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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渣》作者：姑苏赋
　　二十几年互相折磨，只为一句“其实我爱你”
　　作品简介
　　少爷病蠢笨疯子受，和一个也不是什么正常好人的攻，自年少相识，纠缠了二十几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窒息故事。先甜后虐。
　　没谁特别渣，都是人渣。受很甜，也很疯。
　　不走狗血路线，不酸爽。
　　高沉X范洛
　　虐恋 年上 破镜重圆 竹马竹马 覆水难收


第一章 
　　第一卷——天真岁月
　　1997年，美国加州。
　　“高沉，你前女友甩了你，是不是因为他？”顾来扒了扒高沉的肩膀，指着坐在餐厅靠窗位置，和同伴吃饭的一名男生。
　　男生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白色卫衣，猩红色的外套，黑色的短发柔顺，齐到耳朵上。前两年香港的电影明星很兴这种打扮。但在美国加州的这所高中，这种打扮似乎让人觉得有点幼稚土气。所幸他长得比较白嫩，这分土气没显得十分严重。
　　“他是谁？”高沉对这个人没有很深的印象，前女友和他分手的时候，也没说任何原因。顾来会知道这个原因，他倒是挺意外的。
　　“范洛，上个月我们学校的华人不是搞了个聚会吗？他也在里面。”顾来努力帮高沉唤醒这段记忆。
　　餐厅里的音乐放得很大声，高沉稀里糊涂想了一会儿，好像记起了那么点模糊的印象：“头发染黑了，认不出来。”
　　“对哦，一个月前他还是头金发，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顾来皱着眉头说，“哎，说那事儿。虽然大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但是抢人女朋友有点不厚道。我带人去给他点教训？”
　　顾来这位朋友经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需要用到钱的闲事他就不会管了。但只要是带头去欺负人或者跟人打架，他永远很乐于帮忙。
　　“他年纪还小吧。”
　　“好像比我们小几级，读高一。”
　　高沉远远瞥了范洛一眼，范洛和朋友正说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让他看起来显得年纪更轻了。
　　高沉眼里都是他幼嫩的笑容。这么天真可爱的年纪，被顾来这种下手没轻没重的混混揪头打一顿，多作践人的青春。
　　高沉摆了下手说：“算了吧，欺负年纪小的弟弟，这事我做不出来。”
　　“你说算了那就算了吧。”顾来用银色的叉子卷起意大利面，放进嘴里嚼着，嘴边沾满了黄色的酱汁。他转移话题说：“你爸上个月是不是送了你一辆兰博基尼？”
　　高沉那辆宝蓝色的兰博基尼正停在餐厅外，火红太阳下发着的耀眼的光像一圈水，沿着它滑畅的线条流滚。父亲上个月打电话来，问住的地方怎么样。高沉说公寓还不错，就是离学校比较远，每天早上搭公交车要花不少时间。
　　父亲问他是不是因为这样，早上的课都不去上了。
　　高沉心虚地躲闪这个问题，父亲骂他一顿后，拜托在加州的朋友给儿子买了一辆跑车，方便高沉自己开车上下学。
　　高沉从顾来羡慕的眼光中读懂他的心思，顺着他的心意说：“下午带你去兜风。”
　　顾来沾着酱汁的嘴角露出欣喜的笑，开心地冒出一句“好啊”。
　　学校的公共教育课，就像一个老和尚站在讲台上不停地念经。听他念经的，唯有他与他虔诚的信徒能够保持清醒，一般人撑不过十分钟就会睡着。同个教室里的学弟学妹们几乎都听得异常认真，睡觉的大部分是快毕业的老油条。
　　高沉昏沉的梦境可以压倒桌子，身后有个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抬起胳膊打开那个人的手，口气很烦躁：“谁啊？”
　　扭过头去，高沉看见范洛那张脸出现在他眼前，正满脸愧疚向他道歉：“对不起，我的笔掉到你桌子底下。”
　　高沉垂下眼皮，望见落在脚边的一根圆珠笔。圆珠笔上唐老鸭图案褪了一半颜色，剩残缺不全的脸。还是无法掩盖住这支笔的幼稚。
　　高沉用脚把圆珠笔往后踢，范洛伸长细白的胳膊，说“谢谢”，侧下一半身子把笔捡起来。
　　高沉想趴下继续睡觉时，“念经”的“老和尚”板着张油亮的脸瞪着他，教师棒在黑板上敲了敲，向教室里其他睡觉的同学喊了两嗓子“wake up”。
　　高沉重入梦境的想法只得打消，撑着下巴，半张着眼皮，无聊地望着一黑板龙飞凤舞的英文。
　　身后那小子再一次碰他肩膀，这一次却比较轻。
　　高沉侧过脸用眼神问他做什么。范洛小声地问：“你也是中国人吗？”
　　高沉“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老和尚”在黑板上的大作。
　　范洛的蚊声细语接着在他耳旁响起：“你是哪个城市的？”
　　“北京。”
　　“我是南方城市的。”范洛自顾说得兴起，“北京我以前去过，那里好大。但是冬天的时候太冷了，不过我想，我以后有机会还要再去一次，上次去的时候，玩得一点也不尽兴。”
　　高沉对与范洛上课闲聊这件事兴致缺缺，敷衍地发出个全当应他的声，便没有继续理会他。
　　那小子安静了两分钟，忽然从他胳膊下方递过一张纸条来。高沉顿了一顿，接过纸条，敞开来看。
　　-我叫范洛，你叫什么？
　　高沉盯着纸条上的名字，无语地转着手中的笔。随后在纸上写下“高沉”，将纸条揉成一团，丢给原来的主人。
　　姑苏赋
　　高沉是攻
　　看文案，记文名，被雷莫留名
　　三观颠，人设倒，笔力没有好


第二章 
　　“高学长。”范洛自从知道他的名字后，便这么喊他。有时语气一软，就像那些会发嗲的细嗓小姐，让高沉浑身都不自在。
　　高沉不太喜欢范洛这个人。只是范洛逢见人，总笑得人畜无害，露出他那颗招人待见小虎牙，让人不忍心将他拒之千里。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范洛在这里交到的唯一的“朋友”，范洛平时除了找他以外，便不会去找其他人。
　　这个想法，没过两日，就被现实否认了。
　　高沉租的公寓位于商业街，尽管房子很小，厨房和卫生间齐全后剩余的空间只容得下一张桌子一张床，但房租对普通学生来说，依然是个不小的数目。父亲解决他在这里的一切开销，包括房租。他这位不识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在这里过着无忧无虑，轻松而散漫的生活。
　　独自去商场买饮料的时候，他碰见范洛和一个漂亮的亚洲女孩一起逛街。
　　范洛看见他，举起两只手朝他挥着，笑得眼睛弯成半月形，喊：“高学长！”三步做两步跑上来，“高学长，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正听音乐磁带的高沉，几不可闻地吹出口气，摘下一只耳机说：“我家在附近。”
　　范洛微笑说“是吗”，指指站在原处不好意思走上来的亚洲女孩：“要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不了，我就要回去了。”高沉推拒说，把那只耳机又戴回耳朵里。拿着手中刚打开，还没喝上一口的可乐，准备走人。
　　来了个走路莽莽撞撞的路人，不长眼地撞了高沉一下。高沉手中那瓶可乐，便这么晃荡出来，洒在范洛白色的上衣上。
　　不长眼的路人，没有要道歉的意思，迈动两根白竹竿似的长腿，自顾自走远。
　　高沉对着那个路人的背影，骂了一声“操”，随即问范洛：“你没事吧？”
　　范洛低头望着白衫上的一片湿褐，脸上满是愁容。
　　高沉看了看手中握着的“罪魁祸首”，有些不好意思：“不然你去我家换身衣服？”
　　在电梯里，高沉问范洛：“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女孩是谁？”他没有要八卦的意思。只不过，范洛话非常多，一进公寓楼就不断问关于他的事，他不想让话题持续围绕在自己身上。
　　“她啊。”范洛回答得轻描淡写，“一个隔壁班的同学嘛。”
　　“你突然放她鸽子，不怕她生气吗？”
　　“我衣服脏了，也没有办法。又不能穿着这身脏衣服跟她一起去玩。”
　　“你可以让她一起跟来，等你换好衣服再走。”
　　范洛自以为了解高沉地说：“我以为高学长，不喜欢陌生人来你家。”
　　“我不会在意这么多，一个学校的，不会很反感。”高沉随口地一应。没想这句话就此埋下隐患。
　　火热的加州，依然会有倾盆大雨的冬季。
　　可能去过一次高沉的家，借过高沉一件衣服穿，范洛就自认为和高沉很熟。
　　一个下大雨的中午，范洛跑到高沉的班级去找他。高沉趴在课桌上睡着觉，范洛边喊着“高学长”，边用两只手摇着他的肩膀。
　　“谁啊！”高沉大力推开摇着他的那只手，抬起头去看这个不要命的人。
　　范洛缩着肩膀，被他粗鲁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模样，小心地看他。
　　换做是常人吵醒睡着的高沉，早被他一顿臭骂。因为是这个好像生来就很没眼力见的小子，高沉的怒火倒没痛快地撒出来。
　　他用不满的态度问：“你干嘛？”
　　范洛停顿半晌，想起自己来干嘛了，他怕高沉不耐烦听他的长篇大论，用极快的语速说：“昨天晚上下大雨，雨水漫进了我住的房子里。地板被泡坏了，房子的门上长了蘑菇，屋顶还漏雨。房东说房子要修，把房租退给我，要我自己再换个地方，这段时间我没地方去，可以、可以跟你合租吗？”
　　他懂得提快语速，却不懂省去没用的废话。连同他那些废话一起听进耳朵里的高沉，半张着嘴，睁大了眼睛。惊讶以及反感地想：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一点也不委婉，一点也没意识到他们之间，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正好达到“认识”程度的关系，就断然提出了“合租”要求。
　　高沉正要一口回绝，便听范洛哀求般地说：“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能找的只有你了。我又不能，到女朋友的家里去住……”
　　高沉直率拒绝的话，在看见他可怜巴巴，仿佛求人收养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后，咽了回去。
　　“我租的房子，房租很贵。”
　　范洛说：“没事，多贵我都会给的。”
　　“那天你看到了，只有一张床。”
　　他低眉顺眼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和你一起睡，我打地铺好了。”
　　高沉叹出一口气，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课本，趴到被他当作课本的枕头上，准备继续酣然大睡。
　　范洛他身旁站了会儿，弯弯腰轻声地：“高学长？”
　　高沉眼皮也不睁一下，老大不耐烦：“还没放学，你要我现在带你回家？”
　　范洛知道他这话是同意合租的意思，兴奋得语气跟着轻快起来：“那我放学再来找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便听高沉喊了一声：“过来。”
　　范洛又将头扭回来，高沉像他招着手，唤小狗似的唤他过去。
　　范洛听话走过去，高沉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下次看见我睡觉，不要那么大力摇醒我。”
　　范洛重点了两下头，笑着说：“我明白了，我下次摇轻一点。”


第三章 
　　范洛的东西，多得可以装下两辆小轿车。
　　皮包、衣服还有饰品，全是很名贵的牌子。平时不见他用，却存着一大堆。电子产品和唱片，可以堆成一座山。东西收拾收拾，能直接开一家店。
　　他原先住的地方是别墅，足够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开。但高沉这里是公寓，有限的空间放不下他这么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范洛便将自己喜欢的和必用的物品留下，其他物品直接装进垃圾袋里，扔到门外。许多东西模样还好好的，没任何损坏，他却一点也不心疼可惜。
　　花钱大手大脚的高沉，都不大看得下去：“喂，你不要这么浪费，这些东西不要了，可以拿到二手市场卖出去。”
　　范洛抓着脑袋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又跑出门外，将丢掉的几袋东西一件件捡回来，挤放在他们出入行走的走道上。
　　高沉看得出来，范洛家里应该也很有钱，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过得这么寒酸。去餐厅吃饭总是买最便宜的咖喱饭，有时一块面包可以分两顿来吃。直到他将那些不要的东西拿去二手市场卖掉一些，拿到手的钱才肯买两顿带肉的饭。
　　这天夜里，高沉坐在电脑前跟艾米莉亚发邮件，范洛坐在桌子前数赚来的钱。他踢了踢墙角一袋东西：“明天这些要是也能卖出去，这个月就能出去玩了。来到这里，钱真不够花啊。还是在国内好，东西又便宜，能去玩的地方也多。”
　　“在国内读书的时候，因为经常旷课，被学校开除了，妈妈说不希望我在家游手好闲，就把我送到这个地方来。平时成绩如果没有考到B以上，爸妈给我的零花钱就会减少。”范洛的嘴巴总是闲不住，手指在运动的时候，嘴唇也要跟着运动，高沉的耳膜也得被迫运动。
　　“我已经连续两个月只拿到一百块美金了，根本过不下去嘛。我妈对我真过分。幸好房租她愿意为我单独支付，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应他的只有高沉敲键盘敲得啪嗒响的声音，但他叽叽喳喳的嘴，并不会因为受到高沉的冷落而歇停下来，“所以为了好好读书，我跟之前一起玩的朋友们都不联系了，把头发也染回黑色，不去参加联谊，不想再认识新的朋友。本来也去打过工，但是老板嫌我手脚太慢，什么都干不好，拿到的工钱也很少。之后我连打工也不去了，那些时间还不如拿来用功背一背书，争取拿到更多生活费。”
　　高沉腹诽：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百美金够那些普通孩子过上大半年，他竟然还嫌弃少了，有脸说母亲对他过分。
　　要不是不想跟他废话太多，高沉真想现在就好好骂一骂他，让他把脑子里那些幼稚自私的想法倒一倒。
　　范洛自言自语了十几分钟，仍不肯安静下来。高沉应付他两句，企图用刺耳的键盘声掩盖范洛的声音，扰乱他讲话的心情。
　　“高学长打字好快，好羡慕啊。”即便如此，范洛也能“就地取材”，找出话来说。莫名其妙地就夸起了高沉，“而且学长长得又高，又帅，难怪总能交到那么漂亮的女朋友。我是个单眼皮，身高也矮了一点，只有一米七，矮了高学长一个头。”
　　安静不过片刻，当高沉以为他终于肯休息一下时，他拿着物理试卷走过来：“高学长，你物理好吗？可以跟我讲几道题吗？”
　　高沉说：“问物理你找错人了，我物理从没上过C。”
　　“我这是高一的物理嘛，也许对你来说很简单。”范洛硬是将那张试卷塞到高沉面前。
　　高沉内心烦躁到了一个无法说清的程度。他将那张试卷抓起来扔到地上，几乎用吼的：“都跟你说看不懂了！能不能别老是来烦我？”
　　范洛弯身将那张试卷捡起来，可怜的语气小声地说：“好吧……”
　　高沉的躁火，并没因为范洛突然可怜兮兮的语气而减小，也没为此产生愧疚。
　　他觉得这小子，就是得被人吼骂，才会听得懂人话。
　　这小子像只蜜蜂一样，总围绕在他身边嗡嗡地响，早知道当初在公共课上，高沉就不该在那张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或者下大雨的那天直接拒绝他合租的请求，不然也不会被他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
　　前女友不知喜欢他什么，虽然没看见他们两个人最终在一起。但是会喜欢上这样烦人幼稚的孩子，高沉怀疑前女友眼睛有毛病，从而认为起自己以前找女友的眼光有问题。
　　艾米莉亚也和范洛一样粘人，一天要发几十封邮件来问长问短，再不就是打座机过来跟他聊些有的没的聊很久。他老爸经常打电话来问他，每个月那么多话费，是不是以为他钱多到要拿去烧。
　　可是因为艾米莉亚是新交的女朋友，她这么频繁地“骚扰”，高沉不会讨厌，反而觉得她很可爱。当然过几个礼拜还会不会这么觉得，他就不知道了。


第四章 
　　艾米莉亚最后几封邮件，高沉懒得看，也懒得回。以一封“爱你”结尾。玩了大概半小时游戏，他关掉电脑，起身活动脖子和肩膀。
　　那位要“好好读书”的小子，已经趴在物理卷子上睡得死沉。
　　高沉看着他睡着的模样，好笑地想：就这个样子，还指望能把物理考到B以上，多拿一点生活费？
　　他走上前去，看了一眼那张被范洛的脸压住的物理试卷。
　　这张试卷的难易程度，物理从没达到C的高沉都能解出一半以上。范洛竟有办法一连空出三大题。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选择题，也能做错。
　　高沉笑出一声，手指在范洛脑门上用力一戳，在范洛睡音哼哼地醒来时，高沉转身进了卫生间。
　　厨房原先在这个家是摆设，范洛住进来后的第二个月，将这个“摆设”发挥到极致用处。他用从二手市场上赚来的钱，每天去超市买半价食材。用那些即将过指定日期，但还可以食用的食材在家做饭。
　　范洛的厨艺不怎么样，他说自己以前在家没下厨过，来这里后也是首次尝试自己做饭。不过他做出来的食物，虽说不上人间美味，也还不至于太糟糕，勉勉强强能合高沉的口味。
　　食堂那些西洋饭菜吃腻了，吃一吃范洛做得不怎么样的中国菜，高沉觉得还不错。
　　吃完饭范洛会收拾碗筷去洗碗，平时家务活也都揽去做。因为有这个乖巧的自觉，跟他生活一段日子后，高沉便没像起初同居那样觉得他烦。
　　唯一不舒服的是，范洛在家里放歌，喜欢放经典流行乐，或者放dream-pop。经典流行音乐也就算了，dream-pop那种梦幻迷离的曲调，常常让高沉听得浑身提不起劲，有时要戴上耳机听一听hip-pop来醒神。
　　范洛作为一个男生，他的敏感细腻，常叫高沉受不了。
　　下雨的那个周六，高沉躺在床上看漫画。
　　范洛问：“高学长，下午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电脑？”
　　高沉眼皮子掀也没掀一下，翻着漫画书说：“想借你就借。”
　　范洛倒在床上，滚到高沉身边说“谢谢”。
　　那天中午，下着大雨，泥滚滚的雨水在街道上漫涌。范洛穿上雨靴，带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出门。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将雨伞撑开放在门外，抖落身上的雨水，从外套里拿出一张包装略老旧了的影碟。高沉起身倒水时，瞥了影碟一眼，是94年的法国电影——《Leon》，中译名《这个杀手不太冷》。
　　范洛将影碟放在高沉的电脑里看，时长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他一秒不落看完。坐在电脑前哭了一个下午。那天连晚饭都没去做。
　　第二日高沉收拾没用的东西，范洛还赖在床上睡觉。
　　高沉故意捣鼓得很大声，抱着很坏的心思想把范洛闹醒。
　　范洛却在床上翻了个身，抓过高沉的枕头抱在怀里，膝盖曲起，身子蜷缩起来，在高沉的吵闹声下照样睡得很香。
　　高沉翻了个白眼，没了闹醒他的兴趣，专心整理那些堆放在衣柜里很久没动过的衣服。
　　有条蓝色的夏威夷衫，他刚来这里上高一的时候买的。只穿过一次，就再没穿过。高二年他身高疯狂地长，这件衣服如今已经穿不下。只是看着好好的，扔掉实在可惜。
　　于是，他将这衣服在手中卷起来，抛橄榄球一样，朝床上的范洛扔过去。
　　衣服正巧落在范洛脸上，把他的脸盖住。
　　范洛“嗯”了一声，一条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抓开脸上那件衣服，脑袋向后，眯眼看了半晌。皱起眉头问：“这是什么？”
　　高沉说：“送你穿的。”
　　“衣服吗？送我的吗！”范洛声音拔高，不敢相信问，“真的吗？”
　　高沉：“我干嘛拿这个骗你？我那么闲吗？”
　　范洛踢开怀里的枕头，抱着那条夏威夷衫，像抱着宝贝一样，开心地说：“谢谢高沉哥~”
　　他也不叫“学长”了，直接喊“哥”，单方面拉近他们的关系。
　　之后，范洛选了自己的一样东西送给高沉。一个红色背包。虽然是名牌，但那个背包不是高沉喜欢的款式，颜色也不是高沉中意的。收下后嘴上说着谢谢，转身高沉便将它扔进柜子里垫底。


第五章 
　　艾米莉亚比高沉大一岁，一头金色长卷发，又小又尖的脸蛋。浓密睫毛下那双蓝色的眼睛，时不时流出成熟女人才会拥有的柔情蜜意。
　　她的性格和高沉以往交过的女朋友都不一样，是高沉最烦的那种小女生性格。
　　明明年龄比高沉大，外表看起来也成熟，对高沉却不是一般的粘。
　　但偏偏她身材很好，蜜蜂一样纤细的腰，还有圆润的胸脯。脸蛋长得也不错，在学校里称得上校花级别。所以她追求高沉的时候，高沉没有拒绝。
　　然而过了两个礼拜的新鲜期，高沉便开始对她厌烦。只是没上过两次床，高沉总觉哪里亏了，不想太快分手。
　　范洛今天下午去上课，高沉约艾米莉亚来到家里。
　　艾米莉亚脱掉她的高跟鞋，穿玻璃丝袜的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丝袜上炫目的假钻放着星星般的光芒。
　　她看见桌上那根范洛今早留下的棒棒糖，拿起来，拆开包装，将和她嘴唇一样莹润鲜红的糖果含进嘴里。
　　艾米莉亚坐在床边，抽出那本被人藏在枕头底下的硬皮笔记本，漫无目的地翻着：“都是中国字，这是什么？”
　　高沉回答：“和我住的那个朋友的日记本。”
　　范洛每晚都有写日记的习惯，高沉关灯睡觉了，他还要坐在桌子前，拿手电筒照着，写完日记才肯去睡。
　　艾米莉亚修长的手指在页面上划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高沉坐在她身边，将头凑过去。艾米莉亚翻开的那一页日记，写着：
　　12月1日
　　高学长的脸比较精致小巧，嘴巴和鼻子也偏秀气，但是眉毛却很凌厉英气，眼睛也很漂亮。像个男人一样帅。我要是能有他这样好看的长相就好了。
　　12月2日
　　想当明星，但是不够好看，眼睛不够大，现在的明星都要长得好看才可以。今天音乐老师说我唱歌很不错，要是我能够有外貌这个加分项，也许就能成为一个歌星了。
　　高沉不由地去回想范洛的外貌，说不好看倒不至于，当明星确实稍有不够。不过他的嗓音清透又干净，还是挺适合去当歌星。只是一个男人，竟然对外貌这么在意，高沉感倒有些意外。一想到范洛平时细腻的心思，这分意外又没那么严重了。
　　艾米莉亚推了推高沉的胳膊：“你要不要读给我听？”
　　高沉从艾米莉亚手里拿过范洛的日记本，将它合上，丢回枕头底下：“没什么好听的，都是记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事。”
　　艾米莉亚的身体，几个月前的夏天，去海滩上晒出了一层蜜色。高沉喜欢她以前白嫩的皮肤，望着这层蜜色，总感兴味索然。他先闭上眼亲她，摸着她柔软的身子，终究还是摸出感觉来。
　　就在俩人热火朝天的时候，房子的门被推开。
　　艾米莉亚大声的尖叫，把范洛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走进来。
　　艾米莉亚掀起被子，盖住裸露出来的部位，问高沉：“他是谁？”
　　范洛尴尬地别过了脸，靠着门板站到边上。
　　“我室友。”高沉从艾米莉亚身上下来，问范洛，“你下午不是上课吗？”
　　范洛两只手的手指互相抓着，头始终不敢抬起转正：“课本忘记带，逃课回来了。”
　　高沉撩了一把刘海，双手叉腰，叹出一口气。
　　范洛的视线频频移向床上。高沉还以为他在偷看艾米莉亚，正要吼骂他一声。目光移过去，他才发现，范洛是在看床边桌子上的物理书。
　　高沉揉了下眉头，捡起地上的毛衣裙，扔给艾米莉亚：“走吧，下次再来。”
　　艾米莉亚撅起嘴，迟迟没有动作。
　　高沉皱眉问：“还坐着不动干什么？”
　　艾米莉亚不情不愿穿上衣服，提了包，踩上她的高跟鞋，一声不响地走了。
　　范洛好像没道歉的意思。他什么也没说，还傻傻站在门口。
　　高沉点了一支烟，坐在床边抽起来，问范洛干嘛一直傻站着。
　　范洛终于走进来，拿起桌子上的物理书。
　　“要去上课了？”高沉吐出烟雾，侧过头问他。
　　“嗯。”范洛点头。他走到门口，好像记起什么，转身回来，“高沉哥，晚上要去学校看晚会吗？”
　　高沉拿起一个杯子，将烟灰抖进去，很果断地回答：“不去。”
　　“可是晚上有我的演出。”
　　“那又怎样？”
　　范洛没讲什么了。他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离开时说：“我把入场券放在这里，你要是有空，就去看吧。”
　　高沉没应他，他走出门，将房门轻轻地关上。
　　高沉抽完两支烟，便坐在电脑前，打开电脑玩方块游戏。一直玩到晚上六点半，肚子饿了，才想起范洛晚上不会回来做饭。
　　他到厨房走了一圈，能现吃的只有几块饼干。
　　泡了杯牛奶，高沉就着牛奶把那几块饼干吃光。
　　天彻底黑下，时钟显示着七点一刻。
　　高沉打开水龙头，让水冲掉手上的饼干碎末。擦干手后，他走出厨房，戴上棒球帽，抓起挂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将桌上那张入场券收进口袋里，出了门。


第六章 
　　学校的晚会在礼堂举办，彩灯一圈圈缠绕柱子，挂满整个天花板，将这不大的礼堂照耀得昏黄。外面的空气很冷，进到这昏黄的小世界里，一下子热乎了。
　　留长发的摇滚男孩，挎着电子吉他在礼堂内来回走动，女孩子们的裙子色彩鲜艳，头上绑着颜色搭配的发带，要上台演出的人站在后台入口涂口红。
　　高沉看见了前女友。她穿得跟爵士时代百老汇明星似的，镶水钻的低胸裙，串珠首饰，带羽毛的发带。她很成功引起所有人注意。只可惜，在这个学校的小礼堂里，是享受不到纸醉金迷的艺术的。
　　高沉找到个边角位子坐下，看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结束。手挽手跳踢踏舞的女郎，死亡金属乐队扯着嗓子嘶吼。这个水准，高沉暗自说，还不如去club听乐队模唱两首玛丽莲曼森的歌。
　　高沉手托下巴，极度无聊地“欣赏”这些节目，时间打发得一点意义也没有。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参加学校晚会的原因，像一群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那个邀请他来看过家家的死小子，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高沉困得两只眼皮快要合上，被一阵热烈的掌声吵醒。
　　最强的光线聚集在舞台，范洛出现在上面，坐在一张高椅上，抱着一把木吉他。
　　他身穿贴了黄色金片的演出服，枪驳领滚了一圈花边，头发用发蜡全梳起来，高沉感到滑稽得好笑。
　　范洛调动话筒支架的高度，拨动吉他弦，嘴唇对着话筒，轻轻唱起了：“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Yesterday Once More》。这首二十年前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在听的歌。
　　范洛的嗓音，像蜜糖水泡过一样，让这首歌连着歌词，带着旋律，都变得很甜。
　　在这个冬季里，这样的嗓音，犹如一杯暖和的姜糖水，捧在手中暖手心，喝下去暖肚子。
　　范洛喜欢笑，即使唱歌的时候也一样。他的眼睛一直是笑得弯弯的。
　　以前高沉看他的笑没有任何感觉，今晚他见到这个笑，居然觉得有点可爱。这对高沉来说，是一种惊奇罕见的心情。他从小到大，好看的、长得像女孩子的男生见过不少，可从没有这么真真切切地，觉得一个相貌也非很出众的男生可爱。
　　范洛用他清透的嗓音，把这首歌暖风拂动般轻轻唱完了。
　　听众们拍起双掌。前女友就坐在高沉前两排位子，为范洛鼓掌，鼓得最是热情似火。
　　高沉低下头，手指挠了一下自己的眉毛。让大脑承认自己沦陷在范洛的嗓音里，好像特别丢人。
　　突然“砰”地一响，舞台上炸出白烟，将这幻梦般的气氛打碎。
　　背景音乐切换成节奏很强的Kpop，七八个少年从舞台两侧上去，呈三角队形排在范洛身后。站在正中的范洛脱掉外套，与身后几个迅速排好队伍的少年，在这节奏强劲的音乐下跳起火热的劲舞。
　　观众高声呼喝，年轻人们喜欢这种充满力量的舞蹈。
　　热舞结尾，范洛与伴舞固定住造型，呼呼大喘着气。他那用劣质发蜡梳起来的头发，早在劲舞中松散了，被汗浸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他眼睛扫视着舞台下的观众。在边角位置，他看见高沉。伸手将刘海拨开，范洛笑出那颗虎牙，朝高沉眨了一下右眼。
　　高沉扶了一下额头，将视线错开，脸颊发着烫。
　　全体观众站起来，激动的欢呼混在爆发的掌声中。
　　高沉闻着这浑浊的空气，感觉呼吸都紧张起来。他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礼堂，远离这场心脏躁动的喧嚣。


第七章 
　　范洛舞台上唱歌的嗓音，不停在高沉耳畔回放。他跳舞时的身姿，和用力扭动起来的腰，也时时出现在高沉脑海中。
　　高沉不停按摩他的太阳穴，回到家后冲了个热水澡。
　　他只穿一条短裤走出来，倒好一杯凉水站在桌边喝。
　　范洛回来了，兴奋地问高沉：“高沉哥，你晚上去看我演出了吗？”
　　“嗯。”高沉简单应他一声，将水杯放在桌上，边躺上床，边说，“我要先睡了。”
　　范洛原要心情激动地说出的话，被高沉冷淡的态度结结实实打回去。他仍是笑着，轻声说：“好，那我洗澡的时候小声一点。”
　　高沉躺在床上，并没有立即睡觉，他耳朵里是范洛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过了半个小时，淋水声停了，取代其声的是吹风机呼呼在响。范洛吹干头发，踩着轻轻的步伐走出来。高沉闭上眼，假装熟睡已久。
　　范洛踮着脚尖，捻手捻脚来到床边，他关了灯，动作非常缓慢地将被子掀开一脚，身子悄悄地藏进被子中。费许长时间，躺平在床。他翻过身子，屈起双膝，定着不动了，过了片刻，他熟睡的呼吸声在空中游荡。
　　范洛浑身都是触鼻的香味，沐浴露的香气在高沉鼻尖打转。他们用的是同一瓶沐浴露，可这个沐浴露的味道，从范洛身上闻来，却陌生得让高沉局促不安。
　　难得没有课的周末，高沉想把整个白天睡掉。早上闹钟响了三次，第三次时钟直接被他抛出去，摔在地上。终于不会再响。
　　范洛很早就起了，洗漱完后，又躺回床上，身体压在被子上，靠着被子里冒起来的高沉，蹭着他，用柔软的声音问：“高沉哥，起床吗？”
　　高沉动了一下手臂，没有回应他，拒绝的声音从鼻孔里发出，拉起被子盖住脸，继续呼呼大睡。
　　范洛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索性钻进被窝里，小力地摇着高沉的肩膀，在他耳根子边软磨硬泡：“跟我一起出去玩吧。今天周日，天气那么好。”他把头靠在高沉身上，撒娇一样地，“昨天不是答应了我，要带我去玩吗？起来吧……”
　　高沉耳朵时不时一痒一痒，内心像水壶里在烧的水，慢慢变温，逐渐变热，像要沸腾起来似。
　　虽然他曾让范洛，叫醒他的时候不要太大劲儿。但是这种叫他起床的方法，比大力摇醒他还折磨人。与其在他耳边吹风吐气，温暖的身子蹭着他，还不如痛快干脆点，甩他两个耳光。
　　范洛一遍遍喊“高沉哥”，这个声音，听得高沉的心脏都快爆炸了。终于被范洛坚持不懈地在他耳边吐气给闹醒。他下了床，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头发，装作很烦的样子：“行了行了，别喊了！”拿起衣服，逃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冷水涌出来。穿上上衣，等出了热水，他开始洗漱。
　　高沉开那辆宝蓝色的兰博基尼，载范洛绕着整座城市兜风。
　　范洛没说要去哪里玩，高沉正好想吹吹风，便将车往沿海地带开。他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夹着烟，车子顶棚开敞，大股的风将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范洛趴在窗沿，对着远处的大海高呼。
　　本来副驾驶座，除了他的狐朋狗友顾来坐过一次，平常只有成为他女朋友的人才坐得到。范洛什么也不是，白白享受了这个待遇。
　　车开到步行街，范洛突然叫了一声，指着远处一家冰淇淋店喊：“冰淇淋！”
　　高沉将车开到那家冰淇淋店门口停下，范洛也不打开车门，直接从窗沿翻跳出去。跑到售卖冰淇淋的窗口，跟店长说要两个。
　　他拿到两个冰淇淋，一个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另一个递给从他身后走来的高沉。
　　高沉接过后，眉头皱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冰得舌尖发冻。
　　车来车往，在马路上疾驰。范洛一只脚站在人行道下，撕着包在脆筒上的纸。一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把他头发掠得飞了起来。
　　高沉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身旁：“外面都是车，走进来一点。”
　　范洛听话地应：“是。”牢牢跟在高沉身边，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臂。
　　这时走来一个戴着帽子的棕发男人，对着他们“咔擦”一声，拍了一张即时照片。
　　男人把那张波拉片从相机里取出来，在空中晃了晃。照片上出现范洛跟高沉两个人，站在一起吃冰淇淋的模样。
　　戴帽子的男人给他们看照片，说只要一美元，这张照片就能给他们。
　　高沉说不需要。满不在意地从男人身边走过，范洛也跟男人摆了摆手，匆匆跟上高沉。
　　范洛的寻呼机响得不合时宜，他重新挽住高沉的手臂还不到两秒中，便抽回来，取下别在腰带上的寻呼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范洛说：“我女朋友让我打个电话给她。”
　　他没带手机，去附近的电话亭，拨打寻呼机上显示的号码。
　　高沉站在外面等他。撕着脆筒上的纸，看马路上来去无影的车，将冰淇淋一口口吃完。
　　范洛还没出来，他在电话亭内，通话时拧着眉毛，嘴巴快速运动着，像在安慰对方，又像在大声吼对方什么。
　　十分钟后，他神情凝重地走出来，连抱歉的样子也来不及作出，跟高沉说：“高沉哥，我有事，得先走了。”
　　高沉本想问他发生什么事，这话在喉咙打了个转，退咽回去，只是说：“去哪？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坐那个车就可以。”他指着一辆即将到站的公交车，挥挥手说，“拜拜。”
　　大步跑向公交车站，在公交停靠路边，打开车门的瞬间，范洛跳上了车。
　　高沉便这么把那辆宝贵的兰博基尼停在路边，一个人在这条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一家商店里，摆着古怪的商品。他站在这家商店门口，橱窗的玻璃板上倒映着他孤身一人的身影。他望着橱窗内一只奇形怪状的玩偶，心说，这个东西，那孩子一定会喜欢。
　　身边过分的安静，淹没在马路的车海中，涌来无边无际的寂寞。高沉竟觉得，还是范洛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时候好一点。
　　高沉为自己有这样的心情而感到奇怪。偏偏这个时候，商店里的电视机，放起了一首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高沉又看见那个给他们拍照的，戴帽子的男人。
　　他喊了那个男人一声。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来，手里拿着他的宝丽来相机，疑惑地看着他。
　　高沉走上去，拿出一美元，跟男人说：“把刚才那张相片给我吧。”


第八章 
　　高沉跟顾来在食堂门口分的手，手里拿着一本范洛借回来的《道林·格雷的画像》，准备去三年来从未踏足过的图书馆，帮那小子还书。
　　范洛今早没有课，却急匆匆出去。中午打电话来，跟高沉说，他借的那本书今天就要到期了，拜托高沉帮他把书带到学校，下午上完课，去图书馆还一下。
　　本来下午的课，高沉是准备旷掉的。却为帮范洛还书，特意来学校出勤。
　　自那天范洛见完女友，便一直心不在焉。高沉想问他发生了什么，最终还是压住这个心情，互相都没说话。
　　高沉去图书馆还完书，将车开往绿化带。学校内能自己拥有一辆车的学生为数不多，更不用说限量的超级跑车。因此在这条绿化带上，坐在兰博基尼驾驶座上的高沉，频频引人注目。
　　在草坪深处，一棵大橡树下，黑长头发，粉色毛衣的女孩，躲在范洛身后。范洛拉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约摸有七、八名面色不善的流氓，将他们包围起来。为首的，留着一头一九分金黄色的半长发，是他们学校出名的只会欺负同胞、同时又欺软怕硬的混混李东。
　　站在范洛身后的女孩，视线躲躲闪闪，不敢正眼去瞧李东，连同警告也是软弱的：“李东，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不要再缠着我。”
　　李东装作聋了，凶巴巴地“啊”了一声，指着范洛，大声吼女孩：“你是被这个娘娘腔灌迷魂药了吧！”他两条大张着的罗圈腿，咄咄逼人地往前大步跨去，“你不喜欢我，难不成真喜欢上这个小白脸？！喜欢他长得细皮嫩肉啊！”
　　女孩靠在范洛的背上，奶白色的皮肤在颤抖。范洛抓紧女孩的小手，刻意往前迈进：“喂，李东，你不要太过分！”
　　李东两颗不懂尊重人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范洛，对他竖起中指，凶喝：“你抢了我的人，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他旁边那些跟随李东的混子，全部像看见快餐的蟑螂向他们逼过去，摩擦拳头，准备请范洛吃拳头餐。
　　高沉走向这群人，高大的身影，冷不丁闯进他们的视线中。
　　范洛眼睛微微张大，他想喊高沉，但是怕将高沉牵连进来，所以最终抿紧嘴巴，什么也没喊出来。
　　“高沉？你来干什么。”李东眉头被突发的情况揉皱了。他知道高沉是不好欺负的，所以对高沉不敢太凶恶，只是态度也没让人舒服到哪去。一种既想捍卫住尊严，又不禁流露出担心畏惧来的矛盾神态。
　　高沉淡淡扫了李东一眼，动作自然、迅速地，抓起李东后脑的头发，往大橡树的树干上用力撞去。
　　声响像唐人街的阿姨拿棍子敲开西瓜，溅了一身红色的果肉和汗水。
　　女孩大声尖叫，这一声尖叫，将跟随李东而来的那几个混子，都吓得定住脚步，傻傻呆呆看高沉把李东的头，一下又一下，猛力撞向那已出现血迹的橡树树干。
　　李东两眼发昏，双腿像软下去的橡皮泥，滑倒在地上。高沉揪起李东的头，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歪了鼻梁骨，掉了门牙，血流在一起面目全非的脸。
　　他撑开血汩汩涌出的破掉的眼皮，咳嗽着吐出一口血，一颗后槽牙，拎起最后不复存在的尊严不放：“妈的！你有病吗！我哪里得罪你了？！”
　　这个时候的范洛，低低喊出：“高沉哥……”
　　李东张大嘴巴，一口混着浓血的口水，呕了出来，渗进充满腥气、湿润的草地里。
　　高沉执住他的脖子，将他揪起来，抡拳往他脸上一拳一拳揍过去。
　　李东破口大骂，得到更狠的拳头后，终于软下语气，举起两只沾满血的手哀求：“别打了、别打了！”
　　高沉把李东的头按进草里，在他身上踹了两脚，终于停手了。
　　他微喘着气，解开衬衫上两颗扣子，凌厉的眼神，剜了那七八个胆怯的混混一眼。
　　几个混混互相推拥，说：“走，走！”
　　两个混混小心去睨高沉的眼色，扶起李东，与其余人一起，仓皇逃窜。蟑螂被人赶跑一样。
　　范洛定在原处，看高沉的目光，些许陌生中，夹着一丝心安。他身后的女友，眼里却只有无边的恐惧。
　　高沉揪起衣服领前后扇了扇，给自己的身体透了透气，吹了会儿风，去拉起范洛的手，径自带着他走了。


第九章 
　　范洛突然跑来高沉的班里，怀着一件大事相告的模样，郑重告诉高沉：“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
　　高沉刚打完一个呵欠，将他这句话消化半天，不明白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范洛让人觉得有点无厘头的说，“那天你把李东打太狠了，她被吓到了。以为我跟很凶恶的人来往，所以就……”
　　“是我的错咯？”
　　“不是，你又不是真的很凶恶的人，是她自己胆小。”范洛低转过头，玩了一下左手小拇指，小声重复了一遍，“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她跟我分手了。”
　　高沉没理解，范洛在这里强调半天分手，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学校的心理老师，难不成还要给范洛做个失恋后康复引导？
　　干沉默着，也不太像话。高沉想了半天，向他敞开双臂。
　　范洛望着他这个举动，懵了懵，看了他两眼：“干嘛？”
　　“安慰一下你。”坐在椅子上的高沉，手臂向上扬去，“快点，手举着多累。”
　　范洛笑着，弯下腰，抱住高沉。
　　高沉拍拍他的背：“这样好受点了？”
　　范洛在他肩上猛点两下头，结束这个拥抱，他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举起两只袖口过掌心的手，向高沉挥摆：“我回去了。”
　　他小跑回自己的教室，新买的运动鞋的声音，在走廊上响得很好听。高沉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像个孩子一样。”
　　高沉的心情，好像也变得不错了起来。转着手中的笔，问前桌：“下节什么课？”
　　前桌吃惊地望了会儿从不听课的高沉，愣愣回答：“数学。”
　　高沉从抽屉里摸了圈，没摸到数学课本。于是抬起脚，大力一踹隔壁桌的顾来：“数学书拿来。”
　　顾来从睡梦中被踹醒，惊讶得好像吃饺子时吃到一大个硬币。僵住缓去好半晌，仍是不大信地：“什么？”
　　高沉拿生物课本，往他脑袋上摔过去：“我让你给我数学书！”
　　两个礼拜后，寒假前日，顾来在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敲响后，冲去拦住要回家的高沉。
　　他抓住高沉的双肩，神情严肃又急躁地：“高沉，我问你件事儿。”
　　高沉眉梢挑起来，疑惑望他。
　　顾来要说的话，噎着，说不出口，犹豫了半天，才冲口问出：“你是不是被那个叫范洛的小子下药了？你、你什么意思啊现在？”
　　高沉被他没头没尾的问题，给问得发懵：“什么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他抓下顾来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拉了拉袖子，拍掉被顾来抓出来的衣服褶皱。
　　顾来嘴唇颤动，一会儿看高沉，一会儿垂下脑袋看地板。他焦躁地哎呀了一声，将自己头发抓得乱糟糟：“我看那小子不爽！你前女友是因为他甩你的，你忘了？我……靠，我就是看他不爽！”他挥舞起双手，陷入自己产生的怒火情绪中，“他现在粘着你，什么意思？跟你献媚吗？操！他就是个死不要脸的！现在要放假了，我看我还是得趁这个时候，去揍揍他。晚了得等一个月了！”
　　高沉的脸像平静的山被雪扫过，揪起顾来的衣领。
　　顾来一身无处发泄的愠火，被高沉冰冷的眼神，吓到四处逃窜，双眸中陡然而来的害怕，无所遁形：“你、你干嘛？”
　　高沉就这么看了他几秒，突然扯起嘴角，凉凉笑出声。他松开顾来，帮他理了下衣领：“他下午没课，现在就在我家，你要跑来我家揍人？别他妈在我面前丢人现眼了。还有，他粘着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我都无所谓，你在这里发什么火？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睡你家床了？”
　　“高沉，你……”顾来眼睛大大地张起来，惊讶地看了高沉好久。他生气地推开那只帮他整理衣领的手，指指高沉，又指着教室，胸膛大起大落，“你知道他们现在都在说什么吗？”
　　高沉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反问顾来：“说什么？”
　　顾来那根粗糙长茧的食指，在高沉面前颤晃了几下：“我是不想说你！”他大力推开高沉，气冲冲地走了。


第十章 
　　范洛的钱，总是会花在一些不该花的地方。诸如玩不到两天就腻，然后扔掉的游戏机，或者家里根本挂不下的画，或是压根不能穿出门、当睡衣也不行的奇怪衣服。
　　在这个无聊潮冷的夜晚，范洛冷不防冒出一句：“好想吃楼下那家店的热狗。”
　　现在是月底，高沉知道他的钱，已经被他那些奇怪浪费的爱好挥霍光了，便拿起桌上的钱包，向他扔过去：“自己去买。”
　　范洛接过钱包，不好意思又欣喜地悄悄在笑，从高沉的钱包里，抽出10美元。
　　只是这十美元的资助，好像不能让他心满意足。他走到高沉身边，两只手抱住高沉的手臂，撒起娇来：“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坐那个电梯害怕。”
　　高沉一条手臂任他晃着：“你今年几岁了？”
　　范洛掰着手指数日子：“快十七了，再过几个月就十七了。”
　　“快十七，男人，还怕？”
　　范洛撇起嘴，没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头慢悠悠摇晃他的手臂：“那我自己去了？”
　　高沉看他满头满脸的不情不愿，拿水喝的时候，摇了下头。顺道拿起一个棒球帽，戴在头上：“走吧。”
　　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他们买了两份热狗。回家的路上，范洛的手很自然地再度挽上高沉。
　　他跟人走在一起，就是有这个毛病，喜欢挽着身边的人走路。对异性，除了女朋友外，还会避讳。对同性，只要是熟悉一点的，就会像这样把手臂勾上去。
　　可自从跟高沉在一起后，他对其他同性，好像自动改正了这粘人的坏毛病。这些“坏习惯”，如今只保留在对待高沉的时候。
　　“学校的人都说我们在交往。”范洛吃着热狗，假装若无其事的说着。
　　“嗯？是吗。”高沉竟没吃惊，真正的若无其事着，“那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
　　“没澄清一下？”
　　“他们又没直接来问我，突然自己否认起来，不是更让人觉得有鬼吗。”
　　高沉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勉强作出一丝慌张：“那传着传着，岂不是真的都以为我们两个在交往？”
　　范洛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回到家后，范洛趴在桌子上，拿他新买的掌机玩《宝可梦》。他今晚游戏玩得很不顺心，时不时发出一些烦躁的声音。
　　坐在电脑前的高沉，转身看了一眼他，回过头继续玩他的电脑游戏，无视掉艾米莉亚发来的第五十六封邮件：“怎么了？一晚上这么奇怪。热狗你也吃了，还有哪里不痛快的？”
　　范洛发出像小孩子一样的哼哼声，过了好久，说：“你要是不喜欢和我待一起，我明天搬出去好了。”
　　高沉说：“都一起住这么久了，谁也没不舒服的地方，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范洛转眼笑起来，放下游戏机，走到高沉身后，从背后搭他双肩，身体靠上去：“和我待在一起，也挺舒服的吧？”
　　高沉一手握鼠标，一手敲键盘，动动身体说：“我通关呢，你别闹。”
　　高沉越是故意要推开范洛，范洛就越是故意贴上去，紧抱着他不放。他下巴靠在高沉的肩上，嘴唇在他耳侧问：“男生跟男生接吻，会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高沉手上行云如水的操作，不稳了一下。游戏人物，在一个极简单便能跳过去的方块那里，反复来去。
　　“他们说我们在交往。”范洛说，“交往，不就会接吻吗。他们在讲这件事的时候，肯定也会好奇，两个男生怎么接吻。”
　　“是吗。”高沉操控的人物，总算跳过那个方块，一股脑儿往前冲，不顾前方是否有陷阱。这看起来冒冒失失的操作，与高沉这位老玩家平时沉稳的风格不符。
　　范洛说：“我们试试吗？”
　　电脑屏幕里，一鼓作气向前冲的主人公，突然停下脚步。拙劣的像素左摇右晃，持剑的英雄，一双像素堆积起来的腿，抖来抖去。高沉侧过头，凝望范洛看起来并不像开玩笑的脸。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疯了吧。”
　　范洛顿了顿，放开缠着高沉的双臂，摸着脑门说：“是，我疯了。”
　　他走向唱片架，从小柜子里找出一盒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快进键，磁带滚动的声音，连贯地嘶嘶响。他按了三次快进键，三次播放键，直到按到想听的那首歌响起。
　　这小子最近常常听这首歌，对抒情歌最反感的高沉，也快会唱了。
　　歌名他是记得的——《致我爱的你》。
　　歌曲播放到一半，高沉不知不觉，游离开来的注意力，终于艰难地聚集回电脑上。
　　游戏里的主人公，已经死了。一滩模糊的像素倒在“地上”。游戏界面慢慢升起“GAME OVER”，扭曲惋惜的背景音乐在音响箱里回荡。
　　这个游戏，结束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第十一章 
　　红灯亮起，高沉踩下刹车，手机是时响起。他接起电话，顾来火急火燎，拉着烫喉咙一样的大嗓门问：“喂，老高，都他妈快十点了，你到底来不来？那老师说了，这个paper对我们很重要，必须得来拿，你今天不来之后别想毕业了你。”
　　高沉从脚边的位置，取出一瓶矿泉水，单手拧开水瓶盖，不急不缓地说：“路上呢，催什么？我能不能毕业是他说的算的？”
　　“在路上就好了。管他说的算不算，这事你就上点心吧。挂了啊，你快点。”
　　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高沉喝完一口矿泉水，合上盖子，看见绿灯亮了，将车加速往前驶去。
　　过十字路口之际，他耳旁闻见一阵由小飞速极快的轰隆声作响，除去风的声音，这噪音格外刺耳与明显。一辆卡车，由左边突兀地闯进他余光的视线内，仿佛脱缰野兽，张狂而不自持地快速前奔，重力撞来。
　　今日上午十点，2号街十字路口，发生一起车祸。起因是运木桩的大货车司机，错将红灯看成绿灯，在本该等候绿灯的时间内踩下了油门，正巧撞上一辆超速的宝蓝色兰博基尼。
　　车祸现场颇为不堪，大货车前半身歪向一边，兰博基尼翻倒在地，车头凹瘪。
　　救护车赶到现场，先后将两辆车的车主抬出，全部送往医院。
　　高沉坐在病床上，左手艰难地剥着一颗橘子。他脸上横七横八贴了好几块纱布，右手手臂缠着带一块固定板的绷带，挂在脖子上。分明状态是狼狈的，冷峻的神色却让一身伤的他，看起来尤其帅气。
　　顾来寻到这间病房，急匆匆推门而入，见到高沉活生生坐在病床上，他拍着胸脯，舒下一口大气：“你幸好没死！你死了我不知道还钱给谁！”他将高沉病床下那张小椅子抽出来坐，手放上高沉的大腿。病房内没其他病患，所以他嗓门很不客气地大着，“怎么？手断了？小脸蛋也毁容了？”
　　病房外的护士打开门，严肃地提醒顾来：“请小点声。”
　　顾来朝那护士笑笑，敷衍答：“知道了。”
　　那护士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两眼，才关上门离去。
　　高沉大腿动了一下：“猪蹄拿开。”
　　顾来“嘁”了声：“矜贵，碰不得。”手仍是乖乖拿开了。
　　他拿了一颗苹果，帮高沉削起来：“你那车？”
　　高沉含着一瓣好不容易单手剥下的橘子：“废了。”
　　“啊？”顾来张大嘴，“那你爸不得把你揍死？”
　　“当然不能让我爸知道这事。”高沉又掰了片橘子吃。对于骗他老爸这件事，驾轻就熟已久，“我回国后骗他说车子二手卖了就成。”
　　“行吧，你有办法就行。就是那车……太他妈可惜了。”顾来蔫声蔫气，看起来比高沉还心疼那辆车。
　　“对了，老绿那边怎么说？”高沉问。他们老师名叫Green，华人学生之间交流，为了方便，都叫他老绿。
　　“能怎么说，你都出车祸了，他还逼你去拿paper不成？要你休息好了，开学后再去找他吧。”
　　顾来削好一颗苹果，水果刀将苹果切成四瓣，拿了一瓣递给高沉。
　　高沉接过这瓣苹果，刚要往嘴里塞，这时听见，病房外一个声音清透的男生问：“护士小姐，请问202病房在哪？”
　　“范洛来了。”高沉那瓣苹果，迅速地扔回给顾来。他赶忙躺到病床上，将白色的被子拉起来。踢了一下顾来说：“喂，待会配合我演戏，知道吗？”
　　“啊？”
　　顾来还没问清他想干什么，就见他大被蒙过头，一只手贴在腿边，受伤的那只手，就着姿势放在胸前。躺得竖直，纹丝不动。
　　范洛推门进来，看见病床上躺着个人，白被子盖过头，身旁还坐着个顾来。整个人，兜头淋下一桶寒水一般，张大着眼和嘴，僵定在原地。
　　顾来看他脸上血色退得一点也没有的傻懵在那里，嘴巴动了动，又闭紧。叹了一息，手里的苹果，悄无声息扔进垃圾桶里。他坐正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左右不是滋味，又去看范洛。
　　范洛走一步路，就像踩在针上，沉重又缓慢。他艰难地走到高沉的病床前，指着床上蒙白被的人，嘴唇发白，声音噎着什么似的：“他……”
　　“他……这……”顾来支支吾吾，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无奈地站起身，对着墙壁站着，仰起头吸气。
　　范洛看见顾来的反应，脸色更加苍白白，额上在自身不知的情况下，冒出一层冷汗，眼眶瞬间红起。他一只手颤抖着，扒住了盖在高沉身上的被子边沿，要将这白被子拉下来。使着劲儿，攥紧了。但是手抖了很久，还是没有拉下来的勇气。他五官拧皱在一起，眼泪倏地汹涌而出。
　　他趴在白被上，一边大哭，一边大喊：“高沉！高沉！”
　　顾来揪心地瞅了他一眼，只见范洛摇晃着床上的“尸体”，哭得涕泗横流，丑得不行。他用力拍这具毫无动静的“尸体”，哽咽得话都讲不清楚，咿咿啊啊些什么。
　　顾来听了好半天，才听清他在说：“你还没带我去马里布，还没带我回北京。”
　　顾来小拇指掏了掏快被范洛哭聋的耳朵，实在看不下去，走到病床边，一把拽下高沉的被子：“够了没，还演啊？”
　　一个手上还缠绷带的，活生生的人就躺在被子底下。
　　高沉透了气，终于没憋住，睁开眼，大笑出来。
　　范洛哭声在一口抽噎着的大吸气中止住，一脸眼泪一脸鼻涕的，傻傻看了高沉半晌。
　　高沉也不说什么，就是看着他笑，像个完成恶作剧的顽劣孩童。
　　范洛顾不上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一拳朝高沉胸口狠捶过去，不带半点手软：“你去死吧！”
　　高沉被打得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才要对范洛说些什么，范洛已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
　　高沉看着那扇晃了两下的门板，揉着胸口，还挺委屈：“疼死老子了。”
　　顾来坐回椅子上，鄙视地看着他：“你有意思吗你？”
　　高沉牵嘴角一笑：“你不知道，逗他可好玩了。”
　　顾来不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鄙视的气息愈发重了。
　　顾来重新拿起一颗苹果，削起来。望见被子上，被范洛哭湿的那块痕迹，顾来难以启齿，又还是启齿地问：“他怎么，怎么对你，像个女人一样？”
　　高沉看了他一眼：“你才像女人。”


第十二章 
　　车祸经鉴定后，相关机构认为绝大部分责任在货车司机，按比例分摊赔偿，货车司机需支付高沉财产损失和医疗费用。不说医疗费，以那辆报废的兰博基尼来算，这笔赔偿金，对普通家庭已是不堪承受的数目。
　　货车司机家境贫寒，付不出这笔费用。高沉那日看见他坐在椅上绝望地哭泣，最终放弃对他的正常索赔，只要求对方支付十美金，这件事就此作罢。
　　高沉一个礼拜后出院，右手上的支具还没拆下来。回家的第一天，开门不同平日大力。健全的那只手握住门把，开得轻轻慢慢，走进家门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小了。
　　厨房传来嗞油响声。平底锅里的荷包蛋飘出焦味，范洛给它翻了个面，砧板上剁碎的青椒和肉丝扫到一隅，切了葱花，灶台边一包没拆封的方便面。
　　高沉问：“准备午饭吗？”
　　范洛“嗯”一声，目不斜视地专注手头工作。一个目光也不愿意给高沉，似乎还在生他的气。只不过沉默地打开橱柜，从里面再拿出一颗鸡蛋和一包方便面。
　　这孩子已经生了一个礼拜的气，对待他仍这么冷淡。
　　高沉走到衣柜前，翻着衣柜里的衣服物品，找某样东西。
　　范洛盛好两碗铺了荷包蛋的青椒肉丝面，跟高沉说：“来吃吧。”
　　高沉在柜子底部的杂物里，抽出那个奇形怪状的玩偶。一只长了两颗大板牙，外星人似的胖狐狸。
　　范洛对这种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向来有莫名的爱好。
　　那天在街上，高沉买下这个玩偶，回来后藏进了衣柜里，一直没送出去。
　　他现在拿这个“讨好”范洛，希望范洛能消气。
　　他将这只滑稽狐狸藏到身后，来到范洛身旁时，突然拿出来，抓到他的面前。
　　范洛一惊：“这是什么？”
　　“一只说从此要跟着你的丑狐狸。”高沉将玩偶扔到范洛怀里，范洛伸手接住。
　　他仔细地看了会儿这个玩偶，拿在手中结实地捏了一把。那颗虎牙开始藏不住，笑得露出来：“虽然不知道是你哪个不要的玩偶，但我也很开心。”
　　“什么我不要的玩偶？这个是特意给你买的，臭小子。”高沉握起拳头，力度不大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范洛嘟囔道：“我刚刚明明看见你在衣柜里翻来翻去。”将那只狐狸胖胖的脸蛋揉了一把，“不管怎么样，我都很开心就是了。”
　　“都说是特意给你买的了，只是……”高沉急起来的性子，想到后面那一长串婆婆妈妈的解释，便锐减回去。又把话憋住。
　　“只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收着就好。”高沉不指望从他这里收获什么感激之情，只要他能消气就行。
　　范洛抱着那只狐狸，坐到床上，摆弄着它。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这只玩偶，高沉算是找对他的口味了。
　　“高沉哥，你就像这只狐狸。”范洛揪着狐狸的尾巴说。
　　“你说我很滑稽吗？”
　　“不，我说你像狐狸一样狡猾。你老是喜欢捉弄我。”范洛小小声又补上一句，“虽然平时都对我很好。”
　　高沉想起，那天范洛以为他死了，趴在他身上痛哭。范洛对他竟然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叫他吃了不小一惊。
　　这个不太容易哭，不太容易生气，却很容易讨好的小子，现在坐在他床上，吃饭也顾不上的玩着他送出去的一只胖狐狸。
　　真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高沉走过去，在范洛脸上掐了一把。
　　范洛疼得喊出声，捂住脸：“干嘛啊。”
　　高沉把他从床上拍起来：“吃饭了。”
　　范洛说“哦”，把胖狐狸塞进被子里，起身跟高沉去吃两碗还有余温的面。


第十三章 
　　高沉最后一次收到艾米莉亚的邮件，是在一月初雨的那个夜晚。邮件里只有一个单词加一个标点符号：Bye.
　　认识的人说，艾米莉亚上个礼拜已经移民去英国，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
　　高沉和艾米莉亚，他们两个人，在这段只有床上事项填充的恋情中，都没有投入真正的感情。分别在所难免，谁也没觉得特别惋惜。
　　以前的高沉，分手一个，会立刻再交往一个。自打十六岁谈了第一场恋爱，距今两年，几乎没有感情空白期。
　　现在和艾米莉亚分了手，却没那么渴望再交往新的女朋友。好像恋爱和上床这两件事，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
　　范洛是个一到假期就爱出去到处玩的孩子，这点和高沉相同。
　　高沉在家闲不住，以前车子还在，天天开车到处兜风，夜间就去夜店玩耍。
　　医生跟高沉说，他的手需要在家中好好休养，直到康复为止。但范洛三天两头就跑出去玩，高沉心痒，独自安静待个两三天，再也忍耐不住，吊着一只受伤的手，跟范洛在城市的繁华区到处游走。
　　90年代，在美国，除华人区外，几乎没有KTV文化。喜欢唱歌就到酒吧里，鼓起勇气上台高歌一曲。听众会视情况给予反应。唱得不错，收获听众们热烈的掌声，唱得一般，到底会有心善的听众鼓一会儿掌，大多是对表演者勇气的赞许。
　　范洛一到酒吧就喜欢上台唱歌，他唱功不错，可喜欢唱抒情歌，这似乎不太符合酒吧里那些人的口味，每回迎来的掌声总是平平。他却从没显露过失望，每次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给那些听众鞠躬。
　　一回他唱了比较欢快活泼的曲子，那首曲子是和高沉在家一起学会的。唱到一半，冲去把高沉拉上台，让高沉和他一起唱。
　　高沉一开口，底下的听众便沸腾了。他拥有低沉的嗓音，会唱有力量的hip-pop，尽管带着只受伤的手，仍能在即兴舞蹈中来一个单手倒立。
　　他们两个配合着完成演出，酒吧里的掌声意外热烈地爆发。范洛致谢时，比以往每一次上台笑得都开心。
　　白天俩人也会出去玩，偶尔逛逛街，大部分时间，一起浸泡在游戏厅。
　　高沉那张游戏厅出入卡，短短时间，每个格子都打上了勾。
　　一个月的寒假，被他们没天光的疯玩，日重挥霍。
　　高沉的手完全康复后，加州已进入夏季。
　　毕业考试逐日逼近，课业日渐紧迫。一碰上学习，高沉总打不起精神。
　　范洛那小子，对待学习倒是有热情，就是脑子太笨，遇到难题就转不过弯来。时常支着下巴，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一阵，然后嘟囔：“怎么办啊，我这样会不会毕不了业。”
　　高沉对他的鼓励，从“你一定可以”到“你离毕业还远，不用太早担心”。
　　自从多了后者的那句安慰话，范洛每回自言自语后，便会多出一句：“以后高沉哥不在，我要怎么办啊……”
　　这个傻孩子，到底是舍不得他，还是一个人怕寂寞？
　　加州五月，天气燠热。湛蓝蓝的青空，像大海倒映在玻璃上的颜色。
　　范洛最近又租了《重庆森林》的影碟来看，录音机里一整日都在放California Dreaming，时不时跟着哼唱。
　　高沉坐在桌前，难得的提起精神，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琢磨起毕业论文。
　　桌子铺了一块范洛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红色桌布，桌布上印着点点白花，俗气得高沉一低头就想闭上眼。耐不住那孩子喜欢，这块桌布竟在桌子上安然呆了一个月，都没被高沉掀掉。
　　范洛坐在他对面，趴在敞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手指顺着桌布上的白花，一朵连一朵，连出了个“高”字。
　　“高沉哥，等你考完州考，我们去马里布玩吧。”
　　高沉抬眼看了下他：“坐大巴吗？”
　　“我找朋友借了一辆车，到时候我们自己开车去。”
　　高沉默了许久，突然笑出一声：“那辆长得像AE86的二手车吗？我可不要开。”
　　范洛嘴唇抿了抿：“那我开。到时候，我载着你去。”
　　高沉笑了笑，笔尖在本子上写出一串英文。
　　范洛抓住他的小拇指，摇了一下，好声问：“去吗？”
　　高沉目光再度回到范洛脸上，他眼波泛烁的双眸中充满期待。
　　高沉没出声，抬起手，放在范洛头上，不带温柔，使劲地揉了两下。像揉一只小狗。
　　范洛推开他的手，跳起来：“啊，真是的，老喜欢这么捉弄我！你这个混蛋。”骂骂咧咧地，跑到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头发。
　　高沉继续写起论文，漫不经心说：“死小子，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你真是长大了啊。”


第十四章 
　　考试前，最后一个月，高沉没日没夜冲刺复习，总算没白费精力，顺利过了州考。
　　之前欠缺出勤率的课，他花钱请人代课重修，没落下一门。成绩挂掉的科目，补考后，加上优秀科目成绩的提分，满打满算，勉强达到毕业条件，终于是拿到毕业证。
　　举行完毕业典礼，走出礼堂，顾来伸着大懒腰，跑上来双手搭上高沉的肩：“高沉，晚上一起去哪里嗨？老陈他们说要去3号街那个酒吧，那地方你挺熟，来不来？”
　　范洛早早在礼堂外的大树下等候，身上穿着高沉送他的那件夏威夷衫，背后是高沉嫌弃无比的二手丰田。
　　高沉推开顾来的手说：“我今天没空，你们去吧。”
　　“你不来？”顾来要再次搭上高沉的肩，追问他原因。
　　高沉没给他这个机会，快步走了出去，顾来的手只触碰到他的衣服，落了空。
　　范洛刚考到驾照，车开得还不是很熟练，一路颤颤悠悠，碾过石头还要吓得叫一下。
　　高沉说他死都不开这辆长得像AE86的二手丰田，被范洛一路上失惊打怪的叫喝，折腾得没辙。车靠在路边，俩人位置互换，还是得换他来当这个司机。
　　到马里布的时候是下午，天空很蓝，一条条像被刷子梳过的云絮漂浮在天上。
　　范洛看见大海，仿佛见到故乡。他把身上的夏威夷衫脱掉，扔在岩石上，扑进海浪的怀抱。他一边大呼，一边被海浪包裹围拥，起伏在层层叠叠的海浪中，快跟大海融为一体。
　　高沉站在岸上，喊道：“别跑那么远，小子。”
　　小子玩高兴了，在海水里翻滚，像一条滑溜溜的白鱼。
　　高沉以前常来沙滩晒太阳，晒出了一身健康的肤色。可那小子，全身白得要发光一样，腰细腿也细。有着男人中罕见的长相。
　　高沉走在岸上，盯住不要命似疯玩的那小子。刺目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将澄蓝的大海照出烁烁粼粼的光。
　　高沉的脚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个个被风吹拂的脚印，海浪声中，范洛呼喊他的姓名。他踩进海水里，游到范洛身边，跟这孩子疯玩了一把。
　　玩得累了，两个人懒洋洋躺在沙滩的太阳伞下。
　　望着悬挂在蓝天中火辣的太阳，高沉说：“这个地方即使到了冬天，太阳也是时常热滚滚的。”
　　范洛的话，永远带着浪漫的色彩：“加州没有冬天，总是不会太寒冷。”
　　高沉迎合他的浪漫说：“要是永远待在这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就好了。”
　　他们在海岸边，租了公寓式酒店。
　　夜晚，高沉在房间内，辗转难眠。窗帘透着发蓝的幽光，将外面大丝葵的树影，映在嵌着一块月光的墙壁上。先前天天跟范洛睡在一张床上，总嫌弃对方睡觉不老实，不是踢被子，就是爱把腿跨他身上。今晚一人睡一间房，高沉居然觉得身边空落落，少了点什么，踏实不下。
　　他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还是从床上起来，拿起床头的烟和打火机，揉着眉头，打开房门，来到客厅。
　　范洛也没睡，站在阳台上，正望外面被夜幕笼罩的海，手拿一个微型磁带机，戴着耳机听音乐。
　　高沉打消抽烟的念头，将烟和打火机放进口袋里，走过去，突然摘下他一只耳机。
　　范洛吓了跳，一见是他，松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膛。
　　“我以为是犯罪分子撬门进来了。”他说。
　　高沉将那只耳机戴到自己耳朵上，笑道：“你电影看多了吧。”
　　范洛最近爱上的电影，是吴宇森导演的《英雄本色》，在家反复看了起码五遍以上。这孩子看电影，总会陷入其中，又喜欢天马行空地幻想。高沉老笑话他。
　　“这么晚不睡，在这里听什么歌？”耳机里响起的，是王靖雯唱的《容易受伤的女人》。高沉尝试去欣赏他喜欢的抒情乐，“你最近经常听王靖雯的歌。”
　　“嗯，看了《重庆森林》后就很喜欢她。”范洛纠正他，“她现在已经不叫王靖雯了。”
　　“不然叫什么？”
　　“她改回了原来的名字，王菲。”
　　“王靖雯不是她本名吗？”
　　“不是。我听人说，她原名就是叫王菲，当初是为了在香港发展得好一点，才改名叫王靖雯，几年前又改回来，现在回归自我，回到原来的王菲。”
　　高沉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说：“总是记这些有的没的。”
　　范洛不服气：“你什么都不记，有什么忘了就要问我。”
　　“我问过你什么？”
　　“你上次拿着《美国往事》的影碟，问我是不是《黄飞鸿》。因为他们的英文名字相近，一个是《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一个是《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 and America》，你不好好记，老是分不清。”
　　高沉好像记起有这么回事，不服软道：“那是起名的人太麻烦，名字这么像当然容易弄混，谁能花那么多心思去记。”
　　“我就能。”范洛说。
　　“你什么都能记住？”高沉也是无聊，问他，“王靖雯生日什么时候？”
　　范洛快速答出来：“8月8日。杂志上写的。”
　　高沉刁难他：“年份？”
　　“1969年。”
　　“Jet Li呢？”
　　范洛不假思索：“1963年4月26日。”
　　高沉问：“我呢？”
　　范洛嘴巴一张，默住。
　　高沉没听到答案，凉凉笑道：“没心没肺。”他从没告诉过范洛自己的生日，只是为了逗他，故意设圈给他跳，其实是没有真的生气。他余光睨范洛，企图看见范洛被他逗弄得紧张起来的反应。
　　范洛低下头，许久，小声说：“1979年，4月3日。”
　　高沉呆了呆，诧异地问：“我没告诉过你，也从不过生日，你怎么会知道的？”
　　“上次在你学生证上看到的，我记下来了。”范洛抓了抓自己的衣服，上下唇抿起来往嘴里闭，看了高沉一眼。这个眼神一点不光明正大，好像记住他的生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现在被人抓包。
　　高沉没说话，他从口袋里取出烟，点起一根。他吐出白茫茫的烟雾，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远方无际的，暗茫茫的大海：“你生日什么时候来着？”
　　范洛说：“1981年1月2日。”
　　“哦，1月，已经过了。”
　　“嗯。”
　　耳机里的音乐换到第二首，空灵的嗓音，像一面流质化的纱，在高沉的心上抚动着。
　　高沉向范洛靠近了点，他的视线徐缓地，从那无边的海，移转到范洛脸上。
　　范洛也在看他，映着月晖的眼波，倒着修长睫毛的影子。
　　高沉低下了头，说：“你上次不是说，要试着跟我接吻吗？”
　　范洛眼睛徐徐睁大，呆呆愣愣地定住。他一下也没动，绯红的颜色从耳根烧至脸颊。只是夜色晦暗，谁也看不清这抹躲躲藏藏的颜色。
　　范洛没有回答高沉，他表情上没有写明任何的答案。游荡在他们身边的，饱含大海气息的风，催动他们的身体。
　　高沉伸出手，摸了摸范洛的脸颊，低下头去，亲吻住他薄软的嘴唇。他不知道，这张柔软的嘴唇，和女孩子的有什么不同。只是，第一次接吻的对象是男生，他禁不住展现出初次尝试的稚拙，有些没来由的紧张。
　　范洛搂住高沉的脖子，将舌头探进他口中。
　　范洛很喜欢高沉，所以热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在范洛的主动下，高沉渐渐放开了，他抱紧这个已经十七岁，还像嫩芽一样的少年，舔了舔他最喜爱的，范洛的那颗虎牙，比以往跟任何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还温柔地去爱惜他。
　　荡漾在他们胸膛火热的躁响，像是今夜唯一的火色星光。


第十五章 
　　清晨太阳早早闯荡进来，照着床上两个贴在一起睡的人。
　　范洛一揉睁不开的眼，咂巴嘴嘟囔，搂住高沉的腰， 软嗓柔音地：“高沉哥，起床吗？”
　　高沉重重呼吸一声，动了动腿，感觉到早晨生理现象朝气蓬勃，抬到一半的头又落回枕头上，睡音犹沉说：“不想起。”
　　“为什么？”范洛明知故问，手从他的腰上，往下摸去，“因为这个吗？”
　　高沉拍了他不老实的手一下：“手怎么乱摸？”
　　“我帮一帮你嘛。”范洛把手滑进去，纤长的手指一下将他握住。
　　“你这小子……”高沉喘出口气，出了身薄汗，身心上的欢愉，使他此刻无法拒绝范洛，居然全由范洛摆布。
　　高沉正是气盛年纪，尽管范洛弄得他很舒服，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摆平。
　　范洛捣鼓半天，索性钻进被窝里，像只小白鼠，钻到了最隐蔽的地方。
　　高沉掀起被子，吃了一惊：“你干嘛？喂！操……”
　　这个好像很单纯的小子，看不出来还会这一套。高沉与其说惊喜，不如说生气。这孩子交过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也许曾经也是这般伺候他，让他有模有样的学会这些。
　　高沉望着埋在他黝黑大腿间那张白嫩的脸，心里那股气，变得狠戾。他一把抓住范洛的头发，使劲起来，毫不怜惜。他解放了自己的怒火，呛得范洛悉数咳出。
　　范洛趴在高沉腿上咳了一会儿，弓着腰慢慢直起背，跨坐在高沉身上，那张仰起来的脸，红色的嘴唇变得水润，被他用手背抹着。他蜜甜地微笑着，眯起月牙似的眼：“高沉哥，舒服吗？”
　　高沉还未平缓的呼吸，再度逐渐不不稳起来。范洛比他想象中，更折磨他的神经。从不喜欢他，到接纳他，再到，染上他这身散发迷迭香气息似的毒。高沉已分不清这小子，究竟是予他温柔的天使，还是一只要慢慢杀死他的妖精。
　　高沉从床上起来，坐在床头，点了一根烟。衬衫披在身上，纽扣没扣，衣襟开敞，胸膛与腹肌裸露着。
　　范洛光着脚，跑去浴室刷牙。从浴室里出来，拿着根沾了牙膏的牙刷，塞进高沉口中。那根烟被他夺了过去，不知是自己拿去抽，还是拿去丢了。
　　高沉一边刷牙，一边扣衬衫扣子。他来到阳台，目视前方。太阳完全升起，海上红潮已退，蓝天与海色连成一线。沙滩上偶有行人，踩出一条条长长连贯的脚印。
　　海岸上的大丝葵，摇曳纵裂开来的叶子，窸窸窣窣发着行人听不清的微响。
　　“我们下午去哪里完？”范洛刷完了牙，跑过来，从背后搭上了高沉的肩。
　　高沉动着口中的那根牙刷：“你有什么安排？”
　　范洛沉吟半晌，说：“我想好了，我们就沿滨海一带玩下去，再去附近的市集转转，大概玩个两三天，差不多。”
　　高沉“嗯”了声，算是同意了。有范洛在身旁闹闹咧咧，去哪里玩都差不多样子。
　　俩人开那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车，在滨海一带玩了三天，拼命释放他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高沉既没去考SAT，也没去考ACT。父亲当初要求他高中毕业就行，没指望他能在那里考上大学。他拿到高中毕业证，达成父亲的心愿，便不再放一点半点心思在学习上。
　　范洛问他，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高沉想先去打几份工，在加州继续待一段日子。未来的事情，他没有任何计划。现在跟范洛一起住在加州，他感到很舒服，不希望日子有什么改变。直到身在中国，威信仍跋山涉水远至千里海外的高父，一封电邮告知高沉，他深知高沉在美国只会贪图安逸，纸醉金迷，已在国内为他安排好大学，要他下个月就回国去。如其不然，他将亲自来美国带他回去。
　　高沉生怕自己在美国成天打架混日子，连那辆车也报废了的事情被父亲知道，只得给父亲回邮件说明白，下个月一定会乖乖回国。
　　收到父亲电邮的这件事，他也跟范洛说了。范洛没说什么。只不过，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这孩子变得沉默很多，不再成天一堆说也说不完的话，好像性格一下子内敛了一样。
　　周六，四周鼓噪不安的日子，教堂的圣音从棕榈树大道沿路摇晃着进入这栋公寓。
　　窗帘拉向两边，太阳光斜照进来，铺在桌上的白花红桌布，亮得刺眼。
　　高沉收好行李，合上行李箱，将那两个大扣子扣上。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直直望着他的范洛，问道：“明天就开学了吧。”
　　范洛迟了很久，才回答：“是啊。”他帮高沉将掉在地上的棒球帽捡起来，放到高沉手中。
　　“高二了，真快。再读两年就毕业了。”
　　范洛点了下头：“嗯。”他今天话出奇的少，两条眉毛忧皱着，嘴角往下垂，一个好像随时要哭的表情，跟平时笑笑闹闹的样子天差地别。
　　高沉提起行李，放到地上，试着滚滑两下。这个行李箱太久没用过，轮子积灰久了，变得不怎么灵活。前天跟范洛出去逛街，应该买一个新的。当时只顾跟范洛玩闹，倒忘记这点。回国飞机下午三点钟起飞，他想来也没时间临时再去买一个。只得将就着用。
　　高沉要走了。他跟范洛说：“我这个房子，前不久多交了两年的租。你可以在这里住到毕业。”
　　范洛低着头，呆怔了许久。左右张望，去拿钱包，从里面取出银行卡：“我把钱给你。”
　　“自己钱都不够花，还给我钱。”高沉将他的卡收进钱包里，塞回他手中，“我不缺这点钱。房子里其他东西我带不走，留着你用。那台电脑，到时你要走了，就把它卖了吧。”
　　他给范洛留下了很多东西，几乎能留着的都留了。
　　范洛紧攥着钱包，嘴唇闭着，没一点回应。
　　高沉看了看时间：“得走了。当初教你发邮件，你还记得吗？”
　　“记得。”
　　“等你毕业回国后，再联系我。”
　　“嗯。”
　　范洛的这声“嗯”，声音太轻，轻得只是鼻子里勉强发出来的一个气音，虚无缥缈的。
　　他送高沉到门口，高沉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他的嘴角始终不肯上扬，临走前，高沉也没能再看一次他的笑脸，和藏在笑容里的虎牙。
　　高沉的鼻子泛起酸了，这阵鼻酸，来得迟慢。他跟范洛做过只有跟恋人才会做的事，可说将范洛当作恋人，高沉总觉，这感情说薄了。他对待恋人，从来没这么不舍过。
　　高沉摸了摸范洛的肩膀和脸，扎实地捏了一下范洛的后颈，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口。
　　范洛抱住高沉的腰，不肯让他离去，跟他深吻。
　　这个深吻只持续半分钟，便被高沉中断。
　　“走了，拜拜。”高沉在感情涌出来前，急急忙忙地说。
　　门被打开，被关上，只需要不到三秒的过程，高沉用了近半分钟。这半分钟内，范洛没说一句话。
　　退出门外后，高沉才听见范洛轻到藏进风里的声音：“高沉哥，你不要把我忘记。千万不要把我忘记。”
　　房间似乎霎时间，空荡了几千几万倍，蓝色的窗帘，红色的桌布，青灰色的床单。高沉停留在上面的气息，与空气一起，沉沉地静下去。
　　一片云朵遮住太阳，阳光从房间内急速撤离。视野所及之物，蓦地失去颜色。
　　范洛来到窗边，他看见高沉从这栋公寓楼走出去，将行李搬上那辆停在楼下的的士后备箱。
　　行李装上车，高沉打开后车座车门。他的背影陡地停滞了一下，头微左侧，侧了个弧度，露出四分之一的脸。
　　最终却还是没转过头，高沉上了车，关上车门。司机启动的士，乌黑的汽车尾气喷泄一溜出来。掉转笨重的脑袋，向远方不知去向的道路驶去。
　　范洛跟渐行渐远的的士挥了挥手，放下手时，眼眶骤然红起，眼泪一瞬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姑苏赋
　　第一卷结束


第十六章 
　　第二卷——命运的刺
　　半年前特意去国外做了双眼皮，现在总算完全恢复好了，看起来很自然，瞧不出动过刀的痕迹，范洛的眼睛终于变得大了点，出去经常能听到别人夸赞他长得好看。
　　他庆幸自己没听表妹的话，去国内那家不入流的医院做手术。表妹去做的那个双眼皮，像一块被钝刀切开的猪皮，用粗糙的针工再次缝上，堆挤到一起。现在肿得中间那条裂缝仿佛随时要冒血。
　　范洛站在镜子前，反复端详自己这张脸。无论是脸型，还是五官，没有再缺憾的地方。他抓了抓有点过长了的头发，这头头发是不起眼的黑色，下午要去模特公司面试，可能一下就埋没在那些漂亮的孩子们当中。
　　范洛穿上昨天新买的牛仔外套，拿起钱包，下楼去。
　　他家是一栋四层别墅，他的房间在最顶楼。平日嫌上下楼麻烦，总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母亲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她六年前改嫁生下的混血孩子，让那孩子坐在她腿上。她一手扶着孩子的肩，一手翻动一本孩童专用初级英文书，在教孩子学小学一年级的英语。
　　母亲生弟弟的时候年龄已经大了，过了一般产妇的年纪。那年她四十二岁，为了生阿沙，差点丢掉一条命。当时生到一半，产房里的医生，甚至叫她那个洋老公签字。千辛万苦将阿沙生下来，范母的身子，养去三个多月才好。阿沙自小病多，破费多次，三岁后才没再生些大病小病。可能是此子得来不易，范母对阿沙格外疼宠爱惜。她以前对范洛却从没这么疼爱过。
　　范母见范洛下了楼来，就知他要出门，于是头也不抬，便问：“去哪啊？”
　　范洛对母亲有点怵，站在玄关处，笑了笑说：“出去修个头发。”
　　“我还以为你要出去找工作。”母亲冷冷笑了一声，训责道，“都25岁了，还没有个正经的样子。在美国大学也没读完，就跑回来。本来以为，你即使不会读书，勤恳一点，也该好好找份事情做。哼，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像话。”
　　这些话母亲说了许多年，总也说不累。每回看见范洛在家中闲晃，便要拎出来说一说。
　　6岁的小阿沙坐在范母腿上乱动，兀自翻那本充满童真彩绘的英语书籍。他抓着妈妈的手，粉嫩的小手指指着书本上一条相貌滑稽的绿蛇：“妈妈，这个念什么？”
　　范母柔和下声音，耐心地教他道：“snake,s-n-a-k-e,snake.”
　　小阿沙甜糯糯的，不标准地读了一遍：“斯内克！”
　　范母动着腿荡他的小身子说：“好好学啊，你不好好学，等你爸爸回来了，又不跟你说话。”
　　范洛低头穿好鞋子，抿唇僵持着个弧度不大的微笑说：“我出去了。”
　　“晚饭给不给你留？”
　　“不用了。”
　　“你外面吃，钱够吧？”
　　“够了。”
　　范洛站在路口等出租车，这条道路两旁，种了齐排英国梧桐，掉下像巴掌一样的干黄叶子，落在一只经过此地，弓背的断尾流浪猫身上。
　　这只断尾的流浪猫，看见行人便要过来，倒在行人脚边，蹭着行人的腿。但它看见范洛，从不这样。眼神向来懒懒的盯着他，像是笃定范洛不会是能捡它回家饲养的人。
　　南方的秋季不甚明朗，天的颜色很淡，白日光线稀少，世界像褪了颜色，到处呈现出仿似范洛记忆中的那抹青灰。
　　范洛从理发店里出来，银金色的头发很迎合这个不太明朗的秋季，像城市遗失的那一片金黄。
　　面试时间还剩一个小时，模特公司的人，已经发短信来提醒。
　　去模特公司面试的男孩们，年纪小的十五六岁，大多十七八岁。范洛的履历表上，填着年龄最大的25岁。
　　这个年纪做这行，的确是老了。但多年来，他除了充分利用自己的外表，确乎找不到什么擅长的工作做。十九岁那年他回国，本想追求曾经的梦想，当个歌手。无奈混迹各大酒吧当驻唱，或是去街头演出，怎么也等不到能看中他的星探。去几家皮包公司参加歌唱比赛，即便取得不错的成绩，也得不到签约的机会。
　　他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相貌问题。虽说那时的他并非很丑，总也不比其他天生适合做明星的人帅气漂亮。如果他当年就拥有现在这双大一点的眼睛，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母亲至今看不起他。与他年纪相仿的发小，在首都有份体面工作，每月领着不菲的薪资，还找了个在银行做事的女朋友。而他如今依然在当一个，只是有经验，名气却不旺的模特。他没以前那样年轻，工作时有时无。没钱的时候，还得靠母亲养活。
　　他两年前也试过去公司当个职员，但他实在不理解上司交给他做的那些琐事，有什么意义。同事之间的竞争，也极度无趣。与同事们不大处得来，他们为了一点加班费，日子过得颠昼倒夜，不把自己收拾得好一点。约他一起吃饭时，因看他自带干净餐具不顺眼，就说他娇气。和他们聊起音乐和电影，他们什么也不懂，总应他“我们加班累得要死，不像你有时间享受”。
　　只有借钱的时候，同事们才会跟他亲密一点，借了之后便不见还了。
　　做了三四个月，范洛就生出许多不适的借口，辞职不干了。又干回他当模特的老本行去。
　　来到模特公司时，正好下午三点。
　　面试过后，经理单独找他聊天，夸他长得漂亮。在这么多来面试的人当中，他是相貌最出众的那一个。只是年纪，到底是有一点大了，身型也许不如少年时那么好，面容也略有疲态，失去少年人的灵气。签约在这个公司，合约三年，不会让他接不到工作，但接到的工作也许说不上多，钱没那么好赚。比他年轻的人，机会肯定会更多一点。签这个合约前，心理准备，是要做好的。
　　范洛也不怎么缺钱，母亲虽然不会给他太多钱，但也不会让他饿着苦着。能不能赚到大钱这事，范洛不执着。
　　机会不多，他早也知晓。在这行做了这么几年，与其说看淡了名利，不如说慢慢接受了现实。
　　范洛在两份合同上签下字，他与公司一方一份。
　　他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跟经理道了再见，回去需自己打电话联系经纪人，等候工作通知。
　　写字楼的电梯升降缓慢，他站在电梯门前，无聊地重复翻看手中这份合约。三年内肖像权完全属于这家公司，不许私自在外接活，违约要赔付金额两万元。
　　怪不得刚才那个看见合同的小伙子，一念违约金，便立即跑了。在这个行业里，私自去接外快的现象不罕见。若被所属公司发现，要追责起来，赔个几千块免不了。两万元，实在是个吓人的数目。
　　他们就算天天能接到工作，一个月能省下来的钱，满打满算也才一千多。这两万元赔下去，近两年的积蓄就没了。
　　范洛暗暗腹诽这家公司的不是，电梯终于升到他这一层。他将合同收进文件袋里，等候电梯门开启。
　　身后来回走动的人、声，不曾间断。一男人嗓音拔高地说：“哎，高先生，让我送送你吧。”
　　那位高先生应道：“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那男人声音追着赶来：“你酒店在亭河路不是？我正好要去那儿，顺道送你过去。”
　　电梯门开了，范洛走进去。
　　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边低头看一份文件，也边走进来。
　　那高嗓男人赶到，一个箭步跨进电梯，电梯门是时关上。
　　男人赶得及时，微呼口气，对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笑了笑说：“高先生，我真顺路，我送你。”
　　“那行吧，麻烦李先生了。”
　　“不会不会，不麻烦。要不这样，眼下还有点时间，我带高先生去尝尝我们这里出色的小吃？我听刘小姐说，高先生来了这里，没吃过几顿好的。她说可能是这边的菜不合您胃口，但高先生是没尝到我们这边的特色，待会我带您去尝一尝，保证你一定说好。”
　　“李先生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了不麻烦嘛。这个点，我正好也得吃饭是不是？高先生赏个脸嘛，一起去。”
　　这位高先生，突然笑了一声。
　　李先生问：“高先生怎么啦？”
　　高先生说：“你们这边的口音，似乎都是这样。说话温柔。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也是这边人，说话也是这样。那会儿我以为只是他特别爱撒娇。”
　　“哎哟，高先生这是在笑话我了。我这口音这么多年，改不了的嘛。那些年轻人北京话就说得好了，不是个个像我这样。”
　　“李先生，我没有笑话你。我是说这样很好。”
　　那位高先生面对电梯门站着，讲话时不时微侧过头。范洛总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一头用发蜡整齐梳好的头发。
　　范洛不时看电梯楼层显示器，不时看看非常多话的李先生，不时又看看那位高先生的背影。
　　进电梯后话便说不停的李先生，安静了一会儿。眼见电梯即将抵达一楼，忽又出了声：“诶，我手表不能动了。高先生，能不能麻烦看一下，现在几点了？”
　　高先生抬起手腕看表，电梯在二楼时停住。一位女性从他身后穿过，将他手中的文件撞了下来。他手里的文件掉到地上，散做四五份，一份飞到范洛脚边。
　　李先生哎哟了两声，忙弯腰帮高先生捡文件。
　　电梯门合上，往一楼降去。范洛捡起他脚边的那一页文件，喊了声：“先生。”递到高先生眼前。
　　高先生接过范洛递的文件来，向范洛点了点头说：“谢谢。”
　　范洛看清楚高先生的脸，看清他较直、末端翘起的眉毛，眼尾上翘，睫毛浓密纤长的双眼。
　　于是，这一刻，流淌在范洛身体里的血液，犹如停止流动似的，令他呆呆地僵愣住。
　　火辣的太阳，蔚蓝连天色的大海，海岸上的大丝葵，青灰色的床单。那个比梦还要美的加州，八年前的加州，在他陡然又加速流动的血液里滚沸。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
　　高先生边跟李先生说话，边走出电梯。
　　他忽然听到背后，一个人喊：“高沉哥。”
　　他的步子陡地停住，停在这涌动的人流中。
　　再次喊出这个称呼，范洛还是会有十六岁那年初见时的心动。


第十七章 
　　平和餐厅，坐落在花草环绕的黄鹂大道北口处。坐在这个餐厅里吃饭，总会被窗外那些非洲堇、四季棠吸引目光，只可惜这些花长得虽艳，却都没香味。引不来蜂，招不来蝶，好看得没有用处。
　　范洛与高沉上一次吃饭，要追溯到八年前。
　　8这个数字，范洛记事起便认得，阿拉伯数字一笔写成，汉字是一撇和一捺，8岁那年生日蛋糕上摆的一个数字，第一次考出来的物理成绩，银行存款的某一位数，日历上每年每月都会看见的影子。
　　活这么多年，这个数字写过无数遍，看过无数遍，范洛从未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但当一个数字，赋予时间的意义，一切变得可怕起来。
　　8年。他从少年变成青年，从读书年纪变成工作的年纪。
　　从和他认识，变成和他认识过。
　　服务员端着两份牛排上来了，他们还是彼此沉默着。
　　少年时期范洛有说不完的话，高沉话虽不多，也总会搭理他，跟他玩闹。
　　但是高沉哥变成熟了，范洛反而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甚至连寒暄问候都很难开口去讲。
　　十八岁那年，范洛依然和高沉有在用邮件联系。然后某一天，他们其中一个人，没有回复对方的邮件，自此这段关系像沉进海里的雪花，迅速地消失，摸寻不着彼此。
　　是谁先没回复谁的邮件，现在两个人都记不起来。
　　那年范洛不想上大学，很长一段时间心情低落，极为消沉。碰上高沉外婆去世，在地球另一端伤心难过着，等他从外婆去世的阴影中恢复，已经下定决心，要心无旁骛用功读书。跨国电话一向打得少，又断了邮件联系，两个人，便过上了这“互不干扰”的八年。
　　艰难地吃完这顿饭，他们又一次走向分别的路口。
　　范洛心想，高沉哥应该也觉得他变了很多，与他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没有适合的话可以说了。这顿饭吃完，下一次再见面，不知道又是哪个八年，也可能再没有这个机会。
　　高沉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你家在哪？我叫辆车。”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可以。这里的公交直达我家门口，很方便。”范洛指向对面的公交车站，“去我家坐坐吗？”
　　高沉说：“好。”
　　范洛突然一呆。
　　看着他惊诧的神情，高沉笑了：“开玩笑的，我晚上还有事。你手机号码多少？”
　　范洛抿抿唇，安静了一阵，念出一串数字。
　　高沉在自己的翻盖手机上输入那串数字，按下拨打键。
　　范洛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高沉挂断电话。
　　一辆出租车行驶过来，高沉伸手将出租车拦下。
　　“我来这里出差，要待两个月。”他向出租车副驾驶座的方向走去，打开车门，上车前，跟范洛说，“这两个月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范洛点点头，他像曾经那样，挥手时，习惯举起两只手一起挥着：“拜拜。”
　　回家范洛联系了他的经纪人，经纪人跟他讲的话不多。
　　“有适合你的工作，会让你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所处地方，背景声音吵闹的经纪人，便将范洛的电话挂掉。
　　后来大概在家等了三天，范洛才接到第一单工作。
　　某家刚要开业的服装店，需要一位穿衣模特。范洛去拍摄时，那家服装店的老板在现场，觉得范洛长得不够男人，和他们的男装风格不相符。
　　可是这个老板给的钱不够多，那些年轻的小模特不愿接这单工作，只有范洛是最合适的。
　　经纪人尽自己所能，与这老板周旋盘桓。后来便让范洛卸掉妆，嘴唇涂得白了点，脸部线条变得硬朗起来。那老板总算是勉强同意了。
　　拍摄结束后，范洛刚拿到手中的手机，适时响起铃声。是高沉打了电话来。
　　范洛盯着高沉的手机号码，陡变滚烫起来的一颗心，缓和了许久。方接起电话：“喂？”
　　“范洛。”高沉喊了声他的名字，少顷，问，“晚上有没有空？”
　　“晚上吗？”范洛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在拆摄影棚、关灯的工作人员，说，“我不太清楚，要看公司的安排。”
　　“晚上七点，应该有空吧？”高沉替他决定好了“有空”的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第十八章 
　　高沉在车行俱乐部租了一辆车。他原本想租一辆像当年在加州开的那辆兰博基尼，但考虑到自己已27岁年纪，平日又要开着车去办公，不再适合那种张扬的跑车。其次，一辆兰博基尼，在普通车行也不可能租得到，于是他只能租一辆银色的奔驰。
　　吃过晚饭，高沉问范洛，要不要开车到山上去转一转。范洛说好。奔驰在山道上当赛车疾行，比之跑车肯定是不过瘾的。
　　到山顶，高沉和范洛下了车。对着夜景，范洛伸伸懒腰，说刚才回到了在加州一起出去玩的感觉，可是这里的风没那么大。
　　其实是轿车的速度没跑车那么快，风感便小了。可惜范洛不会去感觉车，只会感觉风。
　　高沉和他说起加州的日子。那是此间八年，范洛用梦浇灌的加州岁月。
　　高沉问他：“这些年，有交女朋友吗？”
　　范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像是“没有”，又像是“不想提”。
　　高沉便也跟着不说话，点了根烟，递去一根，问范洛要不要。
　　“已经戒了。”范洛曾经有抽，在和高沉分别的那两年抽得最狠。回国后母亲说讨厌烟味，况且那时怀了小阿沙 ，便叫他戒了。
　　高沉说“哦”，口中飘出来的白烟是一条条要将他捆绑起来的丝带，死死环绕他。嘴里烟抽得像在嚼蜡，乏味，他把还有半截长的烟掐灭。
　　“还记得我的生日吗？”连高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回忆青春，缅怀过去，是他最讨厌的矫情事。可他也会不知不觉中，突然矫情起来。
　　他发自内心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几年来断断续续地想着。
　　范洛上齿去咬下唇，将上面干裂起翘的皮咬掉两小块。
　　“其实当时没有很刻意去记，只是看过一眼后，就像刻在了我脑子里。”他看着高沉的双眼说。
　　刻在脑子里的事，是忘不了的。
　　高沉的眼睛是面明镜，清楚照清范洛的脸和他的心。他的心怎么还是一样没变。
　　高沉凝望范洛发了会儿呆。范洛变得太好看了，有点不像从前的他。可是现在高沉又知道，他还是他。
　　“回去吧。”高沉说。他按下车遥控，车响了一声，门锁在里面打开。
　　范洛走去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一个身体在他身后欺上。高沉将范洛的身体扳过来，范洛的后背贴在车窗上。高沉抓住他的脸，用力地亲着他，引着他面对男人稚拙的舌头与自己的纠缠，就似水里两条难舍难分的游鱼，互换它们呼吸中的水分。
　　范洛推开高沉，红着嘴唇，睁大眼看他。
　　高沉笑了下，问：“不喜欢了吗？”
　　范洛喘了会儿气。他似乎在认真思考高沉这个问题。高沉没等他作答，再次吻上他，变本加厉地攻占。这回范洛变没去反抗了，反是迎接着。
　　范洛没回家，跟高沉回酒店。
　　酒店房间是套房式，处在高楼，很大，有一面能眺望夜景的落地窗。又厚又宽的墙壁上，维多利亚风格的墙纸，花朵在盛开，一圈荷叶边，相互交错蔓延，一茬连一茬开到天边去。范洛后背贴在花朵上，触得冰凉发颤。
　　高沉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墙纸，于是要奚落它一般。利用范洛来奚落它。他把范洛抵在墙上，最后进入他，狠狠地弄他。范洛是这墙纸上最美艳的“花朵”，从中绽放的白玉兰。
　　高沉有喜爱摧残洁白净美的嗜好，越是纯洁的物品，他便下手得越狠。他们没有什么仇，这也不是报复，粗暴不至于，可高沉一丝温柔也没有，用劲极狠，像是八年来他就等着做这件事，终于等到了。
　　范洛起初很疼，疼到落泪，如被人推进海里，怎么都浮不上来。因此他只能抱着高沉，不管是流泪，还是咬着牙齿，都抱着高沉。高沉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快意上来后，跟这块浮木一起沦陷，淹没在大海里，被海浪冲击刮卷着，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然而翻过身来，面对墙壁，这块浮木就没了。范洛只是被猛兽捆锁着，又是要他前进，又是要他后退。墙纸也没被奚落到，花蕊多了范洛触得冰凉发颤的胸前两红，似乎多了点缀的饰品。一切美得厉害。
　　范洛在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完全不需要疼痛的关系。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他其实是最怕疼的，拔一根头发都会叫上半天。
　　但是每当他喊出“高沉哥”，喊出这声名字的时候，又在想，怎么疼他都愿意。他愿意被这个样子。
　　高沉全程没说话，粗重地在呼吸，喘息。这些呼吸压落在范洛的肩头，滚烫灼热的。
　　范洛红着脸趴在枕头上，余留的微疼让他喘气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哼。然后高沉又拉他的腿，他推着高沉说“不想再要”。
　　可是不行。高沉一如既往地强势，这是他融进骨血里的性格，不会随时间迁徙而软化。想再来便抓起范洛的手臂再来，一样是狠的，一点不放轻。
　　那面全身镜里，是差一大截的两个肤色。范妈妈以前和范洛说，他生得不太好，太白嫩了，骨架比女性大，比一般男性又有不足。其实不太像个男人。以后要是被同龄男生欺负了怎么办？他现在正在被“欺负”，但是毫无办法。
　　终于彻底结束后，范洛缩在高沉的怀里。他的指间在高沉古铜的肌肤上走动，触到平坦的地方，像平原，起伏的腹肌是丘陵。他问：“我们这是在一起了？”
　　高沉反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范洛抱住他，跟他说：“不过很痛。有一瞬间，我想起你以前打那个混混的样子。我被你像当混混一样对待了，只是方式不同。”
　　高沉将他搂紧，下巴在他头顶上，一种歉意的蹭磨：“是我没控制好，我下次注意一点。”他还是愿意去温柔地疼惜的，只是理智一瞬崩塌的时候，连自己也无法控制那一切。不过他想，今后的日子很长，不会再有这样漫长的告别。


第十九章 
　　年轻人喜欢拍那种叫大头贴的东西，零六年，每家商场里都有这种照相机器。相框图案花花绿绿，只有小女生和十几岁的年轻男孩爱玩。
　　除了上班时间，范洛好像看不得照相机，不管是什么样的照相机，只要以能记录人像的方式存在，他就看不得。他常说外面的照相机把他照出来，样子要胖十倍，脸也变得很苍老。
　　其实高沉觉得不会，只是范洛总是对细节很敏感，尤其是他样貌上的细节。他偶尔对可以聊天的朋友碎碎念，虽然眼睛做了手术后变好看，但他不年轻了，有时候看少年时的照片，脸上没半条细纹，状态比现在好。钱可以换来手术，却换不来青春。
　　朋友说他太爱美，女人都没这么爱美。当模特是当个衣架子，脸是不需要太好的，况且他还是个男人。
　　高沉却说他，对“美好”这件事情特别的执着，所以出现一点美好事物破裂的痕迹，他就会焦虑。要是真的破裂了，他会受不了。
　　“那你会受得了我吗？”范洛当作是开玩笑这么问他。他语气是在开玩笑，声调纤细得像路过的书法店里挂在墙上的瘦金体，可是要是高沉也开玩笑回一句“受不了”，他的心情兴许便也要那般瘦骨嶙峋下去。
　　所以高沉聪明地回答：“怎么会。”也是像他轻淡地说出。那么这个话题就不具备刻骨铭心的意义，是他们随便说说过去的话题。
　　“那里有冰淇淋店。”范洛对冰淇淋的热衷始终如一，看见冰淇淋，脸上的笑便明媚像春天，他勾上高沉的手臂，指着发光的大冰淇淋灯，“高沉哥，一起去吃冰淇淋吧，可不可以？”
　　他问了可不可以。
　　高沉一笑问：“都25岁了，吃个冰淇淋还要跟我撒娇吗？”
　　范洛的脸像十七岁那年看见书本下压的一朵玫瑰，一红，说：“怕你不想吃，所以先问问你。”
　　这个问题却显得多余，多余到让人觉得范洛只是为了撒这么一下娇，而不是真的想征询高沉的意见。
　　高沉去买了两个冰淇淋来。吃冰淇淋时，他故意把冰淇淋擦在范洛脸上，等范洛要生气的时候，再亲上去，用舌尖舔掉。
　　范洛没发泄出来的生气，变成脸颊水润润的羞臊。表达出来的方式，都是脸在尽量保持自然的状态下红起来。
　　“你不怕待会让别人看到？”范洛假装若无其事，擦了下脸说。
　　高沉把手搭在范洛肩上，往自己身上揽去：“这里他们看不到。”
　　范洛说：“高沉哥在我眼里很帅，但为什么总有一股流氓的气质？”
　　高沉的手于是从他肩上游到他腰上：“看来你开始了解我了。”
　　他们去服装店里看衣服，高沉买了一条裙子。
　　范洛留意到，问他：“送谁的？”语气是在在意。
　　高沉没正面回答他，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晚上回酒店，高沉把在商场里买的那条裙子拿出来，扔给范洛说：“穿上看看。”
　　范洛拿着裙子傻了下：“你把我当成女人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想看而已。”高沉饶有兴味地说。
　　范洛把裙子丢回他身上：“我快忘记你本来就是个直的，是不是感觉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恶心起来了？”
　　高沉想过范洛会拒绝，但这突然来的脾气，高沉委实没想到。
　　恶作剧的心思被曲解成其他用意，高沉也有些生气起来，反问范洛：“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个女人？”
　　范洛脸色逐渐不好看，也不知自己胡想八想到什么，说：“你确实不缺女人。”
　　高沉气急之下说：“我看你也一样不缺。”
　　范洛嘴巴紧抿，说不出话，坐到一旁一声不响。
　　高沉好似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被这沉默的空气磨耗得软下脾气。
　　他走上去，凑到范洛脸旁问：“你生气了吗？”
　　范洛用明显生气的语气说：“我没有。”
　　高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服软道：“我下次不这样了。”
　　见范洛不理他，他就接着吻下去，吻到范洛的唇。
　　范洛推了推他说：“我看你就是想跟我做，才会和我道歉。”
　　高沉要否认这个话。最终懒得加以辩驳，索性顺着范洛的话去，更故意色 气地亲吻他：“是啊，看见你我就忍不住。即使在外面，也想……”
　　他把范洛搂起来放在桌上，用行动表示了他想做什么。
　　撞着范洛，听他发腻的声音，高沉心想，范洛笑起来甜，说话也甜。以前就该这么喜欢他。
　　当年他认为自己只会对女人动情，可是分开的这段漫长到几乎以为没有尽头的日子，他还是会想起范洛。想起范洛藏进被子里亲吻他欲望的场面。
　　后来高沉做有关范洛一切的梦，梦见占据他全身。然后梦化作现实，他像怕现实化为泡影，对范洛，要得比梦里更狠。
　　他吻住范洛不由探出来的舌头，心里对他说，范洛，我是喜欢你的。
　　第二天清早，范洛在浴室里真的穿上了那条裙子。看着镜子里滑稽的自己，他想笑，自言自语地说：“感觉很奇怪。”
　　高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从后面撩起他的裙子，贴上来，掐住范洛的下巴戏谑地说：“这样也很有意思。”
　　被占据时，范洛艰难地张了张嘴：“高沉哥是个变态。”
　　高沉当然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喜欢看范洛女装、无法彻底接受男人这些都不是，纯粹就是想偶尔戏弄一下范洛。让范洛出现自己想要的反应，是比什么游戏都有意思的乐趣。


第二十章 
　　范洛没回家的日子仔细数一数，也有两个礼拜了。母亲只打来过一次电话，他没接上，之后母亲的号码就再没出现在他手机中。
　　再次看见母亲是周六和高沉去超市买零食的晚上。夜晚十一点半，街道已经是个寂寞的少年，热闹散场，只有灯光作伴。
　　走出超市后，范洛故意摇晃可乐，让高沉帮他打开。高沉拧开可乐瓶盖，冰冷黏腻的气流便喷涌他整只手。
　　高沉愣了愣。范洛得逞地笑起来，他成功报了高沉之前戏弄他的所有仇。不管是哪个仇，总之被他报复上了。
　　高沉得知范洛这点小心机后，笑出一声，用湿漉黏腻的手去掐范洛的脸。在“行为恶劣”这方面技术上，还没人能比得过他。
　　范洛叫喊：“别过来！”躲闪高沉伸来的魔爪，撒开腿向前跑。
　　“你别跑！范洛！”高沉追上去，和他在这条阒静的街道上打闹。
　　两个青年一前一后追追赶赶的身影，比中学生们还顽皮。
　　跑得很远的范洛，笑着回头看高沉，汗水夹在笑容里面。他的外套垂到臂弯，轻快的脚步打了一个圈，然后，突然静下来。笑容停止，汗水冷却，站在街灯灯光眷顾不到的地方，张大双眼。
　　街灯下直立一个中年女人，垮下两边嘴角，定定凝望他，他们。
　　范洛母亲的脸一向是红润的 此刻却如同被霜冻结起来，回了青，又冷又硬。
　　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即便深处黑暗之中，她也能一眼认出来。所以儿子在和一个男人打闹时，身上洋溢的是什么样的情感，她也能感觉得到。
　　她没有叫范洛的名字，像个陌生人，只是发现范洛这个“罪犯”的陌生人。然后她的双眼便紧盯住这个“罪犯”，脸沉到了极点。
　　范洛嘴唇颤抖几下，喊：“妈妈……”
　　高沉追上来，抓住范洛的手臂，笑问：“跑不动了吧？”
　　公交车到站了，范母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走上车阶。范洛眼睁睁看那辆车在他眼前开远，呆得像旁边一棵死去的树。
　　第二天晚上，范洛回到家。两个礼拜没来的地方，突然陌生起来，不比回到那个酒店开心。
　　他是不是该和母亲解释？范洛这样想着。可他也知道，母亲不会听他的解释。不管他说什么，他在母亲的眼里永远是个怪人。
　　他在玄关处脱下鞋子，隐约看见屏风后面，母亲坐在沙发上。
　　“这些日子不回家，就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范母隔着屏风，将阴沉的脸转过来。
　　范洛走过屏风，站在母亲面前，微低下头。他的沉默是一种承认，一种不敢面对的母亲的愧疚，也可以解释成面临一个困境时的忧愁。只是没有任何悔意。
　　很后悔和高沉在一起，做出那种事，被母亲发现，伤害母亲的心。这些心情，他没有。
　　“你总是那么自私，我要你正常一点，你不肯。你是不是非得这么报复我？”范母声音大起来，拍了一下沙发之后，胸口急剧起伏，开始大喘气。
　　范洛没去看母亲的眼睛，所以看不到她发红的眼眶。
　　“你、你到底能不能正常一点……？我如果昨晚在街上，就和你吵起来，你是不是也要拿刀捅向我的胸口？”母亲狠拍胸脯说。
　　范洛手指颤动，回忆是那把他曾拿在手上的刀，带血利刃掉在地上的声音他还听得见。溅起来的血好像又一次喷到他脸上。
　　当年母亲改嫁，他接受不了，拿刀刺了那个洋人。刀掉在地上时，范洛蹲下痛哭，可母亲还是在懊悔的他身上看见恶魔的身影。
　　虽然只是小伤，但这个举动，已经深深刺伤了一家人的心。母亲说他不正常。他是恐怖的恶魔。
　　母亲不让他跟阿沙玩。每次他靠近阿沙，母亲总会警惕地将阿沙护在身后。她怕他会像当年拿起水果盘里的刀，向洋先生的肩膀刺去那样，将那把刀也刺向阿沙。
　　母亲喘足了气，将脸转到别的地方去，手指擦掉脸颊上的泪。她这瞬间感觉全世界的委屈都出现在她身上，从没哪个时刻这么委屈过，即便被范洛亲生父亲抛下时，也没这样委屈过。
　　“他说他会带我回他的家。”良久之后，范洛终于张动了嘴唇，他声音低低地说，“跟他在一起很快乐。”
　　因为高沉的那句承诺，范洛感觉他的未来有了光。他无法放掉自己的光。
　　范母说不了任何话了。她的喉咙被她的委屈堵着。她用力吸吸鼻子，手掌抹掉脸颊上的泪痕，站起身往自己房间里走。近乎放弃地说：“那你就去追求你的快乐吧。”


第二十一章 
　　-这两天很想你，要是有空了，就来见我吧。
　　范洛看到高沉的这条短信，在家静待了两天的双脚，重新有了生命。
　　他到酒店找高沉的时候，高沉刚收拾完行李，行李箱的巨口刺啦一声拉上，房间内原有的物品都清空了，回到他不曾来过时的整洁。
　　范洛站在门口呆呆愣愣，手缓缓垂下来：“你要走了？”
　　他叫他过来，原来只是再来一场突兀的告别。
　　高沉将行李箱拖在地上：“是啊，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车票买了，晚上就回去。”
　　范洛抿起嘴唇不说话，眼眶突然间红了，涨潮般的红。他回想起八年前高沉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离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岛。加州的阳光，只有那一天是昏暗的。在这里的昏暗世界，却只有这短短几个礼拜是光明的。
　　范洛低下头，想把眼泪憋回去。他不能让喜欢的人难堪。
　　高沉朝他走过去。范洛心想，他可能是还要给自己一个吻。这次一定不会再亲他。
　　高沉拉住他的手，那个吻没下来：“你要需要带些什么？”
　　范洛顿了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这份茫然像窗户外的白云一样无辜空白。
　　“不过什么都不带也不要紧，衣服我有，必需品可以路上再买。”高沉微微笑了笑说，“说好的，我带你回家。”
　　范洛一语不发。时间凝成了一条钻石一样的细线，闪烁的是窗外鸟飞走带去的那片光。跟着，他眼里空白无辜的茫然，变成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
　　“哭什么？”高沉笑起来，像看见一个天真的孩子在为落叶凋零了那样的小事落泪。他把范洛脸上的眼泪擦掉，张手抱住他，“回去之后，我会直接跟我爸妈说清楚。在这点上我妈还算开明，我爸现在管不了我。我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范洛眼里的液体好像更汹涌了，白云也管不住他。
　　高沉说他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高沉是他的光，他的光会永远抓住他，未来的路上，这道光再也不会离开他，世界永昼，他可以打开窗户去看天上的太阳。这个世界就会像他织着血丝的眼眶，不会再下雨了。


第二十二章 
　　高沉和他父亲长得很像，棱角的轮廓是冰川融化成的硬朗冰冷的形状，鼻子是陡崖。高父的年纪大了，皮肤的纹路老旧松弛，因此眼睛那双丹凤被垂下来的眼皮变成了瑞凤。但即便皱纹纵横，肤色像发干的陈皮，纹路是瘪掉的篮球，高父依然存有年轻时帅气的模样。
　　高父年轻顾着在外打拼，中年以后才娶妻。四十多岁才生下高沉这个独生子，现在已经是六十几快七十的年龄。他太老了，身体实在不好，受不了刺激。人的年纪一大，就会出现一些毛病。性格会古怪，思想会顽固。什么都拥有了，生命却在衰颓，便会追求一些不能再失去的虚无的东西。比如说尊严，比如说面子。
　　范洛走进他们家的门，高父便没给什么好脸色。
　　一个男人，长得这么白，染着个那样的头发，长得男不男女不女，像什么样子？高父的思想看似因年少留洋开放了很多，平日和人谈生意，这也见识过，那也见识过。这点“先进”的思想，连家里人都给骗了。
　　其实他的思想还很老套，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他看见范洛穿得精致，长得漂亮，就像古代人第一次看见西洋人，跟看见妖怪似的。
　　高沉怎么会交这种朋友？他内心的想法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
　　高沉找了个还算合适的时机，和高父说：“他是我喜欢的人，我现在的男朋友。”
　　高父皱巴巴的面皮一绷，所有伪装住的不满转变成震惊与愤怒，在他瞳孔内震开，由涟漪变成海浪。铺天盖地地嚎啕。
　　高沉不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他说自己的母亲很开明，这句话是错的。说他父亲管不了他，这句话是错的。人要为自己的不了解，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高沉的代价很大，大到他感觉活了这二十七年，好像第一次知道山崩海啸，世界坍塌不是吓人的空话。
　　高父生气的样子，是被水煮过的糯玉米，从白色变成红色。越变越红，越变越红，像是会突然炸开。本来被年纪拖累的脸，变得更加不好看。
　　“胡闹！简直胡闹！”他嘶吼时五官被撕扯变形，喷着唾沫的嘴能吃下所有人。
　　自己的儿子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竟然还把这个男人带到他们面前。高父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觉得哪天这么丢脸过。情绪成了一点就炸的火药，在宁静的客厅里突然爆发出来。
　　“爸，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高沉低眉顺目地说。他少有这么乖顺的时候，以往有的只是叛逆。因此他此刻的乖顺，和往日的叛逆，竟也让人做不出分别。
　　高父手指指着他们颤抖，嘴筋抽得像沸水的水面。他行动迟缓的身体挣出了一股猛劲儿，朝高沉身边的范洛冲过去，这个出现在他家里的仇人怪物：“是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带坏我儿子？！我……我打死你！”
　　高沉用肩膀和手臂拦挡住父亲，喊着：“爸！”
　　母亲本只是黑着脸，冲上来拦时也吼了起来。嗓音很尖细，如同碎裂的珠玉掉在地上发出一点也不清脆的躁耳的响声：“哎呀！你干什么这样啊！高沉你是疯了吗！你是不是被这个变态带疯了啊！你干嘛这样惹我们生气，你是故意气我们的是不是！”
　　粗吼的嗓音，尖锐的嗓音，这些是一把把要刮掉人耳朵的镰刀。范洛耳朵疼得傻了，只是呆呆看他们这场厮闹，仿佛只是在看乐园里玩闹的孩子。
　　高父用他那对尊严和面子执着的力气，挣开拦住他的两个人，举起颤抖的手向范洛扑捶过去。
　　范洛看见一个魔鬼向他扑来，张着长刺的手要刺穿他的喉咙。他受到惊吓，本能地反抗，把眼前的魔鬼狠狠推开。
　　魔鬼朝后跌退，脚步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魔鬼身体抽搐了两下，而后一动不动，身体静止了。
　　女人一迭声叫了起来：“老公啊！老公啊！”
　　高沉扑到魔鬼身旁，扶起魔鬼的肩大喊：“爸爸！”
　　范洛看清楚了，倒在地上的不是魔鬼，是高沉的父亲。脸不涨红了，白得像雪，上面的斑点是脏污的纸屑。
　　高沉背起高父冲出家门，叫花园里的司机快点去开车。女人临走前，哭花妆容的脸一时狰狞起来，指着范洛狠骂：“我老公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不会好过！”
　　女人连外套也来不及穿，就匆匆忙追出去，带倒了门口的一面古董全身镜。
　　镜子倒在地上发出立志要震碎天地的一响，支离破碎开来。范洛空白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发生的那件事的残影，他从头到尾，嘴巴里吐不出一个字眼，发不出一个音节。
　　世界安静下来了，不管是魔鬼的咆哮，还是碎珠子碰撞的嘈杂，镜子碎开时的嘶吼。全都消失不见。
　　范洛迟钝很久，才走出一个步伐。然后他看见破镜里的世界。镜子里是他碎裂的样貌，五官扭曲，一个怪物。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这张脸从没好看过。
　　迟来的反应，一时像被点了根火苗的汽油，一下子四散开来。他身体抖起来，抖得十分厉害，骨头在龇牙咧嘴。他蹲下了身子，抱着双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怪物在哭，哭得发抖，呜咽抽泣声像是被人拔去羽毛。
　　高家的阿姨来扫地上的碎片，站在范洛面前，撇起嘴叹了声气，跺跺脚说：“范先生，您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他终于知道，这从来不是开门迎接他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高父送进医院后说是中风，身体彻底不能动，脸也出现短暂性面瘫，嘴巴斜斜歪着，只剩两颗眼珠子能转。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正好周末，许多大人带着小孩子出来游玩，鸟儿的声音叫得格外好听。
　　范洛悄悄去医院看了高父，没敢走进去，站在病房门口让门墙挡住身体，探出脑袋望进去。
　　私人病房设施很好，像在高父自己家一样。高沉正好去买饭，只剩高母和护工在照顾高父。
　　高母的说话声还是那么躁响。她手里捧着一碗稀粥，舀起稀粥送进高父口中，嘴巴跟着不停：“医生说了，也不是完全不能治。只要做些什么……物理治疗，还是有恢复的希望的。
　　“还有啊，你别再生儿子的气了。儿子就是还不懂事。不过你说说，都二十七岁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都是以前没教过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在美国学了那些洋鬼子的毛病。他带回来的那个人，那天听陈阿姨说已经赶走了。要我说那只兔子就是专门干这种的，去勾引有钱的男人，骗了钱就走。咱们儿子就是不懂事被他给骗了！这次事情之后，儿子该看清他肚子里兜的坏水了，肯定不会再糊涂。那只兔子一看图不到钱，到时候就纠缠别人去了。这事情你就别再记挂了，啊。”
　　以前范洛听到这些，心里一定会不忿。他家也很有钱，为什么要来贪图别人家的钱？但他感觉他现在的罪太大了，脖子上挂着一副沉重的枷锁。别人往这副枷锁上再加什么都是对的。高母有资格编排他一切不是，把他说得再怎么不堪，也弥补不了他犯下过的错。他毕竟不能代替高父躺在那张病床上，身体没一处可以动弹，歪吊着一张不会动的嘴。
　　高父转动他的眼珠子，他一句话也说不了，只能用转眼珠子来回应。而后他的眼珠子转到门口，看见范洛的脸。两颗乌油里掏出来的眼珠，就此不动，死死瞪住范洛，胸口急剧起伏起来。
　　“怎么了老公？”高母察觉到爱人异样，循着爱人的视线把脸转过来。
　　范洛连忙缩回脑袋，让门墙完全遮住自己。
　　等高母披着网格披肩，踩着高跟鞋追出来看时，范洛已经匆忙离开病房门口。
　　医院楼下的草坪像一张铺出天际的绿网，把一切脏污包裹在地底下，美好呈现在表面。百足虫贪餍地吸食青草上的液体，穿梭在泥土里睨窥众生。
　　高沉提着饭往医院综合楼走，与刚从楼里出来的范洛正碰上面。
　　范洛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喊了一声：“高沉。”这两个字似乎几夜之间千起百转，从熟悉的呼唤变成陌生的词汇。
　　高沉脸色憔悴，几日来没睡过一个整觉。他与范洛相视一会儿，抬手撑了撑额头，嘴唇冒出“我们”这两个字。说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很艰难，他消化了这艰难的举动，才又说，“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范洛抿着嘴唇，静静看他。可是看不见高沉尽量要去掩挡的眼神。以前只要看见高沉的眼神，他就能明白高沉的心情。现在高沉却不想在让他窥视自己。
　　很久之后，高沉再度艰难地说：“他是我爸爸。我没有办法……”
　　高沉是后来才知道，高父其实在他去出差的那段日子里，就昏倒过一次。母亲怕他担心，所以没告诉他，之后的日子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再有什么不妥。但再怎么维护的已经快倾倒的柱子，到底还是会倒塌，导火索却是范洛狠推的那一下。
　　高沉知道这不全怪范洛，可他没有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没有办法回到那天，不刺激父亲，不松开拦住父亲的手。没有办法骗自己说，其实范洛没有推他，是他自己年迈没站稳摔倒了。没办法让自己不要在意父母的痛苦，去和范洛说“一切都没事”。
　　“我爸妈还在等我，我先上去了。”高沉最后说完这句话，从范洛身边擦过，走进医院综合大楼。也许这一切就像他跟他擦肩而过一样这么轻松。
　　范洛定在医院草坪上，他没有回头，而是抬步朝大门缓缓走去。
　　一个小女孩冲跑着撞上来，撞到范洛的肚子上。范洛扶住小女孩，不让小女孩摔倒，和她说：“小心。”
　　穿红裙子绑头花的小女孩抬起头，纯真的双眼望着范洛，良久后说：“哥哥，你长得好漂亮。”
　　范洛微微笑了，他跟小女孩说：“形容男人，不可以用漂亮这个词。”
　　小女孩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他让小女孩走了，继续朝大门走去。
　　范洛现在没办法再听到“漂亮”这个词。他完好无损的只剩下躯壳，空有这一副躯壳。他的灵魂沾满腐臭的血，像一颗糜烂的苹果身体里驻满蝇卵。世上没有永恒的美，没有永恒的白昼。他没有永恒的青春，永恒的善良。
　　爱一个人会是罪恶，相爱会是罪恶，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会是罪恶。所有美好的期许，会被意外而来的罪恶冲散，露出险劣斑驳的泥路，砂砾沉淀在伤疤般丑陋的沟壑中，粘在伤口上。于是现实告诉范洛，一直以来照着他的亮光不是星星月亮的亮光，不是鲜花露珠的光，是排针和手术刀的亮光。是高父盯着他，震怒的眼神里发出来的，永远不会原谅他的恨。
　　是他不知好歹，把危险当成了美好，深渊当成出口，恶狱当成希望。


第二十四章 
　　北方的秋末，颜色很浓烈。公园被这些浓烈的色彩填满，颜色落在视网膜上，仿佛会影响人的感官，居然真不觉得那么肃冷了。
　　范洛站在湖水的围栏前，湖面也像他的眼睛，装进公园里秋天的所有颜色。宽宏大量。掉下来的叶子飞进湖里，一生至死的漂泊。奉献了一生的生命，也是宽宏大量。
　　匆忙而过的路人顾着看手中的报纸，没注意到走路颓沉的范洛，肩膀与肩膀的碰撞就此发生。
　　范洛被他撞得往后一倒，分明来力不大，还是结实地摔了一跤。脑子是一盘被打落的珍珠，眼前的色彩一片晃荡，耳边好像听见当时镜子碎开的脆响。
　　范洛倒在地上，疼痛只有那么一瞬间，一瞬间的烈疼过去，一切又都平静完好。但那一刻，他多想就这样摔死过去，也许这样高沉就会原谅他。但是上天对他，非也要这么宽宏大量。不让他死，要他好好活着，能清清楚楚感受疼痛地活着。
　　路人是一个可能还不到二十的年轻小伙子，尚背着书包，穿着运动服和白色球鞋。他赶忙说对不起，把范洛从地上扶起来。
　　范洛摆手说没关系，站起来时眼前黑暗一片，后又逐渐清明，昏疼压住他的脑门。
　　年轻男人还在道歉，仔细观察范洛的脸色和状态，抓住他的手臂说：“我看你好像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
　　范洛推开男人的手，径往前走去：“我没钱。”
　　他刚走了几步，那年轻的男人又追上来：“不行，你还是得去诊所看看。我舅舅开诊所的，我和他说一下不收你钱。”
　　范洛把他再次伸过来的手狠狠打开，大了嗓门吼道：“跟你说了我没钱，走开！”他是很傻，可还不至于不知道人心险恶。
　　男人被他凶了一句，退后两步说：“那、那好吧。”
　　走到公园门口，红枫树下一张黄长的公共靠椅。范洛坐在靠椅上，身子歪斜地靠着椅背。他凝望地板上正在搬运馒头的蚂蚁，行人来去总会踩死几只。他闭上双眼，眼前是混沌的黑暗。深不见底的幽黑，一直混沌黑暗下去。
　　手背传来被蚂蚁啃噬的疼痛，范洛屏着一口喘不上来的气，猛地睁开双眼。
　　昏暗的小诊所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药柜前抓药。范洛坐在一张木椅上，细长的输液针埋在他手背里，针管顺着一条透明管道，攀连一瓶悬吊在架子上的药液。
　　在公园里撞了他一下的年轻男人，从诊所门外走进来。对范洛笑着说：“你醒过来了？我就说不能不管你。”
　　范洛打量了这间小诊所一眼，一个装满西药味的狭小空间。眼镜医生只顾抓着他的药，安静斯文，一句话也不说。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范洛问年轻男人。
　　“是啊。”年轻男人走过来，坐在范洛旁边的椅子上，“你刚刚昏倒在公园门口，身上的衣服差点被人偷走。我之前撞了你一下，心里过意不去，就把你带到我舅舅这里来了。”
　　他的热情像水一样喷溅到范洛脸上，于是范洛略为无所适从地移开视线，轻点了一下头，一声道谢的话也没说。
　　年轻的孩子便自顾介绍起自己，一个今年才上大一的学生，刚换下来的高中校服上，胸口绣着的名字是“林识源”，年龄是18岁。大好年纪。一个还存着善心的白纸一样的年纪，掉落在水里的落叶，奢求拥有的年纪。
　　林识源望了一眼范洛正输液的药瓶，跟眼镜医生说：“舅舅，他这瓶是不是快输好了？”
　　眼镜男人停下手中正在拆分的西药，绕过药柜，走到范洛旁边，调整输液管的流速。
　　“你家在哪里？待会我送你回去吧。”林识源的热心还在源源不断地朝范洛滚去。
　　范洛说：“我不是本地人，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林识源又问：“那你住的酒店在哪？”
　　“我没住酒店。”范洛回答他，“北京的酒店太贵了，我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回家拿钱，什么都没有，就只能睡在公园里。”范洛怕别人把他当成奇怪的乞丐，于是匆忙补充一句，“我看很多人都睡那里。”
　　“难怪你会发烧，这天多冷啊。”林识源说，“那不然去我家住吧，我家有空房间能睡人。”
　　眼镜医生抬头瞥了一眼他的外甥，眼镜后面的两颗眼珠流露出一丝只有他这个年龄的人才懂得的暗示。因而这个暗示，林识源完全不懂，也没注意到。
　　范洛的眸光回了一些春天才能看得见的光，他嘴唇动了动问：“真的吗？”
　　“真的。我爸妈出国了，我家现在就我一个人。”林识源有着懂事后的小孩子才有的大方。
　　他舅舅又次停下手头上的活，走到里间里去，拿起座机打电话。
　　林识源跟范洛说话越说越兴起：“我看你也是来北漂的吧？刚来的时候是这样，等你找到工作后就会好一些了。”
　　范洛说：“我不是来北漂的，我是来……我原本是来找人的，人没找到。”
　　眼镜医生从里间出来了，跟他的外甥说：“识源，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了，要你去听。”
　　林识源“哦”了一声，跑进里间里。
　　范洛听见他在里头和母亲说着说着辩了起来，“他看着不像坏人”，“我不小心撞了他”，“没地方睡觉很可怜的”，“我以前那个学长也是这样”如此云云。
　　范洛去看眼镜医生，眼镜医生仿佛事不关己，全身心投入回他的医药工作中。
　　林识源的父母不让孩子带陌生人回家住，林识源不听，和母亲争吵，最后还是任性地把范洛这个陌生人带回家。
　　林识源的家是两室一厅的小套房，居住的小区说不上特别好，但也不差。范洛喜欢客厅的那个阳台，那个阳台可以看见公园里的景色。
　　范洛心想，他在这里借住两个月，等攒够钱就回家去。
　　林识源现在一天只上半天课。有时晚饭会从大学食堂里打包回来，带给范洛吃。他说范洛长得很像他以前一个学长。那个学长还没毕业就被学校退了学，起初留在北京工作，没两个月失了业，天天睡在公园里。那个学长以前对林识源非常好，可惜林识源还来不及回报他，他就失魂落魄地回了老家。
　　所以林识源见到范洛，像看见他以前那个学长，想把这辈子可能都回报不了的谢意，回报在范洛身上。
　　北京的菜都带着点辣，范洛不太吃得惯。餐盒里两团肉瘤一样的圆球，范洛也看得眉头微皱。他筷子戳了戳那两颗“肉瘤”，问林识源：“这是什么？”
　　林识源说：“红烧狮子头。”
　　范洛试着尝了一口，感觉特别奇怪。
　　林识源笑了两声说：“你和我那个学长，这点也很像。但这其实不是北方菜，是你们的南方菜。”
　　范洛说他不知道：“第一次吃到这种菜。”以前在美国读书，吃的是美国菜。后来他母亲改嫁美国人，家里吃的仍几乎是美国菜。所以不管是南方菜还是北方菜，接触少的，在他眼里可能都有点奇怪。
　　白天和黑夜切换的频率，就像林识源回家后常常会翻的那本小说。一下子两个月就翻过去了。
　　范洛每天都会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景色，看着秋天是怎么变成冬天，红色如何凋零。这一天，他看见了雪。
　　白色的雪点从天上飘落，掉在枯枝和屋顶上。半个小时的时间，树枝和屋顶就积起了一层白。范洛眼睛里的色彩变成无尽的白，像水彩沉在水里逐渐褪了色。
　　范洛凝望趴在栏杆上融化的雪花，说：“原来这里的冬天会下雪。”
　　坐在客厅里的林识源惊讶地问：“你不知道吗？”
　　范洛说：“我知道。”
　　“南方不下雪我倒是知道。”林识源说。
　　范洛没作答，手指触碰掉下来的雪花，冰冷刺进他的指尖，手指僵硬得像不会行动的人。他身体突然冷得发颤，眼眶骤然间红了，聚来一股水意。一股痛意从胸腔出往上刮。他扶了一下栏杆，身体弯下来，不由自主蹲到地上，蜷缩起身体，眼泪猛地冲出。他本来是想忍住的，可是越拼命去忍耐，便越会适得其反。他很突然地哭出来，哭声像一条溺水的，抱着一根木桩的狗在哀嚎。
　　客厅里的林识源吓了一跳，跑过来问：“怎么了？”
　　范洛抽噎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两手抹掉眼泪，但眼泪还是在争先恐后的外涌，“只是我……我不想这样……我真的，我真的……”
　　林识源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知道就知道了，为什么要哭成这样啊。”
　　范洛只是哭，没有理由地在哭。倒在了地上，用手臂挡住自己哭得很丑的脸，缩成一团大哭，仿佛有人拿刀刺进他身体里，搅动他的五脏六腑，疼痛从喉咙里拉扯出来，绵绵不断。
　　没人告诉他，加州以外的世界，冬天会这么冷。


第二十五章 
　　公园的色彩变淡了，只剩黑和白，白占据主导位置，黑只有偶尔白色开恩的情况下，才会显露出一些边角。
　　枯树干介于白和黑之间，两边都讨好的灰色。即不太明目，也不太暗沉。
　　颜色适中的灰色下，站着一个棕色大衣男人，高挑挺拔，雪色中深黑的头发成了白色最大的恩赐，黑得显眼夺目。头发下，五官拼凑出来的是高沉的脸。
　　范洛刚来得及惊叹这一幕相逢的戏剧化，高沉已经冲上来，抓住他的手：“你这两个月去哪了？为什么打电话都不接？”他声音稍显哑，一种极力克制也无法完全克制住的激动。
　　高沉对他的关心再次出现在这张熟悉的脸上，范洛首先想到的是“久违”。紧跟着是愧疚。他对高沉心里感到的歉意又被加了好几公斤重量。
　　沉甸甸的愧疚没让范洛把手抽回来，安静几秒后，语无伦次地说：“手机没了电，被人偷走了。那天被你家的阿姨赶出来，然后……然后不敢再找你，就住在了外面。”
　　“你都住在哪？”高沉追根问底。
　　范洛跳过他住在公园的那几天，简洁明了：“一个认识的朋友家里。”
　　“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高沉的质疑是下意识的。
　　范洛躲避他的眼神：“有认识一个。”
　　高沉没有再没完没了下去，他松下了很沉重的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在他心里积压很多天，积成了一块厚石。再见到范洛的这一刻，这块厚石从他心里搬离。
　　“跟我走吧。”高沉拉着范洛的手，大步地往前走去，雪地踩出深浅不一的鞋印，路是去向哪里的，范洛不清楚，也没问。
　　范洛面对高沉从来没什么反抗力，所以他说跟着他走，就跟着他走。
　　高沉在西城区租了一套房子。这套房子是他之前就租好的。他原想过向家里公开后，父母一开始会有些没法接受，那时可以让范洛先住在这里，他继续跟父母做思想工作。可没想到，父母的反应那么激烈，更没想到会有那么大一个意外发生。
　　他一时没办法再看见范洛，也不能冷静去思考和范洛的关系。像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沉浸在自我逃避的世界里。等冷静下来，他才记起范洛来北京来得这么匆忙，什么也没带在身上。他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该住在哪里？
　　后来范洛不见了，他找范洛，去了很多家酒店找。再之后找北漂人士借以睡觉的公园，就在附近不远的那几个公园，天天来回走。
　　高沉喜欢住高一点的楼层，租的房子有二十二层楼高。一室一厅的户型，装修很现代化。这里虽然比林识源的家好，但是从阳台看出去，看见的公园就像孩子用积木拼出来的玩具，一点也不好看了。
　　“你这几天先住在这里。我白天不在，晚上会回来。”高沉安顿完范洛，似乎连坐一下的打算也没有，就要立刻出门。
　　范洛紧忙问出掖在喉咙里很久的问题：“你爸爸怎么样了？”他以为是高父做了康复运动，身体好了很多，所以高沉愿意来找他。
　　高沉的眉头凝重起来：“还是老样子。”
　　答案不尽范洛的意，范洛本有的希冀，还没冒出芽苗，便死在土壤里。
　　高沉看了一眼腕表：“我得先走了。白天保姆会来这里打扫和做饭，你不用担心。”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跟范洛说，拿起钥匙往门外走。
　　范洛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默问：那之后该怎么办？是我在这里一直住下去，还是你又要气一次你的父母？
　　随后，他听见钥匙在外面上锁的响声。心里荡起一丝不安，范洛走到门口，扳了扳门把。
　　门从外面锁上了。
　　高沉把范洛关在了这个房子里，不知道什么意思。夜里难眠，揣测高沉用意的几个瞬间，范洛甚至以为高沉是要把他杀死。然后在睡梦中，范洛便不断梦见高沉拿刀刺他，一刀一刀把他刺死。可梦里的他没有恐惧和害怕，反而贪恋、渴求高沉刺来的刀。死的时候，他倒在一滩玫瑰般的红色里，露出释然的微笑，他不像是在死去，而是拥抱了玫瑰。
　　醒来之后，范洛陷入了等待的状态。他似乎真的在等高沉来杀他。可是之后的几天时间，他没等来高沉，也没等来死亡。每天等来的，只有高沉临走前口中的保姆。
　　保姆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不太爱说话。来到这里只会打扫和做饭。
　　高沉知道范洛的口味，所以保姆做的饭菜，都是范洛爱吃的。
　　但是范洛没为此开心，他认为自己被高沉关起来了。
　　过了一个礼拜，范洛才又看见高沉。他问高沉为什么这些天都不来，为什么要把他锁在房子里？高沉说忙，怕他又出去乱跑，会迷路。之后没说其他话。
　　范洛低声嘟囔着：“一个人天天待在这里，每天感觉要死了一样。”
　　高沉没有回应他，坐在沙发上看书。自那以后，高沉每天都来这里了。
　　他们两个人的话变得很少，大概是在这种时机中，谁的心都不好受，谁都没办法好好敞开心胸说话。上床却有。有一天晚上，高沉坐在床头看书，范洛爬上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亲他的肩膀。书没半分钟坠落在地，然后高沉就将他反压在床头。
　　这半个月的时间，高沉每天晚上都会来。做的事情不多，看书和跟范洛上床。
　　高沉以前不喜欢看书，近来看的书尤其多。而且书本都用书皮包起来，看不见书的封面。原先高沉每次离开，都会把书一起带走。后来来得频繁，可能嫌麻烦，没再把书带走。看完一本书，就把书藏在柜子最里侧。
　　那天白天，范洛在柜子里侧，把那些书翻找了出来。
　　是和精神科有关的书，每一本都是。高沉看得很认真，里面有些地方用红笔划出来，做了笔记。
　　范洛望着那些书，不觉身体颤抖起来，心里可怕地在想：原来高沉认为我有精神病，难怪他把我关在这里，他不是要杀我，是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那他是不是感觉每天都在跟精神病做？
　　他把书扔在地上，跑进了卫生间里。卫生间里的镜子，他很久没去仔细看过。自从那天在高沉家看了那面被打碎的镜子，他对镜子产生了恐惧。这天他压着心里的恐惧，强迫自己去面对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他头发变得很长，染发剂褪色已久，脸又青又白没有血色，看起来真的像一个疯子。范洛突然焦虑恐惧起来，他像是已经看见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自己。
　　下午保姆来了。保姆有可以进来的钥匙，但是这位保姆，每次很聪明地在进门后就用钥匙将门反锁，离开后也不会忘记在外面把门锁上。
　　保姆来到这里，二话没说便进厨房做饭。
　　范洛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两件衣服出来换上，他看了一眼时间，高沉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回来。
　　他有注意到，保姆每次都会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里，之后外套挂在厨房门口的钩子上。
　　范洛从保姆的外套里摸出钥匙，打开反锁的门，走了出去。保姆在厨房里大火翻炒着他今晚的美食，他开门的这点细小的声响，还比不上一只会哼声的蚊子。
　　来到电梯口，范洛看见电梯在往上行，停在这一层楼。
　　范洛心脏猛然震了一下，他想是高沉提前半个小时回来了。他立马跑进楼梯间，眼前无边无尽的楼梯，一头猛冲下去，拼命地跑。犹如在逃离一个可怕的囚笼。
　　突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台阶一阶一阶没有尽头，一直往上，他上一秒路过的地方，这一秒便无比陌生。
　　他好像听见高沉跑出来大喊的声音，声声在喊“范洛！范洛”！
　　每一声带着浓烈的痛楚。
　　感觉“范洛”这个名字不像在叫他，像在叫一条走失的小狗，高沉十分焦急地在寻找，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同样叫“范洛”的这个人类，因为这个可怜的声音，眼泪一时涌到眼眶，但他没有因此停步太久，而是继续往下跑，一直往下跑下去。


第二十六章 
　　范洛跑了，高沉找不到他。父亲的身体像一台破损的机器，出现一个问题，就会引发无数个问题，毛病像一串氧化的珍珠链，烂黄的珠子一颗连一颗。母亲原先的乐观跟她的衰老速度一起变卦，沉默的时间逐渐比说话多。有时母亲一整天都不会说话，坐在病床前和父亲呆呆互望，脸色如她锈红的旗袍一般暗沉，眼影像枯萎的无尽夏，口红是蒙尘的红珠花。
　　高母以前在家里是一事无成的千金小姐，嫁到高家来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平时的作用几乎是一个花瓶。所以即便高父现在瘫痪在床，她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照料和打扫的事情有护工和保姆。她除了偶尔笨拙地喂一喂丈夫吃稀饭，起不到什么照顾的作用。现在连“花瓶”这点作用也没有了。坐在一个半死的人面前，迅速衰老给他看。俩人彼此看对方的惨状，看上好多个月，未来似乎也会这么平淡绝望地过下去。
　　高沉身上的责任重，白天要帮父亲打理公司，晚上来病房和母亲一起看着父亲。夕阳衰花旁多了一棵沉默年轻的树，看起来病人心安得多。
　　可高母看得出高沉的心一半分在了外面。可恨的是，她知道那一半分到哪里去。
　　为什么父亲被害成这个模样，儿子的心还能分到罪魁祸首身上去。高母的气闷，使穿红色旗袍的她呆坐着喘起来像一朵有哮喘的玫瑰，只不过这朵玫瑰的花瓣已在显皱。显皱的玫瑰好像下一秒也会被气死，也会躺在这张床上。
　　可高母也不禁佩服范洛的厉害，他厉害得在于把自己的厉害藏得太深。以前即使是正在交往的女人，高沉也不会带进家里，更不会在父母面前说那样的话，也不会分开后还在思念。
　　高母不明白，那样一个白得不像人，说话柔弱，一个说不上哪里好的，看不到什么魅力的男人，为什么值得高沉去想。高沉每天都在想他什么？难道就不会想一想，是那个人害得自己亲生父亲倒下的？是不是正是因为范洛和普通的男人比较不一样，所以就显得比任何人类都特别起来？
　　高母让高沉不要再任性了，他的爸爸就快死了。她说死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但他的父亲带着怨气死，带着没了的心愿死，他以后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他父亲僵硬苦恨的样子将永远刻在他脑子里。
　　她捂着那双血丝像一根根荆棘的眼，眼泪仿佛要从嘴里漫出来：“你还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你还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注意到红灯亮起，高沉醒过来的神和他的刹车同样突然。他身体猛地震了一下，车子好像闯过了眼前那条线。高沉回头望了一眼，后面有车，他没办法再退回线内。
　　他处在一个难堪的违规的位置。这条偏僻的路，连一个交警都没有。
　　头突然痛起来，高沉把头撞在方向盘上，一块比父亲病情还重的石头压在身上。什么事情都不顺。
　　他接下去回家，不知回哪去。哪个家都是空的。
　　范洛不见了，房子是空的。
　　还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只要想起范洛，母亲的这句话就会跟着追过来，这句话跟范洛的身影连绑在了一起。
　　他想跟他妈妈说，我不想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可我不知道我将来会后悔哪件事。其实，我没有办法爱别的男人，甚至好像没有办法再爱别人。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
　　要是能像戒烟一样把这种痛苦戒掉就好了。
　　灯光很暗，眼前是黑的。头越来越痛，甚至在震荡。他回想起上次有这种疼痛的时候是在高中，在加州。一辆违规行驶的货车撞到了他，和他发生车祸。
　　而此刻那辆疾驰驶来的跑车，也是以同样的方法，和他发生了撞击，规模却比加州那次大得多，银河从天上掉下来般，接连好几声巨响，还有火花的味道。
　　高沉看见一颗太阳在照着他，太阳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上面游离的火纹，像一条条裂口。像以前在医院里见过的手术灯。
　　一切在这之后静止了，所有的痛苦和记忆，就如尼古丁的味道从他血液里褪去，给了让他戒掉这些的方法。


第二十七章 
　　“高太太，小高先生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这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高母两只手互相抓在一起，呈出她自己也未发觉的祷告姿势：“医生，那他回去后需不需要注意什么，会不会有后遗症？”
　　医生面带能治愈家属的笑容说：“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和常人一样了。”话不能说得太满，还是得提点什么，“不过平时需要注意一下，头部不要再受到创伤。至于后遗症嘛，暂时我看不出会有，之后要是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记得及时来医院检查。”
　　“谢谢。”明明得到安心的答复，高母却还是不能松下一口气，她把两只手越攥越紧。小声询问，“那医生，他的记忆会一直这样吗？未来有没有记起往事的可能？”
　　医生偏头“嗯”了一声：“这个谁也说不好，他并不是完全失忆，一些事情还是记得的，只是有的会记不大清楚。以后调理得好，也有可能慢慢记起来。不会很突然想起，会从生活中的点滴一点点记起。这种事是慢慢来的。”
　　高母点头说：“好，谢谢你医生。”
　　高沉出院的这天，天放了晴。几日来的雪天，把天空洗得透澈干净，像倒扣上去的青海盐湖。高沉记得青海的盐湖，他很多年前去过，在那里拍下了照片。这其实不是他生命中什么很重要的旅程，可就是记得很清楚。也有想不起来的事，想不起来的，像人生中从没发生过，感觉不到缺少什么。
　　有一些则是记得模模糊糊，一幅点彩出来的油画，看得出是什么风景，看不清风景里的细节。花朵是一个点，叶子是一个点，人的脸是一个点。无数个点。
　　母亲说他高中在美国就读。这也有印象。加利福尼亚，在那里躺在青木灰床单上，听王靖雯的歌，电脑在放《Leon》。桌上一块老土的红桌布，画面像王家卫的电影。
　　高沉觉得奇怪的是，这些都不是他的口味。他不爱听王靖雯，喜欢听摇滚和说唱，不爱看《Leon》和王家卫，喜欢看武打片。最讨厌红色的桌布，真的太土了。他原来有度过一段和自身喜好并不相符的日子，仿佛有另一个身影在窗帘那里赤着脚走动似的。
　　“慢慢来，想不起来的事不要去想，先放一放。”母亲每天这样劝他，笑的时间又多起来了。
　　高沉印象中他出事前，母亲只懂得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让脸沉得像抹布里挤出来的废水。现在母亲却又重新学会笑，会坐在沙发上边削苹果边和保姆讲笑话。
　　高沉心想这和父亲最近身体恢复得好有关。父亲已经可以说话，头也能动。出院回到家里，坐在轮椅上让家里的阿姨伺候。每天下午都在花园跟母亲聊天晒太阳。
　　人已经老了，即使全身不能动，也不会埋怨命运太多，更何况还有人从头到尾照顾着，什么也不缺。他们似乎早已摆脱病痛的阴影，学会了知足。
　　高沉回到房间，四处找了一遍，跑下楼问花园里的母亲：“妈，我原先放在桌上的钱包去哪了？”
　　迎春花盆栽旁推着轮椅的母亲，头从阳光底下抬起来，阳光刺目，她眯起眼睛：“什么钱包？”
　　高沉说：“一个黑色的钱包。”
　　母亲说：“没有那个钱包，你从来没有黑色的钱包，你记错了。”
　　高沉说他分明记得有，他那天把那个钱包放在房间书柜旁的桌上。
　　母亲不搭理他了，低头继续与父亲聊天，有说有笑，古书里写的相濡以沫。
　　隔天高沉去看医生，说总能想起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但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医生告诉他：“有时候是会这样，但其实未必有那样一个人存在。要是是很重要的人，早就来看你了，所以可能是心理作用。多出去走动，多和朋友交流，或者结识新朋友。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医生给他做了心理疏导，又开了些药。
　　高沉带着药回家。坐在出租车上，他降下车窗，望向窗外，正好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的雪化成流进渠道里的水，树枝长出新的芽苗。春天要来的景色像少女的笑容，谁看了都禁不住喜欢。
　　高沉哥，你一定要记得。
　　他想起那个声音。
　　高沉从初中到高中的同学顾来，从国外回来看他。
　　“我，你还认识吗？”顾来还是老样子，二十七八岁的人，依然穿得吊儿郎当。皮衣和牛仔裤，脚底踩着一双马丁靴，头发又长又尖，头顶的一排梳起来用发蜡定住，说是现在最流行的打扮。实在土得高沉不想多看两眼。
　　高沉视线敷衍在他脸上瞟过，说：“顾来。”
　　顾来笑开来，咧起嘴角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笑出笑纹：“哎，没把我忘记，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有点分量。”
　　这点分量没有比有好。高沉心里这么想。
　　顾来到高沉家时，在高母那里听说了高沉这段时间的一些事。从高母透露出的三言两语，和顾来曾经对高沉的了解，他自己也能猜到七八成概貌。
　　他的马丁靴在高沉房间里踩来踩去，翻高沉的相册看。指着相册上高沉熟悉的地方说：“你还记得这里吗？在美国的时候我们天天在这里洗车。那时候你爸给你买了辆兰博基尼，你小子可好，没几个月兰博基尼就被撞成废铁。这事儿现在还没让你爸知道吧？”
　　高沉笑着不答，拿过顾来手里的相册，相册翻过一页又一页。随后看见一张照片。王家卫电影画面般的照片，青木灰床单，蓝色阳光，红色桌布。日期是97年的12月，温暖大过于微冷的冬。这是他以前在美国住的地方。
　　这似乎是张意义不大的照片，角度拍得也不好，歪歪斜斜，画面模糊。哪个人拿他的相机乱拍出来的。
　　顾来被他拿走相册，又无聊起来。坐在高沉床上弹了弹，他看见高沉床单的一角掖在床垫底下，顺手抽出来。跟着，一个黑色钱包从床垫底下掉出。
　　钱包在地上敞开，相片层里放着一张宝丽来相片。十八岁的高沉和十六岁的范洛在美国街头吃冰淇淋，范洛挽着高沉的手。相片是粘在夹层里面的，拿不出来。
　　钱包被压在床垫底下，这不用想也知道，是高母给他藏了起来。
　　顾来帮高沉把钱包捡起，指着相片里那个白嫩的少年问：“这个呢，这个你还认不认识？”
　　高沉看了那张照片一眼，胸口不明所以地闷起来。他问：“以前的同学？”
　　“算是吧。”顾来合起钱包，扔在高沉床上，“看来你也是不记得了。这样挺好，你终于可以变回正常人了。”
　　高沉不懂他的话：“你不要说得跟我以前很不正常一样。”
　　“高大爷，您就没正常过。”顾来嬉笑着说，“刚刚那个，其实是你以前的小情人。”
　　高沉不给他太好的脸色：“这个玩笑很好笑吗？”
　　“是不太好笑。”顾来将嬉笑的神情收敛回去，耸了耸肩，“算了，你后面自己会想起来。”
　　高母在楼下喊两个人下去吃饭，顾来迫不及待站起身说：“来了来了！”他肚子饿了许久，就等着高母这声呼喊，急匆匆下楼去，一点也不客气。
　　高沉望了望床上的钱包，将钱包拿起，收进抽屉里。
　　他走出房门，走廊的地板上嵌着光斑，灰尘在里面争吵。
　　高沉想起那个声音。
　　一定不要把我忘记。
　　高母在楼下问：“高沉，你怎么还不下来？”
　　高沉应她：“来了。”
　　正午邻居家的钢琴声，像一连串手拉手的小舞者，踩在泛绿的新叶上，饱享暖光眷恋，叶子们相互慢缠，细细碎响。
　　高沉哥，你就像这只狐狸，总爱戏弄我。
　　每踩一个像音阶一样的台阶，这个好听的声音，高沉都会想起一次。
　　你千万不要把我忘记。


第二十八章 
　　要场春雨难，一到春天风就大，气候也干燥起来。高沉每天带在身上的雨伞像是多余的，可总得带着这把伞在身上才觉得安全。以前在南方，有人总是提醒他出门记得带伞。
　　要找的唱片，高沉在北京好几家音像店里都没找到。这几年开始流行韩国人的音乐，外国唱片区要找韩国人的音乐容易，要找张日本唱片却变困难。十几年前这里还都是日本人的专场。
　　河合奈保子。犹如在史书里逐个去找这五个字，找得到第一个字，找不到第二个。会忽然要找这张唱片，高沉自己也觉得奇怪。似乎是总要回想起的那个声音，一天晚上跟他在说“河合奈保子，月半小夜曲”。这个名字几乎没听过，在网上找不到什么相关音源，高沉只得去音像店里跑。
　　到第七家音像店，高沉才从层层叠叠的唱片中找到这五个字。有点像做梦，不敢相信地又确认了一遍。要去拿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俩人的手差点碰到一起，很像小说里描述的爱情开端。
　　高沉转头去看那个人。长头发的女人，身上的白裙像河水流泻下来串着春日的光。
　　女人看见他，露出惊喜的神情：“高沉，是你啊。”她的惊喜里，带着一丝胆怯的羞意。原先喜欢过的，表白过的大学同学，多年后重新遇上，仍是心里头最爱的样子。女人此刻的心变得跟她的白裙一样纯洁，纯洁地在喧嚷。
　　高沉喊她：“柳佳。”他居然记得这个大学女同学。
　　“河合奈保子”让给了她，即使是自己找了七家音像店才找到的宝物。这个年代会想听这么冷门的歌手的人太少，他自己也是不爱听的，他记起的那个声音的主人爱听。高沉甚至怀疑，一度记起的就是这位老同学的声音。
　　天竟然真的下雨了，难得来的一场春雨。柳佳没带伞，高沉走到店门口撑开伞，跟柳佳说：“我送你去打车吧。”
　　柳佳弯起嘴角，小心地点了点头，走进他的雨伞里。
　　这也好像爱情小说里描写的模样。
　　快到三十岁的男人和女人，谈恋爱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只想着轰轰烈烈和特别。少年人的恋爱是火热的夏天，看得见滨海的大丝葵。那么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就是安静的晚秋了。一起安静地散步，安静地逛音像店，安静地讨论明天是什么天气，要穿什么衣服好，吃什么东西好。树叶掉下来悄无声息，落地才会听见一声抱歉的响。确认恋爱不到一年，就要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高沉的父母很喜欢柳佳。温柔贤淑，典雅美丽，中国传统贤妻良母的典范。学历高，是个女博士，有才有德，还有加以点缀的西方魅力。完美到不像话的女人。不苟言笑的高父看到她都是笑呵呵的。
　　他们坐在花园里品茗，高母便直接帮他们定了下来：“明年还是后年就结婚吧，日子我和你爸爸都给你们看好了。要是明年就年底结婚，后年就年初或者年中结婚。”
　　高沉沉默得像茶杯里的一片茶叶，沉浮在茶水里的沉默，翻来覆去地沉默。柳佳羞笑着去看他。
　　高母喊他：“跟你说结婚的事，怎么声儿都没有？”
　　高沉抬头说：“在想请哪些同学，有些朋友我记得，有些我不记得。要是一些人没请到，怕他们抱怨我。”
　　高母说：“那就都请吧，不管是朋友还是同学都请过来。你在美国的同学，有回来的也一起请过来。”
　　高父仅剩的会动的那颗脑袋说：“听你妈的，都请吧，结婚是终身大事，就得让所有人知道。”
　　父母喜欢热闹和排面，商量着包后海的哪家酒店。就算不认识的来参加这场婚礼可能也没关系。
　　说着高母就问高沉：“有你以前同学的联系方式没？电话本地址簿什么的。不过你的性格，也不像会有这些东西。”
　　高沉说：“这得请顾来帮忙了，他几乎有以前所有同学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他从小到大就最喜欢让人写同学录，见到一个人就发一张。”
　　高母说：“对，得请他来帮忙。电话能联系上的就联系联系，联系不上的请帖直接寄到家里也行。离得远的，要是愿意过来，跟他们说路费给他们报销。”
　　柳佳忍不住笑了：“阿姨，不用这样，我们其实喜欢低调一点的。”
　　高母立马打断她：“怎么能低调啊！我儿子结婚，不能掉面子。老张家他儿子那年结婚，也是包了间酒店，连路边卖菜的都请了。我们家比他们家有钱，不能比他们办得小气吧？再说了，我儿媳妇是女博士，还这么漂亮，比老张家那个媳妇优秀多了，得要多点人知道，越多越好。”
　　柳佳笑得两边耳朵绯红：“这不还远着……”
　　高母催道：“不远啦，你们要是嫌太匆忙，那就后年，后年年中。要不年初也行，再给你们谈两年恋爱吧。”
　　柳佳害羞得一句话都说不了，眼睛长在高沉身上，只懂得去看他。高沉微笑着不接话，高母兴致高昂，高父呵呵直乐。喜气填满整个花园，整个家，连百灵鸟的叫声都像在跟他们说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第二十九章 
　　范洛从家里搬出来3年了，当年从北京跑回来，他便没继续在家里住下去。在外面自己租了一间房，用的当然还是母亲的钱。模特的工作以现在的年纪自然做不了，听老朋友的介绍帮几家服装厂画画设计稿，所幸他还记得一些以前在美国学习的知识，服装厂的人喜欢这种中西掺半的洋气。
　　前些天范洛碰见在商场工作的老同学，老同学送给他一本台历，他惊讶地发现年历已经翻新到了09，而家里三年前没翻完的台历还放在桌上，城市的广告牌还停留在去年的北京奥运会中。日子过得比翻台历的速度还快，一本台历没翻到底，已过去好几年。
　　听唱片的人越变越少，人们现在喜欢用随身听或手机。范洛还是习惯逛音像店，看见音像店腿便会不由自主地迈进去。看到梅艳芳的《女人花》仍在悬空的电视上播放，他想起03年自己为失去喜欢的歌星而哭了两次。
　　河合奈保子的唱片，当年找遍全城都找不到，这天在音像店里一下翻出一张。惊喜跟这段缘分一样突兀。
　　出门时路边的志愿者给他发来一个口罩，请求他将口罩戴上。
　　范洛接过口罩说：“本来每天都有带，是今天忘记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路上的人都戴起口罩。听新闻说是甲流全世界突然大爆发起来。得了这个病虽然治愈率很大，但仍然是会死人。只不过它的威力没当年的非典大，重视的人实在不多。因为重视的人不多，所以显得它好像很无关紧要。
　　范洛戴上口罩后，母亲给他发来短信，问他怎么还没到。今天是阿沙的九岁生日，要去给他庆生。他每年回家的次数不多，阿沙的生日年年必去，全算在这些不多的次数里。
　　范洛开车经过那片经年不衰的梧桐树下，断尾的流浪猫现在还活着，趴在那棵大树下盘成一团，像个古怪的老头子。
　　范洛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别墅内的热闹声远远便能闻到。
　　花园里聚了不少人，都是父母的朋友和阿沙在小学里几个要好的同学。蛋糕摆了五层高，奶油像一圈圈围在新娘身上的婚纱，水果像新娘子漂亮的头饰，晶莹剔透地发光。
　　阿沙看见他来，跑过来扑在他怀里。
　　范洛摸着他的小脑袋说：“生日快乐。”
　　范母上前一把把阿沙拉回来，盯着范洛眉头微一皱问：“怎么戴着口罩？”
　　范洛说：“外面的人都戴口罩。”
　　范母说：“我们又不是在外面。”
　　母亲的一个朋友博学多识：“是因为甲流才戴的吧。其实我们这边没有那么严重，官方要让人重视所以才会这么夸大。”
　　范洛就问他：“那你们为什么不重视？”
　　那个人傻了傻：“因为没有那么严重啊。”
　　范母和客人一起笑的时候顺带瞪了范洛一眼，凑到他耳边提醒他：“来的是客人，你跟客人怎么能这么说话？你都28岁了，以为自己还是8岁的小孩子吗？快点把你的口罩摘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奇怪。”
　　“8岁的孩子”只得点一点头，把口罩摘下来。
　　阿沙不顾母亲的阻拦，要和范洛亲近。他拉着范洛到大蛋糕前，撒娇着说：“哥哥，帮我切蛋糕。”
　　范洛拿起刀时，母亲和继父的脸色都是骤变了一下。在和男士们应酬的继父赶过来，用英语责问母亲：“你怎么可以让他做这个？”
　　母亲没答话，吊着一口呼吸紧张地看着范洛。
　　范洛把刀放在阿沙的手中，牵起他的手，第一刀，切在白花花的奶油上，嘴里说着：“生日快乐，阿沙九岁啦。”奶油从中间裂开来，厚厚的一层绵软。然后白花花的奶油，就从新娘绵软的婚纱，变成医院病床的床单，医生冷硬的白大褂。
　　阿沙没过几天就得了甲流，被送到医院隔离。那天生日宴会结束，他第二天便突然全身发热，母亲和继父起初以为是普通发烧，给他吃了退烧药让他睡觉。没想到两三天后情况不退反而更严重，实在没办法只能赶紧送到医院去。
　　医院确诊是甲流，范母不相信，边哭边问：“不是说孩子只有5岁以下才容易感染吗，他都已经9岁了，怎么还会感染到？”
　　医生问他们，阿沙是不是有先天性的疾病。
　　范母沉默住，沉默了非常久说：“他心脏有些不好。”
　　医生告诉他：“有先天的心血管疾病，也是很容易感染。你们之前就应该照看好啊。”
　　范母说不出话，捂嘴着哭。洋人先生一脸的万分懊悔，嘴巴喃喃祷告他的圣经。
　　那天刚从医院出来后已经是深夜，范洛开车回家时是疲困的状态。车还没转到南山路，亲戚就打电话过来焦急地喊：“你弟弟快不行了，你快回来吧！”
　　疲困瞬间脱离他躯体，范洛紧忙在路口掉转车头，火急火燎赶回医院。驾驶途中他不小心撞到一辆从岔路转出来的夏利，夏利车主下车看了一眼凹瘪的车头，怒气冲冲骂范洛：“你怎么开车的！我车上有孕妇你知不知道！”
　　夏利的副驾驶座坐着一个捂着肚子的女人，脸色看起来好像还惊魂未定。
　　范洛跟他说：“我有急事。”
　　“有什么急事？我老婆肚子里有孩子呢你有什么急事！”
　　范洛焦急得手足无措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颤抖的手在钱包里抽出一大沓厚厚的钞票，来不及好好道歉，急急忙塞在男人手里。男人没接好，钞票一下掉在地上飞散四处。
　　范洛自顾回到车上，男人顾着赶紧去捡散落的钱，等想起叫住范洛时，范洛的车已开走。
　　赶回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亲戚们聚在手术室门口，女性在哭，男性安慰哭的女性。手术室门大咧咧地打开，上面的灯光暗了。洋先生跪在手术室内，一只手搭搂手术台上被白布盖起来的小小的人，一只手撑在地上，边哭边喊他圣经里的上帝。
　　范洛定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找寻他母亲的身影。母亲被一群人簇拥，呆坐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影视剧里演的那种哭天抢地，仅仅是在发呆，木楞地发呆。掉进一口让她不懂得说话的水缸里，被水灌满了会动的嘴。
　　范洛迟来的意识终于让他变得痛苦，痛苦得四肢百骸都无法动弹，喘出来的呼吸每一口都是带刺的刀，从喉咙里划过的时候插满针孔。
　　阿沙由甲流引发病毒性肺炎，死了。
　　他的弟弟，今年才九岁的弟弟，死在了那块像他生日奶油的白布底下。


第三十章 
　　阿沙的葬礼决定在下个礼拜举行，在他最喜欢去的那个教堂里。安抚母亲和继父三天后，范洛回到家，三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他家门口，反复地敲他的家门。
　　“你们找谁？”
　　警察盯着他看：“你是车牌号XXX的车主范洛吗？”两个走到他身旁挡住他，似乎怕他会跑走。
　　范洛疑怪看着他们，回答他们：“我是。”
　　敲门的那个警察也走过来了：“7号那天晚上，你在北山路口是不是撞到了一辆夏利？”
　　范洛迟疑几秒，点了下头。
　　三个警察一起围住他：“车主报警说你肇事逃逸。”
　　范洛说：“我赔过钱。”
　　“这个车主没说，你先跟我们回去一趟吧。”警察的手虚拦在他身侧，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夏利车的车主，那个三天前晚上范洛见过的男人，头顶裹了一块大纱布，也不知到底是真的受伤了，还是弄来虚张声势的。他的黄衬衫像烂掉的香蕉皮，绿短裤像是块给他遮羞的芭蕉叶，整个人活似三流场所里的日常顾客。皮肤黑干得跟从煤油里打捞出来的枯灯蕊似，远远看就是根放了十五天以上的腐烂香蕉。
　　范洛走进派出所，“腐烂的香蕉”便冲过来指着他大喊：“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开着辆宝马撞我们，撞完就跑了，就他！”
　　范洛白得像西药的脸和通红的眼眶，让男人以为他在害怕，于是心里底气十足，越吼越大声，仿佛他越大声就越在理，道理是他从喉腔里大声拉扯出来的。
　　范洛等男人大吵大闹完，隔了一会儿说：“我那天给过你钱，钱你明明也拿走了。”
　　男人两手舞起来：“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你可以撞完人就跑？！”
　　范洛说：“那你为什么不当天就报警，要现在才报警？”
　　男人暴跳如雷吼骂，唾沫横飞，表情从香蕉变异成动物：“那时候我想算了，但现在我老婆流产了，这件事还怎么算了！你那点钱够让我老婆住院吗？”
　　“所以你到底还想要多少钱？”
　　“我老婆流产了，我儿子没了，你给再多钱也赔不了！”他抓着警察说，“警官，告他杀人，他杀了我儿子，枪毙他！”
　　范洛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相交撑着额头，听男人犹如猩猩在咆哮。闭上眼就感觉自己处在一个野兽遍地的动物园。男人反复强调儿子没了，提醒了一遍范洛他弟弟没了。想起那颗毛茸茸的小猫一样的小脑袋，范洛眼眶突然又一片湿，眼前的地板由晴转雾，眼一眨，又由雾转晴。
　　男人发狂些什么，他便全没听进。
　　警察安抚发狂的夏利车主，一个女警来问：“你老婆流产时几个月？”
　　男人说：“两个月，就是才两个月才会流掉！”
　　女警说：“那这最多负民事责任，你告不了他杀人。”
　　男人气汹汹地问女警，是不是看他有钱所以替他说话。最后指着所有警察乱骂，骂这些警察见利忘义，包庇有钱人，欺压他这种平头百姓。骂着骂着就朝范洛冲过来，拎起范洛的衣领，攥钥匙的手打了范洛一拳。
　　范洛额头一疼，被男人手中的钥匙刺破皮，好像以前被冰雹打中的滋味。他头上的血液瞬间淌下，看男人挥拳又要过来，不等警察们来拦，就已拿起桌上的笔筒朝男人头上砸下去。
　　男人大声惨叫，一条条红色流沙般的血从他额头上泻下。他两手捧住头痛叫，额头上裹着的大纱布瞬间被染出一片红，忽然有了真正的用处。
　　两个人都是头破血流，只是范洛没像他那样大喊大叫，不过静静地站着看着，在喘急促的气，就像受伤的人里面不包括他。
　　在医务室里处理伤口时，男人执意要告范洛故意伤人。
　　警察和男人说：“先生，你有这个权利，但是你也打了他，你告他他一样可以告你。而且你们两个人刚刚在派出所里打架，你们都要被拘留，除非有人来保释。”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扭头去跟范洛说：“你行，你牛逼。我怕了你了，我们平头老百姓怕了你这种只手遮天的有钱人。我告你没准你花点钱就什么都摆平了，你要是告我我岂不是赔得倾家荡产？你要找人搞我们还不容易吗？今天我老婆没了孩子都讨不回公道，明天我们全家被你搞得横死街头了没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里，这些人你都买得通吧！”
　　范洛不想理这个人，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和动物沟通。尽管他们说这相同的语言，也不是从相同物种的器官里发出来的。
　　被多次污骂的警察提醒男人说话要注意，再乱说话可以告他诽谤。男人不情不愿地把嘴闭上，憋半天说：“我打电话叫人来保释行吧？”
　　两个小时后，男人被亲戚保释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
　　这个男人足够让人讨厌，可是他有老婆在他身边，他犯事了有可以联系来保释的人。他明明什么都有。而范洛仍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眼睛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风景，里面有这个世界的人看不懂的光。
　　警察过来问他：“有没有人来保释你？”
　　范洛说：“没有。”
　　“没有的话就要拘留。虽然只会拘留5天到10天，但是拘留所里面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警察又问范洛一遍，“你想清楚，有没有可以来保释你的人，你可以打电话叫他们来。你父亲母亲，或者你朋友亲人。”
　　范洛想了半秒。这半秒时间内，他并没去思考警察的问题，只是消化了一遍警察口中的文字：“没有。”
　　警察轻叹出口气：“那好吧。”
　　去拘留所的时候是早上。走出派出所，太阳伸来一只光之羽翼将范洛搂在怀里。范洛头避了避，顿生无限厌恶，感觉自己好像在被阳光强 暴。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太阳放射出来的一条条强 暴他的光。
　　他问警察：“可不可以遮一下伞？”
　　警察奇怪地看他：“先生，没有这种规定。”
　　范洛忍受光线的强 暴，浑身疼痛。为什么阳光可以肆无忌惮的拥抱他，又不要他。为什么它们可以这样来去自如，不考虑他的心情和处境。他想将这些趴浮在他身上的阳光一片片敲碎埋到天上，再也不要让它们出来。


第三十一章 
　　范洛被拘留了整五日，从拘留所里出来，正好是阿沙葬礼后的第二天。奔赶回母亲家时，范洛看见继父拉着行李上了一辆出租车。范洛跑上去，按住继父要升起来的车窗问他：“你要去哪里？你要把我妈妈一个人丢下？”
　　继父碧蓝的眼睛有被眼泪冲刷数日的沧桑，一对失色的蓝宝石。他嗓音喑哑告诉范洛：“我和丽在一起太痛苦了，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会想起阿沙，就会想那天到底是谁同意开生日宴会，到底是谁让阿沙不要先去医院。我们逃避问题，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我们不能够再在一起，继续在一起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加痛苦。”
　　范洛去寻找他失神双眼空虚的视线，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找到糖果掉进泥巴里的感觉：“但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你离开了她要怎么办？”
　　“你妈妈还有你，她看见我只会难受。”继父扭开头，泥巴似的视线离开能看得见范洛的范围内，他升上车窗说，“我要走了，再见。”
　　出租车开走，乌滚滚的尾气打在范洛的鞋子上。他的继父一点一点消失在远处的平行线上，仿佛再也不会出现了。
　　范洛走进别墅。母亲呆坐在客厅的沙发，手里拿着阿沙小时候的玩具，呆滞的目光停在墙壁那幅“年轻的威尼斯女人”上。画中女人被颜料刻积出来的油亮眼珠和她默默对视，像是要帮她流下再也没办法流出的泪。
　　范洛走到母亲身旁，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轻轻喊：“妈……”
　　范母呆滞的双眼徐徐闭上，闷在胸口里的气流涌出鼻腔，她抬了抬肩膀脱开范洛的手。比枯枝还干苍的声音由喉咙里拉出来：“你走吧。”
　　范洛问她：“我走了你怎么办？”
　　范母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断地摇头说：“你走吧，回去吧。”
　　范洛没有答应母亲的要求，而是说：“妈，我这几天回家住吧。”
　　范母的声调一下亮响起来：“不，你不要回来住，你继续住在外面。”
　　范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反对让自己回来，坚持说：“我在家才能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为什么？他走了，家里的阿姨你也赶走，还有谁能照顾你？”
　　“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反正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我不想看见你！”范母的声音猛地铮亮，一根老树枝戳破玻璃窗般的。
　　范洛傻了一下，瞬间露出被主人踢走的可怜小狗的眼神：“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因为死的人不是我所有你就不想看见我吗！”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范母站起来，嗓音越拔越高，又尖又哑，“你整天不务正业，一点也不关心家里人，你弟弟死的时候你来迟，你弟弟的葬礼你不来！还有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范洛一瞬失去了声音的衡量，吼问道：“我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你变成什么样了？你不正常，你每天都在做不正常的事，没有正常的工作，没有正常的恋爱，你对家里人也不正常，你都28岁了怎么还是个这样的人！你永远都自私，只会顾着你自己！”范母数骂完他，失重地掉回沙发上，手撑住额头，大声地哭，含着唾沫的嘴巴张合呼吸，边哭边说，“你弟弟死了，你又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范洛惨白的脸更加地白了下去，眼眶成为这白色中唯一的红。他看见母亲哭得像曾经摔倒在地上的阿沙，像个怎么哄都没有用的孩子。他的力气仿佛要跟灵魂一起脱壳，把他拖进没有色彩的空间里，让他成为这空间里永恒的白和红。
　　范洛明白，母亲一直在恨他，恨他刺伤过继父，恨他没有见弟弟最后一面，恨他没送弟弟最后一程，恨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恨他不正常。她对他有好多恨，数不完的恨，人生变成一张写满恨字的白纸，字里行间夹缝生存着痛苦的爱。
　　“你不要哭了，我走就是。”范洛说出了这句最能起到安慰作用的话，他边往门外走边说，“你好好照顾自己，最好还是打电话叫阿姨回来。有什么事情再打电话找我，我……我过两天再来见你。”
　　他听着母亲的哭声从嘶吼转成抽泣，慢慢走出大门，替她将大门和缓地关上。他知道，他的母亲一点也不需要他。不需要这个只会给她带来痛苦的儿子。
　　甲流势头渐渐去了，母亲还沉浸在出不来的伤痛中。像那个被困在画框里的威尼斯女人。
　　范洛额头上的伤，不知道当初派出所是怎么处理的，总是不见好。范洛去诊所找医生看，医生说是处理不当有些感染，帮他清洗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
　　换好新的纱布离开诊所，范洛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脚步停顿之后，还是转去了别墅。
　　范洛按了多次门铃，良久一个年轻的阿姨来给他开门。年轻的阿姨说她是新来这个家的保姆，范母今天不在，去陵园里看阿沙了。范洛只得说：“那我改天再来，跟她说我来过。”正要回去，忽然来了一个骑摩托的邮差停在他们家门口。
　　骑摩托车的邮差从绿色的箱包里掏出一封信件，就要投进收件箱。范洛上去说：“直接给我吧，我是这个家的。”
　　邮差打量了他两眼，从他口中询问出正确的名字和号码，于是把信件给他。
　　信件是给范洛寄来的，信封上的字体娟秀工正，写着：范洛（收）。
　　范洛能从这几个字上看到女性的倩影，一名知书达理的温婉女性。范洛不记得他有过这样的女性笔友。他撕开信封，里面躺着两片叠合在一起的红。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喜红色的结婚请帖，请帖封面大金色的“囍”。掀开请帖，几行喜庆的字刺入目中。金色和黑色的字嵌写在红色的纸上，眼花缭乱，头和眼睛在看见这些字后，就一起抽痛。
　　飞来的落叶掉在喜帖上，掉在了“新娘，柳佳”和“新郎，高沉”上面。红色上面一片枯萎的叶，都垒满祝福的话语。
　　范洛回到家中，把那份请帖扔在茶几上，比起扔掉一件垃圾，态度会好上一点。从冰箱里拿出当作晚饭的牛奶，他陷进沙发里，打开电视。电视的蓝光像一张毛毯盖住他的身体，牛奶像条虫子在他喉咙里滑动。
　　电视上正在放一部1994年的日本电视剧《人间失格》。因为名字和太宰治写的那本书相同，所以范洛便留在这个频道看。可这部电视剧其实和那本书一点关系也没有，内容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世上有很多名字一模一样，穿着一模一样，甚至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人，他们的内在却完完全全不同，他们的人生也完完全全不同。相同的外表下，有不同的灵魂。
　　范洛时常想，也许世上有另一个和他名字、相貌一样的人，跟另一个高沉，还在加州的海岸让大海拥抱，还在大丝葵下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一定有这样的人，一定有。
　　可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牛奶在他喉间断线，他停顿住。瞳孔映出电视上时明时暗的画面。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手和身体颤蜷起，范洛一步步在颤抖。
　　桌上的请帖在黑暗里，依然红得鲜艳亮眼，是一朵黑色土壤里开出的美艳的花朵。
　　范洛的声音逐渐从瑟动的嘴唇里漫涌而出。忽地他站起身，颤抖的手把牛奶摔在地上，摔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烟灰缸、花瓶、一切躺在茶几上的物品。他宣泄地嘶吼。额头上的伤没好全，每摔一样东西，伤口结痂处就拉扯一下，痛意阵阵肆嚣。
　　将茶几上的东西全部变成地上的碎片，范洛呼呼喘了几口气，疲惫的身躯蹲在地上，抽泣声掉下来了。额上的伤口像是恶化得更严重，比刚才还要努力地去疼，导致他疼痛的那些经脉发疯般跳动。
　　流利躺在地上的牛奶流出几条小河，到地缝里变成苦涩的芝麻颜色。
　　一个女人在电视里，对电视里的人，对着范洛说：“我的眼睛给你，已经不用看你就可以了事的话。”
　　然后他的眼睛仿佛真的看不见了，只有那张请帖还是红得那么自私。
　　“我的耳朵给你，已经不用听你的声音就可以了事的话。”
　　耳朵里似乎没有了除抽泣以外的任何声音。
　　“我的嘴巴给你，已经不想和任何人讲话了。”
　　他真的不想再跟任何人讲话。


第三十二章 
　　高沉和柳佳去西方留过学。一些去西方留学过的朋友，回来后结婚，为了彰显自己的先进洋气，都按洋人的仪式来举办婚礼。
　　但是高沉和柳佳婚礼并没有按照西方的礼仪来进行，高父高母仍旧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婚礼。明亮的红，喜庆的乐，要让大家知道新郎和新娘是天赐姻缘的一双璧人。
　　“上帝”在他们眼里没有“老天”大，让上帝祝福的婚姻，比不过老天钦定的姻缘。
　　婚礼这天柳佳一身艳红的嫁衣，金线游在衣服丝线之间，如同被人倒下的香槟酒串成凤凰的形状。她头上的花和嘴唇一样红，笑起来鹅蛋小脸往下低，脸颊两团红晕。幸福的结婚的女人。
　　来的人多到一整个大厅装不下，楼上楼下都有席桌，熟悉的亲朋聚在三楼大厅。
　　“新娘漂亮啊。”
　　走进大厅，范洛听见不少人这么说。于是他努力去找新娘的身影。美艳的穿梭在客人中的倩影，脸是花蕊，身是花瓣，臂膀是随风舞动的纤枝。身旁黑色西装的高沉，头发完全梳上去，曾经范洛抚摸过的五官，现在变成山和崖，和他有数条河流的距离。
　　高沉。好想再触碰他。范洛内心这么说。可他跨不过去这些河流，攀不上山和崖。
　　因为这样的距离，范洛对新娘子的感官变了味。新娘不再美艳了，脸是干枯的花蕊，身是长卵的腐花，臂膀是老朽的粗干。红色是嫉妒之人的血。
　　顾来发现了范洛，头几分钟没认出来。范洛比高中时期好看得多，眼睛还变成双眼皮。要不是他随意微笑时把眼睛眯起来，虎牙露出来，顾来完全认不出来。
　　顾来尽起老同学的本分，招呼孤身一人的范洛过去坐下。
　　“那时候想着试试邀请你，没想到真把你请来了。”顾来呵呵笑着跟范洛说。
　　范洛总是能从顾来呵呵的笑脸中看到鄙夷的痕迹，以前却没看得这么清楚。
　　坐在顾来这一桌的，好几个是以前和高沉一起在美国读书的同学，他们看范洛的眼神都很微妙。当年在美国，范洛和高沉的事情班上人以一传百，虽然当初当个笑话说一说就过去，但现在时隔十几年相遇，还是在高沉的婚礼上，大家心里都被触中那个记忆开关，想起范洛和高沉以往的传闻。
　　范洛从主角落幕成为配角，多少叫人唏嘘。
　　不过他们不会把这些往事当成饭桌上的配菜，他们喜欢聊现在。聊他们在国外做了几宗大生意，在外面买了几栋楼。这些是比主菜还要重要的菜，甚至主菜可以不吃，但这些不能不聊。
　　顾来和其他同学聊着聊着，拍拍范洛的肩说：“待会过去和高沉打个招呼吧。他三年前出了车祸，有些人不记得，连你他也不记得了。”
　　范洛静了很久：“我听说过。”
　　顾来仍旧咧咧嘴，也许他的嘴角就是长成这个“鄙夷”的形状。
　　服务员端上主菜，龙虾一人一盘，配了刀叉，在范洛眼里像带血的器官旁边摆放手术刀。
　　范洛不太吃得下，听饭桌上的学长们聊他们的大楼生意和老婆。有人问范洛现在在做什么，范洛说“设计”。
　　“开设计公司的吗？”
　　范洛摇了摇头：“就是给人做设计的。”
　　“设计什么的？大楼吗？一张图得要个几万吧。”
　　范洛不作回复，笑也懒得去笑。心想这些人可能是含着“大楼”和“万”字出生的，这几个字眼离不开嘴。随后大家就想，这个人真奇怪。
　　高父和高母在中途出现。或许他们早早就出现在某一层楼，某个角落，只是现在范洛才看见他们。高母推着瘫在轮椅上的高父去巡桌敬酒。人们说高父看得很开，瘫在轮椅上依然笑得春风满面。可不是，谁家娶儿媳妇会不开心，高父把他前半生积攒下来的笑都用在了今天。
　　高父和高母来到顾来这一桌，脸上的满面春风不禁吹得弱下来。大家都站起来敬酒，范洛也跟着拘束地站起来，积压三年的愧疚使他仍不太敢去正视高父。
　　敬完酒，高母推着高父要去下一桌。范洛悄无声息跟过去，很轻地喊了一声阿姨和叔叔。高母扭过头看他，高父没有，只是斜着眼用余光去瞥。
　　范洛嘴唇一动一抿，小声说：“对不起。”
　　这声道歉飘在这里，一点不让人感到宽慰。
　　高母眉头轻一拧，心里说，哪有人在这种场合聊这样的话？实在没有眼色。
　　夫妻两个都没有做声，高父把余光收回去，高母做出一个算不上是点头的点头。反应淡淡的，好像能让他呆在这里已经是对他极大的宽容。
　　回到座位上，范洛开始喝酒。饭桌上的人能聊几斤的美元和大楼，他就能喝下多少酒。
　　突然顾来站起身说：“哎哟，咱们新娘和新郎官来了。”
　　才刚坐暖椅子没多久，大家又都热情地站起来，屁股跟椅子分分合合，仿佛恩爱不了。
　　范洛坐着没动，身边像倏然竖起无数他们口中的荫荫大楼，密密遮盖住他。
　　“现在才来招呼你们，真过意不去。”高沉举过酒杯，跟这些装满黄色白沫液体的杯子一一碰过去。
　　“哪里的话，那么多人，都是老同学了，大家都随意。”顾来很会来事，说完这话就拉范洛的衣服，“瞧这只醉猴，还坐着。”
　　范洛被顾来扯了两下，不情不愿站起来，酒杯握在手中，半伸出去，心跳落在这杯酒里，心痛也落在这杯酒里，心脏好像就是长在这个杯子里的。
　　和山崖之间的河流，并没因为距离缩短而变近，似乎变得更加远。高沉盯着他看，嘴角的笑意浅淡，杯子伸过来和他一碰。大家喝酒。
　　因为舌头发麻，所以酒再次进入到范洛嘴中，范洛感觉嘴巴都是苦味，有点像曾经吃了一嘴泥沙的味道。这一杯泥沙酒喝下去，范洛再看已全然不留意他的高沉，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暗自说：特意剪了头发来见你，你已经完全把我忘记了。
　　他的目光追随高沉的移到新娘身上，听见顾来管她叫柳佳嫂子。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中和到这种地步，从名到人无一离开温婉贤淑。
　　范洛看见她被精心盘起来梳好喷定的头发，尾部有一点干黄和分叉，像没打理过的海藻，忽然不明白高沉喜欢她什么。第二秒，范洛就想明白了，喜欢她没推过他的父亲。
　　范洛眼睛发痛。新娘的嫁衣愈发红。
　　照相的人正好来到这里，要他们一起拍一张。顾来说“好好好，来拍”。大家拿起酒站在高沉和柳佳两旁。
　　范洛迟钝地未动，柳佳向他招了招手：“你来这里站。”她温柔地给他让出一个身旁的空位。
　　范洛抬步走去，穿插在柳佳身旁的空缝中，柳佳身上的香味在他鼻头打转。似乎不是香水喷上去的香，而是她生来就有的香。
　　范洛把手抓紧，嘴唇也咬紧。他陡地害怕，他觉得自己进过拘留所，身上好像留下里面犯罪过的味道。高沉知道的话，会嫌弃他一辈子。尽管高沉以后的这一辈子，都会和他没关系。
　　拍照的人看了看他，说：“那位先生，笑一下。”
　　“范洛，照相了脸别板着啊。”顾来的声音总是要出现。
　　范洛仔细想了好久，才想起该怎么笑，只是等他笑出来时，相机已经按下快门。大家喜气洋洋，他这张板着的谁看了都不喜欢的脸，却永远留在温婉漂亮的柳佳身旁。
　　拍完照片，高沉轻揽着柳佳的肩去下一桌敬酒，范洛坐回原位，让熄下来的灯光盖住自己暗下去的脸和下垂的嘴角，双眼不住盯着他们背影，这对场上的新婚夫妻，神仙眷侣。
　　顾来在说柳佳温柔，和温柔的人相处才舒服，他说他以后也要找个温柔的老婆。
　　柳佳从言行到举止都温柔得不像话。
　　范洛望着她的背影想：那我是不是也该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温柔，这种事情，是不是要拜托她去教我？
　　范洛终于明白，高沉和柳佳相处，感觉她的温柔让人很舒服，才会选择和她结婚。她不是一个会发疯，会需要看精神病科的人。这和她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关系。
　　高沉不会和他在一起。错不在他是男人，错仅仅在于他是范洛。这是他的罪。他的羡慕有罪，他的嫉妒有罪，他的不正常有罪，他的发疯有罪。他长了一身的罪证，从头到尾都是罪证，有罪的他注定是伊甸园里这颗烂得泛黄水的果实，注定要死在别人这场幸福中。


第三十三章 
　　范洛每天晚上都会做这个相同的梦。铺红毯的走台，高沉挽着柳佳的手踩在红毯的花瓣上，从那些画了梅花的四方灯笼旁走过。柳佳红色绒面的高跟鞋上镶了很多水钻，水钻放射出溢彩流光，把大堂照亮，亮到人们要眯起眼睛。
　　虹膜看见的光斑，变成一颗颗旋转的彩色星球，转动在新郎和新娘身旁。银河倒下鲜花，鲜花绕着红毯上的两个人飞舞，高沉低头吻住新娘的红唇。
　　大家鼓起掌，心里波澜泛滥。世纪婚礼，世纪之吻。
　　新娘和新郎是万众瞩目的佳人。而范洛只是范洛，无数颗人头中不起眼的一颗，被海水冲上岸的其中一朵浪花，掌声浪潮中失声的那一小片水域，不配说话的失语者。
　　第三次做这个梦，醒来是半夜三点。胸口被抽走的空气，顺着规律回来的呼吸一步步走回。这口气喘上来，范洛终于不觉得胸口痛了。
　　从天花板的花纹，范洛辨别出这里是北京的酒店。参加完婚礼后的第三天，还在这个地方流连。伸手先摸到的是手机，范洛掀开手机翻盖，发现有一条最新的未读消息。
　　给他回消息的是妈妈，回复的是他五点半发送的问候。时间八点十六分，妈妈说：吃了，不用再回。
　　肚子隐隐有不适感，突然一阵绞痛，范洛起身赤脚走在丝绒地毯上，摸黑去找胃药。忽然想起那天婚礼的红毯，肚子的痛不知不觉往胸膛上涌，竟然感觉不出哪里的痛更难以忍受。
　　找到胃药，范洛干吞了两颗下去，在喉咙里卡得难受，不得不再去找水喝。
　　范洛的胃病大概是半年前得的，生活作息混乱，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一些毛病就钻着空子来了。胃病于是钻了这第一个空子。
　　喝完水后他坐在沙发上待了半个钟，想去接着睡觉，又很怕再梦见那场婚礼。那分明是场凌迟，撒下来的花瓣像剜在他身上的刑具。
　　范洛反复地去看母亲发来的消息，有时希望母亲多回复他两条，似乎是奢望。母亲还在想着阿沙，每天用眼泪来清洗发尾和毛孔。
　　眼前空洞的黑在放大，仿佛要把玻璃外的云也一点点摧毁。范洛闭了闭眼，再次打开手机，在信息草稿箱里写：“迫不及待想等下辈子快点来，当个正常人，找一份正经工作，谈正常的恋爱。下辈子我一定会活得比这辈子好，很穷也没关系，没有去过加州也没关系。”
　　光标在逗号后面闪了许久，范洛补充写下：“没有认识高沉也没关系。”
　　两分钟后，他又把这句话逐字删掉。这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没用。即便会被彻底忘记，即便会目睹这个人结婚，幸福，他还是会想认识高沉。
　　他的人生不可以不认识高沉。不管这个人会给他带来痛苦还是快乐，就算在梦里，刑具都落在他身上，让他重来一千次，他也要在当年第一千次向高沉递出那张纸条。
　　胃又开始发作了，夺走呼吸般地发作，范洛想抓住最后一丝能够喘息的机会。
　　他感觉额头汗涔涔，看着天花板出现双影的花纹。
　　但是。他胃缩成皱巴一团的时候这么想。但是，明明重新开始可以过得很好。
　　明明不认识高沉可以过得很好。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范洛在手机联系人里找到林识源，尝试着拨通这个多年没拨打过的号码。
　　当初他离开北京，身上没有半分钱，还是找林识源借钱买的车票。分别时林识源说，要是再来北京，一定记得找他。
　　下午两点在咖啡店里，范洛见到这个曾经救赎过他的男孩。现在应该叫男人了。他不再背着双肩包，戴头戴式耳机，把头发留到脖子的长度。他已经剪去过长的头发，穿上正装，皮肤晒得稍微黑了点，一理领口，完全是成熟的大人模样。
　　但是来到范洛面前，坐到范洛眼前那张椅子上，这个成熟的大人仍会低下头，面庞出现孩子般的羞怯。这分羞怯被白纱窗帘筛进来的阳光抚摸，显得无限柔和。
　　“范洛哥，好久不见你了，没想过你真的会再来找我。”林识源连话里的文字都是开心的，瞳孔里映出范洛的整张脸。
　　范洛笑了笑，垂下头。说“对了”，从口袋里拿出几百块钱，递过去说：“当初向你借的钱。”
　　林识源没接过来，把他的手推回去：“这个有什么？不用还了。”
　　范洛犹豫了下把手收回来，他学不会和人迂回推让：“那，晚上请你吃饭吧。”
　　林识源对这个提议明显地欣喜，很快同意道：“好啊。”
　　服务员端了一杯咖啡和一杯橙汁上来。范洛拿过橙汁，插上吸管，看林识源喝咖啡时眉头拧成了小小一团。
　　“很苦吗？”范洛问。
　　林识源仿佛装大人失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拿纸巾擦擦嘴说：“没想过美式会这么苦，以前喝的是甜的。”他往咖啡里大勺大勺地加糖和奶精。
　　范洛将自己的橙汁推过去：“我的橙汁给你吧。”没等林识源婉拒，就将林识源那杯苦咖啡拉过来。
　　穿正装的人咬吸管喝起了橙汁，在这场默默无声的交流中酝酿了好久说：“最近有几部电影不错，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范洛嘴角翘着笑意：“好。”
　　林识源喝了一半的橙汁，半晌后又问：“或者你看完电影要不要去唱歌？”
　　“很久没唱过歌了。”
　　“那看完电影再说吧，我们下午先去四处逛逛。”
　　范洛依然笑，依然笑着应好。
　　在公园里抽烟时，林识源呛得直弯腰咳嗽，他发现今天这身正装穿得似乎很不合适。
　　范洛手指夹掉他嘴里的烟，连连发笑：“还是不要抽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林识源咳得眼圈发红，直起身子后抿抿唇，“那你也别抽了吧。”
　　范洛半犹豫了两分钟，听他话拿下嘴里的烟：“行，我也不抽了。”
　　林识源看他将两根烟一起丢进垃圾桶里，双手扶在围栏上，头像后仰，拉伸了一下肩膀。而后手肘撑在扶栏上，眺望湖水对岸那排排高大的杉树。那就像一座座绿色的尖头小城堡，城堡里住着与世隔绝的莴苣姑娘。
　　天空洒下淡蓝色的光影，覆在范洛脸侧，攀摸他柔美的下颔线，他粉色的嘴唇一瞬失去颜色一般，又在低下头后的光线中逐渐回转过来。
　　“范洛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林识源问完范洛这句话，内心猛地打了两个颤。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在范洛心里他们尚未熟悉到可以问性取向的地步，于是迟到地后悔了。
　　静谧的空气果然在两个人之间飘荡，范洛目光直定地望前方，似乎在仔细观察那些绿色尖头城堡的差别。它们的影子倒在水里面，又全部被水鸟打散，混搅成稀烂的一团。
　　“我以前喜欢过女人。”范洛回答完才想起来，他以前也是喜欢女人的。可能记忆太过久远，他竟然忘记上一次喜欢的那个女孩是什么长相。
　　这次轮到林识源久久地安静：“哦。”抓了一下头发，林识源说，“我只是试着问问，没有其他意思。”
　　既然连性取向都能问出口，其他问题也就不足为奇。他随后继续“没有其他意思”地问：“那你会结婚吗？”
　　范洛仔仔细细思考后，回答他：“人都是要结婚的吧。”眼睛里的绿杉树，一瞬间出现红色新娘的丽影，“结婚后会变得很幸福，眼里装着自己的新娘，就容不下其他人，好像世界都变得五彩缤纷了似的。”
　　林识源好似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样啊。”
　　水鸟把湖水里凝成一团的云也搅散了，习惯性地去破坏别人的团聚。可范洛还是觉得装下破碎幻影的湖面很美。以前听高沉说过青海盐湖会比这个漂亮，那时高沉还跟他约定好一定会带他去。
　　这个约定估计也葬送在那场五彩缤纷的婚礼中了。


第三十五章 
　　周末范洛见了在北京工作的发小。张溯在北京工作多年，如今已经是公司的总经理。张溯看出范洛几年来碌碌无为，年少得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却到现在还是个混吃等死，要靠母亲半养活的大少爷，就劝他留在北京，要帮他在这里问一份工作。
　　母亲也说他留在那里工作好，还有张溯帮忙照应。她一个人在家不要紧，反倒是他，这么个岁数了，是该放点心思在事业上。
　　范洛想把人生从头捡起来，考虑过后承下张溯这份人情。张溯去拜托了几个熟人，帮他问到一份服装公司的设计工作。这家公司规模不小，福利待遇也好。对没什么经验的范洛来说，像开门送上的馅饼。
　　顺利进公司工作后的第二个礼拜，范洛接到张溯来电，要他晚上一起应酬去，跟帮他的人道声谢。
　　范洛尽管不是很懂社交，也明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何况现在不是让他涌泉水，只是让他去陪人喝个酒。
　　发小张溯擅长交际，认识的圈子众多。只不过范洛没想到，他能结识到顾来和高沉那个圈子去。他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顾来牵引的线，高沉竟也从中帮忙不少。
　　来到酒吧包厢，顾来看见范洛那张脸，就先傻了。面上嬉嬉笑笑，听张溯两边做介绍，再笑着上去搭范洛的肩说“其实我们早认识了，认识得比你早呢”。
　　然后，他搭着范洛的肩走到阳台上，脸色一下变了个样。那不像看见熟人，像看见个仇人。或者，连仇人都说不上。仇人好歹是地位对等的，那是看见桌面粘着食物残渣的脸，感到麻烦：“不是，我劝你，当作是我在劝你的，你别再老粘着高沉了行吗？”
　　范洛问他：“什么？”
　　“以前在美国就是你一直缠着他他才会被班上的人传得乱七八糟。回国后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发生那么多事。行，我承认你厉害，他真爱上过你。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们根本、根本就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知道吧！”
　　范洛推开他的手说：“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顾来又是叹气，又是跺脚。他烦闷地揉着眉头，强迫语气再真情实意一些，说出来就比较像是为这个人好了：“范洛，你就听我劝。他现在都结婚了，人要向前看，别总活在过去。你说你，你故意来这里，遇到他，假装一个巧合？这不尴尬吗？你这样不尴尬吗？”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范洛拎着他的好脾气在跟顾来解释。他不喜欢别人曲解他，误会他。可好像所有人都喜欢这么做。
　　高沉这时走了出来，问他们：“在聊什么？”
　　顾来忙把笑又捡回脸上，说，“没什么。”他揽住高沉的肩要进去，高沉站着不动，举了举手上的烟，“我来抽根烟。”
　　顾来呆了一下，在自己身上摸烟盒：“那我也……”
　　高沉说：“你先进去吧。”
　　顾来呆愣愣地看着高沉，那呆愣的眼神又在范洛身上短暂地流转了一下。他甩甩手，像在说“行吧”，留下了背影。
　　“真的巧。”高沉在范洛身旁，点了一根烟，递了一支给他，“想找工作你当初直接来找我就行，还不用兜这么大圈子。”
　　范洛接过他的烟说：“人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在兜圈子。”
　　北京的夜景很美，在这里只能看到一角流光，也足够让范洛目眩神迷。一颗沙粒中，就有一片瑰丽的天堂。而他常常在想，哪怕他拥有一颗沙粒就好，而不是残次的尘埃，枯敝的颓垣。
　　“你在想什么？”高沉看见范洛呆呆望着远方。他手中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烟，燃着自亡的星火，烟雾勾在范洛的下巴上。
　　“想起我们以前一起在山上抽烟。”
　　高沉说：“对不起，我忘记了。”
　　范洛低下头笑了一笑：“我们两个人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我就像自己在胡编乱造。”
　　高沉有些愧疚，于是便愧疚地问：“那时候还有什么事？”
　　“那时候还吻了我，现在让你亲我或者抱我一下，也不愿意了吧。” 范洛这句话只想说给自己听，所以声音很小，高沉没有听见。
　　柳佳下班来了以后，他们夜晚的游戏就开始了。
　　范洛本来想找个借口先走，但发下拜托他不要让自己没面子，范洛只得强迫自己留下来。
　　大家都在说笑，范洛只是埋头喝酒。酒吧里的鸡尾酒，还没有自己在家调得好喝，估计是胜在一个酒精浓度高，不用两杯就觉得耳边的吵闹，模糊了很多。
　　他们开始玩游戏。酒瓶子转到谁，谁就得对转酒瓶的那个人说反话。
　　柳佳从小到大是个循规蹈矩的女性，按俗话来说叫做“乖乖女”。第一次来酒吧，第一次和大家喝酒，第一次玩游戏，所以她做什么都很局促。局促地靠在高沉身上，局促地拿起酒瓶，在桌面上转。
　　最终酒瓶的口子，对准了范洛。
　　旁边的朋友认为范洛太安静，讲话也是柔柔和和的，怕他不懂得游戏规矩，玩起来会没意思。于是都提醒他：“要说反话，一定要说反话哦。”
　　范洛的脸被酒精浸成了红色，在包厢的蓝色灯光中，恰如一个害羞的少年。
　　范洛酝酿着，慢吞吞地说：“柳佳小姐，一头像海藻一样乱七八糟的头发。”
　　大家发笑，说：“范先生，你也太温柔了吧？”
　　范洛的喉咙被蓝莓茶泡出朦胧的醉醺，声音好像埋入大海：“但是尽管柳佳小姐的头发乱七八糟，也是会认识她生命中最想……不对，不对，是最不想认识的人。”
　　大家接着笑，眼神都向高沉瞟去。只要一群人中有一对新鲜的情侣，那群人就会习惯性地调侃这对情侣，促成情侣的恩爱。他们认为范洛也是和他们“一伙”的。
　　“那个人，那个人虽然很喜欢捉弄一个孩子，但却很疼他，只会疼他一个人。他们一直在一起。本来以为，会一直这么在一起的。”范洛把酒杯放在桌上，他没有在看任何人，甚至也没去看柳佳。他自然是不愿意跟这群人一伙。故事里的主人翁，和那从空酒瓶里滴落出来的腥臭酒水一样，一直在往下落。心在往下落，表情在往下落，什么都在往下落似的。
　　“可是有一天，两个人走散。而柳佳小姐就突然出现。柳佳小姐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却好像强盗，把这些全部抢走。”范洛那双迷茫着的眼睛，渐渐地又回到柳佳身上，里面含蓄的客气，被蓝色转红的灯光，带出了深刻的敌意，“所以，柳小姐并不知道自己成为强盗，正坐享着抢来的幸福。而柳小姐真正幸福的是，即使这一切是抢来的，也会有那么多人祝福她。被抢走的那个人，那个人什么也不记得，他现在只记得自己爱着柳佳，爱着这个女人。可是活在回忆里的人算什么……在这一切，在这一切里面他算什么……”
　　柳佳脸上温浅的笑容，被突兀的愕然成片扫过。一个生活风平浪静，活得细水长流，温馨幸福的女人，很突然的被她以礼相待的，丈夫的朋友，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她被吓到一样，小巧的脸惊惊呆呆。无所适从的难堪在她脸上绽开来。
　　大家的笑声，也都随着这变味的“反话”，停滞在尴尬的氛围中。
　　张溯忙出来圆场，拉着范洛说：“他发酒疯了，不要理他。范洛，玩游戏呢，你这么认真干嘛？”
　　顾来也赶忙出来说：“他以前就这样，喝醉了就胡闹，不知道分寸了。”
　　高沉只是静静看着范洛。他看范洛的眼神，没有一个人能读得懂。
　　范洛苦涩的那抹笑，藏在了灯光暗下时，等蓝色灯光再度转到他脸上，他已经恢复善意的模样：“嫂子，我刚刚说过头了，你别放在心上。”
　　柳佳怔了很久说：“怎么，怎么会。这是游戏而已。”
　　高沉站起来，走到范洛面前，把范洛从座位上拉起来：“你喝醉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两个人在酒吧门口等的士，沉着脸，谁都不同谁说话。范洛感觉到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比吵架还来得恶劣。
　　来了一辆的士，高沉上去拦下，打开后车门，要扶范洛上车。
　　范洛把胳膊往回缩，突然又说：“我不想上去。”
　　“你又在闹什么？”
　　“什么闹什么？”
　　“你……”高沉叹气着揉起头发，把后车门用力地关上。
　　“范洛，你到底还想闹什么。”他看着范洛说。维持在他们二人之间的，虚假的陌生，以及虚假的熟悉，犹如被扫到了一旁，露出本来该有的面貌。
　　你不是应该忘记我了吗？为什么还会向我问出这样的问题？范洛他抓着自己的胳膊在想。
　　“以前的事我忘记了很多。”高沉犹如读懂了他心里所想，说，“但是一些事情顾来有跟我提起。包括以前和你的那些。
　　“结婚之前，我认为我该向未来的妻子坦白，就向她说了顾来说的那些事。然后我她告诉我，原来她大学和我表白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她，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过。她看过照片，知道那个人是你。”所以范洛那些话，她不会当作玩笑。她会当作那是范洛大庭广众之下，刺向她的恨意的刀。
　　范洛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这个感觉，他难以说清楚。是不能再用“痛苦”来形容的感觉。因此他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轻轻的一笑：“即使这样她还愿意嫁给你。女人的爱真卑微，明知道你以前和其他女人上过床，也知道你和男人有过，还能接受你。是我的话，一定吐到反胃。她怎么就这么爱你，还巴巴要嫁给你？”他笑着笑着，嘲笑起柳佳的愚蠢。以往的友善都在他身上崩塌了似的。
　　高沉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说着这话，心头却有些闷：“范洛，我们以前过的日子都是折磨。我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坚持得下去。但是现在，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也不想折磨你。我们放过彼此，好好生活。”
　　因为一切都想不起来，他也想不起来以前有多疼这个人，多爱这个人。可是，他能从第三人的口述中，听到那种痛苦。那分明应该是无论如何，谁都坚持不了的痛苦。
　　分开对两个人都是好的。
　　范洛感觉眼睛变得湿润，他抬起头，望着高沉的脸问：“你告诉我，什么叫好好的生活？”
　　高沉看着他的眼，答不出来。
　　范洛说：“我也像你一样找个女人结婚吗？还是说我可以去睡一下你老婆？”
　　“范洛！”
　　范洛激动地大声起来：“她爱你爱得这么慷慨大方，我索性就骗她，说是你要她和我睡一觉，她说不定就在我面前一边流眼泪一边脱衣服！”
　　“你！”高沉抓起他的衣领，对范洛第一次出现了难以遏制的愤怒。
　　范洛边红着眼睛，边笑着问：“要打我吗？”
　　范洛衣领上的那只手在抖。手的主人慢慢松下力道，“我希望你至少尊重一下别人的妻子。”
　　范洛的笑最终还是没有保持住，他流下了眼泪说：“高沉，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一定会很开心，我真想看着你死。”
　　这样深恨意的刀，终于也向这个人捅了过来。也许，范洛有时候想，也许自己就是长成会刺伤所有人的样子。所以注定所有人都会讨厌他，也注定他最后会刺伤所有人。
　　高沉的双眼暗得像落寞的银河。这时没人明白他为何会落寞下去，甚至落寞出了一丝痛苦。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放开范洛，转过身子往回走去。很久后说：“随你想怎么样吧。”
　　范洛张着嘴巴，嗓腔哑了起来，一声声喊：“高沉……高沉……”
　　可是那个身影，还是没有任何的停留，只是越走越远。


第三十六章 
　　护士走进来，望了一眼输液瓶。里面的药水还剩三分之二，护士皱着眉头说：“怎么这么慢？”
　　她转动调节器，液体流动的速度突然加快了步伐，在窄小透明的管道里奔跑。
　　范洛感觉血管肿胀酸痛，像被人塞进一条粗水管。他跟护士说：“这个速度太快了，有点痛。”
　　护士说：“待会还有两瓶，不快点输不完。”她理会了范洛这一句，没有继续理会范洛第二句无关紧要的话，拿起记录本走出病房，白色皮鞋的高跟击打在地板上，一阵傲慢的节拍。
　　中午林识源带稀饭过来，放在桌头跟他说：“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所以我只买了粥。”
　　“没关系，谢谢。”范洛捧起粥问，“多少钱？我拿给你。”
　　林识源笑说：“你不拿我当朋友吗？”
　　他没有生气，不过范洛察觉出他藏在表情里的不悦。范洛立刻难受起来，在想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每一个字地去思考和寻找，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犯了错的那个字。
　　只是这么想了一会儿，胃便又叫痛。昨天晚上范洛犯胃病，痛到几乎晕倒，出门要去诊所，正好遇到下了班的林识源，让他送来医院。
　　医生检查后，告诉他这是胃溃疡，消化道出了血，要住院治疗。
　　林识源下午没去上班，陪在范洛身边和他聊了半个小时的天。
　　最近天开始下雨了，晚上睡觉记得盖好被子。美国的钢琴大师来这里开演奏会，买了两张票，等你出院就一起去看。俄罗斯一家夜总会发生火灾，死了好多人。
　　这场谈天的稀饭中，加了各色各样的配菜，酸甜苦辣咸，五味皆是。
　　后来公司打电话给林识源，说有一个客户在发脾气，必须得他亲自处理。林识源嘱咐范洛，要做什么记得叫护士来，拿起外套匆忙离开。
　　范洛身旁活动着的明艳的空气，变回一片空白。他静躺在这片空白中，静望头顶的空白，四周的空白。插输液针的地方起了一个小包，他把调节器的速度调慢。
　　中途护士来看，不快地说：“你这样待会输不完，我和你说过了。”
　　后来在疼痛中输液结束，范洛看着门外护士的身影喊：“护士，护士。”
　　白衣天使长着翅膀，可是耳朵却不灵敏，越是呼唤她，她的翅膀就扇得越勤，飞走得越快。
　　范洛抽掉了插在手背里的针管。他下了床，穿上拖鞋。宽大不合尺码的条纹病服，像破絮织出来的麻布袋。他来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形象说好难看。
　　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
　　几天前刚去拔了一颗坏齿，以为不疼了，生活就会好一点。后来胃也烂了。原来那不是一颗牙烂了的问题，是他整个人烂了的问题。
　　晚饭时候林识源没有来，打电话来和范洛说加班。范洛撑着输液瓶到医院食堂去买饭。顾来穿得花里胡哨，戴着大墨镜在食堂里很大声地和一个老婆婆说话。
　　“奶奶，你怎么来住这种医院？你和家里说啊，明天就给你转好一点的医院去！”他的嗓门开到不理会旁人的大，连他称为“奶奶”的人，也为此出现一张不喜的脸。
　　老婆婆执拗地说：“我住这里就挺好，不需要你们操心。”
　　范洛自顾去打饭，没再留心这位“熟人”。他打完饭，从小门走出医院食堂。顾来避开护士和医院的耳目，站在台阶上抽烟。
　　他眯眼看了会儿天，扭头过来，见到撑着点滴瓶，一手还提稀饭的范洛。
　　“是你啊。”顾来就着他刚和奶奶吵完架，还满脸不爽的表情说。
　　范洛点头，给出一个勉强礼貌的“嗯”字，之后继续往前走。“熟人”这一刻比生疏的人还尴尬，他在范洛身后“喂”了一声：“高沉要离开北京了，就今天。”
　　范洛在地板上延伸出去的步子，停顿下来。破絮一般的，宽大的条纹病服下，一个瘦白年轻，却又很像在迅速衰老死去的背影。
　　“去哪啊。”
　　“听说瑞士有更好的医疗机构，他要带他老爸去瑞士，应该以后都会在那里生活。他们一家去。”
　　“他老婆也会去吗？”
　　“当然了，他老婆不也是他的家人？”
　　那个年轻与衰老并合的身影，在灰色的天空下停止了很久，之后，徐缓迟钝，摇摇晃晃的，滴着手背上的血走去很远，直到消失。
　　灰色的天荡来几朵乌云，影子留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是一朵乌云，一片灰影。
　　范洛手上的重量忽然空了，低头去看，发现提着的粥，掉在地板上，稀稀拉拉倒了一地的白。
　　范洛站在湖泊前，安静地看起湖泊。看得久了，它也有海的影子。
　　几年前和高沉一起去的那家音像店，前天范洛想独自去一次，发现它已经要永久歇业，那天是最后一天营业。
　　留在大门上的贴纸不是生冷的白纸黑字，不是“本店转让”。而是一张彩铅画出来的沙滩海岸，两行蓝色的圆字。
　　人生就是无数次相遇，无数次重逢，与无数次分离所堆叠而成的。
　　他的人生从相遇，堆叠到重逢，堆叠到分离。这是人生给他的选择。
　　但是他任性，并且执妄地想。
　　或者。
　　或者他可以自己选择。
　　他可以选择现在跑出医院，去追高沉。可是身体还很虚弱，所以也许会一边跑，一边摔倒。然后不重视他的护士和医生，忽然都注意到了他，来把他拉住。他会像疯掉一样，颤抖着哭。他会推开所有人，他会一直跑，一直追，哪怕胃疼得再厉害。
　　那么，找到那个人之后，就抓住那个人的手跟他说：“高沉哥，你不要把我丢下。当年跑走是我的错，那天对你老婆发火是我的错，对你发火也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把我丢下。”
　　他会一遍遍地说：你不要再把我丢下。
　　但是他没有动。他在湖泊前定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点，护士和医生都在忙自己的事，病人忙着生这场没尽头的病。粥水流到他的脚边。乌云短短时间内已经铺成天盖，灰影把他裹住。
　　然而他的周围，是没有止境的空白。他在空白里沉默。
　　抵达瑞士后，高沉和柳佳扶着父亲走下私人飞机。约好的司机在机场外等候。
　　高父近来恢复得不错，虽然有半边身体还是硬邦邦的，可是另一半身体已经能活动自如。
　　刚重新能够走路，就一定要走，不厌其烦地走，让他坐轮椅也不肯。
　　高母在后头紧跟慢跟，边笑边说：“你慢点儿！”
　　高父仍是大步地往前迈去，甚至不要高沉和柳佳来扶。
　　出了机场，高沉把父亲和母亲扶上车。父亲要坐在副驾驶座看风景，柳佳和高沉便跟母亲坐在后座。
　　要去住的房子离机场很远，途中父母都睡着了，柳佳和高沉还在看窗外的风景。
　　柳佳觉得瑞士好美，远远就能看到躲在云雾里的雪山，下面又是一片茵茵绿草，黄色的小花。生命在这里，仿佛能变得更有意义。
　　“我们以后在这里，一定会过得很幸福。”柳佳小声地用英文跟高沉说。高沉微微地笑。
　　进入市区，风景就热闹起来了。高沉的目光从水果店，移到面包店，移到街头画家，遛狗的女人，冰淇淋店。两个少年拿着冰淇淋，一路上走着，闹着，一个又跑上来去挽另一个的手。气候很好，时间在他们身旁悠闲，慢悠悠地闲晃。
　　车开得很快，把那两个少年甩在了视野之后，高沉于是转过头，从后车窗看过去。
　　灰色头发的小贩拨动音乐盒，圆舞曲在广场上游曳。还没吃完冰淇淋的少年，手拉住路灯杆旋转，故意踩在另一个少年的脚上。另一个少年拍了他的肩，说了一句话。之后两个人一起发笑，阳光把他们照出彩色琉璃的光芒。
　　高沉将头转回来。
　　柳佳低声喃着说雪山好美。
　　高沉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很突然的瞬间，心脏处像绷开一块天石也填补不上的裂缝，荆棘在里面蔓长，疼痛到每一寸呼吸都是凿在上面的弯锥。
　　他又转过头，看远离的两个少年的影子，眼前的景色变得朦胧模糊，蕴在一片水雾中，少年们的影子融成了水月镜花。
　　柳佳问：“在看什么？怎么……怎么哭了？”
　　高沉说：“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什么事情？”
　　“很早以前的事情。”
　　“要去做的事吗？”
　　高沉的视线移回车内，留在睡着的父亲和母亲身上。车在往前行走，钟表带着时间跑。
　　高沉只是在想，他曾经记得的那些，他曾经不记得的那些。
　　会记得青海盐湖，是因为我和你约定好要带你去那里。会记得王靖雯的生日，是因为你给我听过她的歌。会记得《Leon》，是因为那年你看这部电影哭了很久。会记得河合奈保子，是你说她的唱片很难找，你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我不记得你，但我记得的小事都是关于你。
　　但是，遗失在泥沼里的沙漏，被泥巴盖住的流动，失去了所有意义。远离的，好像曾经他和他的少年，储存在了这个沙漏中。而他再次回头，已经看不见他们走远了的，消失在梦幻般的加州中的身影。
　　所以沉默好久后，高沉摇了头，胸口沉闷地痛着说：“能想起来就很满足了。”
　　姑苏赋
　　第二卷完结，第三卷估计会停几个月再写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卷——人间中毒
　　丁紫的头发跟男人刚用叉子捞起来的泡面没两样，卷卷的一丛掉落在肩头，一丛掉落在后背。烫染时丁紫用的是最便宜的药水，所以不到半个月她的头发就开始掉色、分叉，随便用手抓一抓，就是一团结成小球的绒毛。
　　丁紫从烟柜里多拿了一包娇子，看电视的男人把泡面放下，站起来说：“这个要十一块。”
　　丁紫向老板笑，涂的是艳色的口红，眼睛就像电视里那个演狐狸精的女演员。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烟柜上，柔声柔气和老板说：“今天钱没带够，晚上打这个电话找我要。”
　　老板眼睛发直，憨傻地把那张粉红色的名片拿在手中。他那位挺大肚子的老婆拉开门帘，汹汹走过来抢过老公手里的名片，扔到丁紫脸上问：“小姐，你是做鸡的吗？”
　　丁紫狐狸一样的脸，突然黑了下来，瞪着老板娘那张褐黑的脸。
　　范洛的蓝色跑车费好大力才开进这条窄街，在众人瞩目下向那家开间不足两米的小店鸣了两声笛。
　　丁紫叼了一根烟在嘴里，打开车门时，回身向老板娘竖起一根中指：“你以后生的女儿就做鸡。”
　　丁紫关上车门，大肚子女人气冲冲地跑出店门，在开走的跑车后用最难听的声音骂骂咧咧。
　　后视镜映着半张纸白的脸，范洛专心把车开出转口，问丁紫：“怎么跟人吵起来了？”
　　丁紫叼烟低头玩手机，说：“她脑残犯贱呗。”烟雾吐了一圈又一圈，密蕴在车窗。一圈圈分离，游走。
　　她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掉了一块，但她没有注意到。手指灵活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随后手掌拍在范洛肩上，伸出去说：“卡给我刷。”
　　“上个月不是才给你一张？”
　　“早刷光了。”丁紫捏起矫揉做作的嗓音，“快给我，明天再帮你谈个客户。”
　　“已经没卡了。”范洛说。
　　“真没卡了？”
　　“没了。”
　　“家里不是还有一些现金？”
　　“昨天去澳门输光了。”
　　丁紫重重一拳捶在范洛身上：“妈的，你还当不当人？”
　　范洛皱起眉，降下车窗：“你身上都是烟味。”
　　“管这么宽？你自己不也抽？”丁紫说着塞了一根进范洛的嘴里，这根烟上都是她从地摊买来的香水味。
　　民房之间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鸟鹊在上面做窝。范洛的跑车像行驶在鸟鹊布下的网笼中。拥挤的小路不平坦，杂乱的人群两边让开时都在抱怨闯进这个小世界的庞然大物。
　　终于来到开阔的马路，范洛高高掉起的气松下来。这座城市的城中村像分布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小陷阱，误入其中就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挣脱。
　　丁紫拉下脸来不说话，把头撇到一边。车窗上是她难看到极致的臭脸。
　　范洛心里思考什么时候甩掉她。街道两旁的店在放邓丽君的歌。这天是邓丽君逝世二十周年，车如流水的马路上那首《我只在乎你》正在游走。
　　下午去跟客户谈单子，范洛早到了半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低头检查带来的资料。面前的镜子在播放他温和的翻页动作，银白色的头发下藏着一张一点也不像三十四岁的男人的脸。
　　他依然习惯打扮得很年轻。蓝色的牛仔外套，白色的运动鞋。好像还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姗姗来迟的客户，人走到门口已把手伸出老远：“范先生，你好你好，丁小姐介绍我来找你的。”
　　范洛跟他的手握了握，握到一掌心潮湿的汗水。
　　客户看见他吃惊地说：“范先生，你好漂亮。”
　　范洛点头说“谢谢”。这句话他似乎已经习惯到麻木，跟来的还会有一句：“你好像娱乐圈那些小鲜肉。”
　　比较用心的人会再拟出一个明星的名字。
　　客户话很多。问他六年前为什么离开北京，为什么自主创业，以前是不是真的去过美国读书。范洛的眼神总是飘到窗外，跟客户说对美国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去没去过其实都一样。
　　“我有一个外甥以前也去过美国读书，最近回到家里来，还特别爱吃西餐。”
　　范洛飘忽到窗外的眼神，聚到了客户身上。这时才发现客户是一个微胖的男人。
　　“姓什么？”
　　“啊？”
　　“您的外甥姓什么？”
　　客户说：“哦，他姓李。你们不会认识吧？”
　　范洛淡淡笑出来：“不会。”他把合作资料拿给客户，“陈先生你先看一下吧。”
　　晚上范洛回到家中，丁紫将他的房间翻得天翻地覆，就如郊外搬回来的垃圾场。
　　范洛平时不爱生气，唯有丁紫翻他东西时会把他惹毛。
　　进门听到这个声音，他就已经先窝火。来到房间看见满地的衣服，相框，样衣，他便火冒三丈地吼过去：“你发什么疯？有病吗？”
　　丁紫翻起眼狠狠瞪他，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桌子，桌上的草图哗啦啦泄下去，在地上铺开一张一张。
　　丁紫挎起包走出去，打开大门时骂骂咧咧：“神经病！”
　　门用力地撞到门框上，整个屋子似乎都跟着荡了两下。
　　满屋子的狼藉，跟台风过境一般。
　　这是丁紫第二次做这种事。上一次她擅自主张帮范洛整理衣柜，从最底的抽屉里拉出一条孔雀蓝的内衣。那是范洛一年前的女朋友留下的。当时她眼睛张了张问范洛：“你以前的女朋友很有钱哦？”
　　范洛坐在椅子上点烟说：“嗯。”
　　丁紫脱掉上衣，解开她廉价的内衣扣子，把那条孔雀蓝文胸穿到自己身上，问范洛：“我和你前女友谁漂亮？”
　　范洛没有抬头，眼睛盯住烟头上的火花说：“你。”
　　丁紫笑嘻嘻地问：“为什么？”
　　范洛说：“你长得像我朋友的老婆。”
　　丁紫的脸板起来：“哪个女人这么贱，到处勾引男人？”
　　后来丁紫就翻了范洛整间屋子，要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女人留下的东西。在最顶上的柜子里，一只年纪很大的狐狸布偶，孤独地坐在里面。光线照进去时，狐狸布偶肥胖的身躯倾倒到一胖。
　　丁紫把那只狐狸布偶抓出来，丢到范洛身上，嘲笑道：“这又是你哪个女朋友留下的？也是很幼稚。”
　　那时范洛第一次对她发了火，问她：“你是不是有病？”
　　丁紫讥笑的嘴角慢慢垂下去，回骂过去：“你他妈才有病！”


第三十八章 
　　苏黎世凌晨五点的天，一块块白布在黑蓝色的天空中擦拭，慢慢把它擦到清明，干净透澈。
　　高沉手撑在书桌上，另一只撑着额头，呼吸声像一棵老树发出的叹息。他在桌上摸了小一分钟，才摸到那瓶小小的安眠药。
　　柳佳的身影坐在床头，脸上的肉像睡衣一样宽容的往下垂，嘴角似被扯断的风筝线，再也飞不起来。
　　高沉吃完安眠药，发现柳佳坐在床边静静看他，想再尝试睡一会儿的计划，出现了改变。
　　“不多睡会儿？”
　　柳佳说：“你觉得我有睡着？”
　　高沉把身子转回去，手指在眉头上按了很久。他从衣柜里拿出衬衣，换到身上，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说：“我先去公司。”
　　柳佳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这个点你去什么公司？”
　　“今早有会。”
　　“有会也不可能五点就开。”
　　高沉没有理她，离开房间去门口穿鞋。
　　柳佳从房里赤着脚走出来，眼泪从眼睛里掉下，干燥的脸犹如突然滴油的蜡笔：“高沉，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高沉边穿鞋边说：“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柳佳撩起往下掉的头发，鼻子哭得像市区里的小丑般的红：“自从来了这里，你就对我不冷不热。我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高沉一夜没睡的头又沉沉痛起来。柳佳的脸在昏暗的晨曦光线中苍老无比，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好像活了没有日光的五十年。身上已经在生菌，散发潮气。
　　一只虫子从水管道底发出呼喊，祈求人类能够听到它微不可闻的叫声，能够拯救它。正如柳佳现在的哀求：“这六年你每天不是抽烟就是喝酒。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不然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好。”
　　高沉说：“你不要闹了，待会把爸妈吵醒。”他在昏暗中寻找手表，没有手表他就没有认清时间的能力。手机上的数字总是看不到秒针流淌的时候。
　　柳佳压抑起来的哭声比林里受伤的幼鹿还可怜，嗓音很哑地问：“你不是可以喜欢女人？到底是我哪里不够好？”她一边解自己睡衣上的纽扣，一边向高沉走过去说，“我也可以像你以前的女朋友一样，你想让我怎么样都可以。你觉得我很土，我会好好学习打扮，你要我开朗一点，我也可以做到……你是不是觉得我身材不够好？还是不够好看？我可以去美容医院……”
　　高沉把柳佳凑过来的身体推开说：“柳佳，我没那样想过，你不要这样。”
　　“不然要我怎么样！”柳佳大声哭嚎出来，被人称赞了半辈子的温柔体贴，这些年一片一片地掉落。没人想得到，她也会这么“无理取闹”。
　　高沉看了一眼楼梯，压小音量说：“你不要这么大声，爸妈还在睡。”
　　“如果不是爸妈，你早已经丢下我走了吧！”柳佳任睡衣大喇喇的开敞，两手捧住脸，“为什么是我不要这样！你可不可以也不要这样对我？当年你告诉我，你明明告诉我你忘记了，你明明告诉过我……”
　　高沉扶住额头，站在门口闭眼叹出气。无名指上的婚戒，这时候亮得很刺眼。
　　“我们晚上回来再好好谈谈。”他想起手表昨天放在客厅，走去客厅这短短的几步距离，也像在逃跑。
　　来到客厅后，他站住。看见父亲的掌心撑在拐杖上，苍白头发下，沟壑横纵的皮肤，像岩石生苔一样多了几块老人斑。
　　高沉沉默了一会儿，喊：“爸爸……”
　　高父不会笑的两只眼，收进第一道射在黑石茶几上的阳光。
　　他撑起拐杖，身体歪歪斜斜地站起，步履蹒跚向楼梯走去。
　　高沉过去要扶他，他把高沉的手甩开。一步一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缓吞吞地爬上去。
　　柳佳细碎的哭声沉淀在玄关处，一直流淌到客厅里。
　　高沉定在玻璃窗旁，眼里全是天清明后的空寂。
　　姑苏赋
　　今天更了两章哦，不要落看前面那章


第三十九章 
　　高父在十月份的时候安静地去世。那天是个晴朗的天气，高母收完晾在阳台的衣服，一手抱住衣服，一手提衣篓。她询问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的高父下午要喝什么汤，市区离这里太远，要喝汤得早上就先去把食物买好，或者叫高沉中午下班去买回来也可以。
　　高父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拐杖说：“市区好麻烦，去一趟太麻烦了。”
　　比起去市区麻不麻烦，高母更关心的是能不能买到想买的材料。她把衣服拿到客厅的熨桌上叠，问高父：“所以下午炖什么汤？”
　　之后她没有听到回答，并且再也听不到回答。
　　高父靠躺在沙发背上，闭紧了双眼，头稍稍偏到一边。阳光拂扫过他白得齐全的头发，在他旱地似的皮肤上留下温暖的痕迹，从他干白的嘴角，一路流到生满皱纹的脖颈，没过永远停止声响的胸腔。
　　这场葬礼，谁都没哭得特别伤心。死亡是生命之旅的终点站。他途中可能车毁、可能油干、可能出现意外故障，他可能会和身边人尽其所能去修复这些意外，好让这段旅途继续行走下去。可他终会有到达终点的那一天。只不过是比别人先到了一点。
　　家里人把高父葬在种满香雪球的土地下，墓碑对向洁净的天空和雪山。牧师说他的葬礼，是一场十月的春天，他将永远埋在十月的春天里，从此没有枯萎与衰败。
　　那天柳佳穿了一身黑裙，头上戴着帆船似的帽子，帽子上的纱网在她微肿的双眼皮上留下网格的影子。她化了淡妆，嘴唇红艳艳的，像掉到地上摔开来的红石榴，红汁漫在地上。她放下最后一株白色玫瑰，离开的时候，她和高沉说：“下个月回国离婚吧。公公死了，婆婆要去住疗养院，你可以没有牵挂了。”
　　回去的路上，高沉打电话和疗养院里的人沟通，要给高母安排一间可以照到太阳的房间。最好要有露台，高母去年收养了一条流浪狗，那条狗要跟她一起住进去。露台是给高母和狗狗晒太阳用的。
　　挂断电话后，高沉转动方向盘，避开一辆疾行过来的自行车。空荡的大马路，滚动从郊区飘来的香雪球花瓣。
　　坐在副驾驶座的柳佳，手在额头上无助地摸了一会儿，最后用手指抹掉长在眼角的泪花。她望向窗外湛蓝的天：“高沉，我好后悔。”
　　沉默在高沉的脸上覆盖。很久之后，高沉回答：“对不起。”
　　柳佳摇着头，泪水情不自禁在淌：“结婚前，我没想过你会想起来。”
　　范洛从柜子里翻出背包，往背包里塞进三件换洗衣服和几瓶药罐。
　　丁紫在沙发上一手夹烟，一手翻合同资料，手机被她夹在脸和肩膀之间。她以要和人吵架的口气，在跟客服说，如果不解决她退票的事情，她就要投诉到总部去。
　　客服告诉她：“起飞前一个小时内退票是不能退全款的。”
　　“你他妈不给我退飞机票钱，其他那些附加的酒店钱和什么保险钱也不退给我是怎么回事？他妈的霸王条款？不勾不给买，退票了还不退款？”丁紫和人争论时音量总会拔得特别高，即使是玻璃做的耳膜也会被她戳破。她爱骂脏话，每两句话里总要夹一句脏话。别人和她吵架，就像在比较谁的素质下限最低。别人往往会输，因为她什么脏话都骂得出来。
　　范洛收好衣服后，在手机里找明天飞去北京的机票。他大概有三年没去过北京。三年前，林识源结婚，他去过一次。那天晚上，林识源被灌很多酒，喝醉了又是哭又是笑。
　　人家问他，结婚了不高兴吗？他说“高兴，高兴”。他走到范洛面前：“范洛哥，你说得对，结婚了眼里都会是新娘。我的新娘真的很漂亮，我爱她，很爱她。”他说着说着，就又开始哭。连新娘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他说告别少年的时期，不是大学结束，不是步入工作。而是结婚。他的朋友都在笑他，笑他比新娘还矫情扭捏。婚礼上哭，本该是新娘的事情，他抢走了新娘的工作。林识源就一直说“对不起”，跟好多人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只要说“对不起”，别人就会跟他说“没关系”。这样，所有事情，好像真的就会变得没关系。朋友跟他说“没关系”，新娘跟他说“没关系”，范洛也和他说“没关系”。最后他醉醺醺躺在拼凑起来的椅子上，自己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
　　丁紫把那个客服臭骂了一顿，手机扔到沙发上。香烟戳灭在烟灰缸里，指甲上掉了一块红。她整理好两份合同跟范洛说：“昨天陈先生转来的钱，我投到工厂里了。他们排好期，大概下个月就会出货。”
　　“那场会改到明天，李先生的会改到今天下午。他妈的，这群人什么时候可以有点时间观念？我为了他们买了票后又要退票！”丁紫走进房间，把合同资料扔在范洛的桌上，“今天冰箱里没吃的了。怎么样？叫外卖还是出去吃？”
　　范洛拉开衣柜，挑了两件衣服出来说：“我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躺，你自己解决吧。”
　　“随你便。”丁紫背起包，一边迅速地按手机，一边走出大门。她甩门永远很用力，要把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另一户人家一起震下来一样。整个房间都会因为她颤动。
　　范洛脱下手腕上的手表，放在桌子上，表面对准自己。下午四点会是超市活动结束的时候，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能够赶到那里给自己新开的那家服装店发一份传单，然后再带几个客户去体验服装店开业的优惠活动。和超市的老板聊了好久，给了不少钱，超市的老板才允许他借着超市的人流量做宣传。
　　可是范洛似乎没有着急要去那个地方。他站在全身镜前，脱下自己的白色衬衫，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小心翼翼地换上。他披上一件运动外套，戴上棒球帽，换上大了两码的运动鞋。他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子、裤脚、帽檐。然后，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流动得无比缓慢干涩。他似乎能够听到时间沙河滚动向前时，搔动他耳朵的细噪。
　　镜子里有背后白色墙壁上挂的重庆森林的海报，桌上手表秒针走在滴答滴答的音轨上。青木灰床单落下垂在地上的一角，风把它吹得轻慢摇动。设计桌上盖的红色桌布，白色的印花，老土得像从上个世纪带来的古物。
　　范洛的眼睛，突然红了一圈，整面镜子模糊起雾。
　　这六年，每一秒都和你无关，每一秒都和你有关。
　　他在镜子里，好像看到了十八岁的高沉。
　　姑苏赋
　　范洛从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只有十八岁的高沉会。范洛没有高沉的任何一张照片，他想见一见高沉，只能穿成高沉的样子。哪怕只是模糊的一个影子也好。


第四十章 
　　高沉找不到零钱时，商家和他说，用手机支付也可以。
　　高沉拿起手机尝试摆弄几下，局促地摊手：“我用不惯这些，里面都没绑卡。”
　　商家抬了抬高沉给他的一百块：“我这里真找不开。现在没几个人用现金了。”
　　高沉摸不出零钱，只得跟他说“不用找了”。
　　商家一种乞丐突然得到仙女的惊喜，反复问他：“真的不用找了？还是说你再拿点别的东西？”
　　高沉把两包纸巾和矿泉水放进包里：“不需要。”
　　他到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跟司机说去双塔大厦。手在背包里摸缠缠绕绕在一起的耳机线，准备听今天的新闻播报。
　　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顾来的语音，跟他说柳佳再婚的事情。男方是个外国人，要和柳佳在北京定居。他问高沉什么时候回北京？回去了一起喝几杯酒，他们很多年没有聚一聚。
　　高沉划到下一条消息，这里的公司说后天就要开始新人培训，到时候他作为金融分析类的导师，去给新人们讲课，尽量讲得生动一点。培训课程的质量，能够决定留不留得住这些人才。
　　高沉想起什么，跟司机说：“师父，麻烦回个头，先去一个小区。”他把备课文件放在家中，今天就得将那些资料录入系统内，因此很着急要回去拿。
　　司机到虚线处掉转车头，准备过马路的拥挤的男男女女，互相拉住手往回退。戴墨镜的女孩子们，短到膝盖上的裙子，被车子驶过的风吹起波浪褶皱。
　　高沉点开新闻播报后，望车窗外的天。玻璃上掉落无数凝聚起来的灰尘，爬出灰兮兮的复杂纹路，长满稻田干裂的形状。
　　马路两旁站立正直的大丝葵，衬得天空很蓝。云朵就像结成晶块的盐，铺在蓝色的宝矿上。无际晴空，晴出了一种酸楚。
　　年前来到这座城市，高沉没有考虑过太多。工作和住所都定下了，才发现吃也不适应，住也不适应。对这座城市没有特别大的慕恋，也没有很强烈要摆脱的欲望。只是像影子游走在陌生迷离的世界，所有人来感受这个世界的梦幻、晴朗、明媚。而他占据其中一个正正好的位置。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听说这个地方和加州很像。海很像，沙滩很像，大丝葵很像。以及不会很冷的冬天。
　　出租车上的收音机声音，远远大过于他耳机里的新闻播报。主播从汽车出声的扇口里，发出被滤过的砂砾音，总结2015年来发生过的一切。即将来临的2016会不会更好，所有人的心愿会不会实现，好多人来信说今年想暴富，女孩们想找个高富帅结婚。
　　司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似乎是在和高沉搭话，口音浓重地说：“现在的女孩子好多都好拜金，尤其是这个城市的女孩子，拜金还虚荣。”
　　在主播们笑哑嗓的时候，司机用本土话骂出一声脏话。毫无疑问的是道路又陷入瘫堵中，大大小小的汽车好比从下水道里出来后遇到阻碍的蚂蚁群，整整齐齐地排在灰色大马路上。
　　抱怨声漫荡在这条路上，天却还是这么晴。
　　马路对岸的便利店也在“堵车”，一群人排着很长的队伍在买午餐。穿红色制服的员工，收款与递餐的姿势，就像小学课代表收发作业一样流畅熟练。
　　男人的银白色头发明显和其他人不同，在那群穿工装的白领中，是树枝丛中冒出来的雪花。城市冬天掉下来的唯一一片雪。所以他很自然而然地吸引到高沉的注意。
　　银白头发的男人，把包在袋子里的玉米拿出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海风从滨海道路上吹来，四处拔腿急奔，大丝葵的头发被它吹到乱晃，一片飞到海岸，被海浪卷进海中。男人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飞扬，于是他将发梢别到耳后。一张好像意大利留下来的大理石雕塑的侧脸，任海风扫抹。
　　高沉感到心脏变得很重，很重地在起跳。水烫开一样的热流，从胸口的位置，扩散到四肢，鼻子，双眼。被风裹住的人像是他，陷在海里的人像是他，恍惚之间，整条汽车组成的项链，好似倒扣在青蓝的天上，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喉咙长出无数枯枝般的痛。
　　在司机对道路的谩骂声中，后车门被高沉焦急地打开来。反向行驶的车辆畅如流水，在路上疾驰前行。
　　人也如流水。匆匆地来买了饭，匆匆地离去。
　　高沉这道影子，在这场迷乱的世界里，去寻找淹没人海中那一朵雪花。穿过疾驰的车辆，挤在拥堵湿热的人群中。
　　八步的距离，一步是一处断崖，一道沟壑。跨不过的千山和万水，横在他和他距离的这八步之间。
　　雪花的影子被人海浪潮送近，推远。推远。高沉对着那走了很远的身影喊。努力地去喊。
　　可是刺满枯枝似的喉咙，一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用力动用嘴唇和嗓子，眼泪要掉出来似的。
　　过去很久，那个沙哑的嗓音才从他嘴角漫出。急切又渴望，汹涌的酸楚。他用尽所有力气地在传递那个声音。
　　“范洛……”
　　他喊着：“范洛……！”
　　姑苏赋
　　最近长佩和网易合作了一个活动，但是我没参加，不过我受到了启发，把文里出现过的歌以及部分没出现但是灵感来源的歌曲，收集在网易云的歌单里。网易用户：姑氏苏赋，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呀~


第四十一章 
　　近在咫尺的重逢，是比镜花水月还脆弱的泡沫。会因为一个弯腰捡名片的路人，一辆开上人行道的外卖车，一位撞到他胳膊掉了一地蔬菜的孕妇，而从重逢变成错过。
　　那几天高沉做了很多梦。梦里场景反反复复是那条街，街道只有他和范洛的距离那么长。蓝色宝矿般的天，云盐晶似的白，强到刺进皮肤里的紫外线，把他和大丝葵都包裹住。
　　有时他梦见路人没有弯腰捡名片，外卖车走了马路，孕妇选择从人少的小巷穿行。他的跌跌撞撞，挤开挡在面前的最后一个行人，迈进最后抓住雪花的那一步。
　　可银色头发的男人不是范洛，他惊措了半天，才缓缓放开抓住男人胳膊的手，抱歉地说“对不起”。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滚烫得像翻起金色波浪的海。
　　也梦见过，范洛听到他掉进泊油路里的沙哑的喊，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眼神照进他的目光里，一眼就是奔走过来的十几年，每一年，都雕刻在这个模糊，维多利亚般的美梦里。
　　梦醒后就只剩寂落和躺在浸水烟灰缸中发黄水的烟头。闹钟一响，上班时间就来了。
　　穿上平整的正装，戴上稳重颜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像云絮一样整齐，走出去成为大家眼里的“成功人士”，女孩们以为成熟稳重，神秘又吸引人的优秀男人。
　　所以他常和那些年轻的女孩说：“你们现在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想七想八。”
　　三十六岁，快到三十七岁的年纪，他已经不年轻。离婚并不是什么吸引人的镀金项目，年轻女孩却会以为这样的男人更可贵。
　　高中还没毕业，来旁听的女生爱用各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无论是上课不断举手打断他说话，还是下课后背着书包在门口等他。
　　明了的拒绝也是不起作用，第二天他就会看见女孩站在他车旁，想和他一起吃饭。
　　然后有一天，女孩便大着胆子来问：“老师，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我能做你女朋友吗？”
　　以前中国的女孩子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和他同龄的朋友倒是很有兴趣。说这样的女孩多有意思，多可爱啊。
　　再到后来，女孩在他这里得不到“同意”的选择，会哭，会站在他的楼下哭，会给他打电话哭。再然后，哭着说不会再坚持，以后都不会打扰。可没过一段时间，又会发消息说“老师，我还是很想你”。
　　之后女孩便在他这里得到感情上的成长，懂得死缠烂打并不会得到一个人的心。即使会有成功的概率，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个人身上。
　　这是这些女孩子们恋爱的方式，恋爱的圣经。
　　成熟的女人，则会将自己的优秀当成漂亮的茶具，明晃晃摆出来给他看。无论是画着美艳的妆在酒吧里，将勾人的侧颜展现给他，还是深夜搭他的便车，在他后车座里聊到伤心事时，悄无声息的落泪。
　　成熟女人比年轻女孩懂得把握矜持和忍耐，也懂得在知道不可能后，婉转地问，“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入你的眼呢”？
　　她们会说，做这一行，活到三四十岁还要被挂在失信名单里的人很烂。她们会把高沉心目中的人，想象得无比美好。她们会暗自拿自己和想象出来的那个人做比较。
　　周三那天，高沉下班拿出车钥匙，戴上蓝牙耳机，隔壁部门的同事捧着一把资料问：“高沉，你们那里的碎纸机可以用吗？我们这边的坏了。”
　　高沉说“可以”，问他：“什么资料要粉碎？”
　　同事的眼色明显无奈又透着点鄙夷：“一个要办大额贷的客户。征信不好，拿来的资料有问题，我一查，全是伪造的。”
　　高沉开玩笑地问：“怎么不报警？”
　　同事说：“看他讲话客客气气的，哎。算了，跟这种人扯这些很麻烦的，我已经给了警告，也在群里提示所有人，给他拉进黑名单了。”
　　高沉拿过他的资料说：“我帮你拿去弄吧。”
　　“好，谢谢了。”同事笑笑说，“不过这个人，真的特别年轻，我还以为是大学生。结果你知道他几岁了？81年出生的。2015减81，多少？三十四岁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那些大学生一样。”
　　高沉没有特别好奇，只是客套一样地回答：“是吗，我待会看看。”
　　高沉走出门的时候，下意识翻开资料。
　　身后一个脚步声走到了同事办公室的门口，同事口中客客气气，又很温柔的声音轻轻问：“不好意思，我刚刚是不是把身份证落在这里了？”
　　脚步陡然停住时，高沉的眼眶润得很没理由，好像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自顾自地红润了起来。心脏过快的跳动，也快得很没理由。落在资料中身份证头像上的手指的颤动，牵动了这些所有的没理由，撞在这个温柔的声音中。
　　办公室里的同事回答：“不知道，我帮你找找看吧。”
　　高沉转动了一下步伐，身体侧转过去。
　　范洛站在同事办公室门口，松垮垮的黑色毛衣上是乱七八糟的图案，穿着一条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同事说他还很年轻。
　　他两只手抓在一起，左边的手指在扒右边的指关节，好像每个喜欢玩指头的小孩。他甜甜微笑地说：“好，谢谢你。”


第四十二章 
　　范洛转过头看见望住他的高沉，这一眼看不出什么山崩海啸，看不出什么文学中描述的感人至深。看不出以前他们重逢时的惊喜和感动。
　　同事拿起一张卡说：“有了，在这里。”
　　范洛连看也没看，转过身就走了。
　　同事奇怪地喊：“范先生？”
　　这让他走得更加着急，忘了刚刚站在那里让自己笑甜甜的目的。
　　高沉跟上两步，叫住他：“范洛。”
　　那个逃走的身影突然停住，高沉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
　　范洛把身子转过来面向高沉，肩膀有些耷拉下来，站得不那么笔挺，挤出和刚才一样的笑问：“高沉，你怎么在这里？你回国了？”他手指擦了一下鼻尖，“在这里工作吗？”
　　他的脸像瓷杯一样莹白，发着瓷釉似的光，所以之前同事在群里闲聊，说这个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这个金玉的外表，也不知道是本尊花了多少钱堆砌起来的。
　　高沉怔怔发了几秒的呆，几秒的时间内，许多情绪涨满，咽落，噎在心脏里。随后他很平淡地说：“嗯。去年刚来。”
　　同事将身份证拿出来给范洛，诧异地问：“你们两个认识啊？”
　　范洛两边点头，点出了无措的样子。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高沉说：“有空就一起吃个饭。”
　　接过身份证后他就称有要紧的事，急忙走了。离开的背影跟挪开垃圾桶后发现的那只老鼠一样。
　　“美国留学过的，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
　　被范洛借钱的那些老板们，大多会跟范洛说这句话。没怎么读过书的他们，能够更有底气地嘲笑学历的无用。往后见到人就说“学历有什么用？我认识的一个还是美国留学过的”。但这其实和有没有美国留学过没关系，只是他正好是有问题的那一个。就算他和这些老板们一样没读过书，也还是有问题的那一个。
　　范洛小时候常常会听幼儿园老师跟家长说，“他真的很难教”，没有比听不懂正常人说话的孩子更难教的小孩。于是父母听到这类话，就会觉得他很顽皮，是个问题儿童。他带着这许多问题活到现在，从问题儿童成为有问题的成年人。
　　有问题的人，说的话没有可信度。不管是说谎，还是说事实。不管是骂人，还是劝人。每一句话都来得不痛不痒。像他前几天跟一个要自杀的学生说别做傻事，学生反问他：“你懂什么？最讨厌拿你那种优越感来劝我的人，像你这种人，怎么会知道我有多痛苦？”
　　后来学生的父母来，表示向她妥协 ，答应以后不会再对她说教，让她和同学出国旅游，她终于肯从天台的围墙上下来。
　　范洛在学生被父母搂紧怀里的一瞬间，产生了怜悯的感觉。当然那个怜悯不是给学生的，说给自己又有点自恋。
　　他只是想起，他的母亲，两年前在家里烧炭自杀。除了房子和遗产，没再给他留下什么。遗书，遗言，甚至临走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去得很安静，不打扰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打扰。
　　然后范洛开始想建立自己的人生，迟来的，第不知道几次想重新建立自己的人生。可他的“问题”堆积太久，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铲平的枯草。他把房子卖掉去投资 ，一直没赚回来。遗产没有太多 ，十年前可能很好花，这些年什么价格都在涨，翻倍地涨。大部分钱投进公司里，打不起任何水花。
　　半年前他负债时和陈先生合作的那个项目，三个月前厂商卷钱跑路，丁紫离家出走没有半点音讯 ，三个月来找他的只有催债的高利贷和被他欠钱的陈先生。
　　上个月连房租都交不起，门口还被讨债的人涂鸦。
　　房东没赶他走，而是跟他说好好处理吧。外面墙壁那些字要想办法弄掉。发小出国前给了他一笔钱，林识源也硬是塞了一笔钱给他。
　　他觉得房东人很好，朋友都很好，世界对他很好。只是他是一个自私鬼，他回报不了别人对他的好，反而是不断给别人添麻烦。
　　发小出国前，说钱不用着急还。他内里的意思是不还也没关系。最后一句话是，不过你这个人，真的要改一改。
　　发小没说要改什么。
　　是改性格就还好，因为大家都知道是性格上出了毛病。就会说“如果这个人性格不这样，能混得好一点”。可不是。和他的性格好像没太大关系，他这些年性格已经改了很多，懂得世故，却还是一塌糊涂。
　　这不是哪个零件坏掉，修补一下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像范洛后知后觉才知道，把皮囊装饰得再用心，内里是锈烂的，也不能使它漂亮。
　　高沉毋庸置疑会联系范洛，拿到名片的当天晚上，他就联系了范洛。
　　范洛还不知道他已经想起以往的事情，拿他当普通同学对待。疏离的热情，使他们之间尴尬的时间很少。
　　范洛现在的家是个两居室的套房，小区还算可以，没很高档但也不破。房东置业很多，这里房租收得少，对范洛便很宽容。
　　外面墙壁上讨债的字眼让范洛找人清除掉了，今晚却又落了个新鲜的蓝漆，浑圆粗丑的一撇一捺都是这个年纪的人最难面对最难启齿的难堪。
　　所以范洛假装看不到，假装他身后的高沉也会看不到。
　　屋里很凌乱，设计类的书籍在沙发上东倒西歪，衣服随便挂在电脑椅上。
　　范洛倒进沙发里，边玩手机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跟高沉说：“坐吧。”
　　高沉没有坐下去。范洛想，他一定是认为自己走进了一片废墟。
　　高沉看到柜子里有很多药，失眠的药，胃病的药，美容的药，感冒的药，精神科的药。
　　阳台上挂着女人的低价黑色内衣内裤，和几件看起来很鲜艳的衣服。
　　高沉问：“你有女朋友？”
　　范洛说：“跑了，那些东西我没收起来。”
　　高沉坐到沙发上了。他喝了范洛给他倒的凉水，水里有水壶底面飘出来的锈味。
　　“她是什么样的人？”高沉问。
　　范洛说：“和你老婆不能比。”
　　他和丁紫认识在KTV厅，丁紫被几个男人缠住时，往他这边跑过来拉着他，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后来丁紫莫名其妙地就粘上他。那时的范洛，身边已经换好几个女朋友，所以无所谓。
　　只是没想到，没两天丁紫不经他同意，就把东西都搬进他家里，和他开始同居生活。范洛当时心想，原来这种举动会让人很不舒服。
　　欠债之后丁紫跑了。没了消息。
　　范洛拿下手机看着在阳台上招摇长灰的内衣，笑满一个自嘲的表情：“你娶的老婆是博士，有才学，漂亮温柔。而我的女朋友只是一个……”他没把话讲下去。这又不是可以张贴出来的光荣奖状。
　　高沉十指相交在水杯上，每一根手指都像竹节漂亮的长竹。
　　他把水杯以保护的状态轻轻放到草图凌乱的桌上，拨动安静的空气说：“我和柳佳离婚了。”
　　范洛在沉默的时间里想到了最好的回答，那就是依然沉默。
　　然后高沉问：“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和她离婚？”
　　范洛说：“因为我想，这是你的隐私。”
　　“我们的关系没这么疏离。”
　　范洛平静双眼里的水色在涨起来后又很快咽了回去。他从呆钝的空气中找到喘息的机会：“那你要和我做吗？”
　　高沉静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在想这个。”
　　范洛把声音笑出来：“是因为你讨厌我身上的烟味吗？可是我已经戒掉了。”
　　高沉没说什么，压住他吻了起来。范洛便帮他脱起衣服，虽然很久没和他做这样的事，仍然懂得该怎么脱才会最快和最方便。
　　年轻女孩说的高沉的成熟，他的稳重，他的神秘，他这些吸引人的特质，通通塞进范洛的身体里，卷起潮浪。“成熟”变成幼稚的激情，“稳重”成为浮挑的冲撞，“神秘”滚烫地刻在范洛的体内。
　　事后范洛把阳台上丁紫的衣服拿下来，全部扔进箱子里。
　　高沉问他是不是也和丁紫睡过，当初是怎么喜欢的丁紫。年轻人稚嫩的想法是，你和她睡过，不就证明你其实喜欢她。高沉不年轻的年纪，在这里竟然幼稚了一次。
　　但范洛却觉得，要靠做来维系的感情本身就很扭曲，我喜欢你不一定要和你做，就像我和你做不一定喜欢你一样。所以他回答：“怎么能把做和喜欢划上对等。”
　　高沉哑笑了下，穿好衣服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范洛叫住他，一贯地温柔：“高沉哥，借我一点钱吧。”他轻声哀求，语言从正楷软成手写的矮笨字体，年少时也曾拿这样的语气向他问物理题，“你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多钱。”
　　高沉脚步顿住，把手机拿出来问：“需要多少？”
　　范洛说：“要很多。”
　　姑苏赋
　　谨记文名


第四十三章 
　　陈先生得体的紫色衬衫，托住了他那张黑得像从水沟里捞出来的脸。他身上的汗滴出小卖部里七块钱的烟味，高沉闻来臭出恶心的味道。
　　陈先生挺着大啤酒肚站在范洛家楼下，手指夹着一根蓝狼，脚底下是烟头和他的唾沫。
　　他在手机上操作出银行软件的界面，一条条展给高沉看。褐黑色浓烟味弯曲的手指，按在趴着裂纹的手机膜上，裂纹裂在转账记录里的数字上。
　　“看看，都是之前转给他的。”陈先生收回手，继续点开通讯软件，“还有聊天记录。他怎么忽悠我的，怎么问我延期的，怎么跟我说马上还的。说三天内还我，这他妈过了两个礼拜了！来了敲门人就不在，打电话就不接，操。我跟他说最迟下个礼拜还，不然就法院见，这事没再商量。聊天记录，看看。”
　　高沉把他递来的手机推开：“不用看了。我写张支票给你，还你本钱，算你正常的利息。”他拿出支票本，在上面飞快写了一串数字，签名。爽快地给予。
　　陈先生拿到支票脸上讶出雨时见虹的神态，在突然被化解的郁愤中，抱着惊喜和担忧的心问：“不会是空头支票吧？”
　　高沉将钢笔收回笔盖中，反问他：“你看我的名片，觉得可能吗？”
　　陈先生笑呵呵的，拿手机拍了一张支票的照片，拉近关系似的口气混着一泡老茶的气味：“是，像你们这种体面人，成功人士，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肯定不好看。哪像那个姓范的，长得人模狗样的，结果？”他把支票收进钱包夹里，关得上钱包夹但是关不上嘴，“哎，不过，你是他什么人，这么好帮他还债？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高沉两手插在衣兜里，每个字都是冷硬地和他说：“你不用管。”
　　陈先生的话追来得有些不依不饶，好像一下整个人都慈悲、善意、好心起来：“兄弟，我好心跟你说，这个姓范的他就是个烂人，烂到骨子里了，不值得你这么帮。你别被他骗。我是看在你人还不错的份上，才这么和你说，别说我没提醒你啊，他和他那个女朋友啊。他女朋友说好听点叫主播，说难听点，嗬，你知道她其实都在播啥？我是被他们骗了，被他们骗了这么多钱搞什么投资合作。后来才发现，他这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他本人哪有像他现的这样这么风光？他还赌钱你知道不？去年，就去年，他还去澳门赌。差个吸毒就黄赌毒俱全了。谁认识他谁倒霉，之前他就有个朋……”
　　高沉从他一丛野草凌乱似的愤怒中找到能喘息的空间，克制住那些怒火说：“你说够没有？说够了拿了钱就走。”
　　那晚，范洛在电话里的声音，柔软得像融化后的冰柚糖：“高沉哥，谢谢你，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你。”
　　“你和我不用说这些。”高沉心里惦记另一件事，“你明天有空吗？”
　　“有。”
　　“在我公司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高沉和范洛说有个客户要买房，拜托他帮忙看。他看房不在行，所以请范洛一起来。
　　范洛跟高沉看房的时候很随心所欲，戴着一副会反光的太阳镜，仿佛是来逛街。
　　中介的介绍他基本上没听。学区，刚需，配套。在他眼里都没那么重要。或者也可以说，像他这类人不会懂得普通人眼里重要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套沿海的房子，他惊叹出了声。手扒在落地窗上，眺望海面上的小岛，眼里出现梦幻的感觉。
　　他说好美。在这里能拥抱大海。
　　“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躺在沙发上看看书，在露台上养一条小狗。”他试着躺了这里的沙发，闭上眼好似已做起那样美好的梦。海面折射出来的薄光，犹如一条盖在他身上的明亮温柔的纱。他记起少时看母亲第二次穿上婚纱。
　　高沉来到他旁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场面就如上帝正在恩赐天使新生，没人去深究光芒四射的画面里哪个角落最美。
　　高沉当天就订下了这套房子，后来办理手续，名字过户给范洛。
　　范洛吃惊于高沉要送他的礼物，反反复复问：“为什么给我？”
　　高沉借口说限购，只能签他的名。
　　然后看着产权证时，范洛一笑，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哭的原因自然不是肤浅地收到一套房子。在这个全是钢面玻璃建起来的高楼的城市里，能拥有一个家，一个定所，一个不需要向房东拖欠房租的住处，是多难得的事。
　　十二月这里的城市还很晴，月中开始冷。当然没有地方有永远的春天。
　　高沉从国外出差回来的途中，打了一次电话给范洛。
　　电话没接通，范洛兴许抱着漫画书在沙发上看到睡着。那孩子常常干这样的事。
　　高沉想起阳光抚在范洛毛茸茸的衣服上的画面，低下头含起一个自我温存的笑。这一刻只嫌途中的耗时太过漫长，眼里长得全是期待与思念。
　　飞机抵达国内机场，高沉打开手机没收到来电的提醒。他又打了一次范洛的号码，依然没有人接。
　　跟着进来了一个手机号码，是曾经他买房子联系的那位中介。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说：“喂，高先生你好，我是小周啊。是这样的，我看到范先生把房子挂到了别的门店去卖了，成交了。我这里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咱们这房不是才买来没多久吗？”
　　高沉第一时间没有回应他，被强力胶忽然糊噎住了嘴一般。
　　在机场什么声音都显得很空洞，摆渡车开走时留下带走灰尘的响，每个机场的角落都听得到。
　　“喂？高先生？”
　　“哦。”高沉沉默了会儿，找到一句说，“临时出现一点变化。不好意思。”
　　中介连说两个“哦”，又拔高声音急忙说：“没事没事，我这里就想知道一下。没事，那不好意思打扰了高先生。”
　　高沉按掉电话，拖着行李站在等候摆渡车的地方。
　　他第三次拨打范洛的手机号，无人接听。离开机场，他去那套房子找范洛，房子已经转手其他业主，上一任业主不知去向。去范洛曾经住过的地方，那地方早也搬进新的租客。
　　而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走得干干净净，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响在高沉耳中鼓噪，高沉的心似乎随着几日来阴冷的天一起凝起来。
　　这个常年温暖的城市终于开始冷。
　　他忽然很没理由的记起一件事。当年在加州的时候，高沉和顾来说范洛真的很好哄，不管把他惹得多生气，只要稍微哄一哄他，他就又会粘过来。
　　顾来笑骂了句靠，问他：“你是把他当小狗了吗？”
　　这不对等的比喻，真是一件让人愤怒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感觉实在抱歉。也实在讽刺。
　　高沉后来大概明白范洛之前口中“怎么能把喜欢和做划上对等”这句话的意思。
　　同事说他以前的女朋友分开很久后，回来找他跟他亲密完，第一件事就是借钱。为了钱肉体可以拿来出卖。可怜他还以为前女友对他旧情复燃，但是到底又是谁更可怜。
　　高沉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事实，所以回避心里的这个想法。
　　终于回避到现在。
　　他当然不在意借出去的钱，不在意被范洛卖掉的房子。范洛向他借多少钱他都会给，房子被卖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他不希望范洛跟他上床，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向他借钱时不那么难堪。
　　高沉少有地感到害怕，他害怕心里问出那一句：如果是这样，范洛，你把你自己当什么？
　　我不想你把自己看得只值那点钱，不想你把自己看得这么轻。


第四十四章 
　　范洛的电话接通后，高沉打开嘴是先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嗓子就在这股冷流中哑了下去：“你就这么缺钱？”
　　范洛良久轻飘飘地说：“嗯。”
　　他在的地方背景很吵闹，高沉听得出那是酒吧。
　　高沉把车开往娱乐区最多的街道，方向盘向右转过去后问：“你还缺多少？我给你。”
　　范洛的思考没有三秒钟：“还要一百五十万。”他吸了吸鼻子，鼻音有感冒似的浓重，“我要买回我妈给我的房子。”
　　高沉不假思索地说：“我给你。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酒吧的老板和范洛是陌生的旧识。他们没怎么交流过，但很早以前，酒吧老板就常看到范洛来这里买醉。
　　眼里没有未来的人，在自我放纵中能找到一些虚假的乐趣。那种乐趣就是释意挥霍剩下的人生。他们可以欺骗自己说，反正命运已经注定让他变成这样，以后再怎么堕落都无所谓。就算什么也没有，去街上乞讨，过那些曾认为绝对受不了的生活都无所谓。
　　他们背后当然都会有自己的原因。失恋的，破产的，职场失意的。也时常说羡慕那些一无所有却还在打拼的廉价工，因为他们有信念，眼里还有光。
　　少见的是范洛这样的。他在放纵自我的时候还喜欢端着他的形象，当搭讪他的人企图让他放下防备敞开心扉时，他只会笑一笑，然后什么话也不说。似乎在别人眼里他还是一樽值得敬仰一下的瓷器。
　　直到有一天，他在吧台上一个人发呆到打烊，酒吧的老板来请他回家，他才慢慢开口说：“我妈妈自杀了。死在家里，发臭了才让人发现。我昨天刚安葬完她。”
　　他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家人，再也没有任何人。他的人生是鲜艳还是暗淡，都妨碍不了谁。
　　有个大学生很喜欢范洛。
　　他第一次被朋友拉到酒吧这个地方，眼里全是笨拙的好奇。女生搭讪他，他连拒绝都很拘谨。
　　他坐在吧台前正好是范洛旁边的位置，范洛请他喝了一杯鸡尾酒。此后大学生就常常来这里找他。
　　他一晚喝醉，嘀嘀咕咕地说：“范洛哥，真的好漂亮。脸很漂亮，耳朵下的痣很漂亮，锁骨也很漂亮……”
　　然后第二天他的母亲找到这里来，喊着要找那个叫范洛的男人，在酒吧里大闹了一场。
　　她指着范洛的鼻子，用难听得可以刺人的话骂他，警告道：“你要是再带坏我的儿子，我一定要你好看！你自己不当人，不要拉我儿子下水！”
　　家长走后范洛坐下接着喝酒，人家问他情况他照样是笑。仿佛被人指着鼻子当众骂得那么难听的不过是具没用的躯壳。
　　这件事情上背后多的是旁观者对范洛指指点点，旁观者不清楚自然以为他真的连大学里的男生都不放过，很恶心也很没道德。
　　酒吧老板有那么些时候觉得范洛很无辜。因为他从头到尾只不过是请大学生喝过一杯鸡尾酒，讲话客气和温柔是他一贯的作风。谁会想得到这个大学里的男生，身边有数不清好看女孩和男孩的男生，要拖家带口地和范洛扯上关系。
　　消失过一段时间的范洛重新出现在酒吧里，喝酒喝得比以往更凶。麦黄色蒸着气泡的液体，和那些五颜六色的酒液，一起往胃里塞装。
　　酒吧老板过来替他倒酒的时候问：“上次跟你来的女朋友呢？”
　　范洛醉红一张脸微笑地问他：“你多久没看网络了？”
　　两个礼拜前丁紫找过他，问他要钱。她知道范洛还清了债务，“傍”上了高沉。她要她这些年浪费在范洛身上的“青春费”。
　　范洛说没有。两个人起了争执。丁紫用她最擅长的粗话骂他，骂他恶心犯贱，可以和男的搞在一起，怎么不直接出去卖。
　　争执之中丁紫的脸不小心被刮破，她叫骂着报了警。警察看监控说这件事范洛是无责的，犯案的凶器是丁紫小姐自己装饰得过长的尾指指甲。
　　丁紫是主播，可以说是个网红。
　　网红的好处在于懂得利用网络，利用自己的粉丝群体。这点是年到三十四岁还沉浸在97年加州的范洛所不擅长的。
　　她在网上发视频、发文章哭诉。差点被一个gay骗婚，那个gay有多渣，私生活有多乱，人有多肮脏。骗她的感情，骗她的青春，把她的脸划伤，警察却不作为。但是她对这个人还有“感情”，所以不会曝光他的个人信息。
　　人们便会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孩，人们会替她行动，帮她曝光范洛这个人渣。
　　然后，新闻报道，网络上热谈，网民怒骂。
　　他过往的历史，他居住的城市，他干过什么，全部都被翻找出来，作为他的“罪证”。
　　这个男人好恶心。
　　他真的好烂！就是个完完全全的人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祸害漂亮的小姐姐！让他去死！让他快去死！
　　看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看他那个脸我快吐了！
　　他妈妈今晚一定暴毙！
　　酒吧老板说：“天啊，怎么会这么可怕。”
　　范洛羡慕老板说这话时发出的惊叹，就像羡慕那些爱用文字无病呻吟的人。他们有入骨的干净和天真，证明他们从没经历过他们认为可怕的事，也从没变得可怕过。
　　到深夜这里便迷乱起来，慵懒的灯光突然勤奋地挥舞光圈光条，各样男女的古龙香水味掺在酒精的气味里，嗅来像什么蜜花发了脓。
　　范洛走进舞池的路上，有人搭住他的肩。
　　他转过身，看见穿白色运动外套的大学生，像一只鸽雀掉进鬣狗群中。
　　大学生靠近范洛的身体，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带近他说：“范洛哥，我真的很想你。”他抓住范洛的手，牢牢地握着，“如果你喜欢我，我会为了你和家里人把话说开。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范洛凝望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好似当年高沉说要带他回家时的眼神。那是含进了对未来充满希望果敢的眼神。
　　但是，事实哪里会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你以为，我的这么多年，我被当垃圾一样丢弃的这么多年，是因为什么而开始的。
　　你以为只要你坚持，你勇敢，你身边的人最终就会心软，被你打动。
　　可你没想过他们会生病，他们会老死。你没想过你还是会被他们的人生打败。你没想过最后被你遗弃的那个人，在胃痛的时候还要喝你婚宴上的喜酒。你没想过那个人没有你的六年，要靠穿成像你的样子，站在镜子前来想念你。
　　你没想过那个人会过成什么样子。
　　成为一件垃圾很容易，只要丢进垃圾桶里这个举动就可以完成。但没有人愿意把这件垃圾带回家洗干净，他就永远是垃圾。
　　等他成为一件垃圾久了，你再来把他捡回去，他就已经忘记自己作为干净物品的样子。他会眷恋那个垃圾桶，眷恋垃圾桶里发霉流臭，被人嫌弃的味道。
　　因为那已经是最低贱的地方，他可以放心地说，他的这辈子，不可能会再比这个模样更加低贱了。


第四十五章 
　　酒吧颓红色的光在范洛眼中坠落，大学生低下头，要吻住他的嘴唇。
　　范洛失神间，问出那句他把自己看得最轻贱的话：“那你想和我睡吗？”
　　大学生要吻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稚笨地牵动他的激动问：“范洛哥，你，你说什么？”
　　范洛笑起弯弯的眼，温柔地摸着大学生的脸说：“我说你可以睡我，我可以让你睡。”
　　大学生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这个……这个想法……不过，不过……”
　　他的犹豫还没等到敢发出肯定的声音，便被人抓过肩膀，一拳打在脸上。
　　他吃痛地往后跌了几步，撞倒一张椅子。抬起脸擦着唇边的血骂道：“谁啊！”
　　高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拽起范洛的手离开酒吧。
　　外面脱离浑浊的空气，如同往嘴巴里塞了块薄荷糖的清爽冰冷。
　　范洛靠在墙上，一身的酒味和被空调吹出来的鼻音。他懒懒散散拿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摸出打火机，不停滑动打火擎。钝锈的小轮每动一下都很艰难，在范洛的拇指间留下齿印。
　　高沉站在他面前有些失态地抓了抓头发，等他正视范洛时眼眶已经泛了红：“范洛，你非得这样对你自己？”
　　高沉在想，从范洛卖掉房子的时候就在想，范洛是不是还特别恨他，是故意要报复他。
　　如果答案是“是”的话，那么范洛所有的报复举动，都没有今晚来得狠。
　　对一个人爱着自己的人最好的报复，不是让他爱而不得，是让他看着自己在堕落，在腐烂。
　　范洛沉溺在这个糜烂的泥泞里，可以轻易地和一个人说出“你可以睡我”。看到这一切的高沉不止是心在痛，他感觉浑身都在痛，刀在他每一寸肌肤上游割。
　　他不停地在心里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自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自己。
　　范洛点不燃火，他把打火机和烟一起扔掉，神态相较之下平淡许多，他笑了下问高沉：“为什么要管我这么多？”
　　“我为什么管你。”高沉失控地一拳打在墙壁上，骨头破碎似地疼。似乎只有真实的痛才能让他心里的痛楚有所缓解，“范洛，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不懂！”
　　范洛望着他的双眼问：“你爱上我了吗？”
　　高沉的嘴唇颤了一下。这本不该是多难回答的事。
　　旁人看来兴许会觉得，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还要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不爱你，谁会愿意在这个灵魂残破的人身上还花这么多时间。你又不是多好的人。甚至，还是一个数不出一条好处的人。
　　可能就连一直瞧不惯范洛和高沉纠缠在一起的顾来，都能轻易地回答出这个问题。
　　高沉说：“你明明知道。”
　　范洛追着问他：“什么时候？加州的时候就爱上我？时隔八年后再见才爱的我？想带我去见你父母时爱上我？还是和老婆离婚后才发现爱上我？”他湿润起双眼说，“你如果不爱我，当年就不会想带我去见你父母。可后来我不确定了，为什么爱一个人可以把他忘记？”
　　范洛抽了一口难噎下去的气，流泪的样子是整张脸苦皱在一起，鼻子吸进去的气卡在发疼的喉道里，因而说的话哑顿得像铲子翻出来的沙粒：“高沉哥，我一直都是爱你的，从我十六岁那年。”他用手挡住正在哭的双眼，胸腔闷着抒不出的苦涩，“我今年……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我爱了你十八年。是你不明白。你只是……只是一直在丢下我。这十八年，你一直在丢下我。
　　“我们六年没见了。我其实一直觉得，六年的时间不长，像之前那八年一样，每天都是这样过，每天都是这样过……可有时候它真的又很长。没有盼头的时候，它长得像没止境。”他抬起头通红双眼看着高沉说，“但那时我不知道我的盼头是什么。你会回来吗？反正我是不可能会去瑞士找你的。我不会去看你和你老婆过得那么幸福快乐。”
　　那时的范洛想，如果他去瑞士，一定只会去安乐死。
　　在他哭泣时皱起的脸上，高沉终于看到范洛一丝苍老的痕迹。他的年轻外表掩盖住了眉间的苍老，让高沉误以为，范洛还是一个会笑甜甜长不大的孩子。
　　高沉要去抱住他，范洛推开高沉伸来的手。他侧过身捂住自己的双眼，泪流进嘴巴里，那味道就像白啤酒挥发掉了酒精，混水的麦芽腥气。
　　高沉说：“范洛，你跟我回家，我以后都不会丢下你。”
　　范洛咽着他的眼泪心里想，再早两年听到这句话，他都会开心得发疯。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和高沉在一起就可以忘掉一切的年纪。
　　活到三十四岁，什么都没有。没有事业，没有家人。夜里失眠要靠吃安眠药睡，去精神科复诊的钱都花不起。骗女友的感情，卖掉高沉送他的房子，和大学生说“你可以睡我”。他活成所有人口中最烂的人，他已经什么也不是。
　　总有一天高沉还是会厌倦他，离他远去。那个时候他又会变成什么？
　　他说：“房子的钱，还有找你借的钱，我都没有钱还你。我买回了我原来的家，这个可以给你，只要你能答应我不把它卖掉。”
　　高沉得到他无声的拒绝，苦苦笑了下：“那套房子，我本来想和你一起住在那里，就这样永远一起下去。”
　　范洛低垂的眼望着地上的水洼倒出灯光下的蝇蛾，每一只都活得那么热烈与卑微。
　　他说：“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这是高沉教给他的。是他十八年梦境一般，热烈又疼的爱教给他的。


第四十六章 
　　城市里的写字楼又建起了一栋，玻璃幕墙有整座城市的光彩，发光的灯条沿着腰一样的弧线装饰。招商广告从上个月便替掉房地产商新开发楼盘的位置，遍布整个城市的公交车站。
　　过年前，广场空荡了很多，人数从加法变成除法，对半折后又减去三分之一。高沉在电话里和范洛说：“晚上我来陪你吃饭。”
　　范洛问他：“你晚上不是要赶飞机？”
　　高沉“嗯”了一声：“来得及。”
　　范洛想了想说：“你还是去赶飞机吧，你妈妈的事情比较重要。”
　　高沉的母亲三天前摔倒，直接送进医院。年纪大了的人不经摔，摔一下有可能就把上半生以来，下半生以后的脆弱都摔出来。
　　瑞士那里的人打电话来，和高沉说有点严重。高沉立刻就订了机票。
　　他曾经和母亲说过要让她回国，母亲却说她在那里更舒服，不愿意回来，也没办法。
　　晚上七点，范洛接到高沉的电话，高沉在电话里道歉：“对不起，有点来不及了，我直接去机场了。”
　　范洛很温和也很体谅他：“没关系的，高沉哥。”
　　然后范洛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小时。把大海从深邃的蓝色走到无边际的空洞的黑，黑暗之中有对面岛屿夜灯的装饰，闪烁得像星星从天上砸下来。
　　沙滩咖啡厅放在外面的音响，切掉那首去年很火的流行乐，换了一首很多年前范洛喜欢的乐队的歌。
　　听说这个乐队最近重新出道，把过往的歌都翻唱了一遍，在那些崇尚复古喜欢沉浸在年代感里的年轻人里，掀起不少被膜拜的热潮。
　　每个女孩都在这些歌曲里成为苏丽珍，渴望着她们的周慕云。就像十年前爱情韩剧很流行的时候，她们在下雪的日子去外面安静地接雪。
　　范洛听这首歌没有听以前的感觉了。新的版本去追随新时代的潮流，在乐队重新出道的舞台中，拿到唱法优秀的，导师们好评的高分。
　　这首歌乐队唱第一版时，技巧稚嫩，发出的声音是大白嗓，过程还有一点走音，可情感却真切。而第二版，听的全部是歌唱的技巧，真情实感几乎没有。但跟人们往往只喜欢看脸，不爱先看灵魂一样。
　　听到华丽的唱腔，谁不会给高分呢，听到嚎得撕心裂肺的只会皱眉说他很不专业。旋律和歌词，只是多余的附属品而已。
　　但是范洛很佩服乐队重新出来的勇气，很佩服他们十几年里没有停止地去精进自己的唱功。
　　换做他，他就做不到。也可以说，是没有一次做到。
　　很久以前他也下定决心要重新读大学，想去咖啡店里好好学习，隔壁的店面却在装修，发出要把整个天花板钻裂的噪音。于是学习变成身旁人的脏话，那一天学习的计划全部泡汤。后来自然而然也没再想起学习这件事。
　　有的人空有一腔志愿，但是没有本事。那个志愿跟着他很吃亏。
　　范洛到咖啡厅里点了一杯香草咖啡，点完才想起现在是晚上，喝了之后夜里会睡不着。
　　于是他盯着咖啡面看，咖啡棕黑色平滑的表面，浮着一层咖啡豆的残渣，把他的脸映得很不平整。
　　年纪的确是在这张脸上体现出来了，范洛知道自己没办法永远像别人口中说的那样年轻。
　　隔壁桌的两位女士聊天聊得一点也不私密，用很想压低的音量说着很大声的话：“她被人强暴了。”
　　对面那位女士瞪大眼惊讶道：“怎么会有这种事？不过她平时本来就爱穿得很露，还常常跟男生喝酒喝到很晚，自爱一点不就没事了。她那么随便，人家当然也对她随便。”
　　“你的意思是觉得她活该吗？”
　　“什么啊，我哪有这个意思。现在又不像以前，又不是发生那种事就会没人要对不对？”
　　“可还是很惨啊，谁会想发生这种事，很可怕。”
　　“是啦，很惨，我没有说她不惨。反正这种事，一定不是女方的错嘛。她想穿什么是她的自由，男人怎么就不能管管自己的下半身，好恶心。可说实话，那天晚上她不出去和那些男人喝酒就没事了。”
　　范洛感觉时代果然有在进步，以前的女性听到这样的新闻，一定会说是受害的女性很骚。
　　可这进步的成果，好像也只是改善了表达方式。现在的这些孩子，改掉口头的说话方式，也不能掩饰内心和以前那些女性一样的想法。
　　以前那个常来找他的大学生，就很喜欢跟他讨论这些人性上的问题。大学里的学生看什么都是“透彻”的。仇富的本性，仇美的本性，仇好的本性。
　　比我有钱就一定是你的错，比我美就一定是你的错，比我好就一定是你的错。谁管你人有多好，谁管你有多努力。
　　如果他们突然很同情你，处处为你说话，那一定是他们可以借助你去骂另一个人。
　　当然，如果你很差，从活着的这么多年中，拿不出一张优秀的卷子，那你本身就是错的。所以其实，这世上没有对的人。
　　晚上回到住着的地方，范洛正开门，邻居回来到家门口，匆忙地把门打开，按着小孩的背，把小孩子塞进门后面碎碎念着：“真晦气，怎么碰到这种东西。小劼你听着，你以后千万不要当同性恋。还打女朋友，真是，恶心死了。怎么住到这种人隔壁……”
　　到凌晨三点，范洛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盯住天花板，分不清天花板究竟是白色还是灰蓝色。他揉着头，发出疼痛的声音。
　　他下床，摸黑走到柜子前，从柜子里翻出一堆药罐。不知道哪瓶是安眠药，哪瓶是他应该吃却忘记吃的精神药。他把所有药倒出来，往嘴里灌，嚼碎了咽下去。一嘴巴都是酸甜苦辣，舌头充满去卫浴店里马桶瓷砖发出来的石灰味。
　　大概半个小时。可以清楚听到阁楼漏水声音的半个小时。他的头停止了疼痛。
　　他走进浴室，打开黄色的暖灯。镜子里的人，一张已经没有任何生气，像从石灰堆里捞出来的脸。
　　下巴长了胡茬，一丛青渣黏着在雪釉上似的。他最爱美了，内在再怎么腐坏，也不能让脸出错。
　　刮胡刀的刀片生了锈，范洛用开始发软的手去找新的刀片来换。
　　新的刀片在黄色暖灯的关照下，闪烁出纤长的银色的光，串成一条银金色的项链。
　　范洛看着镜子，恍惚的错觉，也还很清醒。他刮完胡子，眼睛里全是光辉，憧憬起这条“项链”银光闪闪的美。于是，他把银色“项链”戴在脖子上，脖子上的肉，在这个缓慢、坚决的过程中，辛辣地痛了过去，红色的玫瑰液被他握在手里，流泻一大片下来。
　　范洛突然就被疼得流下泪，张开唇，又咬住想哭出来的声音。
　　鼻子里灌满他的腥血味，时间这一刻，灰尘落地后便不再起飞，绝望又自由地停止。
　　耳边仿佛又响起他喜欢的乐队，十几年前唱的歌。热情洋溢，又最纯真干净的年代，纯净的嗓音。
　　他想起，他以前也想过要当一个歌手。歌手最宝贵的喉咙，被他亲手划破轻易得像划开装快递的袋子，他其实从没想过如何去好好珍惜。
　　镜子里漂浮奶白色的云朵，他的脸褪色般地消失不见，清朗的天空，像竖琴似的海浪声，海浪和天是相同的蓝。母亲和已忘记面孔的父亲，拉住他的手，踩在海边细腻的沙上。
　　海面的浪击打金黄色的沙滩，沙滩上成排的大丝葵，大丝葵下躺着说这里没有冬天的两个少年。
　　叶子飞落后变成秋天的颜色，学校舞台上表演完，看见观众中有高沉的影子，范洛头一次发现脸红和身体的燥热是同样的温度。
　　同学弹的吉他乐飘到了加州的街头，十六岁的男孩挽住十八岁男孩的胳膊，怕手里的冰淇淋融化所以要赶紧舔走脆筒边缘的奶液。
　　街上拉手风琴的老爷爷，走在了北京的别墅花园里，推倒那面全身镜，破碎后的镜子像漂亮的洒在婚礼现场的金纸，落在新娘的肩头。
　　新郎温淡的笑容在他这里成为酒吧门口的斥骂，留下和新娘一起去瑞士的背影。身后站着看的是穿医院病服的范洛。
　　医院的湖其实一点也不像海，是他太傻才会看出海的影子，才会在那个时候，明明推开所有医生、护士，让手背的血灌进输液管里时，还往医院门口跑着喊着说“你不要丢下我”，是他太傻，才会让护士和医生把他拦回去后，坐在地上哭得让所有人都走过来看他。
　　然后他骗自己这一切没发生过，就像骗自己走进精神科里时说这只是一个能治好的小感冒。
　　就像骗自己不管所有人怎么骂他、怎么看他，他都可以继续好好的活。
　　就像骗自己说，我真的很想好好的活下去。
　　很多，还有很多，来不及看的很多。骗自己的很多，没办法挽回的很多。
　　但，要是真的可以挽回，可以让时钟往回走，要是海水退潮，落叶回枝，雨雪逆升。让他的妈妈回来，他的弟弟回来，他的十六岁回来。他重新活一次，他想可以的，他能够再重新的、好好的活一次。他把书读完，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他不要再看见这些，他什么都不想要再看到。
　　他不想在这一刻，看见镜子里灰白的脸，被染红的衣服。这么的痛，还在骗自己，我只是拥抱了玫瑰。
　　姑苏赋
　　会是he，再过两三章完结


第四十七章 
　　“高先生，你又来看范先生吗？”大学刚毕业的护士长了一张甜糯米似的脸，笑起来脸蛋圆润，眼睛眯成缝，一个笑便是一片阳光。无论对病人，还是对病人的家属，她都这么开朗与热情。医院里的医生说，年轻的生命，就是医院里的太阳。每个对生命绝望的病人，都希望从鲜活的生命上看到希望的影子。
　　她照顾范洛一向无微不至，把治愈好病人的心理，当成作为护士的使命。
　　高沉捧着一束花，淡紫色的花纸，包裹住马蹄莲和紫玫瑰。
　　“他今天怎么样了？”高沉跟护士去往病房时，询问护士。手把被花纸压住的花瓣释放出来，让它们每一朵都看起来精神奕奕，顽强又娇俏。
　　护士说：“可以说一点话了，但还是不能说太多。”护士打开病房的门，上半身灵巧地探进去，“范先生，高先生来看你了哦～”
　　病房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像一个女孩穿上白裙子，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出一条条阳光的丝，让它们掉在地板的瓷砖上，响出灿烂明亮的莺鸣。
　　阳台上的男人，躺在摇椅里，雪白的脸，如同亚历山德罗斯抚摸过的雕塑。瘦下去的身骨，藏在蓝色的病服下面。脖子上一条细细长长的疤，项链勒出来的痕迹。怀里抱着一本书，不知名作者所著作，取了一个很好听的书名，内容与那些旅行游记大同小异。
　　范洛睁开闭着的眼皮，眼睛让光浸润成瑙石的色泽。收音机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2016年三月份的某一天，哪个学生取得了国际比赛的第一名。去年评价很高的电影《我的少女时代》，带来的那首叫《小幸运》的歌曲，至今依旧在各大广播台的歌单里热门。听着的人，嘴唇弯出笑的模样，对着高沉。
　　高沉走过去，把花束放在桌头。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范洛身前。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范洛的头顶说：“医生说你过两天就能出院。喉咙还疼吗？”
　　范洛嘴唇动了两下，小声回答：“不会疼了。”
　　伤口其实痊愈了很久，只是疤还在，让人觉得疼痛还留在他的伤口上。但那里不过是长出了复杂的，毛毛虫一样充满褶皱的肉。
　　“三月份了。”他非常轻地咽着自己的声音。
　　住院住了四个多月，冬季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时间内，便从阳台一步步走过。等他能起身，春天已停在窗头注视他。
　　让人憧憬的春天，挤掉凛冬的速度总是决绝地快，用连绵不绝的雨水来占领季节的位置，带苦阳和炙风的夏天便在春雨后排队等候。
　　高沉拿起一颗苹果，水果刀将苹果皮削成连绵的窄路，边和他说话：“等你出院之后，想去哪里？我请了假，可以陪你一起去走走。”
　　范洛垂头盯手上的书，翻开书页在里面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作者去过的每个地方，好像都有净化心灵的功能。去了云南他得到解脱，去了西藏他得到解脱，去了成都他得到解脱。不管去哪个地方，作者总能解脱一次。
　　所以范洛想，他可以从哪个地方解脱。
　　可是高沉。范洛心说，现在不是很想继续跟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会想起那天割破脖子的痛。这些其实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可你总有能让我痛的能力。
　　范洛在心里说出这些话，笑着想，高沉会遇到他真是一件倒霉的、无辜的事。高沉一直在做好自己，走好正轨上的道路。生命中突然遇到一个疯子，这是和飞机失事性质差不多的劫难。为什么他就是非要把高沉拉进这片沼泽中。
　　如果不是高沉那天打不通他的电话，又坐飞机返回来找他，及时将他送进医院，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高沉日夜守在床头，一遍一遍喊“范洛”，他可能过不了危险期。
　　对救命恩人，范洛总有对方亏欠了自己什么的感觉。这样的心理，让范洛替对方打抱不平。
　　因为那晚范洛割伤喉管，严重失血，抢救了很久才救回来。救回来后大脑缺氧，昏迷了两三个月才醒，醒后短时间内开口说不了话。范洛形容自己变成一个破玩具。
　　当时面对高沉，“破玩具”只是用手机告诉他，那天只是吃了太多药，有点意识不清。
　　成年人潜意识里觉得，自杀失败被发现是件丢脸的事，借口便是唯一的遮羞布。借口越真实，这块布就越掩实。
　　范洛拉开半边窗帘，葱葱草地一整片盖在楼下，护工搬出一大篓床单，抽出床单来抖平了，晾在横架上。
　　“夏天要来了，到时候台风又很大。”一名护工整理被单时正在说。
　　“是啊，叫院长尽快把高层的玻璃换好一点。去年就是台风把它们吹破了。”
　　“不知道会不会放假。”
　　护工笑翻来：“做什么梦？我们怎么会放假！我们是不可以放假的。你怎么不问病人能不能放假，那两天让病魔滚蛋一下，不要生病了。”
　　“病魔要是可以这么听话，最好永远就滚蛋。”
　　“那这样这个世界就不需要我们了。”
　　“那很好啊，大家都健健康康的最好了。”
　　“我们的小芊很伟大，为了让世上不要有病人宁愿自己失业。”
　　高沉切好六瓣苹果，一瓣送到范洛的嘴边。范洛用手接过，小心地咬下一块，在嘴巴里咀嚼。
　　高沉看他把一半苹果吃下去，递去另一半时说：“范洛，我们一起回加州吧。你说过，在那里没有冬天，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冷。”
　　只想活好自己的人，遇到一个不走正轨的疯子，这当然是劫难。可是他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中了疯子的毒，只有和疯子在一起才是解药，那他就宁愿让自己也变成疯子。爱真伟大。听了谁都会想这么感叹一句。
　　但这即便不是我爱你的方式，也是我必须要和你纠缠的方式。我们纠缠了十九年，十九个春夏秋冬，有七十六个季节在里面。在这七十六个季节里，你占据了它们的每一分钟，从严寒到炙暑，从秋风到春困。我生命的每一个季节里，不能再没有你。
　　不过，范洛，我是爱你的。
　　我爱着你。
　　我想和你回到加州，回到你梦境里的世界，回到你心里的森林，你思念的海岸。回到和你一起在阳台听磁带的日子。和你从青木灰的床单上醒来，在老土的红色印花桌布上吃泡面。想手指连着桌布的花朵，写下你的名字。
　　范洛咀嚼苹果的嘴巴停了下来，眼睛只是望着书页里每一行墨色深刻的文字。
　　「明明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可偏偏就像生活在不同季节的候鸟。只要我们一起回去，就不用南迁北徙，不用相遇后背道驰行。」
　　“范洛。”高沉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他重复地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昏迷那段日子，范洛做了梦。他在97年的课堂上醒来。公共课堂，教室里乌泱泱的人，画面就像那个年代的彩电，满屏抖着三原色颗粒。“老和尚”讲课便是念经，同桌用小刀切杂志上喜欢的女郎的封面，前桌的高沉正趴着睡觉。
　　范洛转圆珠笔玩，卡通贴纸的圆珠笔掉到高沉脚边。他伸手想拍高沉的背，最后手停在高沉的背前，没拍下去。他弯下身，勉强伸长手，把笔捡了回来。
　　课堂上课依旧，乌泱泱的人，各色面孔，各样的汗味。窗外蝉鸣。
　　你看，这样不也都过得很好。
　　流淌过两分钟的安静，范洛说：“高沉哥。”他这么唤他的时候，总像十六岁的孩子，用同样的口吻，他说，“我们生命的意义，并不是彼此。你活着不是为了我，我活着，也不是为了你。”


第四十八章 全文完结
　　“范先生，我们先来学习一下五线谱。”黑色的油笔在白板上划出弯曲的五条线，与范洛印象中田野里堆积出来的五道田埂应和。陈老师在线谱上画了一胖一高的两个图案，两个图案像贴在那里的星。一颗是恒星，一颗是掉进银河里的陨石，“我们的线谱一共有五条，这个是高音谱号，这个是低音谱号。当我们弹奏一段旋律的时候，要看清这里是高音还是低音……”
　　范洛的食指在钢琴白键上重重敲下去，陈老师提醒他把手指立起来，掌心要像握住两个鸡蛋。
　　好多年前范洛学过一点钢琴，现在忘得差不多了。在这个年纪比他还小五岁的钢琴老师面前，一点一点再捡回来。
　　钢琴老师是高沉请来的。上个礼拜高沉带他出去，他看见音乐学校里的小孩，穿成小大人的模样，头发用发蜡梳起来，坐在比小孩双腿还长的琴凳上，熟练地弹奏梦中的婚礼。他随口说了句：“好想再学钢琴。”
　　礼拜天，这位小陈先生便来到了他常呆的花房玻璃门口，半弯了身说：“我是高先生请来的钢琴老师。”
　　人活一世，要有喜，有乐。当年那个医生，随便和高沉说了这句话，高沉记在脑子里。范洛的喜，范洛的乐，高沉全部替他抓住。
　　范洛现在学一首曲子没有以前记得快，弹一段旋律，像笨拙地织一条围巾，围巾上全是毛毛糙糙的线球，交叉不匀称的死结，听在耳里觉得在走一条坑坑洼洼的路。
　　偶尔还能听到高沉说想要回加州，范洛总说那里也不见得好。在国内生活惯了，出国反而不适应。有一些时间人会一直沉溺在过去，有一些时间似乎又只往前看。人是这样多变的奇怪生物，他也是。
　　高沉有时走在范洛身后，很少见到范洛会回头。可并非前方的风景多吸引他。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仿佛都是寂然的，寂然的空旷。
　　雨天他就自撑伞踽踽前行，雪天他独自在雪地上留下一排脚印。不是他在孤单，而是世界在孤单，他留下了给世界的痕迹。 属于范洛的，自己独有的精神。
　　范洛结束一天的钢琴课，带上几本钢琴谱，裹好脖子上的围巾，跟小陈老师作别后离开花房。管家便来将玻璃门锁上，钢琴一个人住在花房里，被绿萝和散尾葵包围，长成仙人掌失水后的颜色。玻璃顶倒下一大片将睡之阳的光，钢琴和琴凳呼吸夕阳光后看起来都很平静。
　　高沉发消息问范洛什么时候回家，范洛回复马上。脚步踩在下班时间点人变多起来的街道上，看高沉回复他说好。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黑暗之中漂浮我的期待……”
　　河滨公园里那个卖唱追梦的女生，早早地就出来唱歌。声音柔得像一面羽毛做成的小扇子，抚扫过每个人的耳廓。
　　今天她唱的这首歌很受人欢迎，刚放学的女学生，尖叫喊：“《想见你》！”立刻跑到公园里听她弹唱。
　　今年年底的冬天，这部电视剧火遍网络，跟着产生的效应，就是大街小巷的店，都在2019年的这个冬天，放这首1996年的《LAST DANCE》。
　　住在自建房里的大爷，推饮料车来到公园卖奶茶。
　　范洛去向大爷买了一杯。每一颗珍珠在奶茶里都是透明的，藏着琥珀一样的美梦。
　　范洛付账后，听抱吉他的女生慢慢唱道：“你可以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柔柔的踩，将美丽的回忆慢慢重来……”歌声在走路，在回头。走一步路便回一次头。
　　大爷问范洛：“你怎么一年四季都戴围巾？我看你夏天也戴围巾。”
　　范洛抓了抓脖子上的围巾说：“我脖子怕冷。”
　　大爷家的孙女，管他叫“围巾叔叔”，跟童话里的名字似的，小女孩便说他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人。小女孩拿一把糖过来，塞到范洛手中，说是另一个叔叔让她给他的。
　　范洛把糖果握在手中，摸了摸她发丝柔软的头说谢谢。
　　改不了的毛病是三十八岁还爱吃糖。四十岁的男人去食杂店里买糖，偶尔被爱聊天的店员问是不是买给家里孩子吃的，男人总笑笑。
　　范洛将糖果放进衣兜，拿出一颗剥开吃。高沉看他走到公交车站牌那里等车，耳朵里塞着耳机。
　　吉他女孩唱完了一首歌，听众给她的吉他包里放钱，也有扫码赠予的，让她再唱一首。
　　她把吉他谱翻到下一页，上面长的全是和钢琴曲很像却又不一样的图案。
　　范洛仰头看天上色彩在渐变的云朵，五彩斑斓的光轻柔地摸在他脸上。吉他女孩轻轻地唱：“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
　　昨日重现……
　　范洛睫毛下的眼睛走过了浮云的渐变，脸上的肌肤从橘色的金芒变成暗蓝。
　　他将耳机拿下来，昨日重现的旋律，顺轻风的藤，而攀进他的耳朵里，碰到他二十二年前埋在这里的相同旋律。
　　范洛听这个旋律，穿在二十二年前的学校舞台，变成一个会跳芭蕾舞的小人。走过他，走过听众席，走过听众，走过高沉。
　　走过他们来的每一步路，过往的每一天。从和他相识的那一天起，每一页飞掠过，像万花筒里的彩斑，分离，合聚，闪耀。
　　它们五彩斑斓，像梦一样美丽易碎，可又扎扎实实的刻在这二十二年的时光里。
　　范洛的心跟吉他女孩的歌声一样滚烫起来，滚烫留在眼角的位置。
　　他的余光看得见离他远远的高沉，距离保持在视线能将他拢住的范围。黑色大衣如他所弹的钢琴上的漆，绿叶下沉稳而坚毅的轮廓。
　　喜欢看见你守在我身后，怕我走丢的身影。喜欢你陪我看完医生，把我搂进怀里说没有事。喜欢你认真听我随意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把它们记在心里。喜欢你去食杂店里买糖，看见我爱吃的糖脸上就会笑。喜欢你在我睡着后的耳边喊，‘范洛，我一直爱着你’。
　　喜欢你把我们美好的岁月，当成老故事，握住我的手，挑出来讲给我听。喜欢你手指上微糙的茧，触碰在我的手背上。
　　喜欢我不懂这些喜欢时，你依然愿意问我要不要和你回加州。我知道是因为我一直想回去，做梦都想回去，你才会一直想带我回加州。
　　那是我埋了二十二年的梦，是你想替我守护好的梦。
　　范洛转过身，望向站在他身后的高沉。
　　太阳藏进海平面，四周黑暗后很快被夜灯点亮，人群变成灯光的黄和夜的黑。风和上个世纪来的歌声，兜在他们身边转，从他这里，转到他那里。捎来的气息，是石榴糖和河水滤过土地的香气，藏在他们的发丝里。
　　范洛把脸笑了开来，笑成了十六岁的范洛，爱穿印卡通人物的衣服，爱笑出那颗虎牙，爱把你的影子藏进眼睛里，眯成弯弯的月牙。
　　十八岁的高沉站在那里，在等他，等他向自己走过来，拉上他的手，嘴上说嫌弃的时候已经去买他爱吃的石榴糖，说绝对不会开的二手丰田，也会因为想快点跟你到海边而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走向高沉，可以用走的，也可以用跑的。他知道无论什么速度，高沉都会等他。
　　他听见高沉说慢点，他听见高沉拥他入怀后在说着“太好”的呼吸。
　　他听见高沉说“我爱你”。
　　我其实也从十八岁这一年，就爱着你。
　　.
　　.
　　.
　　蓝色的跑车开在泊油路上，吹起坐在车内的人的衬衫。黑色衬衫的衣摆，和白色衬衫的打在一块。
　　加州的太阳还是这么大，戴上墨镜才能看到路边的二十多年不变的那家冷饮店。
　　范洛拧不开的水，高沉单手拧开来，递到副驾驶座的范洛手上。
　　范洛抱住这瓶矿泉水的模样，像兔子抱住萝卜。他看着高沉的侧脸，身体近过去，在高沉脸上亲了一口。
　　高沉在紧急转过方向盘，避开一只野猫后，把脸侧到了一旁去，那个笑才不害羞地跑出来。
　　蓝色的跑车越来越远，直路的尽头，海天像油彩颜料，光彩流溢的瑰丽。
　　姑苏赋
　　全文完结了～


第四十九章 番外一 紫色晶花
　　从水晶花灯里去寻找高沉的脸，范洛发现这是比较困难的事。
　　每一块被晕出来的紫蓝色灯光，将高沉的脸变幻成无数个幻影。
　　他曾羡慕的很挺的鼻梁，眼尾上翘脉脉流情的凤眼，直角尺勾画出来似的下颌骨。英俊的面庞，藏在紫光里让他的视线一点点描绘。
　　范洛将脸埋到和这水晶花灯一样的高度，每根直立起来，绽放开来的水晶细柱，把他白瓷釉似的面孔，按块分成几面光影。素描画一般，明暗立体，色调分明。
　　高沉的身影从水晶中消失，然后范洛察觉到，人出现在他身后，拉起他的手。
　　“怎么还躲在这里不去睡？”高沉问完他，把手背放到范洛的额头上。 感受到的不再是过高的温度，高沉蹙起的眉毛渐渐放平。
　　范洛站起来看高沉离近后的脸，热得像卡进一块炭的喉咙，难受地发哑：“很久没一个人睡，有点睡不着。”
　　“你的烧退了，我晚上跟你一起睡。”高沉拉上范洛垮下去的睡衣衣领，要把他身上每处暴露出来的地方遮掩起来。
　　范洛退开来说：“不要，还是会传染，我去睡了。”
　　高沉看他又回身走回房间，关上卧室的门，那门和他的决心一样坚定地挺立。 范洛的执拗，一向不容人打破。
　　到了半夜，一连串的雷在窗外游过。打雷前房间被闪电照出灯泡短路似的，闪烁不定的光。紧跟着一声轰隆巨响，毫无预兆砸进耳朵里。
　　这雷来了一下又一下。
　　“高沉哥……”
　　高沉从睡梦中被这个嗓音拔出来，第二下打雷前的闪电，清晰照出范洛赤足站在门口的身影，缩站在那里像被人丢出来的小羊。
　　高沉仰起身，笑了下，明知故问：“怎么了？还不睡？”
　　范洛走进来，小心关上门。他轻手轻脚爬上高沉的床，躲进被子里说：“打雷了……我还是和你一起睡。”
　　他往高沉的怀里缩，似乎在寻找一座能挡住雷电的壁垒。
　　高沉把被子盖到范洛身上，躺回床后，身体靠过去。暗中找到范洛的脸，亲吻他的嘴唇，把他嘴唇湿漉漉包裹起来。感冒的人口腔火热得像个小烧窑，滚烫游离在舌头上的每一寸肉。
　　范洛含着高沉伸进来的舌头，不清不楚地说：“我感冒还没好……高沉哥……”
　　高沉压上他的身，让他紧缠住自己：“没关系，我和你一起感冒。”
　　范洛的身体，于是被对半摆折开来。但这次总算高沉还是温柔地对待。
　　全身滚烫起来的发叫时，范洛好像忘记了在响的雷声，缠人的感冒。只是听见雨不停地在下，要洗刷加州每一块火热的土地。天暗蓝发紫，像床头水晶花灯照出来的每一块光晕，凝在一起，映在肤色分明的相连的躯体上。
　　感冒未痊的夜，流动得无比漫长，雨势却愈发凶猛如虎，摸不清停下的时候。


第五十章 番外二 玻璃花房
　　超市里的糖果排排坐在售货栏上，包装五彩缤纷，范洛的手停在粉红色包装袋糖果前，又移到蜜黄色的那边。每一包糖果都像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胖小孩，等待范洛的挑选。
　　高沉走到糖架前，不同颜色包装的糖果都拿了一包。
　　范洛担心地说：“买这么多吃不完。”
　　高沉说：“吃不完慢慢吃，保质期还长。”他指着距离收银台很近的那排架子，上面的小盒子同样五彩缤纷，“去买那个。”
　　范洛耳根滚起一层绯红，在这方面他的害羞程度还同少年。
　　“家里不是还有？”他小声喃说。
　　“上次你买的那些码买小了，质量也不好，没几下就撑破了。”
　　范洛羡慕高沉说这些话总脸不红心不跳，他假装生了气：“那明明是你的问题。”
　　高沉凝视他的眼：“我有什么问题？”
　　范洛没说话，推走推车往前走。
　　高沉不依不饶跟上去，凑到他耳朵旁：“我有什么问题？你说说。”
　　范洛绷得脸和耳朵全是红色，他投降下来，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买那个的时候服务员一直看着我，感觉很不好意思，所以就随便拿了两个，也没去注意……”
　　高沉感觉年纪的增长没有阻碍到范洛什么，他脸红和目光飘闪的模样可爱得像十八岁。不，这样说不对，其实不是因为十八岁才可爱，应该说他到四十岁还这么可爱。
　　而在高沉眼中保持这种可爱，让范洛很“吃亏”。
　　范洛想不明白的是，像高沉这样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像二十几岁青年对床上的事高度需求，似乎不太常见。
　　尤其高沉最近在家办公后，本就比较高的需求度，变得更高了。可能要以此来散发他居家后过多的精力，每日都按着范洛做。
　　范洛感觉自己变成只会发叫的工具，浪欢的玩偶。他如果喊“高沉，不要”，那高沉会更用力弄他，很故意的用力。高沉就是喜欢捉弄他，从小到大都喜欢。
　　范洛想想就觉得很生气，去和买菜阿姨讲价没成都没这么大火。他推走推车说：“不要，我不去买。”
　　高沉又跟上来问他：“难道你喜欢直接在里面吗？”
　　“我要你少做一点！”范洛拿手推开他，手臂就被他抓住，身体又被拉得很近。
　　“好，我知道了。”高沉说话的气息像云朵吹过他的耳轮。
　　玻璃花房按宫崎骏画里的世界来搭建，仙人掌和棕榈树都巨大，屋顶特意凿出一个洞让棕榈树长出去，长出的枝叶繁茂搭在一起，遮盖住太阳光，成为玻璃房的伞。玻璃房里的花朵长得好，温室中该有的娇嫩，每一朵盛放出明艳的色泽，抖下铺满地板的香气。
　　花房里的钢琴几天没擦，落下一层灰。旁边的沙发盖了一条复古的毯子，毯子上玛丽莲梦露的画像，复古的英文字，红色吉普车，还有掉到地上的化妆盒。这张沙发，本来是高沉喜欢躺着看书，听范洛练钢琴的地方。
　　后来范洛喜欢和他一起躺在上面，冬天的时候一起躺这张沙发最温暖，也最舒服。
　　再然后，这张沙发也可以取代床，做其他事情。
　　虽然玻璃房外被植物一层层遮掩，几乎不会被外面看到，只有顶上的地方泄进光流。可范洛还是觉得外面会有过路的眼睛，会有人看到他两手撑在沙发上发抖，或坐在高沉身上淌汗。绿植架得住他的脚，蔽不住他的躯体。玻璃面有时留下他体脂的痕印。因此他紧张起来时，高沉觉得格外刺激与痛快。
　　有时范洛放松下来，高沉反而特意说：“范洛，你看外面是不是有人看着我们？”
　　范洛一紧张就掉泪，生理性往下掉，身体失调般的现象。
　　高沉做的时候不肯停下，就提起当年在床上的事。他最常提“当年在床上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
　　这和不肯停下有什么关系，要是知道过去那么多年，高沉爱用这个借口加长做的时间，范洛当初就不会去挑逗他。
　　玻璃花房里均匀的喘息，吐咽一圈一圈的雾气，范洛突然放出一声高叫，大喊：“高沉哥！”
　　“乖，还没好，先别跑……”高沉把范洛按住，范洛又叫了两声。
　　等高沉手松了后，范洛把身体从高沉身上脱出来：“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沉摸他被汗淋湿的头发说：“会帮你弄出来的。”
　　范洛不重不轻地捶了高沉的胸口一拳，跑到淋浴室里去。这就是高沉之前说“今天不用套”的理由，为的就是放在他里面。安全套的质量差根本是借口。要是他不玩那些花招，分明这个质量也能坚持得住。
　　高沉盯住范洛白裸的身体跑远，低声笑。
　　阳光被叶子过滤得很绿，花房里的光线穿透在花瓣上舞成青绿色。
　　高沉洗过澡后躺在沙发上看杂志，把大沙发的空间都占全了。范洛穿上高领毛衣走到他面前：“你这样躺，我要坐哪里？”
　　高沉不打算挪位置，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范洛困到眼皮快撑不上去，单膝跪上沙发，朝他身上倒下去，一大个人趴在他身上，冰凉的鼻头触上他的胸口。
　　高沉拉过毯子，把范洛和自己裹到一起。他抱住范洛，手在范洛背上轻柔地拍，亲昵地亲了亲范洛的发顶。冬天是寒嗖嗖的，又暖进了骨头里。
　　姑苏赋
　　范洛的话，就算活到老，活到自己能独当一面，在高沉面前也是孩子


第五十一章 番外三 钻石戒指
　　高沉敲打键盘的声音，就像铲雪车在外面缓慢爬过时，一节一节、一阵一阵地响。昨天范洛才刚说，这几天天气那么好，根本不需要铲雪车来，让雪自己融化就好。铲雪车的声音实在是有点吵。
　　范洛今天没这样说了。早上他跑出门，过了两三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后什么话都没讲，把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袋放在桌上。
　　高沉的眼睛从电脑屏幕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上，挪开来了看了他一眼，问他又去买什么好玩的了。
　　范洛说“不知道”，进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给自己喝。
　　高沉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猛灌进嘴巴里的是空气。他于是将水杯高拿起来，让范洛给他倒杯水。
　　然而范洛没有立刻执行，站在厨房的玻璃门前，呆呆出了一会儿神。
　　高沉感觉他这一整天都稀奇古怪。高沉站起来，拿起水杯，自己去倒水。
　　来到桌子前，他看到那个纸盒袋，袋子上像刺绣刺出来似的法文，他印象里是一家珠宝的品牌名。
　　“这是什么？”高沉指着袋子问范洛。
　　范洛又是说：“不知道。”他把这三个字，紧紧地贴在了嘴边。
　　高沉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盒子，被绒面包裹的盒子，优雅又憨笨。大盒子的肚子里，藏着两个小盒子。高沉拆开后，边把小盒子拿出来，边用他好似看到太阳的笑容问：“是戒指吗？”
　　范洛趴在软沙发上，滚进毯子里说： “我不知道。”
　　高沉将两个小盒子打开来，两枚长得像双胞胎的银色戒指，被盒子里的开缝紧嵌住。只露出他们镶有钻石的脑袋瓜。
　　“你要送我的吗？”高沉坐在沙发边，拍了拍躲在毯子里的人说，“出来，躲在里面干什么？”
　　毯子在说：“我不要，你自己戴吧。”
　　高沉自己把比较大的那枚戒指戴上去了。银色的小环将他的无名指包锁住，这是他第二次承受戒指的分量，可这次，他好像是看到戒指在他手指上，长出了幸福。
　　“很好看。这个要提前一年定制。”高沉欣赏他宝贝般的戒指，“另一枚我帮你戴上，快出来。”
　　毯子又说：“我过会儿自己会戴。”他在沙发上把自己包得像块糯米糍。
　　高沉拉了拉毯子，没有拉开这层糯米糍的芝麻甜衣。于是他的手臂牢牢抱住了这块大大的“糯米糍”，在这层“芝麻衣”上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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