈明非认识向先生。”
　　向晚意早已顿住了脚步，他说道：“那就试试吧，看看他是否认识我？”说完，就径直上前，在沈明非面前站定了，他轻轻地对着沈明非的脸喊了一声：“沈明非。”
　　沈明非与他相望，两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向晚意眯起了眼眸，看着沈明面无神色的一张脸。
　　良久，沈明非忽然就再次像先前的很多次一样无知无觉地移开了目光，双眼再次变得呆滞，之前的清亮像是覆上了厚厚一层灰，再也不见澄净。向晚意缓缓直起了身，他转过头看向陈光明，语调平平地道：“陈队长，他不认识我。”
　　有目共睹的，沈明非确实没有对向晚意这张脸有任何触动。
　　曾彤的声音在一旁低低传来：“陈队长，我们可以先出去吗？”
　　陈光明的眼睛看向向晚意：“走吧。”说完，他最先走出了病房，向晚意走在最后，他忽然就停住了脚步，他再次回头看见沈明非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一双眼睛再次看向了向晚意，只是再向晚意回头的同时，他已经敛去了光芒，依旧呆呆地坐在床上。
　　向晚意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而后他忽然就开口喊住了陈光明：“陈队长，我有个请求。”
　　陈光明眸子深处幽幽动了动，而后淡笑道：“向先生，请说。”
　　向晚意点点头，目光移向了沈明非那张呆滞的脸上，半晌才说：“我想带沈明非去我家里，我会请人照顾他。”
　　“为什么？”陈光明下意识地问出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个问句，向晚意却明白他的意思——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和沈明非没有交情，自然也谈不上对有多少怜悯。为何现在又要提出来照顾他？
　　向晚意沉默了会儿，才苦笑了一声，声音发涩地道：“我的事陈队长想必在调查中有所耳闻了，我只是不愿意看着另一个像我的人从此不振下去。”
　　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是最朴实的陈述心理，陈光明之前有意无意地对向晚意曾经在沈家生活的试探，都在这一刻变得有点好笑，向晚意轻飘飘地就自己说了出来。陈光明目光变幻，向晚意也不在开口，静静地等着陈光明的答复。
　　良久，陈光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范主任，我是陈光明，沈明非的家人希望可以把他接回家自己照顾，这可以吗？”
　　不知道范主任在电话那段说了什么，陈光明最后只说两个字“好的”便挂断了电话。他对向晚意说道：“你可以把沈明非带回家，但是范主任建议要安排专人看护他，他现在只是暂时看起来稳定，在渐渐恢复记忆的过程中，他的情绪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任何问题要第一时间给她说”，他顿了下，补充道：“更要告诉警方。”
　　向晚意点头，像是跟陈光明做保证似的说：“陈队长放心，我会照顾好沈明非，一旦他想起任何与案件有关的记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陈光明对于他的承诺未置可否，他对曾彤道：“麻烦曾医生帮忙处理下。李侠，你跟着去帮帮忙。”
　　“好！”李侠答应的飞快，弄得陈光明脸上一阵烦躁。
　　陈光明和向晚意往楼外走，向晚意站在楼外抬头重新打量着这栋灰色小楼，突然就为这栋小楼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她觉得这栋楼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把所有人的七情六欲都剥夺，只留下干瘪的一具具躯体。
　　一阵寒风猛地卷起地上的落叶扑面而来，打断了眼前的幻像，他突然开口问：“陈队长，我可以为沈家办葬礼了吗？”


第25章 拐人
　　陈光明有点讶异地看向向晚意，眼里划过一丝探究，向晚意坦然地回看着他，眼里蕴含的则是所有人无法想象的东西。陈光明眯了眯眼睛，最后缓缓道：“刑事案件死者的遗体要在公安机关完成办理程序后，才能由家属领回去处理。不过，葬礼也可以先办。”
　　向晚意听懂了陈光明的言外之意，他礼貌地点头：“谢谢陈队长，遗体早晚就是一捧灰土，我会给他们先把葬礼办了。”
　　陈光明直接问他：“向先生是以德报怨？”
　　向晚意浅浅一笑，口吻里却有着几分凄凉之意：“陈队长把我看的太伟大了，人死如灯灭，和沈家人相比，我毕竟还能好好活着，对吧。”
　　陈光明笑了笑，并未给予任何的评价。
　　四十分钟后，曾彤和李侠带着沈明非从灰楼里走了出来，向晚意在几份文件签字后，从曾彤的手中接过了沈明非，他已经换下了病号服，身上穿的是另一个男同事的衣服，颜色有点花哨，靓丽的颜色越发衬托他脸色的苍白。向晚意向几人告别后，就让沈明非拉着他的衣袖，慢慢带着他往外面走。直到上了车，沈明非感受到这一阵不同寻常的颠簸，他的脸色才终于变了变。直到此刻，沈明非眼底的那些死板的色彩才慢慢消散，他坐在后驾驶的位置上，立刻看向了驾驶位置的男人，从他的方向只能看见向晚意的侧脸，他还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样子，只是在沈明非看过来的时候，他会立刻将目光通过后视镜递给沈明非，他目光深处明显幽了幽，他看着他：“你没失忆，对吧？”
　　沈明非的肩膀瞬间往上提了提，眼睛立刻从向晚意的身上挪开，他沉默了会儿，最后脸上又恢复成那副傻愣的模样。向晚意轻轻哼笑一声，嘴角勾起的那抹笑，竟让他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潇洒，他好似看穿了沈明非，无所谓地说道：“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我都请专人看护你，直到案件侦破。”
　　沈明非垂下了头，他的眸色比夜色还深，双臂在不知不觉间交叠在一起，两只手用力捏着，可他的面上依旧毫无波澜。车窗外开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沿途商店的叫卖声，这说明他们已经离开医院汇入城市车流之中了，沈明非心里动了动，他仿佛经历了重生，低头看着自己如柴般的手，继续沉默着。
　　向晚意透过后视镜观察着沈明非，似乎离医院越远，他身上的盔甲就卸的越干净，他此刻，已经看起来就是一个不过有点寡言少语的大学生。
　　而另一边的周启贵和周民两个人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县公安局档案室。沈涛毕竟算是寺前镇的人，出警也应该是寺前镇的警察，打听了一圈，才从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口中得知在九几年的时候，确实去惠民村解救过一个被拐妇女，但具体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当案卷肯定存在，不过就是全部移交到县公安局档案室了。两人在签了一大堆条子后终于得以顺利地进入了档案室里，三四十排铁架子像是一堵堵墙伫立在眼前，带着点莫名的压迫感，这个个牛皮纸档案盒装的都是一个个沉重的真相。
　　两人按照规定戴上了手套免得污染案卷，周启贵和周民一人负责1994年，一人负责1995年，两人望着面前差不多两面墙的档案觉得头都要大了。周启贵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废话少说，争取一个半天搞定。”周民认命般的点点头，两人便在满是浮尘的档案室里筛选着当年的那一件拐卖解救案。
　　档案室安静地像是停止了呼吸，只能听到纸张在来回之间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档案室管理员坐在办公室里半晌没有听见动静，起身过来伸长脖子找了两遍，正以为两人走了的时候，才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发现两颗凑在一起的大脑袋，顿时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哎，那块儿黑灯瞎火的，去桌子上看啊，我再给你们开组灯。”
　　周民抬起头，脸上挂着溢于言表的愉悦，他摇摇头：“不用了，大姐，我们需要复印部分资料带走，请问复印机在哪里？”
　　管理员就在门口也不进来，指了指档案室的尽头，说道：“就在靠墙的位置，你们复印完后记得将档案资料原样放回啊，别弄乱了年份序号。”
　　“没问题，大姐”，周民很干脆地一口应下。
　　从县公安局档案室出来以后，两个人就在桑塔纳警车上看着这份复印下来的档案资料，资料上显示——1999年山城市公安局成立了“久抓未获逃犯追捕和大案要案积案侦破组”，当时正处于第一阶段重新清理办而未破的积案，山城妇女儿童被拐案正是第一案，而警方在重新侦查的过程中发现了案件中一名被拐人丁玲的行踪，丁玲在被拐前是山城师范学院的一名幼儿专业的女大学生，时年20岁，正好上大学一年级。丁玲在一个下着雪的下午，从父亲家离开返回学校的路上被人迷晕从而消失不见。那段时间正好山城市发生多起手段类似的妇女儿童失踪案，最后从一名幸运被救的妇女口中才得知她是被人卖到了省外，从而将案件定性为拐卖案。丁玲被解救时间是2000年1月27日，临近过年，当年寺前镇派出所作为配合警力一同参与了丁玲的解救，据案卷中对丁玲的描述可以看出，丁玲被成功解救之后，人已经几乎处于精神失常的边缘，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看着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而且永远丧失了生育功能。在讯问沈涛的笔录中记录着沈涛得回答，他说并不是拐卖她，他只有拐而没有卖的行为，他家里穷，在城里溜达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失踪女人的失踪方式，就想着模仿，然后一并栽给那个拐卖的嫌疑人，在囚禁丁玲的四年时间里，他不停地让丁玲怀孕，可丁玲恨透了沈涛，怎么能容许自己生下一个流着这种人渣血液的孩子，所以据后来丁玲恢复一段时间后回答警方的问题中说到，每次怀上孩子后她都会想尽办法流到孩子，她活动的空间只有那一间土屋，她从不吃不喝，到自己从床上往地上跳，刚开始的前两个孩子生命力极强，她试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流掉，最后只好趁着无人看守时从院子里偷了根非常重的木根，然后再晚上对着自己的肚子用木根狠狠地砸，她看见血慢慢从裤子下流了出来，而后来几个孩子几乎是没怎么想法子自己就掉了。在四年间丁玲一共流掉了六个孩子。
　　两人从头到尾将这份资料看完后，车厢里是死一般的沉寂，那资料上的每个字仿佛都带上血，悲泣着当年惨无人道的遭遇。周民抿紧了嘴唇，半晌才愤怒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周启贵沉沉地叹息道：“这就叫什么，‘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周民深有同感，低头揉了揉眼睛，掩饰着眼里之前闪烁的水光，他又前后翻看了下资料，抬起头说道：“这里没有丁玲的联系方式，不过有当初办案警察的电话。”
　　周启贵喝了口热水，将身体在副驾驶里坐直了，他看了眼那个警察的姓名——潘海胜。
　　“走吧，去拜访下这个潘警官。”周启贵将资料放进文件包，拍板说道。
　　只是两人重新回到县公安局一问，才知道潘海胜当年就已是五十二岁了，十五年过来了，他早已退休了，只能给两人一个联系方式，试着能不能联系上这位老警察。周民立刻联系，正巧这个潘警官目前正在市里面给女儿看孩子，约好两人去他家和他面谈。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潘警官目前居住的荣盛小区，小区环境优美，一步一景，算是山城市比较高档的住宅小区了。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老人站在二单元的入户大厅，正伸长着脖子往大门瞅着，一看见周启贵和周民走进来，眼睛一亮，忙打算上来迎接。
　　周启贵和周民双双哎哟一声，小跑到潘海胜面前，抱歉地道：“老爷子，您别下来了，这地上滑，把您给绊倒了可怎么办。”
　　潘海胜头发花白，面色红润，开口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七十六岁的老头，身子骨十分硬朗：“我可没那么娇贵，我自己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清楚。走，跟我上楼。”
　　进屋后，潘海胜的女儿正巧在家，正在厨房忙着做饭，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摆上茶水点心后，就识趣地离开了客厅，把空间留给三人。
　　潘老爷子非常自来熟，从当年办案条件的艰苦谈到了如今视频监控系统的发展，又从警察体制改革谈到未来的发展，总之是各种海侃，看得出来老爷子平时里还是憋坏了，一逮着人就开始像个话唠一般。窝在厨房里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出面打断了自己的老父亲，提醒人家要办正事儿。
　　潘老爷子这才哈哈大笑地止住了话头，说道：“你们想知道丁玲被拐案的后续是吗？”


第26章 后续
　　周启贵和周民都点头应是，潘老爷子把茶壶中的茶水斟了进了两人面前的茶杯，老人家年纪大了，口味变淡，连茶水都是浓得发苦的味道。老爷子眯着眼惬意地抿了口茶水，再睁开眼睛时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老警察特有的审视和锐利。
　　“你俩儿，喝茶。”潘老爷子乐呵呵地道，“你俩之前老师喊我潘警官，我都退下来有七八年了，听起来老觉得别扭，你们就喊我老潘，老潘，老潘，多亲切。”
　　周启贵和周民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潘老爷子这才转回到正题：“我记得是2000年开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市里面响应省上要全面清理排查未破案的积案，丁玲的案件就是山城妇女儿童被拐案中的一个被害人，后来我们在抓获犯罪嫌疑人后，他供述的被害人中并没有丁玲，我们这才意识到丁玲极有可能并不是被人拐卖了，后来对丁玲案几乎是从头开始侦查，发现在丁玲从家里去学校的路上有一片正在拆迁的区域，当时经常有很多拾荒的人在这边捡废钢筋去卖或者翻找废旧家具拿回去使用，我们进行了大量的走访，最后将嫌疑锁定在了三个使拾荒者上，这三人都是四十多岁的男性，都为外地人，且都无正当职业，说是二流子也不为过，在进一步调查的时候就发现其中一名叫沈涛的男人在丁玲失踪的当天也在这片区域出现过，而在之后这人也不再山城市出现过，我们的侦查员顺藤摸瓜去了沈涛的老家，叫什么村来着....”，潘老爷子忽然有点想不来了，周启贵轻轻提示了声：“惠民村。”
　　“对！惠民村！结果一进村几乎不用打听就掌握了所有的情况，那段时间妇女儿童被拐案在市里面有流传，说是凶手喜欢用迷药将迷晕，再把女人拐走，这个沈涛从小就是小儿麻痹，行动不便，再加上好吃懒做，脾气暴躁，四十多岁了还没有讨上媳妇，连带着他弟弟沈德也没人敢嫁过来。所以他听了这事儿以后，自己就开始瞎琢磨起来，后来在那片拾荒的时候几乎每隔三四天都能见到丁玲，他就慢慢看上了她，因为丁玲见人就笑，性格温和，他就觉得这样温温柔柔的女孩好控制，可是谁知道丁玲性子会这样烈，你们看过案卷没有，丁玲这女娃子不惜以身体健康为代价，也不要生下沈涛得孩子。哎，我每次想起这个女娃都觉得难受，我也是带的女儿，设身处地地想没有哪个父母亲能够接受。”
　　潘老爷子忽然停顿了下来，目光往厨房瞅了眼，见女儿已经进卧室了，忙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两根烟扔给了两人，嘴上还说道：“来来来，咱们边抽烟边聊。”
　　看得出，潘老爷子的烟瘾犯了，但由于被女儿管着，不敢再女儿面前抽烟，现在有周启贵和周民两个挡箭牌，他胆子明显就大了起来。
　　“侦查员摸清了情况后，我们就给寺镇派出所下达了支援的命令，因为害怕会有先前在解救被救妇女时遭遇的同村村民抵抗，所以要求寺前镇出动警力先去控制住沈涛，结果惠民村的村民是主动让路还指路，由此可见，沈涛在惠民村不得人心啊，和那人人喊打的老鼠没两样。我们进村后，几乎没有任何阻拦就将丁玲解决出来了。当时，丁玲的父亲跟着我们一起去的，丁大国，就是丁玲的父亲，你们不知道啊，我们一进屋的时候，丁玲吓得大声尖叫，一个劲儿地往床头缩，后来是丁大国听到声音用力冲了进来，看见他姑娘瘦的一把骨头，手上脚上全是流着黄水的脓包，裤子后面全是发黑发硬的血块儿，丁大国冲着丁玲喊了不下十几声的‘玲玲’，就像是招魂一样啊，丁玲忽然就不叫了，她看着丁大国，隔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就大哭了起来，唉，那哭声啊，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啊，就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两父女抱着在一起痛苦，连我们的侦查员都忍不住落泪了，真的是太惨了！把丁玲接出沈涛家的时候，沈涛和沈德两兄弟居然还拦着丁大国，沈涛那个混蛋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对着丁大国叫岳父，气的丁大国当场就打了沈涛两拳，还扬言非要让沈涛沈德两兄弟血债血偿！”
　　潘老爷子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后，赶紧停下来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周民很有眼色的将潘老爷子的水杯倒满茶水，然后继续听着潘老爷子说：“丁玲被解救后，沈涛被我们拘捕，后来他被判了三年刑期，三年后出狱后我还去了解过他的基本情况，知道他就在市里面一个煤矿工地上打工，看起来好像踏实了不少。倒是丁玲，解救回去后不过一年就身体过于虚空离世了，当时丁玲的葬礼我还去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快要退休了，想着去看看这个自己亲手解救出来的女娃生活的怎样，谁知道去了他家就是一张遗照，丁大国说丁玲回来后，晚上经常做噩梦，还有自残行为，见到陌生男人就会完全失控地大喊大叫，他是个父亲也是个男人，丁玲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丁玲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没办法他就请了个保姆，保姆后来觉得钱少事儿多，也走了，丁大国没办法就把工作辞了，他负责日常看护丁玲，又请了个保姆只负责给丁玲洗澡擦身体之类比较私密的事情。可是丁玲在那四年间不断流产的过程中，身体早就被耗成了个空壳子，一场普通的感冒就能拿走她的命。后来，丁玲果然在一次感冒发烧后没有挺过来，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我见到丁大国的时候，他那时候也才五十多岁，结果看起来差不多有六七十岁，满头的白发，脸上全是皱纹，叫人看着心酸。”
　　“潘老爷子，您个人觉得丁大国对沈家人的恨意有多大？”周启贵问了个很有引导性的问题。
　　话音一落下，潘老爷子果然就沉默了下来，老刑警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口问周启贵：“你们今天来向我打听丁玲的案件，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能否在不违背保密的情况下透露一点，让我心里有个数。”
　　周启贵将沈家灭门案掐头去尾地简要说了一点，就见潘老爷子手指上夹着的香烟也不再晃动，那烟雾兀自静静地缭绕着，远看竟然有点张牙舞爪。客厅里如这般安静了一刻钟后，潘老爷子才好像是重新找回了声音，只是声音有点发沉：“你们是怀疑丁大国？”
　　周启国没有表态，只是模棱两可地道：“算是在调查排除的阶段中。”
　　那就是丁大国依然有嫌疑。潘老爷子脑海里浮现一出苍老枯败的面容，一双眼睛如两滩死水，这样的人会忽然发狠灭了沈家一家吗？他不想让自己去怀疑，可他不得不承认目前丁大国确实有作案动机，他只觉得胸口有点发堵，但依然回答起了周启贵先前的那个问题：“丁大国对沈家是恨之入骨的，毕竟丁玲是被沈涛折磨死的，虽然沈涛坐了三年牢，但和丁玲付出的代价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丁大国心里一定有极大的怨气，尤其是沈涛三年后依旧好死不死地赖活着。但是——”，说到这里，潘老爷子还是忍不住想要为丁大国辩解下：“丁大国和我年纪差不多大，他哪里有能力杀得了这么多的人呢？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丁大国是个苦命人。”
　　周启贵在听完心里对丁大国所遭遇的一切也觉得确实可怜，可是这并不能排除他有着作案的动机，他将茶水递给了面色有点难看的潘老爷子，认真地说道：“老爷子，您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们始终是以事实为依据。”
　　潘老爷子自然懂这些，只是人老了，从刑警岗位上退下后整个人都柔软了许多，早就听不了这类惨事。周启贵见潘老爷子面色好点了，这才继续道：“老爷子，您现在还记得丁大国的住址吗，或者说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要去亲自看看他。”
　　潘老爷子闻言，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电视柜的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卷边的笔记本，他翻了好几页，才微笑道：“找到了，没想到墨水还没有褪。”
　　周民拿出笔记本将上面记录的地址和电话都记了下来，两人也不再多耽误，与潘老爷子告辞后，两人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面馆凑合吃顿午饭，吃完面两人并不急着马上去见丁大国，周启贵决定和周民先去思源社区居委会见一见居委会主任，丁大国是这个片区的居民，居委会主任或许对旁人不了解，但是对丁大国这样的失独老人一定非常熟悉。


第27章 此人
　　周启贵和周民在半个小时后赶到了思源社区居委会，一个身材丰满、烫着一头大卷发的女人正被两个老人和四个中年人围在中间，六张嘴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隔得不远，周民都能看见从六张嘴发射出来的嗯唾沫液，那女人也厉害得很，左摇右晃地完美避开了这些唾沫攻击。周启贵拦住一个胸口戴着党徽，明显是工作人员的男人，问道：“居委会的蒋主任，是哪位？”
　　男人回头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正是之前那个波浪头女人。周民冲着那女人的方向喊了一声：“蒋主任——”
　　那女人耳朵一动，精准无误地将目光锁定在了周启贵和周民的身上，她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大出口气，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对着那六个人好言好语，然后又抬手指了指周启贵的两人的方向，终于那六个人为女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这片即将拆迁了，每天都有人来咨询户口的问题，我们这儿户口都冻结了，不让进也不让出，这些人倒好非要在户头上增加人头，解释不通解释不通....”，女人一见面就开始不听地叨叨，说了半晌才发现把两人给晾着了，忙挂着讪笑，问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启贵出示了警官证，原本笑容满面的女人顿时收敛了笑，神色严肃了几分：“原来是警察同志，去我的办公室吧。”
　　走完一条锃亮的白色地板铺成的走廊，蒋主任的办公室就在尽头，两间打通成了一间，蒋主任是典型的基层社区工作人员，身上带着一股子自来熟，不到两句就可以神色自如地自说自话，一点也不担心别人会不耐烦。
　　坐下之后，蒋主任倒也没有再啰嗦，长话短说地道：“你们说的这个丁大国，是我们社区的低保户，也是区里面挂上号的困难党员，逢年过节我们都有给他进行慰问。我是三年前才调到这个社区工作的，所以丁大国的情况都是听同事们和街坊邻居们了解到的，说是他的女儿在十四年前生病去世了，老伴比女儿离开的还要早，早些年他就和女儿相依为命，不过他女儿后来被拐到农村当媳妇儿，后来还解救出来了。这套房子以前是农机厂的宿舍楼，这片以前都是农机厂家属区，但是后来城市规划，农机厂被纳入到了拆迁范围，这一块一块儿的拆迁，也差不多了十几年了。今年就轮到丁大国他们那个小区拆迁了。我们都说拆迁了好，拆迁后丁大国能拿到几十万的拆迁款，用这些住养老院过完剩下的日子也不错，至少不用像之前住在半截儿被人赶出来了。”
　　周启贵问：“他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还住过养老院?”
　　蒋主任点点头又迅速地摇头：“他确实一直都住在这里的，但是中间有一段时间他住在养老院，不过很快又回来了，我们问过他为什么回来了，他说没钱被人赶回来了。”
　　“大概什么时候去养老院，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周启贵问。
　　蒋主任拧着眉头回忆了下，道：“我记的他回来那天特别热，应该是去年的夏天吧。他在养老院只住了半年，那就是14年年初去的，八九月份就回来了。”
　　八九月份？——周启贵脑子里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昨晚第三次案情分析会中反复提到过的一个时间点：半年前。巧合还是多想了？
　　“他当时为什么要去养老院居住？”周启贵又问。
　　蒋主任直接摇头表示不知，但她很快就拿出手机，一边按着一串号码一边笑着道：“我不知道没关系，丁大爷小区院里的大妈们对每家每户的事儿绝对是门儿清。”电话接通，那边发出一道很尖细的女声，蒋主任将音量调小后才能将听筒贴近耳朵，不到一分钟，蒋主任就要到了答案：“问到了，半年前他在家里摔了一跤，被送往120急救，人倒是没事儿，就是大腿骨骨折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就需要有人专门照料他，他手里头还有点钱，干脆就自己联系了养老院住进去了。”
　　“丁大国现在的性格怎么样？有没有提起过一家姓沈的人？”周启贵问道。
　　“有没有提到姓沈的人家我不知道，毕竟我们只是逢年过节才会进到他家，见到他人，他很少出门的，一出门就拉着个脸，谁多看他一眼他立马就会骂骂咧咧，好多院子里的小孩儿看见他那张脸还会哭。”蒋主任也没有美化自己的工作，如实告知。
　　周启贵了解得也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要到了丁大国的地址，便从居委会离开经过一条马路就到了对面的小区——农机厂家属院二单元。两人一走进家属院里，聚集在院子中间一棵黄桷树下的几个老头老太太立马看了过来，一个手臂上套着个红袖章的老头一路喊着两人：“哎哎——你俩是干什么？”
　　周民有点纳闷，自己和周启贵看起来不像坏人啊，居然会遭到盘问。老头走到了面前，还未开口就听见周民的声音，他满是好奇地看向这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笑问道：“老人家，我俩——没什么不正常吧？”
　　小老头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周启贵和周民，说道：“你俩一看就不是这院里的人，这院李每家每户是谁，包括常来常往的人是谁，我都是一清二楚的，可别想躲过我的眼睛。”
　　周启贵从兜里拿出烟盒，递给小老头一支烟，忽然就不着急马上上楼了，好似准备和小老头唠家常了：“老大爷，你说你对每家每户的人包括常来常往的人都非常了解，那么一栋301号房的丁大国你能说说吗？”
　　小老头正要开口大说特说的时候，忽然就反应过来了，他乜斜地看着周启贵和周民，戒备地问道：“你俩到底是哪家的亲戚啊，打听别人家的事儿干嘛呢！”
　　周启贵也不介意小老头语气中的不客气，他拿出警官证在小老头面前，在确定小老头看清楚之后，才收起了证件，笑着对小老头道：“老人家，我看你戴着红袖章，你是治安巡防大队的人吧，我们也都算是为人民的安全服务，您看给我们好好说下丁大国。”
　　小老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丁大国犯事儿了？”
　　“您别胡思乱想”，周启贵依然笑着：“丁大国家里有外人来吗？”
　　小老头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我见过有外人，我白天都在这院里守着呢，来了外人我都要两句，自然会有印象。”
　　周民听出他话里的漏洞，追问了一句：“那晚上呢，您也守着？”
　　小老头一下子被问住了，憋了两三次才终于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年纪大了，到了晚上瞌睡就来得早，晚上.....晚上应该不会有人再来吧.....”，这话说的自己都不相信，周启贵轻轻瞪了一眼周民，语带安抚地道：“老人家，您的工作做的很好，是人民安全的第一道防线。我们就先过去了，您老多注意身体！”
　　小老头得到了鼓励，好似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乐颠颠点点头道：“警察同志放心，我会站好每一班岗的！”
　　两人径直去向了右手边的第一栋楼，这栋楼总高六层，是八十年代典型的砖混结构楼房，经过二十余年的风吹雨打，原本白色的外立面早已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光秃秃的青砖。楼道里灯是感应灯，周启贵用力咳嗦一声，楼道灯才恹恹亮起，只是那灯光裹在玻璃罩中孱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忽然熄灭。楼道发黄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刻公章甚至还有贩卖迷药的各种广告，发霉发酸的味道充斥着楼道的各个角落，让你无所遁形。一层又一层，每到每层平台都会发现这仅有的空地处堆满了各种散发着异味的杂物，只留下两脚宽的过道。
　　终于302号房间出现在楼梯上方右侧，周启贵和周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302号房没有像其他人家安装防盗门，依然是老式木门，原本绿色的油漆也几乎完全脱落，露出斑驳的本色。门框两侧有两道明显比周围颜色浅一点长条形，明显这里是曾经张贴对联的地方。站在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屋内一片安静。
　　周启贵突然动了动鼻子，他低声问周民：“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周民也使劲儿闻了闻，才惊讶地道：“好熟悉的味道，是——是——”
　　“檀香味。”周启贵纳闷地道：“他在家里还点檀香？”
　　无人可解。周民抬手敲响了房门，一次两次，再第三次的时候，两人同时听见屋内有一阵由远及近地骂声传了出来，“啪”！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周启贵和周民双双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到了，接着屋内的骂声终于让两人听清楚了——狗日的，我不买保险，赶紧给我滚！


第28章 父亲
　　周启贵和周民在门外面面相觑，他俩谁都没想到会遭遇“闭门羹”，周启贵干脆不再敲门，直接就在门口喊道：“丁大爷，您误会了，我们是寺前镇派出所的，有些事儿想要找您了解下。”
　　屋内的骂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就在周启贵打算再开口时，屋内的丁大国开口了：“我没去过寺前镇，找我了解什么事情？”语气里有了一丝探寻。
　　周启贵继续对着这房门解释道：“我们正在侦办一起案件，有关于案件中被害人的情况我们想与您聊聊。您能让我们进去吗，这事儿不适合就在门口说。”
　　等了半晌，就听见屋内丁大国不耐烦的声音传来：“等着！”然后就听见鞋子在地板上拖着发出的粗糙的摩擦声，“咔哒”一声，房门开了，丁大国穿着一件绿色军大衣倚靠着墙壁，对着两人指了下屋内的沙发，面无表情地道：“进来坐。”
　　之前在屋外闻着的檀香此时简直是浓郁，周启贵和周民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客厅左侧靠近厨房的位置处，安置了一个很小的灵堂：原来是搁碗筷的储物柜子上，摆放了一个年轻女孩的遗照，用黑幔装饰着边沿，那黑幔还有压痕，显然是刚挂上的。遗像两边各自燃着一根白色香烛，前面几个白色瓷盘上放着苹果饼干和一些熟食，遗像最中间是一个香灰缸，里面正燃着三根香，纤细的三缕青烟在屋内笔直向上.....
　　“丁大爷，这——”，周民疑惑地看向丁大国，他们调查中都显示丁玲早在14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丁大国现在祭奠丁玲是怎么回事。
　　丁大国在看向遗照的时候，一张脸像是变脸一样，他目光温柔，声音也压的很低，像是生怕会惊扰到了她一般：“我想玲玲了，就给她点几支香，这样她就会出来见见我，和我说几句话。”遗照中的丁玲看起来非常善良，应该是没有被沈涛折磨的时候。
　　周民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而后就听见丁大国声音转冷地问道：“你们俩要问什么就赶紧问吧，我女儿不喜欢屋里来陌生人。”
　　周启贵并不介意丁大国不善的态度，他开门见山地道：“沈德你认识吧？”
　　一听这个名字，丁大国的原本平直的眉毛立刻像是被细线往上提起了，说出口的声音又粗又重，带着股咬牙切齿：“沈家化成灰我都认识！”
　　“沈家七个人，死了六个，包括沈德。”周启贵再把话题走深一点，说完便仔细地观察着丁大国的神情。
　　丁大国听完愣了半晌，并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欣喜，他只是腰身突然就塌进了沙发里，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良久才从他的浑浊的眼中流出两道清泪，似乎还有点不相信似地自言自语：“真的死了吗？是真的死了吧！苦了我儿啊，等了这么多年了啊，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啊！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吼声渐渐化成呜咽，又渐渐沉静下来。丁大国走到丁玲的遗照面前，用一对有些混浊的眼珠子盯着自己的女儿，很久很久，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还有两人，不知过了多久，丁大国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弯下腰坐在了遗照前面的一张小凳子上，声音沙哑：“沈涛沈德两兄弟死有余辜，不值得你们为他的死这样奔波，谁不是家破人亡呢.....我也差不多了，玲玲啊，爸爸很快就可以去陪你了......”又是沉默，又是久久地凝视，客厅里，下午的阳光像是一条昏黄的河流，河的这端是丁玲，那端是老父亲。
　　周民打了个寒战，他仿佛是看了一场戏一样地从戏中脱身出来，他咽了咽口水，就看见周启贵走到了丁玲的遗像面前，从柜子上的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抽出六根香，捻出三根递给了身后的周民。“啪”的一声，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摇摇晃晃地点燃着香。周启贵和周民捏着香对着丁玲的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轻轻地香插/入缸里，周启贵轻轻地道：“安息吧！”
　　丁大国面色灰败，之前那骂骂咧咧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其实也不能被抽空，也许丁大国早已是一具没有感情的空壳子了，他低声地对两人道：“你们有心了。”
　　周启贵想了想还是道：“丁大爷，您这几天都在家里，没有出去过吗？”
　　丁大国依旧垂着头，声音从下面幽幽传来：“我去年摔断了腿，现在还没有好利索，能去哪里呢？”他忽然就浑身一颤，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启贵：“你们怀疑我？”
　　周启贵平静地道：“我们是正常的调查，丁大爷。”
　　丁大国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腾地凳子上站起来，因为速度太快，他的身体晃的厉害，周民忙上前扶住他，嘴里还不停地解释道：“丁大爷，您别误会，我们也是职责所在，我们既然查到了您和沈家有恩怨，来详细了解下也不为过吧。”
　　丁大国没有说话，站了会儿，又重新坐了下去：“自从丁玲去世后，我后半辈子也跟着去了，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未尽心愿就是看着沈家人什么时候得到报应，可是老天啊——”，他苦笑着摇头继续道：“他不开眼啊，沈家日子越过越好，还出了个名牌大学生，反观我呢，我落着个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了...连阎王爷都开始催我赶紧收拾收拾，可以走了....”
　　“那你在这几天——”，周民不死心地又重提刚才的问题，只是被丁大国抬手打断了：“我知道你们的怀疑也是正常的，毕竟我和他，和沈家确实有深仇大恨，可是你们看看我的样子——”，他这样一说，周启贵和周民才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丁大国——正如他自己所言，丁大国光是站着就浑身抖动不已，走两步路都得住着拐杖，哪里像个一口气可以连杀六个人的凶手？但是，凶手是投毒，而沈明理那道伤口也存在着不断加力的痕迹，之前的推断是凶手有可能是女人，但如果是老人呢，老人的力量也不见到比女人大多少。
　　丁大国人虽然老了，但一双眼睛还是把周启贵变换的神色收入眼中，他嘲弄地一笑：“我这几天都在家，如果你们要问我谁可以为我作证，我没有人证，如果你们实在抓不到凶手，把我当做凶手也开始可以的，反正我都要死了。”
　　这话说的简直是毫不客气，周民脸色不好看，周启贵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依然放缓语气道：“丁大爷，警方办案讲究的事证据。既然您这几天确实在家里，我们会寻找其他的方式来证明。对了——”，周启贵忽然抬手指着对面的一间屋子道：“我看墙上有很多照片，是您和丁玲的照片吗？”
　　丁大国摇头道：“是，都是我和女儿以前拍的照片，哎，早知道我就多照点了，也能多点念想。”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周启贵提出要求。话说完，就看见丁大国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周启贵问道：“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丁大国看了周启国一眼，缓缓重新站起来：“进来吧。”说完，便带着周启贵和周民进了屋，进屋才发现这应该是丁大国的卧室，屋内是胡乱摊开着的被套和堆满沙发的衣服，周启贵直接走到了照片墙面前，他看得很仔细，甚至有几张还凑上前去看，丁大国就坐在床边，一双脚前后轻轻摆动着。十几分钟后，周启贵的视线从照片墙上离开，他笑着对丁大国道：“丁大爷，我们就先走了，您有手机吗，我想留个您的联系方式。”
　　“你等会儿”，他说完便从兜里掏出了一部智能手机，眯着眼睛鼓弄了几下，说道：“您说号码吧。”
　　周民笑着打趣了一声：“丁大爷手机玩得挺熟练。”
　　丁大国的动作一僵，而后冷冷地道：“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有的是大把时间。”记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后，周启贵和周民也不多停留，立刻离开了丁大国家。一走到院子里，之前那个治安巡防队的小老头眼尖地凑上前来，乐呵呵地道；“警察同志办完事儿了？”
　　周民挺喜欢这个小老头的，人家活的通透豁达啊，他笑着点头道：“忙完了，我们正准备走呢。”
　　小老头立马压低了声音道：“需要我帮你们盯着丁大国吗？”
　　周启贵和周民一听立马就乐了：“大爷您的觉悟真高，您有空就多帮我们瞅着点吧。”小老头闻言，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抬手把胸口拍的啪啪响：“放心吧，我会随时把消息传递给你们。”这怎么还发展了一个暗线，两人被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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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深入
　　不过，周启贵心里一动，停住了离开的步伐，他问小老头：“丁大国用的事智能手机，老人家，你知道是谁给他买的吗？”
　　小老头显然是第一次才听说这事儿，满脸疑惑地道：“他还用智能手机？这我可不清楚了。”
　　周启贵多问了两句：“听说周启贵手头上有笔钱，他之前住养老院就是用这笔钱支付的，那他自己买也是可能的吧。”
　　谁知道，小老头立马摇头否认了这种说法：“不可能，他一个低保户手里头能有多少钱呢！他是被好心人拿钱送他去的养老院，那手机估摸着也是好心人送给他的吧。”
　　这还是真是意外之喜！周启贵和周民对视了一眼，周启贵干脆把脚步整个都收住了，拉着小老头的胳膊径直坐在了大黄桷树的背面，这个方向并不会被正对黄桷树的丁大国所在楼栋看清楚树后的人。
　　“大爷，这个好心人事怎么回事？”周启贵和周民把小老头夹在中间，低声问道。
　　小老头回忆了下，说道：“当时丁大国在家里摔倒了，正巧从楼上下来一个维修工，他听见了屋内的动静，喊了两声，丁大国就喊救命，后来维修工就替他叫了120，120把他拉走之后，社区派了个志愿者陪着丁大国，后来听这个志愿者回来后说起，还说丁大国遇到好人了，那人看见丁大国孤苦伶仃一个人，于心不忍，就拿钱帮他支付了医药费，还给他找了家养老院让他去休养，费用都是这个人掏的。”
　　“可是后来丁大国不是因为没钱了被赶出来了吗？那人没管他了？”周民质疑道。
　　小老头道：“这我可不知道了，这样我把那个志愿者的电话给你们，你们可以问问他，我这都是听他们说的呢！”
　　“行！”周民拿出手机记下了号码，两人还有事儿要忙，便起身和小老头告别了。回到车上，周民立刻打电话给那名志愿者，从他的口中得到了当时更为详细的经过——丁大国被120送往急救中心后，在做完手术后有个年轻男人坐在他的床边，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男人就提出丁大国的医药费由他给，同时联系了一家中档养老院一个星期后来接丁大国，两人之间看样子并不认识，只是不知道男人说了些什么，原本性格孤傲且自尊心极强的丁大国会同意接受被人的帮助。问道男人的长相，志愿者的只有很浅的印象，就是挺年轻。
　　收起电话，周民问周启贵：“贵叔，我们要去医院调监控吗？”
　　周启贵摸着下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咱们进卧室里看照片的时候，你注意到他一进屋就坐在床上，还晃腿的动作没有？”
　　“啊？”周民压根没注意到丁大国这个细节，此时用力回想也只能想起那一面墙的老照片。
　　周启贵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他坐在床上晃腿的时候，将一双黑色运动鞋给踢进了床底。”
　　“啊！”周民这下是真的震惊到了，他有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真没有注意到....”，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周启贵将自己心里头的疑问干脆全部甩出来：“那双鞋子在他的床脚随意地扔着，但是你注意到没有，丁大国在自己家里也是穿着拖鞋的，鞋子全都脱在进门口，怎么会把这双黑色运动鞋扔在床底？”
　　“是新鞋子吗，如果是新鞋子单独放在床底好像也没什么啊？”周民觉得这个怀疑有点牵强。
　　周启贵决定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道：“那双黑色运动鞋从我坐在沙发上，我就注意到了，只是刚开始我没有上心，后来我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运动鞋后跟全是泥巴，这不是一双新鞋，而是被人从一个非常泥泞的地方带来，然后随便一扔就扔进了床底。你想想昨晚的案情分析会上，陈队提到了沈明非的外套和鞋子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周启贵说完，不言语地看向周民。
　　“沈.....沈....明非的鞋子？”周民张大了嘴，简直是难以置信：“这也太巧了吧，可是他的脚到现在都没有恢复，他能把沈家人都给杀了？”
　　周启贵拧开保温杯盖子，微微睁大眼接着的水汽熏蒸，慢慢说道：“我听李侠说过，陈队和李侠在去学校调查沈明非的时候，调查出沈明非正在努力地追求着某个人，李侠怀疑过凶手会不会这个被追求者，他认为只有女人才会采用下毒的方式，加上沈明理心脏的刺穿伤在解剖中发现有过程中不断加力的痕迹。但是陈队并不认可是女人作案的可能，他提到一个观点，有些男人的力量也很小，不要固化思维认为力量小一定是女人。那咱们沿着陈队这个思路往下推，凶手可不可能是一个力量已经减弱的老人呢？”
　　周民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目前最符合常理的推断，他想了想也道：“丁大国与沈家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他的作案动机非常强烈。”
　　“我得把这个发现报告给陈队”，周启贵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队，有两个情况我给您报告下，第一是我们今天来见了丁大国，他有两个地方不正常，一是他的床底有一双黑色运动鞋，但是他的动作很有掩饰性，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二是丁大国一年前摔断腿送往急救中心医院时，志愿者曾见到过一个年轻男人提出帮助他，这个男人不仅给他结了医药费，还给他找了一家养老院让他休养，可是半年后丁大国却因没钱被赶了回来，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隐情。”
　　陈光明那头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接着再说话时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在电话里安排道：“针对那双运动鞋的疑问，我安排人立马重新查看1月18日当天沈明非在学校里的监控视频，应该就可以判定是否为沈明非的鞋子。另外，你提到在医院里出现的那个男人，我建议直接从养老院入手调查，一年前的监控视频医院不一定保留了，先不耽误时间直接去养老院调查，有任何事情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有了陈光明的命令，两人立刻驱车前往位于城郊的颐养养老院。两人从晨曦忙到了日落，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城郊几乎全是正在施工的工地，漫天飞舞的烟尘让两人把窗户缝都给关上了，周民睁着眼睛一路盯着窗外，终于看了一个推车上正卖着盒饭：“哎，咱就停路边，将就一口吧！再不吃，我可要饿出低血糖了。”
　　周启贵点头同意了，周民干净转动方向盘把车靠在路边停好，蹲在路边塞饭的给工人们看见这辆快要散架的桑塔纳警车，也是抬了抬眼皮，又自顾自地大口塞饭。两人走到推车前，看见塑料罩子里面都是一些已经做好的熟食，两人都点了两个菜，和那些工人一样直接蹲在路边吃饭。有工人凑过来打量着穿着便服的两人，好奇地打听了起来：“两位是警察吧？是我们这儿出事儿？”
　　周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儿别瞎打听！”
　　“我这不是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嘛，不是说警民一家亲嘛！”那工人不满地蹲在一旁咕哝着。周民还想多说两句被周启贵招呼住了，示意他不用再这些没用的地方浪费口舌。两人吃完饭，扬起一屁股的尘土就直奔颐养养老院而去。
　　颐养养老院修剪在一座山林的半山腰处，青瓦白墙破有点徽派建筑的风格，此时日光终于冲破了厚重的乌云透出丝丝缕缕的昏黄光带来，那光带打在那栋白楼上竟有点山水水墨画的沉静。周民看着这建筑有点咋舌：“这是一家中档养老院？”他的话里显然对这个“中档”的评价有点怀疑。
　　“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究竟是什么档次了。”周启贵笑着说道。两人吃饱了饭，又吹了会儿暖风，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连同说话的声调都轻松。
　　沿着藏在农田里的柏油马路一路蜿蜒上前，满是灰尘的老旧桑塔纳停在环境优美的养老院门口，居然有点格格不入。门口的保安虽然见这车老旧，但毕竟警车标志明显，也不敢怠慢，忙从保安亭里走了出来，礼貌地问道：“两位警官你们找谁？”
　　周民回道：“你们院长在吗？我们想见一见他。”
　　“您二位稍等。”保安退回到保安亭里，正打着电话，眼睛还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不过几分钟，保安就忙不迭小跑出保安亭，亲自拉开了锁着的铁门，笑道：“我们院长马上下来，您二位进来坐着稍等下吧。”
　　周启贵说：“不用了，我们先随意看看。”说完，便和周民一起像两个游客一样参观起了这家养老院。


第30章 端倪
　　养老院只有一栋主楼，呈“U”形布局，中间一个方形的操场，操场的角落是一大片已经拜变得光秃秃的杨树林，林下有五六张石头桌子和配好的石头凳子，桌子凳子上面都铺满了落叶，有几个老人自带着软坐垫正坐在石凳子上下着象棋，看起来很是悠哉。在杨树林的一侧有一面宣传栏，上面都是一些各级领导前来养老院视察调研时的照片，还有一些是老人自己写的书法，画的国画。周启贵走进了几分，看起来好像很感兴趣，忽然他的眼神就定住了，他用胳膊肘捅了下周民，轻声说道：“你看中间这张照片。”
　　周民凑近了玻璃片，一眼就瞅见了个熟人：“他来过这里？”
　　周启贵循着照片往下，看见下面有很小段介绍的话——2014年5月1日，王祥副市长到颐养养老院视察工作并与院里老人共度劳动节。
　　周民轻轻地敲了敲玻璃，说道：“他是在市委秘书处工作，陪同领导调研应该很正常吧。只是，今儿好多事都有点巧啊。”周启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照片中那个藏在大人物背后的那个影子，一如那晚来到派出所时的模样——沉静，稳重，看不穿。
　　“两位警官，久等了。”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低声交谈，一个头发梳得油光蹭亮的中年男人满面笑容地站在了两人背后，他的目光很容易就捕捉出两个警察刚才在打量的东西，他颇有点自豪地解释道：“我们这个养老院其实是一年前才开业的，这是王副市长亲自抓的‘夕阳红’项目，所以那天正巧是劳动节，王副市长就带了几个单位的领导到我们这里来调研还有参观，王副市长对我们养老院的运营是很关心的。”
　　“这个人是谁，看着有点面熟？”周民点了点照片中的一个人影问道。
　　院长也把脸凑了上去，几乎都要贴在上面了，半晌才摇头道：“记不得了，应该是王副市长的秘书，那天来了很多人，我就记得那个大领导，后面的人都混了个脸熟。”
　　周启贵点头，没在追问，而是切入正题：“你们养老院一年前是不是入住过一个叫做丁大国的老人？”
　　院长一听是来查人的，忙微微侧身伸手指了指前面，解释道：“一年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去我办公室吧，我电脑里都有详细记录。”
　　两人便跟着院长一起去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有一面落地窗，窗户外正对着大片的农田，如果是夏季的时候，入目皆是绿色的稻田，那将是何等美景。注意到两人盯着落地窗看，院长笑着说：“这是我自己改的，我就爱看乡村风光，这样看着身心都愉悦不少。你们二位随便坐。”说完，他拿起座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点什么，很快一个大姐便端着一壶热茶进了办公室，院长笑着介绍起来：“这是我们的后勤主任，这茶你们都尝尝，这是养老院自己的茶山，有些还是我们的老人自己炒出来的。”
　　周民笑着接话道：“你们这儿业余活动还挺丰富的嘛”，说完很识趣地短期茶杯喝了口，和潘老爷子家里的苦茶相比，这儿的茶明显要清淡的多，入口还带着点回甘。
　　“找到了！”院长对着两人招手，把位置让开了周启贵和周民，站在侧面指着电脑屏幕中表格中的一栏，解释道：“丁大国是2014年3月12日入院的，他当时右腿骨折还未完全康复，过来这边主要就是疗养的，但是他已经在2014年9月19日离开养老院了。”
　　“他是自己拿钱进的这里吗？”周启贵问道。
　　院长立马摇头道：“他自己哪里够住在这里，他自己可支付不起。是有人在入院前就一次性地给他交了一年的钱。”
　　“这个人是谁？”周启贵问到关键处了，周民立刻在笔记本上做起了记录。
　　院长想了想，才道：“那个人没有露过面，我们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过，他打钱的时候留个了账户，我让财务把账户抄给你们，你们看能不能查出来这个人的身份。”
　　周启贵道：“那就麻烦了。丁大国在这里只居住了半年，可是那人给他一次性缴纳了一年的费用，他为什么忽然离开呢？”
　　院长无奈地摇摇头：“这可真不知道了，他就突然有一天就过来说要离开养老院，我们知道他是孤寡老人，家里头也没人照顾他，再加上他右腿还没有养好，现在回去怎么照顾好自己呢。结果这老头脾气犟得很，非要回去，不让他离开他就要闹的养老院鸡犬不宁，我们又不是慈善机构，还得开门继续做生意呢，最后就同意他了，还把剩下半年的钱直接以现金退给他了。”
　　“他在养老院疗养的这半年有没有外人来探望过他，尤其是有没有年轻的男人？”周启贵继续了解。
　　院长这下很干脆地摇头：“没有，半年内都没有人来看望过他，更别说什么年轻人了，他连同屋的老头都不搭理呢！”
　　“那他在养老院里和谁能说得上几句话呢？”周民接过话头问了一个问题。
　　院长继续摇头：“没有，丁大国性格孤僻，来了半年除了极少数过节的时候下楼，其余时间都窝在他的房间里。”
　　周启贵在这时说道：“你之前说丁大国还和一个老人同屋，那个老人现在还在吗，我们想见一见。”
　　院长爽快答应，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有人拿来了当初汇款人的姓名和账号。周启贵一看，汇款人的姓名是“江梦庭”，一个极其富有女性特征的姓名。周启贵示意周民先跟着院长过去，他立刻给留在队里的负责所有资料档案查阅等后勤保障事宜的赵宇道：“赵宇，我是贵叔，帮我查一个人，名字叫江梦庭。”
　　收了电话赶过去，正巧就看见周民已经和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说起了话，院长坐在一旁没吭声。老人的很多关于丁大国问题的回答都是“一问三不知”，眼看谈话就要结束了，周启贵忽然提到：“丁大国经常也待在房间里，他除了睡觉玩不玩手机？”
　　那老人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道声音，不满地道：“玩！怎么不玩！反正我就看着他没事儿就睡在床上盯着手机看，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一张老脸笑的像花一样，看着就恶心！”
　　“他的手机是智能手机吗？”周启贵的问题开始变得细小，这让周民也认真了起来。
　　“是不是智能手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方方正正还挺新的。”老人撇了撇嘴，满脸的看不惯。
　　“他是一进来就有手机吗？”周启贵没管老人家的脸色难看，他虽然满脸不爽，但精神头看着比丁大国好多了。
　　老人凝神想了想，才似有所觉地道：“是啊，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问题，那老头进来的时候啥都没带，还是院长他们给置办了几身衣服呢，更别说手机了。他开始玩手机....大概....在他走之前的前几个月吧....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
　　“他有谁通过话吗？”周启贵追问道。
　　老人摆手：“没见着过，就知道他特别喜欢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看，脸上还笑开花一样。”
　　“好吧，老人家，打扰你休息了”，周启贵和周民了离开了老人的房间，院长将两人送到养老院门口，院长几次欲言又止，周启贵都当没看见，和院长略微颔首后就离开了颐养养老院、
　　在回城的路上，周民忍不住感叹道：“这个丁大国好像越来越有嫌疑了。”
　　周启贵直接说：“你说说哪些地方他有嫌疑？”
　　周民回道：“第一，就是那双黑色运动鞋；第二，就是手机。”
　　周启贵听他说的如此简单，明显有点不满，他指正道：“鞋子我们之前已经分析过了，手机的问题并在于手机本身，而是手机出现的时间和给他买手机的人。刚才那老人家也说了丁大国使用手机大概是在离开钱的三四个月，那也就是五六月份，你想想五六月份的时候养老院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民目光看着前方稀稀拉拉的路灯，猛地抬手习惯性的拍了额头，桑塔纳警车的车头一下子就拐到了路边，差点就直接开进了路边农田的水沟里。周启贵没好气低吼道：“你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周民也被自的一顿操作弄得满头冷汗，他赶紧甩了几盘子，总算把车子给重新摆回到路上了，脑子却还想马上回答之前的问题：“我想起来了，5月1日，养老院最大的活动就是副市长来调研。但会不会是调研慰问的时候送的啊？”
　　周启贵摇头道；“不是慰问送的，如果是，院长不会不站出来解释下。”
　　周民明白过来了，脑子一转，脱口道：“有人在5月1日调研那天拿给丁大国的？”
　　周启贵点头：“很有这个可能，你给院长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拿到那天到养老院调研慰问人员的名单。”


第31章 蛛丝
　　从养老院离开后，日头已经完全被阴云裹进去了，冬日的乡间道路静谧得像是真空地带一样，桑塔纳警车发动机的声音就显得过于的刺耳了。两人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昏暗，开着车一路往寺前镇回去，紧赶慢赶，终于在晚上十点多钟抵达了派出所。陈光明正好也回来了，正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白板上面贴了几张A4纸，上面画上了和沈家灭门案有关的人物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听见走廊上传来的两人声音，他才冲着会议室外喊了一声：“谁回来了？”
　　周民听见陈光明的声音，赶紧大声应道：“陈队，是我和贵叔回来了！”
　　陈光明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夹着烟径直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就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迎面走来，周民眉飞色舞地冲着陈光明说道：“陈队，今儿收获大大的！”
　　陈光明“哦”了一声，眉眼间显而易见的松弛了点，他看向周启贵，问道：“进来详细说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会议室，才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周启贵脱口问道：“他们都没有回来？”
　　陈光明摆手道：“都让他们忙完回家休息去了，连轴转了三天，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了，你俩待会也回去休息，明儿再忙。”说完，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周启贵心里头一动，略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压力很大？”
　　陈光明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来这个位置坐坐试试，压力都成了家常便饭。是今天，政法委李勇书记在过问案件侦办进度，廖副局去做了汇报，回来又提出要尽快破案的要求，说已经开始有新闻媒体用一些猜测性的内容来渲染恐怖氛围了。”
　　“不是不让报道吗？”周民一听就急了：“我们可谁都没透露！”
　　“不是咱们的人，那些记者自己跑到台澳村，直接问出来了，他们为了抓眼球就将胡乱猜测案情，甚至开始有人跟帖一起来猜测凶手了。真是可笑！”陈光明笑着摇头，可笑声中又透着一股子苦闷。他挠了挠头头皮，才重新看向两人，扬声道：“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俩今天的收获，后来去养老院查到什么了？”
　　周启贵也忙正色道：“我们调查到丁大国是在2014年3月12日入院的，在9月19日自己主动离开，为期半年。在这期间丁大国的费用由一个名叫‘江梦庭’的提前支付，但是这人是支付了一年的费用，剩下的费用养老院直接以现金的形式返回给了丁大国了。”
　　“江梦庭？听起来像是个女人，那志愿者不是说在医院看见的是个男人吗？”陈光明果然一听察觉出不对。
　　周启贵点头：“是的，志愿者说的非常肯定，在医院看见的的确是个年轻男人，至于这个江梦庭的身份，我已经让赵宇在落实了，应该待会儿就能有消息了。”
　　“好，那说说手机的事情。”陈光明只要一聊案子，就习惯性地全神贯注，烟直接在手指间燃到尽头。
　　周启贵继续说：“手机是丁大国在2014年5月份左右开始使用的，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单陈队你看看能发现什么？”说完，周民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陈光明。
　　陈光明正欲接过来，指间忽感一阵灼热，他呲了一声，才发现是烟已经烧到了拇指，忙把烟蒂摁进了烟灰缸里，接过手机凝神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在照片上不断放大缩小，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十分钟后，他将手机递给周民，直接说道：“向晚意怎么会出现在照片和名单中。”
　　周启贵将院长那番介绍解释给了陈光明听，陈光明听完后，只问了一句：“你怀疑向晚意和丁大国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关系？”
　　周启贵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起了理由：“今天我们在调查中有个很明显的感觉，就是巧合太多，先是丁大国的卧室里出现了一双黑色运动鞋，如果证实这双鞋正是沈明非在当日离开学校时所穿的运动鞋，那这就是第一个巧合；后是丁大国去年在家摔断腿送往医院时，出现了个好心的年轻人不仅帮他垫付了医药费，还替他找好了养老院支付一年的费用让他安心疗养，然后这个疗养院正好是向晚意的直接领导王副市长主抓的一个重点民生项目，五月份王副市长前来养老院调研慰问的时候，向晚意是作为陪同人员前往的，丁大国之前并没有携带手机入住养老院，在五月份之后他突然就在宿舍里使用上了手机。这里就有第二个巧合。向晚意的出现恰巧让丁大国开始使用起了手机。”
　　“有道理”，陈光明肯定了周启贵的推理：“丁大国这么多年来形单影只，身边并没有同龄朋友，怎么会和向晚意认识并接受他的帮助，向晚意如今是一个副市长的秘书，真正的领导新福，为何又会对丁大国这样一个失独老人如此慷慨大方？”
　　周启贵正想说话，就听见陈光明没有喘气地继续开口了，看得出来他的脑子正在飞快地运转着：“沈家！他们之间共同联系点是沈家！你们想想，丁大国的女儿是被沈涛拐走折磨而后身体虚空而死，向晚意是沈涛从外面带回来的廉价劳动力，两人都经历过沈涛沈德两兄弟的无情对待，他们对沈家同仇敌忾，自然会走到一路去！”
　　一老一少之间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硬是在三人的分析中浮出水面。周民想到中午和周启贵在这里关于凶手是男性老人的分析，忍不住说了出来：“凶手采用投毒的方式，且沈明理心脏伤痕反复，这样的操作除了女人可以，老人也可以的....”，周民的未尽之语显而易见，他就是怀疑上了丁大国。
　　听着两人的话语，陈光明结合现场情况，脑中浮现出一副画面：丁大国将下有氰化钾的茅台酒一杯一杯倒进了沈家人的酒杯中，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亲自喝下，然后沈家人在他面前渐渐失去行动能力，只有沈明理要反抗，他干脆区厨房拿了一把西式餐刀一刀从后背刺进沈明理的心脏，可是沈明理身材结实，他的力气不足以刺穿，所以他多次加大力气不停地刺刺刺....最后，沈明理终于倒在血泊里，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可是果真是如此吗？
　　陈光明却不敢轻易下结论，他反问道：“如果是丁大国的话，那么我们先前的分析全部都得推翻，首先，这个人是沈明非非常看重的人，沈家人对这个人有着爱屋及乌的对待；其次，凭借着丁大国对沈家的仇恨，他不可能对沈明非例外，还特意给他喂食了安眠药，就是不让他看见家人死亡的一幕；最后，如果第八个神秘客人真是丁大国，不说沈家其他人，沈德会不认识吗？会任凭他丁大国投毒吗？只有补充完成这些疑问，才能确保案件的完整性，否则就是不通啊，逻辑不通啊！”
　　周民忍不住反驳一句：“可是那丁大国卧室床底的鞋子又是怎么回事呢？万一证实是沈明非的呢？”
　　陈光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叹气道：“是啊，真是一团乱麻。”遇到杀人案，首先就是排查与被害人有仇怨的人，这是所有侦查员的第一反应，陈光明自我反思地认为自己的思路方向都没有错，但在过程中却总能感觉到犹如陷入一片迷雾中，明明触手可及的真相又被自己亲手推翻。
　　三人一时间都没了往下说的兴致，大眼望着小眼，彼此沉默以对。直到一声又一声凤凰传奇的铃声乍然响起，三人都被小小的惊了下，这是周启贵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赵宇回话了，这通电话无疑是给陷入僵局的三人带来了希望，周启贵接通了电话，陈光明和周民不错眼观察着周启贵的反应，奈何周启贵不管哭和笑都是一样的表情，两人看了半天，陈光明最先收回目光，一旁的手机一振，甘霖回信了——这是一张黑白图片，是从一段定格的视频画面中拍下来的，图片中有一个背着书包埋着头走路的沈明非，他的脚上正穿着一双白底黑面的运动鞋。陈光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腾地从椅子站起来，就看见周启贵和周民瞪大了眼睛看向他，周启贵收了电话，也是一副憋话的样子。
　　陈光明将手机转向两人，放大了那张照片，指着那副画面，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是这双鞋子吗？”周启贵和周民两颗脑袋立马凑到照片前，几乎整颗头都要埋进去了，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丝不确定。
　　陈光明自然是看出来了，他也不觉得有多失望，想了想才道：“要彻排除这个怀疑，只跟再去一次丁大国家里，设法再看一看这双鞋。”
　　周民说：“万一丁大国扔到了怎么办？”
　　陈光明忽然就笑道：“只要他出门，就能抓住他的蛛丝马迹，扔鞋恰恰能说明他有问题。”


第32章 马迹
　　周启贵也很认同这种观点，他说道：“刚才赵宇给我回电话了，他已经查到了这个‘江梦庭’的基本信息，江梦庭是山城人，居住地显示为城东区冉家坝村，但是目前这个村子早在八九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工作单位是城东煤矿厂女工，今年应该是五十三岁，差不多该退休了。”
　　“城东新村？”陈光明总觉得记得谁好像也是提到过这个地名，但怎么想都有点想不起来，他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道：“这个江梦庭的身份信息应该很久都没有更新了。”
　　周启贵和周民都面露不解，这倒是不怪他们二人，他们生活社交的圈子都在寺前镇，很多事情很多变化不刻意打听自然也就无法关注到。陈光明解释道：“首先冉家坝村都已经多年不存在了，大概在2005年左右，市政府开始拓展主城的功能，将临近城市中心的村镇全部推行村镇合并，冉家坝村应该也是在05年后面的一两年内完成的合并，这个具体情况可以去市规划局打听确认下，按理说合并后，村民身份证上的住址就不存在了，将会重新划分门牌号，派出所将会统一更换身份证。但是，江梦庭的住址未作更新。另外一点，说说这个城东煤矿厂，这在山城市几乎可以算是老黄历的事儿了，煤矿厂因为污染严重，废渣倾倒农田导致耕地污染，早就被陆陆续续关停了，那会儿资产重组人员解聘那会儿，我们队里还去那儿维持过秩序，就怕不稳定。但是个人身份信息上仍然是煤矿厂女工。所以啊，我怀疑这个江梦庭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当时合并村镇的时候，此人并没有更换身份证；要么就是此人已经离世，家人还未向公安机关申请死亡证明，自然也无法更新身份信息。但是既然这个‘江梦婷’已经五十三岁了，显然此人并不是医院里志愿者看见的‘彼人’，这个神秘好心人是用来她人的身份信息，他为什么不以真实姓名做好事，为什么和丁大国之间藏着掖着的见面，这些问题我们都要在下一步搞清楚!”他顿了下，想起什么，追问道：“公安信息系统里没有显示这个江梦庭没有兄弟姐妹，孩子这些亲属吗？”
　　周启贵摇头道：“没有，江梦庭是独生女，上面显示的是父母过世，婚姻状态是未婚。”
　　陈光明摸着下巴琢磨着：“这个神秘的好心人为什么偏偏要使用江梦庭的身份信息来做好事呢，他和这个江梦庭之间又有何关系呢？”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良久才好似理清楚了思路，条理清晰地对周启贵和周民道：“你俩明天重点做以下几个工作，一是还是去一趟急救中心，调取一年前丁大国入院时的监控录像，看能否找出这个神秘好心人，掌握他的体态特征；第二，如果急救中收获不大，也不要耽误，直接区城东新区公安分局，我会替你们事先联系好当年的村镇合并时的户籍科民警，他们应该很了解当年的情况，同时你们去先前的冉家坝村走访下，看是否能找到这个江梦庭；第三，城东煤矿厂这条线也不要放掉，城东煤矿厂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当年在厂子里工作的老人应该还存在，既然江梦庭是里面的女工，不可能会毫不印象；第四，就是那双黑色运动鞋，你们俩再去核实估计会引起，不，如果丁大国真的有问题，今天你们的拜访应该已经引起了他的警惕，所以你们再去他家里除了让他更加的警觉，闭口不言之外，不会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建议换个非警务人士去，可以是居委会的，他们的身份具有迷惑性，不会让丁大国产生情绪抵抗，只需要让他们核实下运动鞋的外形即可。就是这四点安排，时间紧张，我也就不说了。”
　　周启贵和周民面色凝重，都感到了肩上任务的重量，陈光明将两人赶回了宿舍去休息，他看了眼会议室墙上的挂钟，三个人你来我往的意见想法沟通交流居然用了三个小时，此时又已经到了1月24日的凌晨一点。
　　他关掉了会议室的灯，很快周围就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独自走在小院子里，没有人来打扰他，他目光幽深，开始从头到尾，把从沈家灭门案的现场开始，到现在开始每一个浮出水面的线索，都一一像是在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进行着小心翼翼地拼凑。这样做了之后，他发现很多线索都开始有了巧合性和指向性。睡觉之前，陈光明做了个决定，他决定明天就去见一见向晚意，听他说说童年的故事。
　　而此时此刻，在另一个地方，温暖的橘色灯光从绵柔的被子慢慢流动到了男人的脸庞上，男人睡得很安稳，均匀的呼吸在这个夜晚显得异常的让人安心。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另一个男人正戴着眼镜，镜片上反射出许多黑色的小铅字，一双手在键盘上就像是在跳舞一般的赏心悦目，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他满意地检阅着自己今晚的成果，嘴角露出笑容。正要站起来，就发现关着的书房门此时露出了个小缝隙，缝隙外有一缕昏黄灯光斜斜地落在门口。
　　他的笑容就像是温度骤降似，一点点凝固了，他慢慢地走向了门口，将书房门推开，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角根的一团身影，他皱了皱眉，不悦地道：“你怎么又在这儿？”——之所以说“又”，实在是沈明非自从离开医院住进向晚意的家中后，每到晚上他就会在书房门口等到他熄灯休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他不熄灯睡觉，他就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沈明非好像听不懂他话语里的反感，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两人身高不过一个额头的差距，双眼几乎可以平视对方，向晚意借着浅淡的灯光能看见他一双手自然地下垂着，看向自己的双眼竟然带着点专注，这也是每天的必有动作，他会认真的看一看向晚意，然后再一言不发地转身回房。只是今晚的沈明非，看他的时间有点久了，向晚意脚步往右一移，就把自己整个藏进了黑暗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种无法言说的微妙在两人间蔓延，就在向晚意开口让他进屋睡觉的时候，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很细微的叹息，这叹息就是一缕轻风，来无影去无踪。黑暗里，向晚意看着沈明非慢慢地转身回了房，整个屋子此时真正沉静了下来，只有向晚意依然神色莫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早上七点钟，寺前镇派出所宿舍的手机闹钟就开始响了起来，陈光明早就起床，还出去在镇子的大路上跑了一圈，满头的热气像是刚出锅一样。一进宿舍，就听见震天响的鼾声——周启贵和周民还在睡觉，对陈光明进进出出的动静一所所知。看样子两人确实很困！不仅如此，周民还能在睡梦中改变睡姿，从平躺变成侧躺，把耷拉在外面的长腿蜷缩在腹部，弓着背像一只熟透的大虾子。不过，半个小时后，他和周启贵同时睁开了眼，瞌睡也醒的很快，收拾完出发的时候也才八点钟。
　　陈光明和李侠今日的任务同样很重，李侠昨日已经通过调查沈明非在财经大学图书馆的借阅单，四年来他平均一个月可以看完七本书，借阅目录是厚厚一沓，之前沈明非借阅的书都是专业书籍，偶尔也会有小说，但都是以国外文学为主。从2015年9月23日起，他开始借阅大量的有关爱情方面的书籍，包括如何勇敢的表白，如何让对方更喜欢你之类的。这无一不在说明一个结论：沈明非确实在追求人，这个被追求者让他十分的喜欢。
　　有了这个结论，两人今天上午主要任务就是去沈明非的家中看看，在去之前，陈光明特意给向晚意去了电话，他作为目前唯一沈家的家属，在沈明非明显无法自理的前提下，必须要得到他的同意，两人才能进入沈明非的家进行调查。向晚意对这个请求不甚在意，连钥匙都是找人送过来的，陈光明在向晚意即将挂电话之前，说出了今晚想要去他家看望沈明非，顺便与他聊一聊的打算。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端的向晚意沉默了下，似乎有点让他措手不及，但很快他就礼貌地答应了下来：“陈队长，我会尽快结束我的工作，我会提前给你电话，免得耽误你们的时间。”
　　两人从跑腿小哥手里接过钥匙就打开了房门，沈得给沈明非并没有购置在什么高档小区，而是以便宜的价格买了这一套小产权房，尽管如此，沈明非至少比同龄人可以为了房子少奋斗很多年。


第33章 试探
　　李侠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客厅，而是一片昏沉的黑，屋内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明显都愣了下，李侠抬手按了墙壁上的开关，毫无反应。陈光明制止了他的动作，指了指防盗门上的一叠催费单子道：“已经有两个月没哟交电费了，已经停电了。”
　　“两个月？”李侠走过去翻了翻那叠水电气的欠费单，说道：“十二月份就开始欠费了，那他这两个月并没有常住在这里，那他那天为什么还有回这里来一趟？”
　　陈光明说：“有什么事情让他必须得回家一趟。”
　　这个问题目前暂时无解，两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而是进了屋，这时候两人才发现为何屋内这么的黑，原来是光线完全被厚实的窗帘给挡在外面了。李侠走过去用力拉开了窗帘，屋外的亮光争先恐后地灌了进来，这时屋内无论是家具还是床件都黑白分明了起来，好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极端的世界，一点点其他的颜色都无法掺合进来，两人不免都想到了房子的主人沈明非，是否也是这样一个容易极端偏激的人。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打量几眼几乎就能将房间的灰尘颗粒数得清清楚楚，房间就是一室一厅一卫，卧室也是书房，卧室的床上整整齐齐叠着被套，只是外面批上了一块大花布，显然是用来防尘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个之前放在宿舍里一样的软面黑色笔记本，有两把椅子，一把椅子上重叠着几十本书，书的类型很多。陈光明伸出手指摸了摸书桌面，翻过手指一看，已经变脏。李侠放开笔记本，发现记录的内容不外乎是“畏惧爱情就是畏惧生命”、“我们是痛苦的，因为我们是自由的”、“生命是一团欲望”......等等这些读起来十分晦涩的语句，李侠忍不住吐槽道：“这个沈明非是不是魔怔了，抄这么多名言名句，也没见他把人给追到手！”
　　陈光明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着开关键试了两次仍是无法开机。他对李侠道：“别吐槽了，把沈明非的电脑拿回去，查下他的社交平台。我这边给向晚意打个招呼”，说完他又再次打量了一圈整个狭小的卧室，有时候过于简单直白也是让人无从下手啊。
　　李侠忍不住发出疑问：“你说他两个月前就不住在这儿了，宿舍也没有回去，那他会在哪儿呢？”
　　陈光明走出了卧室，说道：“他不是从半年前开始实习了吗，现在就等甘霖和任思齐那里筛选视频的结果了。行了，走吧，咱们去找地儿吃点东西，差不多就该去会会向晚意了。”
　　向晚意在晚上七点钟给陈光明发送了“已经下班回家”的消息，两人那时候已经吃完饭，就把车停在城东新区富力花园小区的大门口，两人看着大门口的那一道喷泉有一句没一句地先闲聊着，又打电话专门问了周启贵那边的进展，周启贵的声音听起来虽然疲惫，但依旧有着小小的激动，陈光明没多问，只让他通知队员晚上碰头开会。
　　半个小时后，陈光明和李侠下车进了富力花园，多亏向晚意提前向物业打了招呼，尽管两人之前把车停在大门口时不时地以目光打量引起了保安的注意，但保安还是没有过问业主的私事顺利放行。
　　富力花园小区顾名思义就是突出“花园”二字，小区建筑密度低，内部居住功能十分完备，小区正面就是之前冉家坝村的那条河冉家河，曾经狭窄的小河拓宽了至少五个车道，岸边种满了垂柳，微风吹过更有江南水乡的秀丽。这样的风景在城东新区无疑是独一无二的。走在巴洛克风格的花园里，和沈明非那种嘈杂的环境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李侠都忍不住感叹道：“这儿可都是有钱人啊，什么时候我也能住上，然后再谈个女朋友，哎，人生就完美了！”陈光明喉咙动了动，忍住了想要打击李侠的冲动，这样地段的房子一平米就能抵上他两个月的工资，更何况李侠所在的乡镇派出所。
　　按照向晚意给的楼栋号，两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向晚意家在三楼，两人决定爬楼梯上楼，到了走廊就看见一扇防盗门虚掩着，两人径直走过去，屋内也有人正在往外走。
　　“陈队长，李警官，请进。”向晚意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进门的玄关出随手放着他的黑色公文包，显然也是刚到家而已。
　　陈光明笑着寒暄道：“打扰你休息了。”
　　向晚意把两人迎进屋，他则笑着回声道：“不打扰，我们作为普通公民都有配合警方的义务。来，喝点温水，没来及烧开水了，见谅。”说着，把两杯白开水放在了两人面前。
　　陈光明的目光在装修得简单高级的房间里一扫而过，打趣般地笑道：“向先生这房子不错，均价超一万了吧？”
　　向晚意把领带松了松，闻言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我入手的时候只有六千多，算是运气好碰上了城东新区一下子成了省级开发区了。”
　　“向先生之前提到你买这房子的钱是来自拆迁款，你是之前有自己的房子吗？”陈光明依旧笑着，只是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起了话题。
　　向晚意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是那光芒藏在镜片后减弱了几分，让人一时半会儿无法察觉，但就这么细微的眼神变化却被始终关注着他的陈光明尽收眼底。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家里，属于熟悉且安全的区域内，向晚意后背靠着沙发垫，翘起了二郎腿，淡淡地道：“我是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哪里来的钱买第一套房子，那是我拿了我母亲的拆迁款才能购置这样一套房子。”
　　“你母亲？”陈光明问道：“冒昧问一句，你母亲和沈涛是什么关系，当年你怎么会跟着他回到惠民村，还生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这个算是极具冒犯性的，陈光明一来就提问如此敏感的问题就是要试探下向晚意能容忍的底线。只见灯光下的向晚意面色微微发僵，他瞳色乌黑，也许是背光坐着，衬得他鼻梁到下颌的线条流畅却又无比锋利，好像一把藏好刀口的利刃。室内有细微的动静发出，陈光明和李侠直接把投向那处，就见沈明非穿着灰色开衫毛衣，毛衣有点大，悬吊在肩膀两头，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的溜了一圈，而后重新合上了门，一切都是无声进行的。
　　向晚意没有回头，解释了一句：“他这两天好多了，对我说的话会有些反应了。”
　　陈光明也随他的话头说道：“说到底还是你照顾得好”，随后便立刻话题一转，说道：“刚才的问题，向先生方便的话能否谈一谈？”
　　向晚意目光向下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只手正轻轻掸着并不存在的灰，良久他才重新抬起了头，只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容变得表面，皮肉间尽是紧绷：“我母亲和沈涛是无意间认识的，我父亲去世的早，我母亲那时候又要打工挣钱，又要照顾我，实在是分身无术，因为沈涛和我父亲都在一个厂子里打工，两人关系比较好，父亲意外身亡后，沈涛就经常来接济我们孤儿寡母，后来....后来我母亲....母亲也去世了....我无处可去，就跟着他回到惠民村了.....这就是来龙去脉”。
　　向晚意说完后，抬眼看向陈光明，目光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但那团火随着他的起身而重新藏匿了起来，他走到冰箱从里面拿了瓶冰水，喝掉一大口才重新回到沙发上坐好，再次恢复成了先前那个温和礼貌的人。
　　陈光明不得不承认他心理的强大，谈及往事居然没有丝毫的失态。他只好乘胜追击：“可是沈涛把你带回去之后，并没有好好对你，而是把你当做了廉价劳动力，听村里的人说，大冬天你只穿着单衣单裤，手脚全是冻疮，不仅沈涛要打骂你，沈涛的弟弟沈德包括沈家其他人，都把你视为随时可以欺侮的对象，这些经历很痛苦，你....心里一点都不怨恨他们吗？”
　　陈光明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有诱导性，心理不够强大不够坚定的人势必会逐步逐步让人看个明明白白，可向晚意并不是普通人，他是长期浸润在各种官员身边的人，各种迂回的话术不说自己会说，光是听都能听出这话背后的真实意图。此时，也不例外，他听出了陈光明话后的意思，忽然勾唇笑了笑，好笑地看着他，说道：“陈队长这是在怀疑我吗？就凭童年这段痛苦经历就让我有了嫌疑，这是不是你的一种偏见呢，就像白种人认为黑种人是天生的犯罪者，就因为他们的皮肤是黑色的？”


第34章 来往
　　这话语里的不满情绪简直是一听就能听出来，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李侠感到紧张，他动了动身体，笑着替陈光明解释了一句：“向先生，你可是误会了，陈队长只是想了解你童年的经历，绝对不是怀疑你是凶手的意思。”
　　向晚意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早已不达眼底：“李警官，多谢你的解释，你一说我才明白原来是我自己多心了，陈队长别介意啊，我常年跟在领导身边，难免他们说一句话我要多想两三句。”
　　陈光明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是我问话没有问清楚”，他停顿了下，换了另一个问题：“你从沈家离开之后，你是怎么生活的？”
　　向晚意身体往前略倾，两只后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两首在膝盖中间交叉，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而后又直起身，声音又低又沉：“从惠民村离开后，我既身无分文也身无长物，没办法，我只能成为无数个城市流浪儿中的一个，我和他们抢食、争地盘、躲城管....总之你们现在走出去能在大马路上看见的那些流浪儿做的事，我都做过。那个时候的自己每天都浑浑噩噩，甚至不是到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现在想起来好多细节都忘记了，只记得那年冬天，洲东桥下的桥洞寒风呼呼地吹，长江水滚滚地流，我第一次产生了一跃而下的冲动...后来城市收容所的人把我带回了收容所里，因为我无父无母，自然就被送去了福利院，我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十二岁吧，已经能记事了，不会有人家领养我，我便在福利院生活到十八岁，然后考大学工作，我妈以前只留给我一个房本，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其实有个家，后来懂事了就知道那是个实实在在的家。只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终究抵不过时代的发展，轰的一声全部化为了尘烟。”
　　随着向晚意最后一个字的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或许陈光明和李侠都知道向晚意的童年不幸福，但是是何种程度的“不幸福”终究是停留在自我猜测上，此时听着向晚意用平静的语言一一说来，竟然让两人眼前都浮现出小孩儿在城市角落里挣扎求生的画面，能说什么，只能一声叹息。
　　“你的过去终究已经过去了，看你现在的样子，也算是没辜负自己的努力”，陈光明难得安慰了下向晚意。
　　向晚意风轻云淡地笑着：“是的，老天爷总不会一次又一次伤好人的心吧！”
　　客厅里之间沉滞的氛围一扫而空，向晚意眉眼间开始有了倦意，陈光明抬手看了眼手表，而后道：“时间不早了，我就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咱们长话短说了。”
　　向晚意喝了口水，接着道：“没关系，陈队长，还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陈光明话锋一转，开口依旧满是试探：“丁大国，这个人你听说过吗，或者说你认识吗？”
　　向晚意很自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地停顿与思考，他左手撑着脑袋，反问道：“这人是谁？是沈家灭门案的凶手吗？他与沈家有仇是吗？”不得不说，向晚意的举一反三能力确实让人震惊，仅凭着先前的提问就推断出警方的部分办案思路。
　　陈光明感觉自己今晚一直在和向晚意过招，他并未感到疲倦，而是有了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既然不认识那我就换下一个问题。颐养养老院，这个地方你有印象吗？”
　　向晚意保持着撑头的姿势不变，语气轻松地道：“有点印象，我想想啊——”，他放下左手，坐直了身体，很快便回道：“那是王副市长非常看重的一个重点民生工程中的一个小工程，好像是去年劳动节的时候，我还陪同王副市长去过一次，那个养老院修剪得非常漂亮，收费也非常合理，我还把他推荐给了我好几个大学同学。”
　　陈光明目光咄咄地盯着他：“王副市长每月的行程繁多，去年五月份的事情你怎么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向晚意脸色微有得意的一笑：“这有什么？我能一路考学进市委靠的就是自己的脑子。”
　　陈光明闻言也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笑道：“我们能看看沈明非吗？”
　　“跟我来吧”，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向晚意个头直接和陈光明齐平，不得不说，这样的条件的确会是个女人眼中的钻石王老五啊。
　　沈明非的房间门紧闭着，向晚意站在门口叩了三四次房门，终于在第五次抬手的时候，房门打开了，沈明非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眼睛看向了屋外的三人，与先前穿着病号服略显清瘦憔悴的印象不同，不过是隔了两天，他的眼睛里就多了点神采，五官越发清秀，就像一支秀竹一般超然凡世之外。
　　李侠冲着沈明非挥手打了个招呼：“嗨，沈明非，想起我没，我在医院看过你两次。”沈明非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很久都是毫无变化的神色，李侠有点失望地放下手，就在这时，沈明非却忽然冲着他笑了，露出右侧一颗小小的虎牙，大学生的青涩稚嫩一览无遗。
　　这抹笑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向晚意眸色暗沉，陈光明若有所思，唯有李侠是真心实意的开心，他指着沈明非，笑道：“陈队，他笑了，他是不是好起来了？”
　　陈光明不太确定：“医生看过了才能确定。”一旁的向晚意立马接过话头道：“明天我请假带他去范主任那里复查下。”
　　对于他的安排，陈光明没有多说什么，时间不早了，他和李侠还得赶回去开会。只是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张女人的照片，他停住了脚步，刻意看了一眼，笑道：“向先生还喜欢女明星呢！”向晚意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而后不禁失笑道：“这是我母亲，这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找人放大的，想她了，就看看照片，就怕自己忘了她。”
　　陈光明微微点头：“向先生很有心。”只是下一句就让向晚意当场愣在了原地，“向先生，沈明非有正在追求的对象吗？”
　　这话实在是让向晚意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不禁多解释了一句：“我和他并不熟，所以不太了解他的私事。”陈光明看着他确实茫然的表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一无所知，也就不再追问了。
　　从富力花园小区离开后，一个星期也未见着的月亮居然露出个月牙，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人间大地上，温暖着每一个都市夜归人。
　　而在楼上，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直至消失成两个黑点，他才收回目光，嘴里发出轻蔑的一声轻嗤。回到客厅，他径直走向了沈明非的房间，只喊了一声，房门就开了，他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可是见过了刚才的笑，他此时已经怀疑他的呆滞与安静都是装出来的，他看着沈明非的眼睛，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底，他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明非的目光慢慢在他的脸上游走，这目光如水般温柔，似乎是从未有人这般看过他，向晚意感到了一阵被冒犯的恼怒，他也不等他的回答，扭头就往厨房走去。
　　“向晚意”，三个字像是空中的云漂浮在半空中，悠悠荡荡的落在了向晚意的肩膀边。他忽然就浑身发颤，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向晚意，走到他的跟前，再次确认道：“我是谁？”
　　“向—晚—意—”，沈明非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说出来。
　　没有意料中失而复得的喜悦，向晚意目光幽深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你全都想起来了？”
　　沈明非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似乎是在验证自己是否回忆起来了，可是到最后他颓然地摇头。
　　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向晚意实在不愿意再和沈家人有任何瓜葛了，即使他本人痛失双亲也不值得他给予多一份的关注和牵挂。
　　“我要做点饭吃，你要吃点吗？”向晚意感到从脚底板往上涌来一阵疲惫感，他捏了捏鼻梁，转身边走边说。沈明非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揉了揉眼睛里涌出来的水珠，不知为何他的心总是很痛，是那种被人一把揪着心脏发出的阵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谎了，他并没有完全失忆，除了那夜他记不清了，其他的他都记得，他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样子，还记得他的声音....只是从以前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沈明非早已认识他了。
　　沈明非慢慢挪动脚步，他慢慢走向那个正在淘米的背影，然而终于他还是没有走到他的身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坐在餐桌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的思绪随着他切菜的动作开始翻飞，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句话：我应该更加坦率而自由地体验它们，而不能把爱情当做借以栖身的避难所，否则就会被自己深深囚禁其中。
　　是啊，到底是谁囚禁了谁呢？


第35章 呼之
　　1月24日晚上十点三十分，沈家灭门案第四次案情分析会开始，没有任何废话，每个人直接汇报手上工作的最新进展。
　　周启贵和周民两人先汇报，两人今天去了城东新区规划局和劳动局，走访了五六个曾经是冉家坝村的村民和城东煤矿厂的工人，周启贵道：“在我们今天的调查中有两个重大发现，第一是替丁大国支付医药费和养老院住宿费的好心人江梦庭，我们根据其身份证上的地址和公安信息系统里记载的职业信息进行了实地查验，发现是查无此人，后经过走访当地的老人得知，江梦雪二十年前是煤矿厂后勤中心的一名普通女工，她的丈夫叫做向阳，是煤矿厂的煤矿工，在那个时候工资就能拿到五六千，两人之间生育有一子，这个儿子就是——就是向晚意”，此话一出，会议室立马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议论声，这个发现让大家都兴奋了起来。陈光明叩了叩桌面，提醒道：“听完再讨论。”
　　周启贵接上之前的汇报：“但是向阳在1999年就因为井下透水事故去世了，去世后煤矿厂赔付了十几万抚恤金给江梦庭，后来两年后江梦庭也得病去世了，那些老人提到向晚意都说不知道这孩子后来去哪儿了，反正就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有消息了。”
　　“我打断一下，刚才你提到向阳和江梦庭育有一子时，我就已经有了猜测，果然向晚意正是两人的孩子。今天晚上我和李侠在他的家里和他见了一面，在谈及父母的话题时，他提到过沈涛和他的父亲是在煤矿厂上认识的，两人甚至还一度是好友，所以在向阳意外身亡后，沈涛才会出现在江梦庭和向晚意的身边提出照顾他，按照向晚意的说法，是沈涛看他孤苦，就提出将他带回惠民村照顾。现在你又说当时煤矿产赔偿了十几万的抚恤金，那这笔钱会不会被沈涛占用了，因为在向晚意从沈家跑出去后，他过的是流浪的生活，他自己说江梦庭只留给他一个很旧的房本。所以，这个事情里面，有两件事情下来要再深入：一是查一查沈家人在2000年前后经济条件是否有大变化；二是继续核实当年沈涛和向阳交往的事情，我们在前期调查中得知，沈德直到现在还可以从向晚意手头拿到钱，这本身都透着一股子不正常，向晚意为什么会给钱，沈家人为什么认为他会继续给钱？既然一个当事人已经不在了，另一方当事人又闭口不言，咱们干脆回到所有事情的原点，回溯整个来龙去脉，那些隐情总会付出水面。好，你们继续谈第二个发现。”
　　周启贵点头：“好，陈队刚才提出的两个下一步重点我们会立刻下来调查。下面我谈第二个发现：今天我们联系了思源去农机厂家属小院治安巡防大队大队的一位名叫马有善的老人，请他去了一趟丁大国的家里核实那双黑色运动鞋的事情，据马有善反馈，丁大国脾气不好，他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丁大国赶出了家门，对他的来到很是警惕。但是马有善从他家里离开后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守在他的家门口，他说丁大国的家里很快就有呛人的橡胶臭味穿出来，他当时怕丁大国家里发生火灾了，忙又上前拍门，楼上楼下的居民都被惊动了，后来丁大国见围在家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无奈之下才打开了门，解释到自己家里没有发生火灾，只是在烧丁玲以前的东西而已，后来大伙儿确实看见客厅位置有一个黑色铁盆，里面还有很多正燃烧着的鞋子、衣服，那一阵橡胶臭味就是烧鞋子时传出来的。马有善说因为那个盆里的鞋子都被烧成了黑色，他压根就认不出来究竟有没有一双黑色运动鞋。所以这个事情就是这样，只能说丁大国确实很警惕，立马就能从马有善的到来联想到那双黑色运动鞋上，但是也恰恰证明了丁大国绝对和沈家灭门案脱不了关系。”
　　陈光明说道：“鞋子烧掉就烧掉吧，还记得在物证中我们还有一个酒杯，这个第八个人的酒杯或许可以在此时派上用场了，这次就不要再让那位巡防大队的大爷出面了，如果沈家灭门案果真和丁大国有关，那丁大国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看到的脾气暴躁，他极有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那位大爷的安全我们要保证。你们明天直接去一趟丁大国家里，理由就是他家里疑似发生火灾，然后设法拿到能够比对出DNA的检材。如果丁大国和第八个的DNA比对成功，那么丁大国就是头号嫌疑人，我们是可以实施拘捕了。”
　　“好，你们还有没有要补充的？”陈光明看向二人，两人都摇头，他又道：“好，下面继续汇报。”
　　赵宇道：“我们先前在三丰村最先发现沈明非的路边水沟里发现他的手机，经过技术恢复，我们已经调出了沈明非从去年九月份至今的所有通话记录，经过分析，有这几个发现，一是沈明非的通讯里有七个人是用数字代替了姓名，分别是0－7，其中1－6号是沈家的六个人，而0号对应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们调取了该号码的机主信息，发现居然是向晚意，我记得那天晚上向晚意到派出所来时，曾经说过他和沈明非并没有多少交情的话，但是沈明非把他列为0号，显然在他的心里是把向晚意当做家人的；二是沈明非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和家人之间的通话并不频繁，频次基本上是在半个月一次，而在1月18日这一天他就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吴素芬，显然是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多次的通话商量，结合咱们之前的推断，沈明非都第八人的到来是知晓的，甚至有可能是他一手促成的，所以他会如此上心；三是之前调查沈明非近期通话时发现在1月18日、20日分别有两通网络虚拟号码联系了他，目前经过技术上的IP地址定位已经圈定出了一个大致范围，这个范围正好就在大运村，大运村各位应该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我一说他的地理位置你们就明白了。大运村毗邻台澳村，两村来往频繁，在当年惠民村并入台澳村的时候，曾经也差点将大运村并入其中，但大运村也是个大村，并入带来的问题太多，就取消了这个计划。言归正传，如果这个网络电话是从大运村里打出去的，那是不是恰巧可以说明我们在台澳村调查是否有外人出入时，村民都反应没有见到外人，还有村口*通路段监控视频也显示案发前后无可以车辆进入的问题，不是我们调查的问题，而是那人压根就不是从台澳村的村口进入村子的，那人或许就是从隔壁大运村进出台澳村的，他把沈家灭门了之后，直接原路返回了大运村，再从大运村悄无声息地离开，确实无人知晓啊，这人是个高手啊，陈队——”，赵宇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对这个凶手都快要佩服了。
　　这算是重大发现！陈光明沉思了会儿，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明，他简明扼要地道：“赵宇明天一早立刻就赶去大运村，有以下几点你在调查的时候要特别留心。第一，摸清楚两村口之间是否有小路，这个小路指的是沿途人家较少，不容易被人注意察觉的路；第二，调查是否有外人进出大运村，这个外人有个明确的限定：为老人，且在大运村逗留了好几天的。他并不是当天进入大运村的，他能够想到从大运村进入台澳村，说明他事先踩过点对两个村子的情况非常了解；第三，问一问在案发后，是否有村民见过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如果见到过，那就要问清楚那人最后的行踪是去向了哪里。好，我就强调这三点，明儿就开始。”
　　赵宇用力地应了声“是！”陈光明冲着甘霖和任思齐抬了抬下巴：“你们说说视频排查的结果。”
　　甘霖主要汇报，任思齐是补充：“我们在区交通局和视频大队的协助下，调取了2014年9月至2015年1月10日雅筑小区周边的道路监控视频，从其中筛选出可查看的视频四千三百条，这四千条主要集中在雅筑小区大门至山财路的视频，通过查看视频，我们摸出了沈明非的行动规律，他从9月20日至12月1日频繁地往来雅筑小区与山财路公交站，每天都会在早上七点乘坐413公交车出发，然后在晚上九点钟搭乘末班车回家。413公交车一共有32个站，最远的是西微电子工业园区，为了弄清楚他究竟在哪个站台下车，我们联系了公交公司，调取了413公车在去年9月至今年12月的监控视频，刚刚视频大队的同事发来了最终消息，他们发现沈明非最后下车的地点是王家坝公交站，王家坝公交站正好也位于城东新区。”


第36章 欲出
　　又是城东新区？会议室的众人都感到一阵谜一样的巧合。陈光明问道：“他从12月到1月的监控视频呢？”
　　甘霖解释道：“这段时间沈明非没有在雅筑小区出现。”
　　听到这里，陈光明才想起先前实地查看沈明非家的时候发现的那些欠费单子，显示的时间正是两个月。他说道：“现在就差最后一环就可以把沈明非半年的行踪完全掌握了，你们再辛苦一下，调取王家坝公交站附近的交通视频，摸清楚他从王家坝公交站最后去往了哪里，又在哪里落脚了。”看见甘霖和任思齐双双点头，他边移开目光，看向了李侠，说道：“李侠，简单说下今晚和向晚意的见面。”
　　李侠简明扼要地将今晚与向晚意会面时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向晚意离开沈家后，一直都在城里流浪，睡过桥洞，也去捡过垃圾，后来他被市城市收容所给带回去了，因为他无父无母，便被青山福利院收留抚养，我们联系了青山福利院已经核实清楚，向晚意在2001年时被青山福利院收留，因为年纪大并没有家庭领养他，福利院便一直抚养他直到十八岁为止，后来上大学的费用福利院只资助了第一年，后面三年都是向晚意自己挣钱养活的自己。他在与我们的交谈中也谈到过他的母亲，叙述的比较简单，究竟其中有何隐情，还得拜托贵叔和周民多多费心了。”
　　“好”，陈光明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起身站在会议桌前方的白班上，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了几张挂历，他把背面反过来就是光滑的白纸，几个图钉钉上去就可以直接使用了。他在白纸上逐个写下名字——沈涛、沈德、沈家其他人、沈明非、丁玲、丁大国、向阳、江梦庭、向晚意，这是沈家灭门案侦办到目前所有进入警方视线的人物。他用黑笔把沈涛与丁玲丁大国的名字画上了线，在沈涛和向晚意之间也画上了线，最后向阳和沈涛之间同样画上线。三条线的交叉点停留在了沈涛的名字上。
　　陈光明用笔帽重重地点着沈涛的名字，眼中是一片凝重：“从这个人物关系图中我们可以发现，沈涛是一切关系的起点，他拐回了丁玲直接造成丁玲后面的死亡，丁大国对他恨之入骨；他将丧父丧母的向晚意带回家里当做苦力来使用，后来沈家人又捏着他的某种把柄，长达十几年的对他进行金钱上的索取，向晚意对沈家人只会有恨，不会有好感；他和向晚意的父亲向阳曾是好友，向阳意外身亡后得到的十几万抚恤金最后下落不明，在此期间与江梦庭母子走的近的只有沈涛，他是否从中吞下了这笔钱也是需要证实的。所以，沈涛是起点，沈家的灭门是终点。”
　　“下面，咱们来说说凶手，试着剖绘下凶手应该具备的一些特点：首先，凶手行凶的方式已经明确，以投毒为主，氰化钾的来源我们已经查证目前正规途径并没有办法购买到，所以怀疑是凶手自己制作而成，这就推出凶手的第一个特征，脑子聪明，学习能力强；其次，从现场打斗痕迹少和沈明理后背那道反复加力的刺穿伤来看，凶手力量不大，推断可能为女人或者老人；最后，从刚才大家的反馈来看，凶手如果提前就在台澳村的隔壁大运村找好了落脚点，事先对作案前后的过程包括安全路线进行过推演，说明凶手思维缜密，反侦查意识强，且为人十分小心谨慎。从以上三点，我们可以剖绘出这样一个凶手形象：年纪偏大且力气小，男性，行事谨慎细致，具有计划性，注重细节，具备一定的氰化钾这类毒品知识。”他顿了下，多解释了几句：“为何会认定为男性，主要是因为目前我们圈定的人群里没有女人出现的身影，唯一与沈家有纠葛的女性人选江梦庭早已在1999年去世，不纳入考虑范围内。好，接下来看大家对这份凶手的剖绘有没有异议，没有我就在总结下下一步的几个重点工作。”说完，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大家都摇头。
　　“好，没有我就接着说，下一步我们要围绕刚才对凶手的剖绘去挖出支撑这一结论的证”，陈光明站在正前方，目光炯炯，刚才的剖绘已经让大家有了指定的对象，那个名字在嘴边几乎是呼之欲出：“第一，调查向晚意父亲向阳去世后那一笔抚恤金的下落，同时调查当年江梦庭去世后，向晚意因何缘故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沈涛回台澳村；第二，联系法医室，在拿到丁大国个人生物检材后立刻进行DNA比对，第一份铁证务必坐实；第三，前往大运村调查案发前一个星期内是否有外人进入，凶手不可能往返住处与大运村踩点，那样太过于醒目，极容易引起村里人的关注，所以凶手应该会提前就在村子里找好了落脚点。另外，刚才说过了，要打听哪些路是平时走动的人比较少，但又能直接通往台澳村的；第四，沈明非。虽然他目前被我们定性为目击者，但这是基于他目前暂时性失忆的前提下，也许下一步他的身份立马就会转换，毕竟沈家七个人中他是唯一的活口，且那晚他也在在场。所以针对沈明非要重点查三个方面的事情，一方面，刚才汇报中提到目前已经证实沈明非在去年9月份至今年1月份的行踪，所以下一步调查清楚他的王家坝公交站下车后的行动轨迹，还有他后买两个月人究竟身在何处。另一方面，沈明非将向晚意的电话在通讯里设置为0号，他和向晚意是否真如向晚意说的毫无交情，还需要再调查，常人的思维认知就是自己的家人或者特别重要的人用快捷号码来代替，沈家人是1－6号咱们都可以理解，向晚意却是0号，这是为什么，而且他的号码排在了沈家人的前面，我个人认为至少两人不像我们目前掌握的那样没有来往。最后，我和李侠去了沈明非的家，拿回一台笔记本电脑，你们继续跟进技术科尽快找出沈明非的个人社交平台，把那个他追求的对象挖出来，不能一张拼图老是缺这一块儿。好，我就说这些了，咱们要不能泄气啊，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了，大家打起精神来，胜利在望了！”
　　第二天一大早，几路人马从寺前镇派出所出发直奔各自的目的地。周启贵和周民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熟门熟路地就去了城东新区区政府的企业改革办，拿到了当年城东煤矿厂改革的基本资料，在里面找到了一份当年煤矿工人的详细名单，在1998的工人名单中沈涛和向阳的名字赫然在列。两人直接下楼，拿着这份名单又直奔城东煤矿厂所在的派出所，一一对照着名单拿到了当年这份名单上工人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在派出所的协助下，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勉强联系上了七个人，这七个人有三个人仍旧住在城东新区，不过是马上要拆迁的区域，另外四人分散在其他区，周启贵和周民都觉得不错了，毕竟十七年过去了，好多事儿都淹没在浩淼岁月中，无迹可寻了。
　　两人打算先去见一见城东新区的这三个人，值得庆幸的是这三个人都在同一住处，极有可能彼此现在都还保持着联系，为了节约时间，周启贵决定把三个人统一叫到第一个人的家里，一起询问。第一个人自称老赵，已经七十多岁了，居住在一片七层楼高的砖混式结构的老房子里，经历过风雨的侵蚀整栋楼已经显得无比的衰朽，斑驳发黑发霉的墙体上用红油漆圈出一个大大的“拆”字，仿佛那些岁月都被这一个字给一笔抹去。
　　两人进了屋，老赵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烟，乐呵呵地招呼着两人，房子就在一楼，屋内低矮破旧，日光好像在这里拐了个弯去了别处，显得屋内昏暗不明，由于常年极少见到阳光，客厅的墙角根都长满了发黑发绿的青苔，屋里总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周启贵递给老赵一支烟，老赵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老烟民特有的黄牙，说道：“你们是来问向阳的事儿吧？”
　　周启贵点头：“是，我们昨天在这附近问到了几个当年是冉家坝村的老人，提到向阳之前是因为井下渗水事故意外身亡，他身亡后厂里是不是发了一笔抚恤金，我们就是想问问这事儿，您还记得哪些就说哪些，不用太拘束。”
　　老赵犹豫了还是把烟给点燃了，心满意足地大吸了一口，才说道：“向阳其实不该死的，当年本来就不是他的班，后来是因为有人和他换了班，他才替别人下的井，结果也是他倒霉，这一次就遇上了井下渗水事故把命给丢了。”


第37章 原来
　　周启贵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当年向阳替下的井？”
　　老赵浑浊的眼眸透出一丝的遗憾，但很快就被无奈所取代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满满回忆道：“沈涛。这小子我们都很烦他，他是个跛子，还坐过牢，没人愿意搭理他，煤矿厂里本来就安排他和那些女人一起在井上面捡煤渣，可他嫌弃工资低了，就给厂组打包票说自己可以负责自己的安全，就想多挣点钱，向阳看他也是可怜，就起了多帮帮他的心思，一来二网的，两人关系就好了起来，干干脆直接就在一个班里了，我那时候也和向阳、沈涛分在一个班，那小子一张嘴巴溜得很，但是干事儿老是偷奸耍滑，我们的都看得真真儿的，但就向阳就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他要是觉得谁好，那心里就会一直这样认为。”
　　“我还记得那天是8月11日”，老赵手指夹着那根烟，目光落向那笔直向上的烟雾，仿佛是想要透过那烟雾看着谁：“那一个月特别的热，每天早上起来上矿就感觉自个儿好像是被放进了大蒸笼里，但是那天出奇的闷热，我一早上起来就感觉喘不上气儿，本来不想下井的，但又舍不得那好几百块钱，便还是下井去了。我们下井后，十点多钟的时候山城市开始全市普降暴雨，煤矿厂在十点二十分给井下下达了停产撤人的指令，要求井下所有人员撤出地面。我们就全部撤上去了，就是因为这个事儿把王涛给吓着了，他不想再下井但又舍不得一天的工钱，便想到了向阳，拖工友把正在家里补觉的向阳叫了过来，说是麻烦替他剩下的班，向阳也实诚，想着这是兄弟伸把手就能解决的事儿，便答应了他。当时煤矿厂因为下了大暴雨已经将井田范围内的井筒全部关闭，可当时我们之前下的五号煤地表呈现存在严重积水，矿方这边安排了人员进行排水...当时城东煤矿厂是私人矿厂，老板不能就这么耽误半天，便要求我们重新下井，其实当时大伙儿都觉得不太安全，因为水都没有排干净，万一遇到渗透事故咋办，哎，也是各种命运捉弄吧，反正最后我们都再次下井了，向阳替了沈涛跟着我们一道。下井还没有一个小时，组长就听见对讲机那头的人不停地在大喊大叫，说是积水在快速地下降！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说明积水可能已经溃入了井下了，调度那边再次通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可是啊....积水渗透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在撤离的过程中，积水从先前已经关闭的井筒汇入四号煤采空区，然后又进入我们所在的五号煤井底车厂，一下子就把我们五号煤井给淹没了，通风系统全部被破坏.....你不知道那个哟，就像是....就像是那种开闸防水一样.....就那么一条道儿，我们能往哪里跑？你们知道后来事故报告出来说这渗透量有多大吗？1.2万方的水量啊！当时井下作业的有120多号人，只有1个人失联，这个人就是向阳，因为他是无级绳绞车司机，替沈涛替班开井下小绞车，后来我们安全升井口后，煤矿厂还继续组织人力在搜救，可惜啊.....他当时在绞车上，哪里跑得赢啊.....后来当天晚上事故处理完毕之后，终于发现了向阳了，可惜他已经救不活了，整个人被水泡得全身发白，一双眼睛就剩条缝了.....这么多年，我只要一想到向阳，就觉得好人不长命，而沈涛那个混蛋，却是个活的好好的祸害！”
　　“那沈涛当时在干什么？”周启贵问的很细，只是这问的过细难免让当年的亲历者再次回首了一遍不美好的回忆。
　　老赵正要说话，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他的话便就此打住，三人齐齐看向屋门口，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看向周启贵二人，解释道：“我是李志，这是张伟峰，您是周警官？”
　　周启贵忙起身，正要给老赵介绍，就见他忙摆手笑着说道：“我认识，这我两个老弟弟，当时他俩是我们矿上的年轻后生，都认识，都认识，不用介绍，快进来快进来。”
　　李志和张伟峰今年都是四十出头，可是两人的面相却是沟壑纵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并不顺利。待二人坐好，老赵看向周启贵：“周警官，我....我接着说，还是你先和他俩聊？”
　　周启贵摇头：“不用，你继续说。”
　　“行！”老赵回头给李志和张伟峰稍微解释了下之前自己说的事儿，然后又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向阳出事儿的当天，沈涛回去后就在宿舍睡大觉，听说井下渗水了，他也跑到了井口边，当时向阳的媳妇江梦庭就一个劲儿地骂他，他当时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后来向阳的遗体被拉出来，江梦庭当场就晕倒了，就剩下个半大孩子留在现场，我们都看不过去，都搭把手帮忙着处理向阳的后事，可那个时候呢，沈涛也在忙前忙后，但是他忙的是什么，他居然跑到江梦庭跟前儿提出自己可以代替向阳照顾他们孤儿寡母，气得江梦庭大骂他畜牲！我们也看不过去把沈涛拖出来给揍了一顿，他倒是也安分了一段时间。后来，事故调查组来调查渗水事故，调查结束后，厂里就给江梦庭发放了赔偿抚恤金，我不知道具体数，只知道有十好几万吧，是吧？”他回头看向二人。
　　李志点点头，周民坐在李志身边，从他的身上能闻到一股浓厚的中药味，他一开口更是苦味甚重：“是有十几万。当时厂里头的人都是说江梦庭有了这笔钱，也可以把儿子抚养长大了，那个时候，估计是沈涛也听说了这笔抚恤金，他开始频繁出入江梦庭的家，刚开始江梦庭会虎着一张脸把人给赶出来，我们这些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都跟看见沈涛一身全是菜汤，脸上顶着个耳光出来，向阳家的老小子会站在门口保护他妈，但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沈涛居然可以随意出入向家了，我们都在猜测江梦庭不会真打算后半生跟着沈涛过了吧，不说江梦庭本身条件就不错，当时向阳去世后，厂子里头好多没有结婚的小子都愿意讨他做媳妇，咱们就说说这个沈涛，这人是个东西吗？！”
　　“对，这人压根就不是个东西！”张伟峰也有点愤怒地附和道：“这小子坐过牢，还是因为把人家女的给拐回家生娃这事儿给坐的牢，我们没人瞧得上他，说实话以前他和向阳走得近，我们都怀疑他这是故意通过向阳制造自己接近江梦庭，江梦庭是个漂亮女人，厂里的人都知道她。后来向阳死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开始大摇大摆地进出江梦庭的家，我媳妇那时候还侧面劝过江梦庭，让她不要跟这个沈涛，宁愿自己过日子，也不要在垃圾堆里找男人，可是当时江梦庭只回了我媳妇一句，什么都是命。我媳妇也是心疼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沈涛接近江梦庭是不是为了那笔抚恤金？”周启贵问道。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齐齐点头，老赵肯定地道：“那是绝对的啊！只是我们觉得沈涛是又想拿到那笔钱，又想弄到江梦庭。”
　　“当时向阳的儿子没有抗拒过吗？”周民在三人的回忆中只听到了向晚意的只言片语，忍不住把话题往向晚意的身上引了引。
　　听到他们提起向阳的小儿子，老赵眼里露着怜悯：“那是个可怜孩子。沈涛跑到江梦庭家里专门挑向晚意，哦，向晚意就是向阳的儿子，他就专门挑这孩子上学的时候来，这孩子学习特好，他爸没出事之前，整天看着我们都是叔叔伯伯地叫，人也长的乖巧，大伙儿都喜欢这儿子，可是他爸出事后，向晚意就不爱笑了，见人也不说话了，只是给他们家邻居拜托多看顾点他妈，怕他妈想不开出事儿。沈涛就瞅着这点空子钻了进来.....一年后，江梦庭还是死了，是自杀的....”
　　“自杀？！”周启国和周民两人确实被震惊到了，他们知道江梦庭很早就去世了，但是第一次直到她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周民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要自杀呢？她还有个儿子啊。”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良久李志才苦涩地道：“应该是太想念向阳了吧，后来我媳妇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精神已经不太稳定了，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是五十多岁，眼睛都没光了，她说她活得累，不如一死了之，我媳妇还劝过她好几回，可是后来还是自己割腕自杀了。”
　　“江梦庭死后，沈涛就把向晚意给带回他老家了？当时你们有没有人知道这事儿？”周启贵问道。


第38章 如此
　　老赵点头后，但很快又摇头：“我们都是听说过这事儿，但是不知道是啥时候把向晚意给带走了。走得很匆忙，连江梦庭的下葬都没有参加。”
　　“什么叫没有参加下葬？”周启贵蹙眉，对这个说法很是奇怪。
　　张伟峰接过话头，给两人解释了起来：“江梦庭自杀的事情是沈涛发现的，他被吓着跑出门把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给叫过来，我们本来打算赶紧送到医院去的，可是进去瞅的人说没法子救了，人都凉了，后来我们就先每家凑点钱出来暂时把灵堂给弄起来，另外还派人去学校叫向晚意回来，向晚意跑回来的时候，一眼就扑上去抱着他妈的遗体大声哭，那哭声就像是在剜人的心一样，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惨的哭声....”，张伟峰的声音有点哽咽，他稳了稳情绪接着道：“后来我们把他从他妈的遗体上给拉开，小孩儿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病倒了，成天就高烧不退，整个人一睁眼就是喊妈，我们这些大人都觉得造孽啊，他就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来就跪在他妈的牌位前不停地磕头，拉都拉不住.....后来火化的那天，小孩儿完全就烧的陷入了昏迷，就把他放在家里休息，当时沈涛就一直跟着我们，后来火化结束后，沈涛连最后的下葬都不参加了，说是不放心向晚意一个人在家，要回去看看，我们当时还觉得他说了一句人话，开始干人事了。可是后来等把骨灰下葬之后，我们才发现向晚意不见了，只有一张他手写的字条，写的是他决定跟着沈涛回老家生活了.....当时我们这些向家的老解放都急疯了，到处打听沈涛的老家，后来还报警了，警察一查就知道沈涛的老家在哪里，一个电话就打到沈涛老家村委会去，是向晚意自己接的电话，承认自己是自愿跟着沈涛走的。我们知道后，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有点怀疑是不是沈涛把向晚意怎么了....可是这毕竟是别人的事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是你们来问，我们就都差不多要忘记了这些陈年旧事了。”
　　周启贵把这一段听的极其认真，他追问道：“沈涛之前对外有没有透露过把向晚意带走的想法？”
　　老赵三人看了看，都摇头：“没有，沈涛倒是一直想讨了江梦庭，正好就可以用那笔抚恤金了。倒是没听他说过要把人给带走的事儿，要带也是带走江梦庭，他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肯带走向晚意，帮别人养儿子？不可能！”
　　周启贵眉头拧着越发的紧，他感觉自己快要触及到了那个沈涛拿捏向晚意的把柄了：“也就是说沈涛带走向晚意是在江梦庭火化那天？”
　　老赵点头道：“是的，就是那天。”
　　“那天沈涛有没有什么异样的行为？”周民问道。
　　老赵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看向李志和张伟峰，张伟峰最后开口：“我也记不得太清了，当时大伙儿的注意力都没有在沈涛身上，我也只能想起来一点儿.....我就记得那天沈涛整个人看着特别的....特别的紧张吧....我觉得这个词比较合适点儿。那天沈涛来得很早，一直给跟着我们一道儿忙前忙后，当时我们不是都觉得他总算开始干人事儿了嘛，但是他那天就是很紧张，因为最后江梦庭火化完他差点拿错骨灰盒——”
　　“等等，骨灰盒怎么会拿错？”周民不理解的问道，他知道殡仪馆遗体火化后骨灰会一对一地交到家属手中，怎么会拿错。
　　张伟峰解释道：“那个时候殡仪馆可不像现在这样规范，那个时候都是烧完了直接装进你家属提前买好的骨灰盒里，然后家属凭着盒子认人。当时恰巧有一家的盒子和我们买的骨灰盒一样，而且两个盒子上之前贴的名字都掉了，只是其中一个上面还剩下个‘梦’字，我们就认定这个盒子是江梦庭的骨灰盒。当时沈涛直接就去拿那个没名字的骨灰盒，我们就说他眼睛瞎了，给他说了那个字，他才发现确实抱错了说是自己拿回去还，后来回来就是江梦庭的骨灰盒了。”
　　“就因为这件事情你就觉得他当时很紧张？”周启贵总觉得有什么快要浮出水面了。
　　张伟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反正我就觉得他当时就是因为心里有愧，紧张得把骨灰盒都能拿错。后来我们拿着骨灰盒准备去公墓下葬，他就忽然提出要回去看看向晚意，如果他醒了，就把带过来给他妈磕头上香。结果这不就一去就把人孩子给带走了。”
　　“你们后来还见过沈涛和向晚意吗？”周民睁大了眼睛，因为光影的变化，屋内的光线更加的昏暗，他觉得身边的人几乎全要隐入黑暗之中了。
　　三人摇头：“没有见过了”，但很快李志就插话道：“也不是没有见过，就三年前咱们这片拆迁，当时向阳他们家的老房子也在拆迁之列，那一次我见到了向晚意，小伙子长得可真像向阳，只是比向阳要瘦一点白一点，我那时虽然是时隔十五年再次见到那孩子，但是仍然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听说他后来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读书工作什么都是靠自己，这孩子也是算非常争气的。至于沈涛——他们两人可能不知道，我倒是听说了点儿，好像说是他早就死了，是淹死在自家的池塘里，哎，所以这就说啊，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啊——”
　　“沈涛早就死了？！”老赵的反应很大，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忙看向周启贵问道：“你们今天来不是因为沈涛又犯事儿了才来找我们了解情况的？”
　　周启贵摇头：“当然不是。沈涛有个弟弟，你们都知道吧。”
　　老赵点头：“这知道，听说他们家特别穷，父母很早就离世，就两兄弟相依为命，但是沈涛德行不好，他弟弟倒是比他好点，但是两兄弟都没法子讨上媳妇，所以沈涛才会把好人家的姑娘给拐回去给自己当媳妇。这....难道是他弟弟犯事儿了？”
　　周启贵道：“不是，是他弟弟死了，他弟弟的媳妇、儿子儿媳都死了。”
　　“啊！！”这话一出，三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的浑圆，一张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老赵哆嗦着嘴皮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停地确认道：“一家人都死了？！一家人都死了？！”
　　张伟峰暂时从震惊的情绪里出来，问了句：“所以你们是来调查沈家人的事情？”
　　“是的”，周启贵能说的就是这些，他重新掏出三支烟递给了三人，起身说道：“今天麻烦你们了，我们就先走了。”
　　老赵也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说道：“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多不好意思的。”李志和张伟峰也齐齐点头。三人把周启贵和周民送出了小区才离开，看那三颗还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今晚这三个老工友说不定会好好回忆下当年煤矿厂的往事。
　　周启贵和周民往停车场走去，这块临近拆迁，每天都是小货车进进出出忙着给这里的老住户搬家，他们的警车完全没地儿可以停车，只能把车停在小区一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此时两人边走边聊着今天掌握的消息，周民不停地感叹着向家的命运，语气里有着感同身受的悲苦：“那时候我父亲也是早早就去世了，我和我妈两人相依为命，我妈为了养活我，白天黑夜不停地给人打工，就为了多挣点钱好给我买双新运动鞋，但是再苦再累，我妈也没有想过走上轻生那条路，看看向晚意就知道了，这没妈了之后，多可怜！”
　　周启贵却没有被向晚意的童年经历所迷惑，他嘴毒般地怼了周民：“向晚意可怜？你不知道人家现在住在了城东新区的新楼房里，在副市长做着贴身秘书，这人可怜？！周民，不要被这些表象所迷惑了，要透过表象看本质啊——”
　　周民噎了一下，忍不住挑眉看向他：“那贵叔，你说本质是什么？”
　　“本质就是从老赵他们三人的叙述中可以得知，沈涛带走向晚意是临时下的决定，这个决定或许就发生在江梦庭火化之前。”周启贵散着步，慢悠悠地说道：“我认为沈涛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可以拿捏向晚意的把柄，他利用这个把柄让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向晚意不得不屈服。”
　　“贵叔，你也说了当时十二岁的向晚意只能屈服，那现在二十八岁的向晚意为什么仍旧忍气吞声呢？”周民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表情。
　　周启贵蹙眉看着由近及远次第亮起的路灯，语气犹疑地回答道：“有几个问题，沈涛为何突然可以自由出入江梦庭的家，转折点在哪里？沈涛在当时江梦庭火化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事关向晚意的利益，让他直到现在都不得不妥协？”就像是一副拼图画中总是缺了一块，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第39章 村子
　　就在周启贵和周民调查向阳和沈涛之间的那些旧事时，陈光明带着李侠开着车前往大运村一探究竟。从城市到村镇的景色是依次递减的，即使是在清晨，城市中心的景象也是喧嚣而热闹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在清晨薄雾中已经苏醒，脚步匆匆的打工人端着冒着热气的早餐奔走在各个写字楼间，街心花园里精神奕奕的老年人穿着整齐划一的太极服正优哉游哉地比划着一招一式。而越往城市外面开，这种场景渐渐变得单调了起来，再过几个路口，高楼逐渐变成了平房，原本隐藏在高楼背后的天际线也露出了它平滑的线条，平整的地面被大大小小的坑洼填满，到处都是积水淤泥，一些房屋角落里甚至有着不可明状的痕迹和气味，可以想象到了炎热的七八月的夏天，这些气味又会发酵成什么样。街道上横七竖八的电动车和自行车行驶着，好似这条道路是专属于他们的，这让开车的李侠每一步都行驶的十分困难重重，气得他直摁喇叭也丝毫不管用，那汽车的喇叭声直接就被街边店铺的外放迪斯科音乐所淹没，反倒把李侠差点给惹毛了，连在副驾驶补觉的陈光明都给吵醒了。
　　陈光明把滑下去的身体往上提了提，声音沙哑地道：“不着急，慢慢开过去吧。”
　　李侠回道：“以前看警匪电影的时候，只要警察把警报社一打开，那铃声一响，周围的人立马让开一条路，可自从我毕业之后分配到镇派出所，我们那辆桑塔纳警车里配备的那顶蓝红警灯就从来没用过，不是懒得用，是压根用了没用，咱们这声儿压不过人家那喇叭声儿。”
　　陈光明目光往车窗外拥挤得水泄不通的道路看了一眼，皱着眉头问道：“前几次咱们下村子也没有遇到这么多人啊？”
　　李侠眼珠往上移动想了想，而后才恍然道：“逢一、三、五是寺前镇的赶集日，今天正好是25号，咱们运气好赶上赶集了，得，这下是真的只能龟速前进了。”
　　说龟速还是有点夸张，但他们的这辆吉普车在人流中几乎是一动不动，光是这条不到一公里的街道就走了整整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吉普车终于冲出重围直奔大运村。好不容易闯过了镇上的混乱，从镇上的主干道上一路往乡间小路上开果然就顺畅了许多，李侠也收敛了心神，将吉普车开得飞快，两旁疏忽而过的一棵棵笔直的白杨树，就像是给田野站岗的哨兵。冬天的乡村没有了绿树成荫的点缀，显得有点破败，由于很少有人出来，也就显得有点冷清。寒风在阔达的乡野中毫无阻碍的一路横扫而来，将沿途的一切杂草尽数压低腰身，露出好几座
　　新旧不一的坟包。忽然，从柏油马路往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小路驶去，眼见所处是一抹抹泥黄色，光秃秃的黄土地就像是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庞，布满了各种的坑洼和凹凸，吉普车开始了起伏颠簸，前排手机导航的语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终于吉普车停在了一个已经快要坍塌的老房子空荡荡的前院里，李侠这一路开得很累，他松口气地说道：“哎，我一直以为大运村和台澳村是同一条路，没想到两个隔壁村路况居然这么不一样，看看大运村的路成什么样儿了，全是坑，幸好是这车底盘高，要是换成我们所里的那辆老桑塔纳，底盘早就被刮掉了。”
　　陈光明下了车，插着腰站在满是杂草的院子里，一双眼睛犹如探照仪在描摹着大运村的容貌轮廓，和隔壁富足安逸的台澳村相比，大运村仿佛是被遗忘在角落里了一样，满村入目皆是青砖黑瓦的平房，偶尔有一两家是两层小楼，整个村子没有一条硬化平整的小路，在这样的深更露重的冬季节气里，每条小路都被碾得像是浆糊一样黏糊糊，湿答答的。陈光明回头看李侠收拾好没有，见到他人走过来，便不在停留直接进村。
　　李侠问道：“需要联系村长了解基本情况吗？”
　　陈光明觉得这村子几乎没有看见什么人，无端就觉得有点冷，他把衣领竖起来，从兜里掏出两根烟，闻言摇头道：“先不找村长，我们先转转，有来人就问问。”
　　“哎，行！”李侠从陈光明手里头接过烟，这刚从吉普车上下来，一冷一热激得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把烟点燃，狠狠吸了两口爽快的。
　　大运村的路都很狭窄，往往只能供两个人并排行走，陈光明略微走在前，李侠走在他侧后方，看着这几乎算是冷清的大运村，李侠忍不住吐槽道：“陈队，不对啊，这村子怎么都没人出来啊，这点儿也不晚啊，才九点多钟呢！”
　　陈光明没有说话，脚步停了停，而后忽然往右一拐，拐进了路边一户人家旁的小路里，这户人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青烟，看样子应该在灶台前忙碌着。陈光明在这户人家发黑的木门前停了脚步，抬手就敲了三下，屋内很快就有了脚步声，“嘎吱”——门开了，一张肤色略黑且眉眼耷拉的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只看了陈光明一眼，就“妈呀！”大叫了一声，下一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房门猛地一关，直接将陈光明给关在了门外。
　　陈光明满脸的莫名其妙，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摸到左脸的那条蜈蚣状伤疤时，才恍然道：“他这是被我脸上的疤给吓着了？”
　　李侠尴尬的咧嘴一笑，他走上前笨嘴笨舌的安抚道：“陈队，可能他....他没见过这脸上有这种疤的人吧，以为你是....”
　　“以为我是坏人”，陈光明接过话头来，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他往后退了一步，对李侠道：“你来，把我们的证件亮给他看。”
　　李侠忙应下，他上前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着：“这位大哥，我们是区刑侦大队的警察，有事儿需要找你了解下，麻烦你把门打开下，我们不进屋，就在门口聊两句就行！”李侠说完这些话，就等着中年男人来开门，谁知道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房门始终紧紧闭着，屋内也没有了动静，好像之前的那一出从未发生过一样。
　　李侠清了清两嗓子，而后又冲着屋内喊了两声，结果依旧是毫无回应。陈光明这时开口了：“算了，我们走，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别为难村民了。”
　　李侠也没勉强，最后只好恨恨地瞪了两眼，一脸不爽地跟在了陈光明身后，嘴里还忍不住叨叨了起来：“陈队，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都说了咱们是警察，那人还是不开门，感觉这警察的名号都没什么威信了！”
　　陈光明双眼直视着前方，目光微动，语气沉了沉：“看样子那人不是认为警察的名号没有威信，而是不相信我们是真的警察，你看前面——”。
　　李侠抬眼忙顺着陈光明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有八九个手拿锄头的男人气冲冲地往他们所在的方位直冲过来，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休想跑走！”李侠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吞咽了几口唾液，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呐呐地道：“他们是来拦我们的？真把我们当坏人了？”
　　陈光明站着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几个壮汉不断走进，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沈家灭门的案子吧。”
　　李侠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那八九个壮汉就已经走进，把两人围在了中间，每人的脸上都是怒气冲冲，其中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只看了陈光明一眼就认定了他的“坏人”身份，他连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到我们村里来干什么！说！不要以为我们村是台澳村，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快说，否则我们就把你押到镇派出所去！”
　　李侠今儿才算是领会到了陈光明脸上那道伤疤给人带来的误会，对他们来说都知道这道伤疤是陈光明的“勋章”，可外人不知，他们只会一遍一遍用自己的刻板印象来推断和认定他的身份与职业，甚至是他的品性。看着沉默安静的陈光明，李侠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平，他大吼一声：“好了！这位是枫林区刑侦大队大队长陈光明，我是寺前镇派出所民警李侠，这是我的警官证，你们看——”，说着他就将证件对准了这几人，那老头凑进了看了好几眼，而后露出将信将疑的眼神，指着陈光明问道：“他的证件呢？”
　　陈光明微微一笑，伸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了证件展示在老头人眼前，老头儿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他忙一迭声儿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两位警官，我们这确实是搞错了，你们可别生我们的气啊，我们都是些没多少见识的人，这不都是被隔壁沈家灭门案给吓到了，才这样做的！”


第40章 小路
　　陈光明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们这样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陌生人进村自然是要留点心。老人家，你是大运村的——”
　　“哦，我是村长，叫我老黄就行”，黄老头忙自我介绍。
　　“我们今儿本意是不想惊动到你，就想自己先了解点情况，既然已经惊动你们了，那就麻烦黄村长找个地方，我们聊一聊。”陈光明语气温和地说道，这样一说让黄老头和剩下的人都松了口气，大伙儿可都生怕之前那莽撞的行为让这两个领导记在心里了。
　　老黄头直接把两人带回了自己的家，老黄的家就是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中的一家，虽然是二层小楼，但二层门窗只有一个门框，里面完全是清水毛胚房，常住的只有一层，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鸭屎，厚厚的一层已经完全和泥土融为一体了。屋内很乱，光线昏暗，一张圆桌上还放着一碗稀饭和一个小菜，筷子扔在了一旁，一看就是急匆匆地离开。
　　老黄有点赧然地问道：“两位领导要不要吃点早饭？”
　　陈光明摆手：“不用麻烦了，你坐在这里，我们了解点情况，尽量不过多耽误你的事情。”
　　老黄站在门口，指了指厨房门口：“我去给你们祝煮两碗糖鸡蛋，家里没热水，不能让客人就这样干坐着，那就是我没有招待好了。”老黄很朴实，一心想着就刚才的无礼冒犯做点弥补。
　　陈光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起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真诚：“真不用，黄村长，我们的时间不多，要了解的情况却很多，就不把时间耽误这些地方了，你的心意，我和我的同事都心领了，谢谢你了！”
　　老黄见陈光明说的认真，也知道了人家确实没有和他客气，也只好作罢，坐在了两人对面，问道：“陈队长，你有话就问，我这辈子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在大运村生活了一辈子，情况熟悉，知道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
　　陈光明还挺喜欢老黄的这种爽快，他扔了一支烟给老黄，说道：“我不问你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就问你点最近的事儿。沈家灭门案这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黄老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道：“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事儿着实吓人，我们大运村也不会吓成这样啊，毕竟两个村子靠的这么近，村民们现在都怕陌生人进村了，只要发现了那都是好多双眼睛盯着呢，就怕出事儿！”
　　“那这段时间你们村有陌生人进村吗？我说的进村，不仅仅是进了村，可能还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的。”李侠问道。
　　黄老头几乎没有多想就点头了，他道：“我这人没有什么本事，就是记性不错。前段时间确实有一个水利局的退休干部到我们这里来过，而且还借住在了候勇家里，这人住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吧，我们每天都能见到他在村子里散步溜达，我还和他聊过天，问他是不是侯勇家的亲戚，他说不是，是拿钱借住在侯勇家里，问他为啥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村的条件可不够好，两位警官也看见了，都是山地，耕地又少，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不像隔壁台澳村全是平原，而且耕地有肥沃。”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陈光明坐在小板凳上，两腿分开，坐姿很豪放。
　　黄老头说：“他说自己喜欢这里的山水，他身体不好，就喜欢在这样的地方休养下，养老院没有人情味，不像这里自己可以自由活动。因为他这离休干部的身份，村子里的人见着他还都十分尊敬的。”
　　陈光明问：“他在侯勇家里借住了一个星期，那他具体是哪一天离开的，还记得吗？”
　　黄老头晃动着手里头的香烟，道：“具体是哪一天离开我确实不知道，只记得后来沈家灭门案发生后，听说台澳村在排查外人进村的情况，我们才想起来侯勇家借住的这个老干部，我们去了解情况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老干部早就已经离开大运村了。”
　　“侯勇现在在家吗？”李侠问道。
　　黄老头摇头：“他去城里头打工了，差不多要三天回来一趟，不过他家媳妇在家，我带你们去看看。”
　　李侠说：“那就麻烦你了，黄村长。”黄老头一听这位警官这么客气，忙摆手道不用，黄老头长期抽烟喝茶，牙齿熏得很黄，在去侯勇家的路上，谈及大运村在目前寺钱镇的最新规划，眉飞色舞：“我们村的人就盼着这规划赶紧通过，我们也好赶上一波新农村建设，也像隔壁台澳村搞一搞农家乐，大伙儿收入多了，这人心才能留下来，大运村才会有人气儿，哪像现在，一个村子里百分之八十都是老弱病残，啥劲儿都使不出来。”
　　李侠一直在静静地听黄老头说着大运村的发展，在听到“农家乐”三个字时，问道：“隔壁沈家是台澳村第一个弄农家乐的，你们听说过他家哪些事儿吗，和我们说道说道。”
　　黄老头将烟蒂直接扔在了脚下，道：“沈家在没发财之前，他们家的老大沈涛就一直是混子，他是个跛子，他那弟弟也不是个好东西，当时还有人家说沈涛虽然不昌盛，他那个弟弟沈德还是可以的，我就给这些人说，那老二可比他大哥坏多了，一肚子的坏水，他哥哥是身体不行，好多坏主意都是他给他哥出的！那年沈涛从外面拐女人回来当媳妇儿，这主意就是沈德出的，沈涛坐牢后，沈德动脑子把吴家的女儿娶到手了，后来沈涛出狱了就在城里头的一个煤矿厂打工，这事儿也是吴家帮忙的，沈德其实就是相当于个上门女婿，吴素芬嫁给他时，带了不少陪嫁过来，沈家的日子还是改善了不少。但是，沈家真正富起来还是在这几年，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忽然就拿出了十几万开农家乐。”
　　陈光明问道：“沈家是隔壁村的，你们两个毕竟不是一个村的人，怎么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黄老头毫不迟疑地说：“我们两个村其实都没啥明显的界限，我们两个村的路都是相通的，彼此都认识，有时候都会凑到一堆闲聊，这些不都是闲聊的时候听说的嘛。”
　　“路都是相通的？”陈光明心里一动，今天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确定是否有小路通往台澳村，此时这个话题竟然在三人的聊天中透露了出来，他马上追问道：“村里与隔壁村相通的路大伙儿平时走动的多吗？”
　　“还行吧，只要去台澳村，那几条都是必经之路”，黄老头并不知道陈光明这话里的深意。
　　李侠干脆问的更加直接明白一点：“你们村里除了那几条大伙儿都走动的路，还有没有其他小路可以通往隔壁台澳村的？”
　　黄老头想了想，最后抬眼看了陈光明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就变得极其难看。陈光明放轻了声音道：“黄村长，你是知道了什么吗？没关系，你直接说出来。”老黄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摇头，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没....没有。”
　　陈光明也不勉强他，两人跟着他一路往前，走过好几户已经垮的无法再住人的老屋后，终于在一户平房前停下了脚步，黄老头指着这户人家道：“这就是侯勇家。”
　　李侠看了眼这户人家发霉的墙壁和虫蛀烂的门框，还有屋外阴沟里散发出来的酸臭味，这样的环境适合疗养？他满眼的怀疑都被陈光明看在眼中，如果此人正是沈家灭门案的落脚点，那环境的优美与否确实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选择侯勇家一定有个特别的理由。
　　黄老头直接把虚掩着大门推开了一条缝，冲着屋内大喊：“候勇媳妇儿，在家吗？”
　　声音刚落下，一个粗重的声音就从后院里传了出来：“在家——在家——是谁啊——”
　　“是我，老黄，有两位领导来找你问点事儿，你收拾下赶紧出来”，黄老头解释道。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之后，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子家禽的腥臭味。她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看完全陌生的陈光明两人，又看向黄老头，问道：“什么事儿，村长？”
　　黄老头简单介绍了下陈光明二人的身份，便直接问道：“之前借住在你们这儿的那个退休老干部是什么时候走的？”
　　女人不假思索地道：“我们都不知道他啥时候走的，大概是20号吧，反正我们是21号一早去叫他吃饭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留了个条子和一点钱在房间里。”
　　“那条子还在吗？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当时借住时居住的房间吗？”李侠问道。
　　女人忙侧身让出一条路，脸上带着点不安：“警察同志，是这个退休老干部出事儿了吗，怎么忽然来调查他啊？”


第41章 借住
　　李侠语气平和地道：“他的确是出了点问题，但多的话我们就不能透露了，你只需要给我们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就行。”
　　女人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她揉搓着衣服下摆，回忆起当初那个离休干部前来借住宿时的情形：“那个离休干部是1月10日忽然到了我家门口的，他没有进屋，就站在大门口往里瞅，当时我家男人没在家，我看是他面生的很，便直接问他是谁，要干嘛，他说自己是水利局的离休干部，身体不好，又不想去住养老院，就想在农村找个地方疗养一下，说是在我们村里已经溜达了一圈，结果看中我家的房子了。我当时还挺纳闷的，其实你们也瞅见了，我家这算是什么条件啊，我当时也这样说了，可那老干部说的很肯定，说喜欢我家后面靠着山，说什么负...负氧离子含量多，对他身体有好处。我其实不愿意外人进家里来的，更何况又是个老人，但是他说他就借住半个月，然后给我们家五千的借住费，我当时一听就惊呆了，这是...这是天上掉馅儿饼了！我家那口子在城里头打工一个月累死累活的也才两千多，这半个月就能拿到五千，这换谁谁也会乐意的！所以，我和我家那口子一商量就同意了他的借助。”正说着，四人就穿过了一件房屋，走出去后眼前豁然开朗，居然在这栋房屋的后面藏着一个小院子，院子四周围着几间厢房，东侧有一道走廊，走廊尽头就是一扇锁着的两扇木门。
　　女人指着其中一间厢房道：“喏，当时那个老干部就住这间。”
　　陈光明没有马上进去，而是问女人：“当时他来借住，你们有没有看过他的身份证之类的证件？”
　　女人闻言，忙点头急急地解释道：“看过看过！我男儿常年在外地打工，这些规矩他倒是学会了点儿，我们让那老干部把身份证给我们看过了，这个老干部姓刘，叫刘伟业，是51年的人。”
　　“长什么样子？”李侠问道，说过后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从随手的皮包里拿出了一张丁大国的照片，问道：“是长这个样子吗？”
　　女人凑到照片跟前，眯眼看了好一会儿，面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李侠忍不住问道：“这看着像，又看着不像。”她瞅了眼陈光明的脸色，虽然他面色未变，但女人老觉得他来上的那道疤一动就是发怒的表现，忙又解释道：“他当时过来的时候戴着帽子围巾，我们两口子就没有见过他的脸。”
　　“那他和你们吃饭的时候，不把帽子围巾摘下来吃？”李侠问道。
　　女人摆手道：“他不和我们一块儿吃，我们都是做好后给他送进屋的！”
　　陈光明接过话头问道：“那身份证上的照片和这人像是同一个人吗？”
　　女人再次看了几眼，才摇头：“不是一个人。他身份证上的照片要年轻的多！”
　　“他离开之后，这个房间收拾过吗？”李侠问道，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女人说：“这不还没来及嘛，马上要过年了，这几天都忙着杀猪，在加上那老干部挺爱干净的，我也就没收拾什么。”
　　李侠激动地道：“那就还是原样保管着的，陈队，他有可能会在这屋里留有生物检材、指纹和足迹，法网恢恢，他逃不掉的！”
　　陈光明说：“一个普通的离休干部，跑到这个村子里来借住农家的房子疗养。从常理来判断，这个村子风景一般，居住的条件也比不上城市条件成熟的疗养院，最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会在山城市众多的乡村中选中大运村，又在大运村中选中候勇家呢？我怀疑他这个身份证和个人信息都是造假了，他目前留下的最大破绽就是他本人在这里实实在在地在居住过半个月，人虽然已经走了，但房间里肯定还留有生物检材和生活痕迹，你通知下甘霖，让他立刻联系勘查室的李暖主任过来一寸一寸地找，只要能够找到生物检材和指纹，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还有，这人自以为聪明，以为采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就能不让警方发现，但实际上是做多错多。还是刚才那句话，他本身的行为方式就不符合常理，他能选中大运村说明他都了解大运村和台澳村两村相邻的情况，他能提前半个月踩点，说明这人有着很强的反侦查经验，希望他能百密一疏，在房间里留下破绽。”
　　李侠立刻联系了甘霖，甘霖将情况给李暖一说，李暖立马带上助手直奔大运村。在等待勘察室主任李暖到来的时间里，陈光明和李侠决定找一找哪条神秘的通往台澳村的小路。在一踏入这个后院时，陈光明就发现了那道后门，他径直走过去，用手一拉，用锁扣着大门瞬间出现个一人多宽的缝隙，他站在缝隙边往外瞧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就是一座低矮的山林，他转身指着这座山林，看向黄老头和侯勇媳妇儿，问道：“这后门出去，是可以直接上山的吗？”
　　黄老头也走在门口，回头冲着女人喊道：“把这门儿打开，锁着还不如不锁呢！”女人闻言忙走过去把锁给打开了，黄老头推开门，半个身体就站在门外，指着那山林道：“这是后山，也没啥名，我们村里人都叫后山，后山上就种了些竹子，春天就挖笋子吃。”
　　“这后山是不是台澳村也有？”陈光明的目光在这座山林间逡巡，似乎要探出一条路径来。
　　“有！这是一片大山，只是我们村的这座后山是属于山脚的位置，台澳村是属于山腰，风景要好得多。”黄老头说到这里，语气里有点忿忿：“老天爷可真是给台澳村赏饭吃，我们村的这座后山除了竹笋啥都没有，他们那片还有好多稀有的菌子，所以他们农家乐里面喝野生菌汤也是特色啊！”
　　陈光明收回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眉头一皱，立刻蹲了下来，让黄老头赶紧进来，他的目光在地上几组杂乱的脚印上闪烁不定，良久他起身看向侯勇媳妇儿，问道：“这个门你们平时开的多不多？在那老干部借住期间，你们这门开过吗？”
　　侯勇媳妇儿其实在刚才看到那取下来的锁头时就已经发现了问题，此时听见曾经这样问，脸上立刻就挤成一团了，立马说道：“这门我们平时都不开，因为那后边连着粪坑呢，臭烘烘的，我们就骂有些野狗啊带着这些脏东西进屋里来，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锁成这样了，这...这压根不是我家之前的那把锁！”
　　“什么？！”李侠惊呼出声，正准备伸手接过来，就听见陈光明一道轻声咳嗽，他立马从衣兜里拿出一副白色橡胶手套戴上，这才把那很沉的黄铜锁接了过来，只见这锁头极新，上面有几道钥匙留下的划痕，没有一点老旧发黑的迹象。他忽然想起刚才是侯勇媳妇儿拿出钥匙给开的锁，既然不是先前那把锁，那她怎么会有钥匙呢？李侠直接问了出来。
　　侯勇媳妇儿苦着一张脸解释道：“我都不知道啥时候换了的，我们平时压根就不开这道门，这钥匙都在我身上背着呢，我也不会乱扔这钥匙的！”
　　陈光明看着她急的一副要哭的样子，安抚着她道：“没什么大事，你不要着急，你平时回家开门后进屋习惯把钥匙放在哪里？”
　　女人指了指刚才进来的那屋：“就那屋的桌子上，我记性不好，只能放在原地方。”
　　陈光明点点头，几乎可以猜出那人的换锁方式：“那个老干部一定是掌握了你的这个习惯，他先把锁打开，然后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把旧锁和钥匙都给你换了，因为你们平时很少会使用这把钥匙，所以很难发现锁和钥匙都给换了，但对他来说就不一样了，换了新锁，他也有了钥匙，可以自由地从这个门出入了。”
　　黄老头听得云里雾里的，他忍不住问：“有大门不走，为什么要走后门啊？”
　　陈光明和李侠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这话不能随意透露。陈光明看着后门处软泥中那数十个朝向里外不同的脚印，对李侠道：“这些脚印有可能是这个老干部留下的，你设置几个标牌，让侯勇媳妇儿不要动这里，我们去后山看看。”李侠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标牌，把那些脚印给圈进了范围内，就等着李暖主任带人过来提取脚印。
　　忙完后，陈光明再次打电话问了李暖达到大运村的时间，得知还需要一个小时，陈光明便还是打算去这座后山摸一摸情况。陈光明没打算从后门直接上山，而是和李侠、黄老头绕到了后门，果然就在后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粪坑，此时虽然是冬日，但那刺鼻的恶臭味依旧让陈光明和李侠忍不住干呕。


第42章 踪迹
　　正如黄老头所言，后山并不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林，山势低矮，海拔不过只有几百米而已，漫山遍野都是一簇簇竹林，地上积满了层层叠叠的枯败竹叶，走近里面还能闻到那浓烈的腐烂气息。冬日的寒风扫过，后山的成片竹林好似被得冻住了似的，沉入深深地寂静之中。整片山林如同罩上层层叠叠的大网，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山路平缓，可山林露水深重，极其潮湿，三人在里面走了十几分钟，裤子都被沿途的灌木杂草上的露水弄湿，而且没有遇到一个村里的人。
　　陈光明更是轻松地如履平地，他看向同样神色轻松的黄老头，问道：“这山林是不是很少有人会进来？”
　　黄老头点头：“是啊，都是春天才会上山，那时候笋子都长出来了，大伙儿主要就是挖笋卖到城里去。现在是冬天，这竹林里走着比外面冷多了，平时基本上没有人来。”
　　陈光明看着不远处那一块块覆得厚实的枯叶，上面没有任何踩踏过得痕迹，显然确实是没有人走动过，难道是他们的判断错误，凶手并没有从这儿抄近路进入台澳村？可是，如果不是从这里进入，那侯勇家的后门为什么会打开，那人为何会悄悄更换侯勇家后门的钥匙？
　　正在这时，陈光明看出黄老头欲言又止的样子，联想到先前在提到这个话题时，黄老头曾明显有什么话没有说完，难道他知道些什么？陈光明站在黄老头的面前，直截了当地问：“黄村长，这后山上是不是有小路可以直通台澳村？这很重要。”
　　黄老头嗫嚅了几下，最后才跺了下脚，道：“不是我不说，是我担心你们说的那人不会是从咱们村这条小路进入隔壁村，把人给杀了吧，我只是想到这点，就有点害怕！”
　　李侠闻言也看向黄老头，黄老头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这座后山是起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到台澳村的后山，从那山下去就是台澳村里面儿。只是那条路上的桥早就断了很多年，再加上村里头也修好了路，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走那条路了。”
　　陈光明抬了抬下巴：“带我们去看看。”
　　黄老头便带着两人往竹林深处走，越往里走就越能发现有多处被踩踏的痕迹，那凹陷进去的枯叶堆，还有折断扔在一边的细竹竿都散落在山坡边上，耳边渐渐不再有村子里的狗吠声，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大概半个小时后，黄老头挺住了脚步，指一条河沟上的断桥道：“就是这条路，以前两个村之间没有修路，都是靠走这座桥来往的，后来年长久了，这座桥在一个暴雨天被冲断了，后来就没人在往这边走了。”
　　陈光明走到断桥边，仔细打量着这座小桥，小桥东西方向横跨在两边，中间是一条小河沟，如今河沟里已经干涸，满是黑色的淤泥和枯枝败叶，还有一些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那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非常的湿滑。小桥断面非常不规整，端头呈现着齿轮装，确实不是人力摧毁所形成的痕迹。陈光明和李侠一前一后地往桥下走，小桥两边的斜坡上积满了腐烂的落叶，脚一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两人选择一块大石头作为落脚点细细查看了起来。
　　李侠说道：“如果凶手从河沟这里爬到对面山坡去，势必要在河沟里留下脚印，这河沟里全是淤泥，一踩就是一个坑。”
　　陈光明在岸上就已经发现了端倪所在，他指着前方几个杂乱无形排列着的小石头，道：“你看第三块石头，上面的青苔是不是最少？”
　　李侠定睛一看，果然，那块石头原本应该是长满了青苔，可现在看过去就好像是在它上面用刀给刮掉了一样，露出了黑色的底面。然后陈光明道：“刚才来的路上你也看见了路边有很多凹陷下去的枯叶坑，凶手应该也是爬会留下脚印，所以故意选这种草面上行走藏匿脚印，却没有想到这是一片竹林，平时人迹罕至，积满了厚实的竹叶和树叶，只要有重物碾过，势必会将痕迹保留下来，而这个河沟的淤泥非常厚，在这里他绝对不会直接踩在淤泥上通过，他借助其他物体来到达对面山坡，这些滚落在河沟里的小石头正好合适。只是，这些石头上面全是青苔，非常的湿滑，他在踩着第三块石头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摔倒了，鞋子把那块石头上的青苔给蹭掉了，这就是为什么那块石头上青苔会这么少的缘故。”
　　“这摔下去也会摔进河沟里面去，可是你看没有他的痕迹啊？”李侠觉得陈光明推测的有道理，但仍旧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陈光明指着左右两侧的两大面积比较的石头道：“他应该是摔倒后，两手下意识地撑住了这两块石头，这让他没有跌落进淤泥中。”
　　“这凶手身手可真够矫健的！”李侠嘲弄般的笑了笑，又问：“我们要过去吗？”
　　“去！”陈光明没有犹豫，他指着这一路小石头道：“我们走河沟里，上面有脚印，待会儿让勘查室的一并提取，回去可以比对下，看是否是同一个人的脚印。”
　　于是，两人让黄老头就在原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河沟里，那淤泥果然很深很厚，还很黏湿，不过百米的河沟两人硬是弄了十几分钟才算顺利到达了对面。此时，两人鞋底和裤腿上全是臭烘烘的烂泥，一抬脚都觉得自己的那只腿上仿佛如铅般沉重。爬上去之后，原本幽暗沉闷的后山在这半边好似拨云见日般的明朗了起来，远处有袅袅炊烟，有鸡鸣狗吠，还有蜿蜒如羊肠的乡间小路，和“有气无力”的大运村相比，台澳村果然是生机勃勃。
　　两人插腰站在半山腰上，陈光明眯眼看向了远方，此时正值中午，日头渐渐爬高洒落些许日光，台澳村的轮廓在日光下逐渐清晰，包括沈家那栋白色小楼。
　　“咱们下山去走一趟，看看会不会碰上人”，陈光明用力跺脚，可鞋上那两坨淤泥好似粘在了鞋子底下，怎么都甩不下去，他和李侠两人只好掰了一根树枝蹲在后山山腰上刮泥巴。弄完后，两人七拐八拐地就下了山，差不多十二三分钟就能直接走到沈家小楼，沿途杂草丛生，没有遇到一个村里的人。陈光明和李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情绪。
　　“走吧，原路返回，李主任应该已经到了”，陈光明最后在看了一眼在日光中无比醒目的沈家小楼，和李侠原路返回了大运村侯勇的家。
　　回来的时候，枫林区刑侦大队勘查室主任李暖和他的三个助手都是刚刚达到大运村，侯勇媳妇儿忙前忙后地给几人倒水喝，倒是让李暖几人不太适应，忙和她谦让了起来。女人什么见过这么多的官啊，早就有点六神无主了，一个劲儿的给侯勇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虽然说那个脸上有疤的警察是那个退休老干部出事儿才来看看，可她老觉得不是老干部出事儿，而是他犯事儿了！所以，当李暖几人戴着蓝帽子和白手套站在后院中时，她是一点儿都不敢怠慢。
　　陈光明和李侠刚一露面，李暖就被这二人的狼狈样给吓到一跳，嘴巴特毒地直接开起了玩笑：“我说，陈队，你这是带着人家李侠往哪里钻了呢，这怎么闻着一股子臭味啊！”
　　陈光明直接往后院角落的水缸走去，没好气地道：“我俩往河沟里走了一趟，那沟里全是淤泥，结果就成这样了”，他话锋一转：“里面勘查过了吗？”
　　说到正事儿，李暖敛起了脸上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正在进行，等通道全部打开，我再通知你们进入。”勘查室李暖主任和他的三个助手先是检查了后门下的那几组脚印以及门上的痕迹，再来到那人刘姓干部租住的房间，这个房间是重点勘查地，除了勘查人员以及有勘查证的陈光明之外，其他人员暂时是都不能进入该房间。此时侯勇家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村子里的人，有好奇的邻居来围观，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陈光明便安排李侠趁机多了解点关于这位老干部在这里借住时的情况。
　　李暖很快便通知陈光明可以进入房间了，陈光明戴上口罩等防护装备，轻手轻脚地踩着铺设好的脚踏板进入房间。他环顾房间，房间的细节脱离了现实架构，纷纷以单个元素飞入脑中，在脑子进行了重构了这件屋子的所有细节。
　　一条脚踏板直达窗口，陈光明走到窗口，窗口位置过矮，他需要微微下蹲，窗外就是侯勇家的后院，没有任何物体遮挡视线，可以直接看见正屋大门开关时进出的人，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侯勇家其他人的行动。在窗台上放着几个白色瓷缸，里面有着一圈又一圈的茶褐色痕迹，一旁还有些烟灰摁过的黑黄颜色。


第43章 条件


第43章 条件
　　这些痕迹都在证明这人曾经喜欢站在这窗前，一边喝茶一边吸烟还一边观察着院内的动静。这位老干部离开此屋只有五天的时间，准确来说，是在沈家当晚出事后，他就没有再回来径直离开了。在这期间，山城市只有下过一场小雨，但因为是冬天，寒风每天都在吹着，窗台上的多数痕迹都自然消失了。勘查结束后，勘察室的李暖主任给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果，房间清理得太干净，没有找到能用的生物检材。十几分钟后，另一个助手忽然高喊了一声：“衣柜里的一个衣架上显示出有四个指纹，这是男人的指纹，从纹理上看，接近中老年人！”
　　这是一个柳暗花明的发现！找到四枚指纹是这次现场勘查最为重要的线索。拿到这四枚指纹后，勘查室急匆匆地赶回了区刑侦大楼，除了对指纹进行比对，还要对门外那组脚印进行比对。
　　李侠也带回来刚才对邻居村民调查的结果：“有不少村民都知道侯勇家最近住进来一个老干部，说是出手很大方，半个月就给五千多的房费，他们还说这好事儿怎么不落在自己家里。但是很多人都只是听说，并没有多少人见过这个老干部。只有一个村民提到过一个情况，说是有一天早上他准备上山去砍点竹子下来，就发现那个老干部浑身脏兮兮地从竹林子出来，腿还一瘸一拐的，他就问他是不是摔倒了，那人特别凶，让他别多管闲事，他看那人一张脸凶神恶煞的，不敢多问，也就没管他了。这说明这人当时就已经在踩点了，他是经过多次的踩点试验最后才选定了断桥那里。”
　　陈光明赞同李侠的观点，但是从他的直觉而言，他总隐隐觉得凶手这一切都太缜密，太有计划性了，如果真是丁大国作案，他有能力做到这么事无巨细吗？他是怎么得知大运村和台澳村之间的这条通道的？他在过去的人生中除了那一年解救丁玲来到过台澳村，在后面的什么时间段里曾经再次来过台澳村吗?陈光明若有所思地道：“从逻辑上来说，这人提计划了所有的环节，连如何不留下痕迹都考虑在了其中，手段老练，而且杀了沈家人之后，还能从容地沿原路返回，再离开大运村，这心理素质绝非常人能有。如果真的是我们圈定的那人，那他还真是表里不一。”
　　两人离开大运村，在路三个接到了勘查室主任李暖的电话——结果出来了，那四枚指纹和其中三组脚印都问同一人所有，丁大国。这一结果无疑都振奋了参加沈家灭门案的所有侦查人员。陈光明立刻将这一结果报告给了廖副局，廖副局长立马拍板召开案情分析会，他要亲自参加！
　　1月25日晚上八点，枫林区刑侦大队第五次案情分析会正式召开，区公安分局分管副局长廖海峰、刑侦大队领导以及“沈家灭门案”的全体成员参加了此次会议。由于从1月20日沈家灭门案发生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天，黄金七十二小时的规律已经不再适用，大队领导和廖副局长都案件如今的侦办情况都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疑问。只是在正式开会之前，廖海峰副局长特意把陈光明叫到办公室，详细询问了案情进展，并对即将召开的案情分析会提前做了些准备，免得自己开会时发言不严谨。
　　案情分析会后正式开始后，廖副局首先态度诚恳地解释道：“沈家灭门案发生至今已有五天了，我除了参加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为大伙儿加油鼓劲之外，其余时间都没有过问大家的进度，对大家的关心爱护还是少了点，希望大家见谅。现在案情有了大的突破，这是大家夜以继日辛苦努力的结果，我为大家能取得这样的阶段性成果感到很欣慰。接下来，大伙儿要再接再厉，早日将凶手抓捕归案！”廖副局讲完客气话后，便进入案情分析阶段。由于前期陈光明确定了仇杀的侦查方向，所以这五天来大队人马都在围绕沈家的社会关系和行为轨迹进行全面调查。目前，专案组都与沈家有关的人物有过接触，对冒出水面的这几个人与沈家的关系都有着最直接的把握。目前掌握了丁大国可能作案的证据，这是突破性的进展，有极大的可能破案。
　　陈光明简明扼要地将沈涛，丁大国之间的过往说的清清楚楚，而后又道：“如果凶手是丁大国，丁大国在案发前后的活动轨迹就要全部找出来，这就需要调集整个思源区和枫林区的监控，不把他的活动轨迹摸清楚，就无法还原他的作案经过。”
　　“另外——”，陈光明站在画着沈家关系图的白板前，沉思了会儿，而后平稳地道：“要把丁大国的罪证钉死，仍然缺少很多直接证据。第一，氰化钾的来源；第二，沈明非的衣物和鞋子；第三，作案前后行动轨迹；第四，案发现场的脚印和指纹；第五，在现场的沈明非是怎么回事。目前第四点刚才勘查室已经给了明确回复，案发现场第八个酒杯中的DNA和丁大国的DNA比对成功，大运村屋内的四枚指纹和四组脚印也被证实为丁大国所有。但仅有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要换一种思路来检验目前遗漏哪些证据。如果凶手的作案目标就是要杀了沈家，他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以及丁大国这样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是否符合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条件？”
　　他将白板上的关系图擦掉，写下凶手作案需要做的准备工作，或者说是必备条件：第一，凶手是非常了解沈家目前的情况；第二，凶手可以与沈家人进行正常接触；第三，凶手知道沈家人的生活习惯特点；第四，凶手要有可以投毒的条件。
　　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必备条件后，陈光明逐条解释：“第一条，丁大国在多年前就从农机厂辞职了，多年没有工作，在丁玲去世之前他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丁玲，丁玲去世后，他更是足不出户，他有可能会刻意地去打听沈家人的这些年的近况。所以，丁大国能掌握到沈家人目前的情况这一条件是满足的；第二条，从我们目前调查丁大国一年来的行动轨迹来看，丁大国在一年前曾在颐养养老院住过半年，但半年后再次重新回到农机厂家属院居住，半年来他并没有再离开此地，加上丁大国对沈家人恨之入骨的情感，他不可能与沈家人会产生正常接触。所以，条件二丁大国并不具备；第三条，这一条和第一条类似，丁大国只能通过打听去了解沈家人的习惯，所以这一条件是勉强具备；第四条，这一条相当关键，丁大国如何能在忍着极大仇恨的情况下，与沈家人在酒桌上把酒言欢，又是如何让沈家人心甘情愿地让沈家人喝下了带毒的酒水。这最后一条丁大国显然不具备。”
　　分析完以上四个条件后，陈光明道：“综上所述，丁大国犯罪的可能性有，目前已有指纹和脚印指向了他，但是仍然有许多地方亟待深挖，第一就是丁玲早在14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丁大国不是在当时自己身强力壮的时候去报仇，却在时隔14年报仇，其中的触发点究竟是什么？第二，虽然刚才我分析过丁大国可以通过侧面了解到沈家目前的情况，从而为他的作案做好准备，但是他消息的来源究竟是从何人何处得来，需要查实；第三，丁大国是怎么堂而皇之的进入沈家，还得到了沈家上下的热情接待，原因是什么？第四，丁大国选择在大运村提前一个星期踩点，选好了案发进出的路线，他是如何知道大运村与台澳村中间有路的？”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是：需要对丁大国实施全面调查，重点调查去年一年接触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凡是与丁大国有过接触的人，都要纳入我们的调查范围内。为何定为去年一年，因为丁大国在去年有半年的时间居住在养老院，在这里他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势必会接触到一些人和听说一些事，其中总会有勾起他对沈家仇恨的触发点。”
　　“另外，作为案发现场的唯一目击者和幸存者沈明非，我们要对他进行主动出击了，不能再这样任由他自行恢复，外界的适当刺激有助于他的恢复，要让他认一认丁大国，这里联系范主任，在他的陪同下进行主动刺激。”
　　陈光明分析总结之时，参会的侦查员们都没有说话，只剩下记录声和呼吸声。廖副局长“啪”的一声将保温杯的盖子盖好，道：“陈队长的分析很有道理，这是对我们侦办能力提出了新的要求，希望大家都集中精力，打起精神，集中人力物力，力争早日破案！”
　　陈光明立刻表态道：“我们马上细化任务分组，把任务布置下去，还是那句话，我们会横向到边，纵向到底，不留死角。”


第44章 做梦


第44章 做梦
　　夜已深，今日的天沉重的像是要垮塌一样，此时终于忍不住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暴雨洗刷着大地，闪电把炼狱般的人间照得雪亮。
　　“妈！妈妈！”
　　十一岁的少年冒着雨从教室里冲出来，焦灼地望着前方雨幕里那一道瘦削的身影，他奋力的呼喊声在雷雨之下变得无比的飘渺与微弱，眼看着那道身影扑面而来，他再也忍不住急急开口问道：“叔叔，我妈妈究竟怎么了？！”
　　那道身影在雨中不停地左右摇摆着，声音像是被雨水泡久了了一般的嘶哑：“孩子啊....可怜的孩子....你一定要坚强啊....你妈死了.....她去找你爸去了.....”。这声音很远又很近，他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那话却又犹如重锤一般击打着他的天灵盖，他无知无觉地迈步向前，却被校服裤腿绊倒在地，他终于知道了蚀骨般的疼痛，他哭喊了起来：“妈妈！妈妈！你不要离开我！......”
　　也许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感到了他的诚心，那暴雨忽然就收小了许多，只是闪电却依旧一道接着一道，照出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庞来。
　　“晚意！”
　　男人跌跌撞撞地奔到他的面前，扶起地上的她：“疼不疼？疼不疼？来，叔叔背你回去！”
　　“叔叔，这不是真的！我妈妈不会离开我的！他就只有我了，他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孩子不哭！叔叔背你回家！”
　　“我不要！我不要我妈妈离开我！”少年痛彻心扉的哭声在这个雨天里显得尤为的凄惨。
　　“晚意，快来，叔叔背你回家，见见你妈妈，见见你妈妈！”男人大声地喊着他，伸手抹去他脸上混合着雨水的泪水，少年颤着双唇，睁着发红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倒在男人瘦削的脊背上，那凸起的骨头硌得他胸口发痛，雨水一直洒在身体上，他感觉自己徘徊在死亡边缘，不知道他的妈妈在离开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越靠近那栋灰色小楼时，他越发感到自己浑身颤抖的完全不能自已，男人的声音在从底下传来：“到家了，孩子。”可少年却忽然将整个脑袋深深地埋进了男人的肩膀里，他不知为何地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他抓紧了男人的衣服，似乎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躲避点。
　　无数个细小的、嘈杂的声音开始灌进他的耳朵中——“下来啊，他妈就在里面.....”“他是儿子，得让他给他妈摔盆....”“造孽哟，以后他就是个孤儿了......”
　　男儿的手掌忽然松开，少年被迫从他的后背上滑了下来，然后他被人用力地在肩膀上一压一推，忽然他整个人就被推进了屋子里，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像是睡着了的女人——他的妈妈，江梦庭。她依旧是那么的美丽，只是脖子上的一圈红痕证明了她离开的方式，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想必死去远比活着幸福。
　　“妈妈——”
　　电闪雷鸣里，挤满人的房间里只有少年扑倒在女人身上的背影，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拼命地摇动着她，实处全身力气想好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他已经来不及用脑子去思考别的，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江梦庭醒过来，然后如往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傻孩子，妈妈逗你玩呢！”
　　“向晚意——向晚意——”
　　沈明非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望着床上流泪哭喊的向晚意，担心得眼睛发红。他把灯凑到了他的跟前，见他眉头紧锁，似乎是陷入到了梦魇之中，他把灯放回原位，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晃了晃，紧闭着双眼的向晚意才渐渐安静，然后睁开了泪湿的双眼。
　　“向晚意”，沈明非蹲在他的床前，吐气道：“你做了什么梦？”
　　向晚意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对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缓了好一阵子，才坐起来靠在床头，一场梦好似挖空了他的身体，他看起来极其的虚弱。被子里的一个小物件啪嗒掉落在地上，是一根项链。
　　沈明非顺手捡了起来，还未仔细看一样就被向晚意粗暴抢了过去，他在手心里摩挲着这根项链，忽然看向他，问道：“知道这项链的来历吗？”
　　沈明非怔然地摇头。向晚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我妈死的那天，我趴在她的身上痛苦，它就从我妈的手掌心落下来，这根项链是我花了自己的压岁钱送给我妈的新年礼物，我送礼物的时候给我妈说过，我以后是她的依靠，让他不要轻易离开我，当时她很高兴，也答应得很肯定，说肯定会看着他的儿子健康快乐的长大，可是一年后，她就食言了，她死之前还记得把这根项链还给我。我无数次地想，究竟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为什么明明答应的好好的人，最后还是要反悔呢，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要反悔呢？我想不通，想要在梦里去问问她为什么，可梦里只有她不停地死去，不停地死去.....”
　　“沈明非”，向晚意忽然喊了声他的名字，他的眼中闪烁着一道微弱的火焰，可他依旧觉得灼热：“你说这世道公平吗？它是不公平的！作恶的人老天爷报应来得太迟，等得人都老了都死了，才忽然发现有漏网之鱼，结果老天爷不出手，逼着好人动手，你说，这老天爷时不时眼瞎心盲?”
　　“向晚意！”向晚意攥紧了沈明非的胳膊，疼的他惊呼一声提醒他。向晚意轻轻一笑，松开了手，他将那根项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语气里带着股莫名的沉重：“所以我常常戴着它，就是要无时无刻地提醒我自己，我妈妈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白白遭受的，我要记住她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坏人的作恶，如果是我们的退让容忍，她根本不用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向晚意在说这一切的时候陈述流利，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看得出来这番话在他的心里头已经来回滚动了无数回！
　　这话题让沈明非觉得莫名沉重，他的额头像是有人在往来那个两边拉扯般的生疼，他忽然想要逃离这里，在这里和向晚意在面对一秒，他就多一份窒息的危险！他慌慌张张地起了身，对向晚意说道：“我去睡觉了。”
　　“沈明非，那天警察来时，问过我和你们家的关系，这你都听到了吧？”向晚意在他起身的同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沈明非顿在了原地，他自然都听见了，甚至不是第一次听说，以前父亲沈德总会说向晚意和沈涛之间的事情，只是在他的口中向晚意是那个罔顾养育之恩的白眼狼，而在向晚意的口述中沈涛乃至沈家人是虐待朋友之子的不仁不义之人。尽管他不愿意去相信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可是私心里，他相信了向晚意的说辞，无他，就是因为他心里早已有怀疑的种子，如今不过只在向晚意的灌溉下发芽了。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他的面容隐藏在灯影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只觉得向晚意的声音尤其的冷。
　　他问向晚意：“我听见了.....”，而后沉默了会儿，抬头真诚地道：“你现在很成功，对得起自己。”
　　“我现在很成功？”向晚意似乎对这句话很有意见，他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声音也抬高了几分：“一句我现在很成功就能抹掉童年所遭受的一切，一句你现在过得很好就能忘记曾经附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一句都过去了就能让那些恶人继续过自己所谓的安稳小日子！做了就是做了，不是当事人不追究就可以当做一切都过去了，这所有的一切绝不是一句算了就能揭过去的！”
　　沈明非面色有点苍白，他的呼吸加速了起来，他终于听出来向晚意这段话的意思了，他尽量平复着呼吸道：“沈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如果你觉得我大伯的罪过如今偿还的还不够，我这个人也可以任你处置。”
　　“你？”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向晚意上下打量他几眼，而后语气尖锐又嘲弄地道：“你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们沈家有多坏你能压根都想象不到，而你作为沈家人，你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吸我的血，吸我妈的血得来的，真不知道这厚脸皮是不是都有遗传呢！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一番话说的刺耳又难听，沈明非站在他的面前只感觉从头到脚都好像被冻僵了一样，他的头越发的痛，脑子里有呼呼刮过的大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向晚意时，自己就开始了不自量力地追逐，结果到头来，多像一场黄粱一梦啊！沈明非深深地看了他一样，脚步踉跄地走出了房间。


第45章 质问
　　看着沈明非转身离开的背影，向晚意眸色暗了暗，不知为何此时的孤身一人的沈明非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下了床，走到窗边，雨水沿着玻璃流淌成一串串水柱，夜依旧昏沉，但一个梦竟然就占据了他所有的精力。
　　1月26日，昨夜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清晨时分的暴雨终于停歇，只是这场雨并没有带来清新的畅快感，反而越发衬得这座城市的压抑沉郁。青山公墓一大早就迎来了祭扫的人，管理员见他手里头拎着两沓黄纸，忙从小窗户里伸出脑袋嚷嚷道：“哎，我说——这公墓可不让烧纸，这黄纸可不能带进去！”
　　男人转过身来，是向晚意，或许是昨夜那场梦和那段对话折磨了他，他竟然一夜无眠，睁眼好不容易撑到了天亮，就想要到父母坟前坐一坐，看一看。此时，他从善如流地从兜里掏出一百元，和一盒烟一起递给了那个管理员，语气温和地道：“师傅，通融一下，我就这么一点，我会注意的。这烟拿给你抽，这钱拿给你买烟。”
　　管理员眼睛在烟盒包装上一扫，软中华！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他接过东西，咳了咳嗽道：“那你自个儿多注意点儿啊！”向晚意笑笑没说话，只是在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是退潮一般尽数不见。
　　向晚意沿着湿滑的台阶一路上前，多年前父亲的坟墓就在这里，那时候青山公墓还不够如今这样的气派，这些年的改造升级，青山公墓已经满目苍翠，松林叠嶂。江梦庭去世后，就葬在向阳坟墓的旁边，下葬那天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就被沈涛给带走了，没有见证母亲下葬的那一刻。沈涛死后，他从台澳村逃离后，第一时间就是来到了江梦庭的坟前大哭了一场，那个时候真感觉天地间仿佛就只有自己了，自己是被彻底抛弃了。
　　向晚意来到向阳和江梦庭的坟墓前，先给父母坟前都压了两张坟头纸，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的一角。他看着随风腾起的黑色纸灰，觉得这真是一个异常凄冷的早晨，天空被冻成了铁青色，太阳隐藏在重重叠叠的阴云背后，像是在窃笑这荒唐的人世间一样，寒风呼呼地刮着，没有一棵树可以在这股寒风中直立着腰身。火舌借着风势，迅速将那些纸钱吞噬干净，残留的灰烬也被风裹挟着盘旋下个盘旋向上，最后统统消失在了松林间。
　　向晚意的目光在两座墓碑前久久定格，十五年了，他的父亲依旧帅气母亲依旧温婉美丽，他们都将自己的生命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岁月里，使得向晚意脑海中的父母没有老年，只有神采飞扬的青年。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痛苦、挣扎和等待后，他越来越喜欢独自到父母的坟前坐一坐，望着曾经城东煤矿厂的方向，任凭自己的思绪飞得很远很远。十五年的风雨过去，往日的伤痛早已经深埋入心，那日他能够心平气和地与陈光明两位警察提起，不代表他不在怨恨，而是那些伤痛在逐年加深，每深刻一份，他对沈家人就越恨上一分。“呵——”，他忽然轻笑了声，想到昨晚沈明非对他的安慰，他觉得可笑的很，什么时候蛇会关心农夫了？
　　他缓缓从墓碑前的台阶上起身，对着两个墓碑鞠躬磕头，随后他看向江梦庭的墓碑，轻言轻语地道：“妈，你不用等太久了，我会很快把你带回到爸爸身边的。”
　　回城的时候，天色越发暗沉，就像是深夜提前约过白昼霸道地占领了，灰蒙蒙的天际笼罩着同样满是雾霭的城市，混淆成了满目昏沉。向晚意请了一天的假期，把车开进小区停好，径直上楼开门，屋内亮着几盏橘色小灯，束束黄晕像是利剑，好似要把这暗沉的天色刺出一个个窟窿来。
　　屋内很安静，他看见沙发上蜷缩着一个身影，沈明非在不知何时醒了又何时在沙发上重新睡了过去。向晚意带着满身的寒意进屋，却在即将走进沈明非时停住了脚步，他往后轻轻退了一步，往卧室走去，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再走到了客厅，灯光打在沈明非的脸上，晃动着一缕一缕的光线。
　　沈明非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也能感觉到那人进屋时带来的一阵寒气，但很快周遭的声音就渐渐从耳边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阵阵呼呼刮过的风声，风撩动沿途的芦苇丛，滚滚波浪间隙泛起浓厚的大雾，雾气特别的浓，特别的厚重，将那一条路、那一栋小楼都给模糊成了白茫茫乱纷纷的一片。抑或，模糊了世界不是这场大雾，而是我自己的泪？忽然，两道刺目的灯光骤然从雾气里穿透过来，直直射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倏地睁大眼睛，看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叫嚣着朝着他的身体疯狂加速驶来，那藏在刺眼灯光身后的男人正举着刀对他哈哈大笑，那笑声高亢兴奋，带着股解脱和疯癫——
　　“呲——”，一道刺耳的尖叫在房间里忽然响起，沈明非睁开了眼睛，他动了动耳朵，耳朵中里开始有了沸腾声和脚步声。他动了动脖子，然后看见一双脚停在了自己的眼前。
　　“你有点发烧，把药吃了，我今天约了范主任，待会儿带你去复查”，一个语调平平的声音响起，沈明非缓缓移动着眼珠子，最后定格在了一张俊朗沉静的面容上。
　　向晚意将水杯和药片放在茶几上，顺势也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埋头认真鼓弄着手机，不再开口说话。
　　沈明非坐了起来，将身上的毛毯折叠成豆腐状的方块，察觉到有余光在打量他，他抬眼看过去，正好就与向晚意的目光碰在一起，只是向晚意好似在看着他，又似乎是透过他看着某人，这目光里蕴含着一股子厌恶。良久，他才好像察觉到自己注视他过久，不发一言地收回了目光。
　　沈明非手脚冰冷，他就着滚烫的热水喝了两小口，然后将冷的麻木的双手拢住杯子。向晚意放下了手机，不紧不慢地等他缓过这阵劲儿，手指拨动着手机壳后面的一个圆环，说道：“这两天还是想不起什么吗？”
　　沈明非皱了皱眉，想起梦中的白色面包车和举刀的男人，话已经堆到了喉咙口，可最后还是摇头，有点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我还是没有想起来。”
　　向晚意一晒，很浅地笑了笑：“干嘛给我说不好意思，你想不想得起来与我没有丝毫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健康，我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继续供养沈家人。”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也很残忍，沈明非默了会儿，语气无比悲伤道：“你就这么讨厌沈家的人吗？可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却要留下我一个人.....”
　　腾——在沈明非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向晚意突然从沙发里站了起来，面前的向晚意站在离自己只有三步距离的地方，挺拔壮实的身材看去犹如树桩一样挺直，那张虽然周正，但无论如何此时也算不上和善温柔的面相，在这样的冷漠凝视下更显得冷情残忍。
　　好一会儿，向晚意才嗤地笑了下：“就凭你姓沈，你就该继续活着为他们赎罪！”
　　沈明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逼近了向晚意，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杀了我？！你既然如此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收留我照顾我？！为什么不看着我自生自灭？！”
　　一句句的质问在房间里响起，就像是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响过之后只剩下一地的火药味。向晚意直视他的双眼，这双眼睛在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觉得异常的明亮澄净，完全和沈家其他人面目的贪婪狡猾不一样，那是没有被世俗污染的一双眼睛。可是，此时在面对这双眼睛时，向晚意不得不承认很多问题他无法回答，一切就这么发生了。把沈明非带回家留在自己身边，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安心什么，他皱了皱眉，不知道。
　　良久，他才面色复杂地深深看了眼沈明非，挪开视线，转身只扔下了一句话：“时间不早了，该去医院复查了。”
　　看着向晚意的背影，沈明非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站在她背后注视他的那个人，从前是，如今声声质问同样让他可以对不回答转身就走，徒留一个背影。或许，他是真的讨厌他，可是他没有办法去改变啊，无法沈家这个姓，无法更改大伯沈涛曾经带给向晚意的伤害。弥补？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知道弥补并不是向晚意所需要的，他需要的应该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吧，幸好，他得偿所愿了。沈明非苦笑地摇摇头，眼眶里溢满的泪水也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第47章 意外
　　和范主任约好的时间是在下午两点钟，范主任事先征求过陈光明的意见，打算趁着这次复查再次为沈明非进行一次催眠，用她的话说，她打算给他植入一些记忆扭曲编码以尽快唤醒那些被他深藏在冰面底下的记忆。陈光明不知道什么叫“记忆扭曲编码”，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全程录像。
　　向晚意把车停在了区人民医院的地下停车库，用来导航的手机不停地刷新着最新的信息，他都只是浅显一看便快速划掉。“下车吧。”向晚意偏头看向后排从上车就沉默到此刻的沈明非。
　　沈明非听话的推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后他几乎是跟紧了向晚意，向晚意人虽然请假了，但工作上的事情一点也不少，他几乎是边走边在挨个回信息，一不注意就感觉到后脚跟被人踩了。他无语地转身看向背后的沈明非，皱了皱眉，道：“看着点路。”
　　“哦”，沈明非很快就应了一声，只是下一步照样紧跟着向晚意不松，向晚意看了他两眼，后来干脆懒得管他了。
　　再次来到区人民医院精神卫生鉴定中心，沈明非站在那栋灰色小楼前好似有点发冷般的抱起了胳膊，他看着向晚意大腿一迈就要往里走，脱口喊道：“哎，向晚意！”
　　向晚意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满脸的疑问：“怎么了？”
　　沈明非走到他的跟前，目光在“精神”两个字上面停留了许久，然后转到他的面容上，认真地道：“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可以不用复查吗？”
　　“好了？哪里好了？”闻言，向晚意干脆停住了脚步，好整以暇地听着他说话。
　　沈明非指了指的脑袋，眯着眼睛道：“我不需要去想起那些记忆，我只想活在当下。”
　　向晚意看着沈明非，总感觉这小子好像是换了个芯子，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伶牙俐齿来了。他抬手裹紧了大衣，将一阵呼呼吹过的寒风阻挡在衣服之外。
　　“你不想知道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是唯一目击者，也许你想起来之后，就能替沈家人报仇，让凶手落网了呢？”向晚意试探性地问他，他此时有点不确定沈明非究竟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什么，所以才故意这样说。
　　沈明非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而后语气故作轻松地道：“有警察在，凶手逃不掉的。我只是苟且偷生的一个人，只希望永远不要想起那些画面。”
　　向晚意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发出一声冷笑：“果然是一家人，都是一样的自私。”说完，也不等沈明非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沈明非看着他逐渐隐入黑色走廊的背影，呐呐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变了呢？”
　　范开琼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沈明非了，他和向晚意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和前段时间在这里治疗时相比，沈明非如今的眼神灵活，面带微笑，显然是恢复得极好。范主任试探性地问他：“沈明非，最近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沈明非摇头，随即又想到了今早做的那个短暂的梦，他犹豫的神色已经被范主任察觉，意识到异样，她提出需要带沈明非进入催眠室单独聊一聊，向晚意没啥意见。
　　沈明非跟着范主任进了隔壁的治疗室，室内依旧是一盏暖灯，一树绿植，一把躺椅，沈明非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获得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是踏实的，不像居住在向晚意家里那种患得患失的假安全感。
　　“我和陈队长商量过，打算今天再为你进行一次催眠，我们也希望你能尽快知道真相，警方也掌握所有案情经过，希望你能配合我”，范主任很温柔的开场。
　　沈明非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听见他平静地道：“我能不能不去回忆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
　　范主任有点惊诧，尽管如此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似乎没有受到他刚才回答的影响：“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BaN
　　沈明非坐在躺椅上，顺势就盘腿，拿起毛毯裹住自己，似乎这样他心里才有了倚靠，才能真正的畅所欲言：“我知道我家人或许是做错了什么事，所以遭到了别人的报复，其实我也是该死的，可是他却独独留下我一个活口，我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我觉得我应该很害怕，很担心，可是我发觉我没有这些情绪，我只是觉得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为什么会平静呢？”范主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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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非用手指攥着毛毯的一角，紧了松，松了紧，然后才沉沉地道：“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恢复了记忆，或许这点平静都会成为奢望，我所渴望的当下将会飞灰烟灭。”
　　范主任听完后，心神一凛，她敏锐地察觉到沈明非话语中隐藏的含义，她将语气放的很缓，试探性地问道：“听你这样说，你似乎很满意眼下的状况。”
　　沈明非毫无保留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只是这笑容始终停留在面上，眼底却毫无笑意：“是的，我很满意，这是我以前所渴望的，即使他终究是镜花水月。”
　　“你曾经渴望的？”范主任挑出他话语中的这段话重复道：“据我所知，你是沈家最小的儿子，他们为你提供了安逸的生活环境，你很喜欢读书，大学四年图书馆的书你几乎多已经看完了，我是不是认为你追求的是某种精神上的满足？”
　　沈明非笑着摇头：“也许吧！其实看了很多书，也参不透其中的技法，我仍旧是个胆小鬼，但是如今都不重要了，让我暂时做一只鸵鸟吧，我怕到时候抬头时，天已经变了。”
　　范主任还想再问，却发现沈明非已经靠着椅背昏昏欲睡，百叶窗在他的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她抬眼看了下藏在绿植后面那个摄像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明非在治疗室里整整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治疗室里已经没有了范主任，他起身收拾好毛毯，推门走出了治疗室。或许是室内外的温差太大，他一走出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又是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掠过，他的太阳穴跳了跳，他忽然就开始心神不定，他害怕回忆，害怕去面对，害怕去亲手揭开一切.....向晚意呢？他发现没有看见他，他忽然就有点慌了，想起昨晚向晚意对他说的那些话，他预感着，难道向晚意就这样扔下自己了。
　　不能！不能！他的心里在一个劲儿的呐喊着，连身后曾彤的呼喊声都没有听见。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地跑出了灰色小楼，想要拿出手机联系向晚意，才发现身上没有手机，他胡乱地涌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鼻尖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耳边全是各种音调的嘈杂声，弄得他的头晕乎乎的。他的目光在无数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略过，只一秒，他整个人就好似被定住了一样——远处有一个老人正坐在门诊大楼角落的长椅上，不知是由于身体太瘦削，还是肤色台阴沉的缘故，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他。此刻见到他，梦中那个躲藏在车灯后举着刀的男人的面容就此清晰了起来，是他！梦中的那个男人就是他！沈明非只觉得周身开始由内至外的散发着一股子寒气，像是从冰窖里出来似的。
　　忽然，一道来自人间的声音把他唤醒，他木然地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脸，向晚意眉间残留着一抹焦色，急急地问他：“你怎么乱跑？！范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事儿了，我赶紧回来找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向晚意见沈明非没有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某个地方，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这么一瞬，他就快速地收回了目光，而后揽着他的肩膀走出了门诊大楼。
　　回到车里，沈明非以及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像是被冻到了似的，整个人慢慢蜷缩在后排座位里，他头痛欲裂，似乎有很响的风声，还有水声在脑子里来回贯穿，一些模糊的片段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在脑中——宴会、喝酒、小路、寒风、面包车、芦苇丛......无数个片段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脑海中，他忍不住“啊”的大喊了一声就直接晕了过去！
　　沈明非再次被送入了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病房外陈光明满脸阴云地看着沈明非从中心跑出去，进入门诊部的全程监控，他的变化界限很明显，明显到几乎不用分析就能知道他是看见了什么，受到了巨大刺激而后晕倒。看完视频后，陈光明让李侠直接将向晚意喊了出来，三人站在走廊风口的位置，向晚意出来就将大衣往身上裹紧了点儿，陈光明开门见山，语气里有股不容置疑：“沈明非看见了什么，会受到这么大的刺激？你就在他身边，请如实告诉我们。”


第48章 跟踪
　　走廊里忽然就陷入一片安静，就连风声也息了下去。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铺进来的日影线像是贴在墙上的膏药，不过几瞬之内，走廊上墙壁上几乎全是大小规则不一的小方块。陈光明和向晚意面向而立，但因为两人都站的过分挺直，反而显得两人像是两根棍子似的支楞在那里。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到的时候沈明非已经成那个样子了。”向晚意语气平淡地道，似乎确实没有看见什么，所以连语气都没有任何的波动起伏。
　　陈光明并不相信他的回答，从刚才的视频中完全可以看出他有过顺着沈明非目光看过去的动作，所以他这样说不过是让他愈发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所以他直言道：“你到了之后，有过与沈明非同样的动过，你看到了什么？”
　　向晚意两手一摊，颇有点耍无赖一般：“我是真没有看到什么，门诊部全是人，当时我的关注点全在沈明非身上，之所以有和他一样的动作，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已，你们一查视频不就知道了吗？”
　　陈光明没说话，刚才通过查看视频已经发现沈明非目光看过去的地方恰好是个监控死角，唯一能够拍到这个角落的探头又恰巧被一堵墙给挡住了。他点了点头，知道向晚意是不打算开口了，他脚步一转，扔下一句话道：“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一切都会清清楚楚的。”
　　向晚意眯眼看着陈光明远去的背影，心里升起点莫名的愠怒，像是某张已经垂了许久的幕布倏地被人拉开，令他措手不及又无所遁形。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副画面和许多个影子，他下意识地想要冲着陈光明那傲气的背影大声驳斥一下，但是他从那刚才撕开的幕布下抬头时，眼前却只剩下那几张还在墙上摇摇欲坠的“膏药”.....
　　病床上的沈明非眉头紧皱，像是陷入了无边的噩梦之中，嘴里始终在不停地喊着“不要不要不要.....”，好几人在他的耳边呼喊着他，可他的灵魂好似和身体分离开，无论如何灵魂都不肯归位让身体复苏。陈光明看着沈明非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问范主任：“他这是不是受到了和之前一样的刺激？”
　　范主任没有否认，点头道：“有可能。今天我和他谈过话，他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很恢复得很平稳了，结果一朝回到了解放前。不过，这也不算是个坏事。”
　　“怎么说？”陈光明听得很认真，这个领域对他来说很陌生，每次听范开琼说起这方面，他都当是在学习。
　　范主任说：“人如果长期受不到刺激，大脑皮层的活动就不会那么活跃，而在受到刺激之后，人就会立马进入一种应激状态，刺激着通向大脑的关键神经，增强人的复杂认知和能力，促使脑部更加的清醒灵敏。有一项利用经皮迷走神经刺激的无创技术，就在外耳放置一个小型刺激器，利用不可见电脉冲刺激迷走神经附近以将其激活。受试者在分辨声调方面平均提升13%，达到最优水平的速度为对照组的2倍。所以，沈明非目前这种状况并不是最差，恰巧我们借助此次契机，利用这项技术刺激他的脑部，促使他缺失记忆的恢复。”
　　陈光明摸了摸下巴，看向病床上满头大汗，面目痛苦的沈明非，有点不确定的捻了捻手指头，范主任看出他的犹豫，给他再来了下强心剂：“陈队长，沈明非这种状况如果不进行外界干预和治疗，等着他的只有自我毁灭一条路，因为他会陷入现实和幻象之间，时常徘徊在两者内，最后他会陷入无限的自我怀疑和折磨中，渐渐失去所有生机。”
　　听完后，陈光明沉默了会儿，不知何时进屋的向晚意也静静地站在两人身后，范开琼的这番话在他的心里掀起了一阵骇浪，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苍白的脸，如果他也死了，他是否真的是得偿所愿？他没有答案，他却在这时凭着本能开了口：“范主任，给他上这项技术吧，他不是小孩，醒来总要面对，至于结果是好是坏，就看天意吧。”
　　有了向晚意这个间接家属的同意，陈光明也考虑到案情紧急程度，终于也是点头同意了。范开琼得到了警方和家属的同意，立刻就带着科室的同事指定相关刺激计划去了。而此时另一边正在调看医院门诊部所有监控视频的李侠传来了好消息——发现了让沈明非受惊的人！
　　陈光明没有再管这里，安排了一个武警留下来看守着沈明非，便直奔区人民医院监控室，监控室内一面墙上全是十五寸的电子屏幕，上面正实时播放着医院大楼各个角落的情形，没有声音看不清表情，就像一幕幕黑白电影。
　　李侠从一台电脑后抬起了头，冲他喊道：“陈队，这儿！”
　　陈光明三步并做两步到了电脑前，画面正定格在一副画面上——画面中是一个头戴毛线针织帽，腰身佝偻，穿着棉衣棉裤，将脸部包的严严实实的老年人。他此时在电脑中是静止的，保持着向前跨步姿势。陈光明按下空格键，原本静止的老人开始有了缓慢的动作，似乎是腿脚不太方便，他每一步迈开都非常缓慢，另一只脚接上去也非常地慢，像是按下了慢放键一样，老人在监控中十分钟也仅仅走了不到五米。陈光明和李侠屏息静气地看完了这一段二十分钟的监控，然后直到他消失在医院门口后，两人才按下暂停键。
　　“发现什么问题没有？”陈光明问道。
　　李侠想了想，又把视频重新倒回去看了看，最后终于发现了问题，他猛地把手往桌面上一拍，恍然大悟道：“他的脚是不是有问题。”这是陈述句，说明他已经确认了视频中的老人腿脚有问题。
　　陈光明将画面定格在老人的正面，他抬手将老人的下半部脸遮住，指着露出来的眉眼道：“觉不觉得很熟悉？”李侠望着实在是模糊不清的眉眼，拧紧眉头看了老半天，最后还是颓然地摇头。
　　“你立刻联系甘霖那组，问一问今天监视丁大国的情况，他人现在在哪里？”陈光明直接给他挑明。
　　李侠回过神来，直接就给震惊了：“不会吧！这是丁大国？！这也太巧了吧？！”
　　陈光明敲了敲桌面，提醒他道：“赶紧的！问一下！”
　　“哎哎哎”，李侠忙点头，立刻给甘霖打电话过去，而陈光明则给周启贵那组打了电话过去，问了下这组目前调查丁大国去年至今的行动轨迹以及接触过的人，得到的反馈是进展不大，因为丁大国几乎很少出门，一年前的事情不好去查证，现在周启贵打算换一种方式来，他联系了居委会主任，让主任召集一些附近的居民，集中聊一聊关于丁大国的情况。陈光明觉得这种方式还不错，只提出一个注意谈话内容的要求。
　　他这边打完电话，李侠也带回甘霖那组的消息：“甘霖和任思齐从昨晚就开始对丁大国进行了监视，恰巧就遇上了他今天居然出门了。他从农机厂家属院出门，先是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是要打出租，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了步行，他走的很慢，走了三条小巷子，来到了渝江边，他在江边站了有半个小时，当时他站的位置特别靠江边，半个脚掌都在外面，看起来整个人就是悬空的，甘霖他们都做好了只要他有跳江的姿势，他们就冲上去把他救下来。但是后来他还是走了，他在江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就去了区人民医院，我们在人民医院发现他挂了内科，具体是什么病他们还来不及调查，丁大国从看诊室出来后，就直接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待了半个小时后，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在门诊大楼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所以说，这人的确就是丁大国。”
　　听完后，陈光明的脑子在迅速转动着，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交替浮现——常年不出门的丁大国选择今日出门看病，而今天向晚意和沈明非去了医院，沈明非在催眠治疗后没有看见向晚意所以才进入门诊楼寻找，在门诊楼他看见了什么忽然受惊，而向晚意明显也是看到了什么，但是他选择了装作不知，一切的一切都在门诊大楼那十分钟内交织在一起，但是在这之前呢？
　　想到这里，陈光明语速飞快地对李侠道：“将今天整个医院内和周边的视频都拷贝回去，摸出丁大国在医院里的完整的时间路线；让赵宇过来，立刻调查丁大国究竟是生了什么病；我就去和向晚意谈一谈，看看他在沈明非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他人在哪里？”


第48章 询问


第49章 询问
　　李侠神色郑重起来：“陈队，你怀疑向晚意？”
　　陈光明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醒他道：“别忘了，丁大国去年急救和住养老院的钱都是一个名叫‘江梦庭’的好心人给予的，而在我们的调查中已经得知，江梦庭正是向晚意的母亲，要说他们俩之间不认识，没关系，这绝对说不过去，我待会儿就是要去问问他究竟认不认识丁大国。”
　　按照陈光明的分工安排，三人各行其是分散开来。只是，等着陈光明回头去精神卫生鉴定中心再找向晚意的时候，得知他已经提前离开了，陈光明只好给他电话，让他忙完后到枫林区刑侦大队接受询问，向晚意似乎有点惊讶，但并没有询问过多的缘由答应了下来。
　　回到队里，技术科的年轻警察正巧过来找赵宇告知笔记本电脑破解的事情，陈光明直接把他招到了跟前，问道：“沈明非的笔记本电脑密码破解了？”
　　年轻警察以前对这位面容凶悍的队长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此次一碰面便由衷地感到那种由内至外带来的压迫感，这种感觉用在犯罪嫌疑人身上还真是一把利刃。他收回神思，忙回答道：“破解了。沈明非的电脑密码就是非常简单的六位数字，电脑里有许多学习笔记和几部下载好的电影，我们清理了一遍他的社交账号，发现他仅仅使用QQ和邮箱，其余年轻人通常使用的微信之类都没有开通。通过对他的QQ和邮箱的调查，他的QQ好友多是高中和大学同学，而在查看邮箱时，我们在草稿箱内发现了数十封没有发送出去的邮件。这些邮件都没有收件地址，但是所有的收件人都是一个名叫‘MR.X’——”
　　“等等——”，陈光明忽然抬手打断他的话，不太确定地问道：“我记得MR的意思是先生吧？”
　　年轻警察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是的，翻译过来就是X先生。”
　　“我想看看那些邮件的内容，麻烦你打印出来给我看一下”，陈光明说道。年轻警察闻言立马回去着手处理这件事。
　　下午三点钟，向晚意姗姗来迟，他自称自己刚从市委忙完，直接就到了刑侦大队。向晚意进入询问室先是跷起二郎腿，随后看了陈光明一眼又放了下来。陈光明和另一个老预审员老周一起对向晚意进行询问，监控室的监控探头打开，将会对这场询问进行全程录像。老周走完例行程序之后，他按照他和陈光明之前商量过的询问方案开始对向晚意进行询问。
　　老周问道：“向晚意，江梦庭是你的母亲，对吗？”
　　向晚意点头：“是的，不过我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不知道你们为何要提起她。”
　　老周道：“既然你母亲去世多年，那为何你现在还在使用她的银行卡？”
　　向晚意稍坐直了身体，道：“这不犯法吧？”
　　“据我们调查得知，2001年江梦庭去世后，并没有人去派出所进行销户并开具死亡证明，而你在成年后也没有去处理这件事，反而继续使用江梦庭的身份信息，这是为什么？”
　　向晚意回答得很快：“自然是舍不得我母亲留在这世上的痕迹。”
　　老周开始不动声色地问道：“请问你认识丁大国吗？”
　　向晚意微笑道：“认识。”
　　老周的问话速度越来越快：“怎么认识的？关系怎么样？”
　　向晚意随后很爽快地回答起来：“我有一次喝酒胃穿孔被同事送到了急救中心医院，在那里碰上了摔断腿的丁大国，我见他孤苦伶仃实在是可怜，就主动帮他垫付了医药费。”
　　“仅仅是医药费吗？据我们所知，你还以江梦庭的名义帮他联系了养老院，并一次性支付一年的费用，从这一点看来你对丁大国未免太好心了。”
　　向晚意点头，然后语带悲伤地道：“我不是好心，确实只是有点可怜他，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实则是了解他的经历后是在是于心不忍，因为他的女儿和我的母亲都被同一个人所害，那个人就是沈涛，我相信你们警察也已经掌握到这个信息了吧，我出于同病相怜，也想帮帮这个老人，至于为何要用我母亲的名义，很简单，为我母亲祈福，祈祷她下辈子可以平安顺遂。”
　　向晚意非常聪明，回答问题时没有假话，和目前警方在面上掌握到的情况保持一致。而在沈家灭门案中，警方目前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丁大国身上。
　　陈光明始终没有说话，一直让老预审员打头阵，他则在旁边观察着身体语言和表情。等老周声音停下，他便直接接上问道：“你和丁大国在一起会经常讨论沈家的事情吗？”
　　向晚意毫不隐藏地点头：“会，这是肯定的！我们俩都对沈家没有好感，只是他是恨之入骨，我是不想多谈。我知道你们想要问什么，无非就是丁大国会不会恨到动手杀了沈家人，呵——”，他轻笑一声，屈指在膝盖轻轻叩了叩，然后才抬眼直视着陈光明：“他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就等着老天收了他，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再去做这件事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陈光明却忽然话锋一转：“正因为他半截身体都要入土了，才想着干脆一起死好了。”
　　向晚意后背靠着椅背，姿态开始明显放松：“陈队长，这都是猜测。”
　　此时，陈光明的手机传来一条信息，正是李侠发过来的——丁大国与向晚意一前一后进入过洗手间。同时传过来的还有一段视频。陈光明凑到老周耳边，示意他询问暂停。他走进隔壁监控室，打开了手机视频——这是一段四十分钟的视频片段，画面中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一个老人脚步蹒跚慢腾腾地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与此同时，对面走来一个身穿黑色大衣，脸部都被竖起的衣领挡了大半的年轻男人，两人视线完全没有交接，看起来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年轻男人先进了洗手间，随后老人再慢悠悠地进入。视频开始快进，洗手间外面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见到这两人的身影，直到三十四分钟时，年轻男人先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有停顿，脑袋弧度很小的往后看了眼，又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接着，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看得出来他的头埋得很低，在门边倚靠了许久，似乎是全身乏力站不住，他在门口静立了大概十分钟，才重新抬脚离开。
　　看完这截视频，陈光明目光一缩，联想到沈明非受刺激的前后因果，推门重新进入询问室内，开口径直问道：“沈明非在治疗室接受催眠治疗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向晚意道：“我就在医院里，哪里都没有去。”
　　陈光明的带着股迫人的气势：“你确定吗？就在刚刚留在现场查看医院视频的同事传回了一段视频，视频中你和丁大国前后脚进入了洗手间，在洗手间里面待了三十多分钟，然后再先后离开。这事你怎么不提？”
　　向晚意脸上淡淡的笑容渐渐隐去，抿嘴，神情严肃起来：“我和他恰巧在医院碰见了，他腿脚不好，不太方便解裤带，我便在里面帮帮他，仅此而已。”
　　陈光明却没有接受他的这番说辞：“真的只是恰巧吗？技术科这边发来了你的通话记录，就在今天你和他有过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北二楼洗手间。看起来没头没脑，但实际上却二号视频中的行为相对应起来了。说起来，丁大国的手机应该也是你送的吧。所以，你们真的只是恰巧遇见，而不是有意约好？”
　　向晚意再次抿紧了唇，语气里有种显而易见的克制：“就算我和他约好见面，也不能说明什么！”
　　“是的，的确不能说明什么”，陈光明道：“但是能说明一个问题，你和丁大国之间绝不是如你所说这样的表面关系，至于你们的关系究竟深到哪种程度，我们都会调查清楚的。”
　　向晚意目光沉沉地看着陈光明，似乎是想要把他看穿，而陈光明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都像是含着刀子一样，锋利地刺向对方。良久，才等来向晚意的回答：“你们为什么要盯着丁大国呢？”
　　陈光明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可以去问问他。”
　　向晚意离开后，老周和陈光明坐在监控室里回看这段视频，老周感叹道：“向晚意一直神色轻松，丁大国的名字出现以后，他就开始抿嘴，这意味着他的心理发生了变化。
　　陈光明赞同地道：“我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在询问中出现这个表情，意味他有重大选择，或者是内心极其坚定。”
　　老周提醒他道：“他的口风很紧，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丁大国的事情，并不容易。”


第50章 聊天
　　周启贵和周民两人负责去调查丁大国近一年来所有的人际来往。两人先是侧面向院子里的老人打听了下，后来上次的治安巡防队的小老头又出现了，带着他俩又见了几个人，得到的消息都不多。周启贵在向陈光明请示后，决定换一种调查方式，他对周民道：“丁大国是农机厂家属院的老住户，他本人在一年内有什么异常情况，左邻右舍的群众比我们更清楚。但是这事儿得借助居委会的力量。”
　　周民锁了锁眉毛，没有提出意见。在陈光明带队侦办此案推进到现在时，已经明确志向了犯罪嫌疑人就是丁大国，他默想着丁大国杀害沈家人的可能性，下意识地想要摇摇头，可指纹、DNA、脚印乃至作案路线都已经清晰明了了，目前就是要将丁大国整个作案经过摸清楚。
　　桑塔纳警车很快就来到了居委会，蒋主任已经等在了居委会办公室里，热情地招呼着两人喝矿泉水。
　　居委会主任并不是干部编制，实质上是政府各部门在最基层的延伸，说它们是基层细胞也不为过，政府的多数政策都要依靠社区居委虎来贯彻落实，如果没点本事，难以应对了复杂的基层状况和坐稳这个位置。打了几个电话，蒋主任就乐呵呵地道：“上次你们找我了解丁大国之后，我又仔细回想了下，才发现我们对他平时确实关注的比较少，毕竟他是我们社区的困难群众和低保户，我们的工作做的还不够细致，下一步要都多在关心群众方面多改进。”
　　周启贵没想到蒋主任一上来就说了一番听起来好似在检讨的话，他忙笑道：“你们做的很好了，每个住户都基本做到了心中有数。”
　　两人互相寒暄客气了一阵，就听见蒋主任终于介绍起了思源社区：“思源社区居委会是最大的居委会，共有五千多户，接近两万人，占了老城区的十分之一。我已经通知了农机厂几个家属院的楼长和治安巡防队长，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他们知道什么都会说。”
　　社区民警也来到了现场，与周启贵打过招呼后，道：“我还算比较丁大国，他就在我们辖区。”
　　周启贵道：“一年前，丁大国在家里摔断了腿，后来社区安排志愿者把他送往了医院，然后半年内他就在养老院居住着，回来之后他有没有什么异样？”
　　社区民警想了一会儿道：“我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至少我这里没有听到什么反映。”
　　蒋主任说：“他从养老院回来之后，我们去他家里看望过他，他的精神状态倒是看着还没有以前好了，说几句话就累的不行。”
　　社区民警道：“丁大国为人比较本分，就是脾气不太好，见到看不惯的人就喜欢骂人，偶尔因为他乱骂人的事情被人打过，后来我们去处理过也教育过他，他还是听进去了，反正以后再外面就几乎不再开口骂人了。”
　　谈话间，陆续有人来到了居委会。半个小时后，农机厂几个家属院的楼长和治安巡防队队长等一些老同志都来到了居委会。周启贵简要说明了此行的主要目的，然后说道：“今天我们来和各位老同志交流，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就是想听一听都丁大国的看法，包括他的家庭关系、朋友关系、日常生活中比较特殊的细节，都可以谈，越详细越利于我们后续工作。”
　　周启贵和周民过来开这个交流会，核心是要调查出在丁大国身边是否存在“第二个人”，丁大国通过他掌握了解沈家的近况，从而制定出详尽的实施计划。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比较啰嗦的老头，来来回回像是车轱辘一般回忆着农机厂曾经的辉煌，没有什么价值。周民听了半截就出去上厕所去了，只剩下周启贵仍旧稳稳当当地坐着，耐心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等他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老头仍然在眉飞色舞地聊着，不过早已是离题万里。居委会的蒋主任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大家发言还是围绕丁大国的家庭情况，别扯其他的事情。”
　　老同志又讲了几句，然后匆忙收尾：“丁大国我不太熟，我就不谈了，你们接着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老同志陆续发言，但依然没有什么价值。第四个发言人是一位老奶奶妇女，她的口音很重，身上有股子浓厚的药味，牙齿漏掉了几颗，说起话来很漏风。周启贵和周民都要全神贯注才能完全听懂。
　　老奶妇女神情很激动，道：“丁老大造孽哟，女人死的早，留下他一个人，以前我也给他就介绍过几个女人，但是他都看不上，这么多年他就一直孤家寡人地活着，现在好了，老天爷要把他的命给收走了，也算是种解脱吧！”
　　周启贵道：“为什么说老天爷要把他给收走？”
　　老年妇女道：“他说他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让我以后别给他介绍老伴儿了，免得耽误人家，我一听，哎哟，可不是造孽嘛！他们家丁玲也死的早，现在不过才十几年他也得病垚走了，这一家人命都太苦了！”
　　丁玲去世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居委会的人对她有很深刻的印象，毕竟当年丁玲失踪后大伙儿都帮着丁大国四处寻找过，此时从这个老年妇女口中再次听到丁玲的名字，想到这一家人的遭遇，难免都有点唏嘘。
　　周启贵问：“他是什么时候给你说的这话？”
　　老年妇女认真想了想，道：“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对！就是去年，那个时候他的脚还没有摔断！”
　　居委会蒋主任的话比较有代表性：“丁大国确实很不容易，他女人丁玲被人折磨成那样，解救回来后，他是又当爹又当妈的呵护照顾着这个女儿，那段时间他出门看见我们还会和我们打招呼，人还会笑一笑，自从丁玲去世后，他就整个人都变了，阴沉沉的，不说话，平时见面就点点头而已。不过，他倒是没和咱们社区的居民闹过什么矛盾，至于刚才说的他得绝症这事儿，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如果是真的，我们社区肯定会出钱出力帮扶他的！”
　　交流会持续了一个小时才结束呢。走出居委会办公室，周启贵将丁大国身患绝症的事情告知了陈光明，陈光明一点都不惊讶，因为赵宇那边已经在区人民医院拿到了丁大国完整的病历资料——资料上显示丁大国在2014年1月13日的一次社区组织的老年人常规体检中发现肺上有大片阴影，后经过再次检查确认丁大国为肺癌晚期，生存期一年。
　　“生存期一年？”挂断电话，周启贵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周民问道：“如果丁大国只有一年的活头，这是去年的结论，那是不是说如今的丁大国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周启贵没有接话，他好似有点明白了丁大国作案的那个契机了——人之将死，了却心愿？想到这里，他想起了丁大国佝偻的腰身，道：“我们杀个回马枪，再去会会丁大国，看看他是不是有种解脱的姿态，心里有没有牵挂，一眼就能看出来。”
　　丁大国的家就在农机厂家属院附近，两人熟门熟路地上了楼，两人站在门口能听见屋内传来破风箱似的咳嗽声。敲了敲门，这一次两人没有吃闭门羹，房门打开，丁大国看见两人一点都不惊讶。他眼睛下面全是黑乎乎的大眼圈，如同大熊猫一样，额头上还有一块红肿，开口就语气平静地问：“你们想知道不是都从我的老邻居口中知道了嘛，还找我来干什么？”
　　得！看来刚才的交流已经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周启贵指着他额头上的红块道：“这是怎么回事？”
　　丁大国抬手摸了摸，然后才“哦”了一声道：“刚才眼睛忽然就看不见了，一黑一倒地估计就给撞上了吧。”
　　“你还吐血了吧？”周启贵指着垃圾桶里染满血迹的纸巾，问道。
　　丁大国看了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两位警官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问话，如果没有，我想去睡一睡，有点累。”
　　周启贵发现丁大国的脸色确实太难看，整个人就像一根燃尽的蜡烛在风中颤颤巍巍，他心里软了下，点头道：“好吧，这几天你不要出门，我们需要随时来找到你。”
　　丁大国站在丁玲的遗像前，手里拿着三根香，闻言，脊背僵硬了下，而后慢悠悠地回答道：“放心吧，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就陪着我们家的丁玲，哪里都不去。”
　　从农机厂家属院出来之后，天空忽然闪过一道惊雷，本以为有场大雨会降临，结果只是一场虚惊，只有寒风吹得更加带劲，像是谁在号啕大哭一样。那哭声里掺杂着缕缕血丝，闻之让人不忍再听，只能捂着耳朵快速跑过。


第51章 汇集
　　1月26日晚上十一点，各方面的情况陆续汇集起来。
　　第一，从区人民医院拿到了丁大国2014年至今的所有病历资料：2014年1月17日，丁大国参加了社区为老年人组织开展的体检，在体检中发现肺部出现大面积阴影，后经过再次复查证实患上肺癌晚期，生命存活期仅有一年。丁大国在这一年时间里没有进行任何癌症治疗，只开具了几个疗程的中药，据给他看病的医生所述，丁大国的肺癌已经实现了骨转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一次去看病，是因为丁大国已经出现了吐血的症状，医生要求他立刻住院治疗，否则他极有可能在睡眠中被自己喉咙的血窒息身亡。
　　至此，丁大国决定在今年向沈家动手报仇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他命不久矣。
　　第二，在对向晚意的询问中，他承认自己确实支付了丁大国的医药费和养老院住宿费，也承认认识丁大国，认识的起点就是2014年三月份的那一次在家里摔断腿被志愿者送往急救中心，向晚意自述对丁大国伸出援手皆是因为可怜同情他的遭遇。在调查中，发现向晚意与丁大国并不是如他所说的联系不多，相反他们今天在医院有过碰面，但在碰面过程中，两人的表现非常异常，彼此装作不认识，先后进入洗手间，怀疑是在掩人耳目。
　　所以，凭借着向晚意与沈家有着长达十几年的纠葛，他对沈家的情况应该说是了如指掌，不排除丁大国是通过他的突进，掌握了解沈家的近况。
　　第三，沈明非今天在医院忽然受到刺激晕倒，事发前他的表现明显是看到了什么，经过大量的视频排查和人员摸排，所有门诊楼里的视频都没有拍到门诊大楼长椅处，但经过询问护士站的导引员和当时就在长椅后方位置一个病患，均证实当时坐在长椅上的是一个老人，经过照片确认，此人就是丁大国。所以，沈明非是在忽然看见丁大国受到刺激晕倒，这说明沈明非在案发现场应该见过丁大国的，只是因为失忆被他暂时性遗忘，目前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的范开琼主任已经制定了对沈明非进行刺激唤醒的治疗方案，目前嫌疑人已经确定，方案将会更有针对性。
　　第四，从沈明非家中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已经破解了密码，在其邮箱草稿箱中发现了几十封没有发送出去的信件，收件人均为“MR.X”，值得注意的是，MR是先生的意思。说回这几十封信件，从2014年9月份开始，一直到2015年1月18日终止，一共有二十七封，以每周一封的频率在写信。信件内容为对日常生活的流水账记录，其中有几个重要信息，一是他的实习单位位于城东新区的大元外贸公司；二是这位MR.X先生和沈明非极少见面，信件中多次使用“远远看你”“又看见了你的车经过”“我就站在路边，你却没认出我”“你今晚下班又很晚”之类的语句；三是二十七封信件里对这位MR.X的情感是逐日递增的，但其中的情绪则是每况愈下；四是沈明非在12月1日提到搬出宿舍，直接就住在了大元外贸公司提供的宿舍里，觉得这样“可以离他更近一点”；五是在1月18日最后的一封邮件中，整封邮件的语气非常轻松，字里行间溢满了喜悦，多次用语“简直是在做梦一样”“他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原来是这样的”“太开心”“太激动”之类。所以，由此推断，沈明非在12月份至今的两个月就是居住在大元外贸公司的宿舍里，而他选择在这里实习且居住，只是因为他所追求的这个人也是居住在城东新区的。只是这个MR.这个前缀究竟是笔误还是其他用意，还需要深挖。
　　第五，丁大国、向晚意还有沈明非三人的近一年来的生活经历和社会关系的调查还将持续深入。同时，氰化钾的来源已经排除了通过地下市场的渠道购买，因为氰化钾属于管制药品，只有各大院校的化学系有，目前也排除了大学校园里已有的化学成品。现在只剩下了一种突途径，就是自行制备，但要进行自行制备首先就得具备这方面的知道，丁大国是否具备，还有待调查。
　　刑侦大队汇总所有信息以后，在1月27日上午八点，第五次案情分析会召开，参加沈家灭门案的全体成员参加此次会议。从1月20日案发至今，折磨枫林区刑侦大队的沈家灭门案终于七天后露出了曙光。陈光明头发凌乱，双眼充血，精神却尤为兴奋，道：“经过我们六天的奋战，已经把沈家灭门案的最大嫌疑人锁定在了丁大国的身上，如果丁大国是沈家灭门案的凶手，那么他如何进入沈家成为沈家家宴的座上宾便是其关键点，我觉得我们挖的还不够深，我个人认为丁大国在和向晚意之间关系并不平常，丁大国与沈明非是否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关系，为何会给沈明非喂下安眠药留下他的性命。但是，经过我们的调查，我们发现了丁大国作案的触发点，就是他身患重症活不了多久，但这其中又有个问题，既然一年前就已经知道得了癌症，为何会拖到今日重症的地步，这里头是否还套着另一个触发事件。我们围绕这个时间点，可以发现沈明非在半年前认识了一个叫做MR.X的人，半年前放弃考研，半年前开始实习，丁大国半年前离开养老院，时间交集点在半年前，我怀疑半年前沈明非和丁大国在半年前产生了交集，这就是其中的另一个触发事件，这一部分要做详尽调查。”李侠目光扫过陈光明鬓间的白发和手中的香烟，很想劝他别抽这么多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重新把思绪放在案情上。
　　其实要找到沈明和丁大国交集过程中的触发性事件并不好找，毕竟丁大国少有出门，沈明非也不是个爱交际的人。周启贵被陈光明吐出的烟味给勾起了烟瘾，他也从兜里拿出烟，点燃后狠狠地抽了一口，道：“两人都是在半年前生活有了变化，既然丁大国这边变化小，那就从变化大的沈明非这方调查，半年前时间跨度不算大，他的信件中已经得知了他半年来的实习单位，可以从这里入手去调查一下他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
　　陈光明把烟头摁进了烟灰缸，那里面全是堆成小山的烟头，他说道：“贵叔这个看法很不错，下一步继续由你和周民负责。”这是陈光明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喊他贵叔，这一声让周启贵眼眶微微有点发涩，多年来心里对兄弟的愧疚始终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当得知陈光明是负责沈家灭门安的指挥，他更是难以面对，只要一看见他，就能想起曾经和兄弟并肩作战的日子。而今天他这稀松平常的一声“贵叔”，却让他骤然间松快了不少。
　　接下来其他侦查员陆续发表自己的看法，中途的时候廖副局长也急匆匆地加入了会议室，因为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他必须前来做最后的加油打气和指导指示。此时会议进入到了最后的总结发言阶段，陈光明长话短说：“指证丁大国的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部分，但是仍旧有可能会被丁大国否认，其实现在并不是抓捕丁大国的最佳时机，考虑到丁大国的身体随时都会倒下，所以我建议立刻行动，抓捕丁大国，同步要对刚才提到的问题逐一查清楚，雁过留声，肯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发现，必须一个点一点的去筛选。目前我们的警力不够，我会联系社区民警协助你们开展工作，分项分组，谁有遗漏谁就有责任。现在是上午十点，抓捕丁大国应该是在下午两点之前，我希望在明天下午两点，也就是抓捕后24小时内能靠着大家提供的证据把丁大国拿下来！”
　　讲完之后，陈光明侧过身对廖海峰副局长道：“廖局，你做最后的指示吧。”
　　廖副局没有拿捏什么领导架子，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啰嗦，声音铿锵有力地道：“我同意陈队长的意见，立刻行动，抓捕丁大国”。会议之后，刑侦大队全部动了起来，直奔农机厂家属院丁大国的家。
　　而此时，丁大国跪坐在丁玲的遗照前，手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盒子里都是些小女孩才用的发夹，头绳还有一些明星照，照片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些幼稚的喜爱之语。他的嘴角挂上了笑容，似乎是看见小时候鲜活灵动的丁玲，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却只摸到一团空气，是啊，她死了好多年了，扔下爸爸死了好多年了啊.....


第52章 抓捕
　　1月27日，天气阴沉，一场大雨酝酿中。思源区社区民警接到枫林区刑侦大队的通知后，联系了居委会的蒋主任一同在农机厂老家属院里。围观的邻居见状都上前打探着消息，社区民警都是这片的老熟人，以前见着居民都是笑吟吟的模样，今日看来却是过分的严肃，弄得附近住户都知道这片区出事了。
　　下午两点，“沈家灭门案”专案组的队长陈光明，侦查员甘霖、任思齐、赵宇，勘查室主任李暖，法医室主任向丽萍，以及借调的寺前镇派出所民警周启贵、周民和李侠乘坐一辆中巴车来到了农机家属院。在思源派出所的配合下，陈光明带队径直上了楼，围观人群中小老头看着警察前去的方向，再联想到早先周启贵向他打听过丁大国的事情，他的后背顿时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即使是大冬天，他也感到了一阵犹如烈日般的灼烧。
　　甘霖上前敲门，门没关，抬手轻轻一碰就给开了。屋内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檀香味，昏暗的光影中一个人影跪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是正在燃烧着的三支香，门推开带进来的风吹得那香烟摇摇晃晃。陈光明看着光线都暗了一半的屋里，由着这股静默泛滥了一阵，随后才开口：“丁大国，我是枫林区刑侦大队队长陈光明，也是‘沈家灭门案’专案组的负责人，这是我们的拘捕证和搜查证”。说完，陈光明便走到丁大国面前，向他出示了局部证和搜查证。
　　站在外围的居委会蒋主任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脸色变幻不定，实在是想不明白丁大国居然就是这段时间山城市传的轰轰烈烈的灭门惨案的凶手！
　　地上的丁大国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甘霖心中猛跳，和陈光明对视了一眼，忙走进了几步，喊了几声“丁大国”，好似把他从遥远的天边给拉了回来，他慢腾腾地“嗯”一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甘霖。甘霖道：“麻烦你出示下你的身份证。”他开始走既定的流程，陈光明和其他人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站在后面等着陈光明下达指令。
　　丁大国两手撑着地，甘霖上前扶了一把才将他扶起来，他这才艰难地站起身，晃悠悠地走到茶几边，众人的目光移向茶几时，才愕然发现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很多证件，有红色房产证、红色户口本、绿色低保户证件、医保卡等等，最上面就是身份证。这样呈现出来，似乎是丁大国在交代后事一样。他拿着最上面的身份证给甘霖，目光却是看向周启贵：“都见过几次面了，还不能确定我是丁大国嘛。”
　　甘霖没说什么，核实以后，陈光明开始说道：“丁大国，这是我的警官证，还有他们的警官证”，身后的侦查员都在丁大国面前出示了警官证，然后陈光明继续道：“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在传唤证上签字，并跟我们到枫林区刑侦大队接受调查。”
　　丁大国微笑道：“为什么传唤我？”
　　陈光明神情严肃，简洁地道：“你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丁大国想了想，而后干脆利落地点头：“那就走吧。”出门的时候，丁大国正巧看见蒋主任愕然的神色，温和地冲着他一笑：“蒋主任，很感谢你多年来的关照，我到公安局走一趟，麻烦你帮我把家看好，尤其是我家丁玲的东西。”
　　陈光明仔细观察着丁大国的一举一动。他脑中原来就有丁大国的各种资料，包括视频资料、调查笔录、邻居走访等等，此时面对面观察丁大国，往日平面的形象顿时变得立体多变了起来。
　　带走丁大国以后，社区居委会干部蒋主任看着满屋的警察，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警方告知了蒋主任情况后，立刻正式开始对丁大国家的搜查。拍照和录像结束之后，就开始在房间里搜查与案件有关的物证和生物检材，其中沈明非的外套、氰化钾都是此次搜查重点。农机厂家属院位置偏僻，楼上住户不多，多以老年人为主，此时楼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群众，在社区民警的配合下，这些围观群众只是远远盯着进进出出的警察，并不敢围过来。
　　陈光明在丁大国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农机厂以前是国营企业，丁大国也算是技术干部，后来因为为了照顾丁玲就从农机厂辞职了，但农机厂先前分配给他的这套房子并没有收回，反而低价卖给了他，也让他晚年有了安身之处。这套老房子两室一厅，约五六十平方米。陈光明在房间里连转了三遍之后，来到周启贵身边，现在他越来越觉得，周启贵作为曾经的一线老刑警，他的逻辑推理能力确实很值得参考与借鉴，他说道：“丁大国的家很简单啊，电视就这么一个老牌子的电视机，还长期没有打开过，上面灰厚的很，柜子里都些药品，还有一张存折，上面只有两万多块钱。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吃得也很简单，日子确实过得相当简朴，和一般的孤寡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也看了下，丁大国家里最多的就是丁玲的物品”，每个老刑警都有自己熟悉的侦查套路，周启贵最喜欢查找犯罪嫌疑人的日记、影集和社交网站，他先前去过丁大国的卧室，除了墙上那一面的丁玲照片，还在卧室衣柜里找到了丁大国珍藏的十分完好的影集。影集里几乎全是丁玲的生活照，多数是她的单人照，但所有的照片都停留在1995年以前，那个时候丁玲才二十出头，正是人生中最富有朝气的年岁。另外还有一些家庭照，除了丁大国和妻子意外，还有丁大国的父母，但那些照片都因为年长久远，照片严重发黄，许多五官表情都被岁月模糊掉了。从这些影集中可以看出丁玲明显跟丁大国的合影最多，与父亲的关系更为亲近。
　　周启贵把影集放回原处，继续对陈光明说道：“影集并没有什么异常，看样子丁大国不一定会将沈明非的大衣带回来，那双鞋子就算是意外了，可惜被他察觉很块就烧到了。”
　　陈光明不置可否，他刚才就发现丁大国跪坐的旁边有一个铁盒子，此时拿起来打开铁盒子，铁盒子装着丁玲的私人物品，其中有不少是丁玲小时候用过的小玩意儿，还有丁玲读书一块来获得的奖状已经一些信件。看样子丁大国确实很爱这个女儿，可想而知丁玲的去世对丁大国而言确实是一击重锤。
　　甘霖走进卧室里，神情严肃，声音低沉：“发现了一些安定药片和一些止疼药，其中安定药已经空了好几个盒子，应该是服用过，我查了查，肺癌晚期的骨转移全身都会很痛，应该用来缓解疼痛和帮助入眠的。”
　　陈光明“嗯”了一声，继续道：“病历找到没有？”甘霖点头道：“找到了，就和那些药品放在一起，上面写的和我们的调查结果一致，确实是肺癌晚期。”
　　陈光明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低头继续翻看铁皮盒子里的那些信件，十几分钟后，陈光明眼中闪烁着亮光，他从中拿起一封信件，指着上面的嗯地址道：“这一封信藏在这些信件中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遗漏的，你看这个地址，城东新区大平小学，熟悉吗？这是大坪小学统一印制的新年明信片，感谢一年来对学校教育工作的支持关心，丁大国怎么会和城东新区大平小学扯上关系？说明这里面有我们没有掌握到的信息。”
　　周启贵也拿过明显片，看着明信片上的地址拧眉想了想，电光火石间他忽然就想到了：“向晚意！大平小学的前身是城东煤矿厂厂办小学，向晚意以前就在这里读的小学！”
　　陈光明神情顿时振奋起来：“丁大国为什么和大平小学有关系，我不相信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有熟悉这里的人才会下意识地选择这个地方，这是人的本能。这张明信片面上是和丁大国有关系，说不定恰恰是向晚意和大平小学有关系。”他顿了下，稍微理了理思路，迅速对周启贵道：“贵叔，立刻联系大平小学，这是个没有指向性的问题，只能让了解案情的人亲自跑一趟，弄清楚丁大国对大平小学做了什么，当时的情形是如何？务必搞明白这个问题，否则即使抓捕了丁大国，但还有问题就像是被雾遮住了一样，看不清楚。”周启贵没有耽误，立刻叫上周民立刻开车前往城东新区大平小学。周启贵离开后，现场的搜查也进入了尾声，陈光明和社区主任交代了几句，主要是提醒她不要引起社区群众的谣传，稳定住大伙的人的情绪就行。


第53章 讯问
　　一个小时后，现场搜查结束，从丁大国的家里既没有找到沈明非的外套也没有找到毒药氰化钾。正值晚场时间，陈光明安排刑侦大队外面的家常菜餐馆送了盒饭进来，一行人驱车返回刑侦大队大楼，直接就在会议室一起吃盒饭。大家忙了一个下午，体力消耗很大，肚子早就饿瘪了，众人将脑袋埋进盒饭里，风卷残云般地将盒饭消灭地干干净净。
　　勘查室内主任李暖来到陈光明的身边，他打了一个饱嗝，说道：“丁大国的厨房里有一个铁盆，结合上次调查发现他有焚烧鞋子的可能，我们从中提取了一些残留物，看能否断定焚烧的是何物，另外向主任这里取走了十八份检材，我这里有十七枚男性脚印，回去和现场发现的指纹脚印作比对，应该就可以拿死丁大国了，这应该可以算是直接证据了。”
　　其他人闻言都望向了陈光明。陈光明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动，目光在窗外的依旧满目绿色的黄桷树梢上停留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就想到了丁大国被传唤时的轻松表情，停下脚步，道：“丁大国似乎就等着我们找他，我们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他一定都不吃惊也不害怕，甚至连一点挣扎都没有。他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不害怕。我从他的神情、身体语言看得出来，丁大国不在意我们要对他如何，也不在意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就好像他已经放弃了他自己一样。”
　　“这才是最恼火的！”周启贵拧着眉头，接过了陈光明的话头：“能够成为灭门杀人案的凶手，精神肯定有与常人有异的地方。以前我参加省里面犯罪心理学的培训时，授课的是一名犯罪心理学老教授，他曾经说过预谋性杀人案件的凶手动机明显基于一些心里满足的需求，比如解脱、控制、支配、个人兴奋点等等，从丁大国的经历来看，他的个人兴奋点显然是报复。”周启贵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丁大国的精神会不会有问题？”
　　陈光明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可是此时他却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道：“不会。虽然从今天的状况来看，丁大国面对警方时的表现太过于超然，似乎沈家灭门案和他没有关系，似乎他即将遭受到的惩罚也与他无关，他没有对警方的传唤表示惊讶，也没有表示出抗拒，这种状态在其他犯罪嫌疑人身上都没有出现过，我们平常抓捕归案的犯罪嫌疑人表现都非常疯狂，与丁大国被捕时的平淡表现形成鲜明对比。我认为他会有这种表现，不是说他精神有问题，而是正因为他的时日不多，沈家也死了，所以他已经没有遗憾了，病死和在监狱里等死，或许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结果殊途同归，他又何必对警方的动作表示抗拒。”
　　陈光明喝了口水，继续道：“我再多说两句，大家也都想一想，待会儿我们将会对丁大国进行正式讯问。丁大国这个人，自从丁玲去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整天阴沉沉的，但是他的内心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丁玲所遭受过得一切，或许她从未放下过要替女报仇的想法，只是种种客观因素阻碍了他的实施，终于他得了重病，时日不多，这让已经归于平静的念头重新沸腾起来，身穿重病成了第一个触发点，但还有一个隐藏的触发点加速了他计划的布置与实施，待会儿在审讯的时候就要多注意挖一挖这另一个触发点事件。他的计划都在医生给他判定的一年生存期内，尤其是在最后一月生存期内他终于完成了心愿，对他来说，他得到了解脱与满足，今天我们去找他，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已经看淡了自己的生死。”
　　“但是我觉得丁大国并非真的超然生死，否则他不会如此提前对作案路线进行踩点，事后又对警察的调查来访如此警惕，立刻烧毁疑似沈明非的鞋子，还有藏起沈明非的大衣。目前虽然指纹、脚印、作案路线都可以指证丁大国，但更为详尽的动机、作案经过还需要他交代，我认为接下来的审讯是一场硬仗，丁大国依旧不能真把他当做一个看淡生死的重病老人来看待，而且我总觉得他与向晚意之间的联系在本案中显得很奇怪。”周启贵取出香烟，准备抽一支，自从“流放”到村镇派出所之后，他已经很少抽烟了，借调进专案组后，烟瘾又不知不觉地增大，特别是在开会讨论研究案情时，只要抽起来就没有停下来过。
　　晚上七点钟，刑侦大队大楼二楼会议室里，参加预审的老预审员周向前等同事都坐在了会议桌前，桌上摆了一场排“沈家灭门案”的卷宗，是所有参加案件侦办同事的心血与成果。
　　周向前已经提前花时间了解了沈家灭门案的详情，此时他最先发言：“丁大国的女儿在被沈涛囚禁那几年里遭受过残忍的对待，解救后又满身病痛没撑几年就离世了，对丁大国的打击应该是非常巨大的，这个事件也许会极容易引爆丁大国的情绪，除此之外就是与沈家有关话题也会引起他情绪上的波澜，但是在这总情绪下说出来的话就很值得警方甄别了。”
　　陈光明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长呼出一口气道：“今晚是个难眠之夜，我们先去会一会丁大国，否则把他传唤来24小时不进行审讯，事后再想攻破他的心防就比较难了。不管证据如何，也不管各方调查如何，28号凌晨，咱们对丁大国进行第一次讯问，向晚意也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我看安排两个人去盯着向晚意，主要是防止他有离开山城市的行为，必要时我们要把他带回来配合调查。当然，因为丁大国本身身患重病，要提醒负责看管丁大国的同事，注意随时查看他的身体状况，有问题立刻报告。”
　　说完这些之后，陈光明便让其他人散了，他又和预审员老周就晚一点的讯问商量了许多细节。1月28日凌晨时分，陈光民和老周同时来到讯问室，开始第一次对丁大国的讯问。在进入讯问室之前，陈光明特意问了看守的同事：“丁大国的状态如何？”
　　看守的同事道：“丁大国就跟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该吃就吃，中间还睡了小会儿，后来好像是身上有点痛，还让我们给他吃了几片止疼药。”
　　“他现在怎么样？”陈光明比较关心丁大国现在的状态，就怕会对接下来的审讯带来影响。
　　同事摇头道：“没有了，现在人是醒着的，精神状态也还行。”
　　陈光明和老周来到监控室，监控屏幕上，丁大国坐在椅子上，微闭着双眼，双手平放在铁椅上面的挡板上，手心向下，五指张开，整个人姿态放松，连同呼吸都变得平缓而悠长。
　　陈光明道：“看他这副样子，好像真是对接下来的审讯亳不上心啊。他和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老周，你得使出杀手锏来才能打开他的心防啊。”
　　“既然说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我们就先一把一把地试一试，如果都不行，那就直接从证据入手。走吧，咱们去和他过过招儿。”老周又看了一眼手表，指着屏幕道：“丁大国，既然你对未来没有念想，那待会儿你就不要有任何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你对沈家所做的一切吧！”
　　陈光明点头：“是，既然他想要自我毁灭，那就干脆直接坦白吧，他省事儿，咱们也省事儿！”
　　老周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如此吧。他的遭遇虽然很可怜，但是他不能代替法律对他们进行惩罚，现在是法治社会，这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做法终究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啊！”
　　两人从监控屏幕上收回目光，在转身离开走向讯问室的时候，讯问里的丁大国忽然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停留在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露出一个沧桑的微笑，只是陈光明和老周都没有察觉到。
　　进入封闭的讯问室内，室内光线尽数集中在丁大国和两位审讯员身上，头顶的白炽灯从上之下投射下来，让丁大国的面容变得半明半暗，满是褶皱的面容在此种灯光的衬托下略显狰狞。
　　没有外人打扰，丁大国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非常敏感。从讯问室内的门把手拧开开始，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陈光明和老周走了进来，然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陈光明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丁大国的面前，道：“喝点水。”这杯水不过是个由头，他只是想再次近距离地确认下丁大国的状态，毕竟他是个老年人，还身患重病，极易发生审讯过程中的事故，每次审讯他都会尤其注重这一点的工作要求。


第54章 审讯（2）
　　老周目光深邃，继续追问道：“但是其中也有无辜的人，比如沈家的儿子，还有沈家媳妇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丁大国愣了下，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情况，半晌才冷言冷语地道：“要怪就怪沈涛两兄弟作恶多端，这罪报到了后人身上。”
　　老周问：“2014年1月19日你参加了思源社区的老年人体检活动，在这次体检活动中的你检查出了肺部出现大面积阴影，然后再复查中确认你已经肺癌晚期，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接受住院治疗？”
　　丁大国无所谓地笑了笑：“医生判定我只有一年的生存期，我不想再去受这份苦，我这辈子吃得苦已经够多了，老了不想再吃苦了，就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老周目光锋利了起来：“哪些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丁大国看着老周的脸色，似乎猜透了他想要知道什么，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道：“农机厂家属院附近菜市场有个大姐很热衷给我做媒，说实话我以前不打算找老伴，可是现在我想找个老伴，陪着我到处走走看看。”
　　老周立马点出他话里的问题：“在我们与思源社区居民的座谈交流会中，这位大姐也来过，她明确说你亲口告诉她，你生病了不要耽误对方，不用再给你介绍老伴了。”
　　丁大国没有反驳，只是道：“那是以前，我现在想换个活法了。”
　　老周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然后抬头，话锋一转：“2014年3月，你在家中摔断了腿，然后送往了急救中心医院，在这里你是不是认识了向晚意？”终于开始慢慢切入正题了，陈光明双手抱胸，目光犹如猎鹰般开始不错眼地紧盯着面前的猎物。
　　听到这个名字，丁大国并未出现过大的反应，他只是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回忆，一会儿他就点头道：“年纪大了，有些小事情不仔细想，还真想不起来。我和向晚意确实是在急救中心认识的。”
　　老周问：“是谁主动的？”
　　丁大国道：“是他，我当时摔断了右腿，躺在病床上痛的人事不省，陪我来医院的志愿者也还有其他的事情，不太顾得上我这里，向晚意那天也是喝酒喝猛了，我和他在一个地方输液，他见着我一个老人，可能看起来很可怜吧，就过来和我聊了两句，我们就这样认识的。”
　　老周问：“他后来还帮你垫付了医药费，是这样的吧。”
　　丁大国点头承认：“是的，他是个心地很好的小伙子。”
　　老周又问：“你出院以后，你们还有联系吗，当时有没有互相留联系方式？”
　　丁大国道：“出院以后没有联系，当时他留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但是我记性不好，写电话号码的那张纸又掉了，就没记住。”
　　老周立刻反问：“既然没有联系，那他为何会为你选择养老院，还为你支付了一年的住宿费？”
　　丁大国很顺口地解释道：“那是因为他虽然没有直接联系我，但是通过那天的志愿者了解到了我的情况，后来通过志愿者表达他想帮助我的想法，我本来想拒绝的，但考虑到自己确实右腿有伤，不太方便，就答应了他。”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唯一的异样就是向晚意对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老人有点过分的关心了。而到目前为止，丁大国所说的一切都与他们前期的走访调查结果相符，如果丁大国在其中说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真话，只在关键部分说谎话，那这次审讯将会十分困难。
　　老周面色依然沉稳，只是语气开始变得犀利起来：“你还记得和你在养老院同住的老人吗，他提到在去年五月你忽然就开始使用新手机，这部手机是谁带给你，给你的用途是什么？”
　　丁大国道：“是向晚意买来给我的，那次他是陪同领导来养老院参加慰问活动，顺便送了我一台手机，让我没事就靠着他打发时间，给了我以后我托人将丁玲的照片都给导了进去，没事儿就喜欢看手机里丁玲的照片，心里也多点慰籍。”
　　老周问：“你和向晚意碰面的时候会聊些什么？你们的关系如何？”
　　丁大国长叹一声：“我的年龄都可以算是他的父亲了，他是个年轻干部，我一个要死的老头子，和他能有什么聊的，而且我们也不见面，自然关系也就一般吧。”
　　老周紧追不舍：“你为什么在五月份忽然离开养老院，毕竟向晚意给你支付的是一年的费用？”
　　丁大国道：“我想丁玲了，想回家了，而且我还是习惯自己一个人生活，不喜欢和人同住。”
　　老周问：“从养老院提前离开，养老院负责人说过那笔剩余的费用是以现金的形式返回给了你，这笔钱你还给向晚意了吗？”
　　丁大国摇头：“没有”，他顿了下，好似现在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略微疑惑地看向老周：“你们不是说我涉嫌刑事犯罪吗，怎么老是问我向晚意的事儿，人家就是个热心助人的小伙子，前程光明着呢，你们可不能凭我瞎说的话给人乱定义！”
　　老周忽然笑了：“你好像很看重向晚意？”
　　丁大国面色一怔，而后点头：“他是个好人，我自然不希望他因为我受到任何的牵连。”
　　老周问：“你很介意我们过多关注向晚意？”老周话里话外都在绕着“向晚意”三个字打转。
　　丁大国的神色渐渐变得不自然，仔细看过去还略带点不满：“他又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你们警察是执法部门，当然可以想怎样就怎样。”这话说出口就有点无理取闹的架势了。
　　老周没就这句话作任何评价，语气一沉，问道：“你是否知道向晚意与沈家之间也存在着纠葛？”
　　丁大国几乎没怎么想，脱口反问：“这我涉嫌的罪行有关吗？如果有关，你们也不必从我口中得知，你们可以直接问他。”面对这个问题，丁大国的情绪出现了很强烈的反应。
　　老周决定换话题深入，他只需要试探出丁大国对向晚意的真实态度即可，话题一转，他问：“2015年1月10日，你人在哪里？”
　　丁大国快速地答道：“在寺前镇大运村。”
　　老周眯了眯眼睛：“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丁大国道：“这就是之前的事情，我也才从那里回来不久，自然没有忘记。”
　　老周继续道：“我们已经去过大运村，找到了你借助得那家名叫候勇的人家，据他家人所说，你称自己是水利局的离休干部，姓刘，来大运村是为疗养。那么，我想问你，你为何要撒谎？”
　　丁大国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或许没有想到警方在七天内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他低头喝了口水，遮住眼底泛涌的情绪，然后抬头，面色很难看地道：“我不过就是为了离沈家人近一点，我自知时日不多，不想带着遗憾离去，我希望能亲眼看见沈家过得不好，可是我去了之后才发现沈家过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忘记了沈家人造的孽！我不平不忿，想要去找沈家人出口气，就偷偷从大运村的后山进了台澳村，我随身带了很多写好的大字报，想要粘在他家大门外，但是我发现他家白天都是人来人往得客人，我没办法，只能放弃。”
　　又是真话中掺杂着假话！这个丁大国看着苦大仇深，生无可恋，结果竟是这般的难缠！看着完全配合警方的问话，实则始终在含糊其辞，在关键的地方完全避过。
　　但老周非常沉得住气，他问道：“你是怎么选中大运村的？据我们所知，你在丁玲去世后，已经多年不与外人来往走动，你是从何处何人得知大运村？”
　　丁大国摇头：“没人告诉我，我都是自己手机搜索出来的，就是用那个手机。”
　　老周看了眼陈光明，陈光明立刻黑甘霖发信息，检查丁大国的手机浏览记录。三分钟后，确实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多条有关大运村的浏览记录，证明他所说为真。
　　老周问：“大运村后山那条路，你能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小路？”
　　丁大国摩挲了下手掌，然后说：“那就是一个小河沟，沟底全是淤泥，也没什么好描述的。”
　　老周问：“大运村和台澳村之间有三条柏油路，走大路不走，为何走小路？”
　　丁大国道：“我怕沈家人看见我，就把我盯紧，我就什么也干不了了！”
　　老周拿起水杯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接着道：“你刚才说你想给沈家贴大字报，但是因为白条人多不便行事就放弃了，那晚上呢？后来呢？”
　　丁大国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道：“我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然后进他家了，还喝了酒，是白酒，喝完我就离开了。”
　　“什么时间？”越来越接近案件核心，老周和陈光明都正襟危坐，紧盯着他。


第55章 审讯（3）
　　丁大国语气异常平静地道：“1月20日晚上八点。”
　　对上了！但要让他承认并交代还有漫漫长路！
　　老周问：“什么时候离开的？是和沈家人一起吃的饭吗？”
　　丁大国想了想：“吃了两个小菜，下白酒，我坐了会儿就走了。”
　　老周开始发起攻击：“1月20日晚上沈家六点钟开始备餐，有村民经过沈家亲眼所见，且亲口从沈家人口中得知，当晚八点有重要客人要来用餐，如果你也是八点去的沈家，没有见到另一个客人，还是说你就是那个客人？”
　　丁大国瞳孔一缩，立刻有点激动地道：“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沈家确实没有其他的客人，我不明白你们所说的客人是谁？”
　　他这种有点慌张的态度着实容易引起警方的警惕，可是老周却并不打算深究，他换了另一问题：“详细说一说20号晚上至21号早上八点的行程。”
　　丁大国已经察觉出自己刚才回答的太没有水平，此时听到老周问他，他很快平静下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们既然把我带到公安局来，说明你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有必要让我再说？”
　　老周道：“你认为我们知道些什么？”
　　丁大国道：“很简单啊，你们既然都找到了侯勇，那么也一定找到了我进台澳村的路线，你们肯定还把我20号当天所有的行踪都查了一遍。”
　　老周道：“我们查是我们的事，你还是得按照程序说一遍。”
　　丁大国露出一个很厌烦的笑容，他皱着眉头道：“我可以不说，你们有什么办法或者证据直接摔在我面前吧，我年纪大了，这么坐着回答你们的问题实在是太累了。”
　　老周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你确定你不想回答，是不是我们上了证据，你才会全部交代？”
　　丁大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再次重复道：“我有点累了，你们不能搞疲劳审讯。”
　　老周笑了：“懂得挺多，陈队长——”，他转头看向陈光明，征求他的意见，陈光明也觉得这样下去只会激起丁大国的逆反心理，索性晾他一下，这一次已经摸到了他的命脉，第二次审讯就可以直攻命门了。
　　第一次都丁大国的审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结束后走出讯问室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两人各回各办公室打算稍微眯会儿。两个小时后，早上六点的时间，枫林区刑侦大队的人马开始全体出动：一组前往城东新区大平小学调查丁大国感谢明信片的由来；二组传讯向晚意，调查他与丁大国之间的关系；三组前往区人民医院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确认沈明非治疗情况，必要时询问丁大国的基本情况他是否知晓；四是前往大元外贸企业，调查沈明非在该公司的实习情况；五是再次搜索丁大国的家，寻找是否保留有氰化钾。
　　陈光明直接负责向晚意，他一直都觉得丁大国之间关系的微妙，他认为丁大国对沈家人的恨之入骨和向晚意对沈家人的隐忍不发都有点异曲同工之妙，能品出一点古怪。
　　中午时分，临时请假前来的向晚意第二次来到枫林区刑侦大队，今天的向晚意穿着一件灰色短款羽绒服，下巴上还冒着胡茬，双眼充血，一看就是没有睡好的样子。陈光明把他带进了询问室，和讯问室不一样，这里有绿植鲜花，软垫座椅，还有充足的阳光，是一个并不会让人感到压抑的地方。向晚意独自坐在询问室里，焦躁不安，走来走去。见到一名年轻警察经过，他忙起身走过去问何时开始，那警察冷冷地看了一眼，也没搭理他径直走了。陈光明和李侠一直在监控室观察着向晚意，李侠看见今天向晚意的表现有点诧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急躁，咱们见过他两次，两次他都很平静，喜怒不言表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陈光明道：“也许是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和我们玩点心眼了呗。”李侠还是没明白，但陈光明已经走出了监控室，往询问室去了。
　　“向先生，又见面了”，李侠一进询问室就笑呵呵地和向晚意打着招呼，好像是熟人一般，还顺手从兜里拿出烟盒，问道：“来支烟吗，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来提提神。”
　　向晚意不耐烦地冷哼道：“你们找我来干嘛？我今天事情特别多，能快点吗！”
　　陈光明指了下他射后的凳子，笑道：“坐下说，如果你觉得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工作，我们警方可以出面帮你向你的领导请假。”
　　向晚意面色僵了下，而后道：“不用了。”
　　“好”，与李侠的热情客气截然不同，陈光明神情冷淡，向他出示了警官证，按照程序问了向晚意的姓名、职业、家庭住址等基本信息，向晚意耐着性子一一作了回答，询问逐渐进入了警方预设的节奏。
　　“什么？丁大国涉嫌刑事犯罪？他一个老头儿，怎么可能？陈队长，你们能不能把话给我说清楚，不要弄得云里雾里的，能不能说清楚点！”向晚意皱着眉头，一脸的着急和不可置信。
　　李侠笑呵呵地道：“向先生，我们曾经和你有过两次谈话，在这两次谈话中你都承认你认识丁大国，并给予了他一定的帮助，除此之外，你和丁大国之间还有其他联系吗？”
　　向晚意目露警惕，问道：“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这和丁大国涉嫌的犯罪有关吗？”他的态度很是排斥，这让问话卡在这里进行不下去。
　　陈光明道：“向先生，你常年跟在领导身边，是个聪明人，丁大国接触的人我们都会逐一了解，不可能排除掉你。”
　　向晚意心里的一口气直接就被这句话给压下去了，他默了默，道：“好吧，你们问吧。”
　　李侠依旧笑呵呵，问：“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你和丁大国的真实关系如何？”
　　向晚意正要张口回答，就听见陈光明补了一句：“好好想一想，昨天我们一起在区人民医院，你问过你一个问题，你在沈明非在卫生中心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给的说法是你就在医院里没有离开。但是，昨天我们已经拿到了医院门诊内部的所有监控录像，你与丁大国一前一后从洗手间出来，同时在此之前你们有过短信联系，约定好了在洗手间见面。所以，不要再说你和丁大国之间关系一般，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你们俩之间关系绝不仅仅如此。”
　　向晚意之前还焦急地神色，在此时彻底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所有的焦躁、烦闷都不过是一场表演，而此时浮出脸面的沉稳、内敛才是真正的他。他往后将后背靠紧了椅背，对着陈光明微微一笑：“我和丁大国确实有一些联系，因为我们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和折磨，而这一切都是源于沈家，没有这些因素，我怎么可能会腾出时间和金钱来对待这样一个老头呢，毕竟我也是个利己主义者。我与他在医院约好见面，是因为我得知他的病情加重了，我实在不忍心见他被病痛折磨，所以就趁着昨天我正好要带沈明非复查，约他在医院见面，劝说他赶紧治疗，我完全可以支付他的治疗费用。”
　　陈光明道：“你以前谈到过你第一次愿意帮助丁大国，也是出于对他的同情，现在依然是出于对他的同情可怜，在这个过程中他是否与你多次谈及沈家的事情？”
　　向晚意道：“谈过，我与他本来就是同病相怜的一路人，我丧父丧母，他失妻失女，我俩自然会聊到沈家。”
　　陈光明问：“你们会谈到沈家的近况吗？丁大国一般是什么反应？”
　　向晚意道：“愤怒、不平、不甘、痛苦，这些反应都有，一个父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折磨成这副样子，在听闻沈家还过的很好的情况下，这些情绪反应都是正常的吧！”
　　陈光明好似赞同般地“嗯”了一声，又问：“你在离开沈家后，有再次回去过吗？”
　　向晚意看向陈光明：“这个问题之前你们就问过我，我记得我回答过了，我很少回去，几乎没有过。”
　　“那说明你对沈家的近况也不是特别了解？”陈光明反问。
　　向晚意道：“不是特别了解，都是从沈德口中得知的。怎么了，这和案件有关吗？”
　　陈光明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反问他，好似真有疑惑似的：“那你觉得丁大国是如何熟门熟路地就找到了沈家，还非常从容地进入沈家？”
　　向晚意感受到了一股子压力，他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二人，问道：“你们这样问，是已经掌握了丁大国杀害沈家人的证据了吗？如果没有证据，你们想要凭借我的说辞去推测丁大国的行为，这一点我确实无法配合。”
　　陈光明正要开口，李侠把笔记本递到他的跟前，上面写着一段话：沈明非发病晕倒前在门诊大楼见到的人正是丁大国！这消息来源于一个护士手机里无意间拍下的视频。


第56章 审讯（4）
　　这则消息来得可真是及时！陈光明和李侠对视一眼，都对这消息极为振奋。而关注着陈光明二人的向晚意则敏锐地察觉打了两人神色细微的变化。他有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一口灌了进去，以此掩盖自己心里的惴惴。
　　陈光明余光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问道：“再给你来一杯？”
　　“啊？哦”，向晚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忙给自己刚才的行为找补：“太口渴了。”
　　陈光明冲李侠递了个眼色，李侠便立刻起身去给他倒水，陈光明重新拾起关于丁大国的话题：“我昨天问过你，沈明非在晕倒前究竟看见了什么，你的回答是不知道。我现在在给你一次机会，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知道沈明非在晕倒前看见了什么？”
　　向晚意抿唇看着陈光明，似乎是想要透过他的表情来辨别那藏在背后的真相，可惜陈光明不动声色的时候，那道蜈蚣状的伤疤只会让他的脸显得凶相，其余不会再有其他表情。良久，向晚意才好似无奈地般地叹口气道：“好吧，我承认我确实知道沈明非晕倒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侠把水放在他的手边，陈光明问：“是谁？”
　　“丁大国”，话一说出口，向晚意好似大大地松了口气，道：“我在门诊大楼找到沈明非的时候，他就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我感觉不对，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个人，我看过去就发现他一直盯着人的是丁大国，然后他就晕倒了，但是丁大国并不知道这回事，你们当时问我我没说，是因为我担心你们会对丁大国施压，他已经病入膏肓了，经不起这些惊吓，而我只是出于好心，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向晚意后半句的话让人听起来颇有点急于撇清的样子。
　　陈光明问：“你说丁大国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让沈明非受刺激晕倒了？”
　　向晚意道：“是的，当时沈明非晕倒了，现场特别乱，我本来想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可是我后来就被领导叫走了，等我想起来问这回事儿的时候，他又被你们带到这儿了。”
　　陈光明问：“你有没有想过，沈明非看见丁大国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激烈的反应？”
　　向晚意脸上也是一副迷茫的样子，闻言他摇头道：“我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丁大国不苟言笑，看着比较凶，吓到沈明非了吧。”说完，又觉得这个说辞过于勉强，自己讪笑了两下。
　　陈光明问：“你小学是在城东县，哦，也就是现在的城东新区大平小学读的书吧？”
　　“大平小学？”向晚意想了想，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煤矿厂子弟小学吧，是的，我的小学的确是是在那儿读的，怎么了？”
　　陈光明问：“丁大国知道你的这些过往吗？你有和他聊过这些吗？”
　　向晚意不太确定：“我不记得了，我和他没见过几次面，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陈光明笑笑：“不重要，我就是想到这儿了，随口一问。”
　　向晚意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墙上的挂钟一掠，陈光明看明白了他那一眼的意思，他合上笔记本，对他道：“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因为案件还在侦办过程中，我们今天的询问内容希望你能保密，并且后期还需要你继续配合协助我们的调查。”
　　向晚意也笑了：“没问题，配合警方提供线索是每个公民的应尽义务，我没有二话的。”他说完这句话，笑容淡了点，看着陈光明和李侠欲言又止。
　　陈光明道：“向先生，有话就直说。”
　　向晚意便直接问道：“丁大国果真杀了沈家全家？你们是已经掌握了丁大国杀害沈家人的证据吗？我始终有点不敢相信，毕竟他年纪这么大，没这个能力可以把沈家都给杀死吧？”
　　陈光明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看着向晚意一阵不适，他为自己解释了句：“我可能太惊讶了，所以才多问了几句。”
　　陈光明轻轻一笑，意有所指地道：“看来你们果然是忘年好友。”
　　向晚意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不由得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陈光明走在他身侧，李侠走过两人直接将门打开，走廊上的动静传了进来，让向晚意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陈光明语气平静地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感叹下你们的友情，毕竟在审讯时，丁大国和你一样，也在维护你。”向晚意浑身一僵，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脸上笑了笑并没有对这句话多说什么。
　　结束了向晚意的询问，五组分开行动的人马也陆续返回了消息。一是周启贵和周民一大早就前往了城东新区的大平小学，大平小学前身是城东煤矿厂的子弟学校，在该学校就读的大部分是煤矿厂职工的孩子，后来煤矿厂破产，子弟学校被政府接手对外招生，并改名为大平小学。从大平小学那里反馈的消息得知，丁大国在去年五月份捐了两万块钱给小学，学校问了感谢这些好心人便统一制作并邮寄感谢明信片，而当时捐钱的手续是一个年轻人办理的，姓名不知，只有一个手机号，经过查证，该手机号正是向晚意，证实丁大国和向晚意之间的联系再次加深；二是甘霖和任思齐去了城东新区的大元外贸公司，意外发现该公司经营内容之一是采购进口化工原料，沈明非在该公司实习期间正是负责这一块的采购员，其中在12月份曾经替公司采购过一大批氰化物化工原料，沈明非正是经手人之一。此外，走访大元外贸公司的员工时得知，沈明非在14年12月至15年1月两个月一直都居住在公司集体宿舍里，但是每天晚上八点都会准时外出，他对外的说辞是要出去见人，这一块甘霖和任思齐还需要继续深挖下；三是区人民医院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的范主任传来消息，沈明非已经苏醒，脑部活动活跃，证明他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但是他始终不说话，无论你是谁都不开口，只有在向晚意来时他才会主动开口，范主任建议如果要对沈明非进行询问，可能需要向晚意的帮助，毕竟他只对向晚意表现出了极强的信任。
　　陈光明在办公室里听完了所有人的电话，然后逐一做出了后续的安排，脑子里有点乱，想找人说出来梳理梳理，又发现手下的人都出去了，李侠又在忙着整理询问笔录，赵宇忙着负责各个配合单位的联络沟通，索性把老周一个电话给叫了过来。
　　老周本来就在办公室里研究沈家灭门案，为第二次审讯丁大国做着准备，此时陈光明喊他，恰好是正中下怀。十分钟后，他拎着一袋子零食，晃悠悠地走进了陈光明的办公室，陈光明知道老周爱喝极浓的茶，倒是已经泡好了茶，此时见到那一袋子花花绿绿的包装，一下子就乐了：“你还吃这些呢，这不全是些女的爱吃的嘛！”
　　老周一听就不乐意了，张嘴就批评他：“你这是刻板印象啊，谁说只能女人吃零嘴，男人就不行啊，我这人不抽烟不喝酒，就爱这一口，你可别管了。”
　　陈光明笑着摆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管你了。来，我给你说说刚才返回来的最新消息，咱俩交换下想法。”说完，便将刚才手下几人的情况简要的说了说。
　　老周听完后，满脸地震惊，而他震惊的点主要在于沈明非，他手里刚撕开一袋酒鬼花生，半晌也没有吃，他说道：“沈明非不是是受害者吗，怎么他也掺合在里面啊，如果沈家人中毒的氰化钾来源和他有关，那他是不是也有问题啊——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道：“我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你想，沈明非在医院看到丁大国时直接刺激晕倒，而他又在两个月前经受过一批氰化物，这是不是说明沈明非和丁大国之间本来几存在交易，这个交易就是提供氰化钾，这毕竟是犯罪，所以他在看见丁大国时，才会吓到晕倒。”
　　陈光明想了下老周所说的这种可能性，逻辑并不通，他说道：“不对，丁大国恨透了沈家所有人，包括沈明非，他既然决定都沈家下手，就不可能不知道沈明非是沈德的小儿子，他怎么可能和沈明非有合作，况且沈明非是沈家人，他也没有理由提供氰化钾，让丁大国杀死自己的家人。”
　　“可是，沈家人中只有他被凶手刻意保了下来，这怎么解释？是不是可以认为凶手对沈明非有不同于沈家人的情感。可是这样一种情感放在丁大国身上实在是太怪异。”老周已经将案卷谙熟于心，此时更是信手拈来。
　　陈光明也认同他的说法，此时说起来更是觉得一团乱麻，就好像明明已经看见了真容，却发现那真容依旧掩映在浓雾中，模模糊糊的一团阴影，始终看不真切。


第57章 苏醒
　　区人民医院精神卫生鉴定中心大楼，还是上次那间病房里，沈明非头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手机，那手机页面正停留在一个新闻报道上，上面的赫然是“沈家灭门案真凶疑似落网！”新闻里详细报道了疑似真凶的许多生平经历，他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心惊，越看越觉得痛彻心扉。从那日在医院里突然看见那一张脸之后，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碎片就开始像是正在粘贴一般慢慢拼凑在了一起，透过这七零八落的拼图，他看了很多被刻意打碎的记忆，先前噩梦中那个藏在车灯背后的脸庞终于露出了真容——居然正是那个老人。
　　陈光明和李侠联系好范主任后，在28号早上就来到了鉴定中心，先是问过了沈明非的情况，范主任略带忧心地道：“经过我们的唤醒治疗，他的脑部活跃程度加强，我们试探性的将沈家的事情讲给他听，发现他的心电图出现极大波动，可以判定他恢复了一定的记忆，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他恢复了记忆，而是他不愿意开口，只有向晚意来了，他才会开口说话。你看——陈队长，要不要？”
　　陈光明拒绝了这个提议：“暂时不用，我们与他先谈一谈，他在病房里吗？”
　　范主任在前面带路：“是的，这两天他都醒的很早，醒来就坐在床上，也不说话，比起之前的无知无觉，现在更像是无欲无求。”
　　三人来到病房前，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户看进去，就只能看见沈明非的侧面，不过两天而已，他的头发好似更长了一点，遮住了后脖颈，病号服套在身上也像是大袋子似的，能听到里面叮铃咣啷的声音。陈光明推开门，嘎吱的开门声响起，沈明非转过了头，眯眼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辨认这两人的模样，良久他神色不变地又抓转回头，不发一言。
　　陈光明和李侠先后走进了病房里，范主任也跟着一道进来，被李侠礼貌地拦住了，范主任明白办案的纪律要求，提了几点病人的注意事项就把空间留给了三人。
　　陈光明拉过一张凳子，直接坐在沈明非的面前，笑道：“又见面了，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沈明非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吐出一个简单的“嗯”字。
　　陈光明对于他的反应出乎预料，他以为沈明非压根不会有任何回应，没想到他会有反应，这是不是说明沈明非的恢复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他继续问：“我听范主任说，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想起了些什么，可以和我么说说吗？”
　　沈明非慢吞吞地抬起眼眸，黑亮的眸子只是看着他，并不答话。
　　陈光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又说道：“向晚意今天什么时候过来？他昨天下午刚来了刑侦大队一趟，压了很多工作，估计会晚一点才会来看你了。”
　　瞬间，沈明非目光闪了一下，下一秒他就开口询问：“他去刑侦大队做什么？”语气里有点着急，似乎对这事很在乎。
　　陈光明很简单的一笔带过：“没什么事，就是配合警方调查一宗刑事案件。”
　　沈明非瞬间坐直了身体，继续追问：“刑事案件？他有什么可以配合你们的，他长期都在领导身边，他也没有其他朋友，怎么会牵扯进去这些事情的，不可能！”他说的极其肯定，好似对向晚意的事情非常了解。
　　李侠忽然打趣道：“你好像对向晚意很了解啊，他之前开始一直说你们之间没什么交情哦！”
　　沈明非默了会儿，垂下眼眸，而后抬头平静地道：“是，我们确实没多少交情，他这么说也对。”
　　陈光明说：“你想知道向晚意在配合警方哪一宗刑事案件吗？”
　　沈明非并不是个笨人，他早就看出来这个警察队长始终在故弄玄虚，吊着他的胃口，要是其他人他压根都懒得上心，可是....“陈队长，按照你们的纪律要求，可以说吗？”
　　“当然！”陈光明像个终于等到了鱼儿上钩的渔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之所以可以告知你，是因为这案子与你有关，这当然都符合办案的纪律要求。”
　　沈明非心里一动：“和我有关？”他愣了不过几秒，很快就反应过来：“沈家灭门案？”
　　陈光明点头：“是的，需要找他了解情况。”
　　沈明非急切地问道：“不是先前你们已经去过了他家，都已经了解过了吗，还有什么是需要了解的？”
　　陈光明笑而不语，李侠开口解释道：“纪律要求，涉及案情无法透露。”
　　沈明非腰身塌陷了下，而后又说道：“那天你们来他家里的时候，你们之间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我是第一次知道我大伯对他做得那些事。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和我们家的来往确实很少，我不认为他有多了解沈家，所以我刚才才会很好奇你们还会找他了解些什么。”
　　陈光明不打算再纠结这些问题，既然现在沈明非已经开口说话了，那么此时可以切入正题了，他递了个眼色给李侠，李侠立刻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举起来对着沈明非的脸，问道：“这个人认识吗？”
　　一看见照片中的这个人，脑海中的那些记忆便排山倒海般的涌来，他面色倏地变得苍白，像是刷上了一层白色粉底，他得心里咯噔一下，惨白的脸皮绷得紧紧，连同声音都仿佛套上了皮筋：“这....这不是....我在门诊大楼.....”
　　“这是你在门诊大楼看见的那个人，你能告诉我你看见他为什么会吓到晕过去，是他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吗？”陈光明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只是也示意李侠随时关注着他的状况。
　　沈明非木然地点头：“是，是他！”
　　陈光明让李侠把照片放在沈明非的手边，问道：“他让你想起什么害怕的事情吗？”
　　沈明非双手在无意识地颤抖着，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一阵又一阵呼啸而过的寒风，寒风凛冽，刀割般地割开他的皮肤，两束昏黄车灯照进他的眼眸中，他迎着那两道光向前不停地走，藏在车灯后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他能听见他低沉的喘息声，他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血腥味.....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沟壑遍布满脸，每条皱纹里都填满了人生的苦难，头发稀疏花白，闪烁着点点银色光芒，穿着一袭和黑夜不相上下的衣服，好像整个人就是黑夜的一部分，唯有一双本应混浊的双眼在黑夜里哟如星子般明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明非，里面溢满复杂的情绪。画面一转，他看见他正吃力地把一把刀插入男人的后背，那男人像一条死鱼一样挣扎了几下，就翻了白眼，他看见那人慢慢站直了身体，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还是那张脸，只是脸上布满了瘆人的腥红色，他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他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有一张熟悉的侧脸，几乎是在瞬间，他举刀刺向他和他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啊！”
　　“沈明非！！”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陈光明立刻上前控制着沈明非，李侠立刻呼叫范主任，并倒了杯热水给沈明非。沈明非浑身上下不能自已的抖动着，他的嘴里发出无意识般的呢喃——不要！不要！不要！
　　“沈明非，清醒一点！”陈光明凑到他耳边低声安抚着。似乎是陈光明天生自带煞气，硬是击退了沈明非那满心的害怕。他的眼中慢慢有了焦点，最后将目光聚焦在了陈光明的脸上，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双手紧握着被子，那些记忆已经把他骇得连声音都有些隐隐发抖：“是他，他杀了我大哥，我看见他拿刀直接刺入我大哥的后背.....大哥流了很多血.....很多血.....”
　　陈光明松了口气，光凭沈明非的指证，丁大国的罪行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但仍有很多细节需要了解，他正想继续问下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很快脚步声就停在了病房外，范主任微喘的声音响起：“陈队长，我可以进来吗？”
　　陈光明冲着李侠点头，李侠立刻走去开了门，范主任手里拿着药品站在门外，一开门目光就直接投向了沈明非，见他虽然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但总体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只是她仍旧不放心地问道：“陈队长，你们这是....还要继续？”
　　陈光明不想中途而废，点头道：“是的，我们时间有限，还有些情况需要向沈明非了解。”
　　范主任多看了沈明非两眼，实在是不愿意他的病人在病情未完全好转的前提下再次受到外界刺激，可是在重大刑事案件面前，她的这一点担心还真得往后退一退，她便没有再进病房，只是对沈明非说道：“沈明非，不舒服就给陈队长说，别硬撑。”


第58章 惊骇
　　沈明非已经对整个温柔的像是大姐姐的范主任非常熟悉了，闻言乖巧地点头。陈队长感谢范主任的理解，他也不能不领情：“范主任，你放心，我们会考虑到他的状态。”
　　范主任离开病房后，陈光明让沈明非喝了热水，等他情绪完全稳定后，便继续发问：“你还记得这人是谁吗？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来你家？你能想起多少就说多少。”
　　沈明非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手捧着纸杯，似乎纸杯的热度能够给他带了勇气，他慢慢地说道：“我只记得20号那天，我妈说家里有客人要来吃饭，我周五就已经回家了，我在市里读书，平时没事很少回家，那个周末我被喊回家了，问家人这客人是谁，我妈说是...说是别人介绍来的....说是水利局的离休干部，以前是水利局的大领导，让我们好好招呼下.....晚上八点我们开始吃饭，那老头就来了，还拿了一瓶茅台酒，他的话很少，我爸和我哥以为他是个大领导，就都捧着他，他们喝了很多酒，只是到后头我就不知道特别的困，本来想去三楼我的房间睡觉的....但是我实在是困得走不动路，就随便进了二楼的一间客房，就在客房里睡过去了。后来....后来我迷迷糊糊的醒了，就听见楼下有动静....那动静好像是椅子倒地的闷响声，我当时头晕眼花，实在是起不了身，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就感觉到了楼下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我就下楼去看....就看到....”，沈明非胸口激烈的起伏着，泪水在此时彻底决堤而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我看到....那个老头....正握着一把刀....那把刀已经完全刺入了我大哥的后背....我看见大哥的双手向门外伸着，好像爱过你是在求救，可是我好像连....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睁睁看着大哥在我面前咽气.....我后来才发现我爸我妈，还有大嫂、二哥二嫂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想要跑过去，可是我全身好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原地一般，我....我看着他们睁着眼睛看着我，看着他们死不瞑目....我的脑子嗡嗡乱叫，那人转头看向我，他只是对我笑了笑，我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我就完全失去了意识了，只知道要活下去.....不能死在他的手里.....我要活着指证他.....”
　　听完后，陈光明敏锐地察觉出沈明非话语中的模糊点，他问道：“你之前见过这个老头吗？”
　　沈明非摇头：“不认识，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说他姓刘，我叫他刘叔。”
　　陈光明又问：“你母亲说是别人介绍给你家的，还让你家要好生招待这位客人，你知道这个介绍人是谁吗？”
　　沈明非停顿了下，而后果断地摇头：“我没问过，所以不知道是谁介绍他到我家来的。”
　　陈光明察觉到他那一刻短暂的停顿，他记在心里，知道这里面藏着猫腻，他继续问：“这个人名叫丁大国，他的姓名与身份都是伪造的，现在我这样说，你会有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人的印象吗？”
　　沈明非的身体仿佛被人点穴了一般，脸色变幻不定，他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汹涌，对陈光明说：“上次....上次在向晚意见的家里，我好像听见你们提起过这个名字.....丁大国....你们问向晚意是否认识这个人...所以....”，他的话没有说完，停留在此处等待着陈光明为他将后半句补充完整。
　　陈光明将他后半句的话语续完整：“向晚意和丁大国之间是彼此认识的，而且关系并不一般。”
　　咚！咚！两道擂鼓般的声音重重地敲击在沈明非的心口上，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光明，似乎不相信这话，再次开口求证道：“你说，丁大国和向晚意认识？”
　　陈光明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沈明非抬手捂住心口，他感到心口一阵要命的绞痛，那痛来得非常猛烈，一下子就输送到了四肢百骸之中，他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耳边只有那句话在不停地浮动：丁大国和向晚意认识。
　　陈光明和李侠对视了一眼，双方都认为此时沈明非的反应有点微妙和古怪。陈光明继续深入问话：“丁大国和你们沈家的纠葛你是否听说过？”
　　沈明非点点头，而后又立马摇头，他把掉落在被子里的手机递给陈光明，声音低落地道：“我原先什么都不知道，上次你们找向晚意家里来找他的时候，我是第一次知道我大伯对向晚意做过的事情，这一次我从上面知道了我大伯对丁大国女儿做的事，但是我家里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我一直都以为我的家人是善良纯朴的，没想到.....”，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嘲讽又迷茫地苦笑。
　　陈光明接过手机，页面上正是早先时候沈明非看了好多遍的新闻报道，他大致浏览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猜测，但对于其中化名为“丁某”的凶手与沈家的纠葛却报道得八九不离十，陈光明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子就起来了，他把手机扔给李侠，声音里隐含着怒气：“你立刻联系下这个网站，要求他们马上撤下这条新闻，这都是从哪里泄露出去了！”李侠看着手机上的报道也觉得十分愤怒，他起身立马走出病房联系这家网站。
　　陈光明把手机还给沈明非，问道：“丁大国的女儿丁玲在20岁的时候，被沈涛拐回家当做媳妇，在四年间丁玲不停地怀孕不停地流产，后来在一场山城市公安局开展的打击非法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中被无意间牵带出来，警方在惠民村发现了被囚禁了四年的丁玲。丁大国在丁玲失踪后，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女儿的寻找，那一次解救丁玲，丁大国也是一同去过的，所以他是认识你大伯和你父亲的，丁玲被解救回去后，因为常年被囚禁，她非常容易受惊，而且很害怕男人，再加上她的身体在四年里因为不停地流产而完全虚空耗尽，她在沈涛入狱后一年就去世了，年仅25岁。丁玲去世后，丁大国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阴沉压抑，我们对他进行讯问，他始终都表示对沈家恨之入骨。这就是丁大国和沈家的纠葛。”
　　沈明非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殊不知其中的恶人角色正是自己的至亲，这是不是最大的讽刺。沈明非语气不稳地问道：“所以，丁大国就把我的家人全部杀死了，可是他为何不把我一块杀了呢？”
　　陈光明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沉默了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你在上楼睡觉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还能记起来吗？”
　　沈明非拧着眉头仔细回想，他能想起一阵笑声，一阵杯盘的叮当声，他坐在靠着楼梯的一侧，那瓶老人自带过来的茅台酒在他的杯子里浅浅的覆盖在了杯底，家里人说他酒精过敏，不能喝酒，老人便重新递给他一杯果汁，那是一杯橙汁，喝一口有点酸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而后一阵困意渐渐袭来，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他起身开始往楼梯走去，到了二楼他就已经走不动了，径直推开房门直接倒进了床里，然后沉沉睡去。
　　“你确定那杯果汁是丁大国给你的？”陈光明向他确认道，他实在是疑惑丁大国为何会这样做。
　　沈明非很肯定地道：“是的，是他给我的。”
　　陈光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在三丰村的乡道发现你光脚在路上瞎跑，然后把昏迷的你带回了医院，然后我们为你进行了抽血检验，之所以要有这一步，是因为——”，他抬眼再次看了下沈明非的脸色，似乎是在评估他的状态能否承受住接下来的真相。
　　也许是看出了陈光明的担心，沈明非双手交握，这是一种自我暗示的动作，然后就听见他说道：“告诉我吧，陈队长。”
　　陈光明见面前的男人故作坚强的样子，也只能轻叹一声如实相告：“是因为沈家七口人的体内全部检验出含有氰化钾，除了你大哥是刺穿心脏失血过多休克性死亡外，其余六人死亡的直接原因都是氰化钾中毒，而我们也对你的血液进行了毒理检验，发现你的体内没有一丝氰化钾，反而你的体内有安眠药的成分，说直白点，丁大国给你的那杯果汁里已经下了安眠药，所以你才会如此困倦。所以，你自己觉得丁大国为何为独独放过你？”


第59章 不信
　　这话一出口，陈光明就看见沈明非的脸刹那变得毫无血色，他的手脚开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像有无数的刺痛在身体上爬行，他能听见的声音好似在半空中漂浮：“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知道他口中的“为什么”究竟是在探求何种原因，只知道此时的沈明非好似七魂去了流魂，整个人呆滞地像是直接被吓傻了。
　　陈光明能够理解沈明非的反应，作为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当得知自己恰好是苟且偷生的那一个，他的情绪会有质疑、逃避、羞怯.....其实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找沈明非求证，但此时他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再继续询问，陈光明给李侠打电话，让他不用回病房，直接在鉴定中心等着他就行。陈光明对沈明非嘱咐和宽慰了几句，然后将沈明非的情况告知了范主任，主要是提醒她们要注意他不要有轻生的举动，作为沈家灭门案的唯一目击者和幸存者，他的人身安全关乎重大，范主任自然满口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从病房离开后，李侠边走边将刚才了解到的网站报道情况告知给陈光明，原来这篇报道的撰稿人是个网站的签约作者，平时就爱走街串巷打听些奇闻异事，此次听闻了沈家灭门案，不知怎么就给他打听出来丁大国和沈家的那些事，为了博眼球他在报道里将沈涛的罪恶大肆渲染，让看客对于沈家灭门案都抱着一种死有余辜的心情，而对“丁某”这个凶手却给予替天行道的评价，陈光明生气的点就在于这里，一旦案件中掺杂了过度的社会关注，那么在侦办中的一举一动都会别过度解读，影响案件的正常侦办。尽管现在这篇报道已经从网站上撤了下来，但舆论的压力已经在无形中施加在了各个办案人员肩上。老周打来电话，询问丁大国第二次讯问的时间安排，陈光明虽然觉得有关氰化钾的来源存疑，但沈明非明确的指证已经完全可以拿死丁大国了，决定下午三点开始进行审讯。
　　而此时，病房里的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沈明非已经保持着一个姿势半个小时没有动过了，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床单和被子，可是这片白色抓紧开始变色，渐渐染成了红色，还散发着腥臭味，他的胃一阵翻涌，早上吃下的一切都尽数吐了出来，被子上很快就被吐满了酸臭的污秽，曾彤进来查房时大吃一惊，又是叫人来换被子又是把他推进洗手间里让他自己冲洗，热水流过肌肤，血管与水流交错密布，像是无数条缠绕着身体的藤条，眼泪与热水交织着，分不清谁也谁。从洗手间里出来后，他的头发不停嘀嗒着水滴，后背很快就被浸湿，可是他现在有更急切的事情要做：他要立刻马上见到向晚意！
　　曾彤见他情绪不稳，不停地劝说让他休息，可是沈明非犹如吃了秤砣般，完全不答应，曾彤只好给向晚意去了电话，把沈明非要见他的事情告知了他，向晚意正随着王副市长在荣城考察调研，原计划是明天一早才会赶回山城，可曾彤的下一句话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因为曾彤说陈光明在沈明非病房里待了一个上午。
　　向晚意在28号晚上七点钟才急匆匆地从荣城赶到了医院，他这一路急赶慢赶，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这般着急。暮色降临，医院鉴定中心的白楼被黄桷树的倒影映衬得鬼影重重，无端让人有几分心悸。向晚意怕冷，这是小时候街头流浪时留下的习惯，只要一到冬季，他总会让自己穿多穿厚一点，就怕再次经受那种刺骨的寒冷。走到走廊尽头，一道斜长的光影投在水泥地面上，静悄悄的，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沉睡般。
　　他上前一把推开了门，病床上并没有人，沈明非坐在凳子上，听到他的脚步声，目光早就锁在了他的身上，比起以往那亲近信赖的目光，此时他的目光有点冷又有点深，看着他从进门，到挂衣服放皮包一系列工作，始终不发一言。
　　向晚意正觉得纳闷，开口想要问他是因为什么事把他叫回来，忽然就感觉到了身后一阵急急涌来寒风，在他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拳头直接就痛击上了他的面门，他愣了会儿，看见面前一张脸涨成紫皮色的沈明非，一把火直接就把他给点燃了，他抹掉嘴角的血，大吼道：“你干什么，沈明非？！你发什么疯！你他妈发什么疯？！嗯？！”
　　沈明非继续冲上前来一把薅住大吼大叫的向晚意，再次上手冲着他的脸又是一拳，这下彻底把向晚意给惹毛了，他直接就拎起沈明非的衣领把他摁倒墙壁上，抬手也是一拳打在了沈明非的右脸上。两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开始了互殴，动静之大直接就惊动了护士，几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的病房还有两个满脸青肿的男人，都是气不打一出来。几个女护士弄出一身的汗才算把两个男人给分开，护士给范开琼打过去电话告知了此事，范开琼可谓是十分震惊，她怎么也无法想象两个人因为何事才会大打出手，本想赶过来亲自看下情况，护士这边又说两个人都没事，只是互相脸部有淤青，这样的话范开琼就决定暂时不管，明日再详细了解是何种情况。
　　这边病房里，沈明非和向晚意各自占据着一张凳子，两人脸上都涂抹上了紫药水，互相看对方的眼神好似双方之间有深仇大恨似的。向晚意迎着这样的眼神，再也忍不住大声质问道：“沈明非，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哪根神经搭错了？我看你不仅失忆了，你脑子里问题还有不少！”
　　沈明非看着他的眼睛渐渐泛红，他压低声音，重重地喊了他的名字：“向晚意！”这一声里竟还隐含着哭音。
　　向晚意好似被他泛红的眼眶给拿捏住了喉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道：“你究竟怎么了，你急着让我回来做什么，现在说吧！我很累，想快点听完快点回去休息。”
　　“你认识丁大国，对吧？！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沈明非的声音又惊又恐又怒，额上青筋暴起，两只眼睛炯炯发光，仿佛要吃人一般。
　　向晚意看着他扭曲的面容，他怔了一下，没有任何回答。沈明非却不肯就这么忽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今天是分外黑暗的一天，反正都已经在黑夜里了，他不在乎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他语气执拗地继续问：“向晚意，你和丁大国很熟吧，你应该也知道丁大国干了什么？！”
　　说完后，两个人就像是雕像一般对峙着，互不相让，这样的沈明非让向晚意感到害怕和心虚。他错开目光，动了动酸痛的下巴，慢吞吞地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沈明非的脚下，一杯自己喝着，沈明非的始终随着他动作的移动而移动。良久，向晚意才重新坐回凳子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沉的叹息声：“是，我和丁大国是认识的。我和他认识的经过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可怜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而已。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目前因为涉嫌沈家灭门案被警方依法传唤了。再多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回答，满意吗？”
　　沈明非听完他的回答，先前的激动瞬间消褪，他睁着乌黑的眼睛，此时看着寂静又悲凉，像极了冬季旷野无风的夜晚。“今天，刑侦大队陈光明告诉了我一些案件的细节，我第一次知道，听起来就像是小说情节一样不真实，可是你知道吗，更夸张的是丁大国恨透了沈家人，大费心机将沈家人全杀死了，却在给我的饮料中下了安眠药，让我安稳地避开这场惨案。这是为什么呢？我在丁大国的眼中为何会成为一个例外，我记得自己明明从未和他有过交集的啊。还有，陈队长告诉我，沈家七口人，除了我大哥是被刀刺穿心脏失血过多休克性死亡之外，其余的六个人的直接死因都是氰化钾中毒。我记得.....12月3日，是大元外贸公司发货的日期，我给了你十毫克的氰化物，那是剧毒化学原料，我担心你别有用途，始终犹豫不决，可是后来你承诺是用在电镀上，我又想着这么少的量应该也不会出事，呵呵——”，他抬眼看着向晚意，目光凛凛：“向晚意，我家人却都是死于了氰化钾中毒，你能告诉我这其中有何联系吗？”
　　向晚意咬紧腮帮子，太瘦指了指他，语气悲愤地道：“你认定是我给你家人下得毒吗？！我是恨你家人，可是我不至于此！怎么，在这里替沈家人鸣不平呢？！呵呵，真是笑话！什么时候作恶者还能有清白了！既然你这样认为，你大可直接告诉警察啊，今天那个陈队长阿里了，你怎么没说？啊！”


第60章 再审
　　意料之外，沈明非没有接话。他看着嘶吼的向晚意，眼中最后的光点终于全部熄灭，他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神色灰败，他喃喃说道：“是你给我电话，让我给家里人说，那个刘领导是你的重要客人，要我们全家好好招待.....早知道......早知道.....是我害死我的家人，是我害死了我的家人......”，沈明非满心是又心虚又愧疚，又愤怒又无力，呆呆的自言自语，眼神空洞，不一会儿竟泪流满面。
　　脸上突然有种凉凉的异物感。沈明非收回目光，一道身影将他笼罩，向晚意弯着腰，正抬手擦着他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很粗糙很冰凉，动作缓慢，固执地仔他的脸上擦了又擦。沈明非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扪心自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向晚意红了眼眶，他站起来双眼低垂地看着他，冷冷地说：“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即使你什么也不做，老天也会出手收了作恶的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丁大国已经得了绝症，晚期肺癌并发骨转移，只有一个月的生存期了，他这一辈子很苦，前半生妻子早逝，和女儿相依为命，过得清贫安宁，后半生女儿骤然离世，留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后半生的苦本不该他受的，这是你大伯沈涛是你沈家人生生带给他的苦难，既然他命不久矣，那些没来及算的帐总要结账了，既然欠债人已经不在了，那就父债子偿，兄债弟偿吧！这样不过分吧？”
　　沈明非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呢，我大伯曾经那样虐待你，你是否也助过丁大国一臂之力？”
　　向晚意走到衣架边取下外套和皮包，转头看着他，冷声道：“虐待？何止啊——”，声音戛然而止，他顿觉无趣且心累，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时间不早了，我很累，想回去早点休息”，他顿了下，而后想了想又道：“你出院后还是回你自己的家住吧，我和你实在不是一路人。”说完，再不看沈明非一眼径直摔门离开了病房。看着仍在晃荡的房门，沈明非仿佛看见自己正在沼泽地里，不断下沉，儿而岸边早已无人可以来拯救他了。
　　1月29日，原定于28日就要对丁大国进行的第二次审讯因丁大国忽然休克导致往后推迟，这一推就直接推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依然是那间讯问室，只是考虑到丁大国的身体因素，陈光明特意没有给他扣上铁环，让他的双手可以自由活动。比起第一次审讯时丁大国的风轻云淡，这一次再见到丁大国，他整个人就像是冬季掉光的秃枝干瘪枯败，少了许多的生命力。
　　从一坐进铁椅里，他就一直不停地咳嗽着，今天依然是老周主审，陈光明配审，陈光明倒了三杯热水放在丁大国的面前。丁大国因为咳嗽满脸通红，良久才停下来，一通咳嗽结束后，他几乎是直接瘫坐在铁椅里，毫无精气神。
　　在第二次审讯丁大国之前，专案组都参加了此次审讯前的碰头会，成员互相传递着查阅了丁大国第一次审讯的讯问笔录和向晚意、沈明非二人的询问笔录，三人的笔录进行对比分析，都一致怀疑丁大国确实是作案人，但在细节方面难以自圆其说。陈光明在会议室白板上写满了与丁大国有关的线索和证据，大家共同重新梳理这些线索，制作了线索表格，确定了第二次审讯策略，即直接亮出沈明非见过丁大国这一关键性证据，力争一举拿下丁大国。同时，在审讯前，陈光明的手机里收到了周启贵传来的一段视频，考虑到丁大国捐款给大平小学的举动，陈光明有备无患，直接让大平小学的学生录制了一段感谢视频，以期用孩子真诚的感恩来击溃丁大国的防线，当然陈光明希望不要用到这段视频。
　　在等待两位警察发问的时间里，丁大国静静地坐在铁椅上，他的思绪开始纷飞，今天是1月29日，临2015年农历新年只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在早些年的时候，每当过年时丁玲都会和她在饭桌上和早逝的母亲一起过新年，这个仪式父女俩坚持了很多年，在丁玲开始进入高中并住校之后，这个仪式就开始变得七零八落了。等到丁玲读大学之后，这个仪式基本被废除了。他坐在审讯室的这个时间段里，忽然就想到了那些年和丁玲一起在桌上摆碗筷迎接新年的时光，瞬间就感觉十分的难受，丁玲去世后，每到新年就是他一个孤零零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听着院子里别人家的欢声笑语。他脑子里始终有两个清晰的画面，一个是丁玲那天去市立幼儿园签订劳动合同协议的那一天，当时她给自己做好了早饭，还说晚上想吃红烧肉，要和他好好庆祝下有了收入来源。时间过了这么久，他都还能记得那顿早餐里那碗小粥的清香味，这些年他早餐从来不敢再煮白粥也不敢在外面喝粥，就怕自己会不停地回想那一天。另一个画面是那一年去惠民村解救丁玲，在沈涛家时隔四年见到丁玲那一刹那的情景，女儿丁玲像个疯子一般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这副画面每每想起就像是炮弹一样射/进他的脑海中，成为他无数个夜晚摆脱不掉的噩梦，他在夜晚惊醒，再次入睡却无论如何都赶不走这个画面。
　　老周看着似乎陷入无边悲伤的丁大国，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拉回丁大国的神思。丁大国抬起眼皮，将正在下滑的身体往上提了提，沙哑着声音道：“开始吧。”
　　老周掏出一支烟，问道：“要来一支吗？”
　　丁大国缓慢地抬起手，老周将烟点燃然后递给他，他接过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冲着老周点点头：“谢谢。”
　　老周坐回位置里，和陈光明点了下头，而后开始了问话：“1月27日，你去了区人民医院，对吗？”
　　丁大国承认：“是的，我上次已经说过了，我是去复查。”
　　老周又问：“你去区人民医院前是否已经和向晚意有过短信联系，约好待会儿在医院见面。”
　　丁大国皱了皱眉头：“你们应该问我案件的问题，怎么又和上次一样问我向晚意的问题？”
　　老周脸上的笑容全部收敛，他语气一重：“你当然有权拒绝回答，但是你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现在请你回答刚才我的问题，是还是不是？”
　　丁大国憋了一口气，默了许久，只好点头道：“是。”
　　老周又问：“好。然后你和向晚意先后进入门诊大楼洗手间，半个小时后你们两个人才出来，这段时间里你们说了什么？”
　　丁大国没有说话，有一种被人发现的怒火。老周紧追不舍，道：“你不说也没关系，并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讯问。你从洗手间里出来之后，是不是就在门诊大楼歇了一会儿，当时有个人在看见你的面容后直接吓晕了，你猜猜这人是谁？”
　　仿佛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而且还认为是个笑话，他说道：“我知道我自己长的吓人，但也不至于把人给吓晕吧？”
　　老周面容严肃：“我没有和你开玩笑，那人名叫沈明非，是沈德最小的儿子，也是你在案发现场放走的那个年轻男人，他在事发后受到刺激暂时性失忆，但是你的出现导致他再次受到刺激晕倒，是不是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但这就是事实，他在晕倒后苏醒了过来，对于那段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你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吗？”
　　丁大国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瞪着老周。
　　老周道：“他说他看见你拿刀刺入了沈明理的后背，还说你连他也要杀死，只是他跑得快，才免于一死！”
　　“他说谎！”丁大国脱口而出，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他索性昂起头，梗着脖子，看起来像是在与警方较量，又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从一开始你们就说我涉嫌杀害沈家全家，我再次声明，我虽然很希望沈家人全部下地狱，但是我没有杀人，你们要再说我涉嫌杀人，就直接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你们就是诬陷！等我出去了，我就要告你们！”
　　“丁大国，大坪小学，还有印象吧？”陈光明忽然开口，到了这个时候，按照预定方案，陈光明开始刺刀见红了，“这里是城东煤矿厂的子弟学校，曾经是向晚意就读的小学，不管怎么说和你都没有关系，反而是和向晚意的关系颇大，我们发现一个现象，在整个案件中，向晚意的身影总是无处不在。”
　　说完这句话，陈光明紧紧地盯住丁大国，观察其神态变化。果然，“向晚意”三个字一出口立马让丁大国神色大变，只是他选择此时并不开口。


第61章 交代（1）
　　老周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张大平小学邮寄过来的新年贺卡，老周对丁大国道：“我们的人已经去过了大平小学，你把去年从养老院离开后得到的那一笔两万元的住宿退费一分不少地全部捐给了大平小学，学校的负责人提到当时有一个年轻人帮你办理的，这个年轻人就是向晚意吧？”
　　从开始与警方对话以来，丁大国的态度总是会因为“向晚意”这三个字而出现波动。当“大平小学”四个字出现的时候，他的头朝左边偏了偏，几秒钟后又迅速地矫正过来。从“沈明非恢复记忆“到“向晚意在背后助其捐款”两件事情先后出现，让丁大国产生了慌乱，显然这两件事并没有在其算计之中。他终于有了真切地慌乱，冷哼一声：“我一个老人做点好事，又不懂流程，便想请向晚意帮忙，然后他提出来直接捐给他的学校好了，那地方他熟悉，再加上这两万块钱本来就是他的，他说捐到哪里就捐到哪里，我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丁大国的解释合情合理，老周点头：“这个解释我们接受。但是刚才你为何说沈明非回忆的内容中有说谎的部分，是他哪里不对？”丁大国语塞，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周不甚在意地笑笑，道：“从第一次审讯你就一直让我们将证据摆出来，说不要浪费你的时间。这次是第二次对你的审讯，我们都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只是我们要的是你的主动交代，而不是警方的被动施压。”
　　丁大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逃避这一切。老周语气严厉地冲他吼道：“丁大国，怕死就直说，不用装出满不在乎的怂样子。你不主动交代也没关系，我们自然会再从与你有关的向晚意、沈明非身上下功夫，那个时候你想要不牵扯他人的想法也终究会落空！”
　　丁大国猛地睁开眼睛，忿忿不平地看向老周，他的鼻尖微微有些冷汗冒出。良久，他才猝然低下了头，闷闷地道：“我说。”
　　老周满意地点头，不再支线延伸，开始按照审讯提纲一问一答：“1月20日当日的行踪是如何的，仔细说一说。”
　　丁大国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还要说一次？”
　　老周抬眼看他：“别疑问，直接回答。”
　　丁大国愣了一下，继而道：“1月20日我去了沈家，手里还带着一瓶早就备好的茅台酒，以水利离休干部的身份去了沈家，进门的时候沈家果然在忙着备菜，等着待会儿招待我。”
　　老周道：“那个时候几点？”
　　丁大国说：“新闻联播刚刚结束，应该是七点半吧。”
　　老周颔首：“继续往下说。”
　　丁大国说：“因为我提前到了沈家，晚饭还没有准备好，沈德就招呼我去了他们一楼的KTV包房，我们在那里面还唱了两首歌，然后他们家的小儿子也进来坐了会儿，就到了吃饭的时间。”
　　老周道：“当天晚上始终只有一个客人吗？”
　　丁大国点头：“是的。他们真以为我是水利局的离休干部，一直讨好我来着，哼，见人下菜的东西！”
　　老周问：“然后上桌吃饭后，你如何让沈家人全部中毒的？”
　　丁大国有些得意洋洋地笑了笑：“很简单啊。我带了瓶茅台酒去啊，这样才和我离休干部的身份相符合的嘛，我就把毒下在了茅台酒里。”
　　老周问：“你是怎么做到你自己没事，而他们中毒的？”
　　一旦决定了主动交代，丁大国此时的表现才算是毫无保留全力配合：“我说自己喝不了酒，就喝得果汁，他们既然要讨好我，自然会非常顺从我的心意，我提什么要求他们都会满足的，啊，这就是身份的魔力啊！”
　　老周继续问：“你下了多少量的氰化钾在白酒里面？”
　　丁大国道：“我不记得了。”
　　老周有意采用咄咄逼人的语调，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忘记了？”
　　丁大国眼中滑过一丝慌乱，但他依旧强装镇定：“我确定不记得了，老年人嘛，记性不好。”
　　老周冷笑一声，道：“那为何沈明非也没有喝酒？”
　　丁大国道：“他说他酒精过敏不能喝酒，就给他换了和我一样的果汁。可惜啊.....沈家人本来全该死的！”
　　老周问：“是啊，沈家人七口人唯独留下一个活口，就是沈明非，你为什么独独放过他？”
　　丁大国沉默了会儿，才道：“他和我女儿走的时候一般的年龄，或许是心有不忍吧。”
　　老周又问：“你之前说过你对沈家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对沈家的情况都是从他人口中听说来的，按理说你对沈家应是无差别的对待，可是你却对沈明非是个例外。你刚才自己说是心有不忍，但是我们发现沈明非的体内有安眠药的成分，而他自己也承认在这之前让只喝过一杯果汁，所以你是临时打算下的安眠药还是早就计划要留他一命？”
　　丁大国笑了笑：“这有什么区别吗？”
　　老周道：“当然有区别。临时下的药说明你确实是出自对沈明非的不忍心，可提前就计划好了要把他支开，这里面的缘由是什么？总不会你真的与沈明非有什么联系吧？”
　　丁大国摇头：“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拿沈明非的命，他是个书呆子，沈家的事情他都不知道，既然如此我也算给丁玲积点福好了，留他一命好了，不过我估计着这小伙子后半辈子也不会过得多好了，毕竟一家人都死了，留下他一个，这种滋味我经历过，像什么呢，像每天都有千万只虫子在你身上啃噬一般的钻心刺痛，哈哈哈，那滋味真是折磨人啊......”，丁大国在苦笑中眼角迸出泪水。
　　老周又问：“安眠药从哪里来的？”
　　丁大国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道：“我本来就失眠，医院开了一些，后来我没吃，就攒下来了，就用到这儿了。”
　　老周问：“氰化钾又从哪里来的？”
　　丁大国道：“找别人买的。”
　　老周紧盯着他：“找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买的，买了多少？”
　　丁大国眯了眯眼睛，放在铁板上的双手迅速地握拳又松开，显然此时他的内心十分的紧张，老周没催促他，只是补充了一句：“我提醒一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的任何话我们都是可以查证的，什么叫雁过留声，这就是，所以好好交代，如实交代！”
　　丁大国垂下眼皮，良久抬头，语气平静地道：“警官，你不管问什么，我只要记得的，都会老实交代，可是如果我我忘记了，你们就算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老周轻哼一声：“也就是说，刚才的那三个问题你忘记了？”
　　丁大国点头，不说话。
　　老周和陈光明对视一眼，陈光明示意可以暂时放下这个问题，继续按审讯提纲往下发问。老周便继续问：“你给六个人都倒了白酒，他们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丁大国道：“很快.....我们刚开始并没有喝白酒，是到中途才开始喝白酒的，所以发病的时候，应该在九、十点钟的样子吧。”
　　老周问：“顺序是怎样的？”
　　丁大国脑子里忽然就嗡嗡乱叫一通，对答许久，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了明显疲惫，他喝了口水，只记得自己张口机械式的回答了句“不记得了”，就失去了和两个警察对话的兴致，一股难以抑制的痛苦涌上心头，莫名的痛苦是这几年独居生活的常态，到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来了之后却如同洪水过境一般，洗劫身体的各个角落，连一个细胞都无法逃脱其中。
　　中间那个老警察又问了几句，可是丁大国耳边始终嗡嗡作响，完全没有听清楚。老周和陈光明都观察到丁大国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浮现出一种苦相。陈光明和老周借着喝水的机会短休息了一会儿，也让丁大国自行调整下。
　　短暂休息后，审讯继续，由陈光明说：“既然你不记得沈家人死亡的顺序是怎样的。我就帮你回忆下。第一个是沈德，因为他白酒喝了很多，吞食的氰化钾也是最多的，所以在入口一分钟内他就迅速发病死去，连一点呼喊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和沈德同时发病的还有沈明义，他也喝了很多白酒，所以发病时又急又快，然后是沈明理、吴素芬，最后是肖琴。其中，沈明理身体里含有少量的氰化钾，致死原因并不是氰化钾中毒，而是后背那一道刺穿心脏的贯穿伤，当时沈明理并没有死掉，他发觉了你的意图，试图着跑出去救命，你自然不能放过他，直接拿起厨房用的餐刀一刀刺入了他的后背，因此刀柄才会留下你的指纹，成为指证你的证据。”


第62章 交代（2）
　　陈光明犹如站在当日的现场一般，居然将细节都讲的清楚明白。丁大国耳边的鸣叫已经消失，但是他知道仍旧会在不经意间再次出现，刚才是中年警察的声音将他的神思重新拉了回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此刻，他的额头上出现了大量大颗大颗的汗珠。老周端过去一杯水，道：“喝口水，好好回答。”由于这次审讯没有对他的双手进行束缚，他可以自如地端起水杯喝水。
　　陈光明问：“刚才我所说的顺序是否正确？”
　　丁大国木然地点头：“是，完全正确。”
　　陈光明继续问：“沈家六口人都被你杀死了，你是怎么安然无恙地离开的？”
　　丁大国瘫在椅子上，看着陈光明，说道：“我刚把沈明理刺死后，就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我没想到沈明非居然在这个关口醒了过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可是不是都说只有死人才不能开口，可是我不能让他死，那就把他吓出毛病，这样一个疯子说的话就没人信了，于是我就拿着刀做出故意要杀他的样子，他果然被吓到了，直接就冲了出去，我没那个体力去追他，反正我该报的仇已经报了，对我来说，足够了。”
　　陈光明抓住了他谈话中微小的破绽，道：“你说，你不能让他死，为什么？”
　　丁大国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睛向右边转了转，似乎是在回忆自己刚才究竟说过什么，过了会儿，他才道：“我说过了，他的年纪和当年丁玲去世时的年纪差不多一般大，我于心不忍，既然一开始就留了他一命，后面我就不会后悔。”
　　陈光明问：“你是如何离开的？”
　　丁大国道：“我的衣服和鞋子上沾满了沈明理的血，没法继续穿了，就把沈明非脱在客厅里的外套和鞋子换上，然后沿着台澳村和大运村的那条小路原路返回了，我知道大运村凌晨四点又去城里的早班车，就搭的那班车回到市里面了。”
　　陈光明问：“你自己的衣服鞋子扔在哪里的？”
　　丁大国不假思索地道：“就扔进了沈家后面的池塘里。”
　　陈光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池塘”两个字，然后继续问：“沈明非的外套和鞋子呢？”
　　丁大国道：“都烧了，先烧得衣服，后来打算烧鞋子的时候，你们警察就上门了，我怀疑你么迟早会查到这些，就在第二天把鞋子也给烧掉了。”
　　至此，丁大国杀害沈家六口人的犯罪事实基本清晰，陈光明知道其中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清楚。他合上笔记本，用一种闲聊似的口气与丁大国说话：“丁大国，最近还在吃药吗？”
　　丁大国愣了下，似乎是没有警察会忽然提这个问题，但他依旧老实回答：“不吃了，就这样吧。”
　　陈光明两手交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道：“大仇得报是什么滋味？”
　　丁大国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熄灭，他讽刺地看向陈光明：“人死如灯灭，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我也该离开了，和我家的丁玲在下面碰面了。”
　　陈光明将一旁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个视频，他把屏幕调转方向对着丁大国，道：“这是我们去大平小学调查时，拍摄的一段视频，你可以看看。”说完，就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中，喜笑颜开又纯真的小学生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大声地对着镜头道：“丁爷爷，我们都非常希望能够见到您，感谢您给我们的帮助，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丁大国完全没有料到陈光明会给他这个视频，如果这个画面在其他地方播放，他不会有任何的触动，可是此时此地看见这个视频，却让他无端有种心虚、痛苦、迷茫等各种复杂亲故的涌现，如果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他的内心暂得到安静，那就是学校，小孩子纯真的脸庞能洗涤他内心的所有不安。
　　直到视频播放结束后，丁大国坐在铁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直直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保持在椅子上。讯问室出现了短暂的静默，老周拿起水杯喝水，陈光明也拿起水杯喝水，讯问室出现“咕噜咕噜”的喝水声。丁大国感到口渴，他双手捧住纸杯，却发现双手无力到竟然连纸杯都端不起来。
　　沉默良久，陈光明放下水杯，问道：“大平小学的校长说，向晚意的整个小学生涯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对这里感情很深，因为那个时候他父母健全，是他最为美好的时光。这些你知道吗？”
　　丁大国眼神游离，脸色灰白，沉默不语。
　　陈光明重复道：“他提出将两万块钱直接捐给大平小学，为什么不以他自己的名义，而是要以你的名义呢？”
　　丁大国继续保持沉默。刚才视频中出现了小学生们的身影，在这之后丁大国的情绪急转直下，出现了多少犯罪嫌疑人在讯问室内常会出现的“沉默”现象。陈光明知道丁大国和向晚意之间的关系不调查清楚，这个案子光从证据链条上来说就不完整，检察院也会打回进行补充侦查。所以，他只能继续施加压力：“你如果不说，我们也有其他办法去了解这一切。”
　　“唉！”一道长长的叹息从丁大国的喉间飘出，这叹息声中有无奈，也有某种释然。他慢慢抬起头，神情恢复如常，微笑道：“你们的动作确实很快，居然查到了这么多。是，我承认我和向晚意是同病相怜的忘年交。可是这又如何呢，你们总在审讯中提及向晚意，无非就是怀疑这案件不是我一人做的，怀疑向晚意是我的帮手，但是你们得拿出证据啊，就像你们拿出我作案的证据来啊，到那时我绝对心服口服。”
　　丁大国低下头，喝了口水，道：“沈涛沈德两兄弟都是猪狗不如的混蛋，我女儿在他两兄弟的手里头吃了多少苦头才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可是最后还是因为那四年的折磨让她丧饿了命，而向晚意呢，他的父亲本来不该死的，为了替沈涛的班，自己下了矿井，结果矿井渗水他爸被淹死，他爸死了后，沈涛想要登堂入室，霸占他母亲又霸占那笔补偿款，向晚意母亲的去世沈涛脱不了手！沈涛为了得到补偿款，把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孩儿带到家里当牛做马的使唤，可惜，坏人自有天收！就是淹死的死法太便宜他了！”说到这里，丁大国想起第一次见到向晚意的场景，再次泪光闪烁。
　　那天丁大国在家里摔断了腿，社区志愿者把他送往了急救中心医院，他独自睡在担架上，右腿钻心的痛让他意识渐渐模糊，忽然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丁大国？你是丁大国吗？”丁大国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个长相干净的年轻男人，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闭上眼睛并不想搭理他。只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猝然睁开了眼睛——“沈涛，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沈涛？”丁大国顾不得右腿上的疼痛，一把抓住面前年轻男人的袖子，力气之大直街掐进了那人的胳膊里。
　　年轻男人并没有摆脱他的手，只是顺着他的力气弯腰，凑到他的耳旁轻声说道：“我是向晚意，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知道你。二十年以桥正里前，你的女儿丁玲被沈涛拐进了惠民村囚禁，四年后才得以解救，只是一年后她就去世了——”
　　话还未说完，担架上的丁大国就像是发怒的狮子一把薅住了向晚意的衣领，他咬牙切齿地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告诉我！”
　　向晚意握住他的手稍稍用力就将他的钳制给解除了，他叹息道：“你不用对我有敌意，我和你一样，沈涛害死我父母，我与他势不两立。我打听到了你的事情，一直都想要见见你，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
　　丁大国听说他父母被沈涛都害死了，心里一滞，再开口时语气就软了下来：“你见我干什么，我一个孤寡老头！”
　　向晚意目光在他的右腿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道：“我父亲要是现在还活着，也比你差不了多少岁吧！医药费我给你付了，还有我看你一个人生活，你腿摔断了，生活也很不方便，我给你找个养老院，你暂时到那里去休养，怎么样？”
　　丁大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我不能因为我和你有同样的遭遇就白占你的便宜，你一个人打拼，攒点钱也不容易，不用了！”
　　向晚意闻言，笑了起来，道：“我以后叫你丁叔叔吧。您得保重好身体，我们得看着沈家倒大霉呢！”
　　丁大国脱口问道：“什么意思？！”向晚意却不肯再往下说了，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就把他交给了志愿者离开了医院。


第63章 交代（3）
　　丁大国接受了向晚意的好意，按照他的安排在从医院离开后，直接就住进了颐养养老院。从住进来开始，他那一次没有说完的话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完，丁大国心里的疑惑越发浓烈，终于在五月份，他居然再次见到了这个年轻人，年轻人站在领导旁边看起来意气风发，是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本以为就这么遥遥看上几眼就行了，没想到他会专门抽时间来见了他一面，还送给丁大国一个智能手机，说是以后电话联系。
　　从这以后，一老一小两个人之间开始靠着这部手机有了联系，渐渐地，他对向晚意有了无条件的信任。在他的眼里，向晚意是一个看着风光实则苦命的孩子。有一天，向晚意在电话里忽然就哭了，他说今天是妈妈的忌日，他又想起了那暴雨倾盆的一天，他的妈妈上吊身亡，留下他一个人，他恨所有害死他妈妈的人，他要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他无法安慰，只能陪着他一起叹气，只是那一天之后，他总会告诉他沈家人如今过得有多好，他们有多贪婪、有多恶毒等等让人越听越心寒与心惊的话语，那深藏在心底的怒火终于像一株小火苗一样窜成了一把大火！凭什么他和向晚意两个被沈家害得如此之惨的人要永远活在愤怒与仇恨当中，而罪魁涡首的沈家人却享受着安逸富贵的生活，这不公平！这绝对是不公平！既然老天爷迟迟不惩治这一家人的罪孽，那就让他亲手了结这一切吧，反正他也已经活够了！！
　　“丁大国，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在一片黑暗之中，陈光明的声音仿佛是一道闪光，丁大国的身体轻飘飘地在空中晃荡，想要循着陈光明的声音从黑暗中逃离出来，良久他才终于像是回魂了一般，整个人大汗淋漓，满目迷茫地看向陈光明：“你....你说什么？”
　　陈光明看出他的不对劲，他再次问道：“我问你，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丁大国悲凉地摇摇头道：“没有了。沈家人该死，我不后悔，反正我也该死了，死之前拉着沈家给我陪葬，给我丁玲谢罪，我已经很满足了！”
　　今天的讯问即将结束，陈光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丁大国，轻言细语地问道：“再问一次，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丁大国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没有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陈光明道：“你所说是否属实？”
　　丁大国答：“属实。”
　　陈光明起身递给他一个本子，道：“你看一下本子上面的记录，与你说的是否相符？”
　　丁大国扫了一眼，就还给了陈光明，道：“和我说的都相符。”
　　最后在讯问笔录上签完字，丁大国好似卸下了所有包袱，有一种奇特的轻松感洋溢在他的脸上，他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成为阶下囚，哎，只跟说人生真的很奇妙啊！”
　　陈光明在这时忽然说了一句话：“向晚意应该会很感谢你，毕竟以你的一己之力替他也报了仇，摆脱了沈家人的多年贪婪。”
　　这话说完，丁大国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凝固。他看向陈光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有话想说，最后也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只是，在走出讯问室时，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人生中的那些悲欢离合的场面就像电影一样，带着灰蒙蒙的颜色。他右脚刚刚跨出讯问室，深深的痛苦和忧郁便铺天盖地而来，并没有因为自己大仇得报和向警方坦白交代而失去踪迹，反而在此刻犹如刀刻斧凿般的深刻，他手扶着门框，望向前方，他看见在前方的走道上，一个身穿背带碎花裙的小女孩伸出双手，笑吟吟地走向他。
　　陈光明和老周望着脚步缓慢的丁大国，心情沉重，只觉得有一股沉闷之气盘旋在心底，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排解出去。等到丁大国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里，陈光明和老周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取了一支烟，站在讯问室外面走廊上的垃圾桶狠狠地抽完了这支烟。
　　将烟头扔进垃圾桶之后，老周扯了扯的衬衫，笑道：“后背全是汗水，一场硬仗啊！丁大国还有在乎的人，否则无法从其打破心防，万幸啊，你也别闷着，终归是认罪了。”
　　“罪倒是认了，可很多细节却在可以模糊警方，这些细节不补充完整，检察院那里就过不了关。”陈光明显得有点兴趣索然，继续抽烟。
　　老周心里也是清楚这些问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丁大国是灭门案的凶手是毋庸置疑的，无论细节如何补充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确实也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用沈家这么多条无辜人命来陪葬，确实可恨残忍。”
　　陈光明按灭香烟，拍了拍手上的烟灰，道：“丁大国犯罪，而且是重罪，我们抓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他明显在很多细节地方一带而过，这不正常，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作案呢，那另一个人是否也应该承担自己的那份罪责。”
　　沈家灭门惨案是由山城市公安局上报给省公安厅的重大刑事案件，从案发到凶手归案只花了九天时间，可谓是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各大媒体开始拥挤在枫林区刑侦大队就是想要获得第一手完整的案情资料，廖副局长征求过陈光明的意见，是否要接受记者采访并向社会公布案情，陈光明考虑了会儿，还是拒绝了，理由很充分，案件仍在完善调查中。
　　1月30日，案发后的第十天，沈家灭门案专案组所有人员在大队会议室参加第七次案情分析会。相比之前的会议内容，这次会议的主题更加明确与突出。陈光明开门见山地道：“首先，我要感谢在座的各位同事，正是有了你们的辛苦付出和无私奉献，沈家灭门案才有了今天的成果，在这里廖副局长让我向大家转告一声他的问候，‘大家辛苦了！’好，刚才我说过我们取得了沈家灭门案的成果，但是这个成果是阶段性的，为什么说是阶段性的？因为我们在审讯丁大国时发现他在很多关键点上存在模糊回答的情况，比如氰化钾的来源；比如他是如何取得沈家人的信任；比如他是为何要提前给沈明非下安眠药让他避开这一切；更比如他和向晚意之间是否存在合作的可能性。”
　　陈光明语气一顿，随即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就在白板上画出一副关系图，白板上有沈涛、沈德一家、丁玲、丁大国、向晚意、向阳、江梦庭的名字，他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上了连接线条后，这些名字就变成了这样的关系推导图：（1）沈涛—丁玲——丁大国；（2）沈涛—向阳—江梦庭—向晚意；（3）沈德一家—向晚意—丁大国。这些人在图中渐渐构成了一个整体，宛如一根鱼竿，其中沈涛做下的恶事成为鱼竿中的鱼饵，鱼竿是丁大国，而向晚意就是操纵鱼竿的钓鱼人。这是综合多条信息推导出的结果，从这个关系推导图中可以看出，目前丁大国这个鱼竿已经被警方逮捕并交代了罪行，但是对于钓鱼人是否是向晚意他却三缄其口，警方如果不掌握充分的证据证明与向晚意有关，那么向晚意极有可能会成为此案的最大瑕疵。
　　“我们的下一步重点工作就是做实刚才我所说的那几个模糊的焦点。我们的压力会很大啊！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否则就是老鼠钻风箱，两头不是人了，甚至后果会更加严重！”陈光明额头竖起印迹深刻的川字纹，显示出其深深的忧虑。
　　随后，参会人员对案件中的钓鱼人“向晚意”的性格进行了分析，认为向晚意既然能从福利院一路考进重点大学，并且毕业后凭借自己成为了领导身边的贴身秘书，不仅是能力强，更具备高情商与老练圆滑的处事手段，这样的人一般都是戒心重，思维缜密，甚至会不择手段。在他与丁大国的相处中，目前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有意接近了他，还是无意间碰见了他，总之在丁大国的面前他刻意展现了自己从沈涛沈德一家遭受到的伤害，不停地放大了丁大国心中对于沈家人的仇恨，或许向晚意根本就没有出手，丁大国就谋杀了沈家人。从这个行为模式来看，向晚意放大了丁大国的缺点和弱点，让其缺点和弱点最终成为杀死鱼饵的鱼钩，这份心机不可谓不深，唯一的不解之处就在于：沈明非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这是目前最大的疑团。散会前，陈光明和大家讨论一下，结合众人的意见，将专案组重新分成了四个小组，各自行动，各行其是。


第64章 后续（1）
　　第一小组，由周启贵和周民组成。他们再次前往城东煤矿厂家属区，向曾经的煤矿工人了解沈涛与向家之间的全部旧事。向晚意曾经表示过他的母亲江梦庭在父亲向阳去世后，虽然精神不振，但从未表现出轻生的念头，江梦庭的去世比较突然。同时在江梦庭火化下葬那天，沈涛究竟是用什么威胁向晚意，让他心甘情愿能够跟着他走，连母亲的葬礼都没有参加。最了解真相的沈涛已经去世，另一个向晚意显然不会轻易开口，那就只能从周边人物去打听。同时，江梦庭按理说已经死亡多年，为何向晚意始终不向公安机关申报死亡，注销其户口，还使用着江梦庭的银行卡进行交易。这些问题都要从侧面逐个了解清楚。
　　周启贵和周民这一组搭档在此次沈家灭门案中表现优秀，周启贵曾经也是刑警，刑警的思维方式已经深入骨髓，心思缜密，惯常从细小之处发现破绽；周民是基层民警出身，具备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处事灵活，和群众能很快打成一片，常常可以从群众中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可以说是互相取长补短，共同进步的一组搭档。
　　第二组，由甘霖和任思齐一组，两人主要负责再次摸一遍所有学校、医院的氰化钾去处，同时前往大元外贸厂摸清楚沈明非在这里实习的情况，包括他在后面住宿的两个月内每晚八点的确切去向，要把这个去向和邮件中的那个神秘的MR.X联系起来一起调查。沈明非在沈家灭门案中是否无辜，有待于他们进一步查证。
　　第三组，由陈光明和李侠一组，两人一直都在跟进沈明非本人，从昨天与沈明非的谈话结果来看，沈明非和丁大国之间并不认识，对于警方提到的很多事情他都是震惊过于悲伤，同时沈明非的一个表现与丁大国存在相似，那就是两人对于向晚意都存在有意无意的维护，这是何原因需要当面向沈明非了解。此外，沈明非在12月份负责的化学原料采购中，原料清单中就有氰化物，这里的氰化物是否和导致沈家中毒的氰化钾是否来源一致，如果查证来源一致，那沈明非究竟做了何事，真还是让人细思极恐。
　　第四组，就是赵宇，当然还有陈光明。赵宇负责后保障事宜，陈光明负责总体指导、联络协调。
　　周启贵和周民再一次来到城东煤矿厂，熟门熟路地联系了上次见过面的煤矿厂老员工老赵、李志和张伟峰。三人一见到周启贵和周民就立马问起了沈家灭门案如今的情况，老赵更是说道：“上次你们走了之后，我们三个也帮着想了想当年的那些事，那时候我们这个是私人老板承包的煤矿厂，矿上条件差，但是工资给得高啊，所以即使知道条件不好有危险，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下井，向阳就是一个，他两口子都是以前城东村的人，所以就近就在矿上工作了，沈涛是后面来的，都知道他是坐过牢的，可是他是老板朋友介绍过来的，矿上的人虽然没人和他交往，但也没人敢惹他。”
　　周民递烟给三人，周启贵此时抬手打断了老赵的回忆，问道：“你说他是老板的朋友介绍古过来的？”
　　老赵没有立刻抽烟，而是凑到鼻尖嗅了嗅，才道：“是的，老板是个混社会的，黑白两道都认人，有靠山所以才敢整煤矿厂，那朋友听说是老板的哥们儿，具体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以前听沈涛自己提过，叫什么‘杨哥’”。
　　杨哥？这是在之前走访调查中从未出现过的名字，这个人需要进一步核实调查，周启贵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并在名字下方打了几个着重符号。他接着问：“这个杨哥来过你们煤矿厂吗？他和沈涛的关系究竟如何？”
　　老赵摇头：“我不认识他，也就是听沈涛提起过那么一嘴。”
　　周启贵又问：“你们老板叫什么，煤矿厂解散后人去了哪里？”
　　老赵道：“老板叫王利民，煤矿厂关停后听说是离开山城去广州了，后来在广州开了个服装加工厂，王总是个重情又念旧的人，很多之前矿上的老工人去广州投奔他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
　　周启贵问：“能打听到王利民的联系方式吗？”
　　老赵忙点头：“能打听到，我这儿还有之前几个好哥们儿的联系方式，两位警官稍等。”说完，便起身去里间翻本子找联系方式去了。
　　这边，周启贵则继续和李志、张伟峰聊下去。周启贵问二人：“江梦庭下葬那天，沈涛为何会突然要把向晚意带走，这事儿你们事后怎么看？”
　　李志道：“向晚意被沈涛突然带走，这事儿我们刚开始都觉得莫名其妙，可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这是沈涛能干出来的事儿。”
　　周启贵道：“怎么说？”
　　李志回答：“沈涛本来就不是个东西，向阳死后，他在外面老是胡言乱语，说向阳是他的好兄弟，兄弟死了，他理应照顾她们孤儿寡母，那时候有人就笑话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是沈涛就说江梦庭已经是他的人了，他成为这家的主人只是早晚的事情。”
　　周启贵瞬间坐直了身体，问道：“江梦庭是他的人？这是他亲口说的？”
　　李志见状，有点紧张地点头，道：“是...是他亲口说的....当时我们都不相信，说他这是在败坏江梦庭的名声，可他赌咒发誓说是真的，这话弄得我们也不好再问下去，再问下去谁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侮辱江梦庭呢！”
　　周启贵看了他一眼，道：“这些话有没有传进向晚意的耳朵中？”
　　李志愣了下，显然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不太确定地转头与张伟峰对视一眼，有点结巴地道：“这....这个.....我....我们还真不知道....”
　　周启贵点点头，没再追问，这时候老赵颤颤巍巍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拿着张纸条递给了周启贵，有点激动地道：“要到了！喏，王老板的电话！”
　　周启贵笑道：“谢了，老赵。”他将纸条递给周民，看向三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向晚意这么多年来，有回到过这里看看吗？”
　　三人齐齐摇头表示不清楚。周启贵也没再问话，告别了三人回到车里，周民立刻联系了王利民，王利民今年五十六岁，利用早年煤矿厂的原始积累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去了广州开办服装加工厂，也算是混的风生水起，询问起煤矿厂的陈年旧事，他几乎是信手拈来，可见在他的心目中煤矿厂的那段岁月算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问及沈涛这个人时，王利民几乎是破口大骂，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沈涛是个好吃懒做、惹事生非的人，可是因为是人介绍来的，他总得卖人面子，不好赶人。至于这朋友是谁，王利民倒是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地告诉了警方：九几年山城市是一个典型的能源型城市，许多私人老板开设煤矿厂，钢材厂，与此同时还催生了许多黑社会团伙，其中一个叫做杨树林的人就是专在城东煤矿厂收取保护费的一个地头蛇，这人算是比较讲信用，只要给了钱绝对不会让其他团伙来闹事，一来二往王利民还把这人当做了朋友，然后杨树林就介绍了沈涛到他的矿上工作，后来山城市打黑扫非，杨树林就被抓了。
　　周民问：“杨树林是在哪一年被抓的？”
　　王利民想了会儿，道：“2000年左右吧，我记得好像是。”
　　2000年？向晚意就是在这一年被沈涛带回惠民村的，江梦庭也是在这一年自杀的。这个杨树林是否会知道些沈涛的秘密呢？
　　周民追问：“沈涛和杨树林是怎么认识的？”
　　王利民道：“两人是在监狱里认识的，杨树林是个三进宫的老人了，他和沈涛就是在监狱里面认识的，两人那时候都在一个号子里，沈涛别看其他本事没有，就一张嘴特别能溜须拍马，反正就认了杨树林为大哥，后来杨树林出去后，就真替沈涛张罗着出狱后的事儿了。所以，两人关系应该挺铁的吧！”
　　和王利民的沟通结束后，周启贵道：“今天收获不错，查一下这个杨树林目前在哪个监狱服刑，他或许知道沈涛对江梦庭和向晚意做过什么。另外，我怀疑江梦庭的自杀或许真的别有隐情。”
　　周民一惊：“难道她不是自杀？”
　　周启贵摇头：“我不是说她不是自杀，而是她自杀的原因或许并不是不想活了，她应该别有原因，还记得刚才李志说过的话的吗，沈涛曾经在外人面前吹嘘过，江梦庭已经是他的人了。这说明什么？”
　　周民道：“难道沈涛把江梦庭——”。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两人都心知肚明。


第65章 后续（2）
　　1月30日一大清早，周启贵和周民来到江州监狱，办完提审手续后，由狱侦科的一名副科长陪同，副科长事先已经了解两人前来所为何事，所以此时并未多打听，两人在监狱内与杨树林见了面。
　　杨树林在入狱前是山城市城东片区的地头蛇，手段凶狠但为人重情义，所以追随的人比较多，但即使这样，在城东片区混的那些年里还事有很多商户因为和他对着干而重伤致残过许多人，未入狱前整个人风流潇洒，人称“杨哥”，入狱后一头黑发全部变白，脊背也好像是从中间敲断就这样直不起来了。面对这样一个曾经心狠手辣的老大，周启贵和周民都打起了精神，细心观察其神情与身体语言。
　　山城市江州医院是重刑犯监狱，杨树林2000年被检察院起诉并批捕，判了二十年的刑期，目前已经在这里服刑十五年了，算起来入狱时杨树林才四十出头，南风团队如今也不过五十五六岁。他留着寸头短发，脸皮松弛苍白，身体瘦削，低眉顺眼。长期的监狱生活，使他的神情和气质已经看起来和监狱的环境浑然一体，面对来提审他刑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麻木又平静。
　　对于周启贵来说，每一次的提审都是一次体力和精力的消耗。今天要问的是十五年前的旧事，杨树林是当年沈涛进入煤矿厂的介绍人，也是沈涛在监狱内服刑时认的大哥，如何切入话题便很重要。
　　周启贵发了一支烟给杨树林，问道：“杨树林，我们看你的卷宗，你在1990年因为打架斗殴致人伤残曾入狱五年，在青山监狱服刑，当时你居住在103号监舍，当年和你同为一个监舍的沈涛，你还记得吗？”
　　这是明知故问，杨树林人生中有两段入狱经历，第一段就是1990年入狱服刑五年，第二段是2000年至今入狱服刑二十年，对于在监狱里认识的人他都心里门儿清，所以他也没什么隐瞒，老老实实地答道：“还记得。沈涛当年入狱是因为绑架强奸妇女罪，这个罪名在监狱的食物链里属于最底层的，是最受人鄙视的。所以，他一入狱就被他之前那个监舍的人给狂揍，偏偏他个头又小，一条腿还是残的，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嘛！不过，这小子脑子灵光，被人打几下就明白了得给自己在监狱里找个靠山，他这不就找上我了吗！我刚开始也是因为这小子犯的事儿有点瞧不起他，谁知道这人脸皮得有城墙那么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烟，一根一根地送给我，溜须拍马是一把好手，这么个一来二往的，我就认了他为兄弟。说是兄弟，其实就是个马仔，我没放在心上。”
　　周启贵慢慢看着杨树林抽烟，没有急于开口打断他，等到杨树林烟抽了半截，才开口问道：“你是在1995年出狱的，当时沈涛还在服刑中，后来他出狱后你是怎么想到替他找工作的？”
　　杨树林停止抽烟，道：“我出狱后，曾经给留了个联系方式，让他出狱后可以找我跟着我混。后来他出狱后果真来找我了，我本来想让他跟着我混，但是那个时候我这块也开始有警察盯着了，就干脆把他塞进了煤矿厂里做工人，我当时已经想转行做点正经生意了，可是才几年时间就被一锅端了！”
　　长期的监狱生活给杨树林造成了深远影响，不仅是身体，更重要的是精神，在他说话的间里，他始终是勾着头，没有与周启贵二人有过目光接触，他们一旦回归社会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周启贵问：“出狱后，你和沈涛的联系多不多？”
　　杨树林点头：“算多吧。他没什么本事，去哪里都会被人排挤和嘲笑，我有点于心不忍，所以就把他安排在王利民的煤矿上，王利民这个人比较耿直，我的面子他多少会卖点，所以我就让沈涛去了矿上。不上班的时候，他就爱到我这儿来喝喝酒聊聊天。”
　　周启贵道：“他会和你聊矿上的事情吗，有没有讲过他认识了什么人?”
　　听到这里，杨树林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他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都会讲！沈涛这人其实不算个心正的人，他嫌矿上条件差，吃不好睡不好，还老是要下到那么危险的井下，给我说过好几次想要换个事儿做，但是我当时自己手头上有一大摊子事儿，就没怎么上心。后来等我想起来问这事儿的时候，他就不用了，说是认识个傻大个，那人会替他下井，还不要换班钱，关键是还把他当做兄弟，时不时带他回家吃饭去，他觉得这哥们儿不要白不要。”
　　终于说到正题了。周民心里一阵激动，但他学着周启贵一样不动声色。听着周启贵慢慢把问话内容聚焦起来，问道：“他认识的这个人叫什么，也是矿上的吗？”
　　杨树林回忆了下，有点不太确定地道：“名儿我倒是记不清了，好像那个姓挺少见的，这人也是矿上的。”
　　周启贵道：“关于这个人，沈涛和你说过些什么，你仔细回忆下。，希望你能认真回答，讲实话。”
　　杨树林忙道：“我肯定积极配合政府，有些事时间太久，我可能会记不清楚了，但是只要我能记得的，我肯定毫无保留地全部向政府交代。”
　　周启贵摆手道：“你不要紧张，就是刚刚的问题，沈涛在认识这个傻大个之后，提到过他与这人之间的哪些事情？”
　　杨树林皱眉认真地回想着，半晌他的眉头忽然就松开了，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他急切地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傻大个姓向，叫向什么我是着真不记得了。1999年王利民的矿上发生过一次井下渗水事故，当时是因为突降暴雨导致井下积水排泄不及时引发的渗水事故，不过幸好是发现及时，大部分下井的工人都给撤离出来后，我以为没人出事儿，后来我才听说还是死了一个矿工，再后来我就从沈涛口中得知死的这人就是他的那个好哥们儿，叫向什么的。”
　　周启贵问：“继续说。”
　　杨树林点头，接着道：“沈涛说过他这哥们儿这个事故算是工伤，王利民肯定得赔一笔钱给那孤儿寡母，还说那兄弟的媳妇长的不赖，我当时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动了歪心思，就劝他别惹事，惹事了没人给擦屁股。他当时说不敢动心思，就是替兄弟多照顾照顾这一对母子。我知道他其实没有听进去，他是真动了这个心思的。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就过来找我喝酒，脸上笑开了花，我还打趣他是从哪个被窝里钻出来的，一脸的饱相，他笑得很賊，说我猜准了，我就问他怎么回事，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是把兄弟媳妇给睡了。我当时哪里能相信呢，就笑话他白日做梦，结果他赌咒发誓地说自己就在刚才把她给睡了，还说那女人还不愿意，后来还不是倒在他的金箍棒下了....”
　　周启贵脸色凝重，问道：“那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杨树林看警官脸色难看，脊背越发弯曲，他道：“我记得，我就是这一年被端的，2000年的夏天吧，那段时间山城的天好像是破了个洞，没日没夜的下雨。”
　　周启贵问：“后来呢，他就和这个女人保持了这种关系吗？”
　　杨树林摇头：“哪能呢！那女人性子烈着呢，沈涛第二次又想把霸王硬上弓，被那女人直接一脚给踹到地上了，还嚷嚷着要报警抓他，沈涛其实就是个怂货，他被这女人一威胁一下子就怕了，可是他这已经开荤了，哪里能忍得住啊，结果自个儿就趁着那家孩子不在家的时候，又偷摸着去了，结果这次就闹大了，第二天这女的就自杀了。”
　　周启贵问：“他做的这事儿，那家人的孩子知道吗？”
　　杨树林摇摇头，接着又点头：“这我倒是不确定，沈涛说他都是选的那孩子不在家的时候去的。不过他说他有点害怕那孩子，那孩子脑子聪明，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的意图。女人自杀后，沈涛有点心虚，我就让他这时候好好张罗下人家的后事，毕竟是他造的孽，小心那女人化作厉鬼半夜来找他索命。他可能也听进去我这话了吧，反正那几天还真像个人样了。然后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如果他收养一个孩子，那这孩子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他能不能得到？我当时就猜到他想干嘛了，还骂他了，他当时还死鸭子嘴硬说自己没这个想法，结果第二天，我就听说，沈涛带着那孩子跑了，当时矿上的人都出动了，还报了警，我就知道不好。我知道沈涛家在哪里，我就直奔他老家去了，果然被我找到了人，我问沈涛这是要干嘛，这是拐卖儿童，是要判重刑的，结果他说是人家小孩儿自愿的，我就多问了两句，刚开始他不愿意说，后来见我不乐意了，才悄悄说他把那女人的骨灰盒给拿走了。”


第66章 后续（3）
　　周启贵浑身一震，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江梦庭火化下葬那天，沈涛拿错了骨灰盒，然后他独自返回焚烧室重新换回了江梦庭的骨灰盒！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沈涛已经把真正的江梦庭的骨灰盒调包了？！
　　周启贵问：“正式因为这个原因，那小孩才跟着沈涛走了吗？”
　　杨树林点头：“是的，他当时就是这样跟我说的，所以后来派出所的人也在惠民村找到了那孩子，那孩子就说沈涛并没有拐走他，而是他自愿跟着他走的，我想那孩子跟着他走，也是为了拿回自己妈妈的骨灰盒吧！唉，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沈涛这事儿做的太缺德了，早晚得遭报应，结果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听说一年后他就在自家的池塘里被淹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了。”
　　周启贵问：“当时沈涛有没有给你说过，他把这个骨灰盒藏到哪里了？”
　　杨树林摇头：“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沈涛知道这是他拿捏那小孩的把柄，再怎么都不愿意多说。”
　　提审问话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这一次提审杨树林基本弄清楚了两个事实，一个是沈涛极有可能在当年强/奸了江梦庭；另一个是沈涛拿走了真正的江梦庭的骨灰盒。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确认一个猜测：沈涛一年后就死了，沈德作为沈涛的家人，是否会知道这件事情，并帮着沈涛藏好这个骨灰盒，以此永远拿捏着向晚意。
　　他立刻打电话向陈光明作了汇报，陈光明对这个结果很吃惊，他沉默了良久，才说道：“看样子，沈德一家人多年来可以拿捏向晚意的把柄就是江梦庭的骨灰盒，试想一下，为人子女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父母百年后可以入土为安，可是沈涛却将江梦庭的骨灰盒拿走藏在某个地方，让江梦庭的亡灵整整十几年都得不到安息，向晚意心里能不恨沈家人吗，再加上沈涛当年强奸了江梦庭，导致江梦庭自杀身亡，这笔账也不是那么好清理的。所以，目前向晚意和沈家之间的恩怨算是了解清楚了，但是究竟是不是这样，还需要再多方验证，最重要的就是要确定江梦庭骨灰盒的下落。”
　　周启贵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再去一趟台澳村，见一下村长刘志国，看看沈涛的坟墓。”
　　说到坟墓，陈光明想起个事情来，打算待会儿得与沈明非通个电话：“行，你和周民去吧。”
　　挂断电话，周启贵这边立刻就联系了刘志国，两人直奔台澳村，陈光明则给沈明非打过去电话，得知他已经出院并住回了自己的家，便和他约好下午过去有事要和他谈，顺便提醒他可以想一想沈家人葬礼的事情。
　　来到台澳村，村长刘志国早早就侯在了村口，一见到周启贵和周民，忙一拍大退就迎了上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刘志国脸上全是好奇之色，问道：“两位警察，听说沈家灭门案的凶手已经被抓了！还是个老头！啧啧，可真是他出人意料了！这老头是不是以前那个被沈涛拐回来的女娃子的爹啊....真是作孽，都是沈涛这人做的孽，结果让一家人把命都给搭上了！”
　　周启贵看了眼刘志国身后那一群既好奇又害怕的老头老太太，对刘志国道：“让人都散了吧，凶手是抓到了，这事儿也会过去的，你们该干嘛就干嘛。”
　　刘志国忙点头，转身冲着那群人挥手：“散了散了啊，人领导说了凶手确定是抓到了，大伙儿不用怕了，忙去吧啊！”吆喝完，刘志国回头冲着周启贵笑道：“今儿周警官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启贵把刘志国拉到了一边，避开了仍有竖起耳朵打探消息的村民，低声问：“沈涛的坟墓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啊？”刘志国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不禁问道：“这是....不是凶手都抓着了吗，怎么....”
　　周民蜷缩起拳头咳嗽了一声，刘志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话多了，忙说道：“走走走，他们家的坟地就在后山里头。”
　　三人沿着田间小路一路蜿蜒向上，进了后山再走了个十多分钟，终于在一个山坡处发现了一个立着墓碑的坟墓，墓碑上的名字正是沈涛。周启贵和周民上前围着这座坟墓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周启贵指着墓碑道：“这墓碑看着挺新，是最近才重新立的吗？”
　　刘志国心里面直打鼓，不知道这两个警察围着沈涛的坟墓转悠是个什么章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就在前几年立的墓碑，因为先前一直都没有立碑，后来沈家人祭拜都找不到坟墓了，就干脆立了碑。”
　　周启贵问：“怎么沈涛孤零零地埋在这里，不和他父母埋在一个地方？”
　　刘志国道：“以前是和他父母葬在一起的，可是几年前沈家的坟墓不知道被谁给挖了，里面的棺材板板儿散的到处都是，我们都说这是沈家缺德事儿做多了，遭报应了！后来，他们家就给换地方了。”
　　周启贵问：“既然换地方，怎么就单独给沈涛换地方埋葬呢，他父母的坟地呢？”
　　刘志国道：“我们也觉得纳闷呢！沈德当时就在原地重新修整了下他父母的坟地，但是就没让沈涛再葬在这里，当时沈德是说算命的说了，沈涛和他父母合葬会影响他们家后人的运势，就给另外选了个地葬在这里了。”
　　周启贵问：“后来他家的坟墓还有没有被毁？”
　　刘志国想了想，道：“沈家父母的坟墓倒是没事儿，就是沈涛的坟墓移了位置后，又被挖过一次，啧啧，我们当时都觉得这是谁存心不让沈涛安息呢，说不定就是沈涛作恶太多，老天爷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
　　周启贵问：“就这么一次了吗，还有过吗？”
　　刘志国摇头：“没有了，沈家人对这个事情愤怒的很，我们让给镇派出所报案，他们倒是大度，说是谁家看不惯他家发达了，故意来恶心他们的，他们家才懒得理。所以这事儿后来就这么过去了。”
　　周启贵想了想，又问：“当年沈涛下葬时，是土葬的还是火化？”
　　刘志国不用想就直接回答了：“土葬。我们这儿都讲究入土为安，所以都是土葬，不像城里人人死了都给一把火给烧没了。”
　　周启贵问：“沈涛当年从城里回来后，沈家人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动过土？”
　　刘志国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要说他们家动土，就是重新翻修沈家宅子了，以前他们家就是一栋平房，后来不知道哪里来的钱，就开始全部推倒了重建，这算是他们家比较大的一次动土了。”
　　周启贵问：“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刘志国道：“2000年年尾的事儿，因为翻了年，沈涛就淹死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了。”
　　“好”，周启贵点点头道：“你带我们去看看沈家父母的坟墓。”
　　刘志国应了下来，可实在是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警察同志，你们看这沈家的坟墓干什么，难道他们家这墓地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周启贵笑了笑：“没什么不对劲，我们就是需要完善案件信息，所以沈家的所有情况都要了解。”随后又追问了句：“沈家那个侄儿有没有回来祭拜过他们？”
　　刘志国摇头，随即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道：“来过一次，就是两个墓地重新修整好了后，他露过一次面，后来就很少见过他人。”
　　周启贵点点头，没说什么。三人在树林里行走了半个小时，便来到了一个大坟包前面，坟包前还竖着两块墓碑，墓碑上的名字显示这正是沈父沈母的坟地。周启贵的目光在坟地上扫来扫去，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坟地一侧的一个特别小的坟包上，他指着那个坟包问：“这也是坟墓？”
　　刘志国点头：“是，沈德说是他家大黄的坟。”
　　周启贵问：“大黄？”
　　刘志国笑道：“大黄是以前沈家的狗，沈德他爸在世的时候就养着这只狗了，说是老人去世后，这只狗就总会到坟墓上来哭，后来这狗老死后，沈德就把这只狗给葬在了他父母亲的坟墓边。”
　　周启贵走过去，蹲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一个小坟包，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周启贵就这么蹲在这个小坟包面前，竟然感到了一阵无边的悲凉凄苦，那感觉犹如潮水般一浪又一浪地往他的心上重击，他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站起来，看向周民，道：“我猜就是这里。”
　　周民忙走上前去，再三确认道：“可村长不是说这是狗的坟地吗？”
　　周启贵站起来，道：“不管是不是狗的坟地，都需要验证一下。你想一想，沈家的坟地被破坏了三次，这三次如果都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显然是不仅仅是为了挖坟，而是为了看坟地里是否有其他的东西。”
　　“其他东西？江梦庭的骨灰盒？！那这挖坟的人不就是——”，周民激动地说道。
　　周启贵目光深邃：“要动人家的坟地，需要得到沈明非的同意，走吧，先回去向陈队汇报。”


第67章 对峙
　　也就在这天，《山城日报》第六版有个醒目的大标题——《抽丝剥茧，追寻灭门惨案背后的真相！》，大标题下面落有记者的名字，整个文章占据了半个版面，有沈明非躺在医院里的照片，还有台澳村村民接受采访的照片。该篇文章的风格就是没有全面报道该起案件，而是有选择性地放大了部分事实。这是新闻报道又是熟悉的配方和熟悉的味道。这篇文章的基础内容和警方调查的内容基本一致，只不过警方的调查记录是实事求是地记录，没有带有情绪，也没有进行道德评价。日报这篇文章有一小半是在陈述事实，另一大半则是评论“善恶有报、因果轮回。”陈光明通篇看完了这篇新闻报道，他只给市局新闻处报道了一个事情：大队并未接受任何采访，其中的报道内容大队均不解释。
　　下午两点钟，陈光明一个上午都在坐阵大后方统筹指挥两组的事情，另外还参加了市局的几个大小不一的会议，到下午的时候才有时间按照原定计划去见沈明非，得知沈明非早已在昨晚就要求出院回家了，陈光明和李侠只好中途调头直奔雅筑小区沈明非的家。
　　而此时，雅筑小区沈明非的家里，因为两个月没有回来，家里积满了灰尘。沈明非站在客厅里，想起当初父母和哥嫂为他布置新家时一家幸福的模样，不禁悲从中来，只觉得一切真是世事无常，命运捉弄。他无力收拾一切，交了水电费，屋内的暖气运作起来，驱散了大部分寒冷。他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虚空又漂浮，感觉整个人好似在大风大冷里浮沉，却总也到不了岸....他就在这样的思绪之中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是被窗外的自行车铃声、早餐叫卖声还有小孩子的嬉笑声给吵醒的，烟火气的袭击让他有种活着的感觉。他呆呆地盯着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那一缕日光，渐渐地看入了迷。忽然一阵激烈声音像是惊天一雷一般让他猝然回过神来，他茫然地寻找着声源。他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停在了那不断震动着的防盗门门框上，这是有人在找我吗？
　　他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一道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沈明非！沈明非！快开门！开门！”这是向晚意的声音，沈明非僵着身体站在原地，不知该打开这扇门还是从此不再就这样躲开他。他的矛盾挣扎让他整个人不禁微微抖动起啦，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肆意叫嚣着——他和丁大国认识，丁大国杀了你全家，他也不干净！你不要再靠近他了，否则你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向晚意还在敲门，像是和防盗门较上劲了，沈明非听见有邻居上下楼说话的声音，他头皮一紧，倏地打开了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外怒气冲冲的向晚意，他侧身站着，垂着眸子，冷漠地道：“不要敲了，进来吧。”
　　向晚意好像是故意忽略他的冷漠，不满地道：“你在家，为什么不开门？”
　　沈明非看了他一眼，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明知故问”四个字，向晚意进了屋，在门口玄关处站了会儿，本以为沈明非会给他找双拖鞋，结果沈明非自从他进了屋，就自顾自地去了厨房烧水。向晚意盯着他的背影，这背影在短短的十天，已经瘦成了一张纸，轻飘飘地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走，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向晚意收回目光，自己找了双拖鞋换上。
　　他买了一只老母鸡，径直拎着去了厨房，向晚意看见他手里面的老母鸡，问道：“这是什么？”
　　向晚意熟练地把老母鸡放在砧板上，选了一把菜刀，对他道：“这是老母鸡，范主任说你身体太虚弱，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
　　沈明非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一刀一刀地砍鸡，那模样还真是个好大哥，可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再加上他与丁大国之间的关系，他向他要过氰化物的举动，让他无法再对他全心全意信任起来。此时看着他如此关切自己，他只觉得他在装模作样，实在可笑。
　　这样想着，他脸上的笑和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子嘲弄：“向晚意，你这是在关心我，想要寻求你自己内心的平静？”
　　向晚意把母鸡切成块洗干净放进了砂锅里，一心一意地守着砂锅里的老母鸡。对于沈明非说出来这般带刺的话，他充耳不闻，只淡淡地道：“你口味是重还是淡点？”
　　沈明非咬了咬腮帮子，然后沉沉地道：“你弄完了，就走吧，丁大国的罪行已经是铁板钉钉上的了，而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早晚我们会有坦诚交代的那一天。”
　　向晚意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手里并不忘记检视着榛蘑的泡发程度，嘴上还开始和他闲聊了起来，好似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般，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回忆和怀念：“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我妈就爱去巴山上给采榛蘑来炖老母鸡。以前喝这汤的时候不觉得好喝，可是一旦失去了，才发现再也找不到这种味道了。我从十二岁开始，就不再和鸡汤。可是三年前当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后，我觉得既然我这么怀念这口汤，干脆自己弄试着弄一弄，没想到还真给弄出我妈的那种味道了。所以说，这世上还真是只怕有心人。”
　　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在翻滚着，腾起来的蒸汽铺成了一张帘幕，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影影绰绰地落在带上，锅上还有他的脸上，将他的整张侧脸勾画得轮廓分明。而落在沈明非的眼中，帘幕里头的景象，对他来说曾经何尝不是一种奢望，如今又何尝不是一种幻象？
　　一滴汤滚着滚着就溅出砂锅来，落在灶台的火上面，发出来呲地一声。向晚意伸手去取锅盖，另一只手却比他先伸了出来，沈明非拿着一块抹布捏着砂锅盖揭了起来，语气里还有点不自然：“这个很烫。”
　　向晚意点点头，把泡好的榛蘑放进去，又把火调小，然后指了指客厅，看着他道：“我们聊聊？”
　　沈明非有点惊讶，他原以为向晚意没有打算和他谈一谈，没想到居然会主动提及，但旋即他又释然，有些事情总得面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小孩子的那套“我不和你玩了”的游戏规则不适合成人所用，否则那些事情就会像身体上的脓包一样，越长越大，总有一天会破皮而出，流出发黄腥臭的脓液。他没有拒绝，抬头问他：“你要喝点什么吗？”
　　向晚意正用纸巾擦拭着手掌，闻言笑道：“我以为你会就让我站着交代，把我当仇人了。”
　　沈明非哑然，然后就抿紧了唇，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红茶包来，给他和向晚意泡了两杯红茶。
　　走出厨房，却没有在客厅看见向晚意，他心里一慌，果然转身就看见向晚意正站在卧室的书桌前，弯着腰低头从上之下打量着书桌上那一摞叠起来的书。沈明非脑子里猛地炸开，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卧室，直接用双手挡住了向晚意的视线。这双手出现得很突兀，直接把向晚意整懵了，他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第一次那位陈队长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问我知不知道你正在追求谁，我当时很疑惑，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我好像明白点儿了——”，他抬手指了指那一摞书，书名都是些《表白的三十六计》《如何判定对方心意》等等之类的书。
　　沈明非觉得自己好像浑身都烧着火了，还未想出来解释的话，又听见他打趣的声音：“所以，你在追求谁啊？我以为你还真是个书呆子，啧啧，不过，你也是个正常男人，男欢女爱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明非看着他的笑容，觉得真是刺眼，忍不住看着他反问道：“这么说，你经验很丰富，那你有几个女人啊？”
　　向晚意手插着兜，身体站得不直，有点慵懒的味道，他闻言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还认真看了看他，然后忽然凑近，两个人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沈明非心如擂鼓，手脚僵硬，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然后就听见向晚意平静到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给你一个忠告，女人可以有，有几个都无所谓，可是不能像你这个样子，让女人觉得你非他不可，否则你会看到被你惯出来的女人如何踩在你的头上，耀武扬威。当然——”，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其实男人女人都一样，一旦让他超过你的界限，而你又忍受了下来，那么你将会丧失所有的自尊，也许有一天还会是生命呢？”
　　沈明非愣了一下，对于向晚意的这番话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点味儿来时，才发现向晚意早就离开房间了，他正想离开卧室时，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盯着空荡荡的桌面良久，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说出来的声音都似乎有点变形：“我的笔记本电脑呢？谁把我的电脑拿走了？！”


第68章 对峙（2）
　　向晚意听见他的声音，有点意外地重新走了进来，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道：“你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他说完，就发现沈明非看他的眼神有点异样，可是再仔细看过去，那种目光很快又消失了。
　　向晚意看着书桌面上的那一块方形浅淡痕迹，然后才恍然地道：“你说的是笔记本电脑吗？之前大队的陈队长联系我，需要拿走你的电脑调查些事情，我就同意了。”
　　沈明非顿时攥紧了拳头，压抑着胸口的怒火，问道：“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向晚意没想到他的语气如此生硬，愣了会儿，也冷了脸色：“你那个时候还没有恢复记忆，无法正常沟通交流，警方把我认定为沈家的侄子，他们只能联系我。所以——”，他话锋突然一转，话语变得锋利：“你是有什么秘密生怕被人知道吗？！”
　　“我——”，沈明非一顿语塞，然后又再次抬起眼皮，直视着向晚意的双眼，平静地道：“没什么见不得人，既然藏不住了，那该如何就如何吧。”说完，就走出了房间，砂锅里的老母鸡汤已经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氤氲雾气从厨房里溜出来在不大的空间里乱窜。
　　向晚意越过他走进了厨房里，揭开锅盖搅拌了下热汤，然后重新合上盖子走出了厨房，精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看着森明非道：“坐下吧，我没有多少时间，长话短说，好吧？”
　　沈明非看了看四周，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你自己说吧。”
　　向晚意将茶杯抱在手掌，低头看着茶包在热水里浮沉，良久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道：“你看起来还是无精打采的。”
　　沈明非道：“就是心里闷得慌而已。”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室内弥漫着浓厚的鸡汤味，这醇厚的味道竟熏得人有些晕眩了。
　　沈明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心头有个人。”
　　向晚意一怔，旋即笑了，“这是好事。”沈明非如今二十出头，他从小生活不知烦恼，竟然到现在才初尝情/爱滋味，倒是让向晚意有点意外，这么多年他也曾遇见过很多对他抱有好感的女人，可是他的仇恨压得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那正常人才能拥有的感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奢望。所以，此时听到沈明非提及，他只想真心祝福他能够得偿所愿。
　　只是，沈明非猛地扭过头来看他，眼中充斥着惊讶、了然、憋闷等诸多情绪，两只手攥得死死的，“我.....我如果说.....那个人.....”。他的眼圈都泛了红，脸儿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嘴唇也在微微打颤，显然是真的对即将说出口的话极为担忧。
　　向晚意这才正视起了他的反应。这样反应并非是享受甜蜜恋爱的人应有的表现，而是害怕与忧虑交织着。
　　“你心头的这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吗？”他想要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可对方却像被烫到似的躲开。向晚意愣了，沈明非也愣了，两人都有些尴尬。
　　“我，你……”，沈明非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喃喃着，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向晚意笑了笑，“没事。”顿了顿，又道：“你心里头有个人，我应该祝福你，但是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妥当，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给你提供点意见。”
　　“我！”沈明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直勾勾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里面仿佛烧着两团火。他分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好似有千斤重，硬是张不开嘴。
　　向晚意诧异地望着他，渐渐地，竟从他眼神中读懂了什么。莫非……他心里头的那个人是自己？！
　　向晚意的心剧烈颤抖起来。“你.....”，他的心情极为复杂，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他不知道沈明非何时竟抱了这样的一份心思。
　　何其真挚，又何其沉重。
　　可他，可他承受不起。他们两人中间横亘着那长达十五年的恩怨情仇，他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沈明非看懂了他的挣扎，忽然就掉下泪来。这份感情，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就这样被无视了？
　　这个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体内突然就凝聚出一股惊人的勇气，他颤着声，“我，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要你知道我的心意！”
　　人的心就那么大，他早已装了人，这样好的一个人，又怎能容得下其他？
　　不得不说，向晚意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真挚而强烈的情感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他甚至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惋惜和不舍，不敢给对方任何一点残存的希望。藕断丝连是懦夫的选择，当你明知自己承受不住某些珍贵的东西时，那就最好硬下心肠来，不然，会毁了那个人。
　　“向晚意……”，沈明非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
　　这次是向晚意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叹了口气，认真道：“我就当从来不知道，你也这件事情忘了吧。我们之间现在以及将来都不可能，我不会那拿你还小的话来搪塞你，我说得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话。”
　　他从十二岁起就饱尝丧父丧母的家仇之痛，太明白纯粹的感情是多么真诚又炽热的存在，而正因为它真诚，所以这份感情尤其珍贵，尤其猛烈。一味的否定和回避只会带来伤害。
　　“我可以弥补沈家对你造成的伤害！你忘记过去吧！沈家人已经都没了！”沈明非突然打断他的话站了起来。
　　向晚意垂在身边的手骤然收紧，咬了咬唇，又深深地看了沈明非一样，忽然开口道：“你这样想要弥补我，不担心我是凶手了？不怕我利用你逃脱罪责？”
　　沈明非愣了下，才道：“如果你认为只有我的弥补赎罪才能让一切都画上休止符，那么我愿意，即使你利用我。”
　　呵！向晚意忍不住冷笑，眼睛微微眯起，这个男人，对，这个男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第一次觉得榛蘑顿珠鸡汤的香味太过甜腻，有些呛。他甚至有些晕眩。
　　从小到大，他背负了太多常人难以理解的沉重的包袱，自认早已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世上绝大多数困难，但万万没想到……
　　“会好的。”沈明非轻声道。
　　向晚意有点怀疑，“真的会吗？”
　　沈明非的眼神简直柔和得不像话，但却具有神奇的说服力，“会的。”
　　人在一生中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难题，但无论如何，步子总要往前迈，所以所谓的困境，总会过去。
　　向晚意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随着这一口气出去，他的大半个身体都好像被挖空了似的。
　　唉！过不去的！从找上丁大国的那天开始，一切都不会变好了！
　　向晚意靠着沙发背上，以更舒适的姿态俯视着他，但反而看起来更严肃了，“你想知道你沈家的事儿和我有没有关系？丁大国的背后是否站着我？我是不是幕后黑手？”
　　沈明非微微抬头，直视着向晚意的眼睛，刚刚被拒绝的他，腾起一股叛逆情绪，一字一句地道：“好啊，那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和丁大国一起策划谋害了我的家人？”
　　向晚意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想，你先告诉我原因，我再告诉你结果。”
　　沈明非看了他片刻，说：“沈家的很多事情以前我都不知道，我家人把我保护的太好了，而我也在他们营造的假象中不问世事，结果就是他们都死了，我才知道我们家原来也不是好人，甚至我大伯做过的事儿连个人都算不上，丁大国会恨沈家人，你会恨沈家人我都懂，可我唯独不懂的是，你们既然这么恨沈家人，为何又要单独留下我的性命，我不认识丁大国，我和他没有过任何的交情，我只认识你，我也只想到要留我一命的人是你，这是不是反过来可以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丁大国的行动有你的策划出力。”
　　向晚意道：“沈家的富足安逸，其实都只是面上的，我经历过许多残忍的事情，早已看明白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沈家欠了我和丁大国三条人命，要如何偿还？”阳光斜照下的向晚意目光炯炯，“你之前看到的所有美好都是建立在我和丁大国的痛苦之上，丁大国的方式虽然极端，可是他一个失去女儿的老父亲做出这种歌以牙还牙的报仇举动，我觉得在道德上他并没有错，作恶着总得有人来惩治，否则这世道污糟糟的，还有希望可言吗？既然你认为留下你的性命是我的主意，那我为何要留下你的性命呢？”
　　沈明非咬咬牙道：“你要让我从此以后生活在生不如死的境地中，这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向晚意忽然一笑：“我最恨的人已经死了，我没心思再来折磨你。我只是觉得你和贪婪的沈家人不一样，至少你没有像他们一样那么贪心那么让人恶心。”


第69章 证实（1）
　　沈明非觉得自己是脑子出了问题，才会在这里听着向晚意满嘴都是攻击沈家人的话语，可是反驳的话他却说不出口，是的，丁大国的遭遇和向晚意悲苦的童年都有沈家人的身影，他们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始作俑者和落井下石者！他说道：“虽然你不是这样想，但我的后半辈子始终活在了阴影之中，再也无法逃离这一切。”
　　向晚意反问道：“为何要逃离，面对吧。你享受了沈家的一切，自然也要承受所有的后果。他们是用生命的代价，而你只是用后半辈子而已，有时候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你！”沈明非瞪着他，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地喝了口茶，道：“丁大国已经被捕了，新闻报道都已经刊登出来了，整个案件已经真相大白了，而我目前行动自由自在，并没有被警方采取任何措施，说明我与案件没有关系啊，我是清白的，如果非要说有一点关系，那就是我和丁大国的关系，这一点无论在是你面前还是警方面前我都是大方承认的。”
　　沈明非紧盯着他，道：“那你在12月份问我要了十毫克的氰化物做什么，而巧的是丁大国的杀人手段正是下毒，毒物就是氰化钾？”这两天只要他一想到这里，就会心痛不止，像是站在悬崖边一样摇摇欲坠，生不如死！
　　向晚意把水杯随手放在了茶几上，他双肘支着膝盖，两手指间缓慢地抚搓，道：“我在联系你要氰化物的时候就说过，我要用来电镀家里的金属装饰物，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上次也说过你可以告诉那个陈队长，看看他怎么说。”
　　沈明非握着拳头，道：“可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你从我这里拿走了氰化物，紧接着丁大国就用氰化钾毒死我全家！我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
　　向晚意目光凉凉地看着他：“沈明非，你不用这么心气不平，我说过的，你只要有任何怀疑都可以去向警方举报，我向晚意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你只要找到任何我参与了沈家灭门案的证据，我就认罪，否则你就是在污蔑我！但是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沈家只有你一个人，你也可以体验下我曾经过过的孤苦日子，哦，不对，你不会苦，你只会孤，而我那个时候，被你大伯带回惠民村，被你家人当成牛马使唤的时候，我是真的孤苦，可是只要我想到父母的枉死，我就咬牙挺了下来！我们俩本来就不一样，沈家人给了你良好的家庭环境，可以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坏的结果就是回去跟着你父母做事情，而其实你这最坏的结果是很多人追求的平凡生活。而我呢，沈明非，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家庭原本非常新福，都是因为沈涛的出现把一切都毁了，父亲意外身亡母亲自杀后，你的亲大伯亲爸爸就想尽办法要从我这里拿到我父亲的死亡赔偿款，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呵呵，人心的恶毒和险恶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我从沈家逃走后，做了一年的流浪儿，一年后我被送往了福利院，虽然终于有了落脚点，但对我而言始终是寄人篱下，这对我产生的影响之大，直到现在都没有消除！我就是一个努力往上爬的小人物，在现实面前，我有我需要背负和铭记的，我没法做到如你般这样的对万事漠不关心，何谓潇洒，要么是腰杆硬，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
　　说完这么长的一大段话后，向晚意似乎是很累，他起身径直走进了厨房。沈明非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他还在消化着他的那段话，良久他才动了动脚，看着他在热汤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身影，道：“为什么说你父母是枉死的，还有我大伯和父亲对你究竟做了什么？”
　　向晚意关掉了火，凑到砂锅前用力嗅了嗅香味，才慢慢地回答沈明非的问题：“我父亲是矿井渗水事故死亡的，而那天本来是沈涛的正班，可因为他害怕下井，就让我父亲替他下井，结果我父亲就在那一天出事了，而我的母亲，呵呵——”，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沈明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眉间有压抑着怒气，然后恶狠狠地道：“沈明非，有时候你的这张脸真的让我很恶心，因为你和你那禽兽的大伯总有几分像！而你的大伯和父亲对我做了些什么？你知道人死了总得入土为安吧，他们兄弟俩连死人都要榨出油水来！”说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沈明非的眉眼忽然间就幻化成了沈涛那副无赖无耻的嘴脸，他的太阳穴在这一刻猛跳，好像有尖利的钉子插/入了他的太阳穴中，下一刻就要爆炸了似的。他猛地倒吸了口凉气，脚步往后退了几步，他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好像是要急切地避开某种污秽似的，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沈明非看着那敞开着的防盗门，半晌才叹息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又深又重。
　　陈光明到达雅筑小区沈明非的家时，沈明非正在喝鸡汤，客厅里散发着醇厚的鸡汤味，沈明非将陈光明和李侠迎进屋里，然后又自顾自地喝起了鸡汤，神情专注，似乎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李侠动了动鼻子，开起了玩笑：“你这鸡汤闻着挺香，手艺不错啊。”
　　沈明非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抽纸擦嘴，看着两人，问道：“陈队长，直接问吧，我都做好了准备。”
　　走进沈明非的家之后，陈光明便非常细致地观察沈明非的身体语言和表情。沈明非表面上非常平静，但是他游离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在与陈光明两人对视后，迅速地避开了彼此的目光。很明显，他不愿意被外人窥视出自己真实的内心。
　　一般来说，目光游离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目光左右游离，说明人的内心极其不安，这和动物类似，当动物进入陌生环境时，都会通过四处打量来熟悉环境，身体虽然还困在原地，但目光却已经把所有逃跑路线都规划清楚了。只是人类的行为是更加的隐蔽，但在陷入危险之中仍然会不忘记刺探环境，这就是动物的本能；二种就是较为稳定的目光游离，体现出人类内心厌烦的情绪。某人内心真实情绪是不愿意与对方有所接触，接回避开对方的目光，但因为暂时又不能走开，便会在谈话的过程中转移目光，表达出自己已经没有话题继续下去的欲望了。沈明非的神情明显就是第二种，他很厌烦又不得不应付眼前即将到来的谈话。
　　陈光明注意到了这一点，主动接过并开启了话题，道：“小沈，上次我们在医院里和了解了并告知你一些案情情况，今天来主要是做补充询问的，按照程序我们应该是大队进行的，但是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就由我们上门进行询问。请你放松一点，不要紧张，但是有任何的不适依然要立刻告知我们。”
　　“我不紧张，有什么问题你们就问吧。”沈明非把饭碗往茶几里面推了推，然后挺直了腰身，目光偏离了陈光明的脸颊，而是落在了厨房的位置。
　　陈光明道：“小沈，你在沈家是排行最小的儿子，你父亲或者其他家人和向晚意的关系如何？”
　　沈明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机缓了缓情绪，然后道：“我们和向晚意都很少来往，我一直都知道向晚意和我们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是我大伯收养的孩子，但是我如今才知道他是被我大伯强行带回来的孩子，所以在他成年后才与我们家不来往。”
　　陈光明又问：“既然不来往，但你父亲每年都会去见他，然后从他的手里头拿走一笔钱，这个事情你知道吗？”沈家人与向晚意之间的情况早就被枫林区刑侦大队摸得清清楚楚，此时“炒冷饭”不过是为了自然而然地引入下一个问题。李侠对陈光明有着一种“百闻不如一见”的崇拜和信任感，此时他努力跟随其问话，寻找其寻常问话背后的真正目的，一时之间却没有找到其问话的要害点。
　　沈明非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知道他每个月都要来市里，看我的时候还会去见见向晚意。”
　　陈光明问：“你有单独见过向晚意吗，我指的单独意思是在没有任何其他沈家人在场的情况下。”
　　沈明非道：“见过。”
　　陈光明问：“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沈明非不假思索地道：“去年开学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见面。”
　　陈光明心里一动，立刻追加问题：“去年开学，是2014年9月份左右吗？”
　　沈明非点头：“是的，就是九月份，在山财大学的门口，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大雨，我裤腿和鞋子都被雨淋湿了，他来给我送生活用品，我就是那一次和第一次有了单独见面。”


第70章 证实（2）
　　一个简答的问题，陈光明没想到沈明非会有如此详细的介绍，他似乎摸到点沈明非对向晚意有这不一般的交情，顺着刚才的问题，他又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沈明非愣了下，这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只好解释道：“我记性挺好，这些小事都能记住。”
　　陈光明笑了下，话题猛地一转，道：“我们走访了你的学校，得知了一件事情，你以前有过考研究生的打算，却在半年前没有任何征兆的放弃了，能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沈明非的手指颤了颤，而后故作淡定地道：“想早点出来工作挣钱。”
　　陈光明问：“你家里条件应该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应该不会有这方面的压力，为什么会有这方面的考虑？”
　　沈明非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愿意我父亲再找向晚意拿钱了，他....他不像我有后路，有家人可以依靠....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早点出来工作.....这样家里有了我的这份收入，就可以不找向晚意了，他也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而不用像这样，拖着我们家这么大的包袱走得这么艰难....”
　　陈光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想到案情中涉及到的氰化钾来源，再结合到此时他的回答，陈光明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点微妙，他问：“我们调查出你在去年九月份开始在大元外贸公司实习，前四个月你都是公司与家两地往返，从12月份开始，你就申请了公司的集体宿舍。大元外贸公司地址在城东新区，而向晚意居住的富丽花园小区也在城东新区，你有和他见过面吗？”
　　沈明非眼神闪烁了下，摇头：“没有，我们俩没有见过面。”
　　陈光明紧追不舍：“为什么，按照常情常理，有个熟人就在身边，肯定会去见一见。”
　　沈明非静默了下，而后道：“因为我能感觉到他讨厌沈家人，他看我的眼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我不想自讨没趣。”
　　“既然你知道自己去见他会自讨没趣，为什么在每天晚上的八点后你会去向晚意所在小区的门口，一呆就是一个小时？”陈光明开始毫不客气地揭开他的谎言。
　　沈明非张了张嘴，有点吃惊他们会查到这些事情，但转念一想，警方为何会反复纠结这些问题，他知道警方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心里那个原本压抑下去的猜想就像是气球越吹越大，他满是谨慎地回答道：“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陈光明神色严肃了点，摇头道：“不能，我们问的所有问题都不是八卦，都和案情有着很重要的关系。”
　　沈明非声音猛地抬高：“这是我的私事，这和我家的案件有什么关系？！”这是两人谈话以来沈明非第一次露出了真实情感，从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很不愿意细说他与向晚意之间的事情，但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反而越发凸现出沈明非态度的异常。
　　陈光明语气放和缓了点，道：“因为我们怀疑在丁大国的背后站着一个幕后操纵人，是这个人策划了所有的计划，而这个人我们认为是同样与沈家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我们只能向你透露这么多。”说完这句话，陈光明紧紧地盯着沈明非的神情，果然沈明非低下了头，眼泪慢慢坠落下来，一滴一滴在地板上溅出不规则的形状。
　　陈光明目光加深，道：“如果你不愿意回答上一个问题，那么这个问题，你是必须要回答。”
　　沈明非感到自己的脑子很乱，上一秒向晚意那冷酷漠然的双眼看着他，下一秒就是陈光明平静的声音来告诉他丁大国身后有个幕后人，尽管他已有心理准备与猜测，但从警方的口中说出来，无端叫他有种无法自欺欺人的顿挫感。
　　他颓然地道：“我都可以回答你们，我去他家门口，是因为我就想看看他，我刚才说过，向晚意对沈家人就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却又不得不忍受，我以前不太理解他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以为是他在我家生活的日子里我大伯对他不好，但是有碍于那段时间的养育之恩，才有这种矛盾的反应。后来我又知道我父亲没钱就会找他要，更加深他对沈家的厌恶。所以我才会想着早点出来工作，让我爸不要再增加他的负担了。然后我还刻意找了个离他家比较近的实习公司，这样我想或许一来二往可以缓和他和我们家的关系，但是我发现我站在他家小区外面，却始终没有勇气走上楼去....如今知道我家人对他做过的事情后，我就更加没有资格走入那扇门了......”，说到最后，沈明非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陈光明继续问：“你的这个想法，向晚意知道吗？”
　　沈明非摇头：“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愿意无端增加他的负担。”
　　掌握了这个信息，接下来几个关键性的问题就顺理成章了。陈光明问：“你在认识向晚意并和他建立联系之后，他是否向你提出过一些要求？”
　　沈明非心知该来的终究不会迟到，他只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脑子里那团乱麻却始终理不清楚，听到陈光明的问题，他摇头：“没有，他很少联系我。九月份开学那一次我有了他的联系方式，我会在过节的时候给他发信息，但是他从未回过我。”
　　陈光明问：“你在大元外贸公司负责采购业务，去年12月份你曾经经受过一批化学原料的出口，这批化学原料中有一批氰化物，我们调取了当时的采购单和出口单，发现氰化物的重量有了减少，减少量在十毫克，公司当时询问过你此事，你的回答是不清楚。公司在事后也进行了调查，但没有发现有人偷拿的情况，所以此事后定性为采购时计量有误。现在我要问你，这十毫克的氰化物是否是你拿走了？”
　　沈明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摇头道：“我没有，没有拿，当时已经证实了是采购时的计量有误，和我无关。”
　　陈光明并没有信服他的说法，继续问：“虽然你们公司给了这个说法，但是我们调出了你去年12月份整个通话记录，发现在氰化物丢失的前三天，有个网络号码曾经频繁地联系过你，同时这个网络号码在1月18日当天也给你打过两个电话号码。这不会是巧合。”
　　沈明非眼睛转了转，依然坚持着先前的说法：“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氰化物是国家管制化学原料，而且有剧毒，我不敢乱动这些....而且那些网络号码就是些推销的，我....我没注意....”
　　陈光明目光瞬间变得锋利，道：“网络号码虽然无法查出使用人，但是可以定位他拨出号码时的位置，我们的技术人员目前正在对这一个网络号码进行定位，只要位置一出来，结合当时的监控，就会发现该人是谁，也会知道他究竟交代你做了什么？甚至，连他究竟是不是向晚意都会知道！”
　　沈明非双手微颤，眼神乱飞，陈光明知道这是他心里在动摇在煎熬，只要再加大一把火他或许就会就地倒下！他顿时疾言厉色地问：“在上次我们和你谈话中，曾经告知过你沈家六口人中体内均含有氰化钾，而你在案发前一个月曾经负责的原料采购中丢失过氰化物，这两件事只要一联系你就逃不掉嫌疑！如果你不回答，我们可以和大元公司商量，重新启动氰化物丢失的调查，在之前调查的基础上查监控，查你的去向，查你的人际关系，只有做过总有痕迹，你要明白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时，李侠主动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接了一杯水，递到沈明非的手边。沈明非接过来喝了一口，随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语气仍有微微发颤，但总算可以继续谈话：“我..是我拿走的...但我没有给家里人下毒！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陈光明问：“你要氰化物是做什么？你知道这是有剧毒的。”
　　沈明非道：“我拿来电镀用的，我嫌老家的那些金属装饰都过时了，就想着重新电镀装饰下。”
　　陈光明问：“你的意思是自己电镀装饰？”
　　沈明非点头：“是的，自己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显然不太有底气，然后又小声地问道：“那个....网络号码真能定位位置吗？”
　　陈光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你担心他会被我们找到？”
　　“我不知道！”沈明非一口否认，他端着水杯，喝着白开水，渐渐沉默下去，表情变得复杂。、
　　陈光明又问：“前几天我们在征得向晚意的同意后，去你家拿走了你的笔记本电脑，在你的邮箱里发现了二十几封存放在草稿箱的邮件，这个收件人是MR.X。X是向的第一个拼音字母，这个X先生是不是向晚意？”这个猜测是在刚刚听完沈明非叙述和向晚意之间事情的时候产生的，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他只归结于一线刑警的逻辑直觉。


第71章 开会
　　沈明非在听到陈光明提到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他要问的问题，所以当他说出来之后，他也只有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然后就镇定了下来，神情略有轻松：“是的，是他。”
　　陈光明问：“你为什么要给向晚意写信，又不发送给他？”
　　沈明非忽然笑了，他发觉自己的嘴里全是苦味，他声音很轻很浅地道：“陈队长，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们也去过了我的学校吧，我的床头有一个亲手制作的音乐盒，那个音乐盒是我要用来当作生日礼物送人的，他的生日就是在落叶缤纷的十月，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对他有了心动的感觉，你们觉得很荒缪吧，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羞耻又难堪，可是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没有错，错就错在我不能以沈家人的身份喜欢他，错就错在我是个男人！我不愿意让他对我的厌恶再增加任何一分的恶心，所以我选择站在远处，远远看着他就行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刻意找一个城东新区的实习公司，因为我想要离他近一点。至于，你们看见的邮件草稿箱里的那些邮件，也是我想说却没敢告诉他的话。这就是我与他之间最真实的关系，但是这是我的视角，从向晚意的视角而言，我对他，或许就是一个说出来就满是恨意的沈家人而言。”
　　陈光明再次确认般的问了一句：“所以，你...喜欢向晚意?”这话问出来，不仅陈明非感到尴尬，就连一直闷声没有说话的李侠也咳嗽起来。反倒沈明非非常淡定，从刚刚他将自己对向晚意的情感合盘向两人托出后，他无端地感到了一阵轻松，却又很快被一阵无边的悲伤所淹没，他的神情落寞，自嘲般地笑了笑：“连你们见多识广的警察都觉得羞耻是吧，向晚意应该更是把我当作怪物，唯恐避之不及吧！”
　　陈光明闻言先是瞪了一眼李侠，然后赶紧对沈明非道：“你误会了，我们没有觉得羞耻，感情不分男女，也没有先来后到，你能如实告诉我们，你很坦诚也很勇敢。”
　　沈明非道：“谢谢你陈队长，沈家的案件你一直在忙前忙后，而我却什么忙都没有帮上，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陈光明能感觉到沈明非情绪的急转直下，他赶紧稳住他，问道：“你对向晚意的感情，有其他人知道吗？”
　　沈明非摇头：“我连自己都不想承认，更何况告诉给其他人，这个社会有着最基本的公序良俗，我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违背，也不愿意因为我的这份感情将向晚意拖往被人唾骂与嘲笑的境地，我不想看到他遭受这些....所以，没人知道，只有我自己。”
　　陈光明看着他强装出来的风轻云淡难免有点感慨，忽然想到来之前周启贵向他汇报的事情，开口问道：“听说你爷爷奶奶还有大伯的坟墓曾经被人挖过？”
　　沈明非眨了两下眼睛，或许是因为陈光明忽然转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但他还是认真回想了下，半晌才皱眉道：“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和案件有关吗？”
　　陈光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接着问：“当时找到了挖坟的人吗？”
　　沈明非摇头：“没有，本来村长说这事太缺德了，最好让派出所来管管，结果我父母都不同意，后来就重新修葺了番，但是没等多久坟就又被挖了。”
　　陈光明道：“所以这次之后，你父母直接就将你大伯的坟迁出去，另外找地方埋葬了？”
　　沈明非点头：“是的”，他停顿了下，语气略显低沉：“本来那块地是我父母留给自己的，早就找人看好了风水的。没想到....世事无常....”
　　陈光明没有过度理会他的感慨，而是继续道：“你们家是不是有一只名叫大黄的狗？”
　　问题越来越奇怪，沈明非一颗心早就七上八下，他惴惴难安地看向陈光明，道：“是的，但是它很早就走失了，后来家里就没再养狗了。”
　　陈光明立刻坐直了身体，道：“早就走失了？那你爷爷奶奶坟墓旁的小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沈明非满脸疑惑：“啊....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是怎么了吗？”说到这里，沈明非的手脚冰冷，冒出了让人发冷的冷汗。
　　陈光明正色道：“我们挖开这个小坟包，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沈明非声音不稳地道：“为...为什么啊....那里面是有什么吗？”
　　陈光明目前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道：“我们目前需要验证一个猜想，等确定后会告知你的。”
　　沈明非双手紧握，感受到全身血液在一点一滴的凝固，脑子里混乱得像是一团浆糊，分不清何年何月，他木然地点点头：“好，你们挖吧，但希望你们不要破坏了我爷奶的坟墓。”
　　陈光明点头：“放心，我们会恢复原状的。”
　　陈光明没有再问话，而是坐在沙发上认真回想着今天和沈明非所有的谈话内容，能够挖出他对向晚意那不同寻常的感情显然是意外之喜，但沈明非依然在有意无意地回避问题，似乎是在保护着向晚意，这让陈光明感到棘手，虽然知道向晚意是鱼竿模式的钓鱼人，但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一切都是猜测，这让他感到了冲不出去的瓶颈。
　　沉默了许久，沈明非才主动开口，他的神情很凄苦，这段时间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已经让这个小伙子变得异常消瘦，他声音略有沙哑地问道：“陈队长，我家人的遗体可以火化了吗，我想...我想问他们办葬礼。”
　　一般来说，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对已经查明死因，没有继续保存必要的尸体，应当通知家属领回处理，时间不超过两周。如今案发已经十一天，沈明非完全可以领回并处理尸体了。想到沈明非的具体情况，陈光明多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们，警方会给予你一定的帮助。”
　　这虽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依然让沈明非感到了一丝温暖，他双眼通红，鼻头微微发酸，他真诚地道：“谢谢你，陈队长”，顿了下，又略带祈求地道：“陈队长，我对向晚意的感情，这件事可以替我保密吗？如果他真的和沈家灭门案有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陈光明答应了下来：“好，如果和案情无关，警方不会过多关注，但是一旦和案情有关，我们的办案人员会知道，向晚意或许也会知道，但范围也仅限于此，希望你能理解。”
　　从沈明非家里离开后，陈光明回到了刑侦大队大楼，召集所有人员开会，再次研究此案。周启贵和周民在山林里钻了一天，带着两脚泥巴走进了会议室，一看见陈光明就立刻汇报：“陈队，和村长说好了，明儿他找人帮着挖坟。”
　　陈光明道：“好，目前这算是在收集证据，验证结果很重要，程序上一定要做到位，绝对不能因为程序不对而弄成非法证据。其实，就算真的挖出了江梦庭的骨灰盒，在没有找到向晚意真正参与该案的确切证据之前，仍然不能认为向晚意的犯罪行为。”
　　其他参与该案的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坐了一会儿，人员到齐后，会议正式开始。陈光明看了大家一圈，几乎每个人都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下巴冒着一圈青色胡茬，头发乱蓬蓬和鸡窝没两样，这样“白加黑”的破案过程着实在精神和身体上压着每个侦查员。陈光明心里多少有点不忍，但时间就是机会，他忍下这份不忍，正色道：“目前丁大国已经归案，但丁大国的证词存在多处模糊之处，这些模糊之处都是案件的关键点，上次我们讨论出了一个鱼竿模式，丁大国是鱼竿，沈家人是鱼饵，而钓鱼人极有可能就是向晚意，目前我们暂时以向晚意为幕后黑手来看待此案，有备无患。”自从提出鱼竿模式之后，陈光明就一直强调要找出向晚意的作案证据，虽然目前直接证据没有找到，但在其内心深处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向晚意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这不是来自证据，而是大量代调查之后形成的侦查直觉。
　　陈光明示意赵宇打开了投影仪，调出了他整理出来的向晚意与沈家、与丁大国之间的关系图，道：“这一次我们不作为正式的案情分析会，仅仅是个务虚会，我就讲几点没有得到证据支撑的想法。从我们前期对丁大国和向晚意周边情况的大量走访调查结果可知，向晚意的父亲向阳与沈涛当年是好友关系，向阳为人耿直讲义气，沈涛利用这一点，多次让向阳替他下井，直到向阳遇到矿井渗水事故意外身亡，在身亡后，沈涛提出要照顾向阳的老婆与儿子，被向阳的妻子江梦庭拒绝，但是沈涛却仍旧我行我素，甚至在外谣传江梦庭已经是他的人了。针对此事，周启贵和周民做了很细致的调查，二人从当年煤矿厂的老员工找到了沈涛当年进煤矿的介绍人，从这名介绍人杨树林处，我们得到了来个情况，一是江梦庭存在被沈涛强奸侮辱的可能，二是沈涛掉包了江梦庭真正的骨灰，而作为沈涛的弟弟沈德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却始终以此为把柄，拿捏着向晚意为他提供不间断提供金钱上的支持。基于以上两点，向晚意对沈家的恨意绝不仅仅因为年少时的虐待，正是因为这些事情才会得到丁大国的同病相怜，唤起一种‘同是天涯落人’的共情和互助。”


第72章 挖坟
　　参加侦查的侦查员们尽管知道陈光明先前提出来的鱼竿模式，但此时听到陈光明细细分析出来，仍然觉得十分震惊。“既然今天是务虚会，我就抛出一些调查清楚的事实，你们谈谈想法，畅所欲言，看看下一步要如何找出证据。”陈光明说道。
　　周启贵先说：“实话实话，我最初对陈队提出的这个鱼竿模式有点不以为然，抱有怀疑，因为这完全是推理猜测，没有证据支撑。但是，从丁大国这个凶手被捕后交代的证词来看，他一是不可能从黑市处买到氰化钾，山城市如今对重点危化品管制得非常严格，绝对不是从黑市渠道可以拿到的；二是沈家灭门案中总是有向晚意的身影出现，同时在丁大国被传唤回大队的同一天，他与向晚意在医院有过长达半个小时的见面，在这次见面后，丁大国归案，他的表现是先否认再承认，期间对警方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多惊讶，仿佛早有预料般。此外，沈明非也与此案有着牵扯，我说的牵扯不是指他的受害者家属和目击者身份，而是他在外贸公司实习期间正好在12月份负责过重要化学原料的采购，而在此期间有十毫克额度氰化物丢失，且沈明非始终难以自圆其说。我认为这一切如果再用偶然来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周启贵喝了口水，接着道：“鱼竿模式如果成立，那么向晚意就是利用和放大了人内心的阴暗面，对丁大国来说，他内心的阴暗面就是对沈家的愤怒和仇恨，然后向晚意将自己及其父母被沈涛和其家人侮辱的事情告诉给丁大国，唤起同情，从而达到同仇敌忾的目的，这鱼饵就形成了，最后丁大国只有一个月的生存期，这就迫使着丁大国产生‘反正都是死，干脆拖着沈家人一起死’的想法出手杀死了沈家人，而向晚意藏在背后，利用丁大国的手达到了报复沈家人的目的。”
　　陈光明目露赞善，点头道：“是，贵叔分析得很到位。向晚意这个钓鱼人，躲在丁大国背后，和沈家灭门案没有沾边，但是我们目前虽然建立了鱼竿模式，因为缺少证据，也无法缉拿向晚意。”
　　甘霖频频点头，道：“确实是这样，说起容易，做起难。”鱼竿模式只是建立起了向晚意操纵丁大国进行犯罪的行为模式，但是他在整个案件中留下的痕迹究竟藏在哪里，目前还没有挖掘出来，皆是未知。鱼竿模型最大的作用就是提供思路，明确方向。
　　李侠大大咧咧地道：“咱们是不是太悲观过了，既然找到了模型，那就依据模型来破案，简单得很啊。”
　　周民立刻笑道：“别吹牛也别想当然，你来提思路，怎么找出向晚意的把柄来。”
　　陈光明道：“我们目前都是按照常规的办案模式来办案，这是明处。但是我们要安排一部分人隐于暗处，直接锁定那个钓鱼人，如果鱼竿模式真是向晚意的行为模式，那么藏在暗处的侦查员们一定会比面上的调查组更快接近真相。”
　　周启贵眼前一亮，赶紧掏出笔记本记录下来。陈光明见周启贵认真记录，笑道：“贵叔，我就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大脑的。”
　　周启贵道：“脱口而出的话往往具有参考价值！”
　　陈光明停下来，仔细琢磨了下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然后点头道：“我仔细想了想，下一步要挖出向晚意的犯罪证据，我们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发力。”
　　“第一，24小时全天候监视向晚意，锁定他每日的行踪与见过的人，一旦他有离开山城的迹象要千方百计地控制住他，不能让他离开山城；第二，再次提审丁大国，针对证词里面的模糊点要将它清晰化，必要时可利用向晚意打破其心防；第三，再次调查大运村在案发当晚所有进出村子的车辆，要将丁大国返回农机厂家属院的这段行踪弄清楚，如果向晚意是幕后钓鱼人，鱼竿完成任务后，如何收鱼竿总要靠着钓鱼人的指挥，目前我们没有发现两人有电话联系，那么只能是见面安排，所以要找出作案离开到回家这段路中两人的行踪；第四，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氰化钾的来源。我们要联系大元外贸公司，调出当日起氰化物丢失的所有监控视频，重新调查氰化物的去向，一旦确定被沈明非拿走，那这就是个突破口，可以将向晚意进行传唤。”陈光明不喜欢单兵作战，绝大多数大案要案的成功侦办是整个系统体系在发挥作用，没有强大的体系支撑，个人就是瞎子和聋子。
　　散会前，陈光明最后强调道：“目前没有掌握向晚意的犯罪证据，大家都不要灰心。从我们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向晚意对于警方的行动都是心中有数的，我们要特别注意别让他逃跑了。在具体寻找证据的过程中，我再次重申程序必须合法，证据比口供重要，我们已经将向晚意纳入警方视线中，但是目前凶手还不能和幕后黑手画上等号，已有线索无法形成链条，只能眼睁睁看着向晚意在社会上活蹦乱跳，所以大家一定要稳住自己，保持住最大的耐心和细心。”这已是老话题，陈光明没有再多说，大家各自散开，安排即将到来的明天任务。
　　1月31日早上六点，陈光明醒来以后，拿起手机查看，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昨晚会议结束后就已经有侦查员前往城东新区富力花园下去监视向晚意，目前没有侦查员传来的消息，就说明一切正常。他翻开手机备忘录，今天周启贵和周民要前往台澳村挖坟，他很想问下两人的准备情况，调出周启贵的电话，又放弃，再调出，再放弃，最终他将打电话的想法强压下去，到大队健身房锻炼。
　　健身房里，李侠、甘霖还有任思齐都已经锻炼结束，大汗淋漓。看见陈光明过来，李侠立刻小跑到他的身边，问道：“陈队，大元外贸公司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同意我们的调查，咱们什么时候过去？”昨晚，陈光明决定自己和李侠负责调查氰化钾这一项工作。陈光明走到沙袋前，看着沙袋下端全是打击的痕迹，道：“一个小时后咱们出发。”
　　而另一边，周启贵和周民正往台澳村去，昨天在得到沈明非同意挖坟之后，周启贵就拜托村长刘志国找点人手今天帮忙挖坟，后来沈明非也给陈光明打来电话，所自己要亲眼看看那座无名坟包里究竟埋着什么。由于出发得早，即使是工作日，他们也完美地避开了早高峰，只有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抵达了台澳村。村子里的村民由于听说了今天警察要来挖沈家的坟地，都早早在附近守着等着看热闹，对这些思想保守的村民来说，挖坟简直就是害人的举动，说不好就会影响后辈人的运势，村里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等看到沈明非回来之后，村里的人几乎是两眼放光地把他围在了中间，又同情他的，又好奇他的，又安慰他的.....总之各种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但是他统统充耳不闻，不是他装作听不见，而是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在朴实的村民眼中他是无辜的，是命大也是命苦的人，他内心恐慌，怕一旦被他们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怕是会经历“千夫所指”的大骂！
　　等到周启贵和周民那辆桑塔纳警车在村口停好后，刘志国赶紧带着沈明非走过去，那些村民们对于警察还是有着天然敬畏，不敢围拢过来打听，只好远远看着两人过去。
　　周启贵先和刘志国打招呼，再看向沈明非，他见他的次数很少，多数是在案情分析会上会出现他的名字，此时见到真人，第一印象就是白，不是白皙而是毫无血色的苍白。想起他所遭遇的事，周启贵年纪大了，心肠很容易就软了下来，道：“听说你要给你家人办葬礼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明非认识这个老警察，知道他是寺前镇派出所的民警，下辖乡村的村民都爱叫他贵叔。此时，见到他一脸温和的问自己，不自觉就少了几分距离，回道：“联系了殡仪馆，明天日子比较好，明天火化完后直接在殡仪馆举办葬礼。”
　　“好，到时候把地址发一个给我，我去祭拜下”，周启贵道。
　　沈明非很真诚地道：“谢谢贵叔，到时候我给您说。”说完后，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那个疑问：“贵叔，我能问下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挖坟吗？”
　　周启贵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说得很含糊：“待会儿就知道了，我此时也只是猜测。”这样的回答没有让沈明非放下疑问，反而更加的紧张和不安了，他总觉得隐隐和向晚意有关。


第73章 骨灰
　　刘志国带着几个村里面的年轻人，和周启贵、周民、沈明非一道往后山去了，不同于大运村后山满山的竹林，台澳村的后山满是松林，重重叠叠将大半阳光都遮挡，所以一进入后山原本明亮的天色霎时像是锅底一般，黑沉沉的。因为要挖坟，刘志国还特意请了个道士先生，到了那个无名坟包前，又是烧纸又是点香又是磕头，周启贵和周民没有出声反对，一地有一地的风俗习惯，在尊重当地风俗习惯的前提下办案，这是最简单的原则。
　　等这一切流程结束后，道士先生识趣地退到了另一侧，将场子留给了周启贵他们。刘志国看向周启贵，道：“周警官，你看咱们这是就开始挖了？”
　　周启贵转头看向沈明非，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似乎只是告知他一声要开挖了，沈明非对周启贵微微点头。而后就听见周启贵道：“开始吧！”
　　声音落下，几个年轻人就把外套脱下挂在旁边的树枝上，举起锄头开始挖坟，一捧一捧黑褐色的泥土被锄头掀出，带着一阵腐败的泥土气息。众人精神都高度紧张，闻风而来的村民站在坡下也紧盯着这无名坟包，眼睛一动不动，生怕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山林间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刮过，让围观的人都无端感到了一阵无法言说的阴冷和森然，大伙儿将衣服裹得更紧，似乎这样就能抵御那袭来的寒冷。终于，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短促的噔的声音，像是锄头碰到了什么陶瓷一般，周启贵和周民对视了一眼，两人直接走到坟边，看着几人将那覆盖在上面厚重的泥土刨开，渐渐露出了深埋在泥土之下的物体——那是一个白色的长方形陶瓷盒子。“挖出来了！”有个小伙子忍不住惊叫出声。
　　“快拿出来，小心点儿！”刘志国并没有多惊讶，他一直都知道这里面是埋的沈家那只大黄狗的尸体，只是他没有想到沈家会给大黄一个骨灰盒装上下葬。而始终站在一旁没有言语的沈明非却觉得惊疑不定，他没想到这里头果真有东西，而这东西居然是骨灰盒？！这是谁的骨灰盒？为什么会葬在沈家坟墓的旁边？和沈家有什么关系？！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的奔出来，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很快，一个长方形骨灰盒被抱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方在了地上铺好的塑料薄膜上，周启贵和周民戴着橡胶手套蹲在骨灰盒旁边，周启贵上手用力抹去骨灰盒上覆盖着泥土和杂草，一下一下非常的轻柔，好似生怕会惊扰到谁似的。此时，风声渐起，从山林缝隙钻进来的寒风发出一声一声类似哭声的呜咽，久久盘旋在后山上空。当泥土全部抹去，露出了骨灰盒的真实面目——这是一个白色陶瓷制成的骨灰盒，铭牌位置上空白，没有写上姓名，像是个无名氏的骨灰盒。
　　周启贵试图打开骨灰盒，但年长日久盖子和盒子嵌合得非常紧实，周启贵不敢用蛮力，只好暂时放弃打开。他起身脱下手套，示意周民用证物袋将骨灰盒包裹好，然后给陈光明打过去电话，陈光明得知了这个情况后，立刻联系法医室向丽萍主任由他们接手后续的检验分析工作。
　　沈明非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长方形的白色陶瓷骨灰盒，一颗心狂跳不止，他木然地走到周启贵面前，问道：“贵叔，你们是不是知道这里埋的是谁？”
　　看着失魂落魄的沈明非，周启贵张了张口，最后只能无奈地道：“等检验结果出来后，我们会告知你，保持电话畅通吧。”
　　枫林区刑侦大队法医室内部类别非常细致，有毒理检验室还有DNA检验室。周启贵和周民刚把骨灰盒交给了法医室主任向丽萍，然后便让二人回去等待消息，两人顿时就变得无所事事了。周民望着DNA检验室的门牌，道：“这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这样干等着真是让人心焦，每次都是感觉已经近在咫尺了，却仍然无法突破，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蹦哒得欢，这还真是让人浑身不得劲儿。”
　　周启贵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忙活了一个上午现在也不过才下午一点多钟，想起两人都还空着肚子，便提议去大队外面吃个便饭，两人和李侠自从借调到刑侦大队后，这十天里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周启贵似乎都不怎么展望自己的退休生活了，两人找了家家常炒菜饭店，那老板在大队大楼边开办饭店已逾十几年，几乎成了大队的定点饭店了，自然是热情地招待了起来。周启贵想着待会儿也是没事儿，便给陈光明去了电话，提出过去大元外贸公司帮着一起调查氰化物化学原料丢失，陈光明想了想还是让两人回去休息。
　　周启贵挂断电话，看着眼皮耷拉着的周民，道：“陈队让咱俩都回去休息下，枫林区刑侦大队的DNA实验室水平在山城市也是数一数二的，陈队说让咱们回去睡一觉，结果应该就出来了。”
　　此时此刻，向丽萍主任正站在DNA实验室，看着助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骨灰盒，刚一打开就是一股陈旧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人凑近了骨灰盒，拿着镊子在骨灰盒里挑选可以用作提取DNA的骨头碎渣和残片，终于从骨灰盒里挑选出了五块骨头残片。接着，将骨头残片通过离心机、恒温混匀仪、自动化提取仪等设备，开始把DNA从骨头残片的样本细胞中释放出来。DNA实验室是近年来山城市公安局的重点建设项目，也是枫林区刑侦大队法医室的核心部门，市公安局购买的这一批DNA检测仪可以测出24个基因点位，而一般测出16个基因点位就可以全面锁定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某个人了。等到DNA检测室得出DNA数据后，通过计算机输出并形成鉴定报告，经过审定的鉴定报告可以案件的直接证据。从提取、检测到得到鉴定报告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科学过程，不管案子多么十万火急，也没有办法加快速度。向丽萍主任及其助手只能加班，连夜工作，争取尽快拿出结果。晚上十点半，陈光明和周启贵的手机同时接到了通知：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刑侦大队大楼小会议室里，向丽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醇厚的黑咖啡，那黑咖啡的味道一蹿进陈光明和周启贵的鼻腔中顿时叫人清醒了几分。
　　向丽萍见两人坐定，这才放下咖啡杯，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道：“人死之后，大多数人会选择进行火化的方式来处理亲属遗体，这种方式也被称为火葬。火葬所使用的工业温度可以达到870-980度，这个温度可以确保遗体可以被完全瓦解，而火化过后，剩下来的物质只占原本质量的3.5%左右。一般来说男性的骨灰在3公斤左右，女性则大概是在2公斤左右。对于DNA而言，它其实很耐烧，甚至还被用来当成是防火材料。之前就有来自于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的研究人员，从鲱鱼精*中提取的DNA，用于提升棉织物的热稳定性和阻燃性。这里的原理在于，DNA受热后会产生磷酸和含氮基团（A、T、C、G），前者的机构非常稳定，在加热后会构成稳定的交联状固体物质或碳化层，后者高温下会释放出氨气，氨气是有阻燃效果的，这就使得DNA具有阻燃的效果。因此，如果用普通的温度来烧基因，我们会得到一堆磷酸和含氮基团。平常我们做饭时，饭菜当中还会有嘌呤，这其实就是DNA在高温蒸煮下的产物，它们并没有因为高温而消失。对于DNA而言，最脆弱的其实是连接碱基的氢键，在高温下就会被破坏，所以才会留下磷酸和含氮基团。不过，火化可不是一般的燃烧，而是持续的870-980度的燃烧，整个过程大概要持续2小时。长时间的持续高温燃烧，即便是具有阻燃作用的DNA也是扛不住的，最终磷酸和含氮基团都会被燃光，以气体的形式排出。火化后剩下来的基本上都是骨头碎片，其中主要是钙磷酸盐及次要矿物质，这些干骨头碎片的重量基本上和人体骨骼的重量是差不多的。工作人员会把这些干骨头碎片放到骨灰研磨机（粉碎机）进行粉碎，最终磨成沙土状态的骨灰，最后把这些骨灰放到容器中。因此，如果是充分燃烧的遗体得到的骨灰，是不含有基因的成分的，基因已经在持续的高温燃烧中以气体的形式排出。”说了这么长的一大段，向丽萍见到面前的两人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话锋一转，径直切入了正题：“所以幸好这个骨灰盒里不全是骨灰，还残留有部分骨头，正式依靠这部分骨头才检测出了DNA，五块骨头残片为人体骨头且为同一人所有。”


第74章 认领（1）
　　听到这个结果，周启贵大松口气，他看向陈光明，问道：“这下好了，有了这份证据，不怕向晚意不配合了。”
　　坐在周启贵旁边的陈光明沉思不语，这个骨灰盒的出现让向晚意的作案动机的确定性再次增加，但要拿捏住向晚意依然不够，除非找到他与丁大国有直接勾连的证据。这是让陈光明颇为头痛的事情，眼前丁大国咬死不开口，沈明非又因着自身感情问题维护向晚意，明明都知道向晚意不会干净，这些证据证词却挖不到拿不到。
　　周启贵见陈光明正在思考，便没有打扰他，看向了向丽萍，问道：“这个DNA和数据库的信息有比对成功的吗？”
　　向丽萍摇头：“没有找到对应数据，这人应该要么是无前科人员要么是没有录入公安信息数据库里。”
　　周启贵看向陈光明，征询式地道：“陈队，你看这骨灰盒是否要通知向晚意?”
　　陈光明这下没有怎么思考，而是干脆地道：“通知他到刑侦队来，我们看看他的反应。我想了下，此时我们所看见的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看起来我们无所作为，我有一种预感，一旦这个骨灰盒找到，向晚意的要害点被拿捏，他没有了后顾之忧，那个时候就是一场恶战了。”
　　周启贵道：“怎么说？”
　　陈光明道：“向晚意躲在背后，以前是丁大国为他打掩护，此时是利用沈明非为他庇护，我们看起来似乎是办法接近，只能等着我们这边慢慢找出证据来逮捕他，但这终归太耗费时间，许多证据随着时间流逝也会磨灭。”
　　周启贵心里一动，听出了陈光明的言外之意，问道：“陈队，你是打算怎么来？”
　　陈光明点头道：“如果向晚意是沈家灭门案的幕后黑手，我们目前在调查中累积的线索越来越多，那么就不能再等待更多证据的出现，而是要主动出击，不能被动。”
　　周启贵道：“主动出击？向晚意这个人年纪不大，城府颇深，他以前是暗戳戳地调起丁大国的仇恨情绪，现在又利用沈明非对他不同寻常的感情来为他自己打掩护，能牵扯到他身上的直接证据不多。”
　　陈光明道：“我有将目前的调查情况向廖局汇报过，也和廖局有深入讨论并达成了共识，在下一步的工作中，我们将正面出击直接和向晚意交手，另外一组继续暗中盯住向晚意，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人既然藏在背后，自然是非常谨慎。”
　　周启贵赞同道：“行！在以前没有科技手段的那些年里，我们都是采用最笨最土的方法来逮捕犯罪分子，咱们这不过是回归本质了，我们还可以笨办法加上高科技，不去追踪线索，而是紧盯向晚意，让线索自动露头。”
　　陈光明终于笑了笑：“我们这是守株待兔，要是兔子不出现，我们可就惨了。不过，在案子没有彻底侦破之前，我们都有可能做无用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与其满世界的找线索，不如死死地盯住向晚意，守株待兔有可能是白费功夫，但是很值得。明天就通知向晚意到大队来接受询问，通过骨灰盒开始正面出击。”
　　周启贵记下这件事情，然后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大元外贸公司那边有进展吗？”
　　陈光明道：“没有，没想到沈明非看着一副怯懦的样子，胆子居然这么大，而是心思缜密，我们看完了当日库房的所有进出视频和调查笔录，没有发现异常。”
　　周启贵沉思了下，忽然道：“我想看一下当日的库房进出视频。”
　　陈光明点头，给李侠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李侠按下播放键，开始播放从大元外贸公司拷贝回来的视频。李侠这段时间除了跟着陈光明调查时，还跟着视频大队学习视频剪辑，这一段已经经过剪辑的视频能够清晰地反映出沈明非在当日进出化学原料库房的所有行踪，在12月13日这一天前后，他进出库房共有四次，第一次是和入库人做好清单登记，第二次是进出做清点，第三次是再次陪同出货人点货，第四次是进入签字出库。每一次都在库房里停留不超过一个小时，期间没有发现他有拿走氰化物的动作。
　　陈光明、周启贵和李侠坐在投影仪幕布面前，喝茶抽烟，反复观看视频，希望从熟悉的视频画面中抓到沈明非不同寻常的举动，这是陈光明的办案绝技，就是反复、反复再反复。
　　“停一下。”播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周启贵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指着投影仪幕布，大声问道：“你们看，有没有觉得第二次他进入库房做清点时是将货单放在了夹板上，第三次和第四次都没有用夹板了，而是直接拿着清单进行清点。”他说完，又立刻给周民打电话，让他去找后勤赵宇要一个写字夹板过来。五分钟后，周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小会议室里，将一个黑色的写字夹板递给了周启贵。
　　周启贵立刻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夹在了写字板上，然后在纸张和夹板中间又放上几支烟，然后捏着夹板在幕布前走动，道：“你们看，这样子能看出来我夹带了几支烟的吗？”
　　陈光明如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我们再看一遍！”说完，三人又睁大眼睛再看了一遍，终于确定沈明非果然在第二次夹带了物品。此时，三人都非常肯定沈明非在第二次进入库房时，利用写字夹板的空间和氰化物重量轻体积小的特点，将氰化物夹带出了库房。
　　陈光明拿着投影仪遥控板，在幕布前走来走去，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沈明非从大元外贸公司盗走氰化物，然后氰化物出现在丁大国的手中，丁大国和向晚意又有着策划和执行的关系，那么很多事情就说的通了。”将这个情况汇报廖副局后，陈光明对周启贵竖起了大拇指，道：“贵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你的经验有可能成为此次破案的利器。”
　　而此时，城东新区富力花园小区向晚意的家里，沈明非站在他家门口，双脚全是泥土，从电梯口一路到门口全是脚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从台澳村离开后就直接到了这里，他只知道在这个时候想要见到他，呆在他温暖的家里汲取那一点妄想的暖意。可是，他按了很久的门铃，等待他的依旧是冰冷的防盗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几乎站立不稳，干脆将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墙壁上寻求着支撑。“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空旷的走廊上传来，拉回了他飘飞的思绪。
　　他倏地站直了身体，看向他，眼睛不自觉地发干发涩，说出来的声音更是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沈家....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向晚意站在没有被灯光照射的黑暗里，而沈明非头顶着白炽灯，头顶的白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脸色渲染得如同一张白纸，两人一明一暗，仿佛是界限分明的阴阳知之地。良久，就在沈明非的一颗心不断下沉地时候，黑暗里头的向晚意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一身冰冷的风霜和疲惫之色走到了沈明非的跟前，“进来吧。”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打开了门。
　　沈明非跟在他的后面进了屋，向晚意看了一眼他的鞋子，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双拖鞋便进屋了。沈明非换了拖鞋，脑袋昏沉地就走向了沙发，身体一软就倒进了沙发里，耳边是再次涌来的寒风冰雪。
　　向晚意收拾完出来后，就看见了在沙发上紧闭着双眼，好似非常累的沈明非，他从冰箱里拿出了面条和鸡蛋，动作麻利的做好了两碗面条，他走到沙发边喊了他一声，沈明非就睁开了眼睛，看样子他并没有睡着。两人在餐桌上各怀心事的吃完了这碗面条，沈明非心口好似又在块大石头，急需将它挪开让自己喘口气，可向晚意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很专心的吃着面条，好似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吃完面条，向晚意便去洗澡，等他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就意外地嗅到了香烟的气味，这是——他目光落向阳台处，果然就看见沈明非正斜支着额头，靠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浓稠的夜色掩去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冰冷的下颚线，夜色中的背影透着点疏离和萧瑟，就好像是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
　　“有烟瘾吗？”向晚意手里打火机和烟盒，正在往外抽烟，看着他问道。
　　沈明非深深地狠吸了一口，才慢慢地道：“没有，心烦叠时候才会偶尔抽一根。”
　　向晚意顺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道：“从这儿看过去风景还不错吧？”
　　沈明非目光移向远处，透过浓厚的夜色和雾气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空气中夹杂着冷气和饭菜香，楼下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声，更远处是巴山模糊连绵的轮廓，再往上是深蓝色天幕，难道今晚还能看见几颗低垂的星子镶嵌其中，就这么坐在这里，就能够让人放下所有的疲惫和防备，再这样吹吹冷风，就更是神清气爽了。


第75章 认领（2）
　　“风景很好。”沈明非简短的评价，显然没有多少心思来欣赏山城的夜景。
　　向晚意目光悠远，不知是回忆还是怀念：“从我出生到十二岁，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城东新村，这里是我出生生长的地方，冉家河从村子里穿梭而过，夏天我会跳进河里游泳，冬天会在河面上滑冰，秋天还会爬上煤矿厂的废渣山顶看日落.....那时候真的很无忧无虑，每次坐在这里看眼前这已经不再熟悉的风景，我总会幻想能不能给我一个时空穿梭机，回到过去，回到....2000年....”
　　沈明非手里夹着烟，烟头快要烧着手指了，他道：“你不问我今天去哪里了吗？”
　　向晚意抬手拿走他指尖的烟头，平静地道：“2000年，我母亲自杀，然后我被沈涛带回惠民村。但是我跟着他走，是因为他拿捏住了我的把柄，我不得不而为之。”
　　沈明非倏地抬头看向他，道：“是什么？！”
　　向晚意又拿出一支烟，自顾自地点燃，猛吸一口，道：“我妈的骨灰盒。”
　　“骨灰盒？！”沈明非惊叫出声，连声音都变形了。他站起来浑身猛颤，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急切地否认道：“不可能！我大伯不可能这样做！”
　　“哼”，向晚意轻嗤一声，目光如有实质般地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冷冷地道：“怎么不可能，你今天不是去亲眼见证了吗？”
　　沈明非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向晚意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和心里的痛苦，道：“我回来的路上，枫林区刑侦大队的办案人员联系我了，让我去做个DNA比对。”
　　沈明非站直了身体，满是疑惑地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是你母亲的骨灰盒？”
　　向晚意把烟头轻轻一弹，那烟头很快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带红点的弧形，他看着黑夜，淡淡地道：“警方仍旧怀疑我和沈家灭门案有关系，自然会调查我的全部过往经历，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查到这一层，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呢。”
　　从向晚意的口中亲耳听到那个无名坟包里挖出来的骨灰盒居然是他母亲的骨灰盒，这件事已经叫他无比震撼了，他满心都被无边的愧疚歉意所填满，他没想到自己一直相爱的家人会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向晚意，似乎沈家六口人的性命让他有了种“因果轮回”的想法，此时听到警方始终盯着向晚意，他内心开始了煎熬的挣扎，他不停地自我暗示着丁大国是罪魁祸首，丁大国就是凶手！好像这样一来，就能让他忽视沈家灭门案中向晚意时不时出现的身影。可是，他终究不是个聋子也不是傻子，做不到真的没心没肺。所以，此时面对向晚意，他觉得难过、愧疚、震惊、陌生、怯弱.....他发现自己忽然想要逃离这一切，来个彻底的眼不见心不烦。他往屋内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向晚意，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向晚意，我确实没有想到沈家人会做出这些事情！对不起！”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曾经一度非常渴望的安全屋，只是脚步刚刚踏出，向晚意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沈明非，现在我们都是可怜人了，或许我们可以相依为命了。”
　　逃也似的从向晚意的家离开后，沈明非一个沿着冉家河慢行。月牙儿高高挂在天上，桥边摆摊的小贩已经换了一茬，可那嘈杂热闹的曲调却没有变，这热闹的人世间，总有人在醉生梦死，也总有人在负重前行。他顿足了脚步，转身回望那已经掩进夜色中的楼栋，似乎目光可以穿透着浓稠黑夜直达那个阳台直达那个人，相依为命？他扯了扯嘴角，从向晚意开始举刀向沈家人下手时，他和他的关系就不复从前，以往那些他想要藏着的心思就像是撕开了那层薄膜之后，明晃晃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他会面对什么，他心知肚明，可一旦面对那个人时，他依旧会有忍不住靠近他，再靠近他，再再靠近他的冲动.....他苦笑着摇摇头，前路在何处，他试着走走看好了，要是真能和他相依为命，好像也不错？
　　向晚意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此时的目光都如同随时准备射/出的子弹，他慢慢转移目光，走向了书房书桌上的那个照片架，里面夹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女人言笑晏晏，弯弯的眉眼满是幸福的喜悦。向晚意拿起照片，抬手轻轻拂去那玻璃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言细语地对着女人诉说，那声音低的就像是呢喃，不仔细听几乎不知言语什么，只是此时房间空荡，窗户紧闭，除了呼吸声便是这断断续续的低语——“妈，我终于找到你了，对不起，儿子不孝，让你在外漂泊十五年.....我.....我会把你带回来....埋在爸爸旁边....如果我出事了，我也会待在你们旁边的.....妈妈....我很想你.....我很想你......”，向晚意声音颤抖，压抑着巨大的悲伤，说出来话的连不成一个句子。
　　2月1日早上八点，向晚意就守在了枫林区刑侦大楼，赵宇见到他颇为惊讶，主要是从未见过哪个到刑警队接受询问的人会一大早的就侯着了，但想到今天找他询问的主要目的，他就理解了，想到他母亲的骨灰盒多年来竟然被沈家藏着，这多少让赵宇这个年轻人升起点怜悯之心，忙招呼他进入询问室，给他倒了杯水，道：“你先坐会儿，陈队在吃早饭，很快就来。”
　　向晚意几乎整晚未睡，一开口那声音就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没事，今天我有一整天的时间，不急这一时半会。”
　　赵宇点点头，退出询问室便给陈光明去了电话，陈光明几人正在食堂里一起吃早饭，顺便对几人今天的安排嘱咐几句，得益于昨晚看视频发现的线索，今天李侠自己会去再做调查，必要时将会提取生物检材进行指纹比对。吃完饭，周启贵和周民配合甘霖任思齐一组，调查案发后丁大国离开大运村直农机厂家属院这段距离内的所有行踪。
　　此次询问陈光明特意叫上了老周，老周是老预审员，习惯和各类犯罪分子打交道，善于在过程中描摹出此人的性格特点，从而寻找出犯罪分子的软肋，掌握审讯的主动权。向晚意虽然不是犯罪分子，今天也不是审讯，只是普通的调查询问，但陈光明和老周对于向晚意则不仅仅是配合调查人的身份，陈光明先前通过鱼竿模式，早已确定了向晚意隐藏的身份，所以老周参加询问，是陈光明的有意为之，就是要主动出击，描摹出他真实的性格特点，掌握向晚意的弱点，为真正的审讯打下基础。
　　随着陈光明和老周推门进来，清晨的阳光趁机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向晚意转头眯眼看着地板上那一道斜长方形的光影，随着房门的关闭，那道光影渐渐缩小直至不见，他才收回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陈光明此时也在观察着向晚意，虽然他神色镇定，但依旧可以从他紧握在膝盖上的双手看出他的忐忑不安。
　　“向先生，来的这么早？”老周面相温厚老实，总会给人一种亲近感，所以在审讯中他是负责白脸的角色，此时他像是拉家常一般先开了口。
　　向晚意声音平静，道：“我想早点拿回母亲的骨灰盒。”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急切。
　　老周点头，问道：“在进行DNA比对前，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和你聊聊。”
　　向晚意目光从墙上的时钟擦过，问道：“需要很长时间吗，我不想等待太久。”
　　老周笑道：“放心，我们同时进行。”说完，便通知法医室的同事过来，从向晚意的口腔里提取了唾液进行DNA分析，提取过程很快，不过就是用棉签在口腔壁内轻轻一刮，但对向晚意而言，这每一下都在他的神经上跳动，一颗心几乎是到了嗓子眼。
　　提取完成后，向晚意的情绪有些微的改变，脑袋耷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难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在脸上，他对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人道：“结果需要等待多久？”
　　老周道：“常规来说需要两至三天，但我们会争取在今天出具比对结果。”根据《公安机关鉴定规则》第三十三条内容要求，侦查破案、诉讼活动或有特别需要，或者鉴定内容复杂、疑难及检材数量较大的，鉴定机构可以与委托鉴定单位另行约定鉴定时限。
　　向晚意眼窝深陷，带着血丝，故作镇静地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母亲骨灰不见了？”昨晚，刑侦队内勤联系向晚意时，只在电话里简单告知他找到了疑似江梦庭的骨灰盒，至于在哪里找到，为何会认定是江梦庭一概没有告知。向晚意此时问起来，究竟是好奇还是探究，皆有可能。


第76章 认领（3）
　　这个问题由陈光明来回答：“很简单，我们追寻你和沈涛的人生轨迹自然就会发现蛛丝马迹，沈涛一个劳改犯如何能到煤矿厂工作，我们通过当时的煤矿厂老板顺藤摸瓜找到了沈涛进厂的介绍人，这个介绍人了解当年沈涛做过的一切事情，包括拿走你母亲的骨灰盒以此要挟你、拿捏你。”
　　向晚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小凶悍的男人，当时沈涛称他为“杨哥”，看来是他没错了。听陈光明提到当年的事情，尽管年长日久，但每次提起来他就像再次经历过一般，那种撕裂疼痛的感觉依然清晰如昨，他的脸上出现了憎恶仇视的表情，暴躁地道：“沈涛就是个人渣！”
　　老周问：“所以当年你之所以愿意跟着沈涛回到惠民村，就是因为他拿走了你母亲的骨灰盒？”
　　向晚意声音颤抖，道：“是！我那几天发烧，整个人昏昏欲睡，脑子不太清楚，我记得那天母亲要去火化，然后就是葬礼，我本要一起去殡仪馆守着我妈的遗体火化，结果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沈涛在我的床边，手里抱着个白色长方形盒子，我说不出话来，就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这是我母亲的骨灰，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我母亲的骨灰一把撒进矿井里让她灰飞烟灭！我没办法，只能对外说我是自愿的，愿意跟着他回老家，其实我从来都不愿意！但是我没办法！！”向晚意似乎看见前方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自己一脚踩空，瞬间失重，摔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多年前，他坐在父亲的自行车横杠上，母亲坐在自行车后座，父亲酣畅的笑声，母亲温柔的嗔怪，还有他无虑的嬉笑....这一切曾经都是他日常生活中最为寻常的景象。可是一切都在那场大暴雨后全部失去，年少的自己在达到惠民村后不久，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有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将远离曾经那种稳定的生活，父母的疼爱、学校的学习乃至每天放学后与小伙伴在矿上的追逐打闹，都成了遥远且真实的梦。
　　陈光明递了一支烟给向晚意，给他点燃。向晚意平时很少抽烟，可这几日就像个烟瘾者，一只接着一只不曾停歇过。他有点急切地接过陈光明递过来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询问室内明亮的烟头快速闪烁，发出“嗞嗞”的声音，很快就燃到了滤嘴的位置，忽明忽暗的光线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阴晴不定。
　　连抽了两支烟，向晚意才慢慢镇定下来，道：“我母亲的骨灰盒被沈家人藏在哪里？”
　　陈光明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句：“我们的人在台澳村时，听闻沈家老人的坟墓在被修葺前被人挖过一次，后来沈家修好后，又被挖过一次，最后直接就沈德的坟墓给迁在了其他地方，但迁过去之后的坟墓也被挖过一次，这前前后后一共三次被挖坟，是不是你做的？”
　　向晚意没有否认，眼里燃着一团火：“是，都是我干的！我不相信沈家有这个胆量敢把我妈的骨灰盒随便扔在家里，毕竟做过了亏心事的人很怕冤魂半夜索命，所以我就猜测会不会将我母亲的骨灰盒葬在沈家人的坟墓里，但是我前后挖了三次都没有发现我母亲的骨灰盒，我之所以愿意满足沈德经济上的需求，就是因为我希望他能看见多年来我对沈家人的帮助能够发发善心告诉我，结果一年两年三年.....他越来越贪婪，越来越得寸进尺，我没办法，就只好自己去找，结果依旧是毫无收获！”
　　陈光明道：“你母亲的骨灰盒埋在沈家老人坟墓的旁边，只是很小的一个坟包，这是我们拍的现场照，你看看。”陈光明说着递过去一张照片给向晚意，向晚意颤抖着双手接过来，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才睁开了眼睛——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如果不是在开挖前清理过杂草，几乎不会有人知道这厚土下埋葬着一个人的亡魂。土包旁边是两个大理石板的墓碑，墓碑后的坟墓整洁干净，显然是有后人经常祭拜和清理在，这样对比起来，这个小土包就真的是一个土包，来来往往的村民经过这条小路时都会不经意的踩过这个土包，只剩下一个很小的土尖，大部分已经和周围融为一体。向晚意沉默的看了好几分钟，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向晚意的世界分裂成了两半，前面和后面迥然不同，这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的裂变，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裂痕在迅速地扩张。良久，他才放下照片，再抬头时他眼眶通红，眼里有些微水光，他的脊背弯曲，像是忽然之间被打断，身体失去了支撑一般：“所以....她一直都葬在旁边.....然后被人踩来踩去....”
　　老周看着向晚意那痛苦至极的神情，语气放柔了点，道：“等结果出来后，一旦比对成功了，你就可以领回去好好埋葬你的母亲了。”
　　向晚意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道：“十五年了.....沈家人真是太狠了.....丁大国杀得好！杀得好！”向晚意恶狠狠地甩出这样一句话，像极了一个义愤填膺和快意恩仇的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着脸发出一阵地产压抑的哭声。
　　陈光明和老周都是第一次见到情绪如此外放的向晚意，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言语，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陈光明递给他一张纸巾，说道：“你的这些事情丁大国是否知晓？”
　　向晚意拿过纸巾，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那脸上立马显出红痕：“我和他之间谈论的事情很多很杂，我不记得自己手是否有说过这些。此时此刻，我倒是真的很感谢丁叔，他帮我报了仇，他死后，我会把他安葬在丁玲的旁边，让他们父女团聚。”向晚意此时像极了一个情深义重的晚辈，满心都是都对丁大国这个忘年交的情深义重。
　　陈光明周了皱眉头，今天的向晚意情绪真的太外放，说话也过于直白，对丁大国杀害沈家人的事情从之前的缄口不言到今日的拍手称快，转变的点究竟在哪里？仅仅是因为找到了江梦庭的骨灰盒而已吗？
　　老周重新恢复了笑眯眯的神色，问道：“你倒是有情义。对了，沈明非在去年九月份就已经在一家外贸公司实习，这家外贸公司就在城东新区，他在实习的这段时间里可否来找过你？”
　　向晚意咳嗽了一声，短暂地愣了会儿，似乎是没有料到警察会这么快地转移话题，但很快他就摇头道：“我知道他就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公司实习，但是我很早就说过了，我和他交情不深，自然不会单独联系他，他也不会联系我。”
　　此时，询问算是渐渐进入正题，老周问：“我们的人在调查沈明非时发现他在12月－1月期间选择了入住集体宿舍，然后在每天晚上八点左右会固定前往一个地方，通过视频路线跟踪，发现他前往的地方是富力花园小区，而这个小区正是你所居住的地方，你一次都没有碰到过他吗？”
　　向晚意张了张嘴，满脸的不知所措，道：“我今天才知道，我没有遇见过他，可是他为什么要跑到我小区又不进来呢？他有我的联系方式啊！”
　　老周没有为他解答，而是继续问：“他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提到过吗？”
　　向晚意摇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没有，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
　　老周又问：“我们从沈明非的家里拿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这个事情你还记得吧？”
　　向晚意对老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提问方式弄得有点晕乎乎，他点头：“是，记得，你们征得过我的同意。”
　　老周道：“我们在他的电脑里解锁了他的邮箱，在邮箱里发现了二十一封没有发送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一个名叫MR.X的人，你是否知道？”
　　向晚意心里腾起一阵紧张，他脸上之前的哀戚之色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惕和戒备，他道：“这是沈明非的隐私，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和他的交情不深，怎么会知道，还有，你们为什么要调查他，他是受害者。”
　　老周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道：“我们向你询问，自然是和你关系，你只需要回答，不要提问。”老周忽然严肃起来，掐断了向晚意即将问出口的问题，询问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向晚意愣了下，没有马上回答老周的问题，他似乎是在思考来这两个问题和他自己之间的关系，从始终紧皱眉的眉头来看，他显然是没有找到答案，最后无奈地摇头道：“我不明白，也不知道。”
　　老周看了陈光明一眼，陈光明接过话头，替他将这层模糊不清的幕布亲手揭开：“这两个问题我们都已经问过沈明非了，他没有否认这个人的存在。你在和沈明非的交往中，是否发现了他对你有着不同的感情？”


第77章 葬礼
　　这话一出，向晚意直接就惊呆了，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光明，半晌后他的脸涨得通红，说话也有点结巴：“陈....陈队长.....不要开这种玩笑！”说到最后，还隐隐有待生气。
　　这样的情绪落在陈光明的眼中，只觉得他反应过大且情绪浮在表面，努力否认且撇清这种可能。陈光明继续不动声色地道：“他特意为了你放弃考研的想法，就是想要早日自立挣钱，减少沈德对你经济上的索取；他为了能见到你，刻意选择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实习，而且后来干脆居住在集体宿舍，就为了每天晚上能够守在你的家门口看看你；他为了你还去亲手制作过音乐盒，还读了很多与情感有关的书籍，或许他想过向你袒露心迹吧；他还为了你，盗取大元外贸公司的重要化学原料氰化物。这些都是沈明非为你做的，MR.X。”
　　话音落下，向晚意静默了许久，极力在控制着情绪，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像是看笑话般地看向陈光明：“陈队长，看样子你到现在还怀疑我啊，丁大国丁叔叔都已经招认了，你们还扭着我不放，甚至编造出沈明非对我有意的说辞，我只觉得好笑且荒谬，甚至还编造出沈明非盗取氰化物给我的谎话来，呵，沈家灭门案中沈家人死亡的原因就是氰化物中毒，你们居然把这顶锅盖在了我的头上！我好不容易有了光鲜的身份和稳定的生活，没那么傻才会去毁灭他，是！我承认我也很恨沈涛沈德两兄弟，但是沈家其他人是无辜的，丁叔叔的手法确实很残忍，但是我理解他，在今天拿到我母亲的骨灰盒时，我甚至认同他的做法，但是我的认同理解并不能成为你们怀疑我的证据吧，言论自由啊，陈队长，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并不知情，也不会承认，我不知道沈明非究竟是什么态度，总之我和他沈家的人从来不会是和平共处的关系。”他的目光毫无隐藏地落在钟表上，脸上再次露出第一次见面时的镇定：“我想去看看我母亲的骨灰盒，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先离开吗？”
　　陈光明没有因为他刚才的那番话生气，继续面无波澜地道：“沈明非为你做的这些事情，你是一点都不清楚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从而利用了他对你的这份感情？”
　　向晚意咬紧了牙关，似乎是在极力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他几乎是将话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陈队长，沈家灭门案发生以来，我始终很配合你们的调查，即使你们总怀疑我是否参与其中，我都极力证明我自己的清白，可是你们作为刑警，不能用你们手头的权利来随意推断猜测，从而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说的话我都不认同，既然你们总是觉得我有嫌疑，那就拿出证据来，不然下一次你们再让我接受一些莫名其妙的询问，我会向我的领导王副市长寻求帮助！”这番话说出来几乎是直接和警方叫板，说的是又重又难听。
　　陈光明面对他的谴责并没有动怒，反而脾气很好地道：“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向先生提醒，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们会安排警员带你去证物室，你母亲的骨灰盒暂时放置在那里。”
　　向晚意几乎是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着了，黑着一张脸站起来，只是依旧很礼貌地道：“麻烦了，陈队长，周警官。”
　　向晚意离开后，陈光明和老周并没有立马离开询问室，陈光明看向老周，问道：“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道：“向晚意从小家庭幸福安逸，十一岁时遭遇人生巨难，丧父丧母，他为了拿回母亲的骨灰盒忍辱负重在沈家待了一年，从沈家逃离后，他做过流浪儿，后被福利院收留。这个人能吃苦，忍耐力强，能屈能伸，人极为聪明，学习能力强。你看他说话做事的风格是稳扎稳打，绝对不留下任何有可能让人钻空子的话柄，步步为营，考虑周到。在与我们提到沈明非对他的感情时，他没有不停地否认，而是立刻转移了焦点，让我们将焦点集中在了警方的办案方式上。说明他习惯走一步看三步，是个不轻易露出破绽的人。”在陈光明邀请他参加对向晚意的询问前，他立刻开始做功课，不仅将前段时间参加几次讯问的基本情况进行了回顾，还重新了解了向晚意的个人情况，今天的询问只是更加丰富了对这个人的认知。“找到他的弱点不容易，他最大的软肋就是江梦庭的骨灰，目前已经找到，相当于他已经把底牌露给我们了，那接下来要拿死他，必须拿出证据，否则这个人就像一只泥鳅，滑溜溜地逮不住。”
　　陈光明不否认老周的说话具有合理性，其实如今事实就是如此，他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沮丧和失落，只是从向晚意刚才的反应中愈发坚定了要主动出击的想法。回到刑侦大楼的办公室里，陈光明逐渐恢复了平静和理智。他意识到沈明非对向晚意的感情这个点非常重要，最关键的线索也许就藏在其中。他如老僧坐定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脑子里涌出各种信息碎片，信息碎片原本做着布朗运动，没有规律可言，可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些信息碎片开始飞入拼图框中形成一副完整的拼图，信息不断发生碰撞和融合。
　　寒风起，几片落叶飞舞，落在了窗台上，他起身拿着一支烟走到窗台边，意外地看见向晚意正往大楼外走，他步伐迈得极稳，脊背挺拔，只是那紧绷的双肩依然透露着他此时的情绪，不知是不是陈光明的目光太过于锋利和直接，尽管隔着这么段距离，他依旧感到了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他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身并抬头看向那一扇窗户，两个男人的视线一对视，一个是老练深沉，一个是风轻云淡，彼此的想法都心知肚明。他转身收回目光，整理了下外套衣领，然后昂首走出了刑侦大楼。
　　此时，山城室殡仪馆青松厅内，都挂满了白绫和菊花，门口稀稀拉拉地摆放着几个花圈，进出青松厅的人们都戴着黑色套袖，这是为了已经死去的沈家六口人守灵和戴孝。沈家唯一活着的小儿子沈明非终于在前日领回了沈家六口人的遗体并完成火化，这场葬礼办的简单，家人惨死，七口人一夜之间只剩下他自己，自己又遭遇失忆，这是这段时间人们对于这位小儿子沈明非的同情和怜悯。
　　灵堂里面也是昏暗一片，沈明非就站在沈家人的灵牌面前，手里头慢慢地拨着一串沈德生前最爱拨弄的念珠。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不用回头，沈明非也知道是谁来了。果然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响起，只是这声音里头带着疲惫，“我来了”，向晚意手里拿着一束菊花走到灵堂前，不等沈明非说话就直接将菊花放在了灵堂前，没有鞠躬也没有上香，似乎就是走个过场一样。沈明非听见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恰好就将向晚意的动作尽收眼底。
　　沈明非目光幽幽地盯着面前沈家的六块灵牌，良久才开口：“我请了一个法师今晚就到这里来，他们已经过了头七，要赶紧做法，祝他们早登极乐”。这话怎么听都是一个儿子对失去双亲兄弟的悲痛，只是此时灵堂里只有他和向晚意，其余人都被前来帮忙的台澳村村长刘志国安置在外面招呼，他看着至亲们的灵牌，和周遭漆黑的光线，仿佛真的伸手一触碰就能触到阴曹地府，他想，他的家人多半会下地狱吧。
　　向晚意今天尤为沉默，沈明非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看了他一眼，光线不明，他只能看见他半边侧脸，那侧脸无端显得几分阴沉和森然。他退后了一步，似乎是想要看清楚向晚意，这时却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今天看到了我母亲的骨灰盒了.....十五年了....你知道吗，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人祭拜过她....她的骨灰几乎要被人踩平了，和那些脏污的泥土融为一体了....那是我妈啊....他们——”，他突然抬手指向沈家人的灵牌，双目圆瞪，眼里是一簇又一簇熊熊燃烧的怒火，他声音猛地拔高，外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转头，好奇地看向了灵堂里面，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身姿挺高、面目俊朗的男人此刻狰狞地嘶吼着——“他们怎么做得出来！把我的骨灰盒像个玩意一样随意埋在一个土坑里，任由他被人被牲畜踩踏，我求他们十五年，求着把我妈的骨灰盒还给我！我以为我在经济上满足他们，他们就会大发善心将我妈的骨灰盒还给我！结果，他们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一次比一次得寸进尺！凭什么！！他们凭什么！！他们这样罔顾人伦是会遭报应的！哈哈，果然，有人比我还要恨他们，这怨不得谁！”他猝然转头看向面色青白的沈明非，一字一句地道：“沈明非，这一切都是你大伯你爸咎由自取，怨不得丁大国，怨不得旁人！”
　　沈明非嘴唇翕动着，似乎是想要替自己的家人辩解几句，可是村民的议论声就像是蚊音一般不绝于耳，他们站在灵堂门口目惊诧，交头接耳，似乎又有了一个很好的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他感到自己的腿脚发软，他想要开口求求向晚意不要在这个时候扰了他们的安宁，可是他说不出口！他的脑子里只有当时的骨灰盒被挖出的画面——寒风，泥土，白色陶瓷骨灰盒.....
　　向晚意怒视着他，而沈明非眼眶通红，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周遭议论声渐渐小了之后，沈明非忽然就向他走进了几步，然后慢慢弯下了腰，声音里是控制不了的悲痛：“对不起，向晚意，我替我的家人向你道歉，我.....我.....自知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但是请你看在他们已惨死的份上，将这份怨恨转移到我的身上吧，我不怕，反正早晚有一天我....对不起.....”
　　向晚意看着在自己面前弯腰鞠躬的沈明非，他瘦了很多，单薄的后背此时就这样弯曲在自己面前，显得脆弱不堪。他的脑子翻涌起今天上午陈光明对他说的话——他特意为了你放弃考研的想法，就是想要早日自立挣钱，减少沈德对你经济上的索取；他为了能见到你，刻意选择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实习，而且后来干脆居住在集体宿舍，就为了每天晚上能够守在你的家门口看看你；他为了你还去亲手制作过音乐盒，还读了很多与情感有关的书籍，或许他想过向你袒露心迹吧；他还为了你，盗取大元外贸公司的重要化学原料氰化物。这些都是沈明非为你做的，MR.X.....他忽然醒过神来，看着沈明非神色莫辨，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哑的不行：“沈明非....我不会原谅你们沈家人的....他做下的恶事你以为就只有这一件吗！呵呵，恶人自有天收！”他说完，几乎是再也难以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去.....
　　看着面前挪开的脚，沈明非慢慢直起身体来，目光追随着向晚意那萧索的背影，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不顾旁人各色的目光冲了出去，冲着那个背影大喊一声：“向晚意——”
　　那背影倏地就顿在了原地，但并没有转身过来，沈明非跑到他的身边，眼睛发涩地看着这个曾经追逐和凝望的背影，那时候他多么的天真，想着只要远远地看着他，陪着他就行了，而如今只怕这个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他双手无力垂下，声音像是泡在苦水里的一样：“今天警察又去了大元外贸调查氰化物丢失的事情，我估计...应该快了.....你要多保重.....”。这话背后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只有两人知道。向晚意慢慢转身，盯着沈明非的眼睛，那些狠话在喉咙边滚动，最后终于不知是何原因给咽下了，最后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就匆匆离去了。


第78章 结果
　　2月1日晚上十点，各组情况陆续汇总，沈家灭门案第七次案情分析会召开，陈光明在开会前宣布：“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我都已经向廖副局长汇报了，大家要再接再厉，继续坚持，在查找线索的过程中各小组各部门都要无条件配合。”
　　周启贵、周民和李侠这三个寺前镇派出所借调来的警察此时坐在一排，周民轻轻碰了碰李侠的胳膊，低声道：“昨儿个，钱所还给我打电话了，提到咱们几个估计不会回去了，说是极有可能正式调入大队。”李侠闻言，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直接给他泼了冷水：“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钱所捧你两句，你还真当真了，喏—”，他的嘴往周启贵方向努了努，道：“贵叔以前是刑侦队下来的，你可以问问他回去或者调入大队容易吗，要是容易，还有那么多的人挤破头想要进去，行了，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该咱们的逃不掉，不该咱们的也别痴心妄想。”
　　基层派出所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事多事杂事烦心，而且与局领导接触少，所处乡镇街道相对偏远，干得多领导也很少知道，所以提拔相对较慢。要想从基层派出所进入分局大队，一是努力提升执法办案的业务能力。比如在派出所里面多办案，努力办精品案，不断磨练自己的办案能力和破案水平，时间长了就可能被刑侦大队等办案部门看中，继而被调入业务大队。二是通过司法考试。现在调入法制大队一般都要求通过司法考试，几乎成了一个硬性规定。但实际上，公安机关内部能够通过司法考试的民警并不多见，如果能通过的话，有很大概率调你直接进入法制部门，甚至还有可能调入法检。三是具备计算机、外语、绘画等方面特长。随着公安信息化水平的提高，局机关对计算机水平高的同志越来越青睐，比如网络警察大队就需要计算机专家。另外每个分局都可能遇到外国人，如果有一门外语特长，也可能进入出入境等部门。同时绘画有助于还原尸体画像以确定尸体身份。所以，绝对不是你参加一个要案就可以调入刑侦大队的。
　　周启贵其实都听见了两人的低语，他揉了揉脸上的肉，道：“你们放心，就算廖副局长忘记了，陈队也一定会记着每个兄弟的付出。”这话让周民和李侠有点讪讪，两人干脆不说话了，认真听着陈光明接下来的话。
　　按照枫林区刑侦大队的案情分析会规则，第一次案情分析会都有固定的模式，发言顺序就是最先到达案发现场的民警，现场勘查技术人员，法医，外围排查侦查员、重案大队和大队领导、分局领导等等。第二次及其以后的案情分析会，发言顺序则是由发现新线索的侦查员进行发言，然后大家进行讨论分析，今天是沈家灭门案第七次案情分析会，开始就由法医室的DNA检验室先宣布沈家坟墓里挖出的骨灰盒DNA检验比对结果：今天上午通过咽喉拭子采取了向晚意的DNA，经过分析证明两人达到了18个基因座的成功识别，其相对亲权概率达到99.97%，识别准确率达到了99.99%，认定两人具有亲子关系。这个结果是今天晚上八点传到陈光明手上的，目前还未告知向晚意。拿到鉴定结果后，在加上李侠这边也有了消息，所以决定召开案情分析会，再次梳理案情进展。
　　知道了这个结果，所有侦查员都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周启贵顺着这个结果道：“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就可以通知向晚意来领取江梦庭的骨灰盒了，但是我有个担心。”
　　陈光明一听就明BaN白了：“你怕他拿到了骨灰盒就会跑？”
　　周启贵点头：“不否认有这种可能。向晚意多年来的执念就在于从沈家人的手中拿回江梦庭的骨灰盒，此时他终于拿回来了，执念已了，沈家人也得到了报应，对他来说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他要么继续正大光明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要么就是离开这个危险之地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对他来说，他是个没有牵绊的人。”
　　话语落下，刚低头看手机的周民咳嗽了一声，陈光明看向他，道：“怎么了？”
　　周民道：“刚才台澳村村长的刘志国给我打电话，他说向晚意和沈明非在沈家人的灵堂上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是因为什么事情？”周启贵忙坐直了身体，拧着眉头看着他。
　　周民道：“更准确地说不说吵起来了，是向晚意单方面地大骂，骂沈家人活该，罪有应得，估计是因为得知自己母亲的骨灰盒随意葬在一个土坑里，如今找到后终于把怒气释放出来了吧。只是，向晚意说他不会原谅沈家人，说沈涛做下的恶事远不至于此。沈明非始终没有还嘴，还给他鞠躬道歉了，后来向晚意离开的时候，他还追过去说了些什么，当时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并没有人听到。”
　　周启贵听完后，若有所思地道：“向晚意这是故意的吧？”
　　陈光明点头：“看似有意，实则故意。他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沈家做下的恶事全部公开，要让沈家的名声就像那臭水沟一样又臭又脏，他的目的就在于此，他绝对不会让沈家人得到一丝的怜悯，可见他对沈家人真的深入骨髓的恨啊。”
　　周启贵道：“他说沈涛做下的恶事远不止于此，指的应该是沈涛强奸侮辱江梦庭的事情，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关系着江梦庭的名声。”
　　陈光明问：“这一点能否利用起来？老周，你说说看。”
　　预审员老周也参加了此次案情分析会，以往没和陈光明打交道时，陈光明脸上的蜈蚣伤疤宗给人一种霸道凶悍的印象，他一度有点刻板的认为这个大队长在决策上也是霸道强势的，可是从这段时间两人打交道来看，陈光明在侦查员中拥有绝对大的影响力，这肯定是付出了极多才得到侦查员们由衷的敬意和佩服。听到陈光明问他的意见，他想了想，才认真地道：“向晚意显然很在乎他的母亲江梦庭，否则也不会耗费十五年的时间在沈家人面前忍辱负重，我猜测他心里对沈家人的怨恨都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而逐日递增的，陈队提出过鱼竿模式，这个模式他一定不是忽然产生的，而是在多年挣扎的时间里慢慢形成的，只是在今年他找到了丁大国，利用和放大丁大国对沈家人的仇恨，让他动手杀死了沈家人，拿回了江梦庭的骨灰盒。对他来说，将沈家人的行为公布于众，要沈家人从此活在唾弃之中，这是他的最后行动，在今天也已经完成了，对他来说，他不会将江梦庭受辱额度事情公布，这是他的底线。我们在和他对上时，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激怒他，让他在愤怒和痛苦下失去分寸。”
　　陈光明认真地听着老周的分析，脑子里忽然有根弦动了动，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他用力抓住，恍然间终于察觉出自己先前忽略了什么，他道：“有个点我们忽略了。我们一直在强调作案动机和社会关系，最先集中在丁大国身上，由丁大国摸出了向晚意，确定了丁大国的作案动机和诱发他作案的契机，那就是他身患重病，不久将离世，所以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行事。但是，这里面有个地方逻辑不通，向晚意和丁大国是在急救中心医院认识的，而且是向晚意主动搭上的丁大国，问题来了，向晚意是从何渠道知道丁大国的，我相信凭借向晚意的城府，他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他一定是早就掌握了丁大国这个人的基本情况，然后借由医院这个掩人耳目的地方与丁大国见了面。那么，向晚意为何不选择早一点与丁大国联系，他等了十五年了，为何非要选择在此时要联系地丁大国，借着丁大国的手完成沈家的绝杀！”
　　周启贵立马接过话道：“向晚意去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下定决心直接解决沈家，拿回骨灰盒，一了百了！”
　　陈光明双手一拍，双眼灼灼地看向众人：“贵叔，你和周民明天立刻调查向晚意去年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注意多小的事情都不能放过。”说完，他看向李侠：“好。李侠，说说今天去大元外贸公司调查的情况。”
　　李侠立刻端坐，道：“按照昨晚观看视频得出来的线索，今天重点检查了沈明非的工位，从他的工位上搜出了七个写字夹板，同时还发现了他当时身穿的工作服上衣，目前都已经送到勘查室进行痕迹和指纹鉴定，结果会在明早出具。”
　　陈光明点头，又看向负责调查案发后丁大国从大运村离开返回直农机厂家属院这段路程行踪的甘霖一组。


第79章 清楚
　　甘霖接收到示意，开口道：“我们在视频大队的配合支持下，一共抽调了十一人，加上我们自己大队的三个人，分为四个组，按地段负责。第一组调取了1月20日寺前镇汽车站前往大运村的早班客运车的车辆视频和车站视频，发现最早一班班车在早晨四点出发，路程时长四十分钟，在四点四十分接上了在大运村村口等待的丁大国。从大运村返回寺前镇汽车站只需要四十分钟，但是在五点三十分班车抵达汽车站时，并没有发现丁大国下车。丁大国在班车进入寺前镇时在一条名为‘大丰路’的路口下车，大丰路仅有路口一个监控视频，大丰路共计三百米长，为直线型道路，另一端出口并没有监控视频，所以到大丰路口为止，丁大国在视频中失去了行踪。但是在七点钟的时候，丁大国重新出现在视频中。所以，中间有一个半的时间，丁大国的行踪是无法确定的。”
　　陈光明看向周启贵，问道：“这条大丰路是个什么情况，贵叔知道吗？”
　　周启贵在寺前镇生活工作了多年，说是“百事通”叶也不为过，闻言他忙介绍道：“大丰路却是是一条直路，中间没有任何岔路口，大丰路左右两边都是两道围墙，四周并不是居民居住区，而是寺前镇粮油站的仓库库房，大丰路前后出入口都是粮站的门市，粮站前些年效益不好，镇上也没有生意可做，所以这些门市都是长期处于闲置状态。而在大丰路出口之后就是大道路，大道路和大丰路路口有一个交通监控探头，不知道事后是否在监控中有发现地丁大国的身影？”
　　甘霖点头道：“确实发现了，第二组就调取了大丰路与大道路十字路口的监控探头，但由于视频分辨率极低，视频画面模糊，无法清晰的辨别过往行人。所以，我们又走访了十字路口所有的商铺，寻找商铺的视频监控，最后在离十字路口有五十多米的五金商店找到了店内安装的一部监控摄像头，通过调取视频发现丁大国在六点三十七分走出了大丰路口，出现在了监控视频中，然后沿着大道路往寺前镇汽车站的方向走去，在整个步行过程中只能看到前十二分钟的路程中他是独自一人，步行过程中没有与其他人有过接触，但是后面的十八分钟路程不确定是步行还是搭乘汽车，只能确定他在力度六点五十分抵达汽车站的时候是步行的。”
　　镜头中，丁大国穿着褐色长款大衣，大衣有点过分显长，所有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一件外衣正是沈明非在案发现场消失不见的那件外衣。丁大国走路不快不慢，目不斜视，他身高一米七左右，佝偻着脊背，是一个标准的老年人形象。
　　陈光明脑子里浮现出丁大国从后背刺杀沈明理的画面，沈明理在成年男人中虽然个头算不上高大，但是要对付沈明理这样一个成年男人还是不容易，体力上存在明显差距，先是下药让其丧失搏斗力，再将其制服，完全毫不费力地就压制了沈明理。所以说，不得不说丁大国计划得非常缜密。
　　周民习惯性地揉了揉脸上的肉，道：“这就说明丁大国在大丰路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可是那条路里左右两边都是围墙，他飞檐走壁？还是穿墙而过？”说到这里，大伙儿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启贵也微微笑了下，他知道周民这小子爱开玩笑，以前自己总爱提醒他要严肃正经点，但此时他的这种幽默倒是让沉闷的气氛无端轻松了几分：“大丰路出口处是没有监控的，但是前后出入口全是粮站的铺面，他很有可能是进入其中的一间铺面中。”
　　陈光明问道：“当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分之前，监控探头中是否有出现过丁大国的身影？”
　　甘霖摇头：“没有，路口的监控视频效果特别差，可以说是摆设了。”这就是村镇出案件之后在调查取环节的弊端，山城市如今早已架设起了亳无死角的天网监控系统，这是公安机关打击街面犯罪的一项法宝，是城市治安的重要后盾。但是一旦出了城进入村镇，视频监控点就屈指可数，凡是有心作案的人，都能够轻而易举地逃过监控点。
　　陈光明屈指叩了下桌面，道：“粮站这个地方倒是很好的接头地方，没有监控，周围没有居民，几乎留不下痕迹。”
　　周启贵道：“如果说丁大国选择进入了粮油站的某个商铺，那么就有个问题，丁大国并不是寺前镇的人，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而且看样子是非常熟悉的，我建议可以围绕丁大国在寺前镇的行踪往前延伸调查，摸清楚这一点。”
　　陈光明点头：“贵叔的建议很好，下一步要查的重点，第一是确认粮站出口处的哪一家铺面，既然这些铺面都没有出租出去，那么就不存在在外人手中的可能，直接联系粮站了解铺面出租情况，丁大国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进入粮站的铺面；第二是确认丁大国是在何时来熟悉这个点位的，我们就可以更进一步的摸清楚他更为完整的作案过程。我们要用证据说话，沿着证据深挖细查。”
　　周启贵主动请缨：“这事儿我和周民负责吧，我们对寺前镇比较熟悉，工作开展起来可以事半功倍。”陈光明答应下来，后来又说了几句加油鼓劲的话，就让大伙儿散了各自休息去。
　　2月2日，天色还未大亮，顶着微微泛白的天际，向晚意一早就来到了刑侦大队，在等在九点上班时间一到，就急切地将江梦庭的骨灰盒领了回去，他就离开了刑侦大队。
　　与此同时，周启贵和周民也一道出发前往寺前镇，一路疾行，两人先是习惯性地回去了寺前镇派出所，一进所里，恰好碰见钱所长捧着一个大茶缸子慢悠悠地从门外走进来，一看见两人，他脱口而出道：“你俩怎么回来了？”
　　周民道：“我和贵叔回来是要在镇子里调查一些事情。”
　　钱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道：“贵叔一直说想要吃烧白配豆花饭，我前阵子找到了一家，他家的米饭都是用竹屉蒸出来的，一粒一粒颗颗分明，走，我们去那地儿吃顿早饭。”
　　周启贵点头：“走吧，我们正好没有吃早饭。”两人便跟着钱所长一道去了那家豆花饭店，吃完早饭后，两人和钱所长分开，直奔寺前镇粮油站。
　　粮油站的工作人员听说警察在调查铺面问题，带着所有铺面的资料来到粮站仓库的大丰路旁。跟着工作人员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头发油光铮亮的中年男人，工作人员介绍这个中年男人将出口处的铺面已经全部接手了。中年男人是个典型的乡镇生意人，衣服稍微有点过时，脸上透着精明和狡猾，他带着合同交给了周启贵，急切地解释了起来：“领导，我这几个铺面可都是合法所得，我承建了粮站新大楼的修建，结果粮站没有那么多的钱，就把出口临街的这一排铺面折了一部分资金抵给我了。喏，你们看，手续都在这里！”说完，指着周启贵手里头的合同说。
　　周启贵翻了翻，确实是粮站和李明所签订的抵押合同，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明道：“你手头上的铺面有没有对外出租过？或者借给别人使用过？”
　　李明不假思索地道：“租过，租过！靠近出口的三号铺面半年前就出租出去了，那人大方，一次性把半年的租金都给付清了，不过他们还有一个星期就到期了，也不知道他还要不要续租。”
　　周启贵道：“有租房合同吗？”
　　李明忙不迭点头，态度相当配合：“有，有，有，领导稍等会儿，我去车里拿出来。”说完，就小跑出去，十分钟后他就拿着一份合同回来了，递给周启贵，喘着气道：“就是这个。”
　　周启贵翻开租房合同，租房合同上的时间是2014年10月13日，签合同的人不是丁大国，而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江梦庭。至此，向晚意几乎算是完全浮出了水面。他问道：“我看合同上的名字是个女人，来人也是个女人吗？”
　　李明道：“这是租房人的妈妈，我看了租房人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当时来租房的人有一个很少见的姓，好像是姓向。对，是姓向，我的印象特别深。这块又不适合做生意也不没法住人，我就问他租来干嘛，他说是他妈喜欢弄点雕塑，城里头的房子里没法子弄那么多的陶泥，只好在这里弄一个雕塑室，我当时还多问了两句，他妈妈是不是个艺术家，他没回答我。”
　　周民道：“也就是说，江梦庭没来，你就把房子租出去了？事后也没有过来看看?”


第80章 清楚（2）
　　李明此时也渐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垮着脸，叫苦道：“粮站没钱，我承建他们新楼的时候不知道啊，修完后粮站就耍无赖，说是要钱没有，我们可以用铺面抵押给你作为一部分工程款，我来看了下，想着有总比没有好吧，就同意了。这一排铺面不在镇子中心，也不靠近居民区，不方便也不值钱，几乎没有做生意的到这边来租用，好不容易有人要租房，这是天上掉馅儿饼了，我哪里还挑三拣四啊，就看了他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把房租给他了。”
　　周启贵问：“租房人是江梦庭，但实际上是谁在居住？”
　　李明摊了摊手，道：“房子租出去，租户又是一次性支付了半年的房费，也不和我讲价，过程中也没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处理，我也没管谁在里面住。领导，我真不知道那人有问题，你把我叫过来问这事儿，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我现在心虚地很，我这地儿不会牵扯进人命案子了吧，我现在心里头砰砰乱跳啊。”
　　周启贵没有回答李明的问题，他沉着脸，道：“今天我们找你来了解这些事情，别跟别人说，明白吗？”
　　李明不停地点头：“我懂得规矩，出了这个门，我就把话烂在肚子里。”
　　周启贵又问：“你有三号铺面的备用钥匙吗?”李明摇头说没有。等粮站的工作人员和房东李明离开后，周启贵立刻将情况汇报给陈光明，陈光明今天一大早就跟廖副局去了市局，局长许雄要听取沈家灭门案的侦查情况，昨晚案情分析会结束后，他几乎是熬了个通宵才完成报告，今儿一大早就来了市局。周启贵自然知道他今日的安排，所以简明扼要的将情况说清楚了，陈光明也没有废话，直接给出了两条要求，一是立刻开锁进屋；二是联系勘查室李暖主任，收集室内所有生物检材和物证。
　　有了陈光明的安排，周启贵联系了勘查室李暖主任，将此处的情况告知了对方，在等待李主任到达寺前镇粮站之前，开锁师傅已经按照周启贵的要求把三号铺面打开了，屋内顿时票来一阵烟尘的呛人味道，铺面有上下两层，上层为卧室，下层为铺面，右侧有一楼梯直通二楼。屋内空荡，只摆放有一个木质沙发，和几根高矮不一的板凳，看样子应该是房东原有的物件。地板上有许多凌乱的脚印，初次此外并没有任何衣物和个人物品的存在。
　　周启贵和周民没有进入铺面内，而是站在铺面外粗略地打量了下整体情况。半个小时后，勘查室主任李暖和他的三个助手抵达了粮站，李暖在门口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让助手开始拍照录像，然后再进入铺面里面，周启贵有勘查证，周民没有，但是周启贵还是选择在外面和周民一道等着通道开启后，再进入。
　　半个小时后，李暖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道：“我们在一楼的地板上发现了两个人的足迹。”
　　周启贵问：“足迹方向呢？”一听这问话就知道周启贵绝对是个经验丰富的一线刑警。
　　李暖道：“两个方向都有。但是足迹集中在一楼，二楼没有发现有人进出的痕迹。”说完，示意两人可以勘查现场了，他通知助手将强光灯对准一楼地板，整个一楼地板的所有细节一览无遗。李暖的三个助手开始着力于提取足迹，他们标出足迹的位置，将透明胶带的一端贴在足迹一侧的地面上，再将胶带均匀压向足迹的另一端并压实，尽量不产生气泡。取下胶带后，他们再把胶带固定在纸盒子里，准备带回实验室，用透射光法照相。现场检验程序又严又多，步骤繁琐却缺一不可，足迹提取花了接近两个小时，李暖主任和他的助手们才将整个现场勘查完毕。助手画出了足迹图，交给李暖主任。
　　李暖指着足迹图向周启贵和周民解释道：“一楼地板上的这两个足迹，根据脚印分析，一个是老年人的足迹，老年人肌力明显减退，运步迟缓，前脚掌压力面扩展向后转移大，后跟压力臂前掌压力重的多，且面积大，有明显的擦、挑的痕迹，初步判断在六十岁上下。另一个个人的足迹长，步角中等，步宽中等，不到三十岁。根据平面足迹算法和立体足迹算法来算，老年人身高在165－170之间，年轻人身高在175－180之间。”
　　周启贵道：“从身高和年龄来看，老年人符合丁大国，年轻人符合向晚意的个人特征情况。”
　　李暖接着道：“在木质沙发上，有一块很小的可疑痕迹，从痕迹分析，应该是有人躺在上面反复摩擦形成的。”
　　其中一个助手小林也上前，兴奋地道：“在摩擦痕迹中有一小块液体痕迹，里面还沾了三根头发。屋内的光线不够强，肉眼很难发现，我们用了强光，又蹲在地上把屋子里所有的物件一寸一寸地找，这才发现沙发椅上的这三根短发和疑似唾液的液体痕迹。找到这两样生物检材，加上足迹，是谁在一楼铺面里走来走去就一目了然了，再加上案发后丁大国曾经在粮站附近出现过，向晚意与丁大国共谋犯罪的嫌疑就如秃头上的头发——明摆着了！”
　　周启贵额头上的川字纹紧了紧，道：“那我们就要找出向晚意前来寺前镇粮站的证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些都要搞清楚。”
　　李暖道：“有了这些线索，在以前咱们基本上可以把他给刑事拘留了。”
　　周启贵摇头道：“那是以前。搁在现在的依法治国时代，是行不通了的。向晚意是王副市长的秘书，身份敏感，没有铁证，王副市长一定会给市局施压，搞得不好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李暖也赞同：“是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年代不同，要求就完全不一样啊。行吧，我们先回去做检验，加班加点也争取在今天出具结果。”李暖带着勘查室的助手离开后，陈光明的也打了过来，询问勘查情况，周启贵将足迹和可疑痕迹的情况告知给了陈光明，陈光明很兴奋，显然是没料到在这里果然发现了一直苦苦寻觅的证据。
　　挂断电话，周启贵和周民往大队赶回去，陈光明在路上给负责24小时监视向晚意的任思齐一组再次提醒道：“向晚意是重点人物，要看紧了，别让他溜了。”
　　任思齐保证道：“陈队，这个你放心，我们借调了一部分社区民警共同监视向晚意，有专人在外围监控，还上了技术手段。向晚意这两天都没有去上班，活动轨迹除了家，就是去了一趟殡仪馆和咱们大队，随时都可以收网。”
　　而此时，赵宇和李侠通过市局出面，联系上了市委秘书处，从秘书处拿到了一则关于下给你晚意的消息：向晚意已经在今年1月份办理完成了所有的公派留学手续，将于今年3月份前往德国开展为期两年的留学。这不可谓不是个重大突破！
　　陈光明面上浮上了笑容，廖副局看着他这张尽管笑着也依然叫人害怕的脸，抽动了几下眼皮，问道：“有消息了？”
　　陈光明点头：“我们在寺前镇发现了丁大国从大运村在回农机厂家属的路上，中途去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里发现了两人的足迹和可疑痕迹，初步判断足迹为一老一少两人所有，痕迹李暖已经带会实验室，晚上就会出具最终检验结果。另外，另一组人员在调查向晚意过去一年的个人情况中掌握了一个基本情况，向晚意在去年五月份被市委组织部成功选拔为第一批公派留学生，出发时间就在今年三月份，这为提供了向晚意为何前面十五年不急于出手的原因，对他来说，出国就是一个时间契机。另外，今儿晚上几组人的消息都会汇总过来，廖局，晚上要不要参加一下，估计今晚还要你做出指示。”
　　廖副局也不矫情，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行，没问题，晚上几点，到时候通知我就行。”陈光明虽然四十出头，但资历和经验在刑警这个圈子里都算突出，多年来在多个案要案中的出色表现，以及现在的身份，廖副局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陈光明的建议，丝毫没有陈光明给他安排工作的心理障碍。
　　到了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勘查室李暖主任这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经过检验分析，那三根头发均位丁大国所有。这一份证据足以证明丁大国在案发后出入过粮站的三号商铺，而与他接头的人是否是向晚意就等着视频排查的结果了。一个小时后，沈家灭门案第八次案情分析会在大队大会议室召开，廖副局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待着结果，此时他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位置，看着大伙儿，沉声道：“开始吧！”


第81章 结果（1）
　　会议室里早已有后勤人员泡好了一壶老荫茶，老荫茶味道重，若是在办公室里独饮时，其味道粗糙苦涩，但是若是累了一天之后来一壶老荫茶，那滋味就完全可以让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陈光明在接收到廖副局的示意下，选择让周启贵先进行汇报：“贵叔，把寺前镇粮站的情况给大家做个汇报。”
　　周启贵点头，道：“好。我们根据视频大队反馈的视频信息，发现丁大国在案发当日20日上午四点四十分乘坐村镇班车返回寺前镇，班车在五点三十分抵达寺前镇汽车站，但是丁大国并没有在汽车站下车，通过班车车载视频发现丁大国在大丰路口下车，后人直接进入大丰路，大丰路为一条南北向且长度为三百米的道路，周围没有居民区，东西方向为寺前镇粮站的库房，出入口为粮站的铺面，这一段路没有设置监控点，只在前行大丰路出口与大道路相交的十字路口有一个交通监控摄像头，但由于该监控摄像头视频分辨率极低，基本上无法使用，在走访路口周边商户时，通过一家五金商户的监控摄像头，发现了丁大国于六点三十七分出现在了路口。丁大国在大丰路里消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所以我们把重点放在了大丰路里。刚才说过大丰路出入口皆是寺前镇粮站的铺面，其中出口临街六个铺面全部抵押给了粮站新楼承建商李明，这六个商铺中目前仅出租了三号铺面，租房人为江梦庭，从我们前面的调查可知江梦庭为向晚意的母亲，他利用江梦庭至今仍未注销的身份信息做了很多事情，据李明说现场实际租房人为向晚意。我们在发现该号铺面之后，第一时间请勘察室对铺面内部进行了现场勘查，在室内发现了两个人的足迹和可疑痕迹中的三根头发，这部分勘查与检测结果请李暖主任介绍。”
　　李暖清清喉咙，用洪亮地声音说道：“我们在三号铺面的一楼地面上发现了很多足迹，经过测量发现这些足迹分属两人所有，根据步长及着力点判断分别为一个老年人和一个年轻人所有，结合案情初步怀疑为丁大国和向晚意，大家请看投影”，说着，他的助手已经把投影打开，上面呈现的是两个足迹，他接着道：“这是我们现场采集到的足迹，从这两幅足迹图中，很清晰地显示，丁大国留在地板上的脚印由一双鞋留下，向晚意的脚印由两双鞋留下来的。向晚意有一双鞋的鞋印上重叠了不少丁大国的脚印，向晚意另一双鞋的鞋印一次都没有踩在丁大国的脚印上，这就意味着，向晚意先进入了铺面里，丁大国再进入，两人时间有先后，所以才出现丁大国的脚印叠在向晚意的脚印上，另一次向晚意单独的脚印证明向晚意先过一次，此次脚印印迹过浅，证明这一次来得比较早，而重叠的脚印证明两人同时都在铺面里。”
　　廖副局认真听完了，然后问道：“所以说，向晚意在此之前来过一次，而后第二次与丁大国约在此地见面，见面的时间就是在20日那一天。”
　　李暖点头：“是的，从脚印分析上是这样的。下面我说一下在现场发现的可疑痕迹。该处痕迹在室内一楼的木制沙发靠近扶手处，经过检验该处痕迹为唾沫。同时，在这团可疑痕迹里沾着三根头发，头发质地弹力差且细软，色素颗粒少，初步判断落发人为老年人。经过经验，该处唾沫与毛发均为同一老年人所有。以上就是现场勘查与检验的情况。”
　　周启贵道：“好，下面我接着汇报粮站这部分的情况，我们目前已经掌握向晚意和丁大国在此地碰面的证据，但是向晚意进出粮站的路线还需要再进一步明确，在视频大队的配合下，我们调取了市委办公大楼所在新衙路到寺前镇粮站和富力花园小区到寺前镇粮站的这两段路的所有视频，这两段路沿途监控密布，可以完全跟踪向晚意的行踪，经过海量视频的查看，没有发现他在寺前镇出现的痕迹，我们怀疑他用了障眼法，所以反其道行之，不再围绕查看这个人，而是选择查看在六点之前从富力花园小区和新衙路离开的所有车辆轨迹，经过筛选，在20日清晨新衙路市委办公大楼只有三辆车开出，富力花园小区有七辆汽车离开，我们逐一调查了这十辆车的行车轨迹，发现其中一辆车行车轨迹十分异常，该车并未来直达寺前镇，而是在白庙镇停车，此后并未再挪动，联系该驾驶员反映当日是有一名男性乘客提前在网络上预订的前往白庙镇的车，该男性乘客下车后，重新在路口打了一辆就离开了，我们追踪了这辆车的轨迹发现该车前往的目的地正是寺前镇粮站，只是该车选择在大丰路出口处下车，因该处没有监控摄像头，所以就重点查看该辆车辆的轨迹，最终在该车的行车记录仪里发现了向晚意，该车司机同时提到他把向晚意放在大丰路口之后并未离开，而是按照他的要求在附近等待了一个小时，再返回白庙镇。至此，向晚意在案发当日进出寺前镇的轨迹全部清晰。”
　　“好”，陈光明很振奋，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感，说道：“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证据，向晚意费尽心思地隐瞒行踪也要在当日与丁大国见面，可见他作为幕后策划者对丁大国行动的关注，不能通过电话联系这种警方极易查到的痕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没想到还是逃不掉咱们的火眼金睛。好，下面由李侠和赵宇汇报对沈明非盗取氰化物的调查结果。”
　　李侠放下手中的笔，翻开记录着调查情况的那一页，语气清亮地道：“今天我和赵宇前往了城东新区大元外贸公司，该公司的主要经营范围为重要化学原料的进出口贸易，沈明非是在2014年进入该公司采购部进行为期半年的实习，主要负责对采购原料的进出库盘点。沈明非曾经在2014年12月13日发生过一次重要化学原料出入库重量不一致的事故，公司方面怀疑是他偷盗，该化学原料为氰化物，因氰化物为剧毒化学原料，公司方面特别重视，对沈沈明非本人进行了调查，结果并没有发现沈明非盗取氰化物的证据。我们在查看12月13日沈明非进出库房的视频时，发现了一个细节，他前后四次进出库房，第二次是携带了写字板，其余三次都没有携带，所以怀疑沈明非极有可能将那减少的十毫克氰化物夹带在写字板和清单纸之间。目前毒理检验室已经对写字板与沈明非当日所穿的工作服进行了化验，均发现了有氰化物残留的痕迹，证实沈明非在12月13日确实盗取了十毫克的氰化物。”
　　陈光明听到这个结果并不京A，只是心情却无端变得沉重了起来，廖副局虽然没有全程跟进案件，但作为受害者的沈明非却是知道，此时沈明非牵扯进案件中，这其中的敏感不得不让他打起了精神，他看了一圈众人，提醒道：“沈明非盗取氰化物，沈家六口人死亡的主因又和氰化钾中毒有关，这其中究竟是什么牵扯，大家一定要保密，沈明非既是受害者也是目击者，对待他的问题一定要慎重，否则会引起重大舆情。”
　　陈光明也是这个意见，他跟着道：“这个问题在先前与沈明非求证时，沈明非予以了否认，所以下一步我们会直接传唤沈明非，但是带走沈明非的时候尽量低调一点，不要引起众人的围观。好，下面我说一下由大队内勤人员调查向晚近一年发生过的一些情况，其中有个事情引起了我们的关注，向晚意在2014年3月报名参加了‘山城市优秀中青年成才培训计划’，然后在去年5月选拔成功，定于2015年3月前往德国公派留学，为期两年。这让我们怀疑这就是向晚意刻意接近丁大国的契机，选择丁大国作为鱼竿，是因为他有两个条件符合向晚意的对象人选，一是丁大国对沈家人深入骨髓的仇恨；二是丁大国身患癌症，生存期不到一年，而他可以在丁大国结束沈家人之后，正大光明地前往德国，那个时候他人已在国外，警方却是没办法奈何他，不得不说向晚意确实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完美。”
　　“所以，明天我们的力量全部收回来，分为三组，一组集中监视向晚意，谨防他会提前出国；另一组再次提审丁大国，拿到向晚意幕后策划的证词；最后一组传唤沈明非，弄清楚氰化物究竟是不是案件中沈家人中毒的氰化物，对待沈明非一定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第82章 传唤
　　2月3日一大早，周启贵和周民一道前往山城市殡仪馆里将刚刚睡下的沈明非带回了刑侦大队，村长刘志国满脸惊疑地看向警察出示的传唤证和沈明非，嗫嚅了好几下也没有问出原因，周民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便立刻闭紧了嘴巴，不再瞎打听。审讯沈明非由陈明和李侠进行，两人一直在紧跟对沈明非的调查，从他失忆到恢复记忆，再到后面多次询问他，对沈明非的性格特点和他心里的隐秘都非常清楚。
　　沈明非进入讯问室之后，神情严肃，暗自忐忑，坐在讯问室里，光线虽然明亮，但他总觉得有一团阴影正在不断地向他靠近，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讯。陈光明为了能从沈明非这里拿到有用的线索，反复研究过针对沈明非、向晚意的询问笔录，昨晚和李侠连夜制定了相应的审讯策略。
　　陈光明在进入讯问室之前，还特意与前去带沈明非回来的周启贵了聊了几句。周启贵道：“沈明非这次的抵触情绪有点大，我们去殡仪馆找到他的时候，他才刚刚睡下不到一个小时，说是昨晚通宵守夜，我们把他叫醒之后，他当场就发了火，他平时应该挺稳重的，估计是心里也只知道我们这次找到的原因。”
　　陈光明忽然就想到了什么，问道：“他是直接就跟着你们走的，中间有没有离开过你们的视线？”
　　周启贵愣了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为何要这样问，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中间他去洗手间洗漱，大概有二十分钟。”
　　陈光明立刻道：“赶紧调查他的手机通话记录，还有通知甘霖那组，严密监控向晚意，最好联系社区警察或者小区物业上门找个借口查证下向晚意是否在家。”
　　周启贵一张脸阴云密布，他预感自己极有可能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你是怀疑沈明非会给向晚意通风报信？”
　　陈光明没有否认：“很有可能，他都向晚意有着那份隐秘感情，原本以为家人的惨死会让他不再执迷于这份感情，但是我们不是沈明非，无法预估出这份感情对沈明非而言究竟有多重，所以不能大意。”
　　结束聊天，周启贵提着一颗心去做接下来的工作。陈光明和李侠一前一后地进入了讯问室，两人与沈明非已经多次见面了，李侠主动与沈明非打招呼，他在多次与沈明非打交道的过程中，始终都是一副和气幽默的面容，只是这一次沈明非往常木然的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相。对于李侠释放出来的善意，沈明非竭力想要挤出点笑容反馈给对方，可是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多次接受询问，早已经熟悉流程，但却是第一次接受讯问，从第一次进入讯问室他就知道了何谓“抗拒从严坦白从宽”，这里面没有其他颜色，只有黑白灰，压抑又沉闷，像极了他接下来的人生。
　　听完李侠例行程序地念完所有法定内容之后，他说道：“沈明非，今天是讯问，不是询问，之所以会传唤你过来，是因为你曾经在某件事情上撒谎了，你心里有数吗？”
　　沈明非面无表情地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甚至于我藏起来的对向晚意的感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们，没有其他什么可以说的了。”
　　陈光明默默地看着沈明非，看了一分钟时间，才道：“你对向晚意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可以为了他甘愿做一切吗？”
　　每次从警察嘴里说出“向晚意”三个字都会让他紧张，以前每每听到这三个字都会有的悸动，已经悄然不见了。此时再次听到，他口气立刻变得很冲，道：“我愿意为他付出，只是不想他知道，不愿意无端增加让的负担，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在这我里是一样的。”
　　陈光明道：“目前丁大国作为杀害沈家人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但幕后策划者我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对于沈明非而言，这十几天他原本幸福安稳的生活被人为的破坏颠覆，沈家人中早逝的大伯沈涛犹如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在冬眠十五年后彻底苏醒，毒杀了沈家人六口人，他恨沈涛，恨父亲沈德，更恨自己身上流动着的沈家血液，想到向晚意曾经的遭遇，他不寒而栗。他咬紧牙关，道：“我已经很配合你们了，我的记忆也只是恢复了部分，很多事情依然没有想起来，希望你们也能够理解。”
　　陈光明语气平静地道：“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忘记，但是很难忘记印象很深的事情，比如说2014年12月13日发生的事情，比如2015年1月20日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不会忘记的。”陈光明自然不愿意反复提及沈家灭门案，这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不过理解归理解，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有些话也必须要说。
　　陈光明在问话中再次提到了“2014年12月13日”，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此时他终于切入主题，这让沈明非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又有种一口气提着的紧张感。
　　李侠道：“2014年12月13日，你所在的实习公司大元外贸公司发现你当日所负责的化学原料进出库中，有一份重要化学原料氰化物的出入库重量不一致，少了十毫克，怀疑是你盗取了这十毫克，公司经过调查并未发现你有盗取的嫌疑，所以就按下了此事。这件事情上一次我们询问过你，你再次予以了否认，但是我们在再次查看你当日进出库房的视频时发现，你曾经携带过一次写字板进出库房，我们从写字板和当日你所穿的工作服中发现了残留的氰化物痕迹，这证实你在当日确实盗取了氰化物，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沈明非的目光游离，声音变弱，道：“这和案件有关吗？”
　　见沈明非还是咬死不说，李侠无端有点动怒，正想施压给沈明非的时候，却被陈光明按住了胳膊，就听见陈光明说道：“沈明非，沈家六口人遇害这件事，分局乃至市局上下都非常重视，我们抽调了精兵强将全力以赴侦破该案，丁大国的归案证明我们的第一阶段工作卓有成效，我刚才问过你一个问题，你为了向晚意是否愿意付出一切，你说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我不知道这任何事是否包括为犯罪分子提供帮助，甚至在明知道他犯罪的前提下继续视而不见，装作鸵鸟自欺欺人。沈涛、沈德两人之间的罪行自然会昭示，但这并不代表着仇人可以报私仇，你是知识分子，明白个人是没有权利去剥夺他人的生命权，更何况你大哥二哥一家何其无辜，还有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
　　沈家人的遇害惨死是沈明非心里最为痛苦之事，对他来说痛苦的不仅仅是最爱的家人遭遇惨事，更是作案人极有可能是他一直爱慕着的那人，他憎恶自己为何要爱上他，他曾经在他面前质问过，可是他抛出那一段一段悲苦的少年苦难，直接让他哑口无言。是的，他想要保护他，他的家人已死，所有的罪恶都转加到他的身上吧，只希望这一切在此终止吧！头一次，沈明非生出了一丝了无生趣的想法。
　　沈明非垂下头，内心激烈的挣扎让他再也无法强装镇静，又痛又难，双手掩面在两个警察面前哭了起来。李侠起身，来到沈明非面前，递过去纸巾。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到沈明非的情绪平静之后，问：“你从公司盗走十毫克的氰化物，用在了哪里？”
　　“我是给了向晚意，但他绝对不是沈家人中毒的那个氰化物，和他无关！”沈明非脱口而出，看起来非常急切地想要保护向晚意。
　　陈关明接过话头，没有再给沈明非喘息的机会，步步急逼，道：“你是在什么时候给他的！他需要氰化物的理由是什么？”
　　沈明非缩了缩肩膀，但是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变得非常的配合，他道：“他说新家的那些金属扶手不太好看，长了很多锈斑，他需要氰化物来进行电镀装饰，因为氰化物是国家管控的重要化学物，没有渠道可以拿到，所以就找我帮忙。因为他要的量不多，我就答应了。”
　　陈光明皱了皱眉头：“他是通过何种渠道联系你的？”
　　沈明非老老实实地回答：“给我打的电话。”
　　陈光明道：“是用他的手机给你来的电话吗？”
　　沈明非停顿了下，而后摇头道：“我不记得了，你们可以查我的通话记录，我就知道这么多，我上次在他的家里，亲眼看见了他家里的那些金属扶手都变新了，应该是用氰化物电镀装饰了，我不认为他会将这十毫克氰化物用在了我家人那里，这.....这不是让我间接成为了杀人凶手吗？”


第83章 逃走
　　听着沈明非那欲盖弥彰的话，陈光明和李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看样子沈明非是铁了心的要维护向晚意了。陈光明继续问道：“你们通过电话联系，然后约定在哪个地方见面？”
　　沈明非道：“就在富力花园小区外的街心公园里。”
　　陈光明问：“几号，几点？”
　　沈明非道：“12月13日，具体几点我忘记了，我当时已经下班了，只记得是晚上。”
　　陈光明又问：“见面持续了多长时间？”
　　沈明非道：“就....就十几分钟。”
　　陈光明在这时忽然提出了一个让沈明非意想不到的问题：“按你的说法，你先前并没有进入过向晚意的家，你是在案发后第一次进入他的家，况且当时你已经是失忆状态，你又怎么会记得去判定向晚意家里的金属是否装饰过？要么就是你一直都在假装失忆，要么就是你在说谎，你是哪一类？”
　　沈明非愣了愣神，他握紧了拳头，感觉到警察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核心问题，犹如一把大手捏住了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我...我是真的失忆了.....至于为什么会知道，是因为后面又去过一次，所以我能确定向晚意确实装饰了家里的金属扶手。”
　　陈光明此时问话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氰化物的去向，而是要确定沈明非是否早已知晓真相，此时不过是在遮掩，提起他是否失忆也不过是在声东击西，用以打乱沈明非的阵脚。他看见沈明非在回答完那个问题之后，脸色就已经变得苍白，李侠站起来给沈明非端过去一杯茶水。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沈明非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六七分钟后，沈明非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
　　陈光明这才缓缓开口道：“一般人是不会关注别人家里的金属装饰物件的新旧，除非是刻意需要知道的，才会去了解去并记住，在回答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所以，我认为你心里早已知道这十毫克氰化物的去向，只是你不愿意承认。你认为沈家六口人的死是偿债，可是动手的却是你一直仰慕的人，你良心日日不安，自责愧疚不安各种情绪让你整日处在煎熬之中，即使你明知向晚意极有可能操纵导演了这一切，但是你仍旧为他找好了理由，这些理由将他的罪行合理化，让你心安理得地遮掩他的行为，也让你的良心得到安宁，但是我想问你，你真的觉得良心安定了吗？”
　　听到这个话，一股热血涌上了沈明非的脑门，这十天的经历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这些话犹如打开阀门的钥匙，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一圈又一圈的泛红，整个人开始不停地抖动，看起来像极了曾经犯病的模样。
　　李侠看了眼陈光明，陈光明便轻轻颔首道：“你先休息下，晚一点我们再聊聊，但是你放心不会让你在这超过12个小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对传唤时间有明确规定。关于传唤的时效问题，一般要区分刑事传唤和治安传唤，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最长不得超过十二个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等措施的，传唤、拘传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
　　两人离开讯问室之后，李侠直言不讳地点评着沈明非的行为：“他这是中了什么邪，向晚意都把他沈家的人给杀了，他还千方百计地保护向晚意，他可是幕后凶手啊！真不知道向晚意个他下了什么药！这是不是心理学上常说的什么，什么斯德什么的？”
　　陈光明想着刚才在审讯中沈明非那不由自主对向晚意的维护，那是得多深刻的感情才会做到这个地步，他说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沈明非对向晚意不是这个，这个综合征指的是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这是因为他们的生死操控在劫持者手里头，劫持者让他们活下来，他们便会不胜感激。可沈明非的生死并没有掌握在向晚意的手中，我反而更加倾向于他是过分珍惜他与向晚意之间的感情，反而为了保护这份感情而否认一切，极力将向晚意的罪行合理化，用自己保护他的这种行为来补偿沈家对他造成的伤害。”
　　李侠忍不住吐槽道：“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也许到最后向晚意都不知道，甚至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买账。”
　　陈光明忽然反问道：“你真的确定向晚意对沈明非这份藏在心里的感情一无所知？”
　　李侠眨巴了几下眼睛，难以置信地道：“难道他早就知道了？那向晚意是故意利用了沈明非对他的感情？”
　　陈光明道：“极有可能他早就察觉出了沈明非对他有着一份不用寻常的心思，否则他这么会把沈明非也纳入他的计划之中，我猜测他的想法就是要让沈明非即使得知真相，也不能说出事实，他就是要让他受到良心的谴责而选择闭嘴，同时又因为有着这份感情的牵扯，他完全可以利用沈明非受害人的身份替自己洗白。”
　　李侠不解地道：“可是这也相当于有一个定时炸弹啊，沈明非要是醒悟过来，不就是最直接的目击者吗？”
　　陈光明摇头道：“不会，你回看整个案件，沈明非是唯一的目击者，沈家七口人只有他活下来，凶手提前给他喂食了安眠药，让他没有遭遇这一切，而同时他又是案件的参与者，你说一旦真相公布，沈明非会遭遇什么？”
　　李侠不假思索地道：“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指责。”
　　陈光明点头：“是的。他会成为人人喊打人人喊骂的人，他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生不如死！我想这样的结果也是向晚意所要达到的，他就要将所有的沈家人一网打尽。”
　　李侠想到沈明非那痛苦的模样，忍不住有点心塞：“向晚意难道对沈明非一点都没有.....”
　　陈光明抬头看向如铅般阴沉的天空，良久才叹息一声：“我只知道，先动心的人就最先失去了主动权。”
　　而此时，另一边的富力花园小区内，向晚意双眼无神地盯着已经变暗的手机屏幕，良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一样，让他完全喘息不了。他起了身，推开书房门，走到书桌前，书桌已经收拾非常干净，上面除了一个紫檀木的骨灰盒子和一个香灰坛之外，便再无其他物件。他走到骨灰盒前，端端正正地在它的面前跪下来，伏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拿过旁边叠好的纸钱，点着在火盆里燃烧。火光照亮了这阴沉的屋宇，也映红了向晚意的脸庞。他一行一张地往火盆里投纸，自言自语道：“妈妈，好久都没有这样叫你了，昨晚我又煮了鸡汤，那里面的榛蘑还是你最喜欢的，可是我吃起来始终没有当年的味道了，收了好几年的榛蘑没有坏，黄土里的妈妈，却尸骨已寒。”
　　幽沉的声音飘散在空荡的房间里，使得这件屋子更加空的瘆人。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跪坐在地板上，又往下说起：“妈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德国，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很发达很美的国家，我要去那里看看，本来想让妈妈去陪爸爸的，可是我怕来不及了，只要带着妈妈一起去，您年轻的时候不是总喜欢旅游吗，我现在带您去看国外看看，等以后一切都过去了，我再带您回来和爸爸团聚。”
　　火苗一摇一摇地，满屋的光影便如同摇晃的幻象，这句话之后他便在也不说话了，他的神情淡漠，目光里反射着火光，显得格外锋锐。直到火盆里的纸燃烧殆尽，向晚意才站起来，他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书包，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骨灰盒放进了书包里，放好后轻轻拍了拍书包外壳，像是在安抚一般地道：“妈妈，我们走吧。”
　　他背着书包走出了书房，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眼里有些许不舍，这里曾一度是他的家，他也想要在此地结婚生子，拥有一个与所有男人别无二样的平淡生活，可是在十五年前，这所有的一切就已经远离他，并不在属于他。想起在向丁大国说出所有计划之后，老人沉默饿了许久，在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他却答应了下来，告别的时候，老人看着他的脸，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只是道：“我知道你一路坎坷，心中有滔天不平，这很正常，但是你要答应我，就算不成为不了一个好人，也不要为了仇恨变成一个恶人。”
　　他在昏暗中无声的咧了咧嘴，感到从喉头涌上来的一阵腥甜。沈明非一大早就给他打来电话，他知道警方正在收网了，雁过留痕，确实是有迹可循，他和警方这场猫捉老鼠游戏不过是打着时间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早就策划好何时走，如何走，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只有他，他一定不知道，他利用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可他却还依旧甘之如饴，无怨无悔，真是太傻了！


第84章 逃走（2）
　　即将离开的时候，向晚意忽然就有点悲伤了，是的，他不舍的何止是这个家，还有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光线的身份，锦绣的前程，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今日画上终止符号，从此之后这个世上再不会有向晚意这个人的存在。他把手机扔下，拿起另一部手机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然后走到窗户边，掀起窗帘一角看着楼下24小时监视着他的警察。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房间。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抬眼看了下早已没有亮红点的监控摄像头，随后推开消防通道，快步往步行去往楼顶。他知道只要他短时间内保持着人仍然在家的假象，只要自己不露脸，就谁也无法找到他。
　　富力花园小区的几栋建筑全是六层高的小洋房，房屋没有直达顶楼的楼梯，但设立了一个检查天井，天井装有十个插入墙壁的铁梯子，最底端的铁梯子离地有三米高，向晚意拿起早已藏好的铝制梯子倒在墙壁上，踩着铝梯子抓到镶嵌在墙上的铁梯，从天窗进入了顶楼。然后再从包里拿出一根登山钩，用了将铝制梯子钩上来。两栋楼的间距只有三米五，这是经过测量的准确数字，铝制梯子可以伸缩拉长，拉到最长的长度正好是四米，完全可以作为架在两栋楼之间的简易通道。向晚意看着这条通道，楼顶的寒风发出放肆的叫嚣声，仿佛是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他把书包下端的黑色绑带绑紧，沉下一口气，弯下身体，像一条狗一样缓缓爬了过去，他的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不敢低头，那下方像是在提醒着他一样，一旦后腿或者踩错，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所以他没有了后路，只能前进。
　　三十分钟后，他终于顺利爬过通道，然后再使力将铝制梯子收起来，找了个角落藏好铝制梯子之后，他快步走进这栋楼的楼道里，刚刚站稳，就听见了一阵说话声。向晚意靠在门口，不停地握了又松拳头，所幸说话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依然没有选择乘坐电梯，而是选择步行走进了停车场，在那里有一辆老年人的三轮代步车，给自己带上白色假发和胡须，年轻的面容顿时成了一个耄耋老人，但如果仔细看仍旧能够分辨出异样，但向晚意只需要留给他外人一个老年人的大致印象即可。插入钥匙，向左扭动开关，他拧住把手转了转，代步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他跨坐进去，故意塌陷下腰身，慢悠悠地驶出了车库。
　　此时，小区的露天停车场里一辆下车里坐着三名便衣，守着三号楼栋的出入口，同时监控泽着露天停车场里向晚意的一辆车，此时一辆老年代步车从他们的眼前缓缓驶过，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在小区中庭，也有两名便衣蹲守，这个位置可以把小区四个大门进出的人员尽收眼底，只要向晚意出入，必然会进入他们的视线。另外还有技术人员监控着向晚意的手机，目前向晚意的手机信号显示在家里，没有离开。老年代步车顺利出了小区之后，右拐进入了另一个小区，二十分钟过后一辆面包车从小区大门驶出，然后一路朝北，在四十分钟后进入了山荣高速公路。
　　而在枫林区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周启贵脸色黑沉的如同暴雨将至，他对刚刚审讯完的陈光明道：“技术大队刚刚送过来一条消息，沈明非确实和向晚意通了电话，通话时间为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通话时长为十一分钟。”
　　陈光明立刻问道：“我之前的话告诉给甘霖那组了吗？”
　　周启贵点头：“说了，甘霖说向晚意从昨天把江梦庭的骨灰盒领回去之后，一直没有出门，他的手机信号也显示他人就在家里，没有离开过。”
　　陈光明听完后，想了想，立马道：“不对！沈明非给向晚意的这通电话显然就是通风报信，向晚意在得到消息之后，不可能不采取行动，你立刻给甘霖电话，让他们直接上楼查看向晚意是否在家。”
　　周启贵BaN按住狂跳的心，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给甘霖打电话说清楚了情况之后，甘霖也意识到了问题，和任思齐一道上楼直奔向晚意的家，敲了十分钟的门依然无人应答，事情似乎正在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甘霖立刻让物业联系开锁人员，开锁人员在二十分钟后抵达向晚意的家门口，房门一打开，一股硫磺的呛人气味直扑门面，众人顿时想到会不会是向晚意煤气自杀，结果只在书房里发现已经燃烧成一团黑灰的灰烬，甘霖懊恼地跺脚，眼下还有什么不清楚，向晚意哪里是煤气自杀，而是早已桃之夭夭！
　　陈光明、周启贵还有周民、李侠移步到了小会议室，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四人喝起了茶，抽起了烟。终于，陈光明的手机响了起来。甘霖声音里充满焦急，道：“陈队，刚才我们进了向晚意的家，结果他早就不在家了！”
　　陈光明心道“果然！”而后问道：“什么时候跑得？”
　　甘霖懊恼地道：“不知道！”然后他又接着道：“陈队，这是我的重大失误，让向晚意跑了，到时候队里肯定要处理人，我是组长，是我具体安排的监控，要怎么处理，我都认！”
　　陈光明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怒火，此时闻言也只是安抚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问你，他的手机是不是也在家里？”
　　甘霖道：“是的，他的手机都在家里，技术大队所以才认定他在家。”
　　陈光明道：“现在迅速查看下他从家里带走了什么，另外调取今天富力花园小区的所有监控视频。摸清楚他是怎么离开的。”
　　甘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明明是大冬天，他却汗流浃背：“我们已经查看了富力花园小区的监控视频，确实没有发现向晚意从任何一个出口离开，他的车也没有动过。这小子究竟是怎么跑得！”
　　陈光明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十分，距离沈明非通风报信也过去了接近四个小时，他果断地对甘霖道：“你们在那儿等着，我立刻过来。”挂断电话后，陈光明想起沈明非对向晚意无条件的维护和向晚意在眼皮子底下的逃脱，情绪还是有些烦躁，在心里骂了几句之后，重新稳定情绪，这才拿起电话给老周打了电话，道：“老周，事情出了意外，向晚意跑了，现在要请你和贵叔一起立刻突审沈明非，他或许会知道向晚意会逃往何处。事不宜迟，你们半个小时后就开始吧！”
　　等着陈光明和李侠前往富力花园小区时，老周和周启贵进入讯问室，突审沈明非。此时沈明非的身份已经不再纯粹，他极有可能在包庇着罪犯，成为了凶手的帮手。
　　沈明非看着第二次审讯时换了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何种变故，还是商量了何种对付自己的策略，所以换人，这让他内心极度不安，讯问室里没有钟表，他无法知道具体时间，但也知道那人应该走了吧，不知道他会往哪里去，是否还能见到他....这样想着，整个人竟然无端安静了下来。
　　老周先开口问道：“在今天警方人员去殡仪馆传唤你的时候，你曾经以洗漱为借口前往洗手间半个小时，我们查到就在这半个小时你拨出过一个电话，有这事情吧？”
　　沈明非没有否认：“是的，我是打出去过一个电话。”
　　老周问：“打给谁的？”
　　沈明非道：“向晚意。”
　　老周问：“才七点多钟，为什么要他打电话？”
　　沈明非道：“我知道他昨天拿回了他母亲的骨灰盒，想要问一下他后续的事情。”
　　老周问：“为何非要在七点钟的时候联系他？”
　　沈明非道：“没有原因，想起来就联系了。”
　　老周又问：“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沈明非愣了愣神，而后沉静地道：“我和他不熟，完全是因为父辈的事情才多了点联系。”
　　老周问：“看样子你好像完全不恨他。”
　　沈明非扯了扯嘴唇，道：“他恨我才是，毕竟源头是我们家的人作恶才毁了他家。”
　　老周语气一转，声音严厉地问：“那你对他就是怀有愧疚，这份愧疚让你不惜通风报信让他逃走！”
　　沈明非眼神一闪，而后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没有！”
　　老周紧盯着他的眼睛，不错过他脸上任何的细微神情，道：“你在给他打过电话之后，向晚意人就失踪了，他为何会突然逃离，你难道不清楚吗?还有，给你看一组照片”，说着，周启贵就起身将粮站三号铺面的照片递给沈明非，道：“案发当日，丁大国从大运村离开后返回农机厂家属的路途中，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是消失在监控中，经过调查，丁大国绕道进了寺前镇粮站的三号铺面里，这处铺面早在半年前就被名叫江梦庭的人租走，但实际使用人为向晚意，丁大国作案后在此地与向晚意碰面，然后再各自离开。我们还调查到早在去年5月份向晚意就已经成功选拔为优秀青年公派留学，他将在今年3月份前往德国。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想你清楚一些事实。”


第85章 逃走（3）
　　“第一，向晚意从头至尾都是有预谋的实施犯罪，只是丁大国是他的犯罪操作人；第二，向晚意十五年来都没有选择报仇，不是他善良也不是忘性大，而是他始终隐忍不发，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在去年出现了。他即将出国，为期两年，对他来说出国就意味着脱离了管控，他可以改头换面在国外生存下来，这是他决定动手的契机；第三，你对他的感情，向晚意并非真的无知无觉，他只是善于隐藏，他发觉你的心意，正巧因为丁大国年纪大无法动手杀死沈家身强力壮的三个男人，所以他只能采用毒杀的方式，为何选用氰化钾，一方面它无色无味，不会被人闻到而发现，另一方面它具有剧毒性，即使是零点几毫克也足以致命，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你正在进出口重要化学原料的公司工作，你有渠道拿到毒药，所以你才会被向晚意纳入整个计划中；第四，选择不杀你这是向晚意对丁大国提出的要求，你不要对他的这个行为抱有任何的幻想，牵扯上感情，他仅仅是把你作为挡在警方面前的一面盾牌，以此来延缓和扰乱警方的视线，正如此时，你就坐在了这里接受我们的讯问，而向晚意早已不知所踪。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是否想起过你的父母兄长，不管沈家父辈究竟做了多少恶事，自有法律来审判他，丁大国和向晚意都没有资格去审判他们，而你，是最没有资格的！你是沈家最小的儿子，也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你从小到大得到的关怀呵护绝对不会少，他们给了安逸的生活和单纯的环境，让你可以安心的读书求学，甚至让你可以追求自己心中所爱，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样养育出来的你，会这样的自私懦弱，你帮着凶手逃跑，让他们如何安息？！你可真是读书读傻了！是非都分不清了！”
　　“这些话我不仅是作为警察，也是作为一个长辈来告诉你的，我再给你从法律上来说一说何谓包庇罪，包庇罪就是名字是犯罪分子，而向司法机关作虚假证明，为其掩盖罪行或帮助其隐匿毁灭罪证，使其逃避法律制裁的行为。懂了吧，你已经站在了触犯法律的边缘，向前一步就是人生尽毁，退后一步就是人生还有机会重来。你喜欢读书，手里头的那些做人的道理总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多少会有点个人的认知和领悟。现在需要你和犯罪分子作切割，该说的就老老实实交代，警方会根据你的表现酌情向检察机关反映你的情况，你还可以选择继续深造学业也可以投身社会自力更生。如果你不与犯罪分子做切割，不坦白交代向晚意的行踪，那你的清白将彻底完蛋，沈明非，响鼓不用重锤，希望你好好想想，我们等待着你的最后回答。”
　　老周见沈明非神情有点恍惚，继续压迫道：“目前我们掌握向晚意参与案件的证据非常清楚，你心里应该也明白，何必和我们来胡搅蛮缠？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过现代刑侦技术，通过天网监控系统在案发当日还原了向晚意的整个行动，在两人汇合的粮站铺面里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这两个人的脚印有多长、年龄有多大、身高有多高，还有这两个人在这件屋子里吐了多少口水、掉落了多少头发，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DNA证据，跑不掉的。我们现在已经在全城搜捕他的行踪，我们是绝对要把向晚意逮捕归案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一句玩笑话！”挂在墙上的电视很诡异地被打开了，里面是粮站的一楼铺面，强光灯下，铺面地板上的脚印显露无遗，在木制沙发上也显出一团可以痕迹。
　　沈明非低着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头，道：“今天我给向晚意打电话就是问他什么时候给阿姨下葬。”
　　周启贵额头川字纹紧锁，道：“就是为了问他这个事情？”
　　沈明非道：“我自知向晚意对沈家人恨之入骨，但我依然想做出点什么来弥补，来补偿，他找到了他母亲的骨灰盒，我希望在下葬的事情上能够出点力。”
　　两人通话的内容无法还原，沈明非的说法从逻辑上是成立的。此时的沈明非显示出与他这个年龄不相符合的狡猾，步步为营，将漏洞堵得死死的。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向晚意居然可以从网中逃脱，周启贵不禁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老周点燃一支烟，道：“向晚意目前已经失踪了四个小时，就算他逃出了山城市，但要前往德国还是难如登天，他只能在国内四处躲藏寻找合适的时机，但是我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会像只丧家之犬一般被警方追逐，向晚意如今拥有的身份地位都将被剥夺，连他的自尊都将被践踏，你既然老想着要补偿他，何不让他体体面面的回来，堂堂正正地坦诚自己的罪行，让他的后半辈子没有任何牵绊的活着，而不是再次回到十五年前的那种流浪生活？”
　　沈明非听完，动了动身子，看起来似乎把老周劝解的话全部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听进去，此时的他就像一具雕像，丧失了所有的反应。
　　沈明非固执己见的选择了不配合，以沉默来对抗警方的讯问，试图要彻底掩盖向晚意的行踪，老周和周启贵都感到自己真的是遇到了硬茬儿。沈明非传唤至今已经有十个小时了，再有两个小时他不开口，就会让他离开。沈明非离开以后，老周和周启贵相对无言，各自狠狠抽烟。几口之后，香烟便少了一大截，抽完一支烟，周启贵这才开口：“向晚意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要跑的，应该早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计划好逃跑路线了。沈明非为了保护向晚意，也是拼了。如果事情败露，他也得吃牢饭，后半辈子也照样废了。”
　　周启贵在讯问室来回走动，越走越快。终于周启贵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李侠的来电。陈光明带着一批侦查员将整个小区跑遍了，终于发现了向晚意逃跑的路线，但如何出的小区依然是个谜。周启贵对老周说了这些情况，老周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托着下巴，道：“这一切都是经过设计的，总导演和演员都是向晚意，沈明非给他的这通电话，一定是逃跑的信号，不然他不会在接了电话之后才选择动身，沈明非的暴露一定是为了能够吸引和转移警方的注意力，为向晚意的逃离留出足够多的时间。陈队下一步要怎么做？”
　　周启贵苦笑道：“沈明非已经给我们指出了重点，重点就是不见了踪影的向晚意，甘霖负责二十四小时监视向晚意，我带走沈明非的时候也没有对他打电话的事情重视，这一次大家都要被骂惨，日子不好过啊！”
　　老周道：“不仅仅是不好过啊，甘霖原本很有希望再进一步，如今有了这个低级错误，会影响其进步，确实不应该。刑侦体系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大浪淘沙，留下来确实都是精兵强将，很多年轻警察冲劲强干劲足，就是因为一些小错误而导致原地踏步，再想起来就难上加难了。”
　　而此时，在富力花园小区四栋的顶楼上，陈光明几人看着被警察从角落里翻找出来的铝制梯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谁也没想到向晚意居然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逃离。而后负责再次查看监控视频的任思齐也回话了，他的声音里有着忐忑，报告了在今天早上从小区内开出去的汽车一共有十七辆，其中十六辆都是可以查到驾车人和车辆去向，唯有一辆老年代步车驾车人不知且在中途失去失踪，嫌疑直线上升。
　　听完这个报告，陈光明终于再也忍不住发了火，指着甘霖的鼻子道：“你们都是老侦查员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让你们去监控向晚意，就不能简单的用眼睛盯着，还得防止他改头换面迷惑你们的眼睛逃离，结果你们果然就中计了！”
　　甘霖忍不住辩驳道：“我们二十四小时监控，每班两组四个民警，他一直都规规矩矩的。”
　　陈光明烦躁地摆手道：“我不管你放了多少人，向晚意跑了，这是事实，更滑稽的是他从四栋出来之后，直接开车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的，如果不是茬监控，他什么时候从哪里跑的，你们都不知道！我们警察成了睁眼瞎，真是丢脸！”
　　陈光明火气不减，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着甘霖的鼻子了。甘霖退后了一步：“陈队，我立马改正，改正！”
　　陈光明收回手，叉着腰，强压下怒火，道：“好，犯了错就犯了错，咱们都不找借口，下一步怎么，你说！”


第86章 追捕（1）
　　甘霖被骂得灰头土脸，说不丧气也是不可能的，但此时如何补救才是正事。他说道：“我们查过监控，三个小时前，富力花园小区共有十七辆汽车从小区的四个大门驶出，这十七辆车其中十六辆为私家车，已经查到了去向和驾车人，只有一辆老年代步车在驶出小区后径直右拐进入旁边的橄榄郡小区，从监控中可以发现驾车人头发花白，穿的衣服是没有什么特点的黑色外套，后背塌陷，看不清楚身材，司机究竟是不是向晚意，由于看不清楚面部，无法确认。如果向晚意想要逃离小区，又不驾驶自己的小车，这是最好的途径。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追踪这辆老年代步车。”
　　陈光明望着这个年轻的刑警，道：“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老年代步车最快时速也只有二十码，向晚意见已经离开接近四个小时了，你认为他会开着这辆龟速的老年代步车跑路！动动脑子！追踪老年代步车没问题，但是要注意代步车行踪消失的同时是否有其他车辆从同一个地方驶出，那么这辆车就极有可能是向晚意真正使用的车。明白了吗？”
　　甘霖被说的面红耳赤，喏喏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陈光明看着他这副不敢开口的模样，知道自己说话太重，来回踱了几步，控制住情绪，道：“好了，也别垂头丧气了，我这是对事不对人。沈明非目前还在我们手上，他充当了庇护者的角色，你们赶紧去查看那辆老年代步车的行踪，剩下的人联系市交通局，将向晚意的照片发到港口、飞机和高速路口。向晚意心思细致，设计出来的方案复杂，方案越复杂，就必然会有无法盖住的破绽。要把周边的视频全部调出来，狠劲查！”
　　离开富力花园小区后，陈光明没有马上回到办公室，而是径直来到了枫林区公安分局廖副局长的办公室，准备报告下今日出现的重大失误。敲门而入，陈光明原本以为廖副局会一脸怒容的迎接自己，谁知道廖副局一脸平静，脸带笑意。陈光明开门见山地道：“向晚意跑了，没影儿了！”
　　廖副局道：“你也别哭丧着个脸，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向晚意不走出这一步，光是靠着从丁大国和沈明非这两个明显维护向晚意的人入手，那是狗咬乌龟—无从下手！如今向晚意跑了，说明我们的侦查方向没有问题，调查对象也没有问题。”
　　陈光明道：“明确是明确了，可是向晚意究竟会跑往哪里，还在不在山城市，压根现在还是未知数！”
　　廖副局道：“没有线索难道就不追了吗？我们必须尽全力去追，这样才能弥补失误。失误已经造成，只能尽量弥补。”
　　从廖副局办公室离开后，陈光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办公楼的讯问室，见到了依旧坐在讯问室内的沈明非，见到陈光明来到后，他一点都没有惊讶，陈光明点燃一支烟，慢慢抽，不动声色地看着沈明非，道：“沈明非，向晚意会去哪里，你知道吗？”
　　沈明非道：“他不是在家里，就是在上班，其余地方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陈光明自然不吃他那一套，他继续按照他的想法问：“向晚意的计划应该就是逃往国外，但是他一旦出了国，极有可能将不会再回国，你就舍得让他这样离开？还是这个逃亡计划也包含了你，你会与他在国外碰面？”
　　沈明非张了张口，然后冷冷地道：“陈队长，我懂法，没有证据的话我不能乱说，不想给别人造成负担。”
　　陈光明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来得快也去得快，他盯着沈明非强自镇定地面容，道：“你是不是认为这种牺牲自己补偿他人的做法能让你或者能让向晚意接纳你，你错了，沈涛对向家做过的恶事岂止是你所知道的骨灰盒一件，还有一件事直到现在向晚意对谁都没有透露过，只要有这件事，他就不可能真的原谅且接纳你。”
　　沈明非露出茫然地神色，显然是完全不知道，他本来不想追问，可心里头总塞着一团棉花，上不上下不下，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终于忍不住问道：“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陈光明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脸上的那道伤疤好似活了一样，像一条真正的蜈蚣泛着瘆人的寒意，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诱惑：“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说出向晚意会去哪里，我们这个交换很公平。”
　　沈明非没料到陈光明一个警察会这样，满脸的不可置信，而后又快速地转为了愤怒，他抬高声音道：“你是警察，你这是在威胁我！我可以不说！”
　　陈光明目光一沉，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依旧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毫不客气地道：“沈明非，我们的对话全程录像，我可以坦坦荡荡地接受任何质疑和调查，但是你呢，向晚意这个嫌疑人，值得你面对父母兄嫂惨死的真相也视而不见！你不说也可以，我们的天网监控系统很快就可以挖出他，那个时候你就得为自己掩盖他的行踪而付出沉重的代价，代价是什么，我们之前的警官也苦口婆心给你说了很多，你听不进去，我也不重复，我只告诉你一点，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将会是沈家人的耻辱，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番话不可谓不诛心，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牙关紧咬，像是在做最后的痛苦挣扎，终于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了：“我想知道，我大伯对向家还做了什么？”
　　陈光明道：“沈涛在向阳去世后，曾经打着照顾兄弟妻儿的主意出入向家，但是都被江梦庭，也就是向晚意的母亲拒绝了，可后来沈涛自己在外面说江梦庭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再后来江梦庭就自杀身亡。我们走访了当年矿厂的老人和沈涛认的大哥，都说了这件事，但更为准确的是沈涛强奸侮辱了江梦庭，江梦庭不堪受辱自杀身亡。这件事藏在向晚意的心中，盗爱你在都没有说出来，说明他极其在乎他母亲的清白，同时也非常痛恨毁了他母亲清白的神啊几人，这个沈家人自然也包括你。所以，不管你掩护他逃到天涯海角，你都不会得到他的原谅和接纳。”
　　沈明非感到自己耳边好像有数百只小虫在嗡嗡不停地鸣叫，他觉得手脚冰冷，好像是坠入了极寒的冰窟窿里了，他以为沈涛藏匿起江梦庭的骨灰盒并以此为要挟就已经是罪大恶极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的血淋淋，他闭上眼睛不愿直视那些事实，他感受着体内血液的冰冷，他痛恨自己的姓氏、痛恨自己身体上沈家人的血液，甚至痛恨自己对向晚意的那份感情，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脸没皮的烂人，自己有一次重蹈着沈涛的覆辙，用自以为是的感情再次侮辱了向晚意。他仿佛听见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开始轰然垮塌，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他睁开眼睛，里面就像是燃尽的蜡烛一般，没有了丝毫光亮：“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他只说....到了一个地方，会给我说一下.....”
　　陈光明问:“你们计划是怎么联系？”
　　沈明非声音苦涩地道：“我有几个QQ小号，我们就约定用QQ联系。”
　　陈光明很满意沈明非的配合，他点头：“好，把号码写下来给我们，你就可以先离开回家，但是这段时间不能离开山城，知道吗？”
　　沈明非木然地点头：“知道了”，他在纸上面写下了那几个QQ小号，然后递给了陈光明。在从椅子里站起来后，他的眼前黑了又黑，差点就要摔倒，全凭着最后一点的意志力撑着，和陈光明一前一后离开讯问室，沈明非站在走廊上，久久挪不动脚步，他转头看向走廊窗户外那依旧绿意盎然的黄桷树枝，只觉得恍然。
　　陈光明没有听见脚步声，站住回头一看，就见到沈明非整个人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厚灰一样，年轻人的活力朝气瞬间抽空，他心里面隐隐涌上来一阵不安，可这阵不安很快就被沈明非接下来的话给抹去了：“陈队长，谢谢你一直都在为我家的案子奔波，我却还帮着犯人给你们添乱，很抱歉。”
　　陈光明看着他的目光倏地柔和下来，道：“你遭逢人生巨变，能扛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我明白你对向晚意的感情，可是有些人就像是罂粟，不能碰，碰了就是个自取灭亡。你人生路还很长，等案子了解了，你可以继续深造，校园毕竟单纯，有助于帮你心理上的恢复，以后遇到什么事儿，也可以来找我，我走的路过的桥见过的人还是比你多。”
　　沈明非点点头，冲着陈光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越过陈光明径直往门外走，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秋天的落叶，摇摇欲坠。


第87章 追捕（2）
　　2月2日，傍晚时分。向晚意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出乱草丛生的山径。一顶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容颜，黑色长款羽绒服遮住了大半身形，在浓重的暮色之下，只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干燥发白的唇色和紧绷的下颌。他站在半山岗上，迎着坠落的夕阳向山脚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这片景象曾经是那么的熟悉，父亲向阳每到这个时候就会从矿井里走出来，黢黑的脸庞上挂着下班后轻松的笑容，他会和矿上的兄弟一起去澡堂洗澡，洗去满身的煤灰，然后再去街口切点猪头肉，这是儿子向晚意最爱的下饭菜。只是，这里并不是曾经的城东煤矿厂，而是毗邻荣城市的松原煤矿厂。他在山荣高速中途就拐下了主干道，沿着松原县城的方向行驶，终于在路上避开监控摄像头弃车，而后换上实现准备好的衣服大摇大摆地隐入了这座县城里。
　　没人会知道他就行要去向哪里，那些警察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摸不着头脑。他之所以会选择这里，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向阳曾经短暂的在松原煤矿工作过，那个时候他恰巧陪伴在侧，所以即使时间过去十几年，但对于松原煤矿厂的一切依旧印象深刻，以至于煤矿厂附近的每一条路通向何方都被他铭记在心，这样一来，警方想要把他的确切行踪找出来无疑于大海捞针了。
　　他往山上走了几步，抬头遥望着灯光逐次亮起的松原煤矿厂，仿佛是离人近乡情怯，这一路来无比笃定的脚步竟然带了几丝颤抖，他停了下来，而后又等待了几十分钟，终于再次抬脚往山上走，他知道只要翻过这座山，迎接他的就将是崭新的人生。
　　此时，甘霖正把一段剪辑梳理好的监控视频在刑侦大队大会议室播放着，自从向晚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他就卯足了劲非要将向晚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他和组员睁着血红的双眼看了四个小时，终于把向晚意逃离的路线摸清楚了。
　　“陈队，目前我们已经弄清楚了向晚意逃离的路线”，甘霖声音沙哑疲惫，仿佛被砂磨过的粗粝：“据调查，向晚意在今天上午八点二十分乔装成一个老年人驾驶一辆老年代步车驶出富力花园小区，通过向小区物业了解，该车为四栋一名老人所有，后联系该老人证实为一个星期前三栋一名年轻人以四千元的高价购买所得，购买理由为给家里老人使用，购买后一直将车停在原位。驶出小区后，该车右转进入五百米距离的橄榄郡小区，进入小区时间为八点四十分，老年代步车在进入小区后径直驶入地下停车库，由于该小区的地下停车库正在全部更换高清摄像头，所有原来的监控摄像头全部处于关闭的状态，我们一方面调出该小区八点四十分之后的所有监控视频，另一方面联系在八点四十至九点时间段内停在地下停车库所有车辆车主调出的行车记录仪，通过以上两种途径发现，向晚意在当日八点五十分进入车库，然后在十一栋车库位置停车，而后换了一辆银色五菱面包车驶出小区。通过询问橄榄郡小区物业，他们也不清楚这辆车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该辆银色五菱面包车无牌照，在驶出小区后沿着城东快速路直接上了高速，通过轨迹跟踪，发现该面包车是沿着山荣高速的方向行驶，在行驶了三个小时后，该车选择在松原收费站下车，驶入松原县城后失去了踪迹。”
　　陈光明道：“松原县？不是靠近荣城了吗？”
　　甘霖点头道：“是的，松原县离荣城市的朝阳县只有三十公里的距离。”
　　陈光明道：“把松原县的地图调出来。”
　　甘霖早有准备，立刻将松原县的地图调出来投影在幕布上。陈光明站在地图前，挠了挠下巴，问道：“他是在县城什么地方失去行踪的？”
　　甘霖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其中一条路，道：“就在这条长青路上失去了行踪。”
　　陈光明点点头，而后目光上移，最终停留在一片起伏的山地面前，“这座山后面就是朝阳县。”
　　甘霖道：“是的，两地距离只有三十公里，但是如果从这座山翻过去距离就会拉长。”
　　陈光明果断道：“这样，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前往朝阳县，调查向晚意是否进入，剩下两路直接跟我一起前往松原县。一组在以长青路为起点，沿途调查向晚意的行踪，另一组直奔松原山。”
　　散会后，休整了半个小时，两组人马即刻朝着松原县城出发。在车上，甘霖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问道：“陈队，为什么咱们要去松原山啊，我能推测出向晚意的打算是从松原县去往朝阳县，再从朝阳县进入荣城市，从而离开我们的视线。他是在县城里失去的踪迹，为何还要去松原山呢？”
　　陈光明道：“仔细看看地图，松原山的标尺上明确注明了海拔只有七百四十七米，这不是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山，也不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山峰，为了隐匿行踪，向晚意已经费劲了心思，不可能在最后的地方功亏一篑，不排除他会翻山进入朝阳县。”
　　周启贵问：“按照向晚意的谨慎，他一定不会选择既有的进山道路，而是会另外选择一条相当隐秘的进山路线，现在应是下午四点钟。距离他逃跑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他会不会早已翻过去了？”
　　陈光明并不担心这种情况：“从刚才的视频中得知，他在下午一点钟在长青路失去了行踪，如果光靠脚力，三十公里的平路都要走六七个小时，更何况是路况崎岖不平的山路，没有十个小时几乎无法翻过这座山。所以，我们要担心的只是他会藏身在松原山中的何处。”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对后排坐着的甘霖道：“你立刻联系下松原县公安局，如果向晚意真的打算翻山进入朝阳县，需要寻找他们的警力支持。”
　　晚上七点钟，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松原县城，得到消息的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和刑警队的队长都来到了松原收费站，几人就在车上合计了下，刑警队立刻支援了十人，一组直接去往长青路，一路直奔松原山。
　　在车上，县公安刑警队队长王和伟笑着和陈光明寒暄着：“陈队，久闻大名啊，那年在市里面参加刑事侦查技术培训，您讲的那些案列让我受益匪浅啊！”
　　陈光明其实没多少心思寒暄，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接了两句：“你们觉得有帮助就行，我也没浪费口舌。对了，这个松原山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王和伟听见他问正事，忙也正色道：“松原山是松原县的县山，正好把松原县和朝阳县分成两地，左边就是山城市的管辖地，右边就是荣城的管辖地了。整个松原山不算高，我以前登山不过三个小时就可以到山顶，然后山林面积大概在三千平方公里，距离朝阳县城直线距离只有三十六公里。”
　　陈光明听完后，问道：“上山的路线只有一条吗？”
　　王和伟摇头：“自然不止一条，但是只有一条是对群众开放的，因为松原山北面是松原煤矿厂所有，全部都用铁丝网围上了，老百姓是无法进入的。南面才对外开放。”
　　陈光明心里一动：“松原煤矿厂？你们这儿的煤矿在山里？”
　　王和伟点头道：“是的，松原煤矿厂大部分采煤层都靠近松原山北面，为了便于开采和管理，所以直接就将北面划入了松原煤矿厂。”
　　陈光明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和伟摇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还真不清楚，需要我联系下煤矿厂的工作人员吗？”
　　陈光明道：“需要，帮我联系下吧。”
　　从收费站下道口去往松原山一共只有十四公里，开车也不过三十分钟就抵达了松原山脚下。此时深夜已至，这里是松原山南面，山林黢黑，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层层叠叠交织着树枝像是织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大网，所有进入其中的物体都会是网中的猎物。
　　陈光明示意前后两辆车将车灯打开，一时间四束强灯直接刺进了黑色山林中，只可惜灯光都被树干所折断，无法看得更远。陈光明抬头看了看松原山入口处，恰好有一个球形的监控探头，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一旁的王和伟就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的，说道：“这个探头早就坏了，就是个摆设。”
　　陈光明本来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只是难买还是有点无奈，他早就知道越往基层走，天网系统的建设就越浮于形式，一方面是受制于经费的问题，一方面则是领导的重视问题。


第88章 追捕（3）
　　陈光明和王和伟正说话间，甘霖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他不等陈光明问话，劈头就说：“陈队，我们以长青路为中心点，沿着东西两个方向的主干道和西南方向的支路挨家挨户走访调查，在一家小卖部的店内监控视频中发现了疑似向晚意的人，该人中途出现在银桑路，他沿着银桑路直走了三百米然后就失去了踪迹。”
　　陈光明心中一紧，肾上腺素狂飙，道：“也就是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银桑路？”
　　甘霖在那边忙不迭地道：“是的，银桑路中间有许多的小分支且没有布设监控探头，目前我们仍然有警力深入居民走访调查，晚点会有结果。”
　　一旁的王和伟听了点细节，忍不住惊讶地道：“银桑路的尽头正是松原山啊，喏，就是我们刚才开车上山的路。”
　　陈光明转头看向他：“你确定？！”
　　王和伟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我当然能确定！银桑路是松原县上山的唯一通道，不管是步行还是驾车。其余的路线早就被松原煤矿圈进去了，寻常人压根进不去，还容易在里面迷路。”
　　陈光明摸着下巴想了会儿，然后走到周启贵身边，道：“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陈光明径直进山了，此时已经天黑了，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双管齐下，采取笨办法，进山搜人。”
　　周启贵点头道：“行！可能需要当地警力给予支持。”
　　陈光明没有拒绝，把王和伟喊道一旁，对他郑重地道：“向晚意就有可能会往松原山里逃窜，要麻烦你们支援人手赶紧堵在朝阳县的那边下山口，检查过往车辆和行人。我们自己的人现在进山搜人。”
　　王和伟是个性子爽利的人，虽说两人在行政职务上不存在隶属关系，但早就对陈光明的事迹有所耳闻，一直盛传枫林区刑侦大队大队长脸上有道“蜈蚣状”伤疤，不用开口，光是那道疤就能让犯罪分子“见之丧胆”，更何况这人长期浸润在刑侦一线，实战经验相当丰富，此次有机会跟在一旁偷师学艺，他不乐意才怪！
　　他干脆利落地道：“没问题！我这边立刻安排一组人手赶往朝阳县。”
　　陈光明拍了拍王和伟的肩膀，道：“感谢！那边有我们的一组人马守着，你们的人去了直接和他对接。”
　　安排好这一切，现场的人又分为两组，一组人由周启贵带队，加上县刑警队的力量，沿着这唯一进山口搜人，另一组由陈光明带队，王和伟和他的其他兄弟跟在一起，径直去松原煤矿厂。之所以会去煤矿厂，陈光明纯粹是受到了王和伟先前在上山路上的那一番谈话，他提到过“松原山其他进山的路都在松原煤矿里”，他不想抛弃任何一种可能，尤其是在目前临门一脚即将成功抓捕向晚意的当口。
　　松原煤矿厂的入口在松原山的北面，王和伟认路，由他开车直接前往。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二十分，煤矿厂的主要管理人员都已经下班了，所幸都是在住在县城里，一个电话就把人喊回了矿上。去往松原煤矿的路特别的颠簸，整条路几乎全是坑凼，整车人左右摇晃几乎要把酸水给晃出来，这种路就算再好的车技都不管用了。
　　不过三十多公路的路，硬是开了差不多五十分多分钟才抵达松原煤矿。松原山虽然海拔不高，未上千米，但山体连绵，横纵之间足有三四十公路的距离，而又因北面矿产资源丰富，早在八十年代就开始了开采，开采的面积也在逐年拓宽加深，松原县的人潜意识里都知道北面属于松原煤矿厂，难免才属于松原县群众。
　　抵达松原煤矿厂时，厂里只亮了几盏灯，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见到前方投来的几束车灯，忙热情得冲着车辆摆手，顺便露出得体的笑容。陈光明和王和伟前后脚下车，男人对着王和笑了笑，两人显然是认识的。他走上前，递出几支烟，目光看向王和伟，笑问道：“王队长，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和伟接过香烟，微微侧身，把站在他身后的陈光明给完全露了出来，介绍道：“姜科长，这是我的领导陈队长，有事情想要找你了解下，找个地方吧。”
　　被称为姜科长的男人是松原煤矿厂的保卫科科长，这是个老油条，和警察接触得多，知道警察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里头正不停地打着鼓，顺便回想了矿上那几个刺儿头最近是否安分。他直接把一行六七人带进了保卫科办公室，灯光大亮，越发和屋外的夜黑白分明。
　　姜科长让几人坐下，自己背着身忙着泡茶，刚一转身，抬眼就看到了陈光明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顿时吓得“哎哟”一声，手里头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和伟“啧”了一声表达着不满，姜科长忙掩饰住自己惊诧的神色，故作镇静地解释着刚才的失误：“手滑，我这是手滑了，我重新给陈队长泡杯茶。”
　　陈光明心知肚明，来这里又不是喝茶的，忙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径直问道：“不忙这些了。姜科长，今天下午一点钟之后是否有陌生人出现在煤矿厂周边？”
　　姜科长听这话的意思，一听就知道和矿上的矿工无关，顿时放下了七八分的心，回答也少了点顾忌，他来到办公桌的电脑前，调出了今天的监控视频，对陈光明道：“我们松原煤矿周边都安装了十几个监控探头，领导要看什么，可以自己查看。”
　　王和伟立刻让两个警察上前查看视频，陈光明则继续问：“松原煤矿有没有路可以翻过松原山进入荣城市的朝阳县？”
　　姜科长闻言，忙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我们周围都是用铁丝网隔离开了的，一般人不会去翻越那些铁丝网的，更何况大伙儿要去松原县，直接搭班车去就行了啊，哪有人会翻山呢？”
　　陈光明继续问：“如果非要从松原煤矿进山，有这样一条路吗？”
　　姜科长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领导问话的意思了，难不成有犯人从煤矿厂进山了，想到这里他顿时坐不住了，抬手擦着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道：“松原煤矿北面本来就是松原山的一部分，这南北两面，南面当阳植被茂盛些，北面当阴植被就稀疏些，但是北面矿产资源丰富，所以八十年代县政府就在这里开采煤矿了，因为从山里进矿盗采的老百姓太多了，后来就把整个北面给围绕上了，喏，领导你看，这是地图”，他拿出一张煤矿厂平面图，指着蜿蜒曲折足有两手掌长的距离道：“这一段足有十公里长，每个季度我都会安排人手巡逻，破损的地方都会及时修补，而且因为长期采煤，从山上几乎无法下山，一下山就相当于直接掉下悬崖。所以几乎是无路可进松原山。”
　　陈光明沉默了片刻，见姜科长虽然神色不安却并未慌乱，本人并没有说谎，也只好放弃了追问。他来到电脑前，问道：“目前有发现吗？”
　　那两个警察看得眼睛酸胀，摇头：“没有出现陌生人。”
　　陈光明目光落在监控视频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忽然在镜头里一闪而过，他出声示意：“往后再倒退一点”。
　　视频往后退了一点，王和伟和姜科长也凑到跟前——视频中，一个穿着“松原煤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从镜头前小跑而过，手里头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脚步飞快出了大门，而后左拐就钻进了松原山消失不见了。
　　陈光明指着镜头中的画面，问道：“大门外的这段路是去向哪里的？”
　　姜科长再次弯下腰，按下播放键，从头到尾再把这一段影像看了遍，半晌才直起身，面部有点僵，他讪讪地道：“我忘记了，煤矿里面是无路可进山，但外面有条路可以进山的，不过那条路几乎没有人愿意走，太晦气！”
　　“怎么说？”陈光明追问。
　　姜科长道：“那块就是个野坟场，平时也没有人祭拜，阴气重得很，谁都不会进去故意找晦气！”
　　陈光明和王和伟对视一眼，立马道：“带我们去看看。”
　　“啊？”姜科长一听顿时就有点不乐意了：“领导啊，王队长，那地儿阴气重，去了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啊，我这....”
　　王和伟眼睛一瞪，姜科长就不说话，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商量道：“那我可不可以就带你们到路口，现在晚上进山也不安全啊？”
　　王和伟往屋外看了看黑沉沉的夜，也知道今晚是无法进山的，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时，陈光明问道：“这条路，王队长知道吗？”
　　王和伟知道他问这话的目的，闻言摇头：“不知道，当地人提到松原山，都只知道南面那一条进山的路，北面知之甚少。”
　　那能知道这条路的一定是煤矿上的工人。难道向晚意在这里有什么熟人，他选择在松原县弃车步行，就是为了借助这位熟人的力量进入朝阳县？


第89章 追捕（3）
　　此时的松原山里，向晚意额头上黏着湿哒哒的头发，他趴在草丛中，不敢动弹。看到一个农民重新背好背篓离开后，耐心地在草丛中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等那人影完全消失不见，这才大着胆子在从草丛中爬行。眼下虽然是冬季，但依然蚊虫密集，向晚意汗如雨下，脸上早已被蚊虫咬出一片红肿，他把头埋进草丛中，想起短短两天逃亡所遭受的磨难和意外，心里酸涩无比，心里头对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更是恨之入骨。
　　他知道自己改头换面逃离山城到被警方发现追捕，打的不过是时间差，现在说不定警察早就寻踪到了松原县，他们一定以为自己会借机进入毗邻松原县的朝阳县，可惜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并不是要去朝阳县，而是打算先在松原县下辖的一个名叫隆盛村的地方落脚，这里正是父亲向阳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多年前他曾经来过这里一趟，对这段路从头到尾走过一遍，此次选择这条路线，他早就备好了必备药、刀具和压缩饼干等基本用品，再加上母亲江梦庭的骨灰盒，一个书包完全够用了，多年来的锻炼让他此次进山简直是轻车熟路，钻山沟、踩小溪，进密林，穿野坟甚至于.....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心里头涌上一阵烦躁，他抬头看向黑黝黝的天空，忽然就想到了沈明非，昨天早上那通电话来得措不及防，差点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没想在昨天就逃离山城，他原本计划将江梦庭葬在父亲墓地旁再离开，可是没想到警方的动作这么快，在接到沈明非的电话后，他立刻就行动了起来，那一瞬间他只与他约定在安全之后会给他报信。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沈明非，一时间心情复杂，忍不住拿出手机，才发现这密林中手机竟然没有任何信号，他苦笑一声，这可这真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将已经破了还几个洞的羽绒服裹紧，索性直接倒在草丛中，这草丛常年肆意生长，长得极其茂密松软，人一躺进去就好像要陷下去了，这让他有种还睡在自己蓬松舒适的大床的错觉，有种一早醒来照样
　　西装革履上班的错觉....他扯了扯嘴角，鼻尖全是被一种好闻的青草味道包围。
　　“啪！”不远处的草笼里忽然有了动静，他眉心一跳，将他整个人从思绪中惊醒，目光犹如鹰隼般紧盯着发出声响的方向，右手却已经紧握住了小刀。那草笼摇晃了一阵，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他却不敢掉以轻心，想到之前在野坟堆发生的事情，他仍然心有余悸，那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直到那处完全没有了丝毫动静之后，他周身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像是干了重活一般大口喘着粗气。躺在草丛中，他再次拿出手机，调出那张重新翻新的全家福，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照片上人的脸，眼神柔和。然后再熄灭屏幕，他想要眯一会儿，才趁着夜色赶路。只是，当眼睛一闭上时，那从来不会出现在脑海中的脸忽然就变得清晰无比，清晰到连眼角的细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鬼使神差下，他拿出手机，对着他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无法成功发送的信息——我已经顺利离开，谢谢你！
　　晚上十点钟，此时天色大黑，整座松原山一旦被黑夜笼罩就变得如同蛰伏的野兽一般，藏着无尽的凶险。夜色已深，今晚再进山已经不太现实。陈光明联系周启贵一组原地待命，凌晨四点天微亮就即刻进山搜寻。
　　凌晨四点，冬季的白昼亮得极晚，白昼缩短，黑夜拉长。陈光一行人昨晚直接就歇在了松原煤矿厂的住宿楼里，此时走出宿舍时，时间还早，天却已微微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晨风微凉，白色的薄雾宛若晃动的轻纱，衬着橙红色的朝霞，竟有几分温柔旖旎。 他边往外走边缓缓吐息几次，凉风一吹，萦绕在身边的郁气都去了几分。
　　陈光明和王和伟一起把保卫科姜科长叫上一起进山，这位姜科长昨晚就百般找理由推辞，可奈何两个“煞神”把他给架着，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此时天不过微亮，就被叫起来带路，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可一看见两人凝重的神色，还是犯怵得很。
　　“走吧，姜科长”，王和伟放松了面部表情，看起来在努力和群众打成一片。
　　姜科长抖了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点点头：“走吧，其实这段路我都只是以前好奇的时候走过一次，但是到了坟堆那儿我就没敢走了，大白天硬是一点光都没有，阴森森的。”
　　王和伟乜斜了他一眼，笑道：“我们这么多阳气旺盛的警察护着你，你还怕什么，你不会有什么事儿做贼心虚吧？”
　　姜科长一听，忙拨浪鼓似摇头：“不不不，我是守法公民，王队长是知道的啊，我们矿上一切都是依法经营的。”
　　王和伟点头：“那就废话少说，好好带路！”
　　松原山北面虽然说植被不比南面少，但多年来人迹罕至，植被疯狂生长，倒也十分得有规模。一行人按照姜科长的指挥在无路的半人高杂草丛中穿梭，一边走一边将道路清理出来，不过一个小时几乎所有人衣服都被汗湿了，但此时还未抵达姜科长提到的野坟堆。
　　王和伟看着气喘吁吁的姜科长，问道：“老姜，是朝这个方向走吗？”
　　姜科长此时心里也没少底了，他那是七八年前自个儿闲的没事儿想进来挖点野菜误入的，此时完全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力在带路，眼下王和伟问他，他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和伟脾气爽利又暴躁，看着姜科长扭捏的样子就要甩脸色，陈光明忽然出声道：“没走错，这条路有人走过。”
　　王和伟顿时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问道：“有人走过，哪里看出来的？”
　　陈光明抬手往前指去，还未说话，就听见王和伟恍然大悟的声音——啊，那里的草丛向左右两边倒下，有人往那边走过去了！
　　一行人立刻往那边草丛走过去，只是越往里走，树木越茂盛，眼下分明已经是天色大亮的十点钟，但阳光仍被树荫遮挡，凭空多了几分阴森寒意。再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眼前骤然出现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小土包，这里应该就是野坟场了。此时，陈光明才明白，“野坟场”的“野”字，并不是说这里尸横遍野腐肉横行，而是分布乱头无序，一座座坟包横七竖八，看上去乱糟糟的。埋葬此地的多是无名尸骨，而坊间传言，不入祖坟的人死后会变成孤魂野鬼四处游荡，所以才叫野坟场。
　　只是，眼下一行人并不是被终于出现的野坟场所震惊，而是有一具男尸面朝下趴在了两座小坟包之间！他的脑后烂了大半边，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流了一地，把上衣和地面染成了诡异的深色，空气中浮动着浓浓的血腥味，却没有腐臭。
　　王和伟面色大变，看着那具男尸身上穿着的印有“松原煤矿”的工作服，忙把姜科长拉到跟前，问：“是你们煤矿厂的制服吗？”
　　姜科长早就被这具尸体吓得两股颤颤，此时更是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点头。
　　王和伟嘱咐人看好姜科长，走到陈光明跟前，低声道：“我立刻安排人手到矿上排查失踪人员，先确定死者身份。”
　　陈光明知道这是对方的管辖地，并没有开口干涉，只是提醒了一句：“眼下是冬季，晚上虽然很冷，但是白天日头足，这具男尸的尸身尚未腐坏，说明死去没多久。甚至，极有可能是昨晚刚死。可以把失踪时间缩短到昨晚。”
　　王和伟立刻安排下去，之后询问陈光明的意见：“没想到这野坟场会遇到案件，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往里走吗？”
　　陈光明略一迟疑，而后果断地道：“分开行动，时间紧急。你先处理这里的事情，我带人继续往里走。”
　　王和伟同意，两人便在此处分开，考虑到向晚意是有备而逃，极有可能会携带护身的刀具，王和伟将三个擅长擒拿的手下给了陈光明，于是陈光明四个人一行往里走，稍晚时间，周启贵一组和甘霖一组也将汇合进山。
　　陈光明在离开前最后远远地看了一眼现场，在尸体周围有很明显的几枚歪歪斜斜的脚印。昨晚这一带下了一点小雨，地皮微湿，但夜里很冷，地面被冻得梆硬，所以脚印非常浅。野坟场平时鲜有人至，脚印尚未被破坏。除了脚印，野坟场外圈还有一溜向前倾倒的杂草，显然是有人面朝草丛狂奔而形成的。他心中一定，冲着身后的人，道：“走这边！”


第90章 追捕（4）
　　陈光明一行人继续往松原山深处走，王和伟也不是什么扭捏性子，见陈光明安排妥当，再加上眼前自己辖区内就发生了一起命案，着在一个小县城的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轰动性的新闻了。他叉着腰站在案发现场不远处，拧着眉头想事情——昨天陈光明他才到松原县追凶，推断凶手就有可能通过翻过松原山进入朝阳县，从而离开。今天就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山路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这其中是否有联系呢，凶手是否就是那个陈光明追缉的人呢？
　　半个小时后，松原县刑警队勘察室和法医室的人员来到现场，拉上黄色警戒线，给倒在地上的男尸身形洒上石膏粉，法医室的人先进行现场尸检，勘察室的人对现场的痕迹和物证进行插标照相。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偏古板的中年男人冲着王和伟招手，现场的人都已经戴好帽子手套和鞋套，看见他在招手，王和伟忙走过去，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男人名叫谢征，是松原县刑警队的一名资深现场勘查员，他做事认真，可就是因为太过于认真，难免说话做事显得一板一眼了点。
　　“那应该就是凶器了”，谢征指着不远处一块沾着血迹的石头道，“凶手是个男人无疑，而且应该还是个很壮很有力气的男人。”说完，他看着王和伟，见对方微微颔首，似乎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凶手拿石头行凶时，血溅了出来，有些直接染在石头上，有的却被他抓石头的手挡住了。”谢征用木棍将那石块拨弄了下，露出边缘清晰的手指空白。这是一只右手。
　　“这石头少说也有三四斤，而这具男尸身长一米六三左右，误差不超过两公分，”他张开自己的手，“我的身高和他差不多，我的手在男人中并不算小，却也无法单手握住后多次击打，说明凶手身高一定比我高。”如果是男人，那么必然是个身材极其高大健壮的男人。如果是女人，那太罕见了，在案件侦查过程中并不会做首要考量。
　　“而且这男人脖子和两只手腕上都有瘀痕，衣服也很凌乱,”谢征语速飞快道，“想必一击不死，开始挣扎，或是试图反击，凶手上去将他压制。能单手制服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可见一斑。”
　　王和伟正想说话，就听见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喊声就传过来了：“王队，人来了！”
　　王和伟站起来，看着打头是一脸丧气的姜科长，身后跟着三个身穿蓝灰色工作制服，满脸惊恐的年轻男人。姜科长一看到王和伟，莫名觉得腿软，可是硬撑着，几乎是要哭出声来地道：“王队长，这几个小子说知道是咋回事，哎，我先问了下，真是气死我了....他的死，可和矿上没关系啊....都是这几个小子自作孽....”
　　王和伟摆手制止了他的解释，看向那三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也是矿上的矿工吗，他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一连好几个问题噼里啪啦地问出来，再加上三人虽然看不清躺在地上男尸的具体情形，但那僵硬的双腿刺入眼中还是让人瘆得两股颤颤。王和伟并未多么疾声厉色，但那几人却莫名觉得对方像是随时会翻脸一样，连慢一秒回答都是冒犯，于是急忙忙垂了头，老实道：“我们三个都是松原煤矿厂的矿工，我叫江远洋，他们俩叫胡大志和刘小海。他....他叫罗福光，我们是一个班组的同事...”
　　他正说着，一个日常负责管辖这片区的民警上前与王和伟耳语道：“王队，这个江远洋我认识，以前是县城里头花园街一带的混混，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每天都是四处浪荡招惹是非，后来因为偷东西抓进去过，出来后就由街道给他找了个矿上的临时工作。”
　　王和伟嗯了声，示意江远洋继续说。江远洋只好接着说：“我们几个人性格脾气都比较接近，平时就爱凑在一起玩儿，老三这个人，哦，老三就是罗福光，他是我们这里头性格最火爆的人，平时就爱好强斗勇，他都被姜科长逮着扣了好几次工资了”，他忽然抬起眼角，飞快地
　　偷觑了姜科长一眼，又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哼哼唧唧道，“昨天下午我们刚出井，洗完澡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说起什么来了，就开始打赌....”
　　王和伟忽然看过来：“为什么要打赌，打的什么赌？”
　　江远洋身体一僵，兀自嘴硬道：“没，没打什么赌。”说完还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一眼姜科长，姜科长在听了后早就气血上头，忍不住呵斥道：“矿上不允许赌博！三令五申了多少次！你么这几人休想再在矿上待下去！”
　　王和伟也不开口打圆场，只是盯着江远洋三人看。他和陈光明一道都是从警二十余年的一线刑警，一身气势做不得假，之前和陈光明站在一起，他的气势难免被他陈光明压住几分，此时就他一人，他这样面无表情的看人时，压迫感便滚滚而来。
　　不消片刻，江远洋便败下阵来，突然就朝着男尸的方向，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瑟瑟发抖道：“老三，我们几个对不住你，知道你性子暴躁，经不起激，还故意激你，我们对不住你啊！”
　　现场的警察闻言无不皱眉。因着这个插曲，江远洋彻底萎靡，将昨天的经历事无巨细说了个遍——
　　昨天下午他们四个人上井后洗完澡吃完饭，就没什么正事可做，便蹲在矿上的废渣堆上瞅着往来的年轻矿工们说笑。也不知怎的，四个人就比起胆量来，这个说能单手骑摩托，那个说单挑松原县老大，总之没个收敛。
　　就在这时，老三忽然就站起来说：“我敢在野坟场睡一晚，你们敢吗？”
　　其余三个人便都哄笑起来：“那野坟场阴气太重，去过的人几乎都别吓得半死，说晚上有好多孤魂野鬼出没，这矿上的矿工几乎谁都不会主动去沾染这些晦气，你也只会说大话！”
　　这矿上乃至以前住在松原山附近的居民都听说那野坟场埋了解放前许多的穷凶极恶之徒，死后不得轮回，都化作厉鬼嚎叫，白日里都阴森森的，平白比别处冷几分，夜里还有鬼火，怕不是真有鬼哩！哪个敢去？
　　如果说老三罗福光原本只有五分要去的意思，可吃了这一激，当即热血上头，露出了十二分要去的意思。罗福光当即志气满满地冲着三人叫嚣起来：“我叫你们瞧瞧爷爷我的本事！”老三涨红了脸，唾沫飞溅：“今天晚上我就去，也不怕你们不信！我往野坟场里面儿选一座分头，将我包里头的这包红塔山放在坟头上，明天一早你们来检查就知道了。”
　　说道这里，江远洋还指了指自己工作服上面的口袋：“就放在这个兜里的。”
　　几人当时并不相信，可眼见老三在昨天晚上天一黑就出了厂，就开始犯嘀咕了。老三真的敢去？三个人等了一夜也不见老三回来，又去他平日睡得地方找，竟不见人影，就有些怕出事，结果左等右等反而等来了姜科长和警察。
　　王和伟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男人佝偻着腰身，鬼鬼祟祟地从镜头前一闪而过。难道这人就是他？！
　　所以，事实就是：罗福光为证明自己胆大夜探坟场，然后被害。为什么？对方为什么要杀他？罗福光身上没什么值钱的财物，打扮也不光鲜，兜里的钱也没丢，必然不是为财。为情？为仇？这些都要仔细查证。他命令人将现场仔细勘查过后，王和伟又让江远洋等人回刑警队详细问话。几人平时对警察避之不及，如今也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地去了。
　　而此时，正进行着一追一逃的两拨人终于全部进入松原山，松原山里头为对外开放的地方杂草足有一人多高，迎面走过去总会被锋利的叶片割伤，渗透进额头上的汗水，真是又痛又痒。
　　向晚意虽然耐力足够，但同样是徒步进山，脚程并不会多快，短短一个晚上，绝对跑不出这个范围。现在山脚的出口就像挂着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而“向晚意”就是瓮中之鳖、网中之鱼。陈光明等人只需一点点向内收网，他就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剩下的只要交给时间。
　　走到山林深处，耳边即使全是林间掠过的寒风，四人的后背依然湿漉漉的。几人连续不停地疾走了三个多小时，早已是饥肠辘辘，陈光明不好对王和伟的手下随意吆喝，眼见几人都有点累了，便示意大家找个平地儿歇会儿。
　　其中一个警察还颇兴奋地道：“嘿，这儿是平的，就这儿吧！”
　　陈光明眼睛扫了一眼，就在要把视线挪开的时候，他突然就定住了，因为他发现那一撮草丛明显是有着被倾压的痕迹，而且上面还散落着很多细小的碎粒！


第91章 归案（1）
　　此时松原山中已经有两支队伍进入，剩余两组一组由李侠带组守在松原山在朝阳县的出口处，一组则由甘霖带组从县城里撤回前往松原山进山支援。只是甘霖一组刚抵达不久，县刑警队王和伟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向晚意出山了且踪迹并未出现在朝阳县，而是西面山麓脚下的一个名叫隆盛的村落里！
　　原来是今天中午，隆盛村的几个村民照例拿着农具下地干活，无意中碰见一个陌生人在河边喝水。这村子很小，平时鲜有外人出入，突然多了张生脸，那几人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正常情况下，对方往往会看回来。但那人却犹如惊弓之鸟，竟戴上帽子低头，转身就跑走了。
　　我们是老虎吗？跑什么！
　　那几人都傻了，站在原地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便迅速地把这人的情况告诉给了村长，村长一听赶紧给镇派出所打电话报告。镇派出所的民警听了，立刻就和今天一早县刑警队发下来的协查通告一比对，哟呵，不会真是巧合吧！
　　今天一大早，王和伟就已经将重大嫌犯逃窜至松原县的情况报告给了县公安局副局长，副局长亲自批示“一定要全力配合刑侦大队缉拿凶犯”，协查通告一出，整个松原县的警察齐齐出动，如水银泻地，不过半日就铺满了松原县内外共计二十余处镇子，又由当地镇子向辖下乡村蔓延。凡有人烟处，必有带照片的通告。到了傍晚时分，就连村子边的小茅草茶馆内，客人们也开始讨论这个逃进松原上的凶犯了。
　　隆盛村村长从镇派出所的口中得到了肯定答复，要求他们先盯紧了那个男人。人多胆大，又是在自家地头上，那几个村民略一合计，几人干脆地也不种了，竟沿着那人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结果可想而知。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连着几日东躲西藏筋疲力尽的普通人。最终那几个村民在派出所民警来到之前，就已经将人给抓住了，直接就扭送到村委办公室给关上了！
　　听完后，甘霖忍不住心神振奋，向晚意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这件事始终压在心头上，上不上下不下，几乎要闷出一口老血了。眼下听到这个消息，不啻于吃了一颗灵丹妙药般神清气爽！期间，守在朝阳县下山口的李侠也打来电话，证实了这个消息，两人一碰头，决定径直前往隆盛村抓捕向晚意，留下一人脚程快的，赶紧去把山林里的陈光明和周启贵两组给带到隆盛村去。
　　甘霖从兜里拿出松原县的地图，在地图上找到了隆盛村的位置，他啧了声，飞快地估算了下松原县到发现地隆盛村的距离，说道：“他怎么没有去朝阳县，反而还在松原县？”果然是狡兔三窟，要不是陈光明及时联系当地警方力量及时发布协查通告，还真有可能让他插空子跑了。
　　在前往隆盛村的路上，甘霖和已经抵达当地村落的民警联系了，反复问过抓到的人和照片上的人像不像。那民警谨慎道：“跑了几天，脸上胡子拉碴的，也脏，还没来得及细看呢，不过我们几个人觉得像。”
　　坐在车上的其他松原县警察兄弟闻言却觉得就是：“咱们松原县哪儿那么多的逃犯，况且他要是不心虚跑什么？”
　　甘霖摩拳擦掌道：“这次看他怎么再跑？！”
　　路上甘霖询问了这个隆盛村的情况，那警察老实回道：“甘警官，隆盛村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原来早年那这隆盛村不过依河而建的小村子，后来不断有人去河对岸的朝阳县营生，又与当地人成家，便渐渐蔓延至河对岸。后来松原县为方便管理，以河为界分割，河东为朝阳县，河西为松原县。原本也是要将隆盛村一分为二，奈何多年下来村里的百姓早就互结姻亲，往来生活，若简单分割归到两县，且不说身份信息要全部重做，光每天检查查身份便是个大麻烦，又要增加关卡……故而最后也没割成，如今便还是属于松原县管理。如此一来，一座村子化作两半隔河对望，中间连着小乔，百姓生活倒也便利。只是，多年来隆盛县因为藏在松原山半山腰，耕地面积稀少，大部分青壮年都选择外出打工，留在村子里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隆盛村隶属于松原县丰胜镇，因为地理条件的限制，加上人口稀少，多年来都处于被人遗忘的角落。此次陈光明没有料到向晚意会舍近求远，甚至调虎离山，依然选择留在松原县，前往了外人所不知的隆盛村。
　　此时，在一间房子里，男人低垂着头，嘴唇干燥起皮，右手被警察扣在了桌子腿上，他在这里被捕后一度十分沉默，不管那些民警怎么问都不开口。最后还是丰盛镇抛出所的副所长出马，恶狠狠道：“这小子就是欠收拾，先别管他，待会儿自有人来收拾他！”
　　向晚意坐在椅子上，目光在这间屋子里移动，屋子阴暗潮湿,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腐臭味，显然这里常年不曾有人进来过了。在动手之前，他对自己的结局有过很多种预测，有好的，有坏的。可是没有哪一种结果像如今这般的狼狈不堪，想起前两天他还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公务人士，今天居然就沦落至此，果然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觉得胸口烦闷，身体犹如火烧般滚烫，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起来。脑海里开始争先恐后浮现出二十八年人生中那些出现过的许多人和许多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与这许多人都有了各种程度的牵绊。对寻常人而言，这自然是好事，但于他……
　　从十二岁开始，他就知道，他和大家是不同的，甚至他努力上进的动机都不单纯，他的过去和将来都被血色迷雾笼罩，充斥着最刻骨的仇恨。
　　别人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如今的欢声笑语不过镜花水月。
　　终有一日纸包不住火，这份虚假的快乐就会瞬间粉碎。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欺骗，他们会怎么想？
　　这十五年的快乐是偷来的，他是可耻的骗子和小偷！
　　只不过他人生的冬天太过于寒冷，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拉人一起取暖，丁大国主动站出来承担一切，想起他站在丁玲的灵位前，看他的目光总是像看自家孩子一般的柔和慈祥，他苦劝过他，甚至想过把唯一那套房子过户给他，算是给他后半辈子的人生一点保障，可是那时的他执迷不悟，老人没办法，终于选择以自己短暂的生命了却彼此的遗憾。而沈明非呢？那个年轻男人很好，以至于太好，时间再长一点，他就忍不住贪恋这点温暖，忍不住欺骗自己，觉得自己仿佛也可以去拥有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
　　但一个内心被仇恨充斥的骗子和小偷，怎配品尝情爱滋味？他没有退路，也不可能有退路。
　　他在迷迷糊糊的发热之间，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了遥远的城东煤矿厂，梦见了父亲出事那天的暴雨天，梦见了母亲闭着双眼浑身冰冷的样子，梦见了曾经高远澄净的蓝天像冰面一样碎裂。梦境是那样真实，以至于他几乎又感觉到他们的指尖碰在自己脸上时的柔软和温度。
　　然而裹挟着沙尘的风刮过，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色和白色.....
　　他的胸口剧痛，浓烈的血腥气充斥鼻腔，低头，一把刀戳在心口，血吧嗒吧嗒流下去……
　　向晚意骤然惊醒！
　　他双眼大睁，捂着胸口望向房梁，剧烈喘息。汗水湿透里衣，他简直像刚从水里提出来的。
　　是梦啊！他的心脏在手掌下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手掌里有一寸伤疤，只差一点点，神仙难救。他本该死了的，自己用右手握住那人那刀，才堪堪保护住了自己。
　　向晚意用另一只手背盖住双眼，慢慢平复呼吸。
　　这样的仇恨，怎么能忘！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变成平时的平静。
　　屋外开始有脚步声响起，先是一个后又是一群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房门被打开，强烈的光线瞬间涌入，将他的双眼刺得睁不开。一个隐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向晚意？！”
　　听到自己的名字，向晚意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古怪至极的笑容。他抬起头，从乱蓬蓬的头发下看过来，似笑非笑道：“你们还不笨。”
　　这话听得甘霖一阵火大，他差点就要脱口大骂了，好歹自己控制了情绪，他恶狠狠地道：“别太自以为是！上次你在我眼皮子底下逃了一次，这次运气绝对不会再眷顾你了！”
　　向晚意听了，竟然还笑了，神情轻松到好似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样，“我不会跑了！太累了！”顿了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道：“能给我点饭吗？太饿了。”


第92章 归案（2）
　　甘霖看着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觉得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个人几乎使不出力来。他转身走到隆盛村村长的身边，麻烦他给向晚意准备点吃的。
　　考虑到所有人为了追捕向晚意都忙了一天一夜，隆盛村村长大手一挥，干脆弄了一大盆的白面条，还炒了番茄炒蛋、回锅肉、土豆茄子几个配菜，让所有警察径直在村委会院子里吃个饱饭。丰盛镇派出所副所长叫曹明，曹副所知道此次行动刑侦大队大队长陈光明也出马了，此时并未在人群中看见他的身影，忍不住问起了陈光明的去向。
　　甘霖解释道：“陈队还在这山里呢，估计他还是会从山里过来，另外两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
　　曹副所端着大碗，用筷子指了指那屋子，好奇地道：“待会儿是在咱们这儿就审，还是带人回去？”
　　甘霖想了想，这事儿自己也做不了主，便推到了陈光明的身上：“等我们陈队来了再说吧。”
　　此时，身在松原山腹地的陈光明四人自从发现了那一撮碎粒后，经过分辨认出了这是压缩饼干的碎粒，而这些碎粒主要集中在这处草丛，说明有人曾在此处休息并进过食。
　　陈光明直起身来，目光在杂草丛里移动，视线中开始出现了一小溜被人踩踏过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新也很长，沿途还有不少被明显用利刃割断的杂草。几人对这个发现都十分兴奋，在这毫无方向的草丛中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几乎快要精疲力尽，再这样茫无目的的走下去，连陈光明自己都有点不太确定能否追赶上向晚意了。
　　四人正准备继续前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非常急促的脚步声，几人一愣，目露警惕，但很快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陈队长——陈队长——”
　　“我们在这儿！”一人高喊回应着他。
　　陈光明听出了来人声音里的焦急，心里头涌出一阵不安，看着其余三人都蔫头耷脑的样子，索性让大家都原地歇脚，他朝着那喊声的方向走过去。听起来声音很近，但其实相隔甚远。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那人才来到四人面前。来人不是陈光明的人，而是松原县刑警队的一个年轻警察，他浑身上下几乎被汗液浸湿，外套毛衣都脱下绑在了腰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一身壮硕的腱子肉呼之欲出。一看见四人，尤其是陈光明，他的眼中瞬间迸射出一道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映衬在黑里透红的脸庞上竟有着一阵年轻人的朝气活力。
　　他正要开口，就见陈光明对他先道：“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年轻人心里有急事，三下五除二地把自个儿呼吸吐纳几次，就平缓了下来，他脸上带着喜悦，声音里也透着兴奋：“陈队长，疑犯落网了！”
　　陈光明闻言一怔，其余三人也从地上站起来，把他围在中间，急急追问：“在哪里落网的？”
　　年轻人眉毛上扬，伸出手往西边一指：“就在一个叫隆盛村的地儿被村民发现的。”
　　陈光明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刚才他们发现那一溜痕迹的方位！
　　“把地图拿出来”，陈光明示意几人，大伙儿忙把地图拿出来平铺在草地上，这是一份从林业局拿到的松原山平面地图，地图中清晰得将整座山林周围的村落都标注了出来，唯独没有这个叫做“隆盛村”的地名。他心中不免起疑，也对这个地方起了好奇心。
　　事不宜迟，他卷起地图，起身大手一挥，果断道：“走！我们沿着这条路走，看是不是通往隆盛村。”
　　而隆盛村里，向晚意终于在两天后吃到了热菜热饭，吃完饭，他又对着虚空处发起了呆，这才缓缓吐口气，脊梁一弯，软塌塌地瘫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来人的审问，可是他从日头正亮的时间一直等到了日头昏沉，才总算等到对方有了动作。
　　推开门，门口处站着一个人，身影被夕阳勾勒出一丝红边，神情完全掩盖在阴影中，只听见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怎么样，向晚意？”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向晚意眯眼看清了来人脸上那道蜈蚣状的伤疤，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看着陈光明，像是看到了久违的老友，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陈光明的话虽然没头没尾，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一句就可以明白彼此真正的意思。
　　“还行，多年没有回来了，这次重走一遍，感慨颇多。”向晚意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陈光明眉眼一动，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在了向晚意的正前方，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道：“听你这话的意思，这里是你的故地，有什么故事吗？”
　　向晚意目光越过陈光明的肩膀，落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松原山和那些缥缈的云雾上，似乎是在怀念，陈光明也不催促他，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陈光明满是杂草和泥土的裤子，笑道：“看来陈队长一定是从山里头一路走到这里来的，风景好吗？”
　　陈光明还真点头：“风景挺好，虽然山不高，但走得人少，反而更多了一份野趣。只是，没想到这半山腰还有个村子存在，当地很多人都不知道，你竟然能知道，你刚才也说重走一遍，看来这里不仅是故地，还是你非常熟悉的故地。”
　　向晚意轻叹一声，带着点无可奈何，说道：“看来是瞒不过陈队长了。我之前就想到了你们一定会沿着监控一路追到松原县，甚至会推测出我可能进山，然后翻山进入荣城的朝阳县，只是，陈队长也想不到我压根就不打算进入朝阳县，而是来到了这个半山腰几乎被人遗忘的小村子隆盛村吧。说起来，隆盛村还是我父亲当年短暂停留过的地方，那时候的人多么淳朴啊，看见陌生人也不会怀有这么大的敌意。哼，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离开了，连大名鼎鼎的陈光明队长都奈何不了我！”
　　陈光明看着他愤怒的面容，以往的儒雅温和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狼狈仓皇，陈光明平静地道：“犯案，破案，虽为对立，却惊人的相似。都是一环扣一环，少了中间哪一环都只能干瞪眼。我们能够追到这里，连这里的村里都惊动了，你应该能想象出此时为了抓获你布下了何种密集的一张网。我们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你犯了案，我们破案追捕，你闻风逃跑，不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吗，既然是游戏，那就是有赢有输，眼下你坐在这里，就这场追捕游戏我们赢了。”
　　向晚意身体一僵，连同脸上之前那满不在乎的笑容也好似冰冻了一般，一旦撑不住就会哗哗散落。他冷冷地看着陈光明，半晌才问道：“陈队长，我可以有体面的接受你们的讯问吗？”
　　陈光明早就看清楚了这里的环境，此时听他提出这个要求，倒也合理，而且警方现在也开始要求文明执法，人性执法，这个要求是最基本的，他没有拒绝和为难的理由：“等回去后，我会安排你洗漱下，也会让你吃饱穿暖，我们再进行审问。”
　　说完，陈光明对他微微颔首就打算出门自己也洗漱下，走在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微的声音——谢谢。
　　陈光明的脚步顿住，他不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而是对这声“谢谢”弄得心绪复杂。他没有回答，依然推门而出，将最后那一道余晖给挡在了门外。
　　一行人在隆盛村停留了三个小时，便驱车前往松原县城，在县城办理完相关手续，陈光明带着所有人手和向晚意马不停蹄的驱车返回山城市。眼下已经是2月3日深夜十一点了，抵达山城市也要三个多小时。一路上众人昏昏欲睡，一时间车里全是鼾声四起。
　　向晚意和陈光明坐在同一台车里，陈光明眯眼小憩着，眼下吊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然也是累得很了，紧皱的眉头透着他仍活跃的思维。后排的向晚意从上车开始再也没有开过口，就像一具雕像，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里，黑夜太黑，映不出他的眉眼，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陈队长，你睡了吗？”他忽然开口，嗓子又哑又沙。
　　陈光明睁开了眼，盯着后视镜里头的脸，问：“有事？”
　　向晚意“嗯”了声，却没有急着说，好似沉浸在某种情绪中，脸上流出悲戚的神色，等了一刻钟，他才抬眼道：“沈明非.....有他的消息吗？”
　　陈光明反问道：“你这是在关心他？”
　　向晚意扯扯嘴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语气里带着股自暴自弃：“我没有资格去关心他，只是问一问，陈队长不方便说就算了。”
　　陈光明声音拉得很长很缓慢地道：“他应该不会算好，至少在包庇你的这件事情上，他的结果该如何，你也懂法，可想而知。”
　　向晚意没有再开口，放眼望去，城市的轮廓已经出现，工厂林立，城市朦胧，你依然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脉动，可厚重中又透着荒凉。


第93章 归案（3）
　　沈明非在那日从刑侦大队离开后，整个人完全不知道是如何走回家了，连同父亲兄嫂的葬礼都浑浑噩噩，耳边仿佛有无数道声音涌来，他无数次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自己的手机，既担心他联系自己被警方跟踪定位，又害怕他从此真的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这种矛盾心理折磨他整日里郁郁寡欢，辗转反侧。直到今天，他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就像是有了心电感应一般，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那连续几日都黑色的屏幕忽然就像是错觉一般，短暂地闪烁下。
　　他按住狂跳的心，眼睛酸胀几乎快要流泪，一双腿犹如灌铅般沉重，他希望看到好消息，又害怕看到任何消息，这个想法几乎将沈明非自己惊了一跳，好像连日来的担忧都有了解释。
　　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完全被向晚意的安危所牵动着所有神经，可现实又不能让他过分表露出只的这份心情，他怕自己一旦展露便会完全无法掌控。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像是面对什么珍宝似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手机，按亮屏幕，一条信息跃然眼中——我已经顺利离开，谢谢你！
　　“崩！”他似乎听见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猛然间断裂！他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短短的一句话，好像要透过这个小小的手机看到想见的那个人！
　　你好吗？你已经离开了吗？你现在在哪里？你会不会就这样忘了我....他浑身战栗，脑子像是停止了摇摆的钟摆，耳边只能听见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他想的太多太入神，脑海深处似有狂风大作，卷起堆积成山的记忆碎片，满是白色的，黑色的，血色的.....以至于他连自己何时拨出的号码都不知道，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
　　而手机那头在响了二十秒之后，终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沈明非？！”
　　“啪！”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终于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的整个神智！他和这个人的见过几次面，作为警察和被害者家属！这人就是李侠！
　　此时貌不经意间拨通的一个电话，从电话里又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这就好像斜地里探出来的一只大手，狠狠往雾蒙蒙的镜面上擦了一把，然后让他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个真相——向晚意出事了！虽然，不能完全确定，可仅是照出来的一星半点，就足够让他震惊和恐慌！
　　地板上的手机还在“喂喂喂”个不停，沈明非却好似早已失去了力气一般，轰然倒地！
　　阳光正好，从摇摆的茂盛枝叶间漏下满地光斑。暖风吹过，带起满院蔷薇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沈明非感觉自己也顶着满头雾水闭目养神。好安静啊，耳边只有风掠过花叶的簌簌声，蜜蜂飞快拍动翅膀的嗡嗡声，还有向晚意手里头那把旧摇椅晃动间发出的摩擦声，“吱呀~吱呀……
　　“你醒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明非愣了好久才转动眼珠，入目皆是熟悉的白色，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女人轻轻地道：“这是医院，警察赶到你家里的时候，你已经晕倒了，所以就先把你送到医院来了。”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进沈明非病情的心理科主任范开琼。
　　范主任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坐在床边，对他道：“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尽量不要让自己去接触那些刺激性的事情，不要太过于大悲大喜。”
　　“这是我让小曾去买的香梨，说是新建那边的梨子，要吃一个吗？”范主任见他的目光落在水果篮里，解释道。
　　沈明非坐了起来，虽然头还有点晕，但周身的力气倒是回归了不少，他拿了一个梨子，却没有吃。范开琼今天受陈光明的委托来对沈明非做一个心理疏导，沈明非拨给向晚意的这通电话，让陈光明骤然感到了一种藏在沈明非身上的危机——这是他的直觉，他希望能够打开他的心结，让沈明非好好活下去，或许这是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给予的最大的善意。
　　范开琼看着怔然的沈明非，原本想拿话引他说话，不曾想沈明非一开口就是：“我想要知道，他....他是不是没有逃掉.....”
　　范开琼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为什么想知道？”
　　她作为心理医生，她知道的并不比普通市民多，但恰好来之前陈队长曾说过向晚意已经被逮捕归案。沈明非抬起眼眸，一字一顿，“因为我爱他。”
　　我爱他，这三个字远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来得震撼。
　　范开琼为了治疗沈明非的失忆症，曾经仔细了解过他的成长经历，他从小一板一眼，做事分毫不差，为人内敛羞怯，胆子并不算大。但就是这样内敛胆小的人，在他的面前用无比坚定的声音告诉对方——因为我爱他。
　　范开琼早就知道沈明非心里头深处藏着一个人，只是没想到会是向晚意，尽管惊讶，可她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对沈明非突然有了一种改观。一生很长,会遇到许多人，但大多数人不过匆匆过客，无足轻重。可总有那么几个是特殊的；当一个人忽然开始违背一贯的原则，就说明他遇到了足以改变他人生的,那个最特殊的人。而这个人如果是正面的，他会迅速成长，成为更优秀的人；但如果这个人是负面的，或许会毁掉他的一生。
　　眼下看来，向晚意显然是第二种人，足以毁掉沈明非一生的人，而且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验证了他的破坏力和毁灭力。
　　墙角的加湿器袅袅沁出幽香，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范开琼不再端坐，斜倚着椅子靠背,看向沈明非的眼中感慨颇多：“爱很复杂又很纯粹，里面无法掺杂太多的仇恨、同情、怜悯、愧疚....”
　　沈明非平静道：“他既不需要我的同情，也不需要怜悯，甚至于我的愧疚他都不屑一顾。”
　　他是一个非常理智坚韧的男人，像是悬崖峭壁上生长的劲松，你可以惊叹于他的韧劲，也可以赞美他的坚强，却唯独不可以居高临下地施以怜悯。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梢眼角甚至都柔和了。
　　见此情形，范开琼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放得越发的柔和：“一个人的心是有限的，如果它装载了太多仇恨，恐怕容不下多少爱。”喜怒哀乐，任何情感都会被时间抹平，但唯独两种，哪怕过去许多年，仍会刻骨铭心，比如说爱意，比如说恨意。而在这一段一开始就是不对等也不纯粹的感情中，沈明非有那么大的力量做到去抚平一切吗？显然没有，否则怎么会出现沈家灭门惨案！
　　她见过几次向晚意，对他的第一印象确实很好，是个既特别又优秀的年轻人，哪怕混在一有志年轻人中，也能叫人一眼认出来。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放下肩负着的家庭仇恨，接受旁人，
　　就是为了宣泄爱意。
　　范开琼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这话实在有些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因为人不能仅凭一时冲动就过一辈子，想要走得平坦顺畅，你需要在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否认无论最初的情感和爱意多么炽热，都将一点点磨灭在应接不暇的考验中。
　　沈明非沉默许久，范开琼没有催他。病房外的走廊上安安静静，仿佛周遭所有连呼吸都消失了。墙角的那台空气加湿器的喷雾声音忽然就变得清晰可闻，“吱——吱——吱——”，听得人心尖儿发颤。窗外的医院花园里不知是哪个病人和家属在吵吵嚷嚷，夹杂着一些扫地的簌簌声，都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一并打着旋儿越过墙头，飘飘荡荡入了人世间。
　　过了许久，墙上的时钟忽然颤动了下，咔擦一声，分钟终于走动了一格。
　　“我知道会是这样，但是从未后悔过，以前，现在，还是将来。我没有牵挂，唯一的挂念就是他。”沈明非看着手边的梨子，轻声道。不是忘却，也不是放弃，而是陪伴。
　　范开琼看着他瘦削泛白的脸庞，看着他主动去招惹这份折磨，真是没办法不心疼，终于忍不住忧心道：“明非，你这是何苦呢？你才二十出头，大好的年华啊——”
　　“范主任”，沈明非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脸上满是松快神色：“这是我愿意的啊！”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将自己不喜爱女生的秘密压在心里头，从第一次得知向晚意对沈家的付出后，他会找任何机会在他面前露脸，他希望他能记住自己，能在他的心头占据一席之地。他崇拜他，心疼他，这份感情在心疼间渐渐升华成了爱。他忽然发现，他的一时冲动终于让自己不再遗憾了，他在向晚意的心目中终于有了一个位置！这个期限将是永恒！


第94章 审讯（1）
　　2月4日，今天将对向晚意开展第一次审讯。一行人昨晚抵达刑侦大队后，陈光明又马不停蹄地将情况向廖副局长汇报，汇报结束后又被老周拉着讨论审讯方案，等方案确定后天色也快要大亮了，他也就只能赶紧睡个囫囵觉。此时，他坐在办公室里，两只眼里满是血丝，胡茬子都冒出来，周启贵进了办公室，一看就知道他一宿没睡，便道：“陈队，向晚意那边已经在审讯室了。”
　　陈光明打了个呵欠，端起那杯浓到发黑的茶杯，起身冲他颔首：“走，今儿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周启贵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住了脚步，喊住了他：“陈队，沈明非现在在医院。”
　　陈光明果然一听就停下了脚步，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转头问道：“现在人没事吧？”
　　周启贵摇头：“没事，李侠他们去得快，人是在家里面晕倒的。”
　　陈光明“嗯”了声，道：“你安排两个人轮流看守着沈明非，最好在向晚意罪名确定的这段时间里处于警方的监视中，待尘埃落定后我们的人才能撤离。”
　　周启贵有点担忧地道：“陈队，你是担心沈明非会出事？”
　　陈光明没有隐瞒自己的猜测：“是的，向晚意在沈明非心目中的分量可能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一旦向晚意拘捕归案，甚至判定刑期，他就该做出自己的行动反应了，所以这段时间他和向晚意两个人都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则我们的所有行动都会前功尽弃。”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周启贵立刻重视起来，离开陈光明办公室后便立刻叫上两个人直奔区人民医院。
　　审讯室里，向晚意一张脸上纵横交错地贴着几张创口贴和一道纱布，即使这样模糊五官，却依旧难掩脸部轮廓的俊朗，看见陈光明和另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神情平静，眼神也没有任何的闪烁躲避。
　　老周习惯性地露出笑脸，递了一支烟给向晚意，道：“向晚意，身上的伤势严重吗？”
　　向晚意摇了摇头，没有接烟，道：“不算严重，就是脸上有一道伤口深，可能得破相了。”
　　老周道：“那就别吃辣椒，更别吃酱油，免得留下黑色痕迹，这都是民间说法，还是得信。”
　　向晚意抬起眼皮，露出戏谑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老周继续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便步入了正题，道：“向晚意，你在2月2日早上为什么会突然逃跑？”
　　向晚意眨巴了下眼睛，道：“我没逃跑啊，我是正大光明从你们眼睛底下走的啊，只是你们没有发现而已。”
　　老周没想到，这人一来就没打算糊弄他，承认倒是承认了，可就是阴阳怪气地叫人听着冒火，老周继续道：“你既然说你是正大光明离开的，可为何不是从三栋出来，是通过三栋的天井进入四栋，然后乔装成一个老头形象，开着老年代步车离开的，这套动作不是在有意躲避警方的监视吗？”
　　向晚意继续没有否认：“是，不离开你们的视线，我怎么能够顺利抵达松原县。不过，我可这不是畏罪潜逃，不过就是想不受打扰地回一趟旧地而已。”
　　陈光明这时道：“你究竟是不是畏罪潜逃，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你提前准备好的老年代步车，无牌面包车，乃至你送三栋天井进入四栋天井的那架铝制梯子，无一不在证实你的提前策划和有意潜逃。我们既然把你抓回来，昨晚也向你出示了拘留证，就说明我们手里头已经掌握你犯罪的证据。我话说这份儿上，你也是聪明人，明白接下来自己该怎样的态度来应对接下来的审讯，不要再作无畏的挣扎和抵抗。如果你依然选择胡言乱语，那么即使零口供，我们依然可以把你移送给检察机关给你定罪量刑。”说完，他看向老周，道：“老周，你继续。”
　　两人中陈光明显然是唱红脸，老周则是唱白脸，他依旧笑得无毒无害，道：“那我就继续问。你刚才说松原县是你的故地，你是以前到过松原县吗？”
　　这个疑惑一直都在陈光明几人心目中，不熟悉松原县的人并不会选择这里，更别说翻山逃路了。所以，向晚意选择这里一定有某种原因。
　　向晚意道：“很小的时候，六七岁的样子，我父亲在松原煤矿短暂的工作过半年，我就在那个时候来过松原县，也知道松原山半山腰有个隆盛村。”
　　老周点头，本以为他会继续就向晚意的潜逃路线发问，谁知道他忽然把问题拐了个弯，问：“你和你父亲感情特别深吧？”
　　向晚意沉默了几秒，而后轻轻点头，道：“是，他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也是个好哥们，可是好人没有好报。”他的声音沙哑，可情绪却平静得可怕。并非他冷漠，而是最初的崩溃已经过去多年，现在整个人都是木的。
　　老周道：“你父亲当年替沈涛替班，结果遇到暴雨天气，井下岩层渗水事故，导致整个矿上只有他一人遇难，事后矿上赔付你们二十三万元。对吧？”
　　谈起往事，向晚意越发的平静，这种平静总让人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他说道：“是，二十三万元，呵呵，就是这二十三万把沈涛这头恶狼给招进家来了！我当时太小，没有能力保护我妈，只能看着他顶着那样一张恶心谄媚的脸在我妈，在我的面前晃悠，我那个时候只是讨厌他，我叫矿上的叔叔帮忙，把他一次又一次的从我家门口赶走了他，可他就是个混蛋无赖！他居然开始趁着大伙儿都去矿上做工的时间差跑到我家来，我妈拿着菜刀吓唬他也不行，他甚至想要霸占.....霸占.....他就该死！！”
　　陈光明始终观察着他的情绪，昨晚和老周商量的审讯方案就是从他母亲的遭遇为突破口，虽然亲手揭开这层遮羞布对亲生儿子来说无疑是这种折磨，但他们不得不这样做。此时，向晚意显然露出了心中压抑着的愤怒，老周趁机问道：“沈涛该死，可是沈涛的家人是无辜的，六条人命！太过了吧！”
　　“你们知道什么？！”向晚意忽然冲他吼了一句，吼完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失控，迅速地收敛了自己的愤怒，这让老周和陈光明都对他这种自控能力感到惊奇，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需要用我母亲的事情来套我的话，我知道你们已经该调查到我母亲遭遇了什么，以前是我不愿意说，想要给我母亲留一点身后的清白。可是，现在我想还是将沈涛沈德的罪行大白天下，免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老周点头：“好，你说说看。”
　　向晚意长长地出了口气，道：“沈涛间接害死我父亲，这件事情我虽然恨他，但并没有到他需要偿命的地步，但是他对我母亲带来的伤害，那就是把他挫骨扬灰都不为过！那天是个雨天，我记得很清楚，冬季的雨天特别冷，我脚后跟的冻疮特别的痒，上课时老是痒得分神。放学回家的时候，我进门就让我妈给我拿药膏擦冻疮，可是我叫了很多声她都没有回我，我忽然就感到害怕了，跑进她的卧室，就看见她躺在床上，身上只搭了一件很薄的被子，衣服裤子都被撕烂扔在地上，那时候太小不知道她被人强暴了，我只知道她那一刻的模样就像个死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听见我喊她，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抱着我大哭大喊，说她脏了脏了.....后来我妈上吊自杀的那天，我从他的手心里发现了一颗扣子，那扣子我认识，是沈涛一件外套上的扣子，这件外套还是我父亲当时送给他的！所以，我妈在那天也被他侮辱了他，她的死就死沈涛造成的！他断了我妈活着的最后一点念想！他应该庆幸他死的早，否则说不定我真会忍不住动手的。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世上被沈涛祸害过的人不止我们一家，还有丁大国，丁大国十几年来一直饱受丧女之痛，他已经快要忍到麻木了，搬来想着就这样死掉算了，可当他得知沈涛的兄弟沈德一家过得这样在滋润，全然没有一丝一毫地愧疚之心，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所以我理解同情丁大国，他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
　　“那么，向晚意”，向晚意的讲述到此为止，陈光明却在这时开口：“丁大国的遭遇对你来说感同身受，所以你选择他作为你的执行者，而你身为策划者帮他制定了这一系列的作案计划，对吧？”
　　向晚意听了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声音变得义正言辞：“上一次你们带过来询问我就明确表达了我的想法，我同情理解丁大国，但是我并没有指使他，也没有参与案件。我这次愿意跟你们回来，也是出于不想再被你们纠缠的目的。刚才你们说过有证据，那就摆出来，直接让我心服口服！”


第95章 审讯（2）
　　陈光明“嗯”了几声，道：“第一，大运村和台澳村之间的后山存在两村互通的小路，这个事情丁大国一个从未在台澳村生活过的人不可能知道。他是有预谋的选择了大运村，并制定了从大运村后山进出台澳村沈家小楼的路径，这一点丁大国并不符合条件，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你。你在台澳村生活过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只有你完全有可能熟悉村子周边的情况，而你顺利逃出台澳村也证实你必定熟悉台澳村的情况；第二，寺前镇粮站的三号铺面，租房人为江梦庭，但实际使用人正是你向晚意。案发当日，丁大国乘车离开台澳村之后，并未立刻乘车返回农机厂家属院，而是掩人耳目地在中途下车，步行至粮站铺面，我们让医生检查过丁大国的身体，发现他的病情十分严重，时常会伴随呕吐，在三号铺面里，我们发现了两人的脚印、一处粘液、三根头发，经过DNA比对分析，证实该出粘液和三根头发均为丁大国所有，所以在案发当日在三号铺面碰面的两人为你和丁大国；第三，12月13日沈明非所在的实习单位大元外贸公司丢失过十毫克的氰化物，沈明非在第一次我们的询问中持否认态度，第二次他承认是给了你，因为你提出需要装饰家里的金属饰物用作电镀，他信以为真。我们提取了该氰化物，经过比对和沈家人中毒的氰化钾完全一致，可以认定为同一毒物。基于以上三点，你就是沈家灭门案的幕后黑手，是真正的策划者！”
　　向晚意始终很平静地听着陈光明逐字逐句地摆证据讲事实，他的神情毫无波澜，似乎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只是在听到“沈明非”三个字时，他才动了动眼皮，后背一下就挺了起来，态度变得强硬，道：“这事和沈明非没有关系。他是受害者，你们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别扯上他！”
　　向晚意发火，这正是陈光明和老周所需要的，陈光明继续施压：“昨晚你就问过我，沈明非怎么样了。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知你，他向你提供了氰化钾，甚至后期包庇你的去向，已经触犯了法律，他的身份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他如果没有涉案，那你就替他解释他究竟是否知道你要氰化钾的真正用途，否则没人能够救得了他！”
　　向晚意压住自己的怒火，冷冷地回视着陈光明，两个人互不相让，眼中的锋芒毕露，气氛骤然将至零度。很久了之后，向晚意才投降似的弯曲了脊背，无比挣扎又艰难地道：“那理由是我编的，我压根不打算重新装饰家里的金属物件。”
　　陈光明又问：“氰化物是重要的化学管制物，他没有一丝怀疑吗？”
　　向晚意想起那一日沈明非的质疑，摇头道：“他问过我用途，他相信了。”
　　陈光明毫不客气地道：“所以你是利用了他。”
　　向晚意眼睫抖了抖，而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光明继续咄咄逼人：“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进一步推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他对你的心意，上一次询问你所表现出来的吃惊不过是演戏而已，正是因为你得知了他对你抱着异样的感情，所以你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被你利用。”
　　向晚意沉默了许久，身体紧绷，脑子里十分纷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语气很缓慢地道：“
　　曾经很多人说过要设身处地，但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你以为我愿意利用他吗，我甚至压根都不愿意和沈家任何一个人产生联系！沈明非其实一直都只了解一点真相，他只认为我被沈家人虐待过，逃出沈家后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却又再次落入沈家人的贪婪地挟恩图报之中，他想要自己来弥补家人对我造成的伤害。可惜，他哪里知道真相究竟有多残忍呢？！他的那些行为在我看来幼稚无比！当我依然顺势为之，但无论如何，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稍稍弥补了我心里头对他个人的偏见，我没想到沈德这样的人居然会歹竹出好笋！这样的沈明非至少不是沈家人的模样。但是，陈队长，无论沈明非再如何努力，也永远都不可能完全体会到我的心情，理解经历了过去种种的痛苦，这种彻骨之痛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也不是他那些行为能够弥补我的。若那样简单，又怎么会有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老话？”
　　他觉察到陈光明和老周的注视，也抬起头来，目光幽深，一时无言。陈光明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什么人或事。在两人审视的目光下，向晚意的视线渐渐放空，仿佛穿过他们的身体，飘向不知名的远方——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经常在深夜无眠时反复拷问自己：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吗？如果家人泉下有知，他们会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仇恨延续至今，罪魁祸首已经死去，还要继续下去吗？还会继续下去吗？都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明非是仇人的侄子，公里公道的说，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但又有人说，父债子偿，向晚意很难一点儿都不心怀芥蒂，半点不迁怒。凭什么你的家人做下那样的滔天大罪，却可以落个死后安息，后人高枕无忧，延续安逸荣华？而我，还有丁大国却只能生活在恨意之中！世上有一句话，“爱屋及乌”，那么也应该有另一个句话：恨屋及乌！
　　老周轻叹一声，那叹息像是一缕风，很快就消失不见：“但是沈明非何其无辜。他喜欢你没有错，就算他有错，也是他太过于信任你，把自己搭进去，毁了自己的一生！”
　　向晚意抿紧了嘴唇，生硬地道：“我和沈明非之间并没有什么牵扯，他不知道我要氰化物的真正用途，而且也没有给我通风报信！”
　　陈光明有点意外地看向他，向晚意这话里话外都在把沈明非撇干净，这说明他对沈明非的付出并非心安理得地受着，反而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担心。他接过话头，道：“他是否知情，是否通风报信，我们会再细查的。下面，咱们言归正传，谈谈你策划整个沈家灭门案的经过吧，这一次希望你能积极配合，刚才我也给你说过，你的口供改变不了你的结局，但是可以更改沈明非的结局，他是案件中最无辜的人。”
　　听到这里，向晚意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陈光明，眼中诸多情绪闪过，最终又被悉数掩埋。他眼眶微红，牙关紧咬，陈光明和老周也不催促他，等着他激烈的思想斗争的结果。
　　十分钟过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颤：“我从沈家逃离了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沈涛对我家犯下的罪恶，以前我年纪小没有能力，现在我出人头地有了钱有了身份地位，就想要将这一切了结了。沈涛在我母亲下葬那日，偷换了她的骨灰盒，我求她给我，愿意把我父亲的抚恤金二十三万全部给他，他生怕我不同意，就将我给绑走了，我到了台澳村之后，我按照预定将抚恤金给了他，可是他却言而无信，不仅没有把我母亲的骨灰盒还给我，反而让我在沈家当牛做马，我稍微哪里做的不满意，他和他那个好弟弟就对我拳脚相加，我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罪，我不服气，反抗过逃跑过，可后来就会迎来更为惨烈的殴打，后来我知道要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想离开沈家只能慢慢来，所以我在晚上沈家人都睡着了之后，我就会在村里溜达，寻找可以避开他两兄弟耳目的小路逃出沈家。”
　　“后来，我终于在后山发现了一条放牛的小路可以直接通往隔壁的大运村！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我制定了逃跑路线，偷了一点钱藏好，趁着他们外出赶场的机会，从惠民村逃跑了。逃跑之后的生活很苦，但是也很有收获，我自认为自己的成长全在这个时候，我咬牙坚持，努力向上，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在沈家人的面前，大声地怒斥出他沈家人的罪孽！可惜，我低估了沈家人的无耻，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找沈涛讨债的时候，沈德居然先找上我了！呵呵，我就好奇他是怎么找上我的。我问他，他说是看到报纸上有我的照片，他去打听发现名字一样，就干脆在我办公的地方把我给堵着了。你们猜，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呵呵，绝对猜不到！他说他是我伯伯，沈涛是我的继父，我应该喊他伯伯。知道我当时有多愤怒吗？！我看着那张脸，拳头都已经举起来了，可是想到在自己单位门口，这一拳打下去毁了的是我的前途，我忍下来了！”


第96章 审讯（3）
　　向晚意脸上盛满了对沈德的怨恨，那眼神锋利犹如实质，继续道：“我那没有打出去的一拳成为了沈德认为我怂的证据，他认为他手里头捏着我母亲的骨灰盒就可以要挟我，是！我承认，我刚开始确实想着只要满足他们了，就能拿回我母亲的骨灰盒。可是，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一旦揭下面具，露出里面恶心又狰狞的面孔！三年！整整三年！沈德把当成了提款机，露出他毫无底线的贪婪，我忍了，我真的一直在忍！可是，我是个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们一再挑战我的底线，一再在我面前推诿侮辱，我受不了了！所以我开始计划如何既能拿回骨灰盒，又能给沈家一个教训。就在这个时候，我在陪同王副市长前往，老农机厂调研的时候，竟然无意间听说了老厂里一个老员工的故事，这个故事触动了我，我通过居委会辗转了解到了这个老员工的经历。你们也猜到了，这人就是丁大国。我本来计划找个时间亲自上门拜访他，可谁知道我会和他就在医院碰见呢！这可真是天意弄人！”
　　“那晚我有个酒局，喝高了点，有点酒精中毒的症状，便去急救中心医院输液，在输液室里我刚开始并未把丁大国认出来，是听见护士在叫他的名字，这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接近机会，自然不会错过。我刚开始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对我是爱答不理的，但是当我说过‘沈涛’这个名字时，他对我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就像是....就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我提出支付他的医疗费并将他送往养老院去疗养，丁大国确实是个好人，即使遭遇不公，他依然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后来我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只能避人耳目进行，他的家目标太大，不利于计划的实施，他这才同意。”
　　陈光明插/进入一句话，问道：“你的报复杀人计划是何时形成的？”
　　向晚意不紧不慢地道：“以前只是有这个想法，可我不愿意自己动手，就一直没落实。直到我知道了丁大国这个人，了解到他所经历的事，我才找到了完美的合作伙伴。他是不是特别完美，尤其是我知道他得了重病，命不久矣，这更是天时地利人和！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合作伙伴！我们有着同样的仇人，怀着同样的深仇大恨！如果不是时间紧急，我原可以将这个计划部署得更加细致，到那时你们压根无法找到与我有关的证据！”
　　陈光明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这不是时间问题，从你找到丁大国开始，你就已经在犯罪的边缘疯狂试探了，如今不过是尘埃落定罢了。”
　　向晚意没否认：“是，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复仇计划是在犯罪呢！我拼了命地才让自己拥有了如今这一切，你说我舍得抛弃吗？我舍不得！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的良心每天都在折磨着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我妈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的样子！这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也曾让我踟蹰犹豫！但是，人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哪怕仇者已去。曾经的罪恶不该随着生命的终结而被掩盖。有些人有些事，总该大白于天下。就这么杀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我就是要看着沈家那些人身败名裂，也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一生费尽心机得来的荣华富贵化为乌有！
　　他们将晚节不保，子孙后代也会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被人们戳断脊梁骨，无颜再见沈家自己的祖宗！”
　　说到最后，向晚意几乎是嘶吼出声，双阳充血，全身上下因为极端愤怒而在激烈颤抖。老周和陈光明对视了一眼，都决定暂停审讯。两人退出审讯室，站在走廊上抽烟，留出空间让向晚意平复心情。
　　寒冬里的天色，阴沉沉的。从走廊上的窗户往外看，却见远处高楼大厦间升腾起薄雾，许多略矮一些的建筑已经被雾气遮盖，看不清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刮来的寒风中带了凉意，俨然在酝酿一场大雨。轰隆一声，天边炸响闷雷，紧接着就是被捂住的爆竹似的，一连串由远及近响过来。风越发大了，刮得院内小树东倒西歪。
　　一刻钟后，两人再重新进入审讯室，老周重新给递给向晚意一杯水，语气温和地道：“喝点水，慢慢说。”
　　向晚意垂眸看向冒着热气的水，良久才开口，他的神色变得冷静，道：“我把丁大国送进养老院之后，借着五月份劳动节领导要前去视察慰问的机会，和他见了一面，将我的计划告诉了他，其实我没有底，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是人命啊！可是我没有想到，丁大国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我知道他这是恨毒了沈家人！谁不知道沈家其他人无辜呢，但是这里面谁不无辜呢？！你们既然享受了沈涛沈德无耻霸占的金钱带来的安逸，就该承受它可能会付出的代价，包括付出生命！丁大国没有对我的话提出任何的质疑，也没有动摇过的动手的决心，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报复沈家的杀人计划！”
　　“本来我们的时间很充足，可谁知丁大国的病情急剧恶化，硬生生地将计划提前了，医生说他最多只有一个月的生存期了，他慌了，很慌，也很愤怒！他说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一定要拉着沈家人一起去死！否则他无颜去地下见丁玲，他会死不瞑目！所以，我们就决定在1月份动手，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俩还可以一起过人生中最后一个新年。不过，现在看来，虽然无法在一起过新年，但总归是了却了人生大事，死而无憾了！”
　　向晚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实话，在一线刑侦部门待久了，他们见多了太多太多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事，追根究底都是人性在作祟。
　　一时间，审讯室里谁都没有说话，唯有外面的疾风骤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陈光明问：“案发当日，你在什么地方？”
　　向晚意已经完全卸下了心理包袱，对于两人的提问是有问必答：“案发当日我就在家里等着，哪里都没有去。”
　　陈光明问：“沈明非手机上曾经有两个网络虚拟号码，是否是你的？”
　　向晚意点头：“是，我故意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联系沈明非，提出我有个朋友今晚会去他家的农家乐用餐，让他回去帮忙招待下，他很惊喜，或许是因为我很少拜托他做什么事情吧，他几乎是一口答应。”
　　陈光明问：“丁大国手里头的氰化钾是你提供的吗？”
　　向晚意道：“是，我一直很苦恼该用什么方式杀死沈家人，丁大国年纪大了，力气不够，很容易被沈家人反过来制服，我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不确定因素的存在！后来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里面的战犯就是误吃了含有氰化钾的食物才中毒身亡，这个氰化钾无色无味，完全不会引起沈家人的注意，但它是国家管制的化学制品，并不好获得，我私下找了很多渠道都没有弄到，结果兜兜转转间，居然让我得知沈明非正巧在一家化学原料进出口的外贸公司实习。对于沈明非，我刚开始并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我又不是傻子，他连续两个月都在我家小区外面晃悠，见到我一张脸就通红，然后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就知道他对我是有话要说的，我就故意试探了他几句，结果，他....他竟然对我说什么，他在挣钱了，让我以后不用再这样满足沈家了，他还替沈家人给我道歉....我哪里需要他的道歉，需要他的付出！”他低吼出声，眼睛酸涩不止：“我想骂走他，冷脸撂给他，可是他好像是看不懂，还这样粘着我，说着一些自以为是的话，可是他呢，他可真是越来越来劲，那正好，他既然这样想帮我，那就把他拉进来吧！我就骗他说，我需要点氰化物来给家里的金属装饰物电镀，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是偷的，还被公司调查了，早知道，我....”
　　“早知道，你就不会把沈明非拉进来了，对吗？”陈光明接过话来，道。
　　向晚意凄凄地笑了声，道：“是，我哪里知道他真的这么傻呢！”
　　陈光明又道：“沈明非体内的安眠药是否是你要求提前给他下好的？”
　　向晚意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点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单单避开他？”陈光明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向晚意沉默了许久，才抬头，道：“他和其他沈家人不一样，他....他不应该....”，他说不下去了，和沈明非短暂相遇相识的经历就像是电影画面在脑子里滚动播放，一向能言善辩的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言语的匮乏。


第97章 审讯（4）
　　“向晚意，你其实是——”，陈光明说话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疯狂汹涌的思绪像受到召唤的倦鸟，退潮海水般迅速回归脑海。
　　“我不是！”他剧烈的喘着气，坚定地摇头否认道：“我不是，我不是！”
　　陈光明眯眼看向他：“你不喜欢他？但你又偏偏利用他对你的这份感情，让他迟迟不说出真相，甚至包庇你的去向，你确实是做到了报仇雪恨，将沈家人全部都给毁了。”
　　向晚意激烈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叹口气道：“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造化弄人罢了！”
　　陈光明又道：“案发当日，丁大国按照你的要求从大运村顺利逃离后，为何还要单独见面？”
　　向晚意道：“我需要和丁大国对一遍作案过程，免得漏了什么地方，好及时弥补。我也需要和丁大国商量下后续如何应对。我们俩自然不能在对方的家里见面，只能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见面，寺前镇我来过几次，对这里还算比较熟悉，也知道粮站这段路监控少，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所以我就选择了这个地方见面。只是丁大国刚刚杀了人，整个人精神高度紧张，见到我一下子松懈下来立刻就撑不住了，当即就犯病了，所以你们才会发现那些可疑痕迹。”
　　陈光明问：“你和丁大国商量好了，一切都由他出面认罪，是吗？”
　　向晚意听到这个，脸上难得严肃起来：“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知道他是个苦命人，放手一搏也是为了了却毕生心愿，谁愿意死呢，即使只有一个月的生存期。可是你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其实可以和他一走了之，在你们还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出国门，你们也奈何不了我们！可是，他不走，他要陪着丁玲长眠，我是不能走，我妈的骨灰盒还在沈家，我苦苦忍耐了十几年就是要让她的入土为安，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想前功尽弃！可是，天不遂人愿！”
　　陈光明问：“你母亲的骨灰盒现在在证物室里，我们按照你的要求进行处理。”
　　听到这个话，向晚意显然有点惊讶，他倏地抬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干涩地道了声谢。
　　冬雨越下越大，刑侦大队大楼院的地上一时排水不畅,积水成团，哗哗流淌。大风猛烈吹动窗扇，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光明缓缓吐了口气，给他递过去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松原山野坟场案发现场的那具倒地男尸，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向晚意只轻轻扫了一眼，便道：“见过。”
　　陈光明收回照片，曲指叩了叩照片上的男人，道：“这人死了，现场找到了几枚脚印，还在他的指甲缝里找到了部分人体皮屑，脚印分析为一个身高在一百七十五至一百八十公分的成年男性，人体皮屑的DNA分析则进一步明确嫌疑人身份。向晚意，凶手就是你。”
　　这是肯定的陈述句，向晚意也没否认，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松原山，这条路是我父亲当年带我走过的近路，那时候野坟场里头的坟堆比现在还多，我很害怕不敢从里面过，我爸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印象很深。所以，这一次我目标很明确地直奔松原县松原山，本来我以为野坟场并不会有人出入，可没想到我会遇到一个无赖，那人或许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人，我看见他身上的工作服，知道他是矿上的人，我怕他出去胡乱嚷嚷，把我的行踪给泄露出来，就主动说给他几百块钱，让他去买烟，让他别对外说见过我，我知道这种乌来混混都是靠不住的，我也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只要跑出松原山，你们就算找到这里来，也无济于事了。可谁知道，这人居然心生歹念，嘴里还威胁我，不把钱给全部掏出来，立马送我去见警察，呵呵！我是吓大的？！这种混混我在街头当流浪儿的那几年里，不说遇到一百也有几十个，我会怕他！我拒绝了他。他以为我是软柿子，拿起石头想要吓唬我，可惜啊，没想到，我也会拿起石头砸了他的脑门儿，砰！那个声音之响啊，他自己个儿都吓愣了！直到死之前，还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呵呵，所以说啊，人真不能贪心啊，沈家人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陈光明心中叹息，这可真小巫见大巫。他继续问：“你原本的逃跑路线是怎样的？”
　　向晚意道：“原本计划从隆盛村直接去丰盛镇，镇上有直达山城市和荣城市机场的黑车，我和黑车司机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来镇上来接我去荣城机场，到了机场我会先去上海，再从上海直飞德国，当然这是在考虑你们不会在出入境控制我的情况下，如果出入境已经出不去了，我就会选择从陆路走，照样可以到达德国。”
　　陈光明无不讽刺地道：“你倒是挺有自信心，可是还是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警方了。”
　　向晚意的眼睫猛地抖了下，一根睫毛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才悲凉地一笑，道：“其实我没有低估你们。我从走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陈光明问：“你对于你策划杀害沈家六口人的犯罪事实，是否承认？”
　　此时的向晚意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卸去了所有的骄傲自尊风采，只剩下冷冰冰的一具躯体，他的声音也平静到可怕：“我承认所有犯罪事实。”
　　陈光明起身将审讯笔录递给他，指着签名处，道：“你自己从头到尾看一遍，没有问题就签个字吧。”
　　向晚意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签上字了。至此，向晚意和丁大国同谋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完整，待刑侦大队将所有案卷资料整理完毕后，将会移交人民检察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一百六十条规定，公安机关侦查终结的案件，应当做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并且写出起诉意见书，连同案卷材料、证据一并移送同级人民检察院审查决定；同时将案件移送情况告知犯罪嫌疑人及其辩护律师。
　　当向晚意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后，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有些恍惚。总觉得一切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了，父亲好好的，母亲也好好的……但理智又告诉他，不是梦。而是现实真的就是这样糟糕且残酷，父亲死了，母亲没了，而他也将走向死亡……也不知过了多久，向晚意的思绪才被另一道声音打断：“对于如何处理你母亲的骨灰盒，你有什么要求吗？”
　　向晚意缓慢地抬起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口：“能不能葬在我父亲坟墓旁，我已经在那里给她买好了墓地。”
　　“好，这件事情我们会帮着你处理好。”陈光明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完他便起身按响了门铃，两个警察走进来将向晚意从铁椅里架起来，他将会被押往看守所羁押，等待着检察机关对他的审判。只是，在即将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他忽然双脚一软，像泥鳅一样倏地滑落下去，双眼木然地看向走廊外的倾盆大雨，他感到自己也好似被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一般。
　　陈光明转身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上，打开窗户，一阵夹着雨珠的寒风立刻涌入，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盯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警车。向晚意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出了大楼，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贴住他的脊背，勾勒出一段细细的脊骨，竟瘦削得可怜。一个警察已经先一步跨出门，打开车门，向晚意一只脚都抬起来了，却又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或者说，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猛地挣扎着转身，似乎是知道楼上会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果然发现了陈光明，
　　看向他，冲他喊道：“陈队长！”他一只手扶在车框上，沙哑的声音混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不清，“麻烦你转告沈明非，我对不起他！”
　　这话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藏起来的那一半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了。
　　向晚意的声音在风雨声裹挟着飘了很远，很远，远的以为大家都以为是幻听。可陈光明和老周都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对不起？可是，究竟是会谁对不起谁呢？那迟迟等不到的道歉，终究等来了这样一个惨烈的结局。
　　陈光明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他这个请求。
　　案件结案前，还要经历一段时间枯燥的整理过程，但相比前期的忙碌奔波，大家明显都感到松了口气。陈光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难得听到了几人的笑声。周启贵也回来了，走到陈光明面前，简单汇报了下沈明非的情况。对于沈明非，警方始终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没有公开过他的身份，一旦让外界知道他无意间参与了案件，他将会遭受铺天盖地的谩骂，对他而言无疑于凌迟。


第98章 大结局（1）
　　沈明非的电话来得不出所料，陈光明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正聚精会神地敲打着键盘，时不时瞅一眼手机，终于黑着的屏幕亮了起来，“沈明非”三个字开始跳跃起来。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的紧张了，陈光明接通了电话。十分钟之后，陈光明挂断了电话，给范开琼又打过去一个电话，询问了下沈明非的身体状况，得知身体并无大恙的结果后，终于放下点心，又让李侠跟着沈明非一道，在送沈明非去看守所见向晚意的这个来回过程中看好他。
　　沈明非和李侠走出医院大门，青山看守所距离市区足有四十多公里，光靠两条腿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过去的。但奈何，沈明非非要走一段路，说是要给向晚意买蜜饯，李侠告诉他看守所不允许带东西进去，可他却两耳不闻，照样坚持步行去蜜饯店。
　　日间的城市十分繁华，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一时无言。沈明非抬眼看着往来行人如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鲜活,艳羡、快乐、悲愤……似乎好久都没有静静地观看这个烟火人间了——他看到小孩子站在吹糖人的摊子前挪不动脚，看到家庭妇女为了节省一块钱和摊贩唾沫横飞地砍价，看到路边的算命先生捻着胡须，半闭着眼睛向客人掐指一算……自南而来的阳光从云层中斜着漏下，无数巨大的光柱给所有人都笼上一层朦胧金边，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紧紧包裹，恍惚间好似身处流动的画卷。而当他穿过喧闹的人群，那些潮水般的喧嚣便也似上岸后自身上滚落的水珠一样，渐渐远去了。
　　他记得向晚意为数不多的喜好，爱吃甜，所以才鬼使神差地坚持要去街上买蜜渍栗子。他从未买过这样的零嘴儿，当下在果脯店里挑花了眼，还是老板说，女孩们都爱吃这个，拿来送心上人，准没错儿。
　　他尴尬地笑了笑，解释了一句不是女孩儿，但是的确是心上人。他看着老板的脸色变幻多彩，但良好的职业素养又让他立刻奉承着，不管男孩儿女孩儿，只要是心上人，送这个都没错。
　　他于是就笑了，心上人……多甜蜜的称呼。
　　沈明非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混杂着甜蜜和酸涩的情感，这情感在她胸腔内不断翻滚，沸腾，膨胀，呼之欲出。
　　可他不能，他没有时间了。
　　买完后，李侠已经把车开到了店门口，接上他直奔青山看守所。《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人犯在羁押期间，经办案机关同意，并经公安机关批准，可以与近亲属通信、会见。所以，在征得陈光明的同意后，沈明非才得以顺利地去看守所与向晚意会面。
　　青山看守所位于山城市下辖的青山县，看守所建于七十年代，各方面的硬件条件都已经陈旧，灰黑色墙面矗立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更添了几分肃穆和森严。
　　办理完手续，两人在过安检时，不出所料，那包蜜渍栗子被扣下了。沈明非有点遗憾地多看了两眼，心里头难过不已：多想让他吃点甜的啊....
　　李侠和沈明非一前一后地进了会客室，等待了半个小时，向晚意才姗姗而来。身穿青山看守所号服的向晚意被带进了会客室，第一眼就看见了李侠身边的沈明非。他瞳孔一缩，脸色迅速地暗沉下来，而后垂眸，沉默地面对着两人。
　　进入看守所的过程让早已当惯了领导秘书的向晚意感到屈辱。入所前，要脱光衣服全身检查，男性隐私毫无尊严地暴露出来，让警察检查，检查结束，还得冲冷水消毒。
　　在接受检查时，向晚意咬紧牙关，用“老子是打不垮的好汉”来给自己打气。入所后，换上号服和拖鞋，剃了光头，进入了另一个小世界。进到号子里，那个精瘦的号长要求自己坐板背监规。坐板意思是盘腿坐在床板上，他年轻又常年和文字打交道，背诵监规并不是难事。难的是这样的姿势实在是难以维持一个小时以上，为此，那精瘦的汉子找茬般的打了他几拳。他忍不住反抗，却引起以精瘦汉子为头的其余几人的围殴，他们也很有技巧，用枕头隔着殴打，这样不会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淤痕，就是要让他有苦说不出！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由有多宝贵。
　　换了号服，剪了短发，向晚意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变了。李侠先开口，简单明了：“沈明非想要见见你，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会在外面等你。”说完就起身，叮嘱着沈明非：“抓紧时间。”
　　目送着李侠走出去会客室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沈明非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向晚意的轮廓——他其实是个好人，可是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这就就好像一个坏人偶然间做了一件好事，外人见了，不免十分震撼,纷纷赞扬他浪子回头金不换。但若一个好人做了一件错事，只是结果未能满足旁人的预期，大家便会无比失望，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了？简直自甘堕落了嘛！
　　“你冷吗？”沈明非忽然开口了，他看了一眼向晚意单薄的号服，起身关了窗户，然后坐回椅子里，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寒暄了起来：“我在来的路上还去果脯给你买了点蜜渍栗子，我记得你喜欢吃点甜的，可惜这里不允许带进来。”
　　“我现在.....不爱吃了....”，向晚意定了定神，稍显生疏地道了声谢谢：“我这样对你的家人，你还这样大度，我恐怕无法赎罪，也无以为报了。”
　　刚堆砌起来的和谐气氛瞬间消散。
　　沈明非的心一沉，他以前从不会对他如此礼貌地说话，哪一次不是无礼又冷漠，这样子说话，就好像是在……在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
　　沈明非才要说话，就见向晚意笑了笑：“我的人，你也看到了，没事的话，你就回去吧，不必再来了。”
　　见面三分情，不见面……最好不过。本来么，自己就对外宣称和沈家有着深仇大恨，何必非要和被害人家属纠缠不清呢？绕来绕去，反把自己绕进去。
　　这样的话，这样的笑，让沈明非恍惚觉得又回到半年前两人初见的那一日。不，甚至比当日还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和冷漠。
　　沈明非的手一动，手边的水杯便顺势倒在桌面上，温热的水顺着手腕打湿衣袖，他恍若未觉，只微微抬着眼，直直看着他，“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向晚意的心尖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生疼。
　　这样一个矜持的人啊，竟然这样舍去脸面，低声哀求，在他这样一个囚犯面前哀求？！
　　“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我让丁大国杀了你全家....你清醒一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明非打断了。
　　“冲我吼冲我喊，装傻逃避，对你我都没有任何意义”，沈明非的话径直戳破向晚意最后一层伪装，“我不信你可以真的做到无动于衷，我明明白白向你袒露过我的心意，我不奢望可以得到你的回应，我一直这样告诉我自己，但是到了今天，你还要这样。”他再也不想放任他用相同的招数搪塞。
　　向晚意的心脏狂跳,热血如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头颅，让他恍惚觉得高烧卷土重来,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他才要开口，却听沈明非道：“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向晚意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敢。
　　他问心有愧——他亲手策划了这起沈家灭门案，如今被死者家属逼问，他无言以为。可如今自己像是一个被逼上悬崖的人,对方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没了退路，可对方走到这一步，似乎也同样可怜。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他们两个都像雨夜中无处可去的流浪狗，分明都是骄傲的,可面对彼此时，又那样卑微……
　　向晚意大半边身体都藏在背光处的阴影里，侧着的脸被浓重的阴影笼罩,晦暗不明。
　　沈明非看着他的长睫剧烈颤抖,分明已陷入剧烈的挣扎,他有些不忍。可他知道这个男人太傲太独,有的话有的事不狠下心去逼一逼，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答案。
　　他开口道：“我知道血海深仇大过天，确实该报，可一旦杀了人，事情便难以收场。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你有了这个想法，我一定阻止你，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错了就错了，他们理应受到该有的惩罚，可是我不愿意看到你走到这一步！你这么年轻，这么有为，有大好的年华，不该为这些做错事了的人沾血。报仇的方法有很多，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自毁前程。可是，我终究失败了，我们都没有了退路。”
　　向晚意嗤笑，若当真等着某一天的恶有恶报，不说他，光说丁大国，就很有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99章 大结局（2）
　　良久，向晚意才重新开口,低哑的嗓音中透着无可奈何，“我与你从来都是对立的，你这是何苦呢.....”
　　沈明非没想到他憋了许久才甩出这样一个理由，一时怒极反笑：“我何苦？！既然知道我苦，你连一点怜悯都不愿意施舍给我，现在又有什么权利来让我离开？”
　　他生气，气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说真心话。又心疼，心疼他过去那么多年遭受的一切。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结局就是个死，也或许是这话里藏着许多纠结无奈，向晚意终于头脑一热，多年来的克制轰然坍塌——“沈明非，我不喜欢男人！我从来都不喜欢男人！更何况你还是沈家的小儿子！你喜欢我，愿意为我付出，那是你的事情，难道我要因为你的一点儿喜欢去感恩戴德，放下仇恨，甚至接受你的心意！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话一出口，向晚意就后悔了，果然人在不够冷静的时候不该开口。这话，伤人伤己。
　　果然，沈明非身体一僵，抬起的眼睛里满是受伤。
　　他看了向晚意冰许久，才道：“你的心果然很……狠！”
　　伤别人，不算狠，伤自己，才是真疼。他道出一声叹息：“说这样的话，何必呢？”
　　向晚意倏地抬头看向他，知道....沈明非懂他……
　　也不知怎的，向晚意心底忽然涌出万般悲伤，眼底潮意翻滚，几乎忍不住要掉下泪来。他不怕他对自己针锋相对，唯独怕这样仿佛没有底线的包容和理解，他何德何能，何种脸皮配得到他这份感情？!
　　沈明非沉默了半晌，才重新接上话头道：“有些话我想了很久，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乏力。”
　　说什么呢？道歉？自己是否有资格替沈家人向他道歉？请求对方的原谅？他又凭什么做出这样的请求。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不说了。
　　向晚意也跟着沉默下来。确实。如果是针对往事，在一切都已成定局的今天，不管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沈明非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好像很少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话，我其实很高兴。”
　　向晚意垂眸，看着桌上平静下来的开水表面，道：“我对你.....”，他顿了下，似乎在斟酌选择何种词语才不会伤害到他，等了会儿，才续上：“我不讨厌你。”
　　以前知道真相的他，对沈家人确实是毫无差别的抱着滔天恨意，恨不得让沈家人消失殆尽。
 凭什么我承受彻骨之痛，你和你的后人还要享受荣华富贵？
 可走得地方越多，了解得越多，他就越清醒。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也做不到完全不迁怒，但对沈明非，他确实真的恨不起来，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案发当日放过他。
　　沈明非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声长叹：“这些年，真的苦了你了。”其实他们都是有些像的，都是如此擅长忍耐，又如此倔强。哪怕知道许多时候不过白日妄想，也非要亲自撞一头不可。时至今日，看似当年的恩怨情仇都结束了，一切好像真的画上了句号。但真的都结束了吗？
　　这段日子，沈明非不止一次地设想，如果自己是向晚意，自己是否会满意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会客室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沈明非微微叹了口气，竟主动站起来，越过碍事的桌子，走到向晚意的身边，打开双臂，弯腰用极其轻柔的动作抱住了他，“向晚意，我走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会再相见的。”
　　向晚意的眼睛蓦地睁大，胸腔中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剧烈翻滚，无比汹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沈明非看他，脸上挂着一层笑容。是那种很浅很自然的笑，像柔和的春风轻轻掠过湖面时带起的浅浅涟漪。
　　向晚意想，大约春日暖阳落在湖面上的波光，也不过如此了吧。
　　沈明非的目光跟以前有了些变化，看似更温和，可内里却隐藏着些更柔韧的东西。
　　“我走了。”这是他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李侠站在走廊上，一眼就发现会客室里出来的沈明非眼眶微微发红。他识趣地没有多问，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青山看守所。在高墙之外，沈明非再次回头深深看了眼那如铁壁一般的灰墙，脸色晦暗不明。
　　而后，他回头，看向李侠，问道：“李警官，他要在这里呆多久？”
　　李侠抽出一支烟，递给他，他摇了摇头，他便自己点燃抽了起来：“两到三个月吧。”
　　沈明非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李侠看了看沈明非的脸色，那垂下的眼睫遮挡住了微红的眼眶，他收回目光，带着他原路返回市里面。
　　此后几天，身在看守所牢房里的向晚意，脑中始终回荡着沈明非那句告别的话——向晚意，我走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会再相见的。
　　他想不出身陷囹圄的他，哪里还有什么机会会再见面？他难道会因为提供毒物和包庇的原因被逮捕入狱，可他确实是被自己牵连的，自己在口供中已经把他给摘除了啊！不对，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入狱，他今天就没有与自己会面的自由！那会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被铁栏杆切割成条形的天空，阴沉昏暗，像是被洒上了一层浓稠的墨汁，滴滴答答的黑色液体不断渗透....他长长的吐出口气，身边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牢房在谁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这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腐臭味，只有老鼠和身负各种罪恶的犯人为伍，这里的饭菜如同泔水般难吃，剩下的床板坚硬潮湿，弄得他每晚都奇痒难忍，辗转反侧。
　　向晚意曾经想过自己或许会沦落至此，但从没有这样一刻如今渴望自由——他想要出去当面问问向晚意，为什么要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折磨着他的神智，让他夜不能寐！
　　他在渐昏沉的夜色中睁大了双眼，脑海中却翻涌着这些时日以来的许多场景....有那晚和沈明非两人对坐吃下的那碗面，有他和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墨蓝夜色感叹人生，有他站在他面前大胆袒露心迹，还有他在沈家灵堂前大骂他.....灵堂，骨灰，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少年事的画面——父亲意外身亡下葬的那一日，少年的向晚意在父亲的墓碑旁轻轻挖了一个坑，指着里面，对母亲江梦庭道：“妈妈，等我以后死了，我要睡着这里，这样我就能和爸爸团圆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向晚意就这时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这样快这样重，整个人好像在悬崖之间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般，踩在钢丝绳上晃晃悠悠，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摔死！
　　他感觉自己在这瞬间被割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就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另一个却抱着一腔不知从何而起的鲁莽，豁出去了去做着困兽之斗。终于，他不管不顾地站起了身，抬手用力拍打着铁门，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上来回撞击，终于将深夜里的所有人给惊醒了——来人啊，来人啊，我有情况要报告！我要报告！
　　枫林区刑侦大队，一场案件侦查总结会议刚刚结束，陈光明的电话就不要命似的响了起来。看到是看守所的电话，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向晚意这头出了事，接通劈头就问：“向晚意出事了吗？！”
　　“不是，是他有情况要报告，我们没法判断，就立刻给你们会说一声。”那边赶紧解释道。
　　陈光明松了口气，道：“我们现在就过来。”
　　“不用过来！”那边赶紧阻止道，“说有一个叫沈明非的人可能要寻死！”
　　“什么？！”陈光明忍不住惊叫出声，这一声惊呼直接把许多在会场还未离开的警察给喊住了，众人看着陈光明骤然沉下来的脸色，都有了不好的预感，也就非常识趣地留在了原地，等待他接下里的指示。
　　在听完看守所那边的解释后，陈光明直接点兵点将，叫上李侠和甘霖两个年轻警察直奔沈明非的家，留下面面相觑的其他人。而李侠已经有了预感，不等陈光明解释愿意，他就自己问了出来：“沈明非出事了，对吧？”
　　陈光明道：“是的，李侠你立刻拨打沈明非手机，看能否联系上他，如果不能立刻联系社区民警，上门查看他人是否在雅筑小区的家里。甘霖，你联系台澳村村长刘志国，问沈明非有没有回去，一旦发现他的身影，立刻稳住他。我们现在立刻去雅筑小区。”
　　看着窗外的黑夜，陈光明心底不断发沉，沈明非不能死，不管是出于案件需要还是他个人的想法，他都不愿意看见年轻的他以这种一种方式离开。死亡这种事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可以让白的变成黑的，也可以将黑的洗白。哪怕一个人生前恶贯满盈，可只要他死了，就开始适用“死者为大”这句话，过往的种种不是就都可以被忽略，哪怕一丝半点优点也会被无限放大，再放大。他，不愿意沈明非陷入此种境地！


第100章 大结局（3）
　　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传说在公元3世纪，罗马帝国出现全面危机，经济凋敝，统治阶级腐败，社会动荡不安，人民纷纷反抗。贵族阶级为维护其统治，残暴镇压民众和基督教徒。是时有一位教徒瓦伦丁，被捕入狱。在狱中，他以坦诚之心打动了典狱长的女儿。他们相互爱慕，并得到典狱长女儿的照顾。统治阶级下令将他执行死刑。在临刑前，他给典狱长女儿写了一封长长的遗书，表明自己是无罪的。表明他光明磊落的心迹和对典狱长女儿深深眷恋。公元270年2月14日，他被处死刑，后来，基督教徒为了纪念瓦伦丁为正义、为纯洁的爱而牺牲自己，将临刑的这一天定为“圣瓦伦节”，后人又改成“情人节”。
　　从青山看守所回来三天了，这是沈明非第一次走出家门。一出小区，沈明非便觉得整个人好似重新游荡在人间的孤魂一般，找不到一丝的踏实感。迎面来往许多陌生的面孔，每人都裹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奔跑着玩抓人游戏的幼童，吆喝着卖柿饼的小贩，还有在水果店门口挤在一堆说着闲话的大妈.....这些嘈杂的市井之声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焦香味和呛人的辣椒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山城烟火气。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落叶缤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头顶上。前方街心花园的广场中有跳街舞的年轻男女在肆意像众人展现着属于他们的青春活力，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向晚意，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年轻的哥嫂，还有那未出世的小侄子.....如果....万一....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假设了很多种可能....他想得太多太入神，脑海深处似有狂风大作，卷起堆积成山的记忆碎片，满是白色的，血色的……以至于连这种热闹都融合不进去，只是麻木地跟着周围的人叫好、鼓掌。
　　他甚至连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小伙子，你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年人发现沈明非好久没动静，扭头一瞧，却见他眉头紧锁，面容泛白，不由担心的询问起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刚离开众人的视线，沈明非脸上的笑意就褪得一干二净。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哪怕再多在这种满是热闹人气的地方多多呆一会儿，他就会忍不住把自己蜷缩起来！
　　今天几乎整座山城市的情侣都跑出来过情人节，沿河那几条街上人满为患，其余的地方却冷冷清清。沈明非顺着树荫走了几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情终于平静了些。
　　冬季的湖水浑浊不堪，夏季的时候稍微清澈一点，那时候能看见湖里的鱼虾，周围的住户都习惯将剩饭拿来喂鱼，一只只都吃得圆滚滚，一看有人站在岸边，便熟练地簇拥上来，张大着嘴巴等待投喂。
　　沈明非看着脚下慢吞吞游动的鱼群，轻轻叹息道：“你们倒是快活。”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因肉质粗糙，还不必担心给人抓了去吃。上辈子积德了吧？
　　隔了几条街，远处仍隐隐有大喇叭传出的歌声飘来，只是随着风晃晃悠悠，听不真切，梦境似的。
　　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回家时已是傍晚，外面飘起了小雨。
　　沈明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撕开一包绿色的抹茶，倒在杯子中，用热冲开，一股茶香扑鼻而来。他一面小口饮着，一面呆呆地扭头看着阳台上那一盆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冲洗干净的山茶花。噼噼啪啪，一盏橘黄色的落地台灯在夜幕中放出昏黄的灯光，灯光犹如要被雨水浇熄了似的，恹恹地晃动着。
　　走吗？他问自己。
　　这座城市太大太繁华，也太冷太可怕。外头的人总是挤破头也想要进到这座城市里头来，殊不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头都是从泪水、汗水和血水中泡出来的。他从没有像此时此刻，如同发了疯一般地想要离开！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厨房里灶台上火舌噼里啪啦舔着壶底，听那逐渐沸腾的水呼哧有声。
　　沈家灭门案发生过后，他就在不停地告诉自己：熬吧，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他抱着水杯，压抑阴郁的情绪与时俱增，他看着窗外淡淡地自言自语道：“有些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
　　“解脱了就好了。”他看着窗外，幽幽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像在说给谁听。
　　走吧，走吧，离开吧，离开吧！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也要走的，与其这样，倒不如他先走一步，先去探探路，免得他再误入歧途了....
　　这种决绝的心，就像是那盏落地灯，注定要熄灭，还在风中挣扎着，等待着，犹如自己的命运一般，最后等来的，除了残忍的真相，还能是什么？
　　还不如就像那些大浪上的海鸟，纵身一跃，是何等的淋漓尽致！
　　就这样吧.....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揉了揉发冷的双脚，走进狭小的洗手间，拧开了花洒，哗啦啦，没多久，地面上就积满了小半凼水，氤氲热气让洗手间朦朦胧胧。他抬手摸了摸，水是温暖的，这种温暖和向晚意给他的感觉一样，正正好的温暖，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一抬头，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齐脖的黑发有些杂乱，掩映出苍白的脸庞，他端详着镜子中那个有点陌生的沈明非。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笑容僵硬了半晌，而后就像是扯着嘴角的那根线断了一样，倏地消失不见。
　　他看着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睫毛这样长，瞳仁这样黑，五官这样清秀....他透过镜面看到了另一个的模样，挺拔的鼻梁，温润的双唇，坚硬的下颌线....被死神拥抱前，原来每个人都可以无比清晰又安宁平静地想起某些人的样子，而那些人也犹如上妆了一样，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对不起....爸妈。
　　对不起....哥哥嫂子。
　　对不起....我的小侄儿。
　　对不起....向晚意.....
　　他把一块白色浴巾垫在地上，坐在上面，左肩靠着墙壁，从洗漱台上拿出还未开封的那套剃须刀片，剥开包装纸，扔进纸篓里。然后将左手手腕对准花洒喷水处，右手握着刀片狠狠一划，那细长的伤口瞬间迸射出鲜血...
　　沈明非无声的笑了笑，热水从上至下地冲刷着他低头看见原本无色透明的水里，瞬间绽放开了一朵朵鲜艳的红花，巨大的花瓣不停地舒展又碎裂，地面霎时浸润成一片腥红....
　　他闭上眼睛，身体疲惫地倚在洗手间洁白的墙壁上，窗外的雨声，徐徐地飘进耳膜里，很远很远，不知道何时才会雨停？
　　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楼道里传来了男人的大喊声：“把门踹开！赶紧的.....！”
　　他是死了吧？唉，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
　　睫毛颤抖了一下。沉重的眼皮，犹如压着的石头，但明显已经苏醒的意识在拼命地想要撑开它，撑开它....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地狱还是天堂。终于，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然互入目是一片漆黑。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沉入了死亡的泥沼，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唤醒了他的嗅觉，还有输液针头在手背上扎出的一段冰凉，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没有死亡成。他获救了。现在躺在了医院里。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庆幸也没有惋惜，此刻生和死对他而言，都是一样地毫无意义。
　　门开了，医院楼道里的灯光，在病房地板上铺出一片矩形的昏黄。
　　接着，那束淡黄般的灯光如退潮般隐去，门重新被关上了。一个人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床头灯，光芒均匀地洒在沈明非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沈明非望着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但是能分辨出是在叫“陈队长”。
　　陈光明被被子往他的肩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瘦骨嶙峋的肩膀，轻轻地说：“好好休息....我们这里有人陪着你。”
　　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同情的劝慰，没有冷峻严厉的责备，更没有关于生命的长篇大论。
　　几天后，他终于痊愈出院，从区人民医院出院的那天，陈光明开着车直接把他送回了学校，路上对他道：“你回学校后，不必说什么，你的同学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有四个月的时间，就能拿到毕业证了，这段时间好好享受校园生活。”
　　沈明非知道他口中的事情指的是自己自杀的事情，他点点头，他自杀未遂后，刑侦大队通知了他的辅导员，在和辅导员商量好，决定让他出院后回校居住，拜托了同宿舍的其他三人看顾他。其余人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失血过多的身体还是会总感觉疲惫。住院的那几天，他脑袋空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寻死。现在，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向晚意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那种如影随形的痛苦再次涌上心头。
　　痛感犹如钝刀子割肉，煎熬煎熬....手腕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像一条粉红色的蚯蚓，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每抚一次，他的心口就颤抖一次....
　　手腕忽然一热。他抬起眼眸，看到陈光明两道温暖的目光。
　　陈光明握住他的手腕，语气温和地道：“我能救你一次，但救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多保重。”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温暖的阳光照射下来，把整个校园都像是洒上了银光，路边的
　　树木高度有限，枝叶摇摆间，便有雪亮的光斑落下，好像随时都要把那地面点燃了。混杂着草木气味的空气扭曲着，无比灼热，混着校园里湖水升腾起来的水汽，又闷又潮，让人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呼吸。从口鼻进去，顺着喉管，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滚烫。
　　陈光明就站在这片树荫下，目送着沈明非被辅导员吴睿接走，他这才转身离开。
　　2015年4月17日，沈家灭门案正式结案，移交至山城市检察机关。5月25日，检察机关正式以故意杀人罪对丁大国、向晚意提起公诉。9月21日，四个月后，山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被告人丁大国、向晚意故意杀人进行公开审理并当庭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丁大国、向晚意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的这一天，山城市的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这一灭门惨案的判决，报道中无一不对判决结果表示“大快人心”“天理昭昭”“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台澳村的沈家小楼外，聚集着闻风而动的记者，嘈杂的声音在小楼外此起彼伏。已经毕业并回到老家三个月的沈明非，此时正坐在小院里，晒着秋天的日光浴，他周身散发着温润平和的气息，看着好像不再有轻生的念头了。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他静静地等着向晚意的判决，直到今天，那根稻草终于落下来，压垮了他。
　　有一段时间，他为了学习到爱为何物，看过很多小说和电影，讲相爱中的人，如果用自戕来摆脱痛苦，却获救了，那么你就会获得新生，让这份爱也同样焕发出新的生机....全是假的！
　　死，听上去或许很可怕，但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有时活着才是一种煎熬。因为留下的人不得不背负许多东西，那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磨灭，反而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将人压垮。沈明非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再有如释重负的一天了，对父母、对兄嫂、对未出生的小侄儿、对向晚意，他都是那个活着的罪人和多余的人，他终于还是被压垮了。
　　千疮百孔的心，终于被日复一日的思念，折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来拯救他，所以他掩饰着自己的异样，只想让自己达成所愿。
　　向晚意......
　　假如有来生，我只祈求，你能勇敢一回，不要再如今生这般决绝地放手，请慢一点，再慢一点，给彼此一点时间，让我们多一点时间相遇相知相爱........
　　我对你.....不死不休.....死而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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