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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视先生离我远点儿》作者：莫沉吟
　　文案：
　　东京警视厅年富力强的实权人物，和臭名昭著的教唆杀人犯，有“地狱的傀儡师”之称的在押犯，在一次意外中双双重生。
　　某地狱的傀儡师：
　　既然回到了高中时代，这意味着我的人生可以重来一次，那么我要……
　　先下手为强，杀了那个影响到我心态的蠢货！
　　某警视先生：
　　啊啊，竟然是回到大二那一年吗？真是有趣呢！……等等？
　　我记得和某人有关的“那个”案子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无论赶不赶得及，我总要尽全力阻止他！
　　这是一个自认为无法改邪归正的坏人被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坚持正义的好人强行拖向正道的故事。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重生 少年漫 悬疑推理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远、明智 ┃ 配角：金田一 ┃ 其它：金田一
　　一句话简介：地狱傀儡师的人品纠正机
　　立意：唯有正义不可违背


第1章 001
　　我所做的，只是要让你不能再犯罪。
　　谨以本文纪念《金田一少年事件簿》连载30周年
　　“这么说，老师当时提到的‘那个案子’，就是……”
　　年近60的优雅女性，曾经做过高中音乐教师的姬野优未，沉吟着点了点头，手指则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似乎陷入那久远的回忆当中。
　　“是的，‘他’就是魔术社的那个孩子……身边的同伴一一被杀，自己也受到警方的怀疑，但是没有证据……也许他在那时就受到了影响吧……”
　　在咖啡厅悠扬的轻音乐中，姬野老师深深地喟叹一声，似乎在遗憾“没有守护好他”。
　　“那个案子，最终也没有结论呢。”
　　“诶？你不会认为……他是凶手吧？明智同学，不——”姬野老师稍带警觉地收回远望的目光，注视着坐在对面的人，“应该称呼为……警视长先生？”
　　明智健悟习惯性地用指尖抬了下有框眼镜，露出温煦的笑容。
　　“就不要挖苦我了，姬野老师。”
　　“哪里！昔日的学生成为警视厅高官，我也与有荣焉嘛！”
　　尽管已经开始步入老年，姬野老师嘴角边的笑意仍然是调皮的。一种温和不伤人的调皮。
　　这大概也是当初什么样的学生都乐于和她相处的原因。
　　后来成了警界实权人物的也好，成了名声响亮的杀人犯的也好……
　　“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哟，明智君！”
　　关于“认为他是凶手吗”这个问题。
　　“不，我什么也不会认为。”在说着这种似乎敷衍的回答时，明智的脸上却是坦率的神情，“我是刑警，我只会听从证据的指向。”
　　“你这个性格……在现在的位置上……”姬野老师突然犹豫着，没有把话说完。
　　“不管什么位置，我的心里，始终是个普通的刑警。”
　　成婚之后就辞去教师工作、出国定居的姬野老师，20年来还是第一次重新踏上日本的土地。她当然会去昔日工作的校园转转，并会见一些当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学生。
　　只是没有想到，带她去见其中一名学生的，是她的另一名学生。
　　而且，巧合的是，这两个人的名字，都记录在秀央高中入学试的“满分获得”档案上。
　　事后她得知，如果没有明智警视长的同意，像她这样的普通社会人员，是无法进入特别监狱探视的。
　　不知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姬野老师看到了她一度非常关注、并暗暗打算守护的学生。
　　高远遥一在面对她的一刹那就露出开朗的微笑。
　　“姬野老师，非常感谢您能来看我。”
　　有一瞬间，姬野优未忘记她是在特别监狱之中，同时也觉得高远的性格不再像高中时代那么难以捉摸，变得适合与人交往了。
　　尽管身高长了一些，但他整个人的样貌，还是那种瘦削清秀的感觉。穿在身上的白衬衣虽然略显宽大，但干净得耀目。
　　以至于他长过肩头的白发都不显得很突兀。
　　纯白的白发。
　　他今年也只不过43岁而已，姬野老师算着时间想。
　　“——请您不要再来了。”
　　姬野老师觉得心脏在胸腔中急剧下坠，一种冰冷的感觉从那里蔓延开来。
　　“可是，高远同学……”
　　“唯独姬野老师，我——”高远遥一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背转身去，“——不想看到你失望的表情。”
　　然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后背对着牢房坚固的钢制栅栏，有如具现化的沉默。
　　一片雪白的沉默。
　　直至此时姬野老师才发现，他并没有改变。
　　他还是那个表面随和、内心执拗，偶尔可见的笑容似乎在嘲讽着什么人、也包括他自己的高远遥一。
　　只不过，成为“大人”以后，他也多了一些面具。
　　比如面对高中时代的老师，可以心无芥蒂地热情招呼的面具。
　　他应该……经历了许多事。
　　48岁的明智健悟警视长蓦地惊醒，发现身处最浓重的夜色之中。
　　在噩梦的余味下，心脏还在砰砰地敲击着胸膛，但他准确地伸手到床头柜上，点亮了台灯，并拿起眼镜戴上。
　　柔和的橙黄色光晕铺满室内，托眼镜的福，本来模糊的世界也一下子清晰可辨，历历在目。
　　无数次的尝试过后，明智还是没办法习惯隐形眼镜，风靡一时的激光手术也没去尝试，所以有框眼镜成了他忠实的伴侣，以至于曾经被同僚打趣过“眼镜才是本体吧”。
　　眼镜带来的安全感消弭了最后一丝心悸。明智坐在床头，拨通手机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号码。
　　嘀——嘀——嘀——
　　等待之余，明智侧过脸，看到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显示着“2：17”的字样。
　　此刻的洛杉矶时间应该是……
　　嘀——嘀——咔嗒。
　　在明智迅速地换算出对面时间的同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
　　“哟，警视长先生，你又在通宵了吗？还是深夜寂寞，想来个跨洋的语音助眠服务？”
　　“咳咳……”尽管是合法夫妻，明智还是因为那种语气中的“调戏”感有些不自在，同时也后悔自己电话打得冒昧，“抱歉，派翠西亚，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工作？哦如果你不是指那些烦死人的开会的话……你能想像吗？在早晨不到10点半的警察局，竟然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有！”
　　派翠西亚奥布莱恩，哪怕和明智结婚也还保留本姓，洛杉矶警察局干练的女性副局长，以一种夸张的激烈态度回答。
　　明智因而报之以一笑。
　　结婚之后，他们两个的关系似乎有所改变，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各自的事业让他们谁也无法离开现在的位置奔向另一方，16个小时的时差更是令越洋电话也寥寥无几。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保持着彼此的新鲜感，不像其他的夫妇那样沦为鸡毛蒜皮大战。
　　“好啦，话说回来，你究竟是睡了呢，还是没睡？”
　　“忽然醒了……”
　　头脑已经完全清醒的明智，觉得“做了噩梦”未免是个太逊的理由，只能含糊其辞。
　　“奇怪，你从前的睡眠质量没有这么差吧？”
　　该说是出于熟悉，还是同行特有的职业敏感呢？听到电话对面这种质疑的明智不禁想。
　　“做梦了吗？对了，你白天有见过什么人？”
　　不论是哪种原因，她都已经逼近了真相。
　　明智决定放弃抵抗，简单讲了姬野老师来访的事。
　　“这样啊！你和你们那个臭名昭著的教唆杀人犯‘地狱的傀儡师’，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呢！而且看起来，也都是那位老师心爱的学生……你是因为这个心里不爽的？”
　　“怎么可能……”明智的回答听起来更像一声叹息。
　　早在姬野老师归来，点破这一层关系之前，事实上，是在高远遥一终于落网的时候，他已经把关于这个人的出身、经历、社会关系，乃至于一举一动都查得很清楚了。
　　也想起了自己还是大学生时，偶然回校看望姬野老师，听她提起的那桩发生在魔术社的离奇案件。
　　……所以，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尘封的档案中无法给出结论的事件，经由故人重逢被再度翻出，而激发起心底沉睡的那种猎犬般的刑警的本能冲动？
　　“如果当时你在的话，应该能查出真相的。”
　　那一年——明智的回忆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他进入大学的第二年，在他刚满20岁的时候——姬野老师面对来访的他轻叹道。
　　语气中不无惋惜，但也没有太认真。
　　因为没有人再被杀，或许那潜藏在暗处的杀人魔已经停手了。对于警方也好学校也好，事件的影响力总会过去，人们重新步入正常的生活轨道。
　　只有明智，或者再加上那位一直暗中窥伺一切的嫌疑者，才明白，事情还没有结束。
　　没有结论的杀人事件，绝对不可称之为结束。
　　“……局长……工厂地……枪击……”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急促语声，然后是奥布莱恩局长中气十足的大叫。
　　“所有人集合！防暴装备……”
　　声音穿透话筒的一刻就从中折断，留下明智警视长在这边望着已经挂掉的电话苦笑。
　　看起来，正如他无法帮上派翠西亚的忙，他这边的事情，也必须一个人去解决。
　　“或者，再去和‘他’谈一谈……”明智出声地自言自语，似乎在下定决心。
　　“警视长先生好像很闲？”
　　单人囚室里的人仍然背对着栅栏门坐着，只是把脸转过一半，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门外的明智。
　　“是因为姬野老师的来访，唤起了你对学生时代的回忆，所以特地来开一个特别的同窗会吗？”
　　话说的是事实，但一如既往带着冰冷的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明智亦或是他自己。
　　早就对各种罪犯的垃圾话免疫的明智，连眉梢也没有动一下。
　　“我确实早就听说过你呢！”高远遥一自顾自地说着，仿佛真的在同窗会上见到阔别已久的同学，哪怕当年感情平平，也愿意多聊上两句。
　　“每次考试都以满分名列年段第一啦，做什么事都能做到完美、是个真正的天才啦，还有……”笑意不仅从嘴角，也从高远的眼角透出，没有温度的笑意，“‘秀央的福尔摩斯’？”
　　“人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唯独对最后这个称呼，明智轻松地哂笑了一声，“除此之外，别人给予我的任何评价，无论是否合乎事实，都是我不能左右的，所以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自以为已经说得足够轻描淡写了，因为他其实也知道，那些套着光环的往日荣耀，会给能力不足者——比如某位名侦探的孙子——带来多大的心理压力。
　　但高远应该不会的。
　　在明智心里，这是一个和他自己同样优秀——或许，稍逊一筹吧——的天才，一个充满艺术追求的高智商犯罪者。
　　尽管对任何形式的犯罪都不可能认可，但“高智商”这一点，委实给明智以同声相应之感。
　　他想高远大约也有类似的感觉。
　　然而，高远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捂在脸上，并在手掌下呵呵冷笑。
　　他的样子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带着喘不过气的笑声问，“活了一把年纪，还像个从没被现实教育过的公子哥？你见过的罪案应该比一般人都多好几倍吧？”
　　明智直接无视了这种挖苦。
　　“我无意和你这种人讨论什么初心。”
　　“这么说，警视长先生的确是为了正义才选择这个职业的呢！东大法学部的优等生，在校期间就通过了司法考试，明明可以走上前景无限的仕途，却甘心情愿跑去当个在泥里打滚的刑警……”
　　“你今天的话很多呢。”明智出其不意地打断了对方历数自己履历的滔滔不绝，从走进特别监狱起第一次，在眼镜片后露出微笑的目光，“面对我让你感到不自在吗，高远？”
　　“你在说什么？”尽管矢口否认，高远遥一还是不自觉地住了口。方才那种眉飞色舞的兴奋神情从脸上抹去了，此刻的他眼眸低垂，目光沉静。
　　“也许……是吧？”沉默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变得谨慎，字斟句酌，“身为罪犯见到亲手逮捕自己的警官，有些不自在也是正常的……吧？”
　　在深暗的囚室背景下，白发和白色衬衫的他显得分外孤寂。
　　然而明智此时意识到的，正是姬野老师当时的感受。
　　——眼前这个人，他有许多不同的面具。
　　如果换作是别人，比如当年的某位热血有余、头脑不足的下属，想必会被他的样子蒙骗过去，而后因为心生怜悯，结束这一场谈话。
　　明智带着一丝温煦的微笑想。
　　幸好他自己是不会被这样就骗过去的。无论是歇斯底里还是脆弱无助，这些面具他都已经见过太多了。
　　“魔术社的那个事件——就是你在秀央就读那一年发生的案子，”趁着高远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来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高远没有再装出惊愕之类的表情，他缓缓抬起的眼中有不出意料且饶有兴味的笑意。
　　“你想问我是不是凶手？如果是的话，我到底用什么手法杀害了藤枝椿、黑江真砂也和雾岛纯平的？”
　　高远开始咯咯地发笑，同时目光第一次正视明智的眼睛。
　　“你猜我会不会对你说呢，刑警先生？”
　　他果然对那个事件很在意呢！明智在心中喟叹一声。
　　否则的话，就算是当事人也好，恐怕很难在时隔近30年之后还那么快就叫出三位受害人的全名。
　　“如果我是凶手——其实对现在的局面也没有影响了不是吗？毕竟我已经是在押的杀人犯了……顺带提一句，我听说你对我的刑期有所不满，正在积极准备继续上诉……”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明智冷不防插入一句，“和在‘外面’的那些手下，一直有联络吧？”
　　一边说，一边目光向下，直至落在对方的手上。
　　那双纤瘦修长、具有着一流魔术师的灵巧的手中，正拿着一本《红与黑》。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明智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出在这些几乎是源源不断送进高远囚室的书上。
　　“我会告知监舍看守，从今天起不再直接把外面寄来的书籍送给你，以前你看完废弃的那些也不会送到集中的垃圾处理点，而是就地粉碎销毁。”
　　从表面上看，高远的神情波澜不惊，但很难说他是否又戴上了一张面具。
　　“哎呀哎呀，”他带着那种嘲弄的笑意说，“你对我的‘照顾’，有点令人难以消受了……说起来，你要求法院改判我什么来着？死刑？”
　　“是的。”
　　“就那么恨我嘛，刑警先生？”
　　“我对你的态度无关紧要，”明智望着那双带着恶意的笑的眼睛说，“我所做的，只是要让你不能再犯罪。
　　“永远。”
　　作者有话说：
　　注：
　　1 本章背景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20年后，也就是《金田一37岁事件簿》的时间，人物状况基本照漫画设定。
　　顺说按三次元“现在”的时间明智应该已经正式升为警视监了。
　　2 姬野优未，曾任秀央高中的音乐老师，在短篇《学生明智健悟事件簿》和《高远少年事件簿》里出场。后来漫画没再画过秀央高中的事件也就没再出现过，所以本章的结婚出国设定是私设。
　　3 本章提到的魔术社杀人事件，出自《高远少年事件薄》。
　　4 派翠西亚奥布莱恩，在明智赴洛杉矶进修的时候是当地女警并担任其搭档，在短篇《死者的将军棋》和《幽灵酒店杀人事件》中出场。和明智关系暧昧，据说曾经共度良宵，但没有后续。本章说她和明智结婚并两地分居各自忙事业是私设。
　　明智结婚这事后续会有解释，如果介意的话可以现在撤退，咱们都没有损失。
　　5 明智和高远对峙的时候想起的那个热血但常常被骗的下属不是剑持，是小林龙太郎，出自《明智警部事件簿》。这个系列作画不是佐藤文也而是佐藤友生，但原作还是天树征丸，动画版R系列里也制作过一集，和高远少年一样可以看作是本作官方外传。
　　6 本文为高远主视角，但这一章不是。
　　7 关于引号的用法：因为模仿日轻文体所以本文分段很多，在人物说话的时候也不例外。对于同一个人一次性说出的台词，如果分为多段、中间又没有插入的叙述性文字的话，规范的引号用法是：从第一段开始，至倒数第二段为止，都只有前引号，最后一段有前引号和后引号。


第2章 002
　　一切都还来得及。
　　高远遥一惊醒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这固然不是他已经待了多年，久到他连时间都记不清了的特别监狱单人囚室。在那个大约10平方米的空间里只有一些简易的家具和卫生间，正面则是带着加密电子锁的钢制栅栏门，可以将他在其中的行动一览无余。
　　而他现在所在的房间，有着日常所见的单人床和衣柜，另外一边靠墙摆着书桌，桌上甚至还有文具。
　　这显然也不是医院的病房。
　　然而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剧烈的晃动中，一面青灰色的墙壁向他砸下来。
　　地面第一次开始晃动时，高远甚至没有从椅子上起身。
　　一直站在栅栏门外和他对话的人则伸手抓住门上的钢条，冲他吼道：“蹲下！躲到桌子下面！”
　　有什么必要吗？高远想，也不过是地震而已。
　　就算被埋葬在监狱的废墟中，和在这里终老一生，亦或是如某位刑警先生所愿、被执行死刑相比，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喂，高远，你——”
　　某位刑警先生仍然不甘寂寞地叫着，声音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湮没。
　　与此同时，门边似乎发出一阵轻微扭曲的电子音。
　　浓重的黑色幕布就这样降落下来，隔在两人一站一坐对峙的身形中间。
　　但高远能够察觉到，他还在那里，就像他也应该知道，自己还坐在椅子上，没有移动。
　　高远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不走？”
　　对方没有回答，或许是正要回答，却被蓦然恢复的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灯光不断闪烁，比起平时要暗上许多，像是电压不稳。
　　脚步声急匆匆地从走廊尽头来到跟前。
　　“明智警视长，请您迅速从安全通道撤离，我也要将犯人转移了。”
　　明智只是从看守的手中接过电子钥匙和手铐。卡片靠近电子锁的时候，再度发出那种扭曲的电子音，随即静默下去。
　　钢制的栅栏门纹丝不动。
　　“啊，因为刚才停电，电子锁可能无法启动了。现在使用的是备用电源。”看守人员一边解释，一边低下头，不敢面对警视长责备的目光。
　　“可以手动开锁吗？”
　　“是的。机械钥匙在那边管理室里……”
　　“你先撤离，这里交给我就好——这是命令。”
　　在警视长最后一句补充的威压之下，看守人员答应着，转身向外跑去。明智则奔向反方向的管理室，拿来了钥匙。
　　这一切都是在容不下旁观者插嘴的节奏中完成的。
　　“哎呀哎呀！”高远只能在对方开门的工夫冷嘲热讽，“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在我这种人身上，你还真是——”
　　“咔嗒”一声，手铐套在了他的手腕上。明智在他身侧稍靠后的位置，指出安全通道的方向。
　　“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和你自己铐在一起。”高远没所谓地笑着，踏上走廊。
　　激烈的颠簸和摇晃已经过去，走廊中宁静得宛如子夜，看不出丝毫危险。
　　所谓的转移，应该也只是例行程序而已。
　　“你好莱坞电影看太多了。”
　　明智的言辞依旧尖刻，但在这种情形下，莫名有一种令人心定的感觉。
　　“我很少看电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地，高远开口说，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不喜欢待在黑暗里……喂，明智……
　　“……为什么？”
　　“如果是指我坚持负责转移你这件事，因为你是我亲手抓获的。”
　　“不，不是这件事。”高远并不转头看那个人的脸色，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是……‘那个’案子……确认我是凶手，会对上诉有利吗？……毕竟可以证明，我在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了……”
　　不知为什么，心情是难得的轻松愉快。
　　真的可以结束了吧，这一次？
　　是命运的诅咒也好，什么也好。
　　一切都能结束了……
　　……
　　“我并没有确认。”身后的人平静回答，根本不顾及高远开始激荡的思绪，“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而且，你的态度也未免太可疑了。”
　　“我？”高远暗暗咬着牙，很难得地感到了恼怒。
　　这个人到底是凭什么，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呢？
　　“态度并不能当作——”
　　“我不是说现在，而是之前，在我问到你‘那个’案子的一开始。你知道你在无意中忽略了什么吗？”
　　“什么！”高远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打断了对方这种宛如身居一万米高空俯视地面的优越发言。
　　为什么不让他安静呢？
　　为什么他连“结束”都求而不得呢？
　　“这位刑警先生，我实在不想奉陪你玩什么解谜游戏了。”
　　高远眯起眼来，打量着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人。对方的身材比他高上多半个头，贸然发动攻击的话，自己一定会落在下风。
　　就是说，“袭警”如果不能造成有力的威胁的话，对方是不会拔枪的。
　　所以需要挑选好时机。
　　“你——”明智只说了一个字，瞳孔就蓦然收紧了。
　　在突然发生的第二波晃动下，一面已经松垮了半边的水泥墙壁猛地倒下，从侧面压向两人。
　　高远只记得，自己是被强行按倒在地面的。
　　察觉到事有蹊跷的高远从床上坐起身。
　　——手铐……没有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他分明还记得，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眼前只能看到手腕铐在一起、有些擦破皮的双手。
　　不知道身体的其他部位还有没有受伤。毕竟当时最想吐槽的一句话，是“明智你很重诶”。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止是一个人的重量，还要加上一面至少1米80宽、2米以上高的墙壁。
　　那恐怕……
　　高远沉吟着伸出手端详，却惊异得发不出声音，似乎连思维都停止了。
　　这不是他的手。
　　尽管手掌细瘦，手指修长，尤其是无名指几近与中指比肩，而左手食指靠近根部的那一条倾斜的纹路也清晰在目，但这仍然不对。
　　首先，尽管形状和特征都相似，但这双手要比他自己的手小一些。而年轻时因为学习魔术，在掌心、掌缘和手背上留下的那些细小的伤疤，则统统消失不见了。
　　这双手的年龄不会超过16岁。
　　那么，这双手的主人是谁？
　　或者说，他现在是谁？
　　哪怕身为天才的魔术师和凶杀专家，高远此刻的心情也是骇然的。一种匪夷所思的揣测飘荡在他脑海中，而他甚至不敢碰触这个念头。
　　他索性走下地，在房间中四处搜索，未果，于是又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一条似曾相识的走廊。他一时不能确定对这条走廊的记忆是储存在大脑的什么地方的。
　　“怎么回事，遥一？你还没睡！”
　　似乎是听到他的脚步，一个声音响起来，严厉之下隐藏的，应该是彻底的厌倦。
　　高远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
　　是他父亲的声音。
　　那个和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却在与母亲分开之后仍然抚养着他这个拖油瓶的父亲。
　　那个憎恶他、防备他、对他极尽苛刻，但也确实完成了监护人责任的父亲。
　　那个在他17岁那一年过世的父亲。
　　所以他，高远遥一，现在的他……应该是……
　　“遥一！”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父亲提高声音再次叫道。
　　“我只是……要去洗手间……”高远敷衍地开口，听到自己的嗓音中带着可笑的稚嫩，甚至有些雌雄莫辨。
　　跟着他在记忆中的方向找到了洗手间的门，猛地冲了进去。
　　水池上方的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少年清秀的脸。
　　少年时代的高远遥一的相貌并不惊艳，或者不如说是那种学生的大众脸。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只能用上“清秀”一词。再加上他比同龄人要瘦弱一些的身形，走在校园中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注目。
　　这让高远在暗中松了口气。
　　诚然他是个优秀的魔术师，变装或者表演都是专业水准，但扮演“15岁时的自己”仍然令他感到一些尴尬。
　　是的，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也许就是那场地震吧，高远奇迹般地回到了快30年前，以刚刚从英国转学回来，考入秀央高中一年级的新生身份。
　　多少也在后来的那个年代读过些网络流行小说的高远，意识到自己是“重生”了。鉴于那些小说里，能得到这种待遇的都是主角，高远决定姑且将这视作冥冥之中的什么神力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15岁，高一，刚刚入学，甚至还没有加入魔术社，那就意味着……
　　“那个案子”还没有发生，受害人都还活着，而高远自己，也还没犯下过任何罪行。
　　一切都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注：
　　1 “宛如身在一万米高空俯视地面的发言”，金田一经常吐槽明智的话，具体文字时常有变动不过意思是这个意思。
　　2 按官方档案，明智身高186，体重70kg，高远178，体重是区区50kg，还不如魔术团那位夕海大姐重（差的应该是胸吧）。所以就算同样格斗专精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俗称打不过。
　　高远打算袭警是想引诱明智开枪的，目前他有点厌世倾向。
　　=
　　对了，存稿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章会在儿童节发出来，那么——
　　——高远小朋友节日快乐！233


第3章 003
　　该死的人一定会死。
　　“嗨，高远同学！”
　　高远在走廊上停住脚步，作出意外的样子转过身。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笑脸就出现在面前。
　　——你来了。
　　“你……那个，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
　　少年的笑容与其说是亲切，不如说是有些不好意思，还同时伸出手挠了挠头。
　　他自己还不知道，或者说，除了高远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知道，他这张脸将永远定格在15岁的现在。
　　“毕竟是同班同学嘛，我当然知道。”高远带着比前世更为淡漠的神情回答，在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雾岛纯平。”
　　雾岛纯平，15岁，秀央高中一年级，魔术社成员。
　　那起“魔术社连续杀人事件”中的受害者之一。
　　在雾岛的怂恿下，高远加入了魔术社。
　　这件事也和前世毫无二致。
　　只是看到那些社团成员，以及顾问老师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任何新奇或者意外的心情。
　　高中三年级，魔术社社长，片仓猎介。
　　高中三年级，魔术社副社长，荒木田陆。
　　高中二年级，魔术社成员，藤枝椿。
　　高中二年级，魔术社成员，黑江真砂也。
　　还有魔术社顾问老师，姬野优未。
　　是的，这一次——
　　——该死的人一定会死。
　　在策划杀人表演这方面，高远一直自命很有天赋。
　　而且，如果不是某些履行者到最后关头无法维系那脆弱的心理防线的话，“表演”还会更加完美。
　　高远对此确信无疑。
　　只不过现在，他决定采取相对低调一些的手段。
　　毕竟他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个15岁的高中生，也远远没有获得后来身为“地狱的傀儡师”时的资金和人脉。
　　如果身边突然发生命案的话，哪怕不受到警方怀疑，生活也势必会被打扰。
　　而那位并无血缘关系的父亲，对自己的看管也必将更为严密。
　　不得不说，对于现在的高远，父亲是比警察更值得警惕的存在。
　　他必须忍耐一段时间。
　　——既然这样，就安排成“意外事件”好了。
　　在这个还没有四处安装监控设施的20世纪90年代，某人在公共场地的偶然意外身亡，应该不会牵涉什么嫌疑人的。
　　也许会因为关系比较密切而被例行询问，不过“那家伙”关注的人可远远不止自己一个。
　　说起来整个魔术社都会被询问才对。
　　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地点，就是整片森林，不是吗？
　　——呵呵。
　　“喂，高远！”
　　视野中突然凑近的大脸又露出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雾岛好奇地盯着高远上下打量。
　　“怎么了？难道是……啊！你有女朋友了对不对！”
　　高远勉强维持着淡定的神情，直接伸手盖在对方脸上，阻止他像白痴一样在教室里大叫。
　　“没有的事，别瞎说。”
　　“唔！唔唔……呼！”好容易才挣脱那只手的雾岛毫不气馁地重新凑上来，“那你为什么突然笑得怪里怪气的？”
　　“没什么。”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对了，到社团活动时间了，快点快点！”
　　一如既往地，雾岛一把抓住高远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在走廊上奔跑。
　　“喂喂……”
　　——那么，就是今天吧。“那个”计划。
　　高远迅速下定了决心。
　　五月祭的魔术秀，就在十天后。
　　“那么，大家要抓紧练习自己的节目喔！”片仓社长这么说道，“尤其是你们两位一年级同学。”
　　“是……是的！我一定会努力！”
　　“姬野老师呢？”无视雾岛誓师大会一般的回答，高远扫视着整个室内问。
　　“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二年级的学姐藤枝说，“似乎是……有一位新的顾问老师要一起来。”
　　“咦，真的？”
　　“只有你一个人得到消息了吗？不愧是女王陛下！”
　　“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啦！”
　　……
　　只要在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议论的时候，高远就会自动退出人群，成为在暗处的旁观者。
　　“喂，雾岛……”
　　“啊？”同样被高年级生激烈的讨论抛弃的少年，一脸无辜和茫然地看过来。
　　高远带着神秘的笑意，主动凑上前，声音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社团结束后，有事找你。”
　　“咦？什么事什么事？”刚开始怔住的雾岛，突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女朋友？你这家伙，终于还是要坦白了吗？”
　　“……可以算是。”
　　如果说少年时代的高远还有着正常人的羞耻心，那么43岁的高远则是早已超脱于这种凡俗束缚的存在。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
　　“最近有些困扰，所以，请务必陪我一起去……”
　　“哦哦，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被分享了这么一个秘密的雾岛用力拍着胸膛，比方才对社长还要诚恳地保证着，“我可是人称‘恋爱问题专家雾岛’的……”
　　两人不太低声的私语，和另外一边社员们的激烈讨论，同时被房门开启的声音打断了。
　　走进来的是姬野老师没有错，而在她身后，因为身高差悬殊而无法被遮挡住，已经令所有人看到了大半张面容。
　　那是一张堪称华丽的、俊美的青年面容，简直像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也因为如此，一头近乎银灰色的短发并不显得突兀，反而相得益彰。有些过分明亮的目光被金丝边的有框眼镜冲淡了，像画作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最后一笔勾勒。
　　所有人，也就是说，包括高远在内，所有的魔术社成员，都对着这个迤迤然走进屋里的青年目瞪口呆。
　　——在搞什么！
　　托那位严厉的养父的福，15岁高远的躯壳内、43岁高远的灵魂刚刚意识到，自己连最愤慨的时候，都无法说出一句脏话。
　　愤慨，这是高远目前唯一的心情。
　　怎么就是不让他安静呢！
　　怎么连重生到高中时代，还是会碰上“这个人”呢！
　　——真是够了……
　　“我来向大家介绍，”姬野老师充满欣喜的声音响起来，也难说有没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洋洋自得，“这位是新来的顾问老师，也是来秀央高中任教的实习教师——”
　　确实是值得自豪的吧……毕竟是“那个”心爱的学生……
　　“——明智健悟。”新来的青年把身形闪出姬野老师的遮挡，一只手放在胸前，彬彬有礼地说，“我也是秀央毕业的，请各位学弟学妹多多关照。”
　　“哇！”学生中年级最高的片仓和荒木田同时发出感叹，“你就是……‘那个’明智学长！”
　　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嘲笑。
　　是的，尽管高远，再加上雾岛，刚刚入学一个月左右，但耳朵里都已经灌满了这位四年前的学长的丰功伟绩。
　　除了像高远一样以满分成绩入学外，还是连续三年分班段测试全满分第一名的纪录保持者，参加过国际级别击剑大赛的选拔集训，网球、滑雪、马术乃至于小提琴都具备专业水准……
　　他是所有人心目中熠熠生辉的模范形象，他是——
　　“‘秀央的福尔摩斯’！”魔术社唯一的女生藤枝目光闪亮地说，“我听说过学长以前解决的事件，尽管是在我入学以前了。这么说，学长也应该是一位以看穿魔术师手法为己任的敏锐的观众了？”
　　“你的洞察力也同样敏锐呢，不愧是全国学生魔术大赛的冠军。”看向藤枝的时候，明智的神态似乎变得温和一些，“不过，那些年少轻狂时代的绰号，还是不要再叫了。”
　　“什么嘛，明智学长，你毕业也只是两年前的事吧！”
　　“就是，不要用那种老头子的语气说话啦！”
　　……
　　趁着众人七嘴八舌打趣的工夫，高远重新退向自己认为安全的角落。
　　然而就是那一刻，他察觉到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心的那个人，向这边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他在……试探吗？
　　高远想起在特别监狱里的那次对话。
　　“人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特意使用相同的字眼，就是为了试探自己——现在这个“自己”，究竟是不是从28年之后归来的那个人。
　　那个有“地狱的傀儡师”之称的杀人犯。
　　而他，他也远远不是刚从秀央高中毕业两年的青涩学生明智。
　　他是那个48岁的东京警视厅实权人物，明智健悟警视长。
　　他是来监视高远的警察。
　　“喂喂，高远，”雾岛不知何时又凑过来，“这位明智学长，看起来并不像传说那么厉害呢！”
　　——果然是……蠢货呢……
　　尽管如此，在明智——而且是认识自己的那个明智——的突然到来下，高远也不得不决定放弃今天的行动。
　　并不是害怕他或者什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暴露自己。
　　高远在心里辩解着，耳边则传来姬野老师安抚众人的声音。
　　“好了各位，能不能请你们在自我介绍之后，也展示一下五月祭的魔术节目呢？”
　　魔术节目吗？
　　在雾岛慌慌张张地跑到一边去准备的同时，高远感到自己嘴角向上扬起，心里有不可遏止的躁动。
　　——那就请你欣赏一下吧，刑警先生。
　　欣赏……用自己的鲜血……染红的……
　　手中拈起纯白的蔷薇花花枝，高远站在人群的后方，安静地等待。
　　片仓社长的超自然魔术。
　　黑江的扑克魔术。
　　荒木田的喜剧魔术。
　　……
　　不得不说，尽管临时上任，明智确实是位合格的顾问老师。他给予每个人热情的掌声，就连对荒木田那种装疯卖傻的表演也报之以笑容，同时又犀利地指出魔术手法的奥秘所在，并提出改善的意见。
　　就连一向自傲的黑江学长也不禁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
　　“看起来，要维系住我们魔术社的尊严，就要靠女王陛下了。”
　　到最后黑江只能这么自嘲地说道。
　　走上前来的藤枝瞪了他一眼。
　　“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叫我。而且，在明智学长面前……”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在桌上一字排开三只倒扣的透明塑料杯子。
　　“喏，”摊开的掌心中，是一颗红色的小球，“这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塑料球。学长要检查一下吗？”
　　明智微笑着接过球检视一番，又递回去。
　　“没有问题。”
　　“那么我开始啰！”
　　随着这声充满元气的宣布，一场堪称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就在众人面前展开了。
　　“看，我把球放在这里。”
　　“实际上，它应该在这里。”
　　“不，在这里。”
　　“这里……”
　　……
　　藤枝手中的短棒似乎是货真价实的魔杖，它指点到哪只杯子，哪只杯子下面就凭空变出红色的小球来。
　　目光完全被吸引的同时，每个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其中也包括了一直游刃有余地微笑着的明智。
　　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似乎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来。
　　“那么，接下来……”
　　“请等一等。”
　　从藤枝的表演一开始就保持着沉寂的明智，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能张开手让我看一下吗？”
　　“诶？明智学长，好狡猾哦！”藤枝好像不情不愿地伸出握拳的左手，五指徐徐展开。
　　全然张开的手掌中空无一物。藤枝双眼闪亮，笑得宛如诡计得逞的小恶魔。
　　明智也随之微笑：“我说的是另一只手。”
　　拿着魔杖的那只手。
　　这一次藤枝的笑容就变得轻松而真实。
　　“我猜到学长会识破的。”
　　在手掌和魔杖之间的空隙里，藏着被压缩到只有指头大小的、红色的海绵球。
　　显然那个在不同的杯子里忽隐忽现的小球，就是通过它来偷天换日的。
　　“很厉害的近距离魔术，”明智由衷地说，“手法干净利落，我几乎完全没有看出来。”
　　“可最后还是被学长揭穿了呢！”藤枝不无遗憾地回答，“我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说着，她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道具。
　　“魔术师被看穿手法的那一刻，就要干脆地认输，降下帷幕了。”
　　记忆的深处传来这个声音，令高远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跳。
　　“那么，下一位是……”
　　“藤枝同学，”明智突然开口，“你应该知道那位著名的魔术师、近宫玲子吧？”
　　尽管早有准备，高远还是忍不住握紧双手，甚至感受到蔷薇枝上的小刺刺入掌心。
　　——他是故意的。
　　从“后来”回来的明智，当然知道那位近宫玲子，正是从未和高远生活在一起的生身母亲。
　　然而明智的眼睛，似乎一眼也没往高远的方向看过。
　　听到这个名字的藤枝则露出仰慕的神情。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努力的目标！”
　　“那就最好了。我觉得……你的风格与她非常相似。”明智点点头，并不像说了什么重要的话，而终于转脸向这边看过来。“那么下一位，高远同学……”
　　他的声音突然从中折断，目光不可思议地下垂，直到停留在胸前那枝纯白的蔷薇花上。
　　被削尖的花茎透过白衬衣，深深地插入他的胸膛。而那些娇嫩的白色花瓣，宛若吸取了心脏的鲜血一般，正在迅速地变为耀目的红。
　　作者有话说：
　　注：
　　这个事件出自《高远少年事件簿》，本章结尾高远的蔷薇魔术在刚进魔术社时有用过，不过重生以后为了低调这还是第一次——献给学长了233
　　=
　　我问cp说，我是不是把明智写得太好看了？
　　cp回答“这是原作设定吧”“如果原作里他长得不帅那完全是佐藤的画风问题”……


第4章 004
　　只有这一部分，带着光明的东西。
　　——刑警先生，请收下……这血红的蔷薇……
　　在纯白的蔷薇花花瓣完全转为浓重颜色的瞬间，高远举起一只手，“叭”地打了个响指。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一阵美丽的雨。
　　伸手抚了下毫无伤痕的胸口，明智重新绽开微笑，鼓掌赞叹。
　　“真的吓了我一跳呢！”他以一种诚挚的态度这么说着，“以为就这样被杀死了。”
　　早已变成跟屁虫的一伙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可怎么得了，魔术社的杀人事件吗？”
　　“这下子我们就要在学校出名了！”
　　“不行啦！如果‘秀央的福尔摩斯’是被害人，谁能来破解谜题呢？”
　　……
　　和那些蠢货一起哈哈笑着的明智，眼镜片后的目光却越发明亮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高远心怀恶意地想着，以挑衅的姿态迎上那道目光。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之前是摒弃了这个前世表演过、且十分擅长的魔术节目的。
　　因为攻击性太强，曾经被片仓学长斥责过。
　　尽管高远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错误，不过既然有计划要施行，这一次，他决定像自己说的那样，扮演一名更加无害的羔羊。
　　直到明智的出现挑战了他的底线。
　　毫无疑问，这人和他经历了同样的事。或者是因为地震，或者，是因为那面倒在他们身上的墙壁。
　　而在那之前，他们在讨论的，就是秀央高中魔术社发生的“那个事件”。
　　所以明智会在意识到重生、并算清时间后立刻赶到，并以不知什么手段当上了魔术社的顾问老师。
　　他想要查清凶手，或者说，他想要亲自抓获高远这个凶手。
　　就像他前世亲手抓获“地狱的傀儡师”一样。
　　——然而你没有证据。
　　高远毫不掩饰地笑起来，目光与之对视，像是要通过这种方法将心声传递过去。
　　无论什么，自己是魔术社杀人事件凶手的证据，亦或自己是地狱的傀儡师的证据，他都没有。
　　他前世从未见过15岁的高远遥一，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充满攻击性的性格。
　　因此他也无法判断，方才以激烈的手段向他示威的，究竟是他认识的那个高远，还是单纯因为古怪而挑战新来的老师的少年。
　　“高远同学的表演非常有吸引力，视觉冲击感也很强，我觉得适合放在魔术秀的第一个节目。”
　　被这么死盯着的明智居然还有心情讨论节目的问题。
　　姬野老师附和地笑起来：“我也这么想。看来他们为了在你这位学长的面前好好展示，都使出绝活了呢！”
　　“绝活吗？”明智的目光再次变得意味深长，“我倒觉得，还远远不止如此……”
　　“那么，下一位是……”
　　“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被那种目光看得充满不可言喻的躁动的高远，板起脸向众人鞠躬示意，跟着自顾走向门边。
　　被认为举止反常也没办法了，如果他继续待下去，恐怕真的会受不了那种一再的挑衅，因而当众杀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从凶杀艺术家沦落为头脑简单的激情杀人犯，高远自己想像一下都觉得十分破格。
　　怎么就是不能放过他呢？……
　　高远忍着一肚子气，伸手去拉门把手。但另一只手从旁边出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请等一等。”
　　“可是……”高远抬起头，正对上眼镜片后那双明亮得似乎可以穿透一切的目光，不由得眯起眼睛。
　　简直像是直视到太阳一样的感觉。
　　高远只希望自己暗中咬牙的动作没有被他察觉。
　　“我忘记了说明一件事。”明智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向着屋里的所有人说，“因为距离五月祭只有十天了，我和姬野老师商量过，决定为魔术社组织一次集中短训。在这期间，大家除了正常上课之外，都要到社团里来训练。”
　　——他以为他是谁啊？
　　第一时间意识到被针对了的高远，因为快要失去表情管理的能力而低下头，再次用力地拉了一下门把手。
　　房门纹丝不动。
　　一直压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恰到好处地和他形成了零合力，而那个人则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显然是游刃有余。
　　高远评估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身高体重差，然后废然放弃。
　　即便在高中生里他的体型也算瘦弱的，而那位人人景仰的明智学长，可是位身高180以上的运动健将呢。
　　“可是，‘学长’……”带着最后挣扎的心态，高远开口抗辩，“如果我夜不归宿的话，我家里……”
　　如果能看到那位古板到苛刻的养父和刑警先生正面对决，倒也是快事一件。
　　但明智的笑容让高远立刻有了种误入圈套的感觉。
　　“我们已经向各位同学的家里通电话说明过了。值得高兴的是，大家的父母都很支持。”
　　……也对，有学校老师，尤其是这位曾经的全能优等生的背书，即便是那位严厉的父亲，也不会有什么怀疑的。
　　感觉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的高远，只能放开手默默走回房间中心。
　　“我不想奉陪你玩什么解谜游戏了”……
　　是的，这一次，明智并不是来玩解谜的。他打算把一切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魔术社全体集中训练期间，无论以什么样的手法犯案，都不可能不引起怀疑的。
　　明明是熟悉的“凶手就在我们之中”的环节，却因为事先毫无准备，作案空间被压缩到最小，再加上两位老师——其中一位还是暗藏的刑警——的监视，使任何行动都变得十分困难了。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解法呢……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明智这位“传说中的学长”的个人崇拜，魔术社的成员全都欣然接受了这种临时集训的安排。
　　至于日常装扮成透明人，又是低年级学弟的高远，原本没有人会来问他的意见。
　　如果不算那个有些尴尬的小插曲的话。
　　“啊，不行！”听到集训计划的雾岛突然大声表示异议，“高远他还有……很重要的事！”
　　“是吗？”善解人意的姬野老师问，“高远同学，是必须要今天去做的事？”
　　“也……不是……”
　　高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如果就这么得到个额外的许可，和雾岛一起离开学校，转天却是自己一个人归来的话……
　　拜托，那位刑警先生又不是靠什么内幕关系爬上警视厅高官位置的！
　　“可是真的很重要啊！”雾岛仍然是那副蠢货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叫着，“我们要集训十天之久你知道吗？‘女朋友’的保质期，可没有十天那么长啊！”
　　“喂喂，就是说……”
　　这下子所有人都变得起劲了，看向高远的目光里，充满了“那样的人也会有女朋友”的意味。
　　“高远同学，如果是那样的话……”
　　连姬野老师都一脸兴奋的样子真是够了。
　　“不，没有那种事，我只是和雾岛开个玩笑。”
　　被逼到墙角的高远只得斩钉截铁地说道。
　　“什么？你……”
　　“我也没想到，你连这种话都会相信啊，雾岛！”
　　高远狡黠的神情引得众人再一次发笑，打趣的中心也转移到了另一位学弟身上，直到姬野老师看不下去雾岛的可怜相，开口安抚大家才罢休。
　　但是，很明显的，这一切都瞒不过那位刑警先生。
　　或者不如说，他已经知道了高远的目标。
　　尽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自己的行动连开始还没有开始，但在后续的训练，以及收拾集训宿舍的过程中，高远一直在沉默地思考。
　　直到被一声来自背后的呼唤打断了思绪。
　　“高远学弟，现在有空吗？”藤枝椿那张明媚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男生宿舍门口，她甚至还夸张地招了招手。“如果可以的话，想请你来当一下助手。”
　　高远答应着走出门，留下背后的人们带着笑议论“女王陛下又在抓免费劳力了”。
　　但他深知并非如此。
　　就像他还知道，尽管藤枝的性情比较开朗甚至于强势，但她也是真的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女王陛下”。
　　她的强势就像是光，并不在意身边有什么，只是在无意之间，将一切都照亮了。
　　在高远整个的少年时代中，大概只有藤枝学姐的这一部分，带着光明的东西。
　　高远微微侧头，看着和自己并肩，但走在靠前一点位置的藤枝。
　　她比他还大一岁，但矮了他几公分，是小巧玲珑的那种身形。
　　不过她还在发育期，将来也许会长到160以上，穿着西装套裙和高跟鞋，化着淡妆，在职场中穿梭。
　　她或许会成为母亲，在假日里推着婴儿车，徜徉于公园的树荫之下。
　　然后她弯下腰，凑近车里的孩子，空空如也的手掌中突然出现一支彩色的摇铃，逗得孩子咯咯笑起来。
　　……
　　“喂喂，这边啦！”幻影像肥皂泡般破裂，恢复为高中生形象的藤枝抱着双臂站在面前，脸上有故意装出来的不满，“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高远意识到，自己对于“美好”的想像力十分贫瘠，或许是因为见多了隐藏在美好之下的扭曲与阴暗的缘故。
　　不过没有关系，真正的美好，就交给适合它的人去自己完成就好。
　　身为光明那一面的她，理该有她向往的未来。
　　这一次，高远不会让藤枝凋零在她充满希望的16岁。
　　哪怕要赌上他那天才魔术师的母亲、近宫玲子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注：
　　“赌上人称天才魔术师的母亲、近宫玲子的名义”，高远在魔术社的连续杀人事件后说的。但是按照《魔术列车杀人事件》的说法，他是17岁养父去世后才得知自己身世的，所以这句台词应该是作者吃书。
　　又不过他10岁在公园遇到近宫玲子以后，应该就把这位女神脑补成母亲了。
　　=
　　顺说“赌上啥啥啥”这句话，在金田一本人一直是赌爷爷，高远赌老妈也算正常，只有明智没的可赌，作者又没说他爷爷是明智小五郎……
　　所以在原作中可以看到明智赌过自己那个“秀央的福尔摩斯”的称号，赌过搜查一课，赌过金田一的爷爷（《明智少年之优雅犀利事件簿》之《证词猜谜》），甚至在侍酒师那个事件里赌过希腊酒神……


第5章 005
　　你们两个，怎么好像很熟的样子！
　　“诶？互动环节吗？”
　　“是的。魔术表演中很常见的手段，可以增加观众的沉浸感，在近距离魔术中尤其如此。”一说到最擅长的部分，藤枝的脸上便有着异样的光彩，“这是最基础的知识，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抱歉……”
　　“都说了不要随随便便就道歉啦！”藤枝偏过脸，好笑地望着高远，“我只是顺口说说，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啊。还是说你真的认为自己有错？”
　　那倒不是的……
　　高远苦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应该说这种习惯是拜那位严厉的养父所赐，无论什么事首先都要自我检讨。尽管绝大多数时候，高远并没有检讨的心情，但为了过关，还是学会了迅速道歉。
　　只不过，在人生后来的几十年里，再也没有了值得道歉的对象。
　　“真是个怪孩子！”仗着自己是高一个年级的学姐，16岁的藤枝老气横秋地说。
　　被这样吐槽的、本质上已经43岁的高远忍俊不禁。
　　“喂，你这个人！”藤枝打了他一下，但马上和他一起笑了，“算了，很少看到你笑呢，哪怕是嘲笑我也无所谓。”
　　高远还是没有回答。毕竟是很难解释的事。
　　——只有你……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如果说当年的高远，那个真正的15岁少年，对于带给自己光明的藤枝学姐有着一种朦胧的、尚未确认的感情，在时隔多事的半生之后，也差不多云烟散尽了。
　　现在的高远所求的，只是守护好这个女孩子而已。
　　“总之，如果我在表演中加入互动环节的话……也就是说，在这里，邀请现场观众来检视……”
　　一边这么说着，藤枝的手中已经开始了动作。红色的小球在三只倒扣的透明塑料杯中忽隐忽现，而她却中途停止，似乎被人要求到一般，张开手掌。
　　“这是……之前明智打断你的地方？”
　　应该说，不愧是魔术社里最具潜质的成员，在被揭破手法之后，立刻就想到了反向破解之道。
　　藤枝微笑点头，又展开握着魔杖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中都空空如也。
　　“这样就打消了观众的怀疑，表演也更完美了不是吗？”这一次藤枝成功地将表演结束，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轻轻嘟起嘴来。
　　“你刚才、直呼明智学长的名字了吧？”
　　“……是的。
　　“抱歉。”
　　这一次高远确实在为自己的疏忽检讨，而藤枝也没有说“不需要道歉”。
　　“该被道歉的人不是我啊！”她抱起双臂，直截了当地说，“高远，你在针对明智学长吗？”
　　“……并没有。”
　　高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对于其他人、包括姬野老师来说，自己只是个因为青春期叛逆而难搞的孩子，但藤枝的敏锐度是超乎常人的。
　　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明智的敌意。
　　“我能理解那种因为看到比自己优秀的人而燃起斗志的感觉啦……”
　　“比自己优秀”？
　　“燃起斗志”？
　　如果高远是个擅长吐槽的人，想必会说“你从哪里看出我嫉妒他的”。
　　但他既不长于此道，又不想因为辩解，让藤枝再怀疑到别的方面去。
　　只能像个小肚鸡肠的小屁孩一样低头听着学姐教训。
　　“不过我想，”一个声音突兀地从练习室门口响起，“首要的应该是认清自己的能力才对。”
　　……好吧，这种自带嘲讽力Max的语气，除了那位自命不凡的刑警先生还会有谁呢？
　　“不好意思，我只是忽然想起有个设备要放到这里来，”靠在门框上的明智装模作样地用指尖推了下眼镜，迤迤然走了进来，“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的谈话。”
　　意思就还是听到了。
　　高远有时候觉得当个激情杀人犯也未尝不可。
　　“学长说的没错……不过明智学长，”自以为看出了高远的“尴尬”，藤枝迅速转移着话题，“要放的设备是？”
　　“这个，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校方借来的。”明智展示着手中那台小巧的摄像机，“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将你们的表演全部录下来了。”
　　“诶诶？学长考虑得真周到呢！”藤枝兴奋得双眼发光，两手不自觉地捧在胸前，“我也一直想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自己的表演还有哪些瑕疵。”
　　“就说你是个敏锐的孩子了。”明智再次感叹着，把摄像机放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上，镜头向内，低头调试一阵，“不过……”
　　“不过？”
　　“没什么。”明智摇头微笑着，招呼他们一起离开练习室。
　　——不过，这个没有像样监控设备的90年代，还真是不方便呢。
　　高远在心里补全了那句话。
　　莫名其妙地，那种徘徊在胸口里的焦躁渐渐消失了。
　　正如他自己宣称的那样，明智，他是彻底研读过这个事件的档案吧。
　　因为知道藤枝学姐是第一位受害者，才会那么快就出现在练习室的。
　　他并没有认定高远就是凶手，但也不会冒任何风险。
　　而他与高远的交锋，则完全把手里的牌摊在了桌面上。
　　他要的不是抓住凶手，而是阻止事件的发生。
　　大概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吧，高远这么想。
　　一直称呼明智为“学长”的魔术社成员，在第二天上过他的数学课后，改口叫“明智老师”。连高三的两位都心悦诚服的样子。
　　高远发现自己被全天候地监控了。白天有明智的数学课，放学后则要去魔术社集训，再加上每天都会换上新的空白录像带的摄像机——高远都忍不住替明智感叹了一声麻烦。
　　他不知道明智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但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安心。
　　高远自认是不擅长保护别人的，所以在蔷薇十字馆的事件中，他才会向那个喜欢抖机灵的名侦探的孙子提出求助。
　　而明智，看起来总比那个喜欢玩推理游戏的小孩要可靠一些。
　　他不是刑警嘛。
　　“说起来，明智老师还在上大学不是吗？”在又一次夜晚的特训后，藤枝好奇地发问，“为什么会回来当实习教师呢？”
　　是刑警的职业病吧，高远想，只要盯上的案子，就绝不松手，拼命追查到底。
　　也因为这样，自己的行动，不得不推迟到他离开之后再进行了。
　　他总会离开的，因为——
　　“——因为我正好有一个研究作业，需要收集素材。”明智回答说。
　　“诶？那明智老师还会离开的？等完成那个作业之后？”
　　“是的。不过我想，应该会待到你们参加全国学生魔术大赛吧。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期待呢。”
　　真是其乐融融的对话。
　　因为给藤枝充当助手而在场扮演透明人的高远，默默地将行动时间再次推迟了两个月。
　　“东大的学业有那么轻松吗？对了，明智老师，你那个作业的题目是？”
　　“青少年心理研究。”
　　“是‘青少年犯罪心理研究’吧？”对某位刑警先生表现出来的可亲态度再也无法忍耐的高远，突发了吐槽的欲望，“你学的不是法学吗？”
　　“是的。”
　　对方平静自如的样子再次撩拨得高远起了火。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面对这个人，他就失去了原本游刃有余的感觉，连连破防。
　　“所以，秀央高中的骄傲，全知全能的天才，是发现哪里出现犯罪的萌芽，才来搜集素材的呢？”
　　“我可没有那种爱好啊！”在常人听来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但因为眼镜片后隽永的目光，令高远一下子就明白他暗示的是什么。
　　“犯罪地图”。那是高远曾经搞过的一个游戏，在他孜孜追寻着人类阴暗面的上一世。
　　如果说恶的意念是一颗种子，那么总有适合的土壤，使之成长为犯罪的树。
　　高远热衷于寻找这样的“土壤”，偶尔还会亲手浇灌一番。
　　而他对面的这个人所做的则恰恰相反，他更像是一个烧荒者。
　　他们是天生对立的两极，是因为立场不同，所以才彼此看不顺眼。
　　高远这样向自己解释，否则便不足以纾解胸中郁闷。
　　突然成为交谈中的听众的藤枝，眨着眼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好像很熟的样子！”
　　“哪有！”
　　这一次，被问到的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注：
　　1 关于“20世纪90年代”，是排时间表排到起火的本文作者折衷后的结果。和柯南一样，金田一的本作时间线完全无法参考，眼看着他们从BP机用到翻盖手机再到智能手机了，金田一还在放暑假orz
　　如果按金田一漫画最早开始连载是1992年算起，比他大6岁的高远上高中应该是在1985年，但是1985年的刑侦手段和电子产品实在就……有一种“这日子没法过了”的感觉，毕竟我又不是写年代文。
　　然后《明智少年的最初事件》（顺说一下其实不是最初事件，以后有机会再吐槽）时明智上高三，依前述年代换算大约是1982年，但是他放学在微机室玩电脑，提到过想要一台苹果电脑来着。苹果第一台个人计算机发布于1984年。
　　所以我干脆就把整个年代往后推了不到10年。
　　2 “犯罪地图”是在金田一少年系列第一部分连载完结时（《金田一少年之敢死行》）出现的一个设定，具体名称是在后来出单行本《狱门塾杀人事件》里真正明确的。
　　3 藤枝学姐不是腐女！她只是很阳光。


第6章 006
　　他评估错误的，还不止一个人。
　　时间缓慢地推进，终于到了五月祭之前的最后一天。
　　魔术社的全体成员也要在练习室里进行彩排。
　　高远和雾岛是在走廊里碰到同样前往练习室的藤枝的。
　　“我已经开始紧张了呢！”她满眼都闪着斗志这么说，让两位学弟都不禁在心里好一阵吐槽。
　　众所周知，这世界上能让女王陛下紧张的，恐怕就只有近宫玲子真身站在面前了。
　　来到练习室时发现片仓社长、荒木田和黑江也已经到了，正在各自整理要使用的道具。
　　最后进来的则是姬野老师和明智。
　　这种“全员到齐”的场景给了高远不祥的预感，他不禁侧过脸去，第一次主动向明智投去询问的目光。
　　然而明智藏在眼镜片后的瞳孔蓦然收缩。
　　“别动！”他叫道。
　　与此同时，顺着他目光看去的高远也及时拉住了正要向桌子底下弯下腰的藤枝。
　　因为惊讶而保持着这个姿势的藤枝，莫名其妙地向高远转过脸来。
　　“怎么了？”她问，“我只是想……”
　　高远和明智谁也没有马上开口，但她的语声从中断掉，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桌子底下。
　　一面靠墙放置的桌子，下方地板的阴影里，滚落着红色的塑料球。
　　藤枝就是为了捡掉在那里的道具，才弯下腰的。
　　但当她转回头去的时候，她看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不祥利刃。
　　两根特意涂成黑色的细钢丝，纵横在桌下的空间穿过，从高度来说，应该恰好在她俯身碰到道具球时，勒进她的脖子。而钢丝的尽头，固定在桌脚处的地方，则连着被强行拉长的强力弹簧。
　　可以想像，如果她碰到那两根钢丝的话，会落入怎样的地步。
　　一个精心设置的绞杀陷阱。
　　冷汗从藤枝的耳畔滴落下来。她甚至忘记了站直身体，直到高远用力地拉了她一把。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对于魔术都多少算是内行的社团成员们，没有费太大力气就看到了那个巧妙的陷阱。
　　也因此意识到，刚才藤枝差一点就在他们面前被生生绞断脖子。
　　这应该算是……杀人未遂？
　　“我想……我们应该尽快把这件事报给校方，”在这个世界里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件的姬野老师脸色苍白，但还是强打精神说，“请大家迅速离开这个房间吧……”
　　“不，请等一等。”同样是第一次当众使用了强硬的语气，明智走到房间中央，审视着魔术社的每一个人，“我认为，做这件事的人应该是我们内部的人员。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坦白出来。”
　　“可是，明智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明显是针对藤枝同学设计的陷阱。”
　　明智没有解释太多，而除了姬野老师，在场的学生们似乎也被这件事的严重性惊呆了，谁也没开口提出异议。
　　也或者，因为对魔术有所研究，已经看出了这个“魔术师的选择”。
　　掉落在桌子下的道具是藤枝的，但这不能阻止别人帮她捡起来。重点还是物品掉落的位置，和藤枝本人在魔术社中的立场。
　　除了藤枝以外，魔术社成员全部是男生，两位高三的社长更是已经长到了170以上，无论出于体型还是学长的身份，都不大可能去替藤枝做这种琐事。
　　和藤枝同年级的黑江，则是一口一个“女王陛下”，很难说心里有没有对藤枝太过优秀的表现的嫉妒。
　　也就是说，能弯下腰捡拾桌子下面道具的人，只有藤枝本人，和比藤枝低年级、身高也不算高的雾岛和高远了。
　　——这么说的话……
　　高远缓缓抬起手放在嘴唇边。那里已经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对于凶手、以及自己的嘲讽。
　　“不、不过……”雾岛结结巴巴地开口说，“我和高远，是跟藤枝学姐一起到的，我们也没有时间安装这种东西不是吗？”
　　“喂，一年级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嫌疑人在片仓、荒木田和黑江三位学长之中吧。”
　　面对很明显被激怒了的三位学长，高远慢悠悠地接上来。
　　——真是蠢货。
　　看着明智好整以暇地拿起摄像机，高远就觉得凶手狡辩得毫无意义。
　　所以也不吝惜再拱一把火。
　　“不能这么说吧？练习室的钥匙谁都可以拿到，大可以提前来安装这个陷阱啊！”黑江用力抗辩着，显然他是三人中到得最早的一个，遭受到了最多怀疑的目光。
　　“说的有道理。”明智招呼着所有人靠近另一张桌子，并将一盘录像带推进摄像机。
　　“我猜你们还不知道，摄像机是有定时录影功能的。”
　　在机器的预览窗内，放映的是标记为今天凌晨时间的影像。
　　高远没有去仔细看录像，而是望着周围人们都显得呆滞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个误区。
　　从明智在他面前展示摄像机开始，他就知道那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替代监控摄像头使用的。
　　但其他的人，真正生活在90年代的这些高中生，对于“监控”还没有任何的概念。
　　他们不像自己有那么强烈的被监视感，或者不如说，他们以为做什么事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呵……
　　这已经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当影像中出现了稍显模糊、但仍能分辨出是雾岛纯平样貌的脸时，一切都尘埃落定。
　　“雾岛，是你吗？”
　　不止一个声音惊异地质问。
　　当然是他。
　　高远从上一世就知道，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藤枝学姐、还有黑江学长的，就是伪装成同样被害的雾岛。
　　至于他最后真的成为一具尸体，高远想，那不过是他对自己的错误评估的一个报应罢了。
　　而这一世，他评估错误的，还不止一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揭穿的雾岛不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糊涂面孔，扭曲的光芒从他眼缝中射出，仿佛要在明智身上点火似的，“你从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
　　“我就说你们这些孩子不要看那么多罪案片。”明智答非所问地说，和高远一样，嘴角带着促狭的笑容。
　　他显然是出于故意，而不是真要回答雾岛的疑问，才这么说的。
　　“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放摄像机在这里，只是防止有人闯入，破坏道具而已。”
　　既然他这么说了……
　　雾岛应该一辈子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暴露了吧。
　　“雾岛同学，你又为什么会……”
　　雾岛的回答是一阵近乎疯狂的笑声。
　　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在他手中闪着刺眼的光。
　　“我为什么要杀藤枝那女人吗？……喂，高远！”他用通红的双眼盯住了高远，这让高远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毕竟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而这一次，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着藤枝学姐，和姬野老师的面。
　　“你应该知道我的用意吧？——毕竟，只有你和我才是‘同类’呢！
　　“从你的蔷薇插入那个像孔雀一样洋洋自得的‘学长’的胸口时，我就知道了。
　　“高远，你是一个天生的杀人者！
　　“我们可以联起手来，犯下令警视厅都束手无策的惊天罪案！
　　“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浪费天才，甘心情愿去当那种女人的舔狗！”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那么蠢得可笑。
　　在一片窒息般的寂静中，高远向手握凶器的雾岛走上去一步。
　　“所以，那个陷阱——”他在余光中瞥见那两道不祥的绞索，“——也有我的份，是吗？”
　　“没错！如果你为了讨好那个女人，主动去帮助她的话……哈哈哈哈……”
　　雾岛自顾笑得十分得意。众人眼中的惊骇与厌恶，恐怕就是他满足可怜的自尊心的食粮。
　　“藤枝同学，还有……高远同学，”一直静观事态的明智走到高远身侧，平和地开口，“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完成研究作业了吧？
　　“处于青少年时期的人类心理，实在是有太多值得探讨的范例了。”
　　他再次向前跨了一步，挡在高远的前面，正视雾岛手中的刀。
　　被那双冷静到不可思议的目光压制，雾岛徒劳地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好了，把刀递给我。”明智竟然还在微笑，并伸出一只手，“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什么都还来得及……”
　　“去死吧！”雾岛嘶哑地大叫着，把刀用力地向明智扔去。
　　然而明智很轻松地就把刀拨到了一边，雾岛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仰面倒了下去。
　　他就倒在那张装好了陷阱的桌子底下。
　　自己亲手张拉开来的钢丝，现在紧紧地勒住了雾岛本人的后颈。
　　因为躲闪掷来的刀子而慢了一步的明智，只来得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让他不至于被瞬间割断颈动脉。
　　但鲜血还是一瞬间就喷了出来。
　　“快来帮忙！”明智急促地招呼着已经呆若木鸡的众人，自己则用另一只手直接拉住了钢丝，免得雾岛在体重的作用下被勒得更深。
　　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搬起雾岛的身体，藤枝则想起提醒姬野老师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同时报警。
　　在这一过程中，雾岛都处在一种近乎昏迷的状态，也许是由于受伤，也许，是心理上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打击。
　　直到雾岛被抬上有警察陪同的救护车，忙乱的人们才都松了一口气。
　　“那么明智君，你的伤口是不是也该处理一下了？”
　　在等待现场处置的警员做笔录的时候，姬野老师说。
　　惊魂未定的学生们这时才发现，明智的手指上仍然往下滴着血。
　　原本以为是雾岛的血，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在拉住钢丝的时候被割伤了。
　　明智若无其事地抬手看了一眼。
　　“没关系，贴个胶布就好了。”
　　“不可以！”姬野老师罕见地用了严厉的辞令，“医务室现在还有值班医生，现在就去。高远同学，请你陪他一起，拜托了。”
　　被这样命令的两个人毫无反抗能力，只好顺从了。
　　“喂，明智！”
　　高远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两个人像有默契一样一言不发。
　　明智因为这意外的招呼转过脸来，等待着。
　　月光给他的脸罩上一层清晖，因而显得比白天要更温和一些。
　　“你想对我说什么？”
　　高远突然冷笑了一声。
　　“我才是想问你，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想知道真相。”明智毫不犹豫地回答，跟着又笑了笑，“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
　　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两个人都没有再掩饰。
　　高远因而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嘲讽意味更浓了。
　　“那你还真是失败。你看，‘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明智轻松地笑着，“但这样不是更好吗？没有人死，没有人犯下杀人的罪行，而我——
　　“我也没有失败。我还是知道了真相。
　　“高远，你不是杀死藤枝椿和黑江真砂也的凶手。”


第7章 007
　　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
　　高远站在那里，发自心底的震颤令他一时无法前行。
　　这个人，他到底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的？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翻出来，让高远看到那个懵懂无知、连一个人也保护不了的自己呢？
　　……
　　“这样真的好吗，刑警先生？”压抑着胸口那种异样的愤懑情绪的高远，以一种分外调侃的语气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就下这样的定论？
　　“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什么无辜的高中生，而是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杀人犯呢！”
　　明智看着他轻轻笑起来。
　　“没能保护好同伴的心情，我想我是可以理解啦！
　　“不过一定要这么惩罚自己吗？
　　“我所认识的那个‘地狱的傀儡师’，应该是个意志力更为坚强的人才对。
　　“还是说，高远，你现在已经完全适应高中生活了？”
　　这种一句比一句更尖刻的话，他是怎么从嘴里说出来的？……
　　还是第一次正面领教这位精英刑警的毒舌的高远，一时间竟然觉得恍惚了。等醒过神来才发现那人已经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喂！”高远不得不一边快步跟上，一边追问，“你的推理是什么？”
　　明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受伤的手。
　　“下次再说吧。我现在要去医务室，不然会被姬野老师骂了。”
　　“而且——”当高远终于赶上来和他并肩的时候，可以看到他嘴角狡黠的弧度，“——我也不想让你成为激情杀人犯啊！”
　　——这个人，他是怎么活到48岁的！
　　雾岛纯平在医院醒过来后，接受了警方的询问。似乎是出于自暴自弃吧，他对自己所做的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都一古脑地承认了。
　　等待他的将是秀央高中退学的处理，和少年管教机构。
　　因为魔术社的事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校方对相关消息进行了谨慎的封锁。
　　五月祭因而顺利地举行了。
　　本来是明月挂在天边的宁静夜晚，也因为操场上火焰高台的点燃而热烈起来。
　　在整个校园的气氛都热情满满的时候，某些人也刚好找到机会去无人处继续抬杠。
　　更正，是对话。
　　“感觉如何？”明智以一种相当潇洒的姿势靠在走廊的窗边，透过窗子映进来的火光，让他整个人都亮闪闪的。
　　也不知道这人为了随时随地摆pose，私底下练习过多长时间。
　　“这一次，火焰高台里没有尸体，魔术社的演出大获成功，特别是藤枝——你说的没有错，她的确拥有类似近宫玲子的天赋和气质。”
　　“我没有说，是你说的。”高远指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是吗？”某人很明显地装了一下糊涂，“不过你也是认可这种说法的？取消掉自己的节目，专心给藤枝当助手，还没有表现出一点失落？”
　　“她很有潜质。”高远中肯地评价，“而我并不想太引人注目。
　　“忘了吗，刑警先生？”这么缓缓地说着，又露出那种嘲讽的笑容来了，“我可是杀人犯。”
　　“‘现在’不是嘛！”面对挑衅，明智难得的没有还击，而是用息事宁人的语气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来得及’？这可不像是孜孜以求要判我死刑的警察说的话。”
　　高远似乎是本能地抢白过后，才发现明智毫无战意。那种对峙的感觉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透明屏障，正在一点一点、极为缓慢地剥蚀、脱落。
　　算了，这一次……
　　是他救了藤枝学姐。
　　“……手怎么样？”因为并不擅长道谢，高远随便找了一个话题。
　　明智抬起缠着绷带的手看了一眼。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被姬野老师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说什么‘以后还要不要拉小提琴了’——我说，高远？”
　　从窗边转过来的脸虽然背着光线，还是能看出满眼诡秘的笑意。
　　“该不会是在关心我吧？这可不像是打过我一闷棍，还捅了我一刀的人说的话。”
　　论记仇、和睚眦必报的能力，明智警视长堪称第一。
　　五月祭后，魔术社结束了集训。
　　高远并不认为这是明智解除对自己监视的讯号，最多只能算是，猫对于掌心中的老鼠所释放出的、爪尖那么一丁点大的“信任”。
　　毕竟他还是个什么门路都没有、财政也无法自由的高中生，除了回家，他无处可去。
　　而高远先生——他那位严厉的养父，高远遥一一生都使用着他的姓氏——因为他近来安分的表现，态度也出现了一些松动。
　　这反而让高远生活得更加无所适从。
　　多年以来他都背负着好几条人命在黑暗中跋涉前行，现在突然失去了这种负担，重新回到阳光之下，他一下子有些茫然了。
　　随波逐流了好几天以后，明智出现在他面前。
　　“有一种假释的感觉。”
　　高远自嘲地笑着，主动背起书包，跟着明智走出教室。
　　“现在是定期向警方报告近况的时候了吗？”
　　“你这么想也未尝不可。”明智轻描淡写地回答，“毕竟转换心态也需要时间的。”
　　他转换什么心态？
　　难道重来一次，他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杀过的那些人现在还活着，所以他就不是杀人犯了？
　　对于刑警先生这种天真的看法，高远一直嗤之以鼻。
　　只不过，不想和他辩论。
　　高远保持着沉默，一直到走出校门。
　　“喂……”
　　“陪我出去，”明智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做个友情拜访。”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我……”
　　“是姬野老师的拜托。”明智的眼睛在镜片后微笑，“当然，是拜托我。”
　　“所以为什么……”
　　“你放学也没有其他的事不是吗？作业我会辅导你的。”
　　“喂这不是重点……”
　　而且谁要你辅导作业！
　　高远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带着一肚子气，还是跟明智一起坐上公交车，来到了他所说的目的地，音羽山女子大学。
　　“这就是姬野老师拜托你来的……”
　　和想像中宁静的高等学府不同，音女校园里此刻热闹得宛如集市。各色彩带和横幅，各式各样的小摊子，身着制服短裙的青春少女们分发着传单。
　　“大学也有学园祭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高远不知不觉地问出了口。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看到明智露出的那个恼人的笑容时。
　　“我说，魔术师先生，这一次，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
　　“什么？”
　　“大学啊！以你的成绩，应该能好好考一所大学吧。”
　　拒绝再听下去的高远，索性走到一边去。
　　这人到底出于什么心态，才会自顾自地安排别人的人生呢？
　　上一世是因为父亲的突然去世，让自己得知了与近宫玲子之间的血缘关系，所以决定从高三辍学，转而去当魔术学徒的。
　　并没有想过“如果当时考了大学会怎样”。
　　自从接受了自己的“宿命”，高远对于上不上大学的事，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了。
　　“同学，要不要试试小蛋糕……啊，你是高中生吗？”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小姐姐，高远只是短暂地一愣，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
　　“是的。我只是听说这里的学园祭很热闹，所以……”
　　与其说高远是个自闭型的社交恐惧症，倒不如说他只是不擅长和人深度交往。少年时代严格的家教，以及后来堪称丰富的表演经历，让他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得游刃有余。
　　以至于到最后他和明智都被推销蛋糕的小姐姐塞了一大堆试吃甜品，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才勉强脱身。
　　“我很怀疑你不是来做什么友情拜访，而是来骗吃骗喝的。”
　　提着装满甜品的袋子走到僻静的小路上时，高远终于抓住机会吐槽说。
　　明智对此的回应只是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手指。
　　“嘘——”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参加音女学园祭！”
　　校园的广播喇叭里，悠扬的音乐停止，随之响起的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性声音。
　　“这里是由美国礼菜播送的‘Campus Music’学园祭特别节目……”
　　“——那就是姬野老师拜托我来拜访的美国学姐。”
　　“学姐？她——那位美国小姐，也是秀央的毕业生？”
　　两个人同时驻足在铺满树荫的小路上。广播中的女声悠扬地传来，像一曲美妙的幻梦。
　　明智点了点头。
　　“她比我高一级，是出名的‘秀央的DJ小姐’，为人开朗，做事也很有激情……”
　　“那么……”
　　“上个星期，她从考上大学后第一次回来拜访姬野老师，哭着说想要自杀……”
　　明智的声音低沉，宛如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注：
　　1 “你现在已经完全适应高中生活了”，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幼稚/中二”，估计换个人也未必能听懂的吐槽。
　　2 说到小提琴，姬野老师跟明智和高远都很亲近的原因，也主要是他俩一个擅长小提琴，一个擅长钢琴。在短篇《杀意的四重奏》中提到，明智从4岁开始学小提琴，而那个案子是发生在他高二时期的——跟《幽灵剑士杀人事件》是同期。所以上次我说，发生在明智高三的所谓“最初事件”其实不是最初事件。
　　说明智没有死神体质谁信？
　　3 “打过我一闷棍，还捅了我一刀”，来自《金田一少年之敢死行》。其实打闷棍的是高远，捅刀的并不是，不过因为是高远授意，很显然他们俩都已经默认这一刀算在高远头上了。


第8章 008
　　他们两个之中，肯定有一个脑筋出了问题。
　　“自杀……吗？从她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有这种倾向。”
　　高远不是没有遇到过试图自杀的人，或者不如说，在他寻找“罪恶的种子”的路上，看见了太多因命运的恶意作弄而陷入绝望的男男女女。
　　那其中的一部分人，在他的点拨下，以复仇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而高远自己则在为他们设计巧妙的诡计中得到满足。
　　正因为有这种经历，高远迅速地明白过来。
　　“这么说，她已经有了计划……”
　　“果然在这方面，你才是专业人士。”明智喟叹说，倒是没看出有什么讽刺的意思。
　　“美国学姐，她打算杀了那个毁掉她人生的渣滓——就在这档节目播出的同时。”
　　高远不禁挑起了眉梢。
　　“是个有决断的人呢！喂，明智，你不会是对她……”
　　“我想要阻止她。”明智简短地回答，“‘这一次’。”
　　从寥寥几个字里，高远还是听出了一些事。
　　但他来不及开口了。
　　地面像史前怪兽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剧烈地摇晃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成了古早的电影胶片，上下左右无规则地抖动。连广播喇叭里放出的歌曲，也因为强烈的信号干扰而扭曲失真，断断续续。
　　——地震？
　　高远带着不祥的预感转头望着明智，发现他的目光里也流露出一丝紧张。
　　这一幕似曾相识。
　　横亘在两人之间、原本开始有所松动的那堵透明的屏障又回来了，转瞬之间，似乎变成了特别监狱的钢制栅栏。
　　——是吗？这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一个没头没尾的乱梦。在梦中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甚至看着不曾死于非命的藤枝学姐参加了五月祭。
　　——呵呵！
　　该说是可笑还是什么，明明已经认清宿命的自己，竟然也会有这种荒诞的梦想。
　　对着在地震中颤抖的校园，高远露出嘲讽的笑。
　　直到有人扑过来强行按倒了他。
　　“蹲下！双手抱头！”在一片混乱的嘈杂中，明智的声音直冲进他的耳膜，“你每一次都只会傻站着吗？”
　　莫名其妙之余，高远居然也照做了，随即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知不知道你很重！”他抱怨说。与其说是故意吐槽，不如说是紧张而茫然之下，本能地脱口而出。
　　“那也比你被砸死了要好。”
　　短暂的几分钟惊险过后，校园恢复了平静。明智吐了一口气站直身体，照例笑得十分可恶。
　　“想像一下吧，号称犯罪的艺术家，地狱的傀儡师先生，被一块屋顶脱落的水泥击中头部丧生……”
　　高远此刻很想见那位美国学姐，请她顺手把眼前这人也杀掉算了。
　　拜托！
　　“欢迎回到‘Campus Music’学园祭特别节目，这里是美国礼菜。刚才为大家播放的歌曲是……”
　　广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主播明快悦耳的嗓音，似乎在安抚着所有惊魂未定的人。
　　“说起来，刚刚的地震真的很吓人，我都忍不住叫出声了呢！……”
　　只听这个活泼开朗的声音，很难想像是已经制定下杀人计划的人。
　　不过高远也了解，当一个人意识到再没有什么可失去、因而决定采取极端的时候，心情是会变得异常平静的。
　　自己在设计那个魔术计划、向害死母亲的人们复仇的时候，也是如此。
　　因而也对刚才那个面对地震就惊惶绝望的自己加倍鄙视。
　　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刚才真吓了我一跳，”像是回应美国学姐的闲谈似的，明智笑着说，“差点以为我们都要‘回去’了。”
　　“我们”？
　　高远这才意识到，“来自未来”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把自己和明智，两个原本立场对立的人联系在了一起，使他们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深深地熟悉着这个世界，却又在内心觉得格格不入的同类。
　　——不。
　　或者格格不入的始终只有自己吧。高远瞥着那张精致得仿佛随时随地自带闪光背景的脸想。
　　这种人应该是不在意什么格格不入的，反正他一直身处云端，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存在。
　　日和夜，太阳和月亮，警察和罪犯，也永远无法被称为“同类”。
　　无论是在“未来”，还是“现在”。
　　“喂，我先走了。”高远平淡地说着，向小路的反方向走去。
　　完全不想知道明智非要带自己过来的意图。
　　既然他的目标是要阻止那位美国学姐犯下杀人案，就像之前把雾岛的行凶扼杀在萌芽阶段，那么高远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
　　总不至于打算借助他这个杀人犯的手去制止罪行。
　　明智没有出声，似乎并不打算拦住他。但高远立刻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人。
　　是个身材和高远差不多高的人，尽管雨衣把身形裹得很严实，但以高远这个伪装高手的眼光，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个20岁出头的年轻女人。
　　天气阴沉得厉害，仿佛雨珠都含在空气里，只要微微地一碰就会成串落下。
　　但在下雨之前就把长款雨衣系到领口，还牢牢戴着雨帽的人仍然显得很奇怪。
　　嗅到阴谋气息的高远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了女人一眼。
　　她眼角有一颗小痣，搭配染成栗色的发绺，颇有一些风情的味道。
　　似乎发觉了高远对自己的注目，女人惊疑不定地偏过脸，然后又迅速转回去，低头匆匆前行。
　　就在那一瞬间，高远瞥见了从雨衣口袋中泄露出来的一丝寒光。
　　他知道她是谁了。
　　“不处理掉目击者吗？”高远望着那个略显仓皇的背影，悠然开口。
　　在女人受到惊吓般地停步，并看向自己时，他伸手点着自己的眼角，和女人那颗痣同样的位置。
　　“你很漂亮，是看过一眼就有印象的那种类型。如果事后警方来调查，我肯定会说出来的。
　　“除非——”
　　高远扬起嘴角，向僵立的女人走过去，一只手优雅地放在胸前。
　　“——先把我灭口，用你口袋里的那把刀。
　　“美国礼菜小姐。”
　　被叫出名字的美国学姐眨了眨眼，目光中是未知的恐惧。
　　高远对这种神情也是很熟悉的。在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同时被外力逼到死角，那种担忧、焦虑和躁动混杂的神情。
　　就算对方马上掏出刀向他刺过来，他也毫不意外。
　　或许是因为在地震中的失态导致的自我怀疑，现在的高远心中充满恶意，尽情地挑逗着眼前发现的这个值得玩味的猎物。
　　就像他之前每一次找到“罪恶的种子”，并精心浇灌恶之雨露，使之成为复仇的大树一样。
　　美国学姐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甚至没有对他一个高中生样貌的少年而说出这些残忍的话表示惊异。她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揣在雨衣口袋中的手却稍微拔出，同时还有手中明晃晃的半截刀身。
　　“好了，高远。”一声意外的呼唤——或者说，是在意料之中？——给当下的场景按下了暂停键，明智轻快地走上来，插入对峙的两人之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可以吗？”
　　虽然是礼貌的询问语气，但高远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绝对实力上的差距无法忽视，就算他已经不是刑警先生亲手抓获的罪犯，明智也能轻松地压制住他。
　　他只好再次走到一边去，充当透明人。
　　“很久不见了，美国学姐。”
　　明智打招呼的方式毫无创意，就像他不是在建筑物背后僻静的小路上见到美国礼菜，对方也没有乔装打扮，手中拿着一把锋利得刺眼的凶器似的。
　　“你……明智……”美国依然颤抖得厉害，但手中明显放松了。她似乎在犹豫是像明智一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是干脆地崩溃大哭一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欢迎回来，这里是美国礼菜，刚刚播放的歌曲……”
　　比起广播中那个流畅悦耳的嗓音，她现在真实的声音微弱而滞涩，像马上要断掉的丝线。
　　但毫无疑问，那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
　　高远在旁边点了点头，对这个精心设计的诡计作出专家组的肯定。
　　看起来这位美国小姐，是一早就将穿插在点播歌曲之间的主播词一口气录好，然后随着歌曲的播放，逐渐延时播出，以此来为自己争取出十几分钟的空白时间的。
　　在作案之前就准备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精确的时间表，以及，义无返顾亲手执行杀人的气势，都令高远对这个预备犯多了些欣赏。
　　很可惜，都被明智这个家伙搅黄了。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既然明智能拖着自己跑到这里来等，就说明“上一次”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发生。
　　如果是他的话，连作案手法也会揭穿吧。
　　——啧，真是个强硬的人呢。
　　连自己的学姐都不肯放过。
　　这么腹诽着的高远，听到明智沉静地开口。
　　“学姐，请不要再前进了。”
　　“什……什么？”
　　“学姐是要去杀了那个人，对吧？——西东医大的海堂理人。”
　　听到明智说出的那个名字，美国再也无法坚持，伸手捂住嘴，发出压抑的一声抽噎。
　　她的背也渐渐弯了下去，从雨帽中滑出来的发绺垂在脸畔，看不清她的表情。眼泪像早落的雨滴打湿了地面。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海堂，那个人渣……他把我的照片……”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照片。”明智走上去，自然地让她靠上自己的肩，并伸手抚在她插进口袋的手背上。
　　“没事的，学姐……什么都没有发生……把刀给我……”
　　在广播中ＳＭＡＰ的《世界上唯一的花》的旋律中，明智的声音显得十分温柔。
　　他轻轻地从已经全然放弃的美国手中抽出那把刀，转头向高远目光示意。
　　高远接过刀柄后才觉得哪里不对。
　　一直把他当作罪犯监视着的刑警先生，就这么捏着刀刃递给了他一把凶器？
　　他们两个之中，肯定有一个脑筋出了问题。
　　要么就是都出了问题。
　　高远没好气地拎着那把刀，和不远处的两个人一起站在ＳＭＡＰ的歌声里。
　　作者有话说：
　　注：
　　ＳＭＡＰ，成立于1988年4月，日本国民偶像团体，成员有木村拓哉、中居正广、稻垣吾郎、香取慎吾、草彅刚。（来自百科）顺说这几位出演过一集古畑任三郎233
　　《世界上唯一的花》初次发行是在2002年，跟本章的时间有点对不上，还是因为这个案子已经是R系列中的了，里面人物甚至用的是可拍照的智能手机——后文我有根据年代调整。至于歌曲，我们姑且认为本书的平行世界中ＳＭＡＰ提前发行了吧。
　　=
　　我也是没有想到ＳＭＡＰ还能被屏蔽……


第9章 009
　　你这叫正当防卫？
　　西东医大的海堂理人，是个热衷于花言巧语哄女孩子，然后趁机在饮料中下药，将女孩子骗上床的人渣。
　　被他害惨了的女生，单是音女这边就有好几位。
　　之所以每个人都忍气吞声，甚至没有和他决裂，是因为他手中握着女孩们在昏迷时被拍的十分不堪的照片。
　　美国就是在这样的胁迫下继续和他交往，实质上只是满足他丑陋的欲望的。
　　这些并不是美国学姐自己的供述，毕竟她因为杀人计划被提前发现，已经接近精神崩溃了。
　　在劝说美国原路返回，并及时报警之后，明智简单地介绍了以上的背景。
　　好像已经把高远当成了协同办案的人员似的。
　　高远对此嗤之以鼻。
　　“拜你所赐，她无法完成复仇计划，只能继续生活在那个渣滓的阴影之下。一旦那些照片泄露出去，她就什么都完了。”
　　“杀人也解决不了问题。”明智说，“为了一个渣滓而毁掉自己的人生，代价未免太大了。”
　　——如果是，我为她策划一切呢？
　　高远没有傻到把这样的念头说出口来。除了眼前这位刑警先生在时时刻刻地监视着他，也因为这已经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构想。
　　鼓起勇气杀人的决心一旦被打破，通常就不会重新振作了。
　　眼下等待着美国礼菜的，只有继续接受海堂的勒索，或者像明智建议的那样，选择报警，把一切都揭开在阳光下。
　　从一个泥淖，到另一个泥淖。
　　“警方会保护好她们的隐私的。”明智解释说。“她们”自然指的是包括美国在内的，那些被勒索的女孩子。
　　高远并不想辩论。
　　在他的所见范围之内，“警方”的不作为早就远非一次。如果不是这个理应保护普通人的力量缺失，也不会有他登上舞台的机会。
　　明智却像熟知他的心声一般笑了笑，胸有成竹的样子。
　　“至少这件事上，我有把握。”
　　跟着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您好，请问是海堂理人先生吗？……”
　　高远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他是什么时候搞到海堂的电话号码的？
　　然而明智只是作了个手势，大意是安抚，就自顾继续通话。
　　“……我是美国礼菜的男朋友，我叫明智……是的，希望你能出来聊几分钟……”
　　挂断电话之后，发现高远正带着嘲讽的笑意望着他。
　　“‘男朋友’这么拙劣的借口……”
　　“对方答应来见面了。”明智晃晃手里的电话，“到时候还要拜托你帮忙。”
　　还真是把自己当成协同人员了。
　　高远冷笑着，把玩美国丢下的那把刀。
　　“原来你说的‘警方’，是包含你自己在内的。”
　　“我是警察嘛！”明智自然而然地回答，“保护民众不受到伤害是警察的责任。”
　　高远耸了耸肩，对这种大道理无动于衷。
　　明智这人，一直以来运气好得未免过分，从学生时代一直到成为警界精英，可谓顺风顺水。
　　所以他才天真地认为“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并对此深信不疑。
　　根本就是认知不同，懒得和他说。
　　“喂，高远！”然而明智不依不饶地继续，“如果不相信警察的话，至少也该明白一点。
　　“有人受到伤害，是警察没有尽到保护的义务，错的是警察。
　　“而不是受害人的同伴。”
　　手指猛地收缩了一下，使用凶器早就很熟练的高远几乎抓到了刀刃上。
　　——这人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带着些愤愤不平，高远随手把刀扔进草丛里。却没有注意到天空已经落下雨丝。
　　还是明智拖着他从建筑物的安全门进入走廊里。
　　“有些事可以慢慢想，魔术师先生，”明智微笑着提醒他，“但是现在，先帮我一个忙。”
　　高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或者他根本没有答应，只是在明智的指示下，躲进走廊的转角处，并打开了手机的录音模式。
　　“没有手机的日子真难过。”明智留下这么一句抱怨，就去迎接即将会面的人了。
　　显然他指的是那种集录音、摄像和即时联网功能于一体的智能手机。
　　只有在这种时候，高远才觉得他是和自己一样的时空穿梭者。
　　然而平时，他像是彻底融入了这个时空一样挥洒自如，全然没有高远那种陌生和别扭的感觉。
　　也许和时空无关，高远想，从一开始错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这个问题令他一时陷入沉思，结果错过了明智和海堂的对话。
　　直到“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沉闷地被扔到地上，在手机屏幕的音波线上掀起一个高潮。
　　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高远不紧不慢地走出去，看到一个身材颇有些油腻的男人趴在地上，一只手被明智反别过来。
　　明智屈膝顶在男人背上，一个标准的跪压姿势。
　　“有录音吧？”他问高远，“我可是正当防卫。”
　　你这叫正当防卫？
　　高远愿称之为钓鱼执法。
　　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人，嘴里骂骂咧咧的，直到一个匆匆进入走廊的人亮出了警察的徽章。
　　“我是本地警察、剑持勇。请问哪一位是海堂理人？”
　　明智起身解除对海堂的控制，很轻松地示意他去问还趴在地上的人。
　　高远伸手揉着眼角，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面对未来的老部下时还能忍住不笑的。
　　剑持警部，算起来现在应该还是警部补，在明智升任警视厅搜查一课警视的时候调到他的手下工作。
　　没有任何光鲜亮丽的背景，从基层警察一步步爬到警部位置的剑持，和明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只有那种盯上一个案子就死咬着不松口的执拗如出一辙。
　　也是给了高远深刻印象的警察之一。
　　——原来如此。
　　高远知道明智那么肯定美国等人的隐私不会被泄露的原因了。
　　剑持的办案手法虽然老派古板，但为人却有着强烈的正义感和同情心。
　　应该说是热血胜过智力的那种人吧。
　　也正因如此，他在处理案件时，会首先以一个“人”的立场、而非警察的立场去替当事人考虑。
　　因为被看到与嫌疑人发生争执，明智和高远都被剑持“请”回警局协助调查。
　　明智毫不掩饰地承认了是自己劝美国报警，并主动去找海堂的。目的则是“防止他因为美国学姐失约，而将那些照片扩散出去”。
　　“但是美国礼菜否认你是她的男朋友。”听过录音的剑持指出。
　　“我不是。”
　　“不过，接下来的这些话我以个人的角度说，”就算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剑持也已经是个身形魁梧的胡茬大叔了，这使得他脸上露出的温和神情相当违和，“我看她并非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想连累你吧。像你这种精英，将来……”
　　“和那些没有关系。”明智站起身，笑容疏离，作出告辞的姿态，“我想保护的，并不只有学姐一个人。也许将来还要请剑持警官多多关照了。”
　　说完这些，他径直走出门去，留下剑持反复回味着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看着明智的脸色，高远幸灾乐祸地说。在发现那个装着小蛋糕的纸袋还奇迹般地提在手中时，索性递了过去。
　　“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好喔——刑警先生！”
　　明智无奈地按着太阳穴。
　　“以前没发现，剑持还有这么八卦的一面！”
　　“他本来就是那种普通人，”高远转头望着公交车的窗外，笑意变得深邃，“‘正常’的普通人。和你，还有和我，都不同。”
　　“不想回归‘正常’的生活吗，魔术师先生？”
　　高远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明智，又收回目光。
　　他很清楚明智的意思，但这也不是他“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事。
　　“说起来，姬野老师，还有藤枝……”
　　“明智！”高远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方刚开了一个头的温情攻势，再次转回头与之对视。
　　他的嘴角渐渐浮现起一个笑容，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冷酷。
　　“你怎么知道，藤枝不是我杀的呢？也许，‘这一次’我对她所做的，都只是为了补偿而已。”
　　他猛地站起来，粗暴地推了一下坐在外侧的明智，然后从刚刚开启的公交车门一跃而下。
　　这里离回到学校还有三站地。如果要回家，就更远一些。
　　明智随后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不即不离地向同一个方向走着。
　　“想不想听听我的推理？”明智平静的声音传来，好像对眼前的变故毫无所动。
　　“如果是那种自以为对我很了解的心理分析，那就免了。”
　　明知道自己的发怒毫无道理，甚至很可能在被暗暗嘲笑，高远仍然克制不住地吐槽说。
　　其实他很清楚明智想做什么。
　　只不过连高远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明智为什么会自信可以成功？
　　“哎呀，还真是苛刻！”
　　明智的语声里，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就先不说你那个小小的疏忽了，尽管那是让我重新审视整件事的契机。
　　“说说雾岛。”
　　“他像个蠢货一样主动跳出来，给你省了不少事。”高远尖刻地表示。
　　明智没有反驳，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上纠缠。
　　“既然说到这里，高远，你之前是计划要杀雾岛的吧——就在我赶来之前？”
　　说的不是“上一次”，而是“这一次”。
　　高远简单地“嗯”了一声。
　　装作无辜是没有用的。对方手里握有自己全部的底牌，想要摆出哪一张，都只是凭他高兴而已。
　　明智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雾岛的尸体出现在火焰高台里，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按照你们那些当事人的描述，是在校外某町一座废弃的房舍中发现他被杀死的。
　　“虽然只看见了雾岛的头颅放在纸箱上，但那确实是他本人没有错。
　　“然后那座房舍就被预先放置的炸药破坏了。
　　“按道理说，雾岛是在校外被杀的，为什么他的无头尸身会出现在学校里呢？”
　　“你有没有想过，”高远不自觉地加入了讨论，“或者他就是在校内被杀的。从学校带出一具尸体很困难，但带出一个人头的话……”
　　“啊啊，我知道那是你所擅长的。”明智轻轻地笑起来，“但是，魔术师先生，能做到那种事的，也应该是已经成为魔术师的你，而不是一名15岁的高中生吧。”
　　高远承认在这一点上，明智对自己的评估更准确一些，因此没有说话。
　　“而且，即便真的是那样，凶手为什么要把雾岛的头颅带出学校呢？
　　“想表演人头魔术，用以暗示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的话，仍然在学校里会比较好吧？”
　　他的话流畅而自然，但高远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尽量避开了有关藤枝的叙述。
　　第一名受害者，在学校内被割下头颅的，是藤枝椿。
　　“再加上同样在学校中被发现尸体的黑江，怎么看都觉得，只有雾岛的事发生在校外未免太奇怪了。
　　“除非凶手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那就是无法在校内安装炸药，毁掉雾岛的头颅。
　　“而凶手之所以要毁掉头颅，就是要掩盖雾岛当时还没有死的事实。
　　“雾岛并不是第二名受害者，而是第三名。他的身体是自己走到学校的，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头还好好地连在身上。
　　“这里就要说到你那个无意中的口误了，高远。
　　“你在对我说出三位被害人的时候，叙述的顺序是：藤枝椿，黑江真砂也，雾岛纯平。
　　“这是你所了解的，他们三个人的死亡顺序。你知道雾岛没有死，因为最后是你杀了他。
　　“高远，我说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注：
　　本章中的剑持39岁，职衔是警部补。漫画中有一格“四主角早期同框”的珍稀镜头，算起来这个时候金田一和美雪都是10岁。


第10章 010
　　你注意过月亮吗？
　　看到只凭借古早的案卷，和自己一时的口误，就把案情分析得七七八八的明智，高远要说心里没有一点佩服也是不可能的。
　　但最重要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杀死雾岛的是我没有错。”高远仍然向前走着，头也不回，“所以死亡顺序也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
　　“不，那至少证明，雾岛和幕后的那个凶手有关系。即便不是主犯，也是同谋者。
　　“否则就没有必要让他假死。
　　“雾岛的‘死亡’有两个可能的目的，要么是为了脱罪，要么就是为了获得不在场证明。
　　“因此，之前的藤枝和之后的黑江，至少有一个人是他杀的。
　　“很有可能都是。
　　“至于他的动机，五月祭那天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为了让你成为‘同伴’而把嫌疑引到你的身上。
　　“高远，你说雾岛是个蠢货。那天你们大概约在了校园里，他试图以攻击你的方式，来证明你和他一样是个热爱杀人的凶手。
　　“为了这个证明，他丢掉了自己的命。”
　　“刑警先生，你的推理，似乎有一些漏洞。”
　　高远停下脚步，稍稍抬起头。
　　时至傍晚，天幕上的月亮已经开始放出微光。
　　“如果我和雾岛从一开始就是同谋呢？”
　　“那两个人是我们分别杀的，而最后雾岛的死，也只是团伙内部的争执罢了。
　　“从时间上说，倒是我去杀藤枝，而拥有不在场证明的雾岛去杀黑江比较合理。
　　“你仍然无法证明我没有这么做。”
　　的确无法证明，明智想。
　　毕竟自己掌握的，就只有几十年前的老旧案卷而已。
　　而当时因为技术手段和意识的限制，没能进行进一步查证的线索，早就已经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为了达到目的，明智只剩下一个办法。
　　“高远，请你看着我。”
　　高远冷笑着回过头，毫不犹豫地和明智对视。
　　“这算是审讯手段吗？”
　　“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下。”明智认真地说。
　　“是的，我已经拿不出任何证据了。推理至此结束。”
　　“那么，如果那是真相的话，我希望你亲口对我说一句‘我杀了藤枝椿’。”
　　高远的瞳孔蓦地收缩，然后呵呵笑起来。
　　“你这样的伎俩相当无聊，”他说，“你认为我对藤枝有好感，所以就不敢承认杀了她？”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对藤枝的那种独特的感情。
　　但也很难说是不是借此来掩饰更深层的什么东西。
　　早已习惯了他有许多张面具的明智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请你对我说吧。
　　“我只要一句话。”
　　高远的目光仍然与明智对视，但没有开口。
　　“你在怕什么呢？藤枝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所以你这样……”高远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眼睛完全没有在笑。
　　那个堪称传奇的蛋糕袋子仍然在他手中紧紧抓着，他已经忘记了扔掉。
　　“作为刑警，我希望凶犯当面认罪，这有什么不对的？”明智冷静地反驳道。
　　“我记得你不是喜欢抵赖的人。
　　“高远遥一，请你对我说：‘我杀了藤枝椿’。”
　　高远站在那里，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看起来十分坚定。
　　也或者是全身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出一口气，匆匆转身。
　　“我承认，我输了。”他说。
　　两个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弥漫着名为寂静的空气。
　　并不是不知道明智的用意，高远想，他千方百计的，就是想告诉自己，藤枝学姐的死不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高远……”
　　“如果是那些‘重新开始，好好生活’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高远的嘴角带着冷漠的笑意。
　　“没有杀藤枝，并不代表我不是杀人犯。
　　“也不要以为我是在内疚什么的。
　　“那只是我人生的一个‘定义’，而已。”
　　“但是……”
　　高远再次迅速地打断了明智的话。
　　“你还记得、我捅过你一刀吧。
　　“尽管你没有死，尽管在‘现在’的时间点上，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难道我就不是凶手了吗？
　　“明智，你本人就是这个‘定义’的证明。”
　　寂静的空气再次弥漫开来，让高远一时间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直到明智仿佛带着些好笑的声音响起。
　　“啊啊，抱歉，因为差点杀死我的人居然在我面前炫耀，我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了。
　　“你是不是认为我还有心理阴影啊？
　　“说实话，那个伤口确实还是很疼的，哪怕过了很多年，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发作。
　　“不过，要是一味在意那种事的话，恐怕所有刑警都要提前退休了。
　　“要忘记糟糕的过去，重新开始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啊。
　　“不要急着下定论，好好想一想，好吗，高远？”
　　开始带着嘲讽的语气，最后却变得开朗而且诚恳。
　　高远可以听出来他确实是认真的。
　　真是非常强硬执着的人。
　　“我说，明智，”高远仰起头，对着天空中半弯洁白的弦月，“你注意过月亮吗？
　　“在夜晚看起来明亮皎洁的月亮，到了白天，就淡薄得像要消失一样。”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微笑。
　　“好了，从这里开始，我们就不顺路了。
　　“非常感谢你所说的一切，还有……”
　　停顿了一下之后，高远摇了摇头。
　　藤枝还活着，所以这一次，注定自己和她不会再有羁绊。
　　她被救了这件事也毋须自己来感谢。
　　“不，没什么。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那么，再会了，明智警官。”
　　没有再去管明智是什么反应，高远转回身，踏上自己的那条路。
　　身后没有再听到脚步声。
　　走了很久，他才啼笑皆非地发现手中那个小蛋糕的袋子。
　　——也好……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一生中所收到的最后的善意，是来自陌生的推销甜品的女大学生……
　　还有亲手抓获他的刑警先生。
　　这样的结束似乎也算是……有趣？
　　高远漫无目的地在月下徘徊着，等待自己下定决心的那一刻。
　　或许是觉得不需要在乎外界的威胁，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一只手蓦然放在他肩上的时候，高远竟然吓了一跳。
　　明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从他手里滑落的纸袋。
　　“女生的礼物最好不要随便乱丢哦！”还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
　　高远心里的怒意还没有完全燃起，突然间又熄灭了。
　　已经没必要为这种小事生气了。
　　在一定会来到的终结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哪怕会推迟上几个小时，或者几天，高远也完全有信心忍耐。
　　在这一点上明智说的没有错，有了方向的人生，果然变得容易起来了。
　　高远甚至没有询问明智再次赶来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自己回答了。
　　“太晚回家的话，令尊那一关不太好过吧？
　　“还是由身为老师的我出面解释比较好。”
　　仍然是很拙劣的借口，不过高远没有提出反对。
　　倒是有些好奇，他和那位父亲的碰撞会是怎样的。
　　事实证明，两个“正常”的人的对话乏善可陈。
　　在明智表示“带高远同学去体验大学校园没想到拖了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之后，高远先生表现出他养子从未见过的宽容和热情，毫无芥蒂地将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的老师请进门，又是好一通寒暄。
　　寒暄内容以英国人雷打不动的“今天天气哈哈哈”起始，从未成年人教育到近来的国际金融市场，不一而足，且大有越聊越投机的趋势。
　　高远被困在了沙发上。
　　直接离开这种违反家教的行为太过引人注目，他不想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节外生枝，因而只得继续充当这场谈话的透明背景。
　　直到父亲的话题突然引到了他身上。
　　“最近国内的生意不景气，我打算回英国发展。所以从下学期起，遥一还是要转回伦敦上学。”高远先生充满歉意地说，“还是要感谢各位老师在这段时间的多多照顾。稍后我会去校方办转学手续的。”
　　看着明智略显惊讶的神情，高远有点窃喜。
　　再怎么样，他也没办法继续追到伦敦去盯着自己吧。
　　——不过……
　　高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时期的明智完全缺乏了解，尤其是，他家里是否还有像他一样意志强硬的长辈，能约束得住业已成年的明智的。
　　话说回来，按照后来秀央高中流传多年的佳话，这位堪称荣耀的全能学长，似乎是在大二那一年就通过了司法考试的？
　　也就是“今年”。
　　如果他这一世还希望有光明的前程的话，应该知道孰重孰轻……吧？
　　“高远先生，”明智温和地开口，“有没有考虑过让高远同学继续留在秀央呢？他的成绩很优秀，也刚刚可以融入群体了，以教育者的身份，我觉得还是留下来对他的学业更为有利。”
　　高远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简直想不出他是以何等脑回路提出这个建议的。
　　自己那位父亲，一直以来担任的角色，与其说是监护人，倒不如说是狱警更为合适。他怎么可能答应释放他认为极具危险性的犯人呢？
　　然而明智接下来的话令高远父子都大跌眼镜。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去和校方协商，让高远同学住到我家里，以便照顾。”
　　“啊……”高远先生半天才找到声音说，“可是据我所知，明智老师只是临时在秀央实习的？你自己也还有大学的学业要完成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经常回家。家里一直是我妈妈在打理，我想她会很高兴多一个人陪伴的。”
　　“妈妈”这个词引起了大小两位高远不同角度但同等程度的震撼。
　　这是他们这个家庭——如果能够叫做“家庭”的话——一直以来缺失的角色。
　　高远先生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恕我冒昧，请问令堂现在是担任家庭主妇，还是……”
　　“我父母都是警察。”
　　听到这句话时，高远先生最后的戒备也解除了。
　　“不过从我父亲去年过世之后，母亲就离开一线，只担任文职工作了。”
　　“这样啊……”
　　如果让高远来说的话，他父亲的样子就像已经连续值班很久的监狱看守，终于等到了来接班的同事。
　　——反正也都没差了。
　　自有目标的高远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倒不如说一想到明智费尽心机最后还是落空的表情，他还有点小期待。
　　“当然，这件事最好还是征求一下高远同学本人的意见。”
　　明智转向一直装作不在线的高远，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着狡黠。
　　“顺便提一句，我妈妈也很爱好魔术哦！她和高远同学一定会很投缘的。”
　　作者有话说：
　　注：
　　1 “看月亮”“夜晚光芒四射的月亮，到了白天就像要消失一样”是高远反杀雾岛之后说的，雾岛理解为他属于黑暗面，只能在“夜里”生存。实际上在故事开篇就能看出来，高远从少年时代起就对人生很迷茫了。
　　2 关于高远先生，其实称为“养父”并不恰当，或者应该叫“继父”。目测他是在近宫玲子怀孕以后接盘的，但是玲子生完孩子丢给他就去搞事业了。
　　鉴于玲子只在高远遥一10岁的时候来看过他一次，可以推测不是高远先生不给她探视权，而是玲子自己不来。
　　3 原作提到过明智大二通过了司法考试，但决定去当警察。本身东大法学系的背景也是从政、进检察机关或者当律师最常见，所以选择当警察只能是受了他父亲的影响。
　　在《明智少年的最初事件》里，上高三的明智还明确表示不想当警察，在两年间尤其是已经选择完大学专业以后改变想法，可以推测是人生中发生了一个大的事件。
　　那就只能是“继承父亲遗志”了吧。
　　4 “父母都是警察”这个设定不见于漫画，是《明智少年之华丽灿烂事件簿》单行本的彩色插页上给出的。


第11章 011
　　高远才不是那样的人！
　　尽管明智使用的是“我妈妈”这样的字眼，但高远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所指的另有其人。
　　是那位人称天才的魔术师，高远遥一的亲生母亲，近宫玲子。
　　不知是嗅到怎样味道的明智，在最后一刻丢出了这张王牌。
　　梭、哈。
　　高远明知道自己可以置之不理，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只要自己坚持还是要跟父亲回英国，明智就束手无策了。
　　离最后的终结，也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但是，母亲……
　　高远发现自己居然动摇了，刚刚独自下定的决心，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么触手可及的终点，现在正脆弱地一块块剥落。
　　从上一世十岁开始再也没有见过面的母亲，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禁忌，也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抗拒的诱惑。
　　并不是说他会拒绝谈起近宫玲子与自己的血缘关系。事实上，就像高远可以把自己对藤枝学姐那种朦胧的感情说出来当作挡箭牌，他也从不讳言自己对近宫玲子的传承。
　　他热衷于追寻造就自己这个存在的由来，同时，他又极度回避与母亲的当面相认。
　　高远对近宫玲子的感情，扭曲到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对于明智的提议，无法干净利落地说不。
　　“遥一，你的意思呢？”父亲难得地主动开口问。
　　要不是出于责任感，和对母亲的承诺，他恐怕早就想赶紧甩脱自己这个包袱了吧。
　　高远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同意明智老师的建议。”
　　高远不知道明智要以什么方法让他见到近宫玲子，而且，据他不太多的经验，他父亲是不会赞同的。
　　否则他也不会只在遥远的童年，以不知名的方式见过母亲两次。对这种隔绝，母亲似乎也没有强硬地使用探视权。
　　所以这应该是他们之间达成的一个默契，或者协议。
　　高远不认为明智——尽管他在整个学校里已经成为全知全能的神一样的存在——有打破这个协议的能力。
　　而且，说起来，他不是应该去准备七月份的司法考试了吗？
　　然而明智仍然每天毫无压力地在魔术社里打混。
　　实在看不下去的高远，在某天抓住机会，阴阳怪气地对他表示了“关心”。
　　“啊啊，因为学生魔术大赛定在七月份的第三个星期日举行，正好和小论文考试冲突了嘛！”
　　被“关心”到的人这么随随便便地回答，一点也没有流露出遗憾或是懊恼。
　　“可是，明智君，这样真的好吗？”无论对谁都是真正关心的姬野老师问，“事关你今后的前程……”
　　“明年再考也是一样的。”明智仿佛在谈论郊游野餐之类的事，“反正我还只是大二在学。”
　　“可你要从明年五月份的选择题考试重新考起。”高远并不掩饰恶意地笑着，“得从头复习了吧？”
　　小论文考试是可以查阅法条的，但是选择题，高远不太相信穿越了28年时空的人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那种东西再看一遍就够了吧？我对我的记忆力有信心。”
　　也就是说，哪怕是下一年从来没考过的题目吗？
　　高远觉得明智一定是凡尔赛文学的精通者。
　　“话说回来，高远同学，你最近是不是有些缺乏干劲呢？”一不留神，就被明智反过来将了一军，“还是说，给藤枝同学担任助手，就已经发挥你全部的实力了？”
　　话说得有多么不客气，所有魔术社的成员都听出来了。
　　只是因为明智的形象一向良好，大家把这当成是对高远的一种激励。
　　高远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是啊！”他慢悠悠地说，“我只是个一年生，还有许多需要磨炼的。”
　　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和明智一样，高远是不用操心自己的学习成绩的。
　　或者不如说，如果连重读一遍的高一学业还会出现瑕疵的话，他也不必等待和近宫玲子的会面，干脆去寻个了断，免得给母亲、还有自己的昔日名声抹黑。
　　但魔术是不同的。
　　得到了近宫玲子的真传、又在后续的诸多案件中将诡诈技巧发展到顶峰的高远，并不妄自菲薄。
　　哪怕现在就和母亲正面对决，他也有信心至少战到平手。
　　所以，他为什么要去和一群中学生同台，挤占他们可怜巴巴的资源？
　　丢不起那个人。
　　“嗳，高远……”自从雾岛事件之后，对高远就不加任何称呼的藤枝悄声开口，“我觉得……”
　　明智突然的宣布打断了她的话。
　　“我已经和近宫魔术团取得联系，并得到了近宫玲子老师的承诺：如果我们魔术社的成员夺得魔术大赛的第一名，她可以收为学徒。”
　　“真的？”藤枝率先惊叫起来，她已经完全忘了之前要说的话，只顾欢呼雀跃，“真的有机会当近宫老师的弟子吗？”
　　“哇，很少见女王陛下这么激动呢！”
　　“啊哈！也对啊，毕竟最有可能拿到这个名额的，就只有藤枝了吧！”
　　“你也要有点干劲嘛，荒木田！”
　　……
　　像平常一样，高远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不参与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
　　他委实没有想到明智会使出这么天外飞仙的一招，非但令他原定的计划停摆，而且，简直是胁迫着他站到舞台中央。
　　不参加比赛，就无法见到近宫玲子……吗？
　　——呵呵！
　　那种话，也只能骗一骗单纯的高中生而已。
　　不以魔术师、而只是以“成年人”的身份，高远就能很轻松地破解这个困局。
　　“藤枝学姐，”他主动叫道，“请让我、继续担任你的助手。”
　　“咦？”在藤枝惊讶的神情背后，高远满意地看到明智的笑容凝滞了几分之一秒。
　　“可是，高远，”片仓社长提醒他，“你这样不就等于放弃竞争了吗？”
　　“我不喜欢竞争。”
　　“喂喂，月考年段第一的人没资格这么说吧！”黑江愤愤不平地吐槽。
　　身为比高远高一届的全校第一入学生，对于和自己差不多优秀的人，黑江总是过分关注。
　　所以上一世在发现了雾岛的可疑行为后，私下跑去质问而被灭口。
　　至于现在……还好……
　　高远低下头暗自轻笑，发现自己也有了些宽容的心情。
　　以前，对于旁人异样的眼光，高远习惯于躲得远远的，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
　　毕竟身边一旦有了事故，父亲会首先怀疑是自己做的。
　　而现在的高远并没有那种心怀惕厉的感觉。
　　应该是、已经接受了与别人都格格不入的自己的缘故。
　　“白昼之月”……
　　在见过近宫玲子之后……
　　“是吗？”明智含笑的声音响起，不出意外地带着某种针对性，“看来藤枝同学被寄予厚望了。”
　　只有藤枝再次夺得大赛冠军，作为她的助手，高远才有可能跟随她去拜谒近宫玲子。
　　也仅仅是、拜谒、而已。
　　对于梦想并渴望着成为著名的天才魔术师弟子的魔术社成员们，这远远不够。
　　但对高远来说已经是全部了。
　　甚至他很清楚，这么莽撞地跑去找素未谋面的近宫玲子商量这件事的明智，就是在为他创造机会。
　　无论他参与与否、参与到何等程度，最后也只是多带一个人过去而已。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这种灰色地带，远不像少年想像的那样中规中矩，一丝不苟。
　　所以藤枝当真重视起来，在结束社团约高远一同回家的时候，神情都是严肃的。
　　尽管声称要回英国，但工作方面的收尾和转接也都是必要的，高远先生近来一直在忙着这些事，预计要到七月份才离开。
　　所以高远还住在自己家里。
　　藤枝在距离公交站不远的路边停下脚步。
　　“为什么不以自己的名义去参赛？”她抬起手，制止高远的辩解，目光强悍得像个真正的女王，“我不想听什么‘能力不足’之类敷衍的说辞。高远，我知道你的实力。”
　　“我信心不足。”高远故意含糊地说。
　　藤枝的质问是他没有想到的。并不是说他觉得藤枝不是关心别人的类型，而是，他早就习惯了没有人这样关心。
　　某位刑警先生那种近乎强迫症的关注除外。
　　“假的。”女王陛下毫不犹豫地驳回他的上诉，“还记得你在公园里的魔术秀吗？那可不是信心不足的普通爱好者能做到的程度。
　　“只是后来你都没有再去过了。我想想，是从五月祭之后吗——雾岛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
　　她好像搞错了方向，高远想，不过也没必要去纠正她。
　　如果她需要一个自己不再振作的理由，那就给她一个理由好了。
　　“只是因为一个糟糕的人说过的糟糕的话，你就要放弃了吗？”
　　“是啊，我就是这种人……”高远作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回答，“让学姐失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藤枝沉默下去。有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开口，似乎在生气，但她的目光始终亮亮的。
　　高远一时摸不清这女孩究竟在想什么。
　　和她相识的时间毕竟太短、太短了。
　　而且她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种类型……
　　高远的这个念头还没有结束，已经看到藤枝明快地笑起来。
　　“什么嘛！差点把我唬住了！”她说，“高远才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雾岛说的那种充满恶念的人，也不是听了那种话就会一蹶不振的人！
　　“我可还记得，在我差点就被那个可怕的机关杀死的时候，是你救了我的命呢！
　　“给我当魔术助手的这段时间，还提了好多改进意见。
　　“你明明就没有放弃魔术嘛！
　　“那么，是因为我啰？”
　　藤枝，以她敏锐的洞察力，直击事情的根源。
　　“因为你觉得，只要你参赛，我就无法实现当近宫老师弟子的梦想，所以干脆埋没掉自己。
　　“真是个怪人呢，高远，你在退让的同时，又那么自负。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自负的由来。
　　“高远，要不要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一场？”
　　16岁的少女藤枝站在那里，目光明亮，意气风发。
　　向出道以来只有“敌人”、没有“对手”的魔术师高远，提出了挑战。
　　作者有话说：
　　注：
　　日本的旧司法考试从战后开始，至2011年废止，所以明智参加的肯定是旧司法考试。这一时期的司法考试没有学历要求，分四个阶段，真正进行选拔的是第二阶段的选择题考试（5月）和第三阶段的小论文考试（7月），最终成绩发表要到11月了。
　　所以如果说明智“通过了”司法考试，那多半指的是他上一年就通过了。但说这话的时候他才大二，意味着他大一入校就去考了……感觉不可能，所以姑且认为他是大二的五月份考过了选择题考试吧。


第12章 012
　　是樱花形状的诶！
　　望着自顾乘上公交车而去的藤枝，高远陷入了沉思。
　　“哎呀哎呀，”不出意外，某个讨人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魔术师先生，被高中女生说教了啊！”
　　已经习惯了他随时随地都在监视自己的高远转过身：“有什么事？”
　　“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改变主意。”明智笑吟吟地走过来，一看就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事先说好，如果是藤枝蝉联的话，无论什么第二名还是冠军助手的，我可是都不会搭便车的。”
　　“你这样对藤枝并不公平。”高远指出。
　　“不公平的是你吧，魔术师先生？”明智看着他，“就算面前是近宫玲子本人，以藤枝的个性，也会毫不犹豫地挑战的。你却只想着放水给她？”
　　“在知道对方的真正实力下挑战，那是另一回事。”
　　“你就那么确定她评估不出你的实力？”明智伸手放在高远的肩上，轻轻把他推向公交站的方向，“我早说过她洞察力很敏锐的。好了，上车。”
　　“什么！”高远从思索中猛然省悟，“我又不坐这班车。”
　　“去我家。”明智一边推着他，一边笑吟吟地说，“我妈妈想见你。”
　　“这样真的好吗，刑警先生？”直到公交车穿越了几乎整个城市，高远才想起来阴阳怪气地说，“让自己的家人和冷酷的杀人魔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明智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跟着自己踏上一条略显荒僻的小路。
　　“我妈妈17岁以前生活在北海道，和朋友一起进山打猎的时候走散了，遇到了熊。”明智的声音轻轻松松的，像在给朋友讲述什么秩事，“她拿着猎|枪爬到树上，和那个大家伙周旋了两个小时。你猜她会不会害怕一个自称‘冷酷的杀人魔’的高中生？”
　　这段传奇的经历立刻吸引了高远的注意力，以至于都没顾上回应明智的讽刺。
　　“那么她……令堂是怎样脱险的？”
　　“被刚好路过的我爸救了。”明智简短地说，“我爸当时还是个基层刑警，去北海道出任务。我外公不同意他们两个交往，我妈妈就跟着我爸私奔了。”
　　高远越听越觉得自己上当了。
　　“你接下来不会说，你父亲名叫杜丘冬人吧？”
　　明智忍不住笑出声来：“啊啊，我小时候也这么怀疑过，他们是不是拿推理小说的情节骗我来着。”
　　“所以呢？”
　　“很遗憾，我一直没能得到这件事的真相。”明智摊开手说，“或者你可以亲自问一下明智太太。”
　　两个人就这么闲谈着走到房门前，好像交往多年、熟不拘礼的朋友。
　　高远这才意识到有些可笑：自己和一个坚持正义的死心眼刑警怎么可能成为朋友呢？
　　不过，面对无辜的明智太太，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对于早就习惯了扮演各种角色的高远来说，这当然是小菜一碟——
　　——才怪！
　　刚一进门，高远就险些被眼前所见的一切破防。
　　明智太太——高远猜应该是她，因为她拥有一头和明智健悟绝无二致的优美银发，只不过是披肩的波浪卷——身着精致的休闲套装、而不是普通主妇的家居服迎出玄关，化了淡妆的脸庞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还带着适度热情的优雅笑容。
　　要不是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尖锐的菜刀，那应该是堪称完美的。
　　以高远这位用刀专家的眼光来看，那把刀，锋利得足以一次割断任何人的喉管。
　　高远差点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位处变不惊的同行老手，然而明智很熟练地走过去，接过菜刀进了厨房。
　　“这位就是高远遥一同学。”他的声音和咚咚咚的切菜声几乎是同时飘出厨房的。
　　完美地以实际行动回答了高远那个“是否介意家人和杀人魔共处一室”的问题。
　　甚至高远都有点拿不准谁才更像杀人魔了。
　　比起他的纠结，手持菜刀登场的明智太太却显得十分自然。她招呼着高远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泡了地道的英式红茶，金边的细瓷茶具和樱花形状的小饼干相得益彰，足以显示主人的品味。
　　怎么看也不像刚才拿着菜刀欢迎客人的那位女性。
　　高远决定把那段记忆暂时删除，只当是自己因为来到陌生家庭的一种幻觉。
　　毕竟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明智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一些关于父亲的生意、还有他自己学校生活的事，顺便请他品尝小饼干。
　　高远出于礼貌咬了一口，立刻赞扬起明智太太的手艺。
　　这个茶点就算摆在伦敦最火爆的点心房中也毫不逊色，高远因此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明智太太在自己心目中的厨艺水准。
　　也许她只是刀工方面有所缺憾吧。
　　“其实，这个不是我做的呢。”明智太太很大方地承认，一点也没影响她的优雅，“是健悟，他的厨艺比我好得太多了。”
　　缺了一瓣的樱花小饼干从高远手中滑落到红茶杯里。他罕见地在陌生人面前有一秒钟的失态。
　　所以他是穿越到什么不讲理的异世界了吗？
　　那个明智，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精英干将，时刻像高昂头颅的孔雀一般光鲜亮丽的家伙，不但会下厨切菜，还会做精致的小茶点？
　　是樱花形状的诶！……
　　“喂，高远！”那个下厨房的精英居然在这个时候叫他，一点都没客气，“进来给我帮忙！”
　　“健悟！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尽管明智太太反对，高远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站起身。
　　很想知道刑警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厨房里的明智却真的潜心厨艺，忙得热火朝天。
　　只是动作迅速准确之余，看不出一点凌乱的样子。
　　“我说，你会不会做饭？”趁着青菜下锅爆出的呲啦声，明智压低了声音问。
　　“应该会的吧？当逃犯的时候总不至于天天吃外卖。”
　　“会。”高远忍住了用那把厨刀给他割喉的冲动。
　　主要还是打不过。
　　“那就好。我妈妈做饭很难吃的，你最好不要冒险尝试，自力更生比较好。”
　　明智自顾自说完，没发现身后的高远拳头又硬了。
　　“这种事情，你现在才说真的好吗？”
　　被明智太太搞得如同宇宙诞生之前的一片混沌的厨房，奇迹地恢复了秩序。明智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的同时，高远帮忙摆了餐桌。
　　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做。
　　就像眼前这顿饭一样，平淡，却又宁静，好像从远古以来就是如此。
　　比起茶点来，菜品显得太过家常。萝卜牛肉锅，中华式的炒青菜，油煎豆腐，和白米饭。一点也不像那个孔雀般华丽的家伙的手笔。
　　明智太太有些歉意地笑着，招呼高远尽管随意。
　　“本来想，简单一点的东西我还是会弄的，结果还是失败了。对了，高远同学平时喜欢吃什么呢？”
　　“……三明治吧。”想起明智对他妈妈的评价，高远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
　　“诶，这个我会呢！”哪怕是这么随意的对话中，明智太太仍然不失优雅，看起来十分可亲，“你可以试试阿姨的手艺。”
　　听起来……还是有点可怕。
　　“我以为是炸鱼薯条呢。”明智居然乱没形象地一边吃饭一边吐槽，“fish & chips，大英名产。妈妈你可以放心了，他是被黑暗料理的国度培养出来的口味。”
　　正在装乖孩子的高远不知道该不该瞪他，只好埋下头吃饭。
　　“健悟！你是老师吧，还是前辈学长，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后辈呢！”
　　明智太太嗔怪着，眼睛里却含着笑意，很欣慰的样子。
　　“真是的，自从你爸过世以后，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活泼。在学校和别人相处得好吗？”
　　明智的筷子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很好。”
　　看出他那个细微动作的高远悄然露出一个微笑。
　　“同学们都很崇拜学长，把他作为榜样。”他以高中生特有的认真神情说，“就连高年级的学姐也……”
　　果然，听到“学姐”两个字，明智太太的目光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猫科动物。
　　“是吗？是什么样的女孩子？高二还是高三了？嗳，健悟，什么时候带人家到家里来呀……”
　　一直带着名门大小姐气质的明智太太，终于也暴露出催婚妈咪的一面。
　　高远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明智默默放下碗筷，按着太阳穴的样子，心里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所以变本加利地进行揭发。
　　“是比学长还高一届的学姐，音羽山女子大学的大三学生。我们还听到她主持的学园祭电台广播呢。”
　　“啊，是礼菜吗？”明智太太毫不掩饰地兴奋起来，“在秀央的时候，她就是很有名的校园DJ了……”
　　“现在也很厉害喔！听说已经有电视台联系她去实习了。”
　　“真是太好了……”
　　在高远不动声色的煽风点火下，明智太太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出现粉红色的桃心了。
　　“行了，高远……还有妈妈，你们也差不多一点……”
　　明智叹了口气，站起身把吃好的碗碟收拾出去。
　　终于在长期的对峙中扳回一城，高远怎么可能放弃近距离观察“吃瘪的刑警先生”的机会，跟着钻进了厨房。
　　“去削苹果！”明智没好气地支使他。
　　心情甚好的高远把玩着水果刀，根本不介意明智近乎赌气的态度。
　　无能狂怒罢了，呵！
　　然而等他端着精心雕刻成蔷薇花的苹果回到客厅时，明智太太粉红色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
　　“呐，高远同学，给我讲讲藤枝同学的事吧！”
　　高远带着僵硬的笑容放下苹果，眼角瞥见明智冲自己耸了耸肩。
　　好像在说“看吧，女人……”
　　高远向明智太太告辞出来的时候，月亮又开始发光了。
　　走出那条两旁生着杂草的小路以后，他才觉得平静下来。
　　重生以来、或者再加上前世，高远第一次有了如此急于逃离某地的感觉。
　　因为不知名的眷恋。
　　他无法接受自己对于什么地方产生这种眷恋，那就像是温暖的水，慢慢包围他，淹没他。
　　令他窒息。
　　像他这样的人，是没办法有什么“正常”生活的。地狱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他最终的归宿。
　　而在那之前……
　　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来。高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我妈妈的命令。”明智很多余地解释说，“她说‘怎么能让未成年人单独走夜路’。”
　　高远平淡地一笑。
　　在那之前，他也是无法逃脱刑警先生的监视的。
　　“另外，有件事——”明智和他并排走着，好像已经很习惯这样的交谈，“——想要感谢你。”
　　高远挑起眉梢。
　　据说，很少有人能从明智警视长口中听到这个谢字。
　　礼貌用语除外。
　　“我父亲，”明智缓缓地斟酌着词句，“他是去年过世的，这我记得很清楚。”
　　除了明智太太，高远记得明智自己也提起过一次，在向高远先生介绍家庭情况的时候。
　　“不过时隔很久了，要不是有照片，连他的样子我都不大想得起来了。所以，其实我并没有太纠结。
　　“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发现比他过世的时间已经晚了八个月。
　　“只有八个月而已。”
　　高远默然点头。
　　他确实是看出，在明智太太提到有关父亲的事时，明智细微的神情变化。
　　所以才把话题引向了非常无厘头的方向。
　　就算是对明智亲自下厨的回报吧。
　　“就说你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公子哥。”高远嘲讽地微笑说，“这种程度的遗憾，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吗？”
　　明智，他救下了藤枝，甚至可以说救了雾岛，也阻止了美国滑向更深的泥淖。
　　但他和他父亲之间，永远隔了28年又八个月。
　　这如果不用“命运”来解释，还能用什么呢？
　　被这么吐槽的明智只是点点头。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他偏转过脸，郑重地注视着高远，“近宫玲子还活着，你——或许可以没有遗憾？”
　　作者有话说：
　　注：
　　杜丘冬人，出自西村寿行《追捕》（《涉过愤怒的河》）。明智父母这段属于私设，基本就是把追捕里的杜丘和真由美照搬过来的。
　　想像一下杜丘是个警察，真由美是个家境优渥的大学生，俩人私奔到东京以后真由美也选择了当警察……还是可以接受的233
　　我就是对追捕有着很深的情结……


第13章 013
　　我会一直挡在你的路上。
　　高远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很大的疏忽。
　　上一世他最后一次见到近宫玲子，他的亲生母亲，是在他10岁那一年。
　　他的记忆就一直停留在了那里。
　　后来的30多年中，他把近宫玲子当作一个符号，一尊神像，一个毕生的信仰，甚至为了给她复仇，亲手将陷害她的弟子们送入了地狱。
　　但他从未把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在明智提出，可以帮助他见到近宫玲子的时候，他仍然左右摇摆，裹足不前。他觉得那是个不可实现的幻梦。
　　直到现在。
　　明智和他的父亲已经永远相隔了28年。但高远和近宫玲子之间，大约只有一班火车的车程。
　　带着这种觉悟，高远深深地望进明智注视着自己的双眼，目光带着异常的亮度。
　　“这一次，明智，”他以一种狂热的平静态度开口说，“你无法阻止我！”
　　明智的眉梢挑了起来，但样子不算太意外。
　　“首先你得战胜藤枝——还不止她，你得战胜所有人才行。”他微笑着回答。
　　高远把这个微笑当成了挑衅。
　　“赌上我‘地狱的傀儡师’的名义——明智警官。”
　　“——高远先生。”
　　明智伸出手与之互握，郑重地。
　　七月来临的时候，高远的父亲办好了一切事务，乘上了返回英国伦敦的飞机。
　　高远遥一提着不大的行李箱，搬进明智健悟的家。
　　然后他发现新换的监舍看守，和原来那位一样严格守时。而且，因为连来往的目的地都一致的缘故，把他的日常生活安排精确到了秒。
　　但这一切高远都已无暇顾及。他心里有一个狂热的信念，支撑着他完成明智所有的苛刻要求。
　　他一反常态的全情投入，连魔术社的人都看出来了。
　　藤枝对此大为兴奋，每天在社团进行练习的时候，目光都亮得出奇。
　　时间像魔术师手中的纸牌一般哗啦啦流水而过，最后定格在七月的第三个星期日。
　　全国学生魔术大赛上，来自秀央高中二年级的藤枝椿，也就是上届大赛冠军，再次大放异彩，搏得了无可争议的掌声和赞叹。
　　只是，遗憾地没有蝉联冠军。
　　她的劲敌是同校低一个年级的学弟，高远遥一。这个按理说是初次登上舞台的少年，却展现出了比任何人都老练自如的台风，那种似乎是来自古老的异国的彬彬有礼的态度，无疑给他的表演增添了一抹异样鲜明的色彩。
　　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堪称无懈可击的魔术本身，折服了所有的在场观众。在他表演的时候，评委甚至忘记了打分，恐怕稍微眨眼，就要错过正在发生的奇景。
　　他以毫无争议的最高分夺得了大赛的头筹。直至整场比赛完全结束，人们还在津津乐道着这位初出茅庐就崭露头角的新星。
　　而在局外人看不到的幕后角落，藤枝欢笑着扑上去，抱住了自己一本正经下过战书的对手。
　　“喂、喂喂……”
　　“你这家伙，果然不是自负得毫无道理！”完全无视高远僵硬的拒绝，藤枝开心地说道，“……咦，怎么了？是头发刺进眼睛了吗？”
　　她迅速地松开手，摸了摸因为喷上发胶，变得有些硬的短发。
　　高远趁机揉掉了眼睛里还没流下来的一滴泪，绽开微笑。
　　“没什么。藤枝学姐，这一次承蒙关照了。”
　　“真是的，这么凡尔赛的发言！”藤枝作出气鼓鼓的样子嘟囔了一句，随后和他正式握手，“我是不会放弃的哦！”
　　“我很期待。”
　　“有些激动了，嗯？”
　　稍后在路边店举行的魔术社庆功派对上，明智不动声色地向重新退回角落里的高远投来一瞥。
　　高远知道他看到了，而且，也是唯一一个了解真实内情的人。
　　也可以说是拜他所赐，一直将藤枝当作是自己的一种责任的高远，在那一瞬间有了真实的认知。
　　藤枝，她还活着。
　　她是个活生生的女孩子，有呼吸，有体温，有高兴，也有苦恼。
　　“想哭就哭吧，”明智坏心地笑着说，“得了冠军的人有权利激动。而且，他们也未必会注意你。”
　　高远白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却落在旁边的那群人身上。
　　片仓社长和荒木田在和姬野老师说话，似乎在感谢老师一直以来的照顾。黑江和藤枝又开始了拌嘴，姬野老师不得不各自抚慰了几句。
　　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和从未这样聚在一起的人。
　　一切都不同了。
　　一切都将不同。
　　高远深深地呼吸一次。
　　“什么时候兑现你的承诺？”
　　“等到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吧。”明智阴阳怪气地回答，“你现在还是学生不是吗？就不想拿着漂亮的成绩单去拜访近宫老师，好让她也高兴一下？”
　　说得好像他们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正常母子似的。
　　“不要因为拿了冠军就放松啊！再给你30分钟时间，然后马上回家写作业！”
　　高远心想，在自己的“目标”列表里，其实这个人才应该放在理所当然的第一位。
　　要是能打得过他的话……
　　可恶……
　　高远和明智从28年之后归来的第一个夏季学期，都是以期末考试结束的，连结果都很相似。
　　高远自然毫无悬念地名列年段首位，令他意外的是，明智这个天天混在魔术社里不务正业的家伙，大二的几门课程竟然也都以高分收尾。
　　如果当真在意这些的话，高远说不定会嫉妒的。
　　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只是一件事。
　　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的明智没有再找借口推诿，暑假的第一天就买好了前往近宫魔术团驻地的车票。
　　三人份的车票。
　　尽管猜到是怎么一回事，转天在火车站见到背着大包小包、一脸兴奋的藤枝时，高远还是感到了惊讶。
　　“我也没想到呢，”藤枝说，似乎在为高远解释，“明智老师说可以让我作为观摩学员一起去。”
　　“是吗？”高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学姐。”
　　尽管这个安排会打乱自己预定的计划，还是由衷地这么说了。
　　任何人都知道藤枝对于近宫玲子的崇拜，但这一次能部分实现她的梦想，还是多亏了某人的安排。
　　高远用眼角瞥着“某人”时，对方却若无其事地招呼他们快点上车。
　　简直像去修学旅行一样。
　　“喂，明智，”在途中藤枝不注意的时候，高远压低了声音问，“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只是一个预防的小手段，而且藤枝也很高兴不是吗？”明智悠然笑着，对被识破这件事并不意外，“我可没有轻视过你啊，地狱的傀儡师先生。”
　　听到这句话的高远，默默地将计划实施的难度再次提升了一个等级。
　　看起来，艺术追求什么的，必须要舍弃了。
　　关键还是在于如何一次性就解决掉那几个人。哪怕遗漏了一个，都将再无机会。
　　这也是高远唯一一次，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脱身。
　　“我会一直挡在你的路上，高远。”在列车有节奏的咣当作响中，明智这么说道。
　　声音很轻，但语气一如既往地强硬。
　　看起来赌上了目前所拥有的一切的，不止高远一个人。
　　等到藤枝回来座位的时候，明智的目光已经投向了窗外的景色。
　　和许多表演社团会在特定的城市建立起大本营不同，近宫魔术团是以长期的巡回演出而著称的。
　　他们在当前的城市也只会停留一个月而已。
　　尽管如此，魔术团经理兼团员山神文雄还是礼貌地接待了明智这一伙不速之客。
　　“近宫老师已经先到剧场去做例行检查了。”他带着无懈可击的热情笑容说，“我们一会儿也要过去准备，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同行吧。”
　　“哪里的话，是我们打扰了才对。”明智在说起没营养的客套话时还是那么自如，“这两个孩子，可是对魔术团的一切都十分向往呢。”
　　被称作“孩子”的高远，跟随藤枝露出乖巧的模样。
　　“这两位就是今年大赛的冠亚军吗？真是年轻得让人嫉妒呢！看来我们这些人，等不到登上巅峰，就要被无情地淘汰了。”
　　尽管是夸张的溢美之词，山神却说得很真诚。只是很快就被插入的尖刻声音打断了。
　　“嗳，文雄，你还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去晚了老师可是要骂人的！”
　　“好啦好啦，我的美人鱼小姐……”被呵斥的山神反而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顺便向明智等人使了个眼色。
　　跟上山神脚步的同时，高远默默地打量着被称作“人鱼公主”的夕海。
　　和8年后相比，她的相貌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给他们当过两年魔术团经理的高远，当然知道她在这张脸上花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
　　比起其他人热衷于扬名立万的目标来，夕海从一开始就是很单纯的。她在乎的就是钱，和财富带来的美貌而已。
　　就为了这种浅薄的企图，她，他们，魔术团的成员们，杀害了他们的老师，近宫玲子。
　　高远冷冷地笑着，目送那些人——表演站立魔术的由良间、纸牌魔术的左近寺、和灵媒魔术的樱庭一一乘上山神开过来的旅行轿车。
　　是的，这一次，一个也不会放过。
　　——请收下、来自地狱的问候。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魔术列车杀人事件》的相关剧情。
　　是的本文恐怕通篇都是这样，绝大多数事件直接解决在前置时期了……
　　所以才没有什么推理，全是暴力拆弹的过程。
　　等到某东京死神之一上了高二，也就是案件的聚集发生期，主角团恐怕会捏着当年的犯罪地图开启到处补锅之旅233


第14章 014
　　将那株回归为幼苗的植物，移栽到阳光下。
　　高远很难说清，即将见到母亲的心情，究竟是兴奋还是紧张，亦或是抗拒。
　　他坐在旅行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下意识地咬住姆指，以此掩饰心脏像坐过山车一般在胸膛里的跃动。
　　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他以为又要听到明智的挖苦了，没想到却是藤枝，温和地笑着说：“好紧张啊！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算是……被高中生安慰了吗？……
　　头脑渐渐冷静下来，高远对自己充满了好笑和鄙视。
　　见过利刃和子弹，也见过鲜血与死亡的他，此刻却被堪比家庭伦理剧的场面搞得神经兮兮的。
　　——明智那家伙，怕是肚子里已经笑翻了吧？
　　然而他看向明智的时候，意外地没有得到目光的反馈。
　　明智以一种若有所思的态度注视着前座的人们，一声不响地聆听着。
　　“……老师怎么会答应收这种小鬼头当弟子！”
　　这是来自人称“贵公子由良间”的、并没有怎么压低声音的抱怨。
　　“哈哈，应该只是说说而已吧？他们还是学生不是吗？”
　　这是来自经理山神的圆场。
　　“即便如此，老师也未免太任性了！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啊！”
　　这是来自用手指卷着发梢的美人鱼夕海的牢骚。
　　“哎呀哎呀，年轻的女人可不兴生气啊，会长皱纹的。”
　　这是来自小丑左近寺阴阳怪气的打趣。
　　“可恶，左近寺，你再说一次试试？”
　　“好啦别吵，让客人看笑话了啊……”
　　乱七八糟的争论以由良间从鼻子里哼出的一股冷气结尾。始终没有开口的是脸色阴沉的灵媒樱庭。
　　明智收回目光，把脸转向高远并挑起了眉梢。
　　高远看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
　　这样的场景，高远不是不熟悉的。
　　不如说这几个人的自私和浅薄，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
　　只不过，在年轻时代，或许可以看作无伤大雅的小缺点，被更为年长的人一笑置之。
　　高远猜想，这就是近宫玲子，他的母亲，到最后才对他们产生戒备的原因。
　　“恶”的种子总是很顽强，如果放任不管，有朝一日便会长到可怕的高度。
　　近宫玲子因为最初的疏忽，到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抵挡这种恶的威胁了。
　　那么现在……
　　“好了，我们到了。别忘了带好你们的‘宝贝’哦！”山神把车停在剧场门外，指挥着众人，又特意绕到后排车门前。
　　“明智老师，还有两位同学，请跟我来。”
　　高远以一种纯良的笑容迎上对方热情的目光。
　　山神文雄，看上去有些和事佬的性格，在他们那一伙人私底下的议论中，却是第一个提出“老师的笔记本”的人。可以说他就是夺取近宫玲子笔记本这个计划的发起人。
　　他也因此从一个会几手火焰魔术的老好人经理，摇身一变成了所有同伙的主心骨，新任的幻想魔术团团长。
　　这样一个角色，高远绝对不会轻视。
　　明智自然也不会。
　　“真是太感谢了。给山神团长添了不少麻烦。”
　　在前面引路的山神几乎要紧张得跳起来。
　　“明智老师，我、我可不是团长啊，哈哈！请千万不要这么称呼。”
　　明明就是故意叫错，明智却立刻优雅地躬身致歉，脸上那副笑容似乎在和高远比赛，看谁更像是无辜的羔羊。
　　“啊啊，是我搞错了。不过，山神先生在近宫老师的弟子中，应该是最有资历的前辈吧？如果担任副团长也不是说不过去呢。”
　　看起来像是道歉，其实再次往山神心口上插了一刀。
　　这人的性格还真是恶劣。
　　高远默默地想，心里倒不像往常那么不爽。
　　几个人从演出通道走向剧场的后台。
　　以一道厚重的帷幕分隔成前后两部分的舞台，那里是魔术师们的主场。
　　此刻，在只有工作灯光的照明下，大幕拉起，一个人影正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空荡荡的剧场。
　　她的一只手高举在空中，手掌虚握，仿佛持着看不见的权杖。
　　她是这舞台上真正的女王，即便背影也充满了不可撼动的威严。
　　高远的心像是突然被那只手攫住了，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
　　“近宫老师，秀央高中的明智老师和两位同学已经到了。”
　　40岁出头的近宫玲子以无可挑剔的高贵姿态转过身向他们走来。她踩在舞台地毯上的步伐宛若带崽的雌狮在巡视她的势力范围。
　　山神恭敬地站着，微微弯腰。
　　就连一向胆大的藤枝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嘴巴。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关系，高远只觉得她身周有一圈明亮的光环，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睥睨凡人的太阳女神。
　　也只有明智这个怪物能自如地迎上前去和她握手。
　　高远甚至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反常，但直到藤枝拉了他一把，他才想起来一同鞠躬问好。
　　“这位是藤枝椿同学，去年大赛的冠军，今年也获得了第二名。”
　　明智刻意地将藤枝率先推了出去。
　　近宫玲子似乎一下子对她产生了兴趣，亲切地向她问了几个问题，一眼也没有往高远的方向看过来。
　　高远刚刚能呼出一口气，挡在他身前的明智已经迅速地让开了。
　　“这位是——今年学生魔术大赛的冠军得主，高远遥一。”
　　一直神情自若、带着居高临下的和蔼的近宫玲子蓦然眨了眨眼，好像面对烧红了的铁块，极不情愿地伸手去摸，又立刻被烫到了似的。
　　她突兀地伸出手来，指尖有几不可察的细微颤抖。
　　“那还真的是要祝贺你呢——高远同学。”
　　“——近宫老师。”
　　高远带着无法拆解的复杂心情，握住睽违了30多年的母亲的手。
　　令藤枝十分意外的是，近宫玲子公开宣布，将她和高远都收为弟子，目前可以留在魔术团里当学徒。
　　本来只是替高远感到高兴的她，顿时有了种混杂着兴奋的惶恐。
　　“可是……”
　　“我已经看到你们的实力了，不是吗？”近宫玲子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他们的魔术表演是到达后的第二天早晨，在魔术团的驻地旅馆大厅里展示的。因为是近宫老师的命令，藤枝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
　　作为年仅16岁的高中生，她的表演虽然还有些许稚嫩之处，但已经令那些魔术团正式成员的成年人放下了怠慢的心情。
　　自然也对近宫老师将他们收入门下再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只是，以藤枝的眼光看，高远的表现尽管完美，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她把目光投向近宫老师，希望能得到解答的时候，那位君临天下的魔术师却沉吟了很久，才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还不错。”
　　得到近宫老师肯定的两个学生，可以跟着魔术团在这个城市待上一个月，直到暑假结束。
　　虽然他们还无法登台表演，但实地体验魔术团的日常也将获益良多。
　　何况还有近宫老师的贴身点拨。
　　这一切真的是太完美了。
　　藤枝一边开心地想，一边有些疑惑地看着站在身后的明智。
　　然而明智一如既往地神态自若，仿佛真的是修学旅行的领队老师。
　　带有同样疑惑的近宫玲子，直到当天演出结束后的夜晚，才找到单独和明智说话的机会。
　　“我记得，明智老师是秀央高中魔术社的顾问老师吧？”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只是近宫玲子用以开场的台词而已。明智因而笑了笑，等待下文。
　　“但是我——我不喜欢有人影响我的工作方式，无论是谁。”
　　只是初次进行正式的交谈而已，近宫玲子却迅速地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势作风。
　　也只有明智这种人，还能保持着轻松的态度。
　　“我无意干涉近宫老师的工作，不过——”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很恼人的那种停顿，仿佛预示着不吉的后续，“——我受高远同学的父亲所托，要保证他的学业不受其他活动的影响。”
　　“你是……”在听到“他父亲”这个词时，近宫玲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她的神情似乎没有变化，但身体略显僵硬，手掌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明智习惯性地用指尖推了下眼镜，笑微微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近宫玲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
　　“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是他父亲……”
　　“略知一二而已。”明智打断了她的猜测，并给出一个令人少许安心的答案，“对于高远同学来魔术团的事，高远先生并不知情。如果您希望和他沟通的话……”
　　“不！”近宫玲子带着些罕见的仓皇脱口而出，跟着轻轻调匀了呼吸，“不必让他知道了。一直以来，是身为母亲的我太过任性……不要再给他多余的困扰了。至于遥一，那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堪比“铁娘子”的强悍女性，居然也从眼眶中泛起泪花来。
　　明智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并没有完全关严的门缝。
　　“作为局外人，我没有立场置喙。但……近宫老师是打算维持现状吗——在他已经察觉了大部分真相的情况下？”
　　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说了。在目睹了少年时代的高远面临何等边缘化的境况后，明智不由自主地想替他质问某些不负责任的大人。
　　他从来没有受到过宠爱。
　　养父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警惕。
　　他的母亲像一个古早童话里的仙人，带给他无限向往之后就飘然而去。
　　姬野老师是个善良的好人，也因为如此，她对所有学生的关心一视同仁，并不会特意分给某些阴暗的角落。
　　至于藤枝……
　　她那种乐观的光芒只来得及照耀了短短的几个月，就被匆匆熄灭了。
　　很难说这些事情，究竟是哪一件，或者哪些，造就了后来那个智慧超群、心灵却黑暗扭曲的“地狱的傀儡师”。
　　就像高远自己描述的，“恶”的种子，只有在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时，才会被人注意到。
　　而明智想要做的，是将那株回归为幼苗的植物，移栽到阳光下。
　　这是自己身为警察的责任，明智想。
　　也是信念。


第15章 015
　　母子相认的感人戏码，或者反而会带给他困扰。
　　“你是说，那孩子……已经……”
　　向来善于把局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大魔术师，此刻也显得有些被动了。42岁的近宫玲子觉得，面前和自己对话的，并不是一个年纪只有自己一半、尚未走出社会的大学生，而是看尽人世的同龄人。
　　明智警视长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或者不如说，他从重生伊始，就鲜少掩饰自己的成熟。反正他自上一世的少年时代，就因为太过出色，屡屡接受同侪带着疏远的审视目光洗礼，这种距离感恰恰容得下他如今的老成。
　　因此面对有些失措的近宫玲子，也没有任何动摇。
　　尽管一生处理过太多令人三观尽毁、甚至怀疑人生的案件，明智的怜悯并没有被消磨殆尽。只是现在真正值得怜悯的，不是眼前功成名就光鲜亮丽的成年人。
　　也不是门外那个少年躯壳内已经扭曲得找不到任何方向的灵魂。
　　该怜悯的，是当初那个高远遥一，那个几乎什么也没拥有过，因此也格外不在意失去的少年。
　　“我没有问过他，”带着这种心情，明智平淡地开口，而对近宫玲子来说，此时的平淡比慷慨陈词更有触动感。
　　“但他似乎提到，十岁那年曾经‘偶遇’近宫老师，老师也给过他一个承诺。”
　　“是啊，”回忆起往事的近宫玲子感慨地说，“我没有想到，那孩子真的有这方面的天分。我想，如果他愿意做我的传人，我是可以……”
　　“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成世界一流的魔术师，唯独不给他母爱？”明智尖刻地打断她的话，“那么，近宫老师，我也想声明一点：作为高远同学父亲的全权委托人，我同意他学习魔术，也不会干扰您对他的教导，但同样的，我也希望您对我在其他方面的教育不要作任何干涉。”
　　近宫玲子一时愣住了。她保持着一个完全不合乎她形象的姿态，半张着嘴，眼角隐约有一丝泪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这么看着明智生硬地躬身示意，然后走出门去。
　　她甚至没有听到门外立刻响起的那声“喂”。
　　“喂……你在生什么气？”高远淡淡地笑着，向推门出来的明智打招呼。
　　明智瞥了他一眼，动作不怎么轻柔地推着他转了个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呀哎呀，刑警先生那无处安放的正义感又发作了呢。”高远趁机嘲笑道，嘴角勾起，但目光有些深邃，“当着我这个儿子的面，教训我的母亲，你是不是搞错自己的位置了？”
　　“闭嘴。”明智冷冷地回答，“数学习题集第60页到70页，没完成不许睡觉。”
　　“什……咳咳……”高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嗽几声才能继续抗辩，“现在是夜里11点吧？而且我在放暑假啊，喂，明智……”
　　高远“愉快”而充实的暑假就这样展开了。
　　每天清早，他就被明智拖起来晨跑，早饭后则是长达四小时的补课时间。
　　最开始他尝试过反抗，并拉来藤枝作挡箭牌。但藤枝对他的作息感到好奇，主动加入了他们。
　　“能让明智老师单独补课，一定很贵吧？”她笑嘻嘻地问。
　　“有时候我会优待那些表现好的同学，给她们免费。”
　　明智说完就留了一些适合藤枝这个水准的习题，然后继续压榨高远。
　　令高远放弃的并不是堆积如山的习题，毕竟他还不至于被高中课业难住，而是近宫玲子得知此事后的态度。
　　“明智老师做的是对的，”她说，“你们还是学生呢。秀央的竞争很激烈不是吗？”
　　高远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很怀疑她被明智刺激了之后，发掘出什么望子成龙的母性本能来了。
　　然后他只能趁着藤枝不在的时候，吐槽明智冒充补习班老师的行径。
　　“我不需要冒充。”明智用指尖推着眼镜框，露出那种讨人厌的笑容说，“我从大一开始就担任升学补习班的讲师，创下的升学纪录后来十年内都无人超越。在这一点上，我和某位连大学都没有上过、要靠造假证混进极问塾的先生是不同的。”
　　你才造假证！……
　　好吧，确实干过……
　　“那又怎样呢，刑警先生？”出于反击，高远冷笑着用英语回答，“在我的辅导下，那些学生的英语成绩也大有提高不是吗？只有你这种虚荣的伪君子才会看重一张大学文凭罢了。”
　　“噢等等，魔术师先生，”明智露出夸张的表情，同样用英语说，“你那个奇怪的发音是怎么回事？舌头被线缠住了吗？”
　　“我才一直想说你呢！你那个是什么口音，活像感冒了的大猩猩好吧？”
　　“那你呢，还魂的大本钟阁下吗？”
　　……
　　等到藤枝回来的时候，两个心理年龄加在一起快到一百岁的幼稚鬼已经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甚至广东话轮流互怼了一遍，此刻正各自不服气地对视着，目光相交的地方简直能点起火来了。
　　“你们的感情还真好！”藤枝由衷地笑着说，好像一点也没有发现涌动的暗流。
　　“没、没那回事……”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反驳道。
　　这回是用日语。
　　下午的时间属于魔术团。
　　虽然以山神和由良间为首的几位团员，水准都达到了独当一面的高度，但在练习中的小瑕疵还是会被近宫老师毫不留情地指出，并反复磨炼修正。
　　而高远和藤枝这两个新晋学徒也得到了近宫老师手把手的指导。
　　公正地说，近宫玲子是一位要求严格的好老师，不论是崇拜者还是亲生儿子，她都一视同仁。
　　也可能是不想暴露自己和高远的血缘关系。
　　高远并没有感到失落。在他心目中，近宫玲子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是挥着魔杖的仙女教母，能够点石成金地给予他帮助，他就很感激了。
　　至于明智替他愤愤不平的、并没有得到母爱这件事，反正他一直也不知道“母爱”究竟是什么样的，倒没有抱过什么期待。
　　如他自己所说，母子相认的感人戏码，或者反而会带给他困扰。
　　现在这样，就很好。
　　下午4点之后是准备演出的时间。魔术团的全体成员都会陆续前往剧场，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舞台、灯光、道具等等一切相关部分。
　　两个新学徒自然是不够水准登台的，但从幕后观摩表演的感受还是令藤枝十分着迷。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不打算回学校，而是就这样在魔术团里待下去，直到成为真正的一份子。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明智对她说，“毕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大可以结束学业之后，再回来报到。学校的经历，也是人生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
　　还真是东大精英能说出来的大道理。
　　高远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等着他来劝自己的时候给他碰一个钉子。
　　然而明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已经和校方联系过，说服他们同意高远同学停课在学。”高远意外地听到明智这么对近宫玲子说，“只要在考试期间回校，成绩达到预期，他就可以一直跟在魔术团里。”
　　自从上一次被明智当面指责过，近宫玲子就对这位“老师”有了额外的认知，或者说，她大概误会了明智是作为高远先生的代言人出现的。
　　因此对这个提案没有任何异议。
　　“真——羡——慕——”藤枝拖长了声音说。虽然已经尽力在阴阳怪气了，但眼中藏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显然她只是替高远感到高兴，而并非嫉妒。
　　“能够跟在近宫老师身边，还有明智老师的特别辅导，这就是精英的待遇吗？唉，让我们这种草根阶层看起来好心酸呐！”
　　被她提醒的高远转向明智，目光中带着警惕。
　　“你还要泡在这里？东大有那么闲吗？”
　　因为藤枝又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明智向她比个夸赞的手势，然后才随意地耸了耸肩。
　　“可以申请免修参加考试，就和你的情况差不多。啊，也难怪，你对大学毕竟不那么了解。”
　　——够了没有？
　　当着母亲和学姐的面，高远连用眼刀杀人都做不到，只好把头转向一边。
　　而近宫玲子则对新得到的信息产生了兴趣。
　　“明智老师在东京大学就读吗？”
　　“是的。”明智如实回答，“文科一系二年级。”
　　近宫玲子的表情变得像藤枝说“真羡慕”时一样，目光闪亮地望向自己的儿子。
　　“高远……啊，还有藤枝，你们要好好向明智老师学习啊！”
　　——真是够了。
　　在藤枝元气的回答声中，高远无奈地想。
　　九月份很快就到了。
　　藤枝要离开魔术团，回到学校的同时，近宫魔术团也将转战下一个城市。
　　在向近宫老师和其他人依次告别之后，藤枝转向了高远。
　　她的表情让高远一时以为她又要扑上来拥抱了。
　　然而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来告别。
　　“不要太轻视我哦！”她说，一如既往地充满斗志，“我寒假就会回来了。”
　　“12月开始，我们会在北海道做巡回演出，”近宫老师提醒说，“还有一年一度的新年祭。你应该来得及赶过来。”
　　高远握住藤枝的手，心里松了一口气。
　　寒假之前……吗？
　　无论如何都来得及。
　　虽然……藤枝会很失望吧？还有近宫老师……
　　高远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对自己保持着距离的母亲，斩断心底名为眷恋的软弱。
　　他已经下定决心。
　　作者有话说：
　　感觉明智莫名地进入了老父亲模式……
　　而且是和孩子他妈离婚以后互相看不顺眼的老父亲233
　　所以跟近宫老师吵完架出来，见到高远的态度就是——
　　“学什么魔术学魔术！给我考大学！”……
　　“造假证”的梗来自《狱门塾杀人事件》，高远假扮英语老师给人补课。
　　日本到底有没有教资考试我没查，姑且当作有吧。
　　明智倒确实当过补习班金牌讲师。
　　有关这俩人的英语口音。
　　高远从小生活在伦敦，应该是英式发音。
　　明智这货是个精美，另外确实也在洛杉矶待过，肯定是美音。
　　所以彼此听着对方都像乡下人233
　　明智会法语。
　　高远去意大利学魔术应该会意大利语。
　　《金田一少年之敢死行》里说过他俩都会说广东话。
　　想像一下多语言混杂的互怼还挺壮观的……


第16章 016
　　真正的、魔术师。
　　对于高远留在近宫魔术团里这件事，其他的团员显然有自己的看法。
　　自认为是老师的第一得意门生的由良间，就撺掇着经理山神一起去找近宫玲子。
　　“那孩子在全国比赛中拔得头筹这没有错，”因为面对的是一向尊敬的老师，他应该已经放缓了语气，但心里的酸意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但也只是超业余的比赛而已，和能达到演出水准的专业级别还相去甚远吧。”
　　近宫玲子向他投来深深的一瞥，那一瞥让由良间不由得站直了身体，好像在接受检阅。
　　他在老师手下工作已经七年了，从没想过违背她的意愿。
　　这还是第一次。
　　由良间觉得自己握成拳的掌心渗出汗水来。
　　同样的目光又投在山神的身上，像用X光把他全身上下彻底地扫描一遍似的。
　　山神同样站得笔直。他和由良间一左一右，黑色和白色的外套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们看过那孩子的当众表演，尽管是小范围的。”近宫玲子沉静地说，像是并不觉得被弟子冒犯了，“说说你们的看法。”
　　她说完就转回身去继续整理手头的道具，这时由良间和山神才觉得不那么紧绷了。
　　“那个表演确实很出色啦，”山神打着哈哈说，试图缓解室内过于凝滞的空气，“以这个年纪来说，用完美来形容并不为过。”
　　“那么，你呢？”
　　不需要老师再转过头来，由良间也知道这问题抛给了自己。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山神的手猛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很完美——”他艰难地吐出半句话，但马上理智就被自己的冲动湮没了，“——如果没有那两处瑕疵的话。”
　　无视山神在旁边扶额的动作，由良间索性把自己看到的一古脑说了出来。
　　他并不觉得这是在贬低那个刚刚成为近宫老师弟子的高中生，恰恰相反，被人指出不足之处，才是正确的进步之阶。
　　老师一直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不是吗？
　　“如果让我来处理的话……”由良间最后总结说，很有信心自己能做到极致的完美。
　　“嗯。”近宫老师的腔调中带着赞许，但更多的是含糊不清的情绪。
　　“能坦诚地说出心里所想，这样很好。山神你要学习一下。”
　　并不等山神表示惭愧还是什么，近宫玲子的语气告诉他们应该告辞了。
　　或者用“告退”更合适。
　　尽管山神已经步入他的30岁，由良间也是25岁以上的成年人了，但在他们心目中，近宫老师永远居于无上的位置。
　　两个人出来以后，在走廊上碰到了夕海，看起来她有些气鼓鼓的。
　　“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会留一个小孩子在魔术团里。”
　　山神对她的抱怨伸出食指，摇了摇之后竖着挡在嘴唇前。
　　“老师已经决定了。”由良间提不起劲来地说。
　　看到两人的态度，夕海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愤懑之情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这也就算了，为什么那个小孩的家庭教师也要一起留下？老师不是一向很注意商业机密的吗？”
　　话是这么说，最了解夕海的山神却从其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说，夕海，你刚刚是从那位明智先生的房间过来吗？”
　　这其实毋庸质疑。以夕海的性格，如果见到那么精致美丽的年轻人都不采取行动的话，反而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
　　只是这次，向来以容貌和吸引力自傲的夕海，恐怕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山神心里窃喜着，表面却严肃地摇了摇头。
　　“到我房间里来说——你们两个都来。”
　　送走了自己弟子的近宫玲子，马上又受到了明智的拜访。
　　“我为之前对您说过的那些话表示抱歉，”明智彬彬有礼地躬了下身，“实在是太失礼了。”
　　话是这么说，但以近宫玲子看来，他是没有一点歉意的。
　　当然也毋需歉意。
　　已经把自己放入“母亲”这一角色反省了很久的近宫玲子，尽管还没完全熟悉角色，但已经开始认识到一直以来的缺失。
　　而明智的强硬态度，以及他东大准法学部的身份都更促进了这一点。
　　众所周知，这种顶级名校的学生都是未来的社会精英，而法学部则更为接近权力的中心。
　　这个专业的毕业生都会去参加司法考试，其中很大一部分不是成为律师，就是成为检察官，进入国家的司法系统。
　　然后又有很高的比率走上仕途。
　　在近宫玲子的心目中，这个刚满20岁的年轻人之所以能成为高远先生的代言人，原因也在于此。
　　面对这种不动声色的威胁，强悍如近宫玲子，也不得不去以最世俗的思路去考虑眼前的事。
　　关于自己的亲生儿子成为自己学徒的这件事。
　　“遥一他、很有天赋，”她缓缓地开口，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不，单说有天赋是不够的，我相信他私下经过了刻苦的训练。他所表现出的那种娴熟和控制力，就连我这双眼睛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至于由良间发现的“瑕疵”，近宫玲子想，应该是那个孩子故意留下的破绽吧。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魔术师了。
　　真正的、魔术师。
　　以至于近宫玲子在观看表演的过程中，几次恍惚觉得，那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人。
　　想到这种感觉在眼前这位明智老师的身上也曾经有过，近宫玲子把儿子的这种脱胎换骨式的进步归功于这位魔术社的顾问老师。
　　因此态度也更加温和了。
　　“不过，我想，遥一未来的道路，最好不要由我这个自私任性的母亲决定。
　　“明智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你说那个小年轻是老师请的律师？”
　　虽然夕海已经23岁，比起现年20岁的明智确实要年长一点，但听她这么说，山神和由良间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不要那么大叫大嚷的。”山神叮嘱了一句，“那天你们也都听到了吧？他是东京大学法学部的。”
　　“大二的学生而已。”由良间不服气地嘟囔着。
　　“我‘碰巧’向那两个孩子的学校打听了一下，据说他已经通过了司法考试。”
　　尽管对精英的世界不甚了解，仅凭道听途说的印象，由良间和夕海已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那、那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是？”
　　山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单纯地送那两个孩子过来，但能够留下，显然是老师的意思。”
　　“老师为什么觉得需要一个律师呢？”
　　“也许，老师在考虑关于继承的问题……”
　　对于近宫玲子的问题，明智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
　　“事关高远同学的发展，我想还是由他自己来作决定比较好。
　　“至于近宫老师——”
　　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但眼镜片后的目光，明亮得令人无法逼视。
　　“——您当然可以参与意见。您才是他的母亲，不是吗？”
　　说罢，明智再次礼貌地躬身，然后走出房间。
　　早就等在走廊上的高远没有出声，只是抬起一只手来示意。
　　“所以，近宫老师可没说我一定要考大学这种事。”在感觉对话不会被别人听到后，他有些得意地对明智说。
　　说完了却又有些后悔。
　　好像是对明智那种高密度集训的示弱似的。
　　明智却难得地没有反唇相讥。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称呼自己的母亲为“近宫老师”。
　　明明为他创造机会，是让他和近宫玲子能够提前母子相认的，但现在看来，这两个人好像更愿意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师徒关系。
　　已经生过一次气的明智觉得，也只有尊重祝福了。
　　“近宫老师已经了解你的真实水准了。”最后明智只是简单地说，“你或许可以准备登上舞台？”
　　高远伸手摩挲了下露出微笑的嘴角。每到这种时候，他就觉得明智警视长还保留着这个年纪的人类堪称罕见的天真。
　　“——哪有那么容易。”
　　像是要印证高远的话，当天的演出结束后，近宫玲子再次对所有团员申明，不论现在还是以后，近宫魔术团的新晋学徒都要经历一年以上的观摩学习期，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可以参加正式演出。
　　由良间和夕海顿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山神则看上去若有所思。
　　不明内情的左近寺依旧嘻嘻哈哈，樱庭也依旧一言不发。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高远心里明白，这是近宫玲子为了不让自己太过显眼，而故意使用的打压手段。
　　他当然也不介意是否参加演出。
　　他有他的舞台，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机会。
　　只不过，这么看起来，近宫老师，他的母亲，似乎也有不通人情世故的一面。
　　对于山神他们那些人来说，忌惮的并不是高远这个人，而是近宫老师对于这个新晋学徒的重视。
　　如果高远能够迅速地站到舞台上，他们说不定还会让步一二。
　　但是现在……
　　——日子恐怕要变得难过一点了呢。
　　深谙人心阴暗面的高远，对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处境作出了评估。
　　最先采取行动的仍然是浅薄而且冲动的夕海。
　　“喂，这么不小心的话，我的演出服可是会弄坏的！”
　　在夜晚照例的演出过后，她冲着收拾道具和服装的高远嚷道。
　　同时从箱子里提起已经被叠好的那件鱼尾长裙，用力地抖了几下。
　　裙摆上缀满的珍珠和亮片噼哩啪啦地掉在箱子里，好像是谁悄悄抽掉了缝线似的。
　　“看吧！”
　　“抱歉。”
　　高远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道歉，有如上一世，他在担任魔术团经理时，面对无理取闹的夕海时的态度。
　　只是没有再去刻意扮演那个软弱无能的四眼经理的形象。
　　毕竟近宫玲子还在场，如果自己表现得太可怜，难保近宫老师不会为此指责夕海。
　　像现在这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是最好的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没人阻止的夕海果然不依不饶起来，“不过是一介学徒而已，还这么笨手笨脚的，影响到明天的演出该怎么办？”
　　“我回去就会修理好的，在明天之前。”高远的声音十分诚恳，听不出一点反抗。
　　考虑到近宫老师和那位刑警先生都是目光如炬的高人，他克制住了嘴角的笑意。
　　果然，最容易上钩的，还是这条没什么脑子的美人鱼。
　　接下来，其他人也要好好表现啊！诸君！


第17章 017
　　还是要Espresso好了。
　　是夜，当高远抱着那条被扯脱线的鱼尾裙钻进自己房间，在并不算太明亮的灯光下耐心地串着亮片和米珠时，房门被敲响了。
　　他不是很意外地过去开门，果然看到明智带着那种意义不明的讨厌笑容站在那儿，而且，不等邀请就进了屋。
　　高远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拾起针继续串珠子。
　　明智也找了把椅子坐下，就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一边手肘撑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很悠闲的样子。
　　这种诡异的场景持续了十分钟之久。
　　高远串完了一排细小得几乎拈不起来的米珠，直起背来放在稍远的距离看了一眼，然后另起一行开始串亮片。
　　“我可没打算做什么手脚，”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淡，“刑警先生可以早点休息了。”
　　明智发出吃吃的轻笑声。
　　“我没有这么想。毕竟你现在也搞不到什么能做手脚的东西。”
　　“从香烟中可以提取尼古丁。”高远仍然用平淡的声音回答，仿佛谈论的是化学课本，“把尼古丁溶液涂在针上，然后缝在衣服内侧。
　　“运气好的话，她可能会死在舞台上，让观众欣赏一幕‘美人鱼之死’。
　　“但更有可能的是，在后台她换上演出服的那一刻，她就停止了呼吸。
　　“你认为我做不到吗——刑警先生？”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从演出服上抬起头来，专注地用针尖穿过一片又一片亮片中心的小孔。
　　这是一件相当繁琐的工作，而且枯燥。
　　高远的神态却没有一点改变。
　　“哎呀哎呀，”他听到明智息事宁人地笑着说，“挑战到你引以为傲的领域，是我的错。你也不要那么尖锐好吧？”
　　高远又不回答了。
　　他相信明智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如果他的目标只是“某一个人”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得手了。
　　而且，通过一点简单的时间诡计，就能彻底洗刷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但现在的局面让高远无法那么做。
　　一方面，他的目标是“所有人”。除了近宫玲子——好吧，也除了明智——以外的所有人。
　　固然他可以避开明智的监视，做出尼古丁毒针并刺进其中一个、或几个人的肌肤，但一次性清除掉所有人，而且还都是成年人，对于现在还只有15岁的高远，未免有些困难了。
　　只要最早死掉的人引起了注意，他就没有机会了。
　　而另一方面，也需要考虑一下善后。
　　高远来到魔术团之前，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心理建设。他没想过自己能逃得掉，但仍然不得不去替近宫玲子着想。
　　他不能留给他母亲一个烂摊子，在可能是——对于他和明智来说，“必然是”——拯救了她性命的同时，完全毁掉她的事业。
　　一个全员都被谋杀的魔术团，幸存的团长不会受到别人的同情，只会被质疑、经受社会舆论的暴力。
　　高远深深地理解魔术对于他母亲意味着什么，如果把它从她生命中剥离，那无疑要比失去他这个儿子给她的打击更大。
　　所以，他至少要找到一个办法，让事情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还要避过眼前这位仁兄鹰隼一般的眼睛……
　　因为沉思，高远握着针出神了几秒钟。
　　这让以为他累了的明智直接伸出手来。
　　“需要我帮忙吗——
　　“——嘶。”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完全没能预判明智行动的高远+完全没有针线经验的明智=完全没有默契导致一个的针尖和另一个的手指怼了个正着的两人。
　　高远眼疾手快地收回缝衣针的同时，发现一滴血正从明智手指尖上渗出来，像一颗小粒的红宝石。
　　“喂你不要弄脏衣服啊不然我就没法交差了……”
　　一边这么嫌弃着，高远一边自然地抓住那根手指，送进嘴里吮了一下。
　　那股咸咸的滋味滑下喉咙的同时，他才意识到口中的指尖有些僵硬。
　　他……好像……刚才……
　　出于确认，高远茫然地又吮了一下。
　　没错，是血的滋味……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是谁的血……
　　“我说，魔术师先生，”在他的头顶上方传来某个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您是变成吸血鬼了吗？”
　　手指从高远口中抽走了，临去的时候掠过他的嘴唇，带给他忽然的凉意。
　　高远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眼帘，故意再舔了舔嘴唇。
　　“原来，像你这种人的血，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明智对这种挖苦只是笑了笑，神态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也是个人嘛。”他重新坐回椅中，看着高远继续跟那些亮片奋斗，“你也是，高远，别否认这一点。”
　　高远冷冷地笑出声来。
　　“你是想说，我扮演一个‘人’还算成功吧。
　　“你知道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否则也不会深夜还跑到这里来。
　　“我只要一天没有行动，你就一天都不会放松警惕。
　　“既然这样，刑警先生，你我何不坦诚一点呢？”
　　穿好最后一排珠子，高远熟练地将缝线在裙子背面打结，剪断剩余的线。
　　“我要睡了，”出于某种不可捉摸的恶意心理，他起身直视着明智的眼睛，“还是说，我需要再完成多少页的数学题？”
　　明智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门边。
　　“好好休息，还有——我应该庆幸刚才的针上没有尼古丁吧。”
　　高远盯着那个出门的背影没有回答。
　　——笨蛋。
　　——要杀你的话，不是早就杀了么？
　　继夕海的刁难没有反抗地被完成之后，其余团员也都找到了新的方向。
　　对于近宫老师亲自留下的学徒，他们想公然赶走是不可能的，但作为成年人，能够不显山不露水地欺负一个高中生后辈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高远的日程表现在排得满满当当——比他担任魔术团经理时掏给剑持看的那个日程表还要满。
　　因为现在要求他执行命令的，是身在魔术团内的每一个人。
　　早晨和下午，他照例要接受明智和近宫老师分别的辅导，一个是为了安抚某位刑警先生，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有计划，另一个则是为了满足喜欢以“老师”这个身份来交流的母亲。
　　最大量的工作来自于从傍晚到午夜这段时间。在演出之前和之后，高远都在被魔术团的团员们呼来喝去，处理着各种琐事。
　　从搬运笨重的道具，到制作营造舞台效果的彩纸屑，不一而足。
　　睡眠也被压缩到了极限。如果换成是真正的高中生少年，恐怕早就支撑不住要跑路了。
　　但是，对于上一世经历过不止一次逃亡的高远来说，这些也只是真正大餐前的开胃菜而已。
　　看起来他就像个没有神经的傀儡木偶一样，承受着各方的压榨。相比之下，反倒是明智表现得越来越温和了。
　　怜悯，好像是刑警先生最大的弱点呢。
　　高远忍不住在心里嘲笑道。
　　……尽管他嘲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钟以后，他手头还有一大堆没能做完的纸道具。
　　不得不说，这个少年的身体并不是很适合熬夜。高远揉了揉被灯光下的银纸箔炫得发花的双眼，强行忍下了一个呵欠。
　　然后他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虽然困意很浓，高远还是很肯定，自己没有幻听。
　　所以刑警先生这次是大发慈悲来帮忙的，还是感受到自己的嘲笑前来反击的呢？
　　高远有点趔趄地走过去拉开门，却发现门外是酒店的服务生。
　　“明智先生让我送过来的。”服务生手端的托盘里，是一杯看起来就热气腾腾的咖啡。
　　高远接过咖啡，四下张望了一阵，确认某人没有在暗处恶搞自己，才关上房门。
　　在封闭的室内，咖啡独特的香气片刻间就氤氲开来，令人头脑为之一醒。
　　仔细看时才发现不是美式，而是浓郁的意式Espresso。
　　“挺懂行的嘛。”
　　高远几乎不动嘴唇地嘀咕了一句，待咖啡稍凉，两口就灌了下去，借着咖‖啡‖因的刺激继续工作。
　　直到天亮。
　　明智是早晨6点半准时过来的。其时高远刚好完成手头所有活计，去卫生间洗漱并冲好淋浴，显得精神了些。
　　明智盯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大概有十秒钟，才说：“再给你五分钟换衣服。”
　　高远自然不会指望自己的监狱看守会临时放假，转身换好跑步用的运动服，跟着明智出门。
　　然而明智没有踏上往日那条慢跑步道，出酒店之后转了个弯，把他带到一间门面小巧精致的咖啡厅。
　　高远有点惊讶地发现，明智似乎认识这家店的所有服务生。
　　——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你有时间从香烟里提炼尼古丁，我自然也有时间去发掘附近好喝的咖啡。”
　　似乎看出高远的想法，明智以戏谑的口气说，然后向服务生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一杯牛奶，两个麦芬蛋糕。
　　“我还是要Espresso好了。”
　　熬夜的关键在于凌晨和下午的两个4点钟。只像小孩子那样喝牛奶的话，高远不认为自己能坚持到演出之前。
　　“你今天可以请假。”明智难得地皱了下眉头，坚持让服务生按自己点的下单。
　　“你说过魔术学习的事不会管我的。”高远指出，自己也没发现的是，语气很像跟家长讨价还价的真高中生。
　　“那是因为我没有想到，魔术师先生，你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忍受几个糟糕的家伙肆无忌惮的职场霸凌。”
　　不好说是什么让明智突然变得尖酸刻薄——对那些人行为的义愤呢，还是，更有可能的，对眼前这个人漫不经心、几乎是逆来顺受的态度。
　　“哎呀哎呀，”高远现在掌握了“看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的技巧，抓住机会开始反向嘲讽，“我也很惊讶呢，刑警先生，你自己一生之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景，难道也没见过相关的案子吗？”
　　“自命为高智商犯罪的天才，已经到了拿普通人做挡箭牌的地步了吗？”在高远不理解的怒意之下，明智开启了全效能的毒舌模式，“你又是为了什么优柔寡断的呢？养家糊口的压力还是职业责任感？还是说，因为从来没有融入过社会，你完全没有拒绝别人的经验？”
　　高远沉默着，倒不像一时被问住了。他的唇角始终带着一丝笑容，好像在为眼前看到的事感到趣味。
　　直到服务生端了餐点过来，他才轻声地加了一句：“还是给我一杯Espresso吧。”
　　服务生看到明智生硬地点头，才答应着离开了。高远因而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我才应该问你，明智，”他把牛奶杯捧在双手的手心之间，模样看起来像个很乖的高中生，只有目光带着些锐利，“你认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吗——霸凌、或者用其他的什么说法都好？
　　“你是那种受不了气的大少爷，恰恰你又正直得不会去欺负别人，仅此而已。
　　“然而你所气愤的这种事，以你的警察身份认为不该发生的事，在这个世界上，比比皆是。
　　“这说明了什么？
　　“人类的本性就是这样，你再怎么拒绝，它也不会改变。
　　“始终没有融入社会的，飘在高高的云端的，是你啊，明智警视长。”
　　作者有话说：
　　cue了一下魔术列车案里的某名场面：
　　高远：拜托您快一点，日程安排得很满啊！（掏日程表
　　剑持：我知道了！你很烦啊！
　　回头看的时候觉得简直是剑持的高光时刻233
　　以及你知道他的包里装着山神的人头吗？……
　　也所以之前讨论魔术社那个案子的时候，明智说“我知道那是你擅长的”，指的就是背包里放个人头大摇大摆走出学校233
　　＝
　　对，我也是没想到尼古丁不会屏蔽，咖‖啡‖因会屏蔽……


第18章 018
　　“近宫老师的笔记本”。
　　“今天我们那位新晋学徒小弟弟没有上课诶！”
　　早上10点钟，刚去酒店大堂搭讪过新来的钢琴师的夕海说，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轻蔑。
　　本来她就觉得明智和高远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酒店大堂的茶座一角补课是装模作样，现在更肯定了这个观点。
　　而听到她的话的人们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
　　“家庭教师先生、或者说律师先生也不在。”山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出自己所知的讯息，“说不定他们今天决定休息，也说不定我们的小学徒正在向他的老师抱怨被压了太多工作。”
　　“那都是你们干的，我可没有！”由良间不客气地指出。
　　我也没有——樱庭默默地想，但没敢开口。
　　“哦哟？”被挑衅的夕海立刻插起了腰，“是哪位贵公子阁下让那孩子去整理演出服的？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我要求的只是最基本的整理。至少我没有故意把什么线扯断，也没有剪掉花边以后说是他弄坏的，”由良间反唇相讥，“更没有让他跑遍全城去找一副花样一模一样的扑克牌。”
　　“哎呀呀！这难道有什么错吗？学徒就是要做这些事情的，老师也没有反对过不是吗？”
　　突然被战火捎带到的左近寺挤眉弄眼地笑着，跟着转过身去。
　　随手拿着的一张纸牌已经被握出折痕来了。
　　“好了，大家！”每次在大混战之中站出来平息气氛的都是山神，这个兼任经理的老大哥显然比别人都多了几分处世的谨慎和深思熟虑。
　　“左近寺说的也没有错，看起来老师是默认那孩子需要经历一些事的，但也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毕竟各位的目标，并不是赶走一个高中生学徒，而是成为老师真正的传人吧？”
　　最后一句话令所有人瞬间默然，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诡异。
　　“你、你在说什么，山神？我们现在难道不是……”
　　山神缓缓转向有些迷惑、但更多的是失措的由良间。不仅如此，他的目光从左至右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带着些冷笑。
　　“我想，你们谁也没听说过‘近宫老师的笔记本’吧……”
　　高远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独特的、猫一样轻捷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魔术团成员们所在那间屋子的房门。同时他也分心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看起来身材高大、做事又喜欢堂堂正正的明智，偷听起来居然和他一样轻巧、且毫无心理负担。
　　“想什么呢，我可是刑警啊！”在走到不会有人察觉的走廊上后，明智有点好笑地说，“你见过堂堂正正和老鼠决斗的猫吗？”
　　说来说去就还是怪我咯！
　　自我代入了“老鼠”一方的高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他们有这么早就注意到近宫老师的笔记本吗？”
　　明智用指尖抬了下眼镜框，回给高远一瞥。
　　结果发现对方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立刻意识到怎么回事的明智也跟着僵硬了一下。
　　怪还是要怪他又用了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
　　本来他们两个还好好地坐在咖啡厅里吃早餐。
　　众所周知，意思是和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明智警部/警视/警视长——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吧——对于西式点心有着特别的喜好。
　　他选定的这家咖啡厅，麦芬蛋糕的确十分好吃。
　　于是两个人放下关于职场霸凌的争论，各自专心品尝美味。
　　高远觉得后悔的是，他在吃完自己的蛋糕之后，不应该在甜食带来的兴奋下，一时想要和这个向来不对盘的家伙交流一下美食的心得。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人以一种放肆却又不失优雅的姿态吮着拿过蛋糕的手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而明智，向来习惯以完美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示人的，也因为被窥见了比较私人的模样而有一刻的愣怔。
　　这时候他口中含着的恰好是右手的中指。
　　也就是前几天被无意中刺破、又被高远下意识地吮掉血的那根手指。
　　如果说两个人还不至于当场脸红，是出于已经活了半辈子的阅历、简称“脸皮厚”的话，空气的迅速尴尬化却是谁都没能制止的。
　　不管是社交牛逼症的明智还是社交恐惧症、但能随时换上恰当面具的高远。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坐了一阵，像是两个面对面中了诅咒的美杜莎。
　　直到服务生拿着账单前来解开咒语。
　　现在看起来，“那件事”带来的心理阴影，在反复加深印象之后，好像是掀不过去了。
　　夭寿啊！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些秘密的同时，时间也缓慢地推移着。
　　在山神召集的那次私下会议之后，压给高远的工作量被控制在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范畴。
　　至少他不用每天早晨灌下一杯Espresso来保持一天的清醒。
　　明智也不再碎碎念他面对霸凌不敢吱声。
　　近宫魔术团一直巡回于本州各地，每到一处都大受欢迎。观众们不仅折服于近宫玲子、这位魔术师中名符其实的王者，连由良间和夕海等人也都有各自的拥趸。
　　以高远的视角来看，他们确实是出色的魔术师，只是和近宫老师比起来，无异于天壤之别。
　　甚至他们缺乏的不能算是创意，而是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热情。
　　热情，才是近宫玲子那生生不息的灵感的来源。
　　而高远自己，他想，他虽然几乎没有正式登上过舞台，但自从在通往北海道死骨原的列车上将山神那家伙送入地狱开始，那些充满了神秘和诡奇色彩的杀人计划，何尝不能算是华丽的演出呢。
　　在这一点上，他并不妄自菲薄。
　　所以也不太在意眼前有没有演出的机会。
　　他的“演出”，始终要为了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展开。
　　思考着这些事的同时，高远走进近宫玲子的房间，照例接受每天单独的指导。
　　只是，和高远一样，今天的近宫玲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是几月几日？”
　　这个问题其实算不上太奇怪，工作投入的人总会有忘记日期的情况。但她的样子却好像在问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高远，因为同样也记不清了，停下来想了一下。
　　“10月……29日吧。”
　　自己说出这个日子的时候也开始惊讶了。原来距离年底就只剩下区区两个月。
　　在新年祭演出之前——不，应该是在藤枝回来之前，将魔术团的隐患一口气解决掉，这是高远早就预定好的日程表。
　　却迟迟没能着手实施。
　　所以，在社交恐惧症、强迫症之后，终于又患上了拖延症吗？
　　高远在心里吐槽着自己。
　　看着他陷入沉思的样子，近宫玲子似乎更加犹豫了。
　　“这样啊……我记得……”她吞吞吐吐地试图打开话题，完全不像平常的她，“你是10月30日的生日吧——也就是明天？”
　　足足过了5秒钟时间，高远才蓦然睁大眼睛，高挑的眉梢似乎在述说着不可置信。
　　“啊啊，我也不确定……是听……听谁说的呢……”近宫玲子，大约是因为终于把话说出口的缘故，神情轻松了许多，甚至还耸了耸肩，目光却一直小心回避着，“总之，你马上就要到16岁了呢……”
　　高远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待她的下文。
　　——不，并没有什么要期待的。
　　毕竟早在上一世就知道了，母亲，并不需要自己。
　　在货真价实的17岁，得知身世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母亲不喜欢自己该怎么办。
　　想到她曾经鼓励自己学习魔术，年少天真的高远心想，那自己就以成功的魔术师的身份去见她吧。
　　所以在听说母亲过世的消息时，感到的也不是难过，而是遗憾。
　　遗憾与幼年时代就占据心灵的梦想擦肩而过的那种程度。
　　仅此而已。
　　母亲是不需要自己这个儿子的，她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
　　……那么，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生日快乐”吗？
　　就像小时候常去的牙科诊所每年一度寄来的卡片，上面还写着“Youichi小朋友”。
　　“那个……遥一……”
　　近宫玲子真的这么叫了，声音忐忑，也说不定是尴尬。
　　三个月来她都以老师的身份正式地称呼“高远”的。
　　“是，近宫老师。”比起似乎是突然爆发了母性的近宫玲子来，高远的态度堪称冷静。
　　丝毫没有期待，也就无所谓失去。
　　“……生日快乐。”
　　近宫玲子呼吸了几次，然后缺乏创意地说。但她手中递来的东西，却令高远几乎瞬间崩裂了好容易才保持住的面具。
　　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因为使用频繁显出旧意的羊皮笔记本。
　　高远不自觉地僵立着，直到近宫玲子、他的母亲，把笔记本塞到他手中。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近宫玲子毕生的心血，记载着所有异想天开的精彩创意，任何一个魔术师都无法拒绝其诱惑的——
　　——“近宫老师的笔记本”。
　　“希望你能谅解，遥一，关于……”
　　有那么一瞬间，高远以为，她会说出他们的母子关系了。
　　尽管是令人尴尬的事实，但莫名其妙地，心脏也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些。
　　“……关于一直没能让你登台演出这件事。”
　　像是在逃避什么，近宫玲子迅速地把后半句话补充说完，然后深深地喘了口气。
　　“你还太年轻……当然，以你的实力来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所以，这本笔记……”
　　在近宫玲子词句不太完整，但意思已经十分清楚的话语中，高远渐渐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所谓的没有期待，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好像小丑一样呢。
　　——呵呵。
　　“近宫老师，”高远温和而沉静地打断近宫玲子继续的发言，顺便优雅地躬了躬身，“您真是太谬赞了。我的实力还远远没有达到登台的水准，而我也相信您做出的决定。
　　“至于这本珍贵的笔记，我会好好保管的。”
　　说罢，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他的老师和母亲在身后不解其意地凝望着。
　　作者有话说：
　　虽然喜欢甜食未必，但爱好精致的食物是明智的特点没错。至于为什么要列举出那么多职衔……
　　因为每个阶段都有证人吧233
　　警部时期是小林，警视时期是剑持，警视长时期应该是那位怀疑金田一才是连续杀人案的幕后主使的新晋精英警视幸村真之助吧233
　　高远的生日原作中没提，本章中是私设。
　　牙科诊所寄卡片这事，其实是明智的某个日常，收录在《明智警部事件簿》后面。
　　“明智健悟小朋友”什么的233


第19章 019
　　这里，将是这四个人的坟墓。
　　高远很庆幸明智并不是个八卦的人，否则，以他的紧逼盯人政策，应该会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提前得到了母亲的笔记本。
　　尽管那里面还缺少一个重要的点子。正是那个天才的创意，让近宫玲子那些急功近利的弟子们最终动了杀机。
　　那个“活生生的傀儡人偶”。
　　即便是现在的高远也一样认为，那是他母亲能够跻身世界顶尖魔术师的最有力的展现。
　　不过，没有关系——他想——近宫玲子始终是近宫玲子。只要不受到那些渣滓的骚扰，她迟早会在灵感的星光照耀下，想到那个点子的。
　　他的母亲，不需要他来帮助。
　　随着季节进入初冬，近宫魔术团的巡演地也在逐渐向北移动。
　　每次到达新的城市后，分外忙碌的就不止山神这个兼职经理，还有身为团长的近宫玲子本人。
　　如日中天的名气，和本人的人格魅力，都令近宫玲子成为各大剧场追逐和亲近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前往洽谈合作事宜并签订合约，自然还是这位名副其实的负责人亲自出马更有利一些。
　　因此也常常能见到，经理山神都已经回来，而近宫老师还在外应酬的景象。
　　高远对此并不以为意。
　　威胁近宫玲子的潜流来自于魔术团内部，他倒宁可她尽量远离那些不知何时就会群起发难的弟子。
　　在他们已经知道了笔记本的存在的情况下。
　　必须尽快开始计划了。
　　照例在下午来到剧场的仓库，整理晚上演出需要的道具时，高远独自一人思考着。
　　至于明智警视长阁下，因为相信高远总不至于破坏魔术团的演出，让近宫老师受到负面新闻的影响，所以这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
　　也正因为如此，仓库大门发出一点滞涩的响声时，高远并没有猜到来人是谁。
　　前面直通舞台的仓库是全封闭式的，连一扇高窗都没有，换气扇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从高达六七米的房顶投下来惨白的灯光，照得进门的人不但整个失去了颜色，也失去了立体感，像漫画书里走下来的纸片人。
　　一，二，三，四。
　　山神，由良间，夕海，左近寺。
　　这几个人固然也会过来做一些道具的准备，但此刻的同时出现，还是让高远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某种令人兴奋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感觉。
　　高远没有刻意抬起头正视对方，免得被发现已经翘起一个弧度的嘴角。
　　“哟，学徒小弟……”
　　夕海只开了个头，就被山神表情凝重地打断了。
　　“还是开门见山吧。”他直接走上前，按下高远正准备叠起来的丝绒布。在深绿色桌布的衬托下，他的肤色宛若毫无生气的尸体。
　　高远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将利刃刺入他太阳穴后，又把这具身体肢解的那种手感。
　　令人作呕，也令人激动得浑身战栗的手感。
　　又要……开始了吗？……
　　看着在山神的眼色下，走过去将仓库的大门、以及和舞台连通的侧门都锁死的左近寺，高远充满了期待。
　　“好了，学徒小弟，”像他自己声称的那样，山神直接说，“你和近宫老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远不由得挑起了眉梢。
　　看起来，这些人还具有一些利益催生的智商，能够发现近宫老师某些细微的异常表现。
　　自己的身世算不上什么秘密，既然他都这么问了，那就是已经得到了确实的答案。
　　因此高远并没有回答。
　　反倒是由良间带着些暴躁问：“你在说什么？”
　　“你们可以自己看。”山神将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随手递给了他，“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的学徒小弟自己，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在看到纸上的文字时，由良间的瞳孔明显收缩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他是——”
　　凑过来的夕海同时尖叫了一声。
　　“什么！他是老师的儿子？胡说的吧！”
　　虽然这一幕来得有些意外，但高远还是满意地看到面前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哪怕在上一世他手刃其中三个人的时候，都没看过他们这么精彩的模样。
　　“啊啊，虽然不可思议，但这一来反而说得通了呢！”强行克制住表情的左近寺开口说，“我就在奇怪老师怎么会突然收了这么个高中生当学徒。”
　　山神点了点头。
　　“包括那位候补律师兼家庭教师先生……恐怕老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这么说，”左近寺阴阳怪气地笑着说，“由良间，你心心念念的第一弟子的位置，早就被这位小弟弟——老师的‘法定继承人’所取代了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
　　“哎呀呀，干嘛冲我发火呢……”
　　“够了！”山神提高了声音，在转向高远的时候又重新低沉下来，笑容狠毒，“我看，我们的学徒小弟也早就知道了吧？你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呢。”
　　高远缓缓地扫视过向自己围上来的四个人，神情平静。
　　“那又怎么样？”
　　“哎呀哎呀，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还真是和他那个顽固的老妈一模一样呢！”左近寺在人群中耸了耸肩，却没有站得分外靠前。
　　原来他一直就是这样。明明怀着比任何人都恶毒的心思，却从来不会当众冲锋。
　　高远冰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次，并不需要母亲动手了。
　　高远相信自己可以亲手送他下地狱。
　　“喂，他在瞪我诶！我真的好怕——”
　　“——住口！”山神再次制止道，“我们可不想管别人的家事，不是吗？”
　　“没错！我们只想要老师的笔记本而已。”被一言提醒了的夕海赶忙接上来，像是生怕失去了话语权。
　　高远平淡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什么笔记本。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近宫老师要？”
　　“啪”的一声，夕海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因为故意没有闪避，高远向旁边歪了一下，险些摔倒在那一堆丝绒桌布上。
　　被挡在身后的一只手顺势抽出了藏在衣服下摆的小刀，反握在掌心。
　　冰冷的刀刃轻触肌肤的感受，和口腔里升起的微微血腥味一起，带给他隐匿的兴奋。
　　这里，将是这四个人的坟墓。
　　……也是他自己的。
　　“好了，你也不希望老师背上丑闻吧？”山神故意放缓了语气说，脚步却随着其他人慢慢地逼近，“再说，你大可以把笔记本重新誊抄一遍……”
　　高远已经懒得去听他们的废话，目光垂下，焦点只落在那四双逐渐靠近的脚上。
　　一个也不能跑。
　　所以，必须一刀就解决一个。
　　对于人体的致命点，身为杀人专家的高远当然了熟于胸。
　　因而也并不担心自己少年的身躯会敌不过对面四个成年人。
　　先是女的，然后……
　　“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才意识到声音来自舞台的方向。
　　那扇通往舞台后方的木质小门，不是从门锁、而是从铰链的一方猛然打开了。看起来应该是遭到了相当粗暴的冲击。
　　高远毫不犹豫地迅速收回了掌中的小刀，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人缓步走进来。
　　就好像刚才踹门的不是他一样。
　　“不好意思，脚滑了一下。”明智灿烂地笑着向众人打招呼，然后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躬了下身，“没有打扰到各位吧？”
　　然而山神等人显然被惊吓到了，在惨白的仓库灯光下，仿佛一堆劣质水泥雕塑，谁也没能出声。
　　明智的目光就转移到高远身上。在看清他嘴角零星的血迹时，微微皱了下眉。
　　“很不巧，我也是。”高远眼都不眨地回答。
　　回去旅馆的路上，高远能感受到明智无言的怒火。
　　尽管他还含笑向那些人致歉，并替高远请了半天的假。但刚一出剧场，他就沉默下去，直到进入旅馆大门，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远心想，这次未必是因为自己被打了一耳光那么简单。
　　如果他察觉了自己的计划……
　　这么想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明智的房间门口。
　　然后他就被明智强行推了进去。
　　“喂……”
　　“双手抱头，面对着墙站好。”明智冷冷地命令。
　　完全是警察面对嫌疑人时的腔调。
　　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后，高远只能听天由命地被搜了一遍身。
　　明智这家伙是个老手，连他藏在衣缝里那根10cm长的钢丝都没放过。
　　除了这根钢丝，还有三把长短各异的小刀，刀刃都已经开了，轻轻一挥就能将白纸砍成两半。
　　甚至还有打火机和一小瓶酒精。
　　虽然面对墙壁的时候看不到明智的脸色，高远还是头一回以近乎第六感的方式察觉到了室内的低气压。
　　估计要不是因为这位先生自我认知中“警察”的意识根深蒂固，高远早就被他揍得起不来了。
　　“你转过来。”
　　现在是警察对犯人的口吻了。
　　高远发现，比起自己的计划被这人发觉，自己眼前面临的这一关就不怎么好过。
　　“我说，刑警先生，”出于无奈的挣扎，高远抢先抱怨道，“被打的是我吧？”
　　明智的目光在他脸颊和唇角的伤处转了转，又移开了。
　　“你那是自作自受。”
　　“哎呀哎呀！”高远嘲讽地笑起来，“在明智警视长心目中，我这种人是不配拥有公正的了？就因为我曾经是杀人犯？”
　　话是这么说，但自己也不相信，明智没有发现他要做的事。
　　只是看到那个人一脸正义的样子，就忍不住要挤兑两句而已。
　　不出意料地，明智丝毫不为所动。
　　“如果我没有赶到的话，你会怎么做？”
　　“……”
　　“杀了那几个人，然后在剧场放火，伪装成一场事故？”
　　高远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有点太简陋了，是吧？”他颇为无奈地说，“就算不是你亲自来查，最后也肯定能……”
　　“你打算怎么办？”明智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生硬，“我是说你自己。”
　　高远沉吟了一下。并不是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但直觉告诉他，如实回答一定会激怒眼前的人。
　　——也很有趣不是吗？
　　——就当作是、杀人未遂的嫌疑犯，对刑警先生的报复吧。
　　“逃不掉吧。”他一边说，带血的嘴角一边扬起笑意，“等到勘察现场的时候，就会发现有五具尸体，而不是四具——是魔术团的四名成员和一名学徒。
　　“他们一定是在整理道具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很遗憾，不过也是难以避免的事，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高远这个随身藏刀的习惯……
　　该说是当魔术师还是杀人专家养成的呢？
　　总之没法通过地铁安检233


第20章 020
　　那将会是你崭露头角的出道演出！
　　高远的语气很平静，哪怕在叙述到自己的死亡时也是如此。
　　明智则没有再打断他。
　　在他的发言结束后，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在明智过分尖锐的目光下，高远耸了耸肩，转身走到门边。
　　算不上逃避，他想，只是，在所有的底牌都揭开之后，再没有必要去和对方纠缠了。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去在意明智的情绪呢？
　　走出房门的瞬间，他听到明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会一直挡在你的路上。”
　　这句话，是他们前来近宫魔术团时，明智曾经说过的，连语气都毫无二致。
　　高远因而重新绽开微笑。因为没有回头，这个笑容仅仅是对自己的。
　　“好啊，”他回答，“试试看。”
　　“无论你要杀的人是谁——包括你自己，”明智的声音补充说，“高远，都请你记住这一点。”
　　高远并不再开口，而是快步离开。
　　剧场仓库发生的那一幕，终究是被拙劣地掩盖起来了。
　　托20世纪90年代的落后科技的福，仓库当然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
　　因此被暴力破拆的侧门也简简单单地被解释成为“意外”。
　　有没有人怀疑姑且不知，至少剧场经理没有追究的意思，而随后出现的近宫玲子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怎么在意。
　　魔术团的成员都看得出来，她正陷入一种精神恍惚和亢奋交替的不稳定状态。她极度神经质，但外界的事件都像是幻影，丝毫影响不到她。
　　这是灵感之星照耀到她头上的征兆。
　　暂时没能达到目的、因而不得不表现得分外积极的团员们知道，她是要为新年祭创造一个新的魔术节目了。
　　那必将是又一个堪称划时代的、令人拍案叫绝的创意。
　　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高远也是。
　　所以他毫不意外在前去接受单独指导的时候，看到近宫玲子手中把玩着一个提线木偶。
　　并不是后来他们在舞台上展示的那种，和正常人类一样大小的傀儡木偶，而是小型的，像从玩具摊上随手买回来的大路货。
　　“唔，高远，你来了……”
　　虽然是近宫玲子的口吻，但并非她的声音，而且她连嘴唇都没有动，反倒是手中的木偶做出打招呼的模样。
　　腹语术。
　　在高远看来，这当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不如说要是近宫玲子不擅长这些基本的表演，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问题在于，目前这个方向似乎产生了一点偏差。
　　高远还记得，上一次他加入魔术团当经理的时候，和他同时来的那位学徒，名叫残间里美的，就擅长这种魔术。
　　但无论是腹语还是在无形之中操纵木偶，甚至让木偶变一些简单的魔术，都不算什么太新鲜的点子。
　　里美当时担任的也只是一个串场的角色而已。
　　除去她的阅历还不足以独当一面之外，这个魔术的局限性也是原因之一。
　　高远默默地思考着，不知该不该助他的母亲一臂之力。
　　这有可能是他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拖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那是他自己的愿望，不能算在别人的头上。
　　近宫玲子则突然叹了口气，松开手来。
　　那个手臂长短的提线木偶就这么落在地上，扭曲成人类无法做到的诡异样子。
　　高远过去收拾的时候，发现那些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灵机一动，直接用剪子统统剪断。
　　没了提线的傀儡更像一具凄凉的尸体了。
　　高远蹲在那里凝望着它，发出轻笑。
　　近宫玲子也过来看了一眼。本来无精打采的她不知为什么为之一振，并迅速地把那个木偶握在了手中。
　　“是的，没有线……”她几乎无意识地念念叨叨，抓着木偶在屋里来回踱步，“当场剪断，这样更好……生命，关键是赋予它生命……活的人偶……”
　　她蓦然回头，伸手按在高远的肩膀上。
　　“是的，遥一，你是个天才！这个创意，这个无与伦比的魔术，它是属于你的！”
　　高远试图解释，但他的母亲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无与伦比！绝妙的点子！新年祭会轰动的！高远——”称呼的变换似乎代表着她亢奋中的混乱，又或者，她已经从“母亲”的角色又切换到了“老师”。
　　“——那将会是你崭露头角的出道演出！”
　　在前往北海道的列车上，近宫玲子仍然着迷于构思她的新魔术。那个被剪断了线，又用透明线重新牵起来的木偶成了她时刻不离手的新宠。
　　这样对她来说反而安全，高远想，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们不会不知道“近宫老师的新点子”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们会耐心等待，直到这个魔术彻底成型。
　　让他们在期待即将达成时毁灭，也挺有意思的嘛。
　　高远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但马上又克制住了。
　　毕竟早就放话要阻止他行动的刑警先生就坐在旁边，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但当他假作不经意地转过头去，想观察一下对方的状态时，他发现明智正望着窗外，像在专心欣赏渐渐变为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高远，别忘了，”不知是不是有特异功能，明智没有回头便察知了他的目光，低声而清晰地说，“上次也是在北海道，你失败了。”
　　“多谢提醒。”高远笑着向后靠上座椅靠背。
　　没错，“上次”，北海道死骨原剧场。
　　“地狱的傀儡师”第一次登上舞台的地方。
　　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不过，近宫魔术团在北海道的第一站，是道南沿海的一个小城。
　　“老师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首演？”这是来自小公主夕海的抱怨，“连个像样的大一点的剧场都没有。”
　　不需要担心近宫玲子本人会听到，因为沉迷于完善魔术手法的她已经先一步赶回了下榻的酒店。
　　不得不说，她这种随性和自己自为的态度，也是令缺乏安全感的弟子们最后爆发的原因之一。
　　交换了一个眼神的高远和明智同时这么想。
　　而其他人的怨言也跟在夕海之后此起彼伏地放了出来。
　　近来比较低调和谨慎的山神则再次充当了息事宁人与和事佬的角色。
　　“好啦，这里虽然是个小城，可是很有名气的旅游胜地哦！晚上来看演出的游客不会太少的。
　　“而且酒店周边的景色很美，适合去散步放松。”
　　后面的这句话，山神是以一种暧昧的神态专门对夕海说出来的。
　　时常被这几个男性团员调笑的夕海则只骂了一句“死相”，旅行车刚刚停稳就拖着行李离开了。
　　跟在她后面陆续下车的人们发现，山神对于酒店的描述倒是没有任何夸张。
　　这是一栋坐落在林木边缘的洋房式建筑，在冬季的深色枝干掩映下，略呈暖色的外墙给人一种安心的归宿感。
　　而在另一边，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树林深处，似乎能看到同样积雪而又零零星星泛着幽蓝光芒的结冰的湖面。
　　树林顶端则挥洒着冬日分外温柔的阳光，仿佛天堂给这片雪国的一份眷爱。
　　——是个、不错的地方。
　　高远伸手挡在面前，以遮盖住可能浮现的表情，同时油然想道。
　　这里，将成为他最后的舞台。
　　毋庸置疑，近宫魔术团本年度在北海道的巡演首演大获成功，仅仅在这样一个以旅游业为主的小城，就掀起了一股魔幻浪潮。
　　这还是在旅游旺季远远没有到来、而近宫老师的新魔术也还没有完善的前提下。
　　因为有所期待，魔术团的成员们努力地维持着和谐的假象。而且，自从上次的事件显然没有传到近宫玲子的耳中，他们多少把高远看作了一个懦弱的少年，一个稍加威胁就会把手中的秘密乖乖奉上的傀儡。
　　真是那样的话，把他推上魔术团的首席——就像近宫老师准备做的那样——似乎也无不可。
　　这就是，盘旋在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近宫老师的毕生心血的人们，此刻的如意算盘。
　　并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他们的头顶上，准备着收割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金田一原作的习惯是真实的大地名+虚构的具体地名，但是日本地名我不太会编。
　　这个道南沿海某町的原型是襟裳町，随便找的，没有特殊意义。
　　金田一本作里发生在北海道的案子还挺不少，雪夜叉、魔术列车、异人馆旅馆、露西亚馆都是。感谢在2022-06-18 00:00:00~2022-06-19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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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
　　永别了，以及……Goodluck。
　　明智近来有些不祥的预感。
　　并非迷信，而是作为一个干了半辈子刑警的人，出于经验的那种直觉。
　　以他的直觉来说，高远未免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尽管这还只是近宫魔术团北海道巡演的第一站，而高远又是一个非常懂得潜藏起来寻找机会的人。
　　但他还是无法安心。
　　此时的明智，感觉自己像那个著名悖论中等待行刑的囚犯。他必须依次打开1到7号铁门，而其中一扇门的背后，盘踞着要扑食他的老虎。
　　他被告知他不可能预料到哪扇门后有老虎，他的死亡将完全是随机出现的结果。
　　但如果他已经打开了6扇门，都不曾发现老虎，那么老虎必定在第7号门背后。因为他得到的承诺是，他无法预先得知这种肯定的结果，所以7号门背后没有老虎。
　　同理，他可以排除6号门、5号门、4号门……
　　现在他就站在1号门的跟前。
　　如果按照之前的推理，当他肯定老虎在1号门背后时，这扇门后面就没有老虎。
　　那么老虎在哪里呢？……
　　和古代的哲学家不同，明智迅速地放弃了凭空思考，而是直接站起身，去敲老虎的门。
　　他去了高远的房间。
　　这段日子以来近宫老师一直在做新节目的完善工作，因而对高远的单独指导也暂停了。
　　但当明智推开虚掩的房门时，看到的不是高远本人，而是一个和普通人等身大小、四肢都拴着绳索的木头傀儡。
　　那具傀儡拥有一张因为木然而显得分外滑稽的脸，它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里，像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
　　这一场景令明智想到了死骨原剧场中那一幕。在舞台的灯光下，由良间胸口被插着短刀的尸体就坐在曾经放置过傀儡木偶的椅子里。
　　他……高远……该不会……
　　不祥的感觉愈加浓重，明智蓦地转身，正要往外走，却差点撞上刚刚进门的人。
　　“刑警先生也有闯入私人空间的时候啊。”高远的言辞带着嘲讽，但表情和语气都没多少想要嘲讽的意思，“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在把什么人分尸吗？”
　　明智的眼前油然浮现起山神扭曲的肢体被吊在旅馆房间天花板上的景象。
　　时隔多年，那种感官上的冲击仍然令他一阵恶心。
　　很明显，高远就是故意在刺激他，但明智的心里仍然掠过一丝奇怪。
　　“你是有意提示我，你会在这里采取行动吗？”他索性开门见山地发问，就像一边敲着铁门，一边呼唤着里面的老虎。
　　无论老虎予以回应、或是狡猾地隐藏踪迹，都会和空着的门有所不同的。
　　高远果然略显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你猜吧，”和这个眼神一样，高远的声音里更多的是疲惫，甚至是厌倦，“我还没有傻到把我的计划告诉警察。”
　　“这么说就是已经有一个计划了。”
　　高远往傀儡身上缠着丝线的手停顿了一下。
　　“啊啊，是的。不过，”他站直身体，面向着明智与之对视，“我可没有说是什么计划。单凭你的异想天开，是不能够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的。”
　　一个吊诡的笑容从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来。那是属于“地狱的傀儡师”的笑容。
　　“在计划开始之前，你什么也不能做。
　　“而等到计划结束之后……”
　　高远的话从中截断，随即摇了摇头。
　　“算了，随你怎么样都可以吧，反正我……”
　　——反正我也已经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高远忽然觉得，那个心心念念要判自己死刑的刑警先生，恐怕不会太高兴。
　　——呵呵！
　　近宫魔术团在本地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束了。
　　当所有人回到酒店，并在餐厅里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时，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真美啊！”身为女性的夕海率先感受到了浪漫的味道。但当她转回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大部分人都对此无动于衷，只顾勾肩搭背地劝着酒。
　　“老师，你看他们！”
　　夕海只得向近宫玲子寻求着支持，然而后者摆了摆手，强行压下去一个呵欠。
　　“让他们玩吧……”近宫玲子的声音也有些含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年轻真好啊！”
　　说着，她自顾退席，步履略显踉跄地向客房方向走去。
　　一直观察着所有人的高远立刻过去搀扶住了。
　　同时，眼角的余光也看到明智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虽然尽力克制，但看起来脚下也不太稳当了呢。
　　高远幸灾乐祸的同时，竟莫名地想起住在明智家里那段日子，每天早晨都能看见他这种懵懂的样子。
　　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个位数的人知道，平时看起来精明干练的明智警视长，在早晨刚起床的时候甚至会撞到走廊的墙壁上吧。
　　所以，就和近宫玲子一样，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高远满意地目送着他穿过走廊，自己则将近宫玲子送回到她的房间里。
　　向来注重仪态的近宫老师猛地扑倒在床上，嘴里还念念叨叨地嘀咕着些什么。
　　“……遥一……”这是高远唯一能听清的几个词，“……原谅……是妈妈……不好……”
　　高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帮她在床上躺得更舒服一些。
　　“嗯，”他低声回答，“好好睡吧。都会过去的。”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忘记反锁上了房门。
　　那个“活生生的傀儡木偶”的魔术，近宫玲子已经几乎全部完成了。但在这次的演出中，她仍然没有拿出来表演。
　　据她所说，那是为高远在新年祭准备的登场秀。
　　不过……
　　——我真正的演出，是在这里……
　　高远轻捷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却看到一个人影倚在门边，像在等待着什么。
　　“你——”
　　问话刚出口就突然中断了。他发现明智不像自己假想的那样，在摆了自己一道后得意地前来示威。
　　“不要……开门……”尽管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这人还试图对他说话，只是词句混乱，不明其义，“……老虎……是的，我……确定……”
　　高远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地|西|泮药效的全面发作。
　　仅仅两三秒钟后，明智试图扶住额头的手垂了下去。跟着他整个身体背靠着墙壁滑落，直到坐在地板上，头枕着房门的侧边，陷入不情不愿的沉睡。
　　高远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会一直挡在你的路上”——这个人，还真是说到做到呢。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睡在门口的明智拖进自己房间，高远觉得还是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好了。
　　反正房间里温度适宜，地上还有地毯。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自顾换好“演出服”，并带上了那个傀儡人偶的高远，走出门前最后一次蹲下身，审视着明智的睡颜。
　　想了一想，又帮他把眼镜摘了。
　　——这就是结束了。
　　——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非常感谢、这段日子的陪伴。
　　——永别了，明智，以及……
　　——Good luck。
　　窗外的雪花还在飘着，舞着，宛若夜空中的精灵。
　　留在餐厅里的人，除了夕海，多半有了些醺醺的醉意。
　　“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在左近寺又开始放声唱起一首歌来的时候，夕海露出厌恶的表情，离开桌子走到窗边。
　　玻璃窗也隔不住的寒气侵入肌肤，令被室内的热气熏蒸着的头脑为之一醒。夕海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这样的天气里怎么会有人在半夜到外面去呢？
　　窗外是酒店大门正对的方向，道路两边的空地上，积雪一片纯白。
　　只有靠近餐厅窗前的位置，不知为什么被踏出了一行脚印，延伸至远处的树丛。
　　月下的雪地十分明朗，夕海可以确定，脚印的方向是从窗边出发，到树丛终止的。
　　但并没有从别处走到窗边的痕迹。
　　这是……什么灵异事件吗？
　　一只手拍在夕海肩上，她应激地尖叫起来，反而将对方吓了一跳。
　　“搞什么啊！”山神刚不满地说了一句，马上就被夕海手指的方向吸引了目光。
　　在阴暗的树林边缘，矗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因为站在雪地上，人影的轮廓鲜明可辨，而那一行脚印就消失在它的底下。
　　“那是什么人？”
　　和夕海一样，山神纳闷于有人深夜出现在雪中，但随着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窗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是个穿着西式套装的人，颜色和装饰都十分华丽，只是刚才被一袭黑色的披风遮住了。
　　披风滑落到雪上，那个人缓缓地向这一边鞠躬致意，只是动作略显生硬。
　　好像是被提线操纵的人偶。
　　“是木偶！是老师的那个木偶！”和众人一齐凑到窗边的左近寺叫出声来。
　　那确实是近宫玲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摆弄的木偶。当小型的木偶研究完成后，她就换了这个和常人相同大小的。
　　现在这个木偶穿着和近宫玲子一模一样的演出服，最诡异的是，它居然有着一张和近宫玲子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近宫老师的……人偶……吗？
　　那么，近宫老师本人，又在哪里？
　　人偶直起身，挥动手中的魔术手杖，像是一个招呼，又像是在展示什么。
　　身为魔术内行的几个人立刻发现了——震惊地发现——人偶的四肢上，根本没有任何提线。
　　午夜的雪中，没有提线的人偶在近宫魔术团的成员面前，挥舞魔杖，凭空变出漫天的蔷薇花瓣。
　　血红和雪白，交杂在一起纷纷飘落，是一幕诡异的美丽景象。
　　作者有话说：
　　老虎那个悖论还有其他的各种说法，意思都差不多。
　　地|西|泮，就是安定，非常常见的安眠药。
　　高远作这个案子受到很大的局限性，所以设计极其简陋。
　　（某地狱的傀儡师：其实是本文作者不会写高端的诡计吧？……感谢在2022-06-19 00:00:00~2022-06-20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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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022
　　这会是一场、没有底线的争夺。
　　活生生的傀儡人偶。
　　魔术团的成员们知道，近日以来老师在研究的正是这个节目，也依稀了解它的创意所在。但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的展示竟是如此光怪陆离，如此震撼人心。
　　这就是、近宫老师的真正实力吗？
　　世界一流的天才魔术师，在炉火纯青的阶段创造出的全新魔术。
　　所有人都能想像得到，当这个魔术真正展示在观众面前时，所引发的那种山呼海啸般的轰动。
　　掌声，灯光，鲜花，热烈的欢呼，各大报纸和电视新闻中的焦点，出入公众场合前呼后拥的盛况，还有、那完全是必然的结果——滚滚而来的财富……
　　仅仅是想像而已，就仿佛在每个人心头都点燃了一把熊熊的火焰。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出门去，随即是不甘落后的第二个、第三个……冰天雪地的夜里，只匆忙披上外套的人们丝毫不觉得寒冷，眼睛里只有一个目标——
　　——那个仍然在表演的人偶所在的地方。
　　毫无疑问，操纵这个人偶表演的，就是近宫老师本人。
　　没有人去想近宫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本能地向那里奔跑，像要抓住梦想中的一切。
　　近宫老师，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不是吗？
　　已经表演完毕的、近宫老师的人偶，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红色的蔷薇花瓣和白色的雪花里，似乎在等待着他们。
　　但还没等他们来到近前，人偶却像是被迅速抽去了生命，委顿下来，歪七扭八地瘫在雪地上。
　　山神率先跑过去，想要抱起人偶的身体察看细节。
　　但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身体半弯着，手臂停在半空，相比之下倒更像一具拴着线的木偶。
　　随后上前的人们也发现了令山神如此恐惧的原因。
　　人偶那穿着鲜艳演出服的胸前，正插着一把刀。
　　上面带着暗红色的可疑痕迹的刀。
　　“这是……”
　　在由良间发问的同时，夕海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是血！是近宫老师的血！”
　　凄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也洒在斑驳的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并没有完全凝固，顺着刀刃渗入了人偶的衣物，洇开一片，正像是血迹。
　　可是，操纵人偶的不就是近宫老师吗？
　　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人偶？
　　刚刚还满心炽热的几个人，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我、我们还是……”一直不敢发言的樱庭，刚结结巴巴地开口，就被一阵怪异的笑声打断了。
　　像是吹拂着雪片的寒风般的笑声，在静夜中掠过树林的枝杈上方。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到站在那里的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比人偶瘦小一些的身影，也同样裹着黑色的披风，兜帽下一张惨白的纸面具将面容完全遮盖了起来。
　　不，不是近宫老师。
　　这是跳进所有人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尽管近宫老师是个利落干练的人，但以她的年龄、尤其是众人对她的了解来看，并不可能像这样轻巧地站在距离地面三米以上的树枝上。
　　那个黑色的身影简直像个没有重量的鬼魅。
　　鬼魅，是不会这么公然出现在很多人面前的。
　　他是——
　　人们再次不约而同地，涌上了第二个念头。
　　——他就是刚才操纵人偶的人。
　　——他是、魔术师。
　　近宫魔术团的魔术师们，虽然没有近宫老师的王者气质、但也各擅胜场的那些人，此刻都站在这里。
　　除了一个人。
　　但是，这不可能……
　　人们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看到树上的人影摘下披风的兜帽，掀开了那张可怖的面具。
　　“高、高远？！”
　　面目清秀的瘦小少年像个鬼魅、或者影子一样站在高高的树枝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冰冷的笑声掠过每个人耳畔时，简直像用针刺入耳膜，带着砭人骨髓的疼痛。
　　区区一介高中生学徒，就算他是老师的私生子也好，怎么可能如此熟练地表演出老师刚刚创作出的魔术！
　　还有那个酷似近宫老师、却已经被“杀死”的人偶……
　　他究竟是……
　　高远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思考时间，一只手抬起，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叭”的一声。
　　黑色的披风坠落下来，树杈之间已经空无一人。
　　“他、他是什么意思？”过了很久，夕海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不可思议地问。
　　自己也不知道在问谁，或是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不是地上还散落着那个近宫老师的人偶，雪地中点点的蔷薇花瓣仿佛飞溅出来的鲜血，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无稽的乱梦。
　　山神低头望着那个胸口被插了一刀的人偶。
　　“他想告诉我们，近宫老师被他杀了……吗？”
　　“可是为什么？”由良间大声反驳，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在以此赶走心中的恐惧，“老师是他的……”
　　“母亲”这个词没有说出来，他就蓦然顿住了，表情是一种恍然和不可置信混合在一起的扭曲。
　　“这很难理解吗？”左近寺阴阳怪气地说，“难道你不想独占老师的魔术创意？”
　　“我……那是我应得的！”由良间抗辩着，语气却有些软弱。
　　“这么说，左近寺你也是这么想的。”夕海故意拖长了声音，同时将外套又裹得紧了些，“平时倒不见你说话，光挑拨离间。”
　　“你这女人……”
　　“大家！”山神断然举起一只手，大声喝止，“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你们还想不想得到我们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近宫老师的笔记本”——或者说，是集合了近宫老师毕生心血的所有创意。
　　毫无疑问，那个东西，此刻就在高远手中。
　　这个认知令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人不会凭空消失，刚才那些也只是魔术而已。”山神说。
　　这一次所有人都点了头。
　　“可是……他杀了近宫老师……”樱庭脸色苍白，说话更结巴了。
　　“那只是老师没有防备而已。”
　　“没错，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呢！”
　　“他肯定躲到树林里去了。”
　　……
　　在共同的利益驱使下，明明是各怀鬼胎的群体临时团结在一起，断然向树林深处进发。
　　……一切、皆如所料。
　　高远站在树林中心冰封的湖畔，露出微笑。
　　山神等人没有花费太多工夫，就来到了树林深处的湖泊。
　　这个湖的面积并不算大，甚至在当地的旅游手册上都没有记载。
　　但此刻，在月光与白雪的映照下，它像是巨大的糖霜蛋糕一般，流露出童话般的梦幻气质。
　　高远那个站在湖心冰面上的身影也显得分外单薄。
　　“各位！”他分外优雅地微微躬身，宛若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中央，“欢迎光临！”
　　那是一种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语气。
　　如果眼前这些人曾经听说过他前世那些事迹的话，将会不寒而栗的语气。
　　他们所看到的，不是那个年少懦弱的学徒高远，甚至也不是“上一次”曾经亲手除掉他们之中好几个人的、那个为母亲复仇的魔术团经理高远。
　　他是他们从来未曾见过的、将他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地狱的傀儡师。
　　“哎呀哎呀！”高远戏谑地扫过对面的每一张脸庞。仅仅在树林中跋涉了这么点时间，他们已经变得气喘吁吁。一向娇惯的夕海就更是如此。
　　“你们好像……少了一位成员喔？”
　　几个人互相望了望，果然发现樱庭并没有跟上来。
　　“这么说，他放弃争夺‘这个东西’的权利了？”
　　尽管相隔了半个湖面的距离，众人还是清楚地看到，高远手中拿着的，是一个略显破旧的羊皮笔记本。
　　那就是、老师的笔记本吗？……
　　一把炽烈的火焰又从胸口燃起，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眼白充满血丝，呼吸粗重。
　　“喂，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由良间猛然向前迈了几步，并回头招呼，“他跑不掉的！”
　　“是啊！”高远笑吟吟地回答，顺手将笔记本丢在了脚下不远的地方，双手摊开，像魔术表演之前向观众的交代，“我就在这里——不过我想，或许你们能在得到‘这个’之后，放我一马？”
　　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所有人都这么想。但只有由良间说了出来。
　　“没有人……”
　　“好了！”山神以折衷的态度插了进来，也跟着由良间向前走去，“我们要的只是笔记本而已。”
　　“可是他杀了老师！”夕海叫道，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
　　同时跟上来的还有左近寺。四个人放缓了脚步，但没有一个停下。
　　“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啦！”左近寺冷冷地表示，“再说我们谁没有过同样的想法？”
　　要求老师把珍藏的绝活传给自己，如果不行，采取极端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这是四个人从来没有宣之于口、但彼此心领神会的共识。
　　一切行动都建立在这个共识之上。
　　而现在，得知老师已经不成为障碍之后，他们的目标就只剩下了笔记本。
　　这会是一场、没有底线的争夺。
　　深知人类的心理会阴暗到何等程度的高远，以俯视的姿态等待着。
　　等待那些没有提线、却根本是傀儡的“演员”们，开始他们的表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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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
　　对于山神来说，他急需摆脱的，是一直也无法提升到一流的魔术水准，和尴尬的兼职经理位置。
　　他是几个人里最先投入近宫老师门下的，无论从资历还是社交能力，都应该至少胜任一个副团长。
　　同时，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正在追求夕海。
　　而夕海对于金钱的胃口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满足的。
　　由良间向来自命为近宫老师的首席弟子，天分在几个人之中首屈一指。
　　性情轻佻却缺乏一点灵感的他，对于老师的独门魔术已经觊觎了好几年。
　　平心而论，左近寺的实力并不在由良间以下，却因为形象的缘故，一直出任丑角。
　　在被低估的同时又不得不忍受所有人对外貌的嘲笑。
　　可以说每个人都有着走向极端的理由。
　　但导致他们真的走向极端的，是人类心灵中最阴暗自私的那部分。
　　高远前世和这几个人共事三年之久，太熟悉如何将这种东西激发出来了。
　　被那个魔术搅昏了头的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所谓“近宫老师死了”的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
　　他们却因为这种虚假的血腥味，已经决定继续杀人了。
　　很有趣不是吗？
　　高远站在湖心积雪的冰层上，耐心地等待着。
　　走在最前面的由良间，已经越过了三分之一的湖面。
　　出于那种极端的利欲熏心，他并没有听到脚下传来的、偶然的一声清脆崩裂。
　　或者听到也不会在意的，此地的冬季，温度常常会达到零下10℃以下。12月正是上冻的季节，并不存在冰层融化的危险。
　　当然，那只是说正常的情况。
　　高远缓缓地抬起手挡住嘴唇，看起来像是个胆怯的姿势，其实他只是在掩饰唇边的笑意。
　　眼看着猎物走入圈套的猎人的笑意。
　　马上就要——
　　在又一声清脆的崩裂传来同时，湖岸上也响起了叫声。
　　“——高远！”
　　雪花仍然无休无止地飘落着。透过层层轻盈的雪幕，高远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相当熟悉——应该说简直要厌烦死了的身影。
　　“高远，住手吧！”
　　明智看起来并不像他平时那样悠然自若。他居然没有戴眼镜，外套的扣子也扣错了，毫不掩饰的焦急神色竟让他显得更接近外貌这个年纪了。
　　像是睡过了头又匆匆爬起来赶去参加考试的学生。
　　因为这种想像，高远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然后慢悠悠地回答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做。”
　　——你已经阻止不了了，这些陷入疯狂的惯性的人。
　　——谁也阻止不了。
　　似乎听到高远的心声一般，明智猛地甩了下手，又向前走了一步。
　　“各位！”他冲着走上湖面的四个人叫道，“不要再向前！马上回来！”
　　高远再次笑了。
　　看起来，他还没意识到他最大的一个失误。
　　也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头脑还不是那么清醒吧。
　　这么一想，高远倒是好奇起来，这个人是怎么挣脱大剂量的安眠药控制的呢？
　　像高远预料的那样，明智谨慎地没有走上冰面，而前面的四个人则对他的喝令无动于衷。
　　“哟，家庭教师先生！”左近寺讽刺地笑着，“担心我们会伤害你的学生吗？”
　　恰恰相反——高远心想——他在担心的，是你们即将踏入地狱。
　　哪怕不知道高远的具体计划，身经百战的明智警视长自然也能察觉到，弥漫在湖面上的那种味道。
　　死亡的味道。
　　明智的手在身侧握紧了。
　　那一瞬间，高远注意到从他指缝中滴落的鲜红的颜色。
　　是这样嘛……
　　疼痛确实是能刺激神经、保持一定清醒的方法。恐怕这人一路跑过来时，手里都握着什么刀片之类的东西。
　　——啧，用得着做到这样吗？
　　——在一切都是徒劳的情况下？
　　显然，明智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的无力。那些人并不在意他的警告，或许还把他当成是高远的同谋者，此刻不过是在混淆视听。
　　他缺少一个令人信服的身份。
　　“警察”的身份。
　　“樱庭！”明智转回头，向犹犹豫豫躲在树丛中不肯现身的人叫道，“报警！就说这里有命案！”
　　“可、可是……报假警的话……”
　　“那就用我的名字！”
　　吼完这句话，明智迅速地甩下外套，冲上冰雪覆盖的湖面。
　　——喂你不要乱来啊！
　　高远无奈地按住了太阳穴，一时不知该怎么阻止他才好。
　　因为时间有限，脚下这个死亡机关的设置非常简单。
　　——我可没打算……连你也……
　　一时的失措竟让向来胸有成竹的高远分了神，在那几个人马上就跑到面前时才反应过来。
　　不过也不是什么需要他操作的机关就是了。
　　就在由良间弯下腰去，打算捡起笔记本的时候，冰层发出了几声前所未有的响亮的断裂声。
　　高远敏捷地向后跳了几步，找到了自己早已作好的标记。
　　随着眼前大片大片的冰层塌陷，冲在最前头的由良间和山神根本来不及叫一声，就被吸入了冰窟。
　　故意落在最后的左近寺幸而躲过了一劫，而夕海则在冰缘滑了一下，半身跌入冰水之中。
　　“救……救我啊！……”
　　左近寺带着恶毒的笑容远远地绕过了她，从仍然结实的冰面上走过去。
　　走向仍然站在那里，似乎观望着情况的高远。
　　随后赶过来的明智只来得及抓住了夕海的手臂，奋力将她拖上坚固的冰层。
　　高远轻笑着摇了摇头。
　　刑警先生对女性的态度，始终更温和一些呢。
　　不过，算了。
　　只剩下……
　　高远转了半个身，与逼近的左近寺对视着。
　　“你这个小子，鬼主意倒是很多！”总是带给人欢笑的小丑现在咬牙切齿地说，满脸愤恨。
　　仿佛被剥夺了一切的是他。
　　也许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高远没有回答，也没有动，看起来像费尽心机却无法完全制服对手、所以变得失去主意的少年。
　　左近寺跨出一步，站到他面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笔记本没有了，那么你……”
　　身体骤然的失控令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和刚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他们脚下的冰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裂开、塌陷，将两个人同时拖入了极寒的深渊。
　　从计划的一开始，高远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这里。
　　高远满意地微笑着，看到眼前左近寺的脸扭歪成狰狞的模样，马上又变成了惊惶失措。
　　幽蓝冰冷的湖水瞬间浸没了他们。
　　好像有一只手猛地攫住了高远的心脏，令他动弹不得，四肢都变得像冰块一样硬梆梆的。
　　但他还是用尽力气，抓住了试图划水的左近寺的脚踝。
　　——来吧，和我一起……下地狱……
　　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呛水，就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据悉，享誉全国的近宫魔术团在北海道巡演途中发生意外，多名成员入院，正在接受治疗中。
　　尽管这只是魔术团成员在闲暇出游时发生的偶然状况，身为团长的近宫玲子仍然认为自己对此事负有责任，因此宣布引咎辞职，并离开魔术舞台。（12月19日北海道讯）
　　明亮的光线充满了眼前的白色视野，由于视角受限，一时看不到什么标志场所的东西。
　　文字，景物，人，什么都没有。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耳边一直持续着恼人的嘶嘶声，密密的一片，像重重包裹起来的网。
　　高远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沉闷中动了一下，想要抬起手来，撕开那张无形的网，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但手臂重得不听使唤，好像里面灌满了铅。
　　仅从目前的感受来判断，身在地狱的可能性很小。
　　地狱总不会这么明亮吧？
　　但是……
　　他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一时捋不清思绪。但有一阵响动掺杂进了那种嘶嘶的背景声。
　　头顶上“叮咚”响了一下，然后有人说：“他醒了。”
　　高远突然觉得很生气，为什么到地狱里也躲不开明智这家伙呢？
　　这是你一个刑警该来的地方吗？……
　　但很快，一阵脚步声就响起来了。
　　似乎有光照进他眼睛里，他猛地眨了眨眼，本能地想要避开。
　　“……心率、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
　　高远渐渐地清醒过来，听到那种嘶嘶声停止了，有人摘下了他的氧气面罩。
　　“喂，你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视野中出现了一些人的脸，都是陌生人。
　　“当然。”高远心想，自己又不聋。
　　“很好。你的姓名是？”
　　“高远遥一。”
　　这都是些什么愚蠢的问题？
　　高远正在暗暗抱怨，冷不防有人扑到面前来，紧紧地抱住他，让他一时几乎喘不上气。
　　“遥一！遥一……”他的母亲，近宫玲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神情注视着他，眼角都泛红了，“太好了，你终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从来没有关心过你……”
　　高远一时间目瞪口呆，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极度的不适应。
　　他这是、又穿越到什么不靠谱的平行世界了吗？
　　为什么那个女王一般矜持而威严的近宫老师，会突然一副母爱泛滥、好像在演八点档家庭剧的样子？
　　高远皱眉的样子终于被医生发现了，因而很和气地把她扶起来。
　　“不好意思，近宫女士，病人现在还需要静养，请不要让他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情绪波动……吗？
　　倒也谈不上。
　　从始至终，高远从没为近宫玲子是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感到过激动。
　　虽然，不得不承认，对于母亲承认自己还是有所期待的。
　　但也仅限于例行公事地告知一声那种程度。
　　“喂，遥一，你知道吗，我是你的母亲。”
　　那样也就够了。
　　至于“以后不忙的话就多见见面吧”则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总的来说，高远想像中的相认是维持在一个相对理性的范围内的。这对于各自拥有独立空间的彼此都好。
　　而母子相拥抱头痛哭只能让他感到尴尬。
　　或许，自己就是这么冷血的人吧。
　　高远想着，目光落在正要离开病房的近宫玲子有些失落的背影上。
　　“近宫老师——”
　　被这么称呼的母亲身体僵硬了一下，但转过头时还是带上了笑容。
　　“啊、那个……我……”
　　“——请让我想一想，好吗？”高远盯着她的眼睛，搜寻出心底残留的所有温情。
　　“给我一点时间。”
　　“当、当然，好的！”近宫玲子迅速地点头，随即深深地吸了口气。
　　尽管脸上还带着些零乱的泪迹，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镇定。
　　“你说的对，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致谢好像时间设置有点问题，我头一回用这个功能，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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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她不知道怎样当一个母亲。
　　医生在察看过高远的状况、并给出乐观的结论后，又说了几句诸如“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高远因而松了一口气。
　　又因为许多疑团还没能得到解答，默默地思考着。
　　“近宫老师、确实很担心你啊。”
　　那个熟悉的讨人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高远像见鬼一般转过头去，看到明智一副悠然的模样靠在窗边，应该是为了拗造型，连头都没回，似乎很专心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什么呢！”明智转过身，脸上很明显带着坏心的笑容，“我也住在这里啊。”
　　说着就走到高远隔壁的病床边，面对着他坐下，还把腿叠了起来。
　　高远微微眯起眼，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着蓝色的病人服，而且，左臂从肩膀到手肘都缠上了绷带，固定在胸前，一边的袖子就只能搭在外面。
　　“你……”
　　应该没有落水才对。高远努力回忆着，想起他早在踏上湖面之前就脱掉了外套。
　　所以，说不定是主动跳下去试图救那些人来着。
　　怎么说呢，这个警察……
　　未免太有职业道德了一些。
　　“只是肩膀有点脱臼而已，现在也差不多好了。”明智不太经心地回答，目光里却有一种气人的味道，“比起某位溺水后心脏骤停的魔术师先生来说，算是十分幸运了。”
　　心脏骤停……吗？
　　也就是说，距离结束，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高远略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近宫老师……她不知道怎样当一个母亲。”明智突然说，语气中肯，不像劝说，倒像在分析案情，“她甚至不知道母亲关心孩子、和老师关心弟子有什么不同。
　　“其实你应该也有相同的感受。
　　“只有把她当作‘老师’的时候，你才能自在一点。
　　“但这并不影响你们对彼此的在意。”
　　“你今天的话很多。”高远猛地打断道，因为体力不支，只得喘了口气，“没有别的事做了吗？发生了恶性|事件，刑警先生却只会赖在医院里谈伦理话题吗？
　　“还是说——”他绽开一个阴冷的笑容，“——出于某种无谓的同情，你开始包庇起杀人犯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高远可以懊恼地确定，那些人，他前世今生都想要送入地狱的人，应该都没有死。
　　既然自己还好端端地活着。
　　不过，从法律的角度来说，“杀人未遂”是和杀人同等严重的罪行。
　　按理说，眼前这个人，他没有理由去包庇任何人。
　　“哎呀，怎么回事！”明智一脸好笑地说，“我听到你在跟我探讨法律吗，高远？”
　　听出嘲讽意味的高远不为所动。
　　“警方或许会被蒙蔽，但你是知道真相的。这不是你的风格，明智警官。
　　“还有那些人……”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高远的目光蓦然闪了闪。
　　“那几个人，没有向警察提出控诉吗？”
　　这实在太不合乎情理。
　　明明知道是自己布局，要置他们于死地，却缄口不提。
　　除非……
　　“近宫魔术团的几名成员，除了樱庭，都因为湖面结冰突然破裂而落水了。不过因为及时获救，没有大碍，再加上纯属意外，他们觉得也没必要去追究什么——这是他们自己对警方表示的，警察当然也没理由再去追查什么。
　　“只不过近宫老师觉得身为团长却一时疏忽，才出了这样的事，因此退出了魔术团。”
　　“什么！”
　　高远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想用力坐起身来。但实际上他只是徒劳地动了一下，连枕头都没有离开。
　　自己还因为突然的呼吸不畅连连咳嗽起来。
　　这时才感受到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
　　“喂喂！因为肺炎发了两天高烧的人，不要太勉强啊！”明智的遣辞依然刻薄，但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像是一种安抚。
　　“所以……很可笑吧？……”高远喘着气冷笑，自己也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呢？
　　让近宫玲子、他的母亲，失去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吗？
　　很显然，母亲是为了自己，才用这种条件和那些人交换，以期息事宁人。
　　那些人还是得到了近宫魔术团。
　　彻头彻尾的……失败……
　　“是的。”明智毫不客气地说，一改方才的安慰态度，“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高远沉默着转过脸去，与其说是厌倦了这种说教，不如说此刻根本无法承受明智那种逼视的目光。
　　那是因为他失败了……
　　如果他成功……
　　“如果你成功了，”像是洞察他的想法，明智继续说，“近宫老师就同时失去了她的魔术团，和亲生儿子——有可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没有那么夸张。”高远静静地笑起来，因为思考过很多次这个结果，所以出言反驳，“她……她失去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只要有近宫玲子在，近宫魔术团就还在。”
　　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她并不需要一个儿子”这句话。
　　那样就显得自己在抱怨了。
　　有什么理由抱怨呢？母亲不能有她自己的选择吗？
　　“照你这么想，她现在就什么也没有失去。”
　　明智果然精通诡辩，这个角度的反驳令高远措手不及。
　　“没有了近宫老师的魔术团，自然也无法称作近宫魔术团。正如你所说的，‘近宫玲子’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只要打出来就会受到拥护。
　　“但这样一来，近宫老师就远离了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高远，你没有必要自责。现在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高远笑了两声，就不得不咬着牙把咳嗽压回去。
　　此时的虚弱实在是他最大的障碍，让他只能躺在这里，听着那位正直的刑警先生长篇大论的说教。
　　根本不考虑他愿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喂，明智，问你几个问题。
　　“为什么不追究我？
　　“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东西？
　　“当初是谁说要尽快判我死刑的？
　　“虽然这次没能捅你一刀，但是……”
　　高远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明智的右手。
　　果然那里也缠着几道绷带，是为了抵抗安眠药的药效而自己割伤的地方。
　　“因为没有证据。”明智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别忘了，警察如何执法，我比你更加熟悉。
　　“现在这种情况，就连继续调查的理由都没有。
　　“那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是意外，就算你去自首，最后也会不了了之吧。
　　“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高远？
　　“这次你所做的一切，注定都要被埋没了。”
　　到最后，明智还是毒舌了一句，但目光笑吟吟的，带着善意。
　　无法反驳的高远只得再叹了一口气。
　　觉得跟刑警先生一起“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占过上风。
　　“救我的是谁？”
　　如果是随后赶来的警察的话，应该更容易接受一些。
　　然而明智刻意沉吟了一下。一个不祥的征兆。
　　“我要是如实回答……我是说假设……你不会想要报答我吧？”
　　拖着长声吊足了胃口之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高远气得又扭过头去，不想看到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本来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值得吗？
　　——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注定不会是“同类”的人？
　　“喂，高远。”
　　明智的声音突然郑重起来。
　　“既然没有人被杀，也没有人受到警方的追究，你是不是还记得……”
　　高远疑惑地回头望着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是自己临时遗忘了的。
　　“你该参加期末考试了。”
　　……什么鬼！
　　你见过躺在病床上参加考试的吗？
　　“我和学校通过电话，告知你无法回去的原因，校方答应把试卷传真过来。我会严格监督你完成的。”
　　“明智……”高远有气无力地说，嗓音嘶哑。
　　“你是魔鬼吗？！”
　　新年到来之前，高远终于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状态。
　　虽然还是有些虚弱，每每在和明智的互相吐槽中败下阵来。
　　不过，以前也没怎么赢过就是了。
　　因为没有了新年祭的演出，近宫玲子的时间突然宽裕到有些不习惯的地步。向来注重事业的她似乎还是第一次发现，关心亲人也能带来莫大的成就感。
　　那个答应过高远“需要一点时间”的理性的近宫老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刚刚发现自己拥有一个16岁儿子的新手母亲，用发自内心但十分笨拙的方式照顾着高远。
　　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
　　但并没有考虑过当事者的接受程度。
　　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困在病床上的高远，最开始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意见基本不被采纳之后，干脆地放弃了。
　　尴尬的时间长了，也就能习惯了……吧？
　　……事实证明是不能。
　　所以，听到出院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免松了一口气。
　　“近宫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他听到明智这么问。
　　这人明明很早就活蹦乱跳了，却一直死赖在医院里，天天以和高远斗嘴为乐。
　　非常可疑！
　　高远以阴谋家的敏锐度感受到这一点。
　　因此竖起耳朵来听他和母亲的谈话。
　　近宫玲子，因为是个随性的人，表示自己没有特别的计划。
　　“应该会带遥一回东京吧，”她思索着回答，“他还要上学，将来——”
　　她说着就笑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要是能像明智先生这样，就最好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哪一点需要像他？……
　　高远觉得相当胸闷，不禁暗暗地向明智瞪了一眼。
　　被瞪的人却一脸毫无自觉的模样，只是轻轻地推了下眼镜。镜片冲着高远这边一闪光，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示威。
　　“不过，现在是寒假吧，而且马上就要到新年了。”明智像是闲话家常似的说，“如果近宫老师不觉得冒昧的话，我想邀请两位到我家去共度新年。”
　　“明智先生的家是在……”
　　“在日高，离这里不远。”接触到高远疑问的目光后，明智解释说，“是我外公家。不过，今年家母已经决定到北海道来陪外公过年了，所以……”
　　高远耸了耸肩，想起明智之前说的那个、有关北海道、熊和私奔的故事。
　　看来不完全是拿推理小说在蒙人。
　　近宫玲子看起来并不是不愿意接受这个邀请，只是还有些迷惑。
　　“因为目前还是我在照顾高远同学，面对高远先生的时候，也比较容易解释。”
　　明智给出的回答令近宫玲子完全理解了。
　　身为母亲，她似乎还缺少一些手续，才能接管高远的抚养权。
　　明智的安排无疑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而高远则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打量着站在那里、和近宫玲子相谈甚欢的明智，高远隐约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设计“心脏骤停”是为了可以做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啊！
　　因为梗太老所以没有明写，但想脑补的请自由地……
　　=
　　明天放一个很久以前写的番外~感谢在2022-06-22 00:00:00~2022-06-23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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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番外双曲线
　　曾经无限接近彼此，但最终背道而驰。
　　有些人的存在，就像是平行线，永不相交，却在同时向前延展。
　　而有些人的存在，则像是双曲线，曾经无限接近彼此，但最终背道而驰。
　　*
　　1992年冬。
　　秀央高中。音乐教室。
　　“是嘛，高远同学还是要转学回英国了呢……”
　　感叹的话语和琴键上的音符一同温和地流出，不论什么时候听，都给人心里带来一种熨贴之感。
　　“是的。十分感谢这段时间里、姬野老师的照顾。”
　　“哪儿的话，也没有多照顾高远同学什么……倒是觉得有些遗憾呐，要失去一位天才的学生了、秀央！”
　　“抱歉……”
　　“又来了！”琴声戛然而止，女性秀美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脸庞也转了过来，正面对着身穿校服的少年，目光似笑非笑，“不必每次都为自己没有犯的错误道歉吧，高远同学？”
　　“嗯……”
　　仅仅是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高远遥一多少有些掩饰地转开了目光，好像这样就能不去承受女性直率的审视。
　　女性——姬野优未老师，秀央高中的音乐教师——轻轻地笑起来。
　　“如果说抱歉的话，理应是校方、和作为老师的我，向高远同学道歉才对吧……毕竟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才给同学们留下那种糟糕的回忆，对高远同学，尤其是……”
　　“没有那回事……”
　　姬野老师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
　　“是嘛……虽说是客气话，但令人意外地感到执拗呢！……被警方当作嫌犯一样盘问，最后又以证据不足为名不了了之，心里难免会有火气吧？”
　　“并不会。”高远遥一的语气和神情一样淡漠，仿佛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警方那么做也是应该的。”
　　“哎呀哎呀！”女老师的语气带着抚慰，“我就当作这不是赌气的话好了。说起来，最后也没有找到凶手，真是……如果是某人还在学校的时候……”
　　“某人……？”
　　“就是上次曾经提过的、应该算是高远同学的学长了。”因为谈到自己喜欢和熟悉的对象，姬野老师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兴奋，“那个人，对于解谜有着超乎常人的狂热呢！如果是他的话，早就找出凶手了也说不定！”
　　“哦……”
　　“对了，他上次回来学校的时候，高远同学也见到了吧？”对于高远冷淡的反应，姬野老师似乎不以为意，继续着这个话题，“因为听他说起，看见高远同学在音乐教室弹琴来着。”
　　“这个，我没有留意。”高远说罢就站起身来，鞠躬致意，“那么我该告辞了。”
　　没有意外的，女老师起身相送，并说了诸如“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之类的话。高远遥一礼貌地答应着，直到走出音乐教室，背后再也感觉不到注视的目光，才驻足回望。
　　透过教室的玻璃窗，钢琴静静地沐浴在夕阳中，镀上了明亮的金红的颜色。
　　就是在那里吧——高远渐渐回想起来——那时候感受到的来人目光，比夕阳还要更明亮。
　　是一种带着危险味道的明亮，令高远不由自主想要拒绝的明亮。
　　为什么要用那种目光看人呢？为什么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呢？……
　　时隔多日，高远突然感到一丝烦躁，好像被那个不知名的、甚至连面容都没看清楚的人打扰到了。
　　“如果是他还在学校的话，早就找出凶手了也说不定……”
　　是吗？——高远在思绪中冷冷地回应——只是没有那个机会了，“学长”……
　　下意识地，手指抚过嘴角，高远感受到那里是一丝嘲讽的笑意。
　　*
　　“同学，请问……”仿佛教科书一般标准的彬彬有礼的措辞和语气，却莫名地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意味。高远抬起眼来，稍稍仰视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青年。
　　明亮得刺眼的目光。
　　很讨厌……
　　高远垂下眼帘，想从青年身边擦肩而过。与此同时听到了他的发问。
　　“姬野老师在吗？”
　　“……我不知道。”高远想也不想地回答，顿了一下，脸上呈现出无辜的神情，“为什么要问我？”
　　“抱歉。”青年和气地微笑，顺手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因为看到你从音乐教室那边出来……”
　　“你看错了。”高远突然停下脚步，正面迎上对方想要揭破真相般的讨厌的目光，“你只是看到我从那边走廊出来，是不是？我没有去音乐教室。”
　　“可是那边没有别的教室。”青年游刃有余地笑着指出。
　　高远猜到他是谁了。从再次看到那个目光，就已经猜到了。
　　那个对于解谜有着超乎常人的狂热的人……那个“学长”……
　　恶意的笑容又浮现在嘴角，高远毫不退让地回应：“我在走廊上散步。”
　　“在放学的时间？”
　　“不可以？”高远眉梢挑起，仿佛惊讶地望着对方，“请问你是老师吗？我没有违反校规吧？”
　　对方则保持着冷静的微笑，神情里并没有一点受到挑衅的波动——或者正因为受到如此明显的挑衅，才会这样。
　　这是一场并未宣战便开始的交锋，不正式，但对立是毋庸置疑的。
　　青年再次推了下眼镜，笑容扩大了些许：“当然没有，这是你的自由，不是吗？——这么说姬野老师是在的了，谢谢你，再见。”
　　什么鬼？！
　　如果高远稍微具备一些他同龄人的开朗，想必会这么大声抱怨——或者至少也是在心里抱怨。但此刻他只是转过头去，重新迈开脚步，仿佛半路遇上什么人这件事——并被人不动声色地狠狠奚落了——只是一场幻觉。
　　可以在秀央高中的校史上记上一笔的、时隔四年分别以满分成绩入校的两人，在一次短暂而极不愉快——至少对其中一方来说——的会面之后，迅速地背道而驰。
　　……对，如果高远没有在罕见的情绪波动下不慎踩上路边的石块扭到了脚的话。
　　在高远遥一的生命之中，截止到他终于因为感到无聊而跑到监狱里吃白饭的时候，一共有两次堪称黑历史的乌龙事件。
　　第二次是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体重，从而令原本计划周密的完全犯罪出现漏洞，最终被一个半吊子高中生侦探揭破了的那一回。
　　而这一回，高远自己觉得，应该算是第一次，令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乌龙。
　　每次一旦回忆起来，尽管他不愿意，但还是清楚地记得，自己充满狼狈地蹒跚在校园小路上的情景。
　　这个样子，看来是没法去公园表演魔术秀了——高远自嘲地想。
　　实际上魔术秀也没有那么重要，但对于高远来说，却是建立在目前唯一能让自己这么生活下去的那件事的基础上，所以也就变得不可或缺了。
　　然而，这么愚蠢的自己——也就是说，因为莫名的冲动就轻率地去挑衅别人，而且因为挑衅的人比自己远为强大而遭到无情蔑视的这个自己——有什么资格再去期待“那件事”呢？……
　　正在越来越严重地批判着自己的高远，几乎没有听到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就觉得身体一下子变轻了。
　　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的青年，以对待伤者的惯常姿势架起他一边的手臂，自己的手则环绕在高远腰间，帮他分担压迫脚踝的体重。
　　“学、‘学长’？……”
　　从来没和别人有过这种身体接触的高远，惊讶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该怎么拒绝。
　　被这么称呼的青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嗯，是姬野老师对你说的？我也恰巧听说了你的事，就在刚才。”青年此时的笑容并没有敌意，连目光都温和下来，“要拒绝我当然也可以，只是那样的话，你恐怕天黑也到不了家了。”
　　高远随着他的视线远眺，夕阳果然迅速地沉落下去，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蓝紫色天空。
　　“唔，所以……”
　　“所以，我们暂时休战吧，”青年半开玩笑般地说了一句，便发现以身高差而言，这样的行走对于高远来说仍然很吃力，索性接过书包，把他背了起来。在黄昏残余的光线里，高远只看到那张脸庞的侧影，并听到含笑的声音，“——‘学弟’？”
　　*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青年在看上去堪称豪华的房子前停下脚步，让背上的人自己滑下来。
　　天边将将隐去最后一抹亮色，可以听到房子里传来老式座钟报时的声音。
　　五点整。
　　高远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模棱两可的半句话，可以理解为邀请也可以理解为送客，但青年还是敏锐地察觉这不过是对方从未开口邀请过别人的缘故。
　　“我以为不会受到欢迎的。”青年以打趣的口吻这么说着，并没有等对方回答，就改为架起高远的手臂，帮助他走上大门前的台阶。
　　高远也没打算回答什么。从本心而言固然是不想发起邀请的，尤其面对的是这个令自己处于如此尴尬境地的始作俑者。但自幼受到的礼貌教育，以及时刻以严格的规则要求自己的父亲，都令他不得不作出这种选择。
　　至少，有这个人在的话，父亲那必然会降临的指责与说教总要减轻一些吧。
　　高远满怀恶意地瞄了一眼身旁神态自若的青年，为他被自己当作工具利用而稍微找到一些平衡感。
　　“我回来了。”
　　“啊，遥一……这位是？”迎上来的女性猛地顿住脚步，向青年打量着。
　　“您好，我是……”青年直接绕过了等待高远为双方介绍的环节，简洁地说明来意。金发的女性随之露出热情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感谢您了！遥一的父亲有些生意上的事所以出门了，让我来帮忙照顾一下家里。您可以叫我娜塔莎。”
　　听到某个关键信息的高远不为人知地松了一口气，直接忽视了还在客套寒暄的两人。
　　“我回房间去了。”
　　“遥一……”
　　一只手落在了高远的肩上，带着不容摆脱的力量。
　　“你的脚，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没那个必……”话没说完，高远已经被无法抗拒地按在了沙发上。青年转过头去自顾吩咐管家的女性。
　　“请问家里有治扭伤的喷剂吗？药贴也可以。”
　　“这个……”女性犹豫了一下，“有家用的医药箱，我去拿来。”
　　“拜托了。”
　　在娜塔莎走开的这段时间里，青年蹲下身，握住高远受伤一边的脚踝，脱去鞋袜，挽起裤脚。一切都是以一种自然而行云流水的态度完成的。
　　阻止未果、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怎么去阻止的高远，只得露出嘲讽的苦笑。
　　“‘学长’、一直是这么多管闲事的吗？”
　　“并不是。”青年抬起眼和高远对视，目光依旧明亮得令人讨厌，但也有一种……莫名的、吸引人的力量，“不过我想，你是那种不会要求别人帮助的人。”
　　“又怎样？”高远突然失去了对峙下去的力气，全身放松瘫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反正一切都没有意义——自己的存在也好，什么也好。
　　“恰巧，我也是。”青年短促地笑了一声，即便抬起头，高远也能感受到他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在这一点上我们很相似。”
　　高远遥一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在他能表示一些什么、或者做出不可挽回的“什么”之前，娜塔莎解围般地出现了。
　　“这是医药箱。明智君、很擅长这些吗？是学医科的？”
　　“不，只是有所了解。”青年熟练地忙着，应答自如，“我主修的是法学。”
　　“哇！好了不起哦！是哪一所大学？”
　　“东京大学。”
　　“诶？真的？……”
　　高远别过脸去，任由那些讨论东大法学系有多么了不起的絮絮叨叨盘绕在耳边，思绪却已经飞到了另外的地方。
　　“我们是同类哦！”
　　“无视社会法则、从杀人中得到乐趣的人，你我都是……”
　　真是可笑呢！
　　且不说杀人有什么乐趣可言，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同类才可以呢？
　　就不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吗？
　　……
　　“……那我就打扰了。”
　　等到高远从神游的状态回到现实，才有些愤懑地发现，因为聊得热络，青年已经答应了娜塔莎“留下来吃晚饭”的邀请。
　　“我不想吃了。”走下沙发的高远，意外地发觉脚踝真的轻松了许多，于是转过身去。
　　“那怎么可以？遥一，如果你父亲知道了……”
　　对于他们成年人来说这可能是很随便的话题，但对于尚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远拖着脚步走到桌旁，以听天由命的态度拿起碗筷。
　　而对面那两个人则丝毫无视餐桌礼仪，继续聊得热火朝天。
　　好吧，总得想个办法阻止这种事态的发展……
　　“……东大法学系，将来毕业是必然要进政府部门工作的吧？”
　　“啊，其实我对仕途没有什么兴趣。”
　　“诶？骗人的吧？那么明智君想要做的是……？”
　　“警察，大概。”
　　“咦？警察吗？……开始想像明智君穿上公安制服的样子了呢！”
　　“不，”青年微笑着，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向高远这边迅速地一瞥，“是刑警。”
　　高远抓住了这个契机——哪怕这看起来太像是对方有意设下的陷阱——在娜塔莎充满夸张的“为什么？”同时开口。
　　“喂，‘学长’，应该知道我曾经被当作连续杀人案的嫌疑人，受到警方盘问吧？”
　　青年一点也不意外地转过脸来，点头。
　　“是啊，听姬野老师说过了。”
　　“所以？”——那个挑眉的神情明显就是在反问。高远因为对方接受了自己的挑衅而感到有些兴奋。
　　“那么以一名未来刑警的视角，‘学长’有何感想呢？”
　　“相似”吗？怎么可能！
　　未来的刑警，和杀人嫌疑犯的相似，是不是太可笑了一点？
　　青年正面迎上高远的目光。
　　“我相信警方的判断。”
　　高远呵呵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学长’也认为我有嫌疑啰？”
　　“哎呀，遥一，不要这样……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
　　对视的双方谁也没有去接女性试图圆场的话茬。
　　“在那种情况下，自然会首先怀疑与死者最为亲密的人吧？”青年的语气中肯，但眼神里带着些玩味，“但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表明你与案件有关，不是吗？”
　　“所以‘学长’认为我是无辜的？”
　　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今晚的高远分外纠缠不清，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不断向来人亮出爪子。
　　青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我认为’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法律认定你是凶手的证据不足，因此你就是无辜的。”
　　高远遥一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咬文嚼字撩得又一次冷笑出声。
　　“‘学长’心里还是认为我是凶手吧？为什么不去调查找到证据呢？你不可能做不到吧——‘秀央的福尔摩斯’？”
　　被突然叫出高中时代绰号的青年有点惊讶地站起身，看着高远离开桌旁，脚步有些踉跄、却头也不回地走上楼去。
　　“真是抱歉，”对这两人的争执看得一头雾水的娜塔莎，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遥一平时不会这样的……大概是累了，自从那件事之后……”
　　“没关系，我大概能够理解……那种心情……”明智健悟恢复了淡然的神情，伸手推了一下眼镜镜框，“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的经历，我也有过一次……”
　　*
　　仰面倒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滑过的高远，越想越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
　　当然不是被人怀疑是杀人凶手这件事。或者不如说，高远早就已经习惯，自己的周围一旦发生什么恶性的事件，就会首先被父亲怀疑和自己有关。
　　大概自己长了一张像罪犯的脸吧，高远想。
　　那么，是因为重新提起此事，而想到了无辜被害的学姐等人吗？
　　高远自问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正义感，就算……按照雾岛的说法，学姐的死确实是受到自己连累，自己现在也已经为她报仇了不是吗？
　　再或者只是因为，被莫名其妙的人打扰到了……
　　“寻求同类”，本来就不是高远的愿望，而且刚刚在这方面有过失败的经历，因而尽量将自己的生存空间压缩到前所未有的狭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那件事”实现，或者生命的终结……
　　可是为什么就连这样都不行呢？
　　为什么一定要来管他呢？
　　……
　　作为一个十五岁少年，高远遥一所不知道的是，他在思考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产生常人那种“迁怒”式的情绪。也就是说，他内心并不认为这是那位“学长”的错，他只是在毫无头绪地思考，并为自己的不安感到愤懑和懊恼。
　　房门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令人意外的，说话的却不是娜塔莎。
　　“我可以进来吗？”
　　高远从床上猛地翻身而起，仅存的理智被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怒气吞没。
　　就连这样也不肯放过他吗？
　　……那么就去死好了！
　　带着某种毅然，高远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人只来得及向前跨了一步，就僵硬地停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前绽开了一朵蔷薇花。
　　柔软的花瓣还在轻微地颤动，花枝娇嫩，仿佛刚刚从茎上剪下。但仔细看来，就发现那细弱的花枝已经透过外衣，深深地刺进胸膛里去了。
　　鲜血迅速地顺着花枝涌了出来，而那些纯白的蔷薇花瓣，就像海绵一般将血液尽数吸入，因而转变为娇艳欲滴的红色。
　　一朵鲜红的蔷薇。
　　高远遥一望着它，露出满意的笑容。
　　“喜欢吗，‘学长’？”
　　“唔……”明智沉吟着，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当他伸出手，想要摘下胸前那朵浸饱了鲜血的蔷薇花时，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弹指，手中变得空空如也。
　　如雨的花瓣在房间中纷纷散落，带着最后一抹凄艳。
　　“真是精彩！”明智在花雨中轻轻鼓掌，带着些沉醉，“很久都没有看过这么逼真的魔术了。你是个真正的天才呢，‘学弟’！”
　　“你不怕吗？”尽管没有完全达到目的，高远还是笑着坐回床边，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说，不相信我会杀了你？”
　　“你会吗？”明智反问。高远思索着，缓缓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悠远。
　　“不知道……我不知道……杀人……有意义吗？……”
　　“所以，你不是能从杀人中得到乐趣的那种人。”明智走过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个人相信你不是凶手。”
　　高远诧异地转过脸来，还没看清明智的表情，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真的好吗？未来的刑警，作出这么轻率的主观判断？”
　　“我也有了解过案情嘛！”明智像是息事宁人地回答，似乎很自然的，就坐到了高远的旁边，和他肩并着肩。
　　他是怎么能把这种入侵别人空间的事做得如此不留痕迹的呢？高远百思不得其解。反正自己是做不到的，连马上翻脸宣告主权、并把这个入侵者赶出去，都做不到。
　　能做到的也只有在言语上冷嘲热讽吧？——根本没有杀伤力的举动。
　　“所以，‘秀央的福尔摩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而且对方也一点被讽刺的自觉都没有，回答时的神情与其说是老实中肯不如说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单凭别人的转述，是不可能的嘛！”说得天经地义，就好像是每个人都必须知道的常识——如果你不知道，那未免孤陋寡闻——就是那种感觉，“之前也说了，并没有指认你是凶手的明确证据。”
　　仿佛被反将了一军——高远对下棋不甚了解，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正是个中好手，但仍然产生了这种感觉。同时，也有些松了口气般的失落。
　　“而且我觉得，”似乎因为并肩而坐的缘故，明智没有再注视着高远的眼睛，而是望向地面上那些散落的蔷薇花瓣，有些出神，“就在刚才，突然有那种感觉——如果是你的话，想必不会以那么粗糙的手法来作案……”
　　“嗯？”
　　高远罕见地在对方没有说完一句话时就回应了。尽管只出了一声，但眉梢挑起，目光也盯在了对方身上。
　　“你应该是那种，站在华丽的舞台上，做出精彩的魔术表演的人——犯罪什么的，实在太不适合了。”
　　明智说完就站起身来，踏过满地花瓣，走到门口，才微笑回望：“今天真是打扰了。”
　　因为对刚才的话太过震惊，高远遥一甚至忘记起身表示送行，更不要说礼节上的寒暄了。直到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连下楼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追了出去。
　　“喂……”在院子大门口，高远终于又看见那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背影。开口之后又迟疑着，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明智！”
　　一直被带着讥刺的意味称作“学长”的人却立刻停下脚步。
　　“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是说，我能站上舞台、表演魔术的话……”
　　明智转过头来，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语声让人直觉是带着笑意的。
　　“请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去现场观看的。”
　　*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那个承诺了吧——“学长”？
　　可是我还记得。
　　这一场以列车为舞台、由我亲自操刀的魔术秀——敬请欣赏！
　　*
　　1999年。
　　北海道。死骨原车站酒店前。
　　“是嘛……你见过近宫玲子——我的母亲，在她去世之前？”
　　面对犯人没头没脑的这句问话，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明智警视点了点头。
　　“她很好……充满活力，完全看不出是她那个年纪……”
　　“无聊的废话！”高远遥一忍不住笑起来，再开口的时候随便多了，好像对方是熟稔已久的朋友，“她又不是生病死的。”
　　对这种抢白，明智一如既往地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微笑。
　　“我以为你会想多知道一点你母亲的情况。”
　　“又怎样？”高远的笑容里满是嘲讽，但嘲讽的对象是自己，这个对之前的事、甚至眼下的事都无能为力的自己，“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仅凭她是我母亲这一点，我也会做同样的事的。”
　　明智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到对方高高扬起的眉梢，像质疑，又像反问。
　　“是想用亲情感化我吗，警视先生？”
　　“我只是把我看到和听到的告诉你而已。作为她的亲人，你有知情的权利。”
　　“噢。”
　　还是一样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呢、“学长”！
　　你一点也没有变……那么变的是我吗？……
　　不，不是的，我也没有变……
　　也许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各自走着自己的人生轨迹。
　　这轨迹就像是双曲线，曾经那样接近彼此，但最终背道而驰。
　　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或许会更有趣……更有趣……
　　高远遥一对着自己笑了起来。
　　今后的日子，还请多多指教呢——“学长”！
　　~Fin~
　　作者有话说：
　　内容和本文正篇有很多重复吧？因为这篇是很多年以前写的了，可以看作正篇的初心。
　　相爱相杀什么的，我是不会写的，就像这个短篇也是在立场对立的情况下，寻找他们两个契合的地方。
　　如果当初他们两个确实这样相遇过，后来在北海道的剧场，明智会不会遗憾曾经有过兴趣的学弟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呢？
　　那么如果，当初他们不止是相遇……
　　这就是正篇我想要表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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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5
　　尽管明智已经声称, 日高那边的家里会派车来接，高远还是没想到，从车上下来的是熟悉的面孔。
　　“遥一君，好久不见了！”明智太太身上红色的皮夹克凭空为她减去了十岁年龄, 显得分外青春而热情。
　　和向来干练的近宫玲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远忍不住瞥了明智一眼, 发现他的神情中也有一些意外。
　　但还是主动向两位母亲互相介绍了。
　　“啊啊，近宫老师, 幸会了！”明智太太开心而不失优雅地伸出手, “我是远波由加利。”
　　“我妈妈一直用的是娘家的姓。”明智迎着高远惊讶的目光低声解释,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妈妈一直让我叫她“由加利阿姨”啊！……
　　不同于高远的腹诽, 近宫玲子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知己, 热情地和明智太太握手，并寒暄起来。
　　直到明智帮着高远把他们的行李都放进后备箱, 两位母亲还没有聊完。
　　明智耸了耸肩, 自己坐到驾驶位, 并示意高远也进来。
　　“女士们，我们要出发了喔！”
　　被提醒的“女士们”果然没有一点自觉, 自顾钻进后排座位, 依旧聊得热闹。
　　明智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的同时和高远对视一眼。
　　总觉得这趟旅程，会相当不寂寞呢。
　　坐落于日高山脚下的远波家, 是一座堪称巨大的宅邸, 以至于高远他们乘坐的这辆凯迪拉克-弗雷特伍德一开到大门口, 就渺小得如大众甲壳虫一般。
　　建筑是美式乡村风格, 似乎在第一时间向访客昭示着主人的性情。而正对大门的远方, 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大片空场, 和遥遥相望的皑皑群山, 则有一种遗世独居的田园趣味。
　　在过往的经历中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高远，此刻虽然不至于惊讶，但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诚然，从明智太太的风度和谈吐就能看出，她出身远非普通的北海道农家，但从豪车、洋房宅邸、到远处明显是马场的地方，还是太过超出高远对于明智这个人的想像了。
　　这么看来，平时吐槽他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居然误打误撞地一语中的。
　　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想到去当警察的呢？……
　　在高远默默吐槽的同时，近宫玲子似乎也对这座豪华的宅邸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走进大门的时候，目光亮得出奇。
　　“啊，远波先生——”她蓦地转向明智太太问道，“——恕我冒昧，远波贵介先生，是您的父亲？”
　　“是的。”明智太太不无惊喜地点头肯定，“近宫老师认识我父亲吗？啊啊，怪不得我一和他提起，他就说‘非常欢迎’。”
　　“远波先生、真是太厚爱了，以前也受到很多照顾……”
　　眼看这两位又有聊起来不罢休的趋势，明智向高远投去一道目光，直接带着他走上二楼。
　　胡桃色的木质楼梯上方，正对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厅，而后向两侧延伸出走廊。厅里布置成休息区的模式，有看上去就温暖舒适的羊毛地毯和法兰绒沙发，正中的墙壁上悬挂着大副的人像油画。
　　画框显得有些年代久远，但画中人依然色彩鲜亮，栩栩如生。
　　那是个穿着欧式花布长裙的年轻女郎，站在齐膝的长青草间，宽沿的草帽拿在手里，让阳光洒满了她银色的披肩长发。
　　和明智、以及明智太太一模一样的发色。
　　“是我外婆，”发觉高远在画前略为注目的明智说，言辞很简单，“据说是法国人，不过我没有见过。”
　　“所以你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不知该回答什么的高远随口说。
　　“还有四分之三，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明智语气平淡地回答，“而且我想，做什么样的人，应该由我自己来选择。”
　　听起来像是抱怨，但不知道是针对谁、或者什么的。高远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追问，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人。
　　来人不到五十岁年纪，看起来精明干练，正是那种大户人家总管的模板型人物。明智一改方才的淡漠，笑着和他打招呼，并热情拥抱。
　　“这是前田先生，”明智介绍说，“对于这座宅邸来说，是像灯神一样不可或缺的全能人物。”
　　被这么形容的前田摆着手，同时向高远点头致意。
　　“这位就是近宫老师家的少爷了吧？”
　　高远在尴尬的同时又好奇起来。
　　“那您对他怎么称呼？”一边说，一边向明智那边歪了下头示意，“健悟‘少爷’？”
　　听出话中嘲讽意思的前田哈哈笑了起来。
　　“是的，不过只在远波先生面前。私底下这么叫，这位‘少爷’可是会生气的。”
　　“喂喂……”明智无奈地咳嗽一声，“前田先生，近宫老师和我妈妈都在楼下，您是不是应该……”
　　“我知道了。”前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们自己去房间，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对了，有个惊喜。”
　　说罢就离开了，也没有提“惊喜”究竟是什么。
　　明智耸了耸肩，指引高远向右边的走廊转过去，显然是熟知此地的格局。
　　而且，据高远猜想，都“健悟少爷”了，肯定有自己特定的房间吧。
　　果然明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并向高远指了指隔壁。
　　“社交工作就留给近宫老师去做吧。需要你出场的时候，前田先生会来的。”
　　“灯神先生。”高远会意地笑了一下，推门走进房间。
　　正如“灯神先生”所说，屋内已经收拾成适宜居住、而且是丢掉外套就可以扑倒在床上的样子。装潢依然是美式乡村风，也就是说，朴实而且温暖。透过大扇的落地窗可以远眺绵延的日高山脉。
　　高远踱到窗边，靠着墙向外面望去，心里不由得有些恍惚。
　　自己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还有，以后又会到哪里去？
　　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无稽的乱梦？……
　　因为过于出神，高远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音乐声是怎么响起来的。
　　跳跃的音符像一个个活泼的精灵，以巧妙的身姿接连出现，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其中没有犹豫，没有滞涩，仿佛琴弦和琴弓都是演奏者身体的一部分，是以得心应手。
　　带着急匆匆的诉说欲望、却又不给人应答机会的琴声。
　　“巴赫啊……”
　　尽管自己擅长的是钢琴而非小提琴，高远还是听出了这著名的曲调。
　　因而在音乐声停歇时走出去，敲响隔壁的房门。
　　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高远自己也想不清楚。
　　或者这段日子以来，已经把这位刑警先生看作是一个伙伴，哪怕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是对立的，还是习惯于和他进行讨论。
　　也或者，是听出了他冷淡的琴声下隐藏的不安。
　　是什么能让这种人感到不安呢？
　　高远想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来开门的明智并不意外，也没有太多表情。小提琴就被他简简单单地放在桌子上，尽管一望而知是贵重的名品。
　　“刚才的演奏很精彩。”越发看出他心中有事的高远，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
　　明智则完全不买账。
　　“那种炫技式的演奏，是怎么让魔术师先生觉得有夸奖的必要的？”
　　炫技……吗？
　　这人居然在吐槽自己的时候，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味道。
　　已经太熟悉他说话风格的高远，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独奏曲，除了炫技，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了吧？”
　　“嗯。”对于这种反唇相讥，明智没有再纠缠，只是把目光转向桌上的小提琴。
　　“是把好琴。”
　　“这就是前田先生说的‘惊喜’了？”
　　还真像是这种家庭的风格。
　　开马场的乡绅外公，送给孙子一把名贵的小提琴当礼物什么的。
　　简直是《唐顿庄园》里的情节。
　　明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你最好是有个思想准备。远波先生是个周到的人，应该也已经准备了你的那份。”
　　“多谢提醒。”高远轻轻地笑着，“是担心我会不知所措吗？
　　“我说，明智，我还一直没有来得及问。
　　“把近宫老师和我邀请到这里来的目的是？
　　“还是你早就知道，远波先生和近宫老师曾经打过交道？”
　　明智一直保持着沉默，到最后一句问话时才摇头表示否认。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不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因为还在沉吟的阶段，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据高远看来，没能回答自己的问题，明智好像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的灯神，哦不，前田先生。
　　“远波先生正在客厅里，请两位……”
　　在他说出“两位少爷”之前，明智和高远同时迈出了脚步。
　　远波贵介是个不到70岁的瘦高老人，按照他那个年代的习惯，在衬衫外套着鸡心领毛衣，握着轻便的老人手杖，谈吐潇洒自如，同时带给人威严和亲切这两种完全是对立的感觉。
　　但不论是明智太太还是近宫玲子似乎都很自然地接纳了这种气质，三个人聊得可谓热火朝天。
　　也让后来的人很快就得知了近宫老师和这个家庭的意外的渊源。
　　大约在20年前，近宫玲子作为新晋魔术师崭露头角之时，曾经得到过远波先生慷慨的资助，称得上一炮走红。
　　只是后来近宫魔术团一直辗转于各地，远波先生又在乡间隐姓埋名，只有过几次短暂的联系。最后一次，也是距今七八年前的事了。
　　“我可从没听你说过，都有这么大的孩子了。”远波先生的口吻中带着责备，目光投向站在面前恭敬行礼的高远。
　　来自恩人同时又是长辈的质问，让近宫玲子失去平时的气场，不由自主地有些局促。
　　“啊，当时……和他爸认识的时候，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
　　“那也不能对孩子不闻不问！”远波先生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就像健悟那个父亲一样！
　　“为人父母，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的手杖顿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1 日高山下的牧场，姓远波——没错这就是真由美她父亲的配置。
　　所以没敢让明智太太真的叫真由美233
　　远波先生也不叫远波善纪。
　　2 凯迪拉克-弗雷特伍德，应该是1993年推出的车型。按设定的时间表现在还是1992年的年底，我们姑且认为平行世界这款车提前上市了吧。
　　3 解决了一下明智那个发色的问题。
　　不然他这个样子在学校居然没被霸凌过也很奇怪啊！
　　中岛阳子和黑崎一护表示不服233
　　至于他外祖母一个法国妞为什么会在战后跑来日本……
　　就忽略掉吧！
　　4 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独奏曲，确实很适合炫技。
　　5 《唐顿庄园》第一季在2010年上映。
　　本文开头是金田一本作的20年后，金田一37岁的时候。按漫画连载时间是2012年，按本文时间表是2020年。
　　所以他们还来得及看完至少第一季再穿越。
　　不过高远当时大约已经在坐牢了，监狱里让不让看英剧这是个问题233


第27章 026
　　“爸爸！”明智太太嗔怪地叫着, “看您对客人说的什么话！”
　　然而近宫玲子诚恳地点了点头。
　　“您说的对，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自私了。”
　　她的目光投向站在那里的高远：“遥一，对不起。”
　　“啊，不……我是说……没什么。”高远猝不及防地回答, 自己也不晓得说了什么。
　　尤其懊恼的是, 这种无措又被某位刑警先生看了个正着。
　　但他转头望过去的时候，发现明智的神情异常淡漠。
　　就像是, 演奏那首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独奏曲时的样子。
　　“好了, ”远波先生再次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这次的声音带着轻松, “身为父母却那么正儿八经地道歉, 孩子会很为难的。”
　　一边说，一边示意前田先生拿过一只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盒子, 向高远点了点头。
　　确实是周到又体贴的人呢。
　　想起明智方才的提醒, 高远上前道谢, 并接过礼物。
　　近宫玲子也趁这个机会调整好了心情，向主人寒暄几句。
　　衣着简便、行动利落的女仆上来为大家沏了茶, 并送上茶点。
　　在窗外又开始飘雪的同时, 客厅里氤氲起温暖的茶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自然。
　　曾经在明智和他母亲的那个小家里感受到的安宁，又慢慢地从高远的胸口涌上来。整个人像是浸没在温水中, 慵懒得不想起身。
　　这到底……
　　高远试图警告自己一些什么, 却想不出该如何警告。
　　他已经没有了复仇的目标, 也没有需要他保护的人。甚至去寻找那些罪恶的种子, 将其浇灌成为犯罪之树, 给无能的警察们找些乐子, 也令他打不起精神来。
　　作为一名犯罪专家, 如果不去策划犯罪，还能做什么呢？……
　　仿佛察觉到他的沉默，远波先生开始主动和高远搭话。
　　比如在什么学校上学啦，几年级啦，学习成绩如何啦，之类之类，对任何一个16岁少年都适用的问题。
　　好像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的苦恼是考试成绩下滑、或者校内人际关系那种无足称道的琐事。
　　高远只得耐下心一一回答。因为对他有些了解，明智太太也在旁边补充说明几句。
　　甚至不顾高远的阻止，透露出他和魔术社的学姐“关系很亲密”的事。
　　“是吗？”熟悉藤枝、但从没以这个角度看待过问题的近宫玲子显得有些惊喜，“遥一，你……”
　　“没有这回事。”高远无奈地辩解道，预感到自己的母亲有加入明智太太那个八卦阵营的趋势。
　　所以，什么世界一流的天才魔术师也好，终究也有为人母的普通女性的一面吗？
　　“藤枝那孩子，我很喜欢。”近宫玲子无视了他的抗辩，兀自兴致勃勃地谋划着，“我想，等到她毕业以后……”
　　“妈妈，拜托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高远脱口而出，“藤枝学姐只是……”
　　他的语声从中折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同时，也碰触到近宫玲子热烈的目光。
　　“遥一！”
　　为了掩饰极度的尴尬，高远咳嗽一声，垂下眼帘。
　　这应该是他两辈子40多年以来第一次没有用“近宫老师”、甚至没有用“母亲”来称呼近宫玲子。
　　哪怕是在自己的意识之中。
　　尽管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应，近宫玲子还是伸出手来，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带着一种誓不放开的决心。
　　善解人意的明智太太则迅速地转换了话题。
　　在几轮“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毫无营养但能打开气氛的闲谈之下，近宫玲子渐渐恢复了轻松的神态。
　　高远趁机把手抽了回来。
　　手指还有些颤抖，一时间竟不知怎么端茶杯。
　　“慢慢会习惯的吧。”一个戏谑的声音准确地钻入耳中，压得很低，似乎就为了只让他一个人听见，“刚才的场景，我会尽量不记得那么清楚的。”
　　高远扯了下嘴角，把茶杯端到面前，在遮挡下向某位乐呵呵看戏的老兄丢了个白眼。
　　“需要我再提一次美国礼菜学姐吗？”用同样的音量回敬了他一句。
　　目前来看，两位“学姐”应该是他们彼此最容易攻击的软肋了。
　　一比一。
　　明智并没来得及应对，就被远波先生点名了。
　　“健悟，听说你参加司法考试了？”
　　“是的，不过……”明智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七月份的论文考试没有参加。”
　　和高远预料的不同，远波先生并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毕竟才大学二年级，还有时间。通过之后，如果需要我帮助联系实习的事务所……”
　　“爷爷！”明智突兀地叫了一声，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像是破釜沉舟，“我——
　　“——我不会去当律师。
　　“毕业之后，我会参加公务员考试，然后、
　　“当一名警察。”
　　“健悟！”明智太太匆忙地叫出来，像要阻止最后这句话，但为时已晚。
　　与此同时，是远波先生的手杖顿在地上的响亮一声。
　　“这么说，”他缓缓地开口，“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明智从沙发上起身，挺直了背，“爷爷，我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当然能够理解。”远波先生也站起来，撑着手杖，与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孙子对视，“这是你的选择嘛！不过——
　　“我相信你也可以理解，出于一定的原因，我将收回一切对你的资助。
　　“就当我没有过你这个孙子。”
　　说罢，他就直接离开了客厅。
　　留下神态各异的两对母子。
　　“干什么呢，健悟！”首先明白过来的是明智太太，“还不快去跟爷爷道歉！”
　　近宫玲子也随后点头。
　　“是啊，明智君，我觉得……”似乎想到这人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成熟，近宫玲子咽下了劝告的话，“总之先道歉比较好。”
　　高远在她们背后无声地轻笑一下。
　　想让明智警视长为了他的信仰道歉吗？
　　怕不是比在他面前完全犯罪还要难。
　　不过看目前的局势，并没有高远发表意见的余地，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像明智刚才那样，看一幕家庭伦理剧。
　　名为“在信念与亲情冲突之时如何抉择”的伦理剧。
　　然而，出乎高远意料的，明智微微低下头，也笑了一下。
　　“是啊，好吧。”他说。
　　明智离开后，客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出于招待客人的礼貌，明智太太试图寻找合适的话题，但很明显，无论是她还是近宫玲子，都对另外一个房间里某对祖孙的谈话更感兴趣。
　　高远则一边捧着茶杯一边思索，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去围观一下刑警先生吃瘪的场景。
　　远波先生，看起来是个意志强硬的人，也说不定是明智那种死心眼的部分来源。
　　不过从年龄和辈分的限制来看，明智应该没什么机会占到上风。
　　只是他明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为什么还要去尝试呢？
　　高远绝不怀疑，早在进入这所宅邸的时候，明智就已经决定要和远波先生摊牌了。
　　他那种毫无感情、却带着极度倾诉欲望的琴声早就暴露了这一点。
　　值得怀疑的是，他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早在上一世，他就知道了远波先生对此事的态度。所以他一直情绪不高，甚至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什么促使他采取了这种并不高明的说服方法呢？
　　他平时抓着高远冷嘲热讽、非要把自己那一套灌输过来的劲到哪儿去了呢？
　　是不是他在上一世，就根本没有说服远波先生……
　　就在客厅里的人各自思索的时候，明智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他完全无视了几道带着询问或者关切的目光，径直走向玄关，倒是没忘换好出门的衣物。
　　“健悟，你……”
　　在明智太太的呼唤下，他转了半个身，带着拒人千里的神情，目光和窗外的雪花一样冰冷。
　　“我出去走一走，冷静一下。妈妈……还有各位，都不必跟来。
　　“我应该不至于干什么受人嘲笑的傻事。”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
　　客厅里的人只得停了下来，看着他走出门外，走进漫天的飞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本文里明智太太、明智和高远称呼父母都是叫的“ママ”“パパ”，而不是おかあさん和おとうさん。
　　然后关于明智称呼远波先生，反正日语里爷爷和姥爷是不分的，“爷爷”看起来比“外公”亲切一些。
　　叫“姥爷”就……emmmmmmm……
　　~
　　关于作者最近出没很不规律的事，因为我目前在新疆旅游，都是存稿箱帮我发的。
　　希望大家夏天快乐！


第28章 027
　　一个小时之后, 远波先生再次回到了客厅，神态如常，一点看不出和孙子吵过架的迹象。
　　在听说近宫玲子打算退居幕后，并回东京和儿子住在一起的时候, 还高兴地表示可以帮他们找栋宜居的房子。
　　“近宫老师如果不嫌弃, 住到我家就可以了。”明智太太建议说，“遥一对那里也很熟悉不是吗？
　　“反正我已经打算辞职回这边来住了。”
　　听到她的补充说明之后, 近宫玲子的客气话就变成了真诚的道谢。
　　高远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自己无从置喙的安排, 目光捕捉着窗外飘扬的雪片。
　　时至黄昏, 雪还没有停, 反而下得更加密集了。
　　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明智太太终于也露出一些焦虑的样子。
　　高远看着几次欲言又止的明智太太, 主动站起身来。
　　“远波先生，我想出去一下。”
　　并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 他已经迅速穿好外套, 走出门去。
　　扑面而来的寒风令他有一瞬间的窒息, 跟着就感受到含着冰核的雪打在脸上的刺痛。
　　那家伙，究竟在赌什么气！
　　高远半是好笑、半是恼火地踏上门前已经被雪埋没的小路, 在分不清从何处刮来的风雪里寻找某人的身影。
　　远方的山峦上方笼罩着灰蒙蒙的云彩, 夕阳来不及露面，已经落到了山背后。
　　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
　　寒冷如水流般钻进衣物的缝隙，一点点侵入肌肤, 浸透骨髓。
　　高远一直走到马场的另一头, 才看到一个人影沿着栅栏缓缓走着, 脚下踏出的空地很快又被雪花铺满了。
　　“喂！”他迎着风雪招了招手, 却被一片冰冷的雪花呛进喉咙, 忍不住咳嗽起来。
　　本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明智停顿了一下, 跟着快步走来, 同时摘下围巾丢给他。
　　“你在干什么！”被这一系列动作搞得有些愣神的高远，听到对方先声夺人地质问，“刚刚得过肺炎的人，在这种天气出来乱跑！”
　　和爷爷吵了架出来乱跑的人是谁啊？
　　如果不是还在咳嗽，高远早就开口反唇相讥了。
　　可惜现在只能尽量捂住嘴，防止寒气的继续刺激，连手中抓着的围巾也来不及扔回去。
　　只要碰上这个人的事，自己就会变得很倒霉——高远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
　　等他终于能够直起腰，打算说话的时候，明智已经先一步走上了他来时的路。
　　“磨蹭什么呢？快点回去！”刚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不耐烦地数落着，“把围巾戴好。”
　　高远自己在嗓子里咕噜一声，表示不满，脚下却只能无奈地跟上去。
　　那条在风雪中暴露了几个小时的围巾，外面已经结上了一层白色的霜花，而靠内的一侧，则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在黑夜降临的冰天雪地里，非常难得的一丝温度。
　　刚刚走进大门，明智因为意外发火而流露出的那种生的气息就又消失了。他默默地抖落一身冰雪，将已经浸湿了的外套丢在玄关，并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招呼，就自己走上二楼。
　　在远波先生凌厉的目光下，高远不好再离开，只得跟着大家一起去餐厅。
　　这恐怕是每个人经历中都堪称最沉闷的一顿晚饭。
　　近宫玲子，出于客人的礼貌和受了远波先生许多恩惠期望报答的心态，向高远使了个眼色。
　　“遥一，我记得你学过钢琴是吗？”
　　这是什么意外的家长晒娃环节？
　　高远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考虑到哪怕美国总统的孙女也免不了要当众表演背唐诗的，自己似乎不值得抱怨。
　　转念想想，要是能用这种方法，解开眼前尴尬的局面，也未尝不可一试。
　　向远波先生和明智太太点头致意后，高远走到客厅一角的钢琴旁边。略为沉吟，乐曲已经从指下流出。
　　贝多芬钢琴奏鸣曲《月光》、第一乐章。
　　从开始演奏第一个音符，高远就不再去回顾他人的反应，将全身心投入到乐曲之中。
　　寂静，沉思，徘徊。
　　仿佛在叩问心灵的声音。
　　月光、之下。
　　为何存在？
　　为何……在此？
　　为何……沉吟呢？……
　　——喂，明智。
　　——你注意过月亮吗？
　　——在夜晚放出皎洁光芒的月亮，到了白天，就淡薄得好像要消失一样。
　　消失……吗？……
　　为何没有……消失……呢？……
　　“我会一直挡在你的路上”……
　　为何……阻止……
　　为何……呢？……
　　窗外的风声低回，每一片雪花，似乎都沾染了沉静的乐曲。
　　最后一缕余音袅袅散入雪之精灵无尽盘旋的夜空。
　　像在追寻天顶杳无踪迹的月光。
　　高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在大家以为他要继续第二乐章的时候，黑白的琴键突然疾速跳跃起来。
　　音符紧密地流出，一时竟然分不清是乐曲亦或室外传来的声响。
　　夹杂着不祥的呼啸与马蹄急奔的声响。
　　重重树影摇曳，宛如鬼魅。
　　奔马在丛林中疾驰。
　　夜光晦暗。
　　魔影迫近。
　　魔影……
　　迫近……
　　如果有人注意看，就会看到低着头的高远，嘴角浮现起一丝笑意。
　　琴声依然急促，但渐渐沉落下去，像是一种引诱。
　　专心侧耳倾听的人们，甚至没能意识到，另一个声音的进入。
　　一个明亮、悠扬、欢快、令人心生喜悦的声音。
　　弦乐以接近人声的频率自然地融入，将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
　　钢琴则退到隐隐约约的背景中，不断地躁动，催促。
　　旋律高扬，又落下。
　　小提琴完全接管了密密匝匝的乐句，重新掀起马蹄声，风声。
　　不安的对话在昏暗的森林中回荡。
　　树影交叠。
　　魔王绽开笑容。
　　心灵悸动。
　　直至……
　　终结。
　　一曲终了，客厅中的人们才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发现高远仍坐在钢琴边，双手早已停在琴键上。
　　明智太太率先鼓起掌来。
　　“遥一君、好精彩啊！简直像是专业水准！”
　　“哪里，您太夸奖了。”
　　高远谦逊着，暗中也放下了一半心。
　　至少，某人对自己的邀请有所回应了。
　　就是说没有再去钻什么牛角尖。
　　要求他马上下楼来向远波先生道歉，大概是不可能的。
　　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容易吗、我！
　　高远觉得，自己简直像古代故事里的仙鹤，为了报答某人的恩惠而操碎了心。
　　远波先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转而向近宫玲子夸赞起高远的音乐才能。
　　走进客厅的脚步声悄然混入这段寒暄，就像方才进入钢琴旋律的小提琴。
　　远波先生，出于惯性，又说了两句话，才有点不可思议地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子。
　　“爷爷，很抱歉，”明智很自然地鞠了一躬，“让您担心了。”
　　远波先生停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神情却没有太过意外。
　　“这么说，已经想好了？”
　　“是的。”明智以一种坚决的平静回答，“我还是要去当警察。”
　　“不会给你生活费了。”
　　“我可以去打工。”明智轻松地笑着，“本来也应该这样，免得被人说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之类的。”
　　高远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向自己瞥了一眼。
　　远波先生面容淡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东大出身，是你的优势所在。将来进入精英组的话，升职也会很轻松。但是，和那些一辈子都陷在基层工作里的普通警察不同，你可能会接触到更多不堪入目的东西。”
　　“我有思想准备。”
　　“哪怕是会动摇，不、更可能是彻底毁掉你那些不切实际的信念的东西吗？如果选择同流合污，你就背叛了今天的自己；
　　“而如果、你选择与那些东西对抗，你就有可能被抛弃，甚至背上无法翻身的罪名。
　　“即便这样，也准备好了吗？”
　　“我……”明智沉吟了一下。但在高远看来，那并非对未来的思考，而是对过去的回顾。
　　“是的，我早就有所觉悟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选择。”
　　远波先生凝视着站得笔直的明智，似乎想一直看到他的内心，看清他的决意是否足够坚强。
　　明智的神情沉静，只是闭紧了嘴唇，目光亮得不可逼视。
　　俄顷，远波先生重重地顿了下手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要记住，不到山穷水尽、生死攸关的时候，就不要回来找我。”
　　“我不会给爷爷添麻烦的。”明智绽开一个微笑，姿态也放松了一些，“不过，难道过新年也不可以来吗？”
　　远波先生终于哈哈笑了起来。
　　笼罩在整个宅邸上空的、无形的阴云，就这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舒伯特的《魔王》？”在上楼走向房间时，明智跟在高远身后发问，“有什么用意吗？”
　　高远耸了耸肩。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起某人喜欢炫技而已。”
　　走到房门前，才发现明智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还有事吗？”
　　不知为什么，向来在高远面前游刃有余的明智显得有些踟蹰，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下眼镜。
　　“今天的事……特意跑出去找我，还有，《魔王》……想要、表示感谢……”
　　说是道谢，不过看起来，他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说。
　　高远听天由命地打开房门，作了个夸张的“请进”手势。
　　“其实……”
　　“关于……”明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又和高远同时住口。
　　“你先说好了。”这次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默契？
　　“你先说吧。”第三次，高远抢到了先机。也或者是对方故意让他发问。
　　“刑警先生深更半夜跑到我的房间里来，想必有重要的事想对我倾诉。”
　　一边说，高远一边露出戏谑的笑容。
　　终于也有、看到这个人另一面的机会了。
　　不是永远都优雅华丽，不是每句话都毫不留情地吐槽、还让别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眼前的明智健悟罕见地显露出一些平凡和柔软的姿态。
　　“关于要去当警察这件事，”明智低下头笑了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以前，差不多在我刚能记事的时候，爷爷和我有过一个口头的协议。
　　“他会尽全力培养我，给我最好的教育。我对什么有兴趣都可以去尝试，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他提，唯独除了一点——
　　“——我不可以像我父母那样选择当警察。一旦我选择这条路，他就收回一切资助，也包括了他所掌握的资源。
　　“爷爷以前竞选过北海道知事，虽然没有当选，但人脉一直维系着，想要打通政界并不困难。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让我从政吧。
　　“不喜欢也没关系——爷爷总是说——去当个学者，搞一搞研究，还是去拉小提琴，随便我选什么都可以。
　　“只有当警察，按他的说法，那是一条最没出息的路。”
　　作者有话说：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擅长钢琴的高远肯定是没问题，至于舒伯特的《魔王》，在《蔷薇十字馆杀人事件》里，他给金田一留的手机，铃声就是这个。
　　《魔王》有一个难度极大的小提琴版，适合华丽的学长233
　　丢给学弟一条围巾什么的，不知道算不算发糖……
　　毕竟让两个年近半百的老男人谈恋爱还是挺难的，需要发展一阵子233


第29章 028
　　“我觉得, 远波先生说的没错，”高远笑吟吟地望着明智，“如果警察真的能干，怎么会有那位业余高中生侦探出风头的余地呢？”
　　在这种时候出言挑衅, 很难说会得到什么结果。
　　固然明智此刻的样子看起来相当温和, 但考虑到他日常对高远的单方面压制，谁又能肯定这个在风雪里冻了一下午还能演奏出舒伯特的《魔王》的系统削弱版本不会突然打出暴击呢？
　　幸运的是, 明智只是微微点头, 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应该说, 年轻时代的我, 就是上一次决定当警察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
　　“我父亲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个事业, 我当然有理由去继承他的信念。
　　“就像之前说的, 年少轻狂吧, 我觉得我肯定能做到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也是在这个时候, 我向爷爷摊牌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家。
　　“直到爷爷去世。”
　　高远挑了挑眉梢。
　　“你是说，你和远波先生一直都没有和解……所以这一次，才会想从一开始就取得他的原谅？”
　　这应该就是刑警先生专程跑来找自己倾诉的理由了, 高远想。
　　毕竟无论是两位母亲还是老爷子都不可能接受他们两个已经是“二周目”的事实。
　　从这个角度来说, 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是同类, 也是伙伴。
　　高远并没有意识到, 自己已经理所当然地具有了这样的认知。
　　“不过, ”他的思路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这可不是你气冲冲地跑出去赏雪的理由。”
　　既然早就知道是违逆远波先生的选择, 被痛骂一顿的觉悟总该是有的。
　　除非……
　　明智叹了口气，十指交叉相握，垂下眼帘。
　　“我以前并不知道——一辈子也没能知道——我父亲，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引咎辞职’。”
　　原来如此。
　　并不了解明智父亲的过往、但对人类社会阴暗面十分熟悉的高远，立刻领悟到明智那种无言的愤懑的由来。
　　一直以来追寻着的身影，结果却是职场倾轧、也说不定是更高层次的斗争下的牺牲品。
　　这对于秉承着纯粹的正义理念的明智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信仰的崩塌。
　　想必也是因为他这次的表现太过冷静和理智，让远波先生看到了他的决意，才会向他揭露出这种堪称残酷的真相。
　　如果他无法接受，那自然会遵从远波先生的建议，寻找其他的道路。
　　而如果他连这样的事都接受了，也证明他的心灵已经足够强大，去面对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黑暗。
　　远波先生不愧是玩弄政治的老手，这样的打算固然可以说是双赢，只是似乎低估了这剂药带来的副作用。
　　通常来说，药性越强，见效越快，可能的副作用也会越大。
　　连实际上已经活了将近半百之年的明智警视长都险些抵抗不住。
　　高远一时说不好，自己应该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那你打算怎么办？”索性这么问了，“在贯彻你警察职责的同时，好好整一整那些迫害过你父亲的人？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远波先生支持，应该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明智沉吟片刻，抬起眼来望着高远，目光中有些笑意。
　　“很多事，还没有想好，恐怕要到跟前才知道怎么办。”他说，“唯独‘复仇’，我是一定不会去做的。
　　“警察如果出了问题，不在于个人，而在于群体。
　　“警察必须秉持正义，而不是出于私怨，滥用手中的权力。
　　“这一点，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对于这个回答，高远忍不住嗤之以鼻。
　　“全日本大概也只有明智警官才认为警察是正义的化身。”
　　这个人的“我即世界”观念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警察，高远觉得、可以很安全地说，至少日本的警察，比起正义什么的，其实更像是一个笑话。
　　否则，自己协助策划的那些人，难道是无缘无故去杀人的吗？
　　“警察确实有一些问题，”看出他想法的明智说，“不过我想，不是不能够改善的。
　　“至少，你所见过的、信仰正义的警察，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高远自然知道这指的是谁。
　　上辈子就打过许多交道，“回来”之后又意外地在美国学姐的案子中见过一面的那位热血大叔。
　　剑持警官。
　　一个从基层出身，擅长主观臆断，稍加误导就会被带到沟里去的老古董。
　　把这种人当成得力干将的明智，到底该说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乐观呢？
　　“说到无能，”明智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个调侃的微笑，“我忽然有些忘了，是谁把我面前这位号称犯罪专家的先生逮捕归案的？”
　　就说他会出暴击的！
　　高远一脸没辙地站起来，作出送客的架势。
　　“谈心到此结束，再聊下去我要收费了。”
　　明智笑着起身走到门边，转眼却看见了桌上那个礼物盒。
　　“你没拆开吗？”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像孩子一般追问，“好想知道爷爷会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高远带着听天由命的表情，把包装拆开给他看。
　　里面是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一支钢笔静静地躺着。
　　“很不错！”满足了好奇心的某人称赞一句，随即瞥向高远的目光却显得有些诡秘，“说起来，正好……”
　　“干什么？”高远警惕地瞪着他，“现在是寒假吧？习题什么的，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我、我刚得过肺炎不是吗？”
　　至于肺炎和数学题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1992年的最后一天，在零点的钟声中结束了。
　　高远怎么也不会想到，重回少年时代的第一个新年，居然会在追捕了他一辈子的刑警先生家里度过。
　　而他自己，非但没有拒绝，似乎还渐渐接受了这样一种相处模式。
　　在两个人都不由自主进入人生二周目的当下，他们并非全然对立的关系。
　　尽管对于明智一直鼓吹的“重新开始、好好生活”仍抱持怀疑的态度，高远对于迎面而来的1993年，未尝没有些许期待。
　　回到东京后没有多久，寒假也到了尾声。
　　近宫玲子，此时因为担任着母亲的角色，对高远的学习成绩极为重视。发现他在缺了整整一个学期课的情况下，仍然保持住了排名榜首的位置，因此加倍感激地归功给了明智的辅导。
　　同时也督促着高远继续“向明智先生学习”。
　　高远无奈地发现，从魔术团退隐之后，她似乎蜕变成了那种鸡娃的热血家长了。
　　往常有一个明智就够受的了，现在再加上近宫老师。
　　这日子还怎么过？
　　只能赶紧怂恿她去和高远先生联系，办移交抚养权的手续。
　　至少能让她在一段时期之内有事可做。
　　否则，高远猜想，他母亲下厨房的杀伤力，恐怕比明智太太还要大。
　　而造成这一结果的始作俑者明智，则早已敏捷地回避了。
　　尽管目前这套房子是近宫玲子居住的状态，但明智在此的房间依然保留着。只不过他刚一回来，就迅速地返回了学校。
　　也不知道是为了给近宫玲子和高远留出母子相处的空间，还是，早就对近宫老师的家政水平有所觉悟，因此不想受到连累。
　　倒是学校的成绩单似乎出现了时间差，在他离家之后才寄回来。
　　高远，出于好奇、而又不好拆阅别人信件，索性给他送到了学校去。
　　来到宿舍时发现房门紧锁，又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好向隔壁的人打听。
　　“明智啊，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很明显熟知那人生活习性的人说。
　　“哪儿的话！现在的明智怕不是去找不破鸣美决斗了！”有人出言反驳。
　　“那两个人，就算决斗也会在图书馆吧！”
　　“哈哈，那倒是！”
　　高远静静地听着这群人的背后吐槽，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啊，对了，这位小弟，你是明智的……？”
　　“高中的学弟……他家人托我过来的。”
　　本想简单地敷衍过去，但想到刚才的那个陌生名字，突然有了点听八卦的心思。
　　明智的八卦！
　　那是上辈子都没能听过的东西。唯一一点能得到的、关于明智警视长的私生活信息，也不过是他有个因为工作两地分居的美国妻子。
　　而眼前的这些人，似乎和高远有着同样的想法。
　　“喂喂，小弟，那个明智，他高中时代是什么样的？就是说，很受女孩子欢迎对吧？”
　　身为阴谋家，高远深知情报交换的重要性，因此毫不犹豫地卖了队友。
　　——嘛~反正也算不上队友就是了。
　　“我只是听说……有位优秀的学姐曾经和明智学长走得很近……”
　　美国学姐再一次出现在这种话题中。出于礼貌，高远特意为她隐去了姓名之类的关键信息。
　　“哇，果然是这样！”听到这一秘闻的人们，互相对视一眼，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
　　“所以，那位学姐很漂亮是不是？”
　　“是的。”高远回忆着美国礼菜的样貌，实事求是地回答。
　　“我就说明智那家伙，他一定是在审美上有什么问题！要么就是眼镜该换了！”
　　“说什么呢！我觉得他只是注重的方面与众不同而已。”
　　“学霸之间的互相吸引吗？噁，还真有点可怕呢！”
　　“讲真，我不觉得不破鸣美对他有另眼相看啊？”
　　“那个女人，她对谁有另眼相看过？在她眼里男人怕不都是土豆吧！”
　　“这么说，可怜的明智现在还是单恋啰？”
　　“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啊！”
　　高远觉得，再不阻止的话，他们可能都要脑补出殉情大戏了。
　　“请问，那位不破鸣美是？”
　　“啊，小弟你也爱听八卦是不是？”
　　几个人像遇到知音一般，将高远围在当中，其中一个还伸手揽着他的肩膀。
　　“我跟你说哦，不破鸣美和我们一样，是文科一系二年级的，看样子马上就要进入法学部了，和你的明智学长呢是亲生的同学。”第一个人说。
　　“虽说是位女生，但长得……咳咳！不是啦，是巾帼不让须眉，学习刻苦得没话说，这次期末考试，居然压了向来是榜首的明智一头。”第二个人说。
　　“所以明智刚刚回学校看到排名，就急匆匆地去找她了，听说这几天一直形影不离。”第三个人说。
　　“不是说决斗么？”高远忍不住表示异议。
　　“决斗也要知己知彼的嘛！明智那个人，很谨慎的，你晓得吧？”
　　高远觉得，要是自己相信了这些话，那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简单说一下加入明智父亲这段私设的原因。
　　一个是时间问题。按照《蜡人形城杀人事件》里明智的说法，他父亲一直在三亿元事件搜查本部待到追诉时限过了。日本的刑事追诉时限是7年，民事追诉时限是20年，三亿元事件是1968年的事，所以这里有两个时间点：1975年和1988年。
　　如果明智省吾是1975年就辞职了，当时明智大概也就刚出生或者年纪还小，那不是正好居家带儿子么233
　　但明智又说过他少年时代父亲就很少见面，那大约是1988年以后辞职的。
　　又但是一方面他父亲难道就在三亿元搜查本部待了20年没换地方？另一方面，明智手里分明还有不太幼年的时候父子俩出去钓鱼的合影，那时候明智怎么也要10岁上下了，但1988年他自己最多24岁。
　　所以他父亲大约是后来才调过去主管三亿元事件的，更有可能是连刑事追诉时限都过了或者快过了。
　　再一个，在《明智警部事件簿》里，明智省吾有两位同期的同僚：后来当了刑事部长的斋藤和当过人事部长、后来辞职的藤原。两个人见了明智都很亲切的样子，而且对他父亲话里话外很尊重。
　　然而在明智对金田一的自述中，他父亲当时是被同事冷遇的，当然有死守着一个破不了案的搜查本部的原因，但斋藤和藤原难道就连句话都没有？
　　所以这两个人，或者还有其他人，和明智省吾的关系或许不简单吧。
　　我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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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29
　　高远是第一个发现明智身影的人。尽管他还很厚道地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 但聊得正在兴头上的几个人全都不予理会。
　　高远只得眯起眼来，在他们的描述中打量走在明智身边的那位年轻女性。
　　棕色的老式灯芯绒外套，除了耐脏以外无足称道，和里面露出的深色高领毛衣一样, 看起来都已经穿过了好几季。
　　同样戴着有框眼镜, 但很遗憾，并没有起到修饰脸型的作用, 反而显得十分死板。整张脸比起乏善可陈来, 其实更接近那几位大学生刻薄的形容, 只要稍稍去掉夸张的比喻就好。
　　对于女性的妍媸, 高远向来不很在意, 所以也不觉得明智和这样一位女性“正在交往”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但前提是，他们确实“正在交往”。
　　当那位女性——应该就是旁人口中的不破鸣美——走近的时候, 高远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底的光芒。
　　在那些决定采取极端手段、因而赌上了一切的人眼里, 高远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光芒。
　　这个人……
　　“哇！”一惊一乍的大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明、明智，你什么时候来的……”
　　明智露出那种经典的坏心眼笑容, 态度堪称和蔼可亲。
　　“大概就在‘我以为他考了第二名就会连夜自杀呢’的时候吧。”
　　“哈、哈哈, 哈哈……”
　　发出尴尬笑声的几个人，宛若被偶然冲上沙滩的螃蟹，滴溜溜地追赶着潮水, 转眼就不见了。
　　高远这才抬手打了个招呼。
　　“明智同学, 你有客人。”那位不破鸣美生硬地转了个身, “我下次再来拜访。”
　　她的用词和语气也都像男性, 只有嗓音意外地十分悦耳。
　　明智没有多作挽留, 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才和高远一起进了房间。
　　“我应该是白跑了一趟。”高远并不等他开口, 就把装着成绩单的信封递过去，“不过也听说了有趣的事呢。”
　　明智耸了耸肩，不置一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望着高远。
　　“她——怎么样？以你专家的角度来看？”
　　高远高高地挑起了眉梢。
　　“这么说，她果然是刑警先生盯上的下一名预备犯了？”
　　他就知道，半辈子都在办案的明智警视长，怎么会突然回到青春期，去追求什么东大女学霸。
　　“看起来是很有决心的那种人，”因为谈论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高远一下子来了精神，“说不定和你棋逢对手。”
　　明智对这种评价中肯地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7年后，她会是北海道警署防犯课的警视。”
　　“不破鸣美？她也是警察？”
　　高远顿时惊讶了。
　　难道明智不是因为追查罪犯，而只是去提前结识未来的同事？
　　“虽然上一次不怎么熟，不过她和我的确是同期参加培训，后来又差不多同时升职的。
　　“不过她——”明智缓缓地拖长了声音，像在卖一个关子。
　　“自称犯罪专家的先生，你看得出她已经杀过一个人了吗？”
　　不破鸣美，本名北见莲子，出生在北海道钏路，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北见花江。
　　因为双亲早亡，这对姐妹分别被不同的家庭收养。三年前，17岁的北见莲子因为涉嫌杀死同居男子而受到通缉。
　　“她现在的身份是假的？”高远提出疑问，“杀人在逃，而且使用假身份，你们警察是怎么招揽到这种人的？”
　　明智无视了他的嘲讽。
　　“非常巧合，她在逃亡中发现了一位刚刚跳海自杀的女性的遗物，包括了遗书、身份证和公寓钥匙。”
　　“所以，那位女性、也就是真正的不破鸣美，是个无亲无故、哪怕从人间消失也不会有人去追究的人了？”
　　“是啊！”明智轻轻地喟叹一声，目光里却掠过一丝警惕。
　　“这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孤独的人，但也因为如此……”
　　“好了，刑警先生，”高远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带着些厌倦的样子，“也不必什么时候都给我讲大道理吧？”
　　语气很是嫌弃，但匆匆地转开脸，似乎要逃开目光的对视。
　　——难道要、我现在就感谢你吗？
　　不过，认真想来的话，是应该感谢的……吧……
　　就像被从暗无天日的极寒深渊中硬生生拖出来一样，现在的高远，虽然还有些麻木的感觉，但并不是不愿意呼吸到阳光下新鲜的空气。
　　明智因而呵呵一笑，笑容和煦，目光温暖。
　　“这么说起来，我拜托你的事呢？”
　　高远一听便哀叹起来，伸手扶住额头。
　　“某位无所不能的传奇学长，我可不像你那样过目不忘啊！”
　　“寄给我犯罪地图的时候，某位地狱的傀儡师先生可没有这么谦虚。”明智毫不留情地反驳回来。
　　“我记得，某人是在去极问塾冒充补课导师的时候才越狱的吧？换句话说，那些‘地图’完全是在押期间写出来的，不是吗？”
　　想不到当初卖弄记忆力的行为被这人当成了把柄，反过来继续挤兑自己。高远只能继续叹气。
　　“在写了在写了。不过——”
　　联系起眼前“不破鸣美”的这个事件，又觉得有些疑惑。
　　“你真的要做到这样吗？去提前阻止所有你能想到的案件？”
　　之前看到他去阻止美国学姐的时候，还以为是一时的强迫症发作。也说不定是因为和那位学姐的渊源才想到的。
　　然而，事实证明，这是刑警先生根深蒂固的职业病。
　　“你一个人，是拯救不了世界的。”
　　“所以才要请你帮忙嘛！”明智笑吟吟地回答，语气轻松。
　　高远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他长出了三个脑袋来。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答应呢？”
　　“唔……”明智推了下眼镜，目光变得狡黠，“我记得有人打过我一闷棍，还捅了我一刀，害得我差点死掉……”
　　“喂！那种陈年旧账你要提几次才……”
　　“对了，最近还给我下了一次安眠药……”
　　“我知道了，”高远有气无力地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怎么说呢，被这种欠账要挟的滋味，总要比被恩情胁迫的感觉要好得多吧……
　　明明救过自己一命的某人，还真是……挺矜持的。
　　“总之，”为了转移话题，高远迅速地开口说，“这位不破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向警方举报她？”
　　既然是冒充身份，又有双胞胎妹妹可以做DNA的比对，想来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了。
　　然而明智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未必会采信，如果只是把她叫去询问，而不进行DNA检测，我们就没有办法了。”
　　——啧，“我们”……
　　——说得就好像谁真的愿意帮他一样。
　　“她杀的那个男人，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曾经引诱她吸毒，好更容易控制她。”
　　“嗯？”高远意外地看着明智，“所以你想？”
　　“我希望能劝她自首，而且……”
　　走在街上的时候，路旁的唱片店传来颇具年代感的流行音乐。途经的年轻人总会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舞动几下，也有三三两两的中学生驻足观望，向店面前的海报指指点点。
　　对高远来说，是琐碎而不合时宜的景象，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宁静。
　　这就是、生活……吗？
　　日复一日，在学校和“家”之间穿梭，像平常的高中生那样，操心着学习成绩和无足轻重的人际关系，谈论新近出道的明星。“家”里的那位母亲，尽管不擅长，还是很有诚意地忙碌于那些她原本无视的家居琐事，似乎想要将之前十多年的缺失都补偿回来。
　　不得不说，实际上是一团糟。
　　但并不讨厌。
　　不会像之前那样，心里轻飘飘的，不知道去向何方。
　　虽然有一大堆的事情还没解决，但是，好像还不错。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远伸出手按在嘴唇上，像是怕被过路的人发现不由自主上翘的嘴角。
　　然而，与他擦肩而过的几个高中女生，只是急匆匆地冲进了唱片店。
　　“快点快点，是真奈美的最新专辑呢！”
　　“成田那家伙已经买了，我们也不能落后！”
　　……
　　还真是……专属于这个年纪的竞争啊！……
　　高远带着些宽容的笑意，向消失在店门内的那几个身影投去不经意的一瞥。
　　然后，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唱片店的店面只有一扇门和一面窗那么宽，玻璃窗上张贴着最新出版的专辑海报。
　　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性，穿着时髦的轻纱衣裙，在布满星光的梦幻背景上向着来往的行人巧笑。
　　“新锐偶像……真奈美……梦幻巨制……镝木传媒……”
　　高远无声地念出海报上的字样，随即迈步进店，买下一张专辑。
　　当明智看到回头来找自己的高远，手里还捏着崭新的专辑唱片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最近心情很好嘛！”他说，“都开始追星了。”
　　早就习惯了他随时随地刻薄攻击的高远，都懒得瞪他一眼。
　　“不是你让我尽可能回忆之前做过的案子么？”一边说，一边把那张专辑放在桌面上，在底部“镝木传媒”的小字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你记不记得，那位偶像明星、叫做速水玲香的？”
　　看到明智有些疑惑的神情，高远笑了起来。
　　“对了，那个案子，你没有亲自侦办呢。
　　“明星速水玲香绑架杀人事件。
　　“也是‘地狱的傀儡师’在幕后主导的第一案。”
　　作者有话说：
　　同时开启《异人馆旅馆杀人事件》和《速水玲香绑架事件》的剧情。
　　很抱歉又剥夺了哈吉咩酱的风头呢233


第31章 030
　　2000年, 镝木传媒旗下艺人速水玲香风头正劲，有传言说社长镝木叶子有意收她为养女，好保住公司的这棵摇钱树。
　　但是在某天，玲香与经纪人安冈保之一同被不明人士绑架。绑匪自称“小丑人偶”, 向镝木社长索要一亿元赎金, 并扬言报警就会杀死人质。
　　绑匪提出了相当苛刻的交接赎金条件，结果交接失败了。安冈保之当场被枪杀, 而玲香则侥幸逃出。
　　“那么问题来了, ”高远说着, 在椅子上交叠起双腿, 露出恶作剧式的笑容, “刑警先生能不能发现案情中的蹊跷之处呢？”
　　被将了一军的明智没有沉吟太久。
　　“应该隐藏了很多关键信息吧，魔术师先生？
　　“不过从目前的叙述来看, 有一个很大的疑点。
　　“如果绑匪是比较业余或者那种莽撞的性格自然另当别论, 但考虑到为之策划的是你这位‘地狱的傀儡师’, 那就必须认真对待了。
　　“这个疑点就是，为什么绑匪没有把人质全都杀死？
　　“如果死的是明星本人, 逃脱的是经纪人还勉强说得过去。我印象中速水玲香是那种毫无反抗能力的娇小女性, 对于会杀人的穷凶极恶的绑匪来说，就算不用手|枪，也可以轻易地置她于死地。
　　“除非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她, 而是留下她当作‘某件事’的证人。
　　“那件事就是, 枪杀经纪人安冈, 并将其归咎于赎金交接的失败。
　　“这应该是一起针对安冈的谋杀案, 至于凶手, ”明智停顿一下, 目光在桌上那张专辑上一掠而过, “还要请魔术师先生为我揭晓了。”
　　高远忍不住嗤笑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刑警先生变得谦逊了呢？你明明已经猜到凶手了不是吗？
　　“没有错，绑匪‘小丑人偶’，也就是杀死安冈保之的凶手，就是这位新锐当红|歌星、真奈美，她不久之后退出演艺圈，和安冈结了婚，用的名字是安冈真奈美。”
　　明智走到桌前，望着专辑封面上那张笑容明媚的脸。
　　“7年后……吗？看来我们都遇到了7年后才会犯案的……不，称凶手并不恰当，姑且称作嫌疑人吧……”
　　“名称并不重要，”高远摇头说，“我不知道你那位不破小姐是怎么回事，但说到这位歌星，想要阻止她对安冈起杀心的方法很简单。
　　“安冈保之一直在追求她，因为遭到拒绝，所以找人演了一出戏。
　　“他让人袭击了真奈美，毁了她的演艺生涯，再在她最低落的时候乘虚而入，抱得了美人归。
　　“就因为这个，7年后才得知真相的真奈美决定杀人复仇。”
　　这次轮到明智高挑起眉梢。
　　“不得不说，你对于罪恶萌生的土壤实在是很敏锐。如果真奈美小姐发现真相后，不是选择复仇而是报警的话……”
　　“因为缺少确实的证据，警察大概率不会为她主持公道不是吗？她和你那位美国学姐不一样，她已经为此失去了一切，包括女人最宝贵的青春。”
　　“所以呢？固然你帮助她复仇成功，但最后她也被识破了吧？她……”
　　“被我杀了。”高远带着嘲讽的笑容说，“选择我的时候她就应该有所觉悟，反正那样的人生，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喂，明智，你那是什么表情？后悔一直以来都拼了命想拯救我这个杀人犯了吗？
　　“你也应该早就明白才对。
　　“唯独我——这个犯下过无数罪行的‘地狱的傀儡师’——不值得被救赎。”
　　说罢，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兴起说了这些，但想到刑警先生可能的愤怒和郁闷，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快感。
　　注定不会被人理解、甚至自己也无法理解的……
　　孤独的……
　　快感。
　　身后没有听到脚步声的跟随，但刚刚走到门口，一只手放在了他肩上。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明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嗓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某位‘犯下无数罪行’的先生，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就为了让我能及时阻止一起袭击，避免7年以后可能发生的复仇杀人？
　　“你什么时候能坦诚一点啊，高远？”
　　说得好像、自己只是在任性一样。
　　高远冷冷地转过头去，虽然逆着光线，却还是能看到对方脸上那种温煦的笑容。
　　让人发不起脾气来的笑容。
　　高远只得叹了口气。
　　“该说你是强硬还是天真呢？
　　“你也知道，在你面前，我是没说过什么赌气的话的。
　　“而你想要一个杀人犯改邪归正，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是啊，我有准备。”明智放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吧，我可没有低估我上辈子最强劲的对手呢。
　　“不过现在——
　　“走吧，我约了不破鸣美吃晚饭。”
　　“什、什么？”高远被这种神出鬼没的转折惊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脑回路，喂！
　　“哪有人约会还主动邀请电灯泡同行的？”
　　“什么啊！动动你的脑子，魔术师先生，the little gray cells！”明智一边拿起外套，一边推着高远出了房门。
　　“你也说了，安冈会找人袭击真奈美小姐吧？
　　“在不认识她的情况下，无论你还是我去暗中蹲守，都会被当成变态的。”
　　“所、所以呢？”
　　这个人，他该不会是……
　　“所以我们需要一位女性的帮忙啊！”明智的表情非常自然，好像这个逻辑是天经地义的，“顺带一提，不破鸣美还是北见莲子的时候，志向可是成为优秀的演员呢。我相信她能胜任这一行动。”
　　他还真是……
　　高远来不及扶额叹气，只能匆匆跟上明智的脚步，心里为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不破鸣美点了一根蜡。
　　尽管东京大学的校园里就有很多小而美的餐厅，但对于明智这个气氛和口味双重强迫症来说，自然还是校外常去的那家最好。
　　华灯初上，店面前“源之港”的灯箱招牌随之亮起，暖色的光芒和原木风格的装修相得益彰。从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内几乎座无虚席、却不显得嘈杂的景象。
　　只有靠窗的桌旁，坐着孤零零的一位年轻女性。
　　不破鸣美仍然穿着白天的高领毛衣和灯芯绒外套，有些磨脱色的手肘部分在灯光下越发明显了。
　　长至披肩的头发绑成马尾，和黑框眼镜、以及手中捧着的厚参考书叠加在一起，是与周围气氛全然不搭的拘束和死板。
　　只看到这一幕，高远就能明白，明智疑似在和这样一位女性|交往的事，带给了他的同学们多大的困扰。
　　恐怕对于不破鸣美自己也是如此。
　　深谙犯罪者心理的高远非常能体会，只想掩藏身份生活下去的不破鸣美，此刻带着何等的焦虑。
　　反观身边这位大少爷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啧，真是有够讨厌！
　　“抱歉，不破同学，让你久等了。”这种场景下还带着无懈可击的优雅态度的，也只有明智这个社牛症患者了。
　　不破鸣美从书页上抬起头，生硬但还算礼貌地点了点头，在看到明智身边的高远时却忍不住愣怔了一下。
　　——就说没有人带着电灯泡来赴约了！
　　高远在心里暗暗吐槽，表面上却不得不摆出乖巧的模样打了个招呼。
　　简直像是社交礼仪大赛。
　　谁先绷不住露出本色就输了这样子。
　　“没关系，是我早到了。”不破鸣美显然是强忍着某种冲动，高远猜想她不是要拂袖而去，就是想把面前的苏打水扣在明智头上。
　　还挺想看那一幕的……
　　“不过，明智同学……”
　　“这位是我高中的学弟。”看出不破鸣美疑问的明智如此介绍。
　　不破鸣美因而向高远点头致意，似乎觉得他没有什么威胁，将目光转回明智身上。
　　“明智同学，虽然这些话不是很得体，我就直接问了——
　　“你一直试图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用意？”
　　虽然嗓音悦耳，但抛出的问题却意外的尖锐。
　　如果高远是那种真正的高中生，想必会鼓掌喝彩一声“干得漂亮啊小姐姐”。
　　换成是一般人，大概会在这第一个问题就败下阵来了。
　　但明智还是笑得十分轻松自如。
　　“啊啊，说到用意，同学之间正常的社交算是什么用意呢？”
　　一边说，一边从身边的书包里取出一个本子递过去。
　　“这是之前说过的，前辈的备考笔记，下午没来得及给你。”
　　不破鸣美的注意力登时被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尖刚碰到笔记本，又缩了回去。
　　“如果只是社交的话，像明智同学这样的人，应该并不缺乏吧？
　　“而我……我是那种交不来朋友的，和你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明智笑着把笔记推到她面前。
　　“那我就当不破同学的第一个朋友好了。”
　　对于这句话，不破鸣美的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惕，过于棱角分明的脸庞变得有些冷酷。
　　“我不交朋友。”她缓缓地吐出这样一句话，声音冷若冰霜，“和你这种人不一样，我来上大学，不是为了交什么朋友的。”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明智问，随手推了下眼镜。
　　他就是这种样子最气人，高远心想，不知道这位不破小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家庭的宠儿，学校里的优等生，社会的精英分子。”不破鸣美说着，渐渐有了爆发的迹象，“你走到哪里都是自带聚光灯的存在，就因为一次考试偶然被我抢了第一名的位置，就来找我的麻烦！
　　“要不要我去找导师，请他取消我的成绩？
　　“这样你就可以放过我了吗，明智同学！”
　　她开始乱了。
　　高远不为人知地微微摇头，自己端起苏打水来啜着。
　　对付明智这种人，是不可以着急的。要和他对峙，就要跟他比强硬，不能让他看到弱点。
　　这可是自己被他一再挤兑后得出的血泪经验。
　　看起来这一局，刑警先生又胜利在望了。
　　作者有话说：
　　The little gray cells，小小的灰色细胞，波洛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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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1
　　发了一通火的不破鸣美暂时冷静下来, 目光凛凛地望着明智，像是他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就不罢休似的。
　　一直好整以暇的明智也不由得露出一些不太自在的神情来。
　　“哎呀，很抱歉让你这么生气呢，不破同学。”他说, 目光低垂, 好像端详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那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 如果我真的别有用意, 不破同学可以稍微原谅我一些吗？”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用意。”不破鸣美很快地回答, 表情僵硬。
　　——但还是上当了。
　　高远静静地观察着, 顺便在心里给明智警视长这个变脸速度点了一个赞。
　　活脱脱一个被人强势揭穿、却又要勉强维持面子不肯坍台的大少爷形象。
　　这样一来，他后面的话在不破鸣美心中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
　　只要不是非常离谱的借口。
　　“是这样的, 我想接近一个人……一位女性, 想拜托不破同学帮我这个忙……”
　　不破鸣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位女性是？……”好奇之余又想了想, 觉得哪里不对，“明智同学也有这种困扰吗？我觉得整个文科系的女生, 应该没人会不买你的账吧？”
　　“不破同学你不就是个例外？”明智打趣地回了一句, 在看到不破鸣美又开始竖立的眉梢时，抬起一只手表示抚慰，“好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位女性, 她是……比较为难的身份, 如果我直接去接触, 可能会显得很冒昧……”
　　高远谨慎地让自己不露出笑容来, 冷不防他从面前拿起了那张专辑唱片。
　　不破鸣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似乎还隐约带着点不屑。
　　“当红|歌手真奈美？”
　　“是啊！我、我是她的粉丝来的……”明智带着一本正经的模样, 回答却有点口吃。
　　也只有高远知道他那个脸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尴尬。
　　“啪”的一声，不破鸣美不顾形象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明智同学！”她提高了嗓音，但还是压制在公众场合的礼仪范围内，只是因为不能痛快发泄，怒气还要加了个倍，“我无意再听你那些拙劣的玩笑了！我知道自己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可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捉弄人吧！”
　　说罢，她愤怒地起身，抓住自己的书包带子。
　　“不破同学，请……”
　　“请等一下，不破小姐！”
　　高远和明智几乎同时出声，也站起身来，挡在了不破鸣美面前。
　　“对不起，不破小姐，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请一定不要责怪明智学长！”
　　说着，就对着一时懵住的不破鸣美诚恳地鞠了一躬。
　　第二幕表演者、高远，登场！
　　高远遥一、在他上一世蜕变为那个真正的“地狱的傀儡师”之前，其实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纯良无害的外貌。
　　所以现在也只不过重操旧业罢了。
　　再加上他目前的未成年形象加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令不破鸣美迅速地决定相信他了。
　　“这么说，真正在追星的是高远君了？”
　　“是、是的……”高远以更为逼真的羞涩神情回答，“对不起……”
　　“这也没什么可道歉的吧。”不破鸣美宽容地说，在转头看向明智时却带着些余怒，“只是明智同学你为什么要冒充……”
　　“都、都是我的错！”高远作出抬不起头来的样子，挣扎着辩解说，“学长只是想要帮我的忙，所以才……才来拜托不破小姐，请不要……要怪就怪我好了！我……知道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什么呢！”明智不耐烦地打断他，“是我决定来找不破同学的，当然是由我来负责。”
　　“可是、学长……”
　　“好了，你个未成年不要说话！”
　　不破鸣美交替看着因为揭穿了一切、索性说话毫无顾忌的两人，感觉那种莫名的气恼已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好奇。
　　“不破同学，我……”
　　在明智再次转向她，试图解释或者道歉的时候，不破鸣美摇了摇头。
　　“请问，明智同学，你和这孩子是……就仅仅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
　　看起来两个人年龄相差了至少五岁，甚至没有同时在高中校园里待过。
　　所以，那种十分亲密、甚至不惜抢着背黑锅的相处模式是怎么来的呢？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在他父亲出国的时候，一直是托给我照顾的。”
　　明智耸了耸肩，态度与其说是坦诚不如说是自暴自弃。
　　但也因为如此，在不破鸣美眼中的可信度持续上升中。
　　“可你自己还是学生不是吗？而且……”
　　不破鸣美望了一眼显得分外纯良的高远，咽下后半截关于个人隐私的提问。
　　然而高远主动接了上来。
　　“是啊，我真的很感激学长。如果不是明智学长的话，我……”
　　一副受到“学长”关爱的少年真诚感恩的样子。
　　甚至毫不隐讳地将自己的家庭状况介绍了一遍。
　　明智固然知道他隐藏了多少关键信息，比如近宫玲子的身份，但对于不破鸣美来说，这么一位清秀乖巧的高中生说的话，自然是真相，以及真相的全部。
　　“是这样啊！你的母亲……”
　　而且，这个故事也太能触动从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父母的不破鸣美了。她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悠远，一时竟没看到明智和高远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掉进了这两个人联手编织的网中。
　　“母亲已经决定回来和我一起生活了。”
　　“那真是太好了！”已经完全代入了自己的不破鸣美由衷地说。
　　“所以，这次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如果不对学长提那些就好了……”
　　这种时候的高远，也就是说，16岁，比同龄人还要瘦弱一些，漂亮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白皙的脸庞上投下一排阴影，薄薄的双唇因为懊恼而抿得紧紧的模样，实在太能引发旁人、尤其是年轻女性的保护欲了。
　　不破鸣美，虽然是抵抗住了明智的光环吸引的罕见女性，这次也终于未能免俗。
　　“不要这么说，在你这个年纪，追星也是人之常情。”
　　看起来因为缺乏人际交往，她并不怎么会劝慰人，但语气却是很真诚的。
　　“而且，既然明智同学情愿自毁形象也要做这件事，我不帮忙看来是不行的了。”
　　“真的吗，不破小姐？”
　　高远瞬间瞪大了眼睛，望着不破鸣美的目光里充满了单纯的期待。
　　而明智则像是感到意外般掀起眼帘，在被激烈地质问后第一次和她对视。
　　不破鸣美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当然是真的。我会帮你们去接近那位真奈美小姐的。”
　　也许是从明智认识她以后第一次，不破鸣美那张过于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高远接到电话，是在几天后的傍晚。集合地点并不是东大校园，也不是哪家演艺公司，而是位于偏远城区的一座废弃仓库。
　　和近宫玲子打过招呼后，高远带着必要的道具，匆匆赶过去。
　　“不觉得别扭吗？”一见了等在那里的明智就吐槽说，“即将集合在这里的几个人，除了你之外，都是杀人犯、或者预备杀人犯呢。”
　　“杀人也分很多种。”明智只是带着他检视仓库内的环境，神情并不紧张，但语气很认真，“而且我相信这一次，她们两个都不会再杀人了。
　　“——你也是。”
　　似乎只是很随意地瞥了高远一眼，这么补充说道。
　　高远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要是真那么自信，就不会天天拉着我做这做那的。”
　　“咦？你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那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唯独这句话，高远是死也不会宣之于口的。
　　因此只是默默蹲下身，打开随身的手提箱，开始准备道具。
　　“话说回来，魔术师先生，‘普通人的生活’怎么样？”
　　“很无聊。”高远干巴巴地回答。
　　缺乏兴奋点，一不留神就会让日子像水一般滑过的生活。
　　要是刑警先生用意在于让自己度过平淡且无害的一生，这种做法倒也无可厚非。
　　高远只是怀疑他能不能盯住自己一辈子。
　　“所以嘛，”明智却这么说，“你不觉得你口中的‘做这做那’，至少能排解一下无聊吗？”
　　“那我还真是感激不尽了。”高远站起身，扣好了演出服的最后一粒扣子，然后夸张地伸手抚胸，作出鞠躬致意的样子。
　　明智微笑着打个手势，两人便都潜入了暗影之中。
　　与此同时，仓库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喂，鸣美，就是这里吗？”衣着非常谨慎，连脸也挡在围巾之下的女性这么问道。
　　跟在后面的不破鸣美顺手打开了照明开关。
　　“是啊，就是这里。”
　　“真荒凉……”
　　话是这样说，但因为看到空无一人的仓库内部，当红偶像歌星真奈美终于放心地解开围巾，摘掉帽子，露出重重遮掩的真实样貌。
　　并不是特别美艳的那种女性，虽然长发按时髦的样式烫着大波浪，描了眉，画了橙红色的口红，但她的脸庞还是流露出一种单纯传统的气质。
　　也大约是因为这种气质，据称新近大热的周播家庭喜剧制作方已经在和镝木传媒接洽，邀请她出演其中的重要角色。
　　一句话，就是星途正顺。
　　没有人想得到，这样的偶像明星居然会被不破鸣美邀请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
　　“哪里有……”刚刚开口发问，真奈美的声音就因为惊讶而从中折断了。
　　原本的惨白灯光瞬间熄灭，同时，在黑暗中浮现起点点飞舞的星光。
　　仔细一看，原来是用细线拴住的荧光灯，从顶棚陆续地落下来。
　　梦幻般的场景令真奈美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走到星光环绕的中心。
　　那里正悠然飞下一只托盘，好像有看不见的手将它送到真奈美面前。
　　她试探着伸手碰触，在刚刚接到盘边的时候，发出像肥皂泡破裂般“啪”的一声轻响。
　　托盘里无中生有地变出了大捧的鲜花，是红得如同滴血的蔷薇。
　　“哇！”真奈美轻声地感叹，生怕会惊醒了这场瑰丽的梦。
　　满足了年轻女性浪漫幻想的梦境。
　　不破鸣美是几天前偶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了几句，但充满知性的谈吐立刻引发了真奈美的好感。
　　听说对方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时，更打消了这人可能是不怀好意的私生饭的怀疑。
　　二十几岁女孩子的友谊是最容易萌生的，短短几天，两个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因此，当看起来古板严谨的不破鸣美说，要去结伴看一场魔术秀的时候，真奈美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欣然同意了。
　　本以为会在什么剧场里举办的大规模魔术秀，就以这种超乎想像的方式呈现在真奈美眼前。
　　她以为会看到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表演，光怪陆离的手法和机关，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她都没有看到魔术师出场。
　　只是看着面前的托盘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红色的蔷薇，将她立足的地面浸没成一片花海。
　　落下最后一只花朵的托盘里，竟凭空出现了一只水晶高脚杯，其中淡琥珀色的香槟兀自冒着细小的气泡。
　　真奈美会意地端起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眼睁睁地看着银白色的托盘突然对折起来，跟着化作了扑闪着翅膀的大凤蝶，在星光中翩翩飞走。
　　这哪里还是魔术，根本就是魔法！
　　现年24岁、正处于事业的高潮期、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着美好想像的真奈美，深深地沉醉在这一场魔术秀当中。


第33章 032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 真奈美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仓库里。不破鸣美就站在不远处的身后，虽然不像自己沉浸在舞台的中心，却同样欣赏了全程的魔术秀。
　　而她的面前, 不知何时出现的是一个清秀的少年身影, 穿着黑色的演出服，目光盈盈, 像是和她手中的香槟有相同的颜色。
　　尽管看上去彬彬有礼, 但那张脸上的青涩是显而易见的。
　　高中生……吗？
　　真奈美一时不敢置信, 刚才那种梦幻般的魔术, 都是出自这个孩子的手笔。
　　“请问……”
　　她刚刚开口, 对面的少年已经走上前来，微笑着把手掌从她眼前晃过。
　　空空如也的手掌, 只是轻轻地一翻, 已经握住了一支鲜艳的红色蔷薇花。
　　“啊, 这是……送给我的吗？”
　　真奈美欣喜地接过花枝，谁知就在那一瞬间, 少年本来空了的手指, 忽然又捻住了一根长长的玻璃杯茎。
　　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一只高脚酒杯，里面有澄澈的琥珀色香槟。
　　哪怕知道这些都是准备好的道具，真奈美依旧觉得眼花缭乱, 深深叹服。
　　高远望着她神往的表情, 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 用手中的杯子和她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 清脆得好像冰块互相撞击。
　　“哎呀！”真奈美只觉得自己连眼都没眨一下, 那两只晶莹剔透的酒杯已经不翼而飞, 空气中却残留着淡淡的香槟香气。
　　高远笑吟吟地向后退去, 一只手放在胸前，作出“谢谢观赏”的姿态。
　　过了片刻，才有掌声响起来。
　　“高远君，好精彩喔！”不破鸣美一边鼓掌一边说，顺便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已经惊呆掉的真奈美。
　　“啊啊，小弟弟，你是魔术师吗？”仿佛从梦中惊醒的真奈美也笑起来，“好棒哦！”
　　和方才的游刃有余、神态自若不同，一旦结束了表演，高远便显露出少年稚气和羞涩的一面。
　　他好像承受不住真奈美直视的目光似的，微微垂下眼帘，双手插在衣兜里，一言不发。
　　身为这场特别的“粉丝见面会”的策划者之一，不破鸣美只得亲自上阵。
　　“喂，真奈美，高远君可是去年全国学生魔术大赛的冠军呢！”
　　“真的？好厉害！”像大多数刚刚开始走红、还没有明星架子的艺人那样，真奈美自然地伸出手来，“你好，我是真奈美，请多指教。”
　　魔术秀之后差不多一个月，当真奈美和不破鸣美、高远乃至于明智都混得相当熟了，才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这个预先就设计好了的“计划”。
　　“抱歉……”高远仍然扮演着那个软弱害羞的御宅族高中生，深深地低头赔礼，“都是因为我的任性，明智学长和不破小姐才会……”
　　“这有什么关系呢！”和不破鸣美一样，真奈美对于这种形象的小男生全无抵抗之力，亲切地安慰着他，“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鸣美、还有明智先生也是的！”
　　高远闪着目光，作出被偶像的话感动了的样子。而听到“朋友”这个词的不破鸣美则若有所思。
　　应该是想起了上次说“我不交朋友”的时候吧。
　　比起真奈美来，高远对这个已经犯下过一次命案、仍然拼命想获得属于自己生活的女孩子更为关注一些。
　　嘴里说着不和人交往，想必是要最大限度地避免被发现破绽的麻烦，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抱团取暖呢。
　　该说是软弱呢还是……人类的本性……？
　　陷入沉思的高远被两位年轻女性误以为是不好意思，因而打趣了几句。就在这种叽叽喳喳中，明智站起身来，礼貌地点头致意。
　　“不好意思，我恐怕要先告辞了。”
　　“咦，你去哪里？”
　　因为“计划”的缘故，近来不破鸣美和明智迅速地熟稔起来，已经到了可以不加称呼互称你我的程度。
　　“晚上要去打工，所以……”虽然是在偶像明星面前提起来很寒酸的事，明智的态度仍然淡定自若。
　　露出些许惊讶神情的反而又是不破鸣美。
　　她明显低估了刑警先生的脸皮厚度，高远心想。
　　最后是三个人一同告辞出来，留下真奈美自己揣摩新拿到的剧本。
　　“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会打工……”在同行的路上，不破鸣美终于说。
　　明智无奈的目光在高远身上转了转，然后移开了。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了啊！”他苦笑着回答。
　　不破鸣美也报之以一笑。
　　“总觉得那才是符合你人设的形象。”
　　高远正要跟着吐槽两句，想起自己扮演的角色，只好保持了沉默。
　　明智的眼镜片刚好冲着他闪了闪，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有用意。
　　“人都是多面的，”然后转向不破鸣美说，“就像我之前也想不到，不破同学居然会打趣我。”
　　“啊！”不破鸣美一时有些僵硬，“抱歉……那时候，还以为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只是误会。”明智温和地说，“人与人之间，总是难免有误会的。
　　“重要的是，不能因为固执己见，就让误会一直持续下去。”
　　啧，刑警先生又开始讲他的大道理了。
　　不过很显然，这次是专门针对不破鸣美的。
　　看着沉吟下去的不破鸣美，高远想起明智之前说过的话。
　　“我希望劝她自首，而且，她对她的妹妹始终有一个心结。
　　“那个积累了十年的心结最后令她丧心病狂，杀死了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
　　“如果能打开那个心结，她的人生应该会是另一种样子。”
　　他还真是想当救世主呢……
　　一时间有些冷场。
　　不破鸣美，似乎为了不被怀疑，匆匆忙忙地开口。
　　“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打工？只是‘体验生活’吗？”
　　“当然不是。”明智实话实说，“我爷爷把我的生活费断掉了啊！我现在是财政赤字状态。”
　　“咦？为什么？”
　　“过新年的时候，我说我要去当警察，然后就大吵了一架。”
　　明智耸了耸肩，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讲出一个严重的事实。
　　当然，应该是上辈子的事实。
　　不破鸣美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有些动容。
　　“你为什么……想去当警察？”她很是急迫地问，“你明明有更好的前途。”
　　高远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者说，知道“这一世”明智选择当警察的原因，但“最初”他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因为……
　　“子承父业吧，算是。”明智简单地回答，“我父母都是警察。”
　　从高远的角度看，他很明显不想过多解释。但这个回答对于不破鸣美已经够了。
　　“说了也许你不信，”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打算毕业后去考公务员，然后当警察。”
　　尽管早知道后续的发展，明智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想问我为什么吧？”不破鸣美抢先说道，但解释也同样简单，“我想要……驱散命运压在头上的阴霾……”
　　后来直到在岔路口分手，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也许是因为真奈美刚刚走红，那位镝木传媒社长的侄子安冈保之还没来得及盯上她，也或者是因为不破鸣美等人经常出现在她身边，阻挡了一些可能的搭讪。
　　总之，整个2月份，还有冬季学期的期末就这么平稳地度过了。
　　因为还在扮演着真奈美脑残粉的角色，高远不得不在春假里更为频繁地出现在这位小明星的公寓，作出“只要见到她就心满意足”的模样。
　　好在他的人设是不擅言辞的御宅族高中生，避免了许多没有营养的对话。而明智，作为“热心的学长”，多半都是和他同时出现的。
　　真正和真奈美建立起友谊的反而是不破鸣美，尽管她一度号称“不交朋友”。
　　刚刚拿到那部热播剧的下一季剧本、因此在家里专心研读的真奈美，有一天偶然听不破鸣美说了几个关于表演的要点，当即引为知己，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和她探讨新角色的问题。
　　“呐，鸣美，不然你毕业之后，就来做我的经纪人好啦！”似乎经过一阵考虑之后，真奈美终于这么说道，“你那么聪明，又懂得法律，我们两个搭档，一定无往而不利。”
　　这倒是个好主意，高远想，如果不破鸣美不是出于某种理由，坚持要当警察的话。
　　至于那个理由，和明智的一样，至今还是未知状态。
　　不破鸣美果然摇了摇头。
　　“听起来很棒哦，不过我……”
　　“那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立刻就要来通知我哦！”
　　体贴的真奈美没有追问，而是终结了这个话题。因为想到别的事，微微皱起眉头。
　　“那位安冈先生，仗着是镝木社长的侄子，总是来找我搭讪，还说要给我当专属经纪人，真的好烦！”
　　不破鸣美出言安慰的同时，明智和高远交换了一个眼色。
　　看起来，“那件事”就快要提上日程了。
　　有时候高远确实很佩服刑警先生的耐心，尽管他自己也是那种可以默默等待机会的人，但与眼前的情况还是有本质的不同的。
　　比起“等待犯罪的机会”来，“随时准备阻止犯罪”是完全建立在前者开始实施的基础上的。一旦有风吹草动，所有的等待都会是一场空。
　　而且，毫无成就感可言。
　　和世人印象中的酷、帅、刺激完全不同，刑警其实是琐碎无聊、灰头土脸的。
　　而明智那家伙明明更适合登上更为华丽灿烂的舞台。
　　这样的人去当什么刑警，简直就像拖着长长的美丽尾羽的孔雀，偏要去烂泥塘里打滚一样。
　　“对了，明智同学，”不破鸣美突然转过头来，郑重地说道，“能不能请你帮真奈美一个忙？”
　　因为出乎意料，不但明智，就连高远也忍不住挑起眉梢望着她。
　　“想要摆脱闲杂人等的纠缠，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们，真奈美已经有交往的对象了吧。”
　　“所以，你说的这个‘交往对象’……”明智慢吞吞地答应着，顺手推了下眼镜。
　　该说是事态不妙还是正中下怀呢……
　　高远悄悄忍住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破鸣美摊开双手。
　　“我们这里，最适合的人选就是明智同学了吧？
　　“你只要在真奈美下工的时间，专程去接她几次，让那位安冈先生看到，他就会知难而退了。”
　　她说得信心十足。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这里是从新疆归来的作者！
　　喀什太好玩了！强烈安利！
　　……啊今天的注要写什么来着？
　　算了，下一章再说吧（喂


第34章 033
　　最近一段时间, 似乎有狗仔队宣称，他们拍到了当红偶像真奈美从摄影棚下工后，和一位年轻男子同行的照片。
　　尽管在初春季节，两个人都还戴着帽子和围巾, 但据某内部人士辨认, 女方确实是真奈美本人没有错。
　　真奈美及所属的镝木传媒公司则对此事矢口否认。
　　看到这个消息以后，高远推测, 那位不肯透露姓名的“某内部人士”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镝木传媒的安冈保之, 也是真奈美的追求者。
　　平心而论, 如果说只是为了拒绝安冈的追求, 不破鸣美出的这个主意实在糟糕透顶。
　　但对一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的明智来说, 倒是恰到好处。
　　高远觉得这人一定是钓鱼执法上瘾了。
　　至于上一世袭击真奈美的一共有三个人这一点，则是谁也没放在心上。
　　三个人而已, 在明智而言, 难道还会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困扰吗？
　　尽管出于谨慎, 每次都会隐藏在暗处，直到看着真奈美安然到家, 高远心里还是这么想。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那三个人终于出现的时候。
　　这一天的拍摄结束得比平时都要晚一些, 因此走到途中最僻静的那条街道时，已经将近午夜，连道路两旁的房子都次第熄了灯光。
　　因为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高远从另一个角度先一步看到了那些人藏在背后的武器。
　　两个是刀, 还有一个是整条手臂长的铁棍, 在昏黄的路灯下放着幽暗的乌光。
　　察觉到事态升级的明智, 把真奈美推向身后, 低声说：“报警。”
　　恐怕不一定能把三个人都制服。
　　这是明智、和开始活动手腕准备帮手的高远, 不经意间达成的共识。
　　从没经历过这种危机的真奈美, 颤抖着手在随身的小皮包里摸索，一不小心竟然将手机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拿铁棍的那个也已经凶狠地扑了上来。
　　“报警啊！”明智向旁边闪开，同时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后方。
　　铁棍男趔趄了一下，棍子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仗着身材魁梧没有跌倒。
　　而两个拿刀的则绕开了他，分别奔向明智和不知所措的真奈美。
　　只用了一个回合就打飞了刀的明智，此时也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因为真奈美只顾着双手抱头，害怕地尖叫着，连手机都忘了捡起来。
　　而另一个拿刀的男人已经逼近了她。
　　“喂，小心！……”被转回来的铁棍男拦在身前的明智，只能叫了这么一句。
　　跟着是“铛啷”一声，另一把刀也掉在地上。
　　“不破同学？”
　　突然出现的不破鸣美已经硬拖着真奈美跑开了好几步，然后转回身，与拾起刀来的男人对峙。
　　因为偷袭得手，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但在看到那把刀时，也有些惊慌的神色。
　　在她对面，重新拿起刀的男人阴狠地笑着，猛地向前冲过来。
　　一道白亮的寒光，划破了夜幕。
　　“啊！”不破鸣美一边惊叫，一边闭上了眼睛。
　　毕竟没有经过任何对战的训练，对于这种正面攻击，竟一时想不到应对之策，连闪躲都忘了。
　　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被刀子刺中的疼痛。
　　她慢慢睁开眼的时候，真奈美也从身后抱住了她，两个女孩子哆哆嗦嗦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挡在她们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着对面男人的那把刀。
　　“不破小姐，打电话报警吧。”高远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说，顺手把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对准了眼前的男人。
　　“用刀这种事，还是我更在行一些。”
　　“高远！”另一侧的明智叫道，“别……”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铁棍就带着凌厉的风声迎头砸了下来。
　　“去死吧！”
　　与此同时，另一个用刀的男人也乘机拾起武器，转身奔向高远这一边。
　　比起一看就身手不凡的明智来说，身材瘦小的少年似乎更容易对付一些。
　　而且，他们这边现在是两个人了。
　　高远的嘴角微微上扬，像草丛中的狐狸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猎物。
　　一片混乱的场面中，不破鸣美大声叫道：“警察……警察就要到了！”
　　好几件事情似乎是同时发生的。
　　“砰”的一声，铁棍男被再次让过攻击的明智抄住手臂，一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
　　持刀男则被高远一拳——而不是一刀——打在小腹上，不由自主地扑跪下去。
　　另一个已经被夺了刀的家伙则大叫一声，像是看到什么怪物一般，转头就跑。
　　结果差点和正往这边走来的明智撞了个正着，也未能免于像死鱼一样被摔在地上。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只是观战的不破鸣美和真奈美到现在才觉得喘过一口气来。
　　“喂，我这次可没……”
　　高远的话只说到一半，就看见明智眼中有寒光掠过。
　　跟着他就被猛地拉到一旁。
　　来自背后的风声擦过脸畔，居然带着刺痛的感觉。
　　那把被大力丢出来的刀疾速地飞过，然后……
　　“噗”的一声，随之响起的还有人的哀嚎。
　　高远瞪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明智则迅速上前，先一个手刀把丢出刀的家伙打昏，才去察看那个被误伤的同伙。
　　插在大腿上的刀大约是伤到了动脉，鲜血汨汨地流出，很快就浸透了地面。
　　因为无法拔刀，只能先按压住伤口上方，用衣物尽可能地绑紧。
　　幸好警车的鸣笛声也在这时响起来了。
　　高远叹了口气，小心地把自己手里的刀扔在旁边空地上。
　　不要试图和明智交手，会变得不幸。
　　回忆着雾岛纯平和海堂理人的前车之鉴，高远作出这样的总结陈词。
　　“……那么，这次又是正当防卫？有录音为证的那种？”
　　剑持勇交替打量着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的明智和高远，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准确地说应该算见义勇为吧。出手保护真奈美小姐只是尽市民的义务，您不用太感谢我们。”明智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家伙，一见到老部下就忍不住调戏起来了，高远默默地想。
　　尤其是在看到剑持那一脸的“我感谢你八辈祖宗”的表情时。
　　“咳！”剑持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脸色总算回复了一些，并尽量作出语重心长的样子，“虽然有惊无险，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请务必记得第一时间报警好吗？”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很明显地写着“呸呸呸不能再有下次了啊”。
　　高远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位心里藏不住事的警官大叔，觉得明智没事就喜欢撩一撩他也不是不可理解。
　　不破鸣美则在这个时候走出了被警方临时征用的办公室。
　　“接下来你们哪位去找我的同事作一下笔录？”
　　剑持公事公办地发问时，远处的急救室突然开了一下门，身穿白衣的护士跑得急匆匆的。
　　“需要输血！血库里的AB血型临时备血不足了！请问……”
　　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两个声音同时回答了。
　　“见鬼，我是O型！”
　　“我是AB型。”
　　高远不可思议地望着已经站起身来的明智，觉得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你去给那家伙输血？那个袭击真奈美小姐的——”
　　——倒霉蛋。
　　这就是他们会在医院里作笔录的原因。除了真奈美受到惊吓，需要检查以外，那个被一刀刺穿大腿的家伙也进了急救室。
　　因为听到剑持的话，明智向他投去深深的一瞥，然后才把手里的外套丢给高远。
　　“我是警……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嘛。”
　　一边这么说，一边拉下夹克衫的拉链，跟随脚步匆忙的护士走进采血室。
　　高远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他和剑持警官还真是亲生的上司和部下呢。
　　“到底为什么，连警官先生也是？”不破鸣美这么抱怨着，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还要去管那种人渣的死活！”
　　“就因为是警察吧。”高远一语双关地回答，跟着起身向剑持点头示意，走进了作笔录的房间。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真奈美也已经回来，和不破鸣美并排坐着，两人不知低声说着什么。
　　剑持则与另一名警察同时走出采血室，显然是在那边就地作完了笔录。
　　“真奈美小姐，还有各位，如果没有大碍的话，就可以回去了。我的同事会在这里留守，后续我们会及时通知各位的。”
　　依旧是例行公事的场面话。对于这次的事件涉及到偶像明星这一点，剑持似乎没有过多的兴趣。
　　却在真奈美和不破鸣美迫不及待地跑进采血室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凑近了高远。
　　“喂，情报交换，怎么样？”
　　高远啼笑皆非地看着那张怼到面前来的笑眯眯的胡茬脸，险些忍不住要冲出口的吐槽。
　　——大叔你知道你在跟谁进行“情报交换”吗？
　　不过……
　　看着高远貌似纯良地眨着眼，剑持笑得更诡秘了。
　　“最近狗仔说的，真奈美小姐的交往对象，就是‘那家伙’吧？”
　　“咦？大叔你居然关注娱乐八卦？”高远以高中生的口吻吐槽道。
　　“什、什么啊，是我家孩子……”剑持把手指插进比7年后略显浓密的头发里，用力捋了捋，“总之，‘交往对象’什么的，是烟幕弹对不对？”
　　惊讶于他竟能看穿这一点，高远几乎要对这位直肠子大叔改观了。
　　“我猜对了吧！”看着高远挑起来的眉梢，剑持嘿嘿地笑着，“其实是因为，刚刚那三个家伙里，有人供出来说，指使他们的另有其人……”
　　这么快就牵出了安冈保之的线索，看来警察也不是全无用处。
　　高远仍然作出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好啦，你也不要再装了。”这么说的时候，剑持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反而再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所以，我向你透露一些只有警察才知道的内部消息，你告诉我那家伙究竟在和谁交往，怎么样？”
　　还能这样！
　　高远几乎要忍不住喷笑出来。
　　所谓“内部消息”，也就是安冈保之为了搏取真奈美的信任而找人袭击她的事，自然不需要剑持再来说一遍。
　　但是，把某人子虚乌有的八卦卖给他未来的部下这种事，就是没有交换条件，高远也是乐于去做的。
　　眼下也就这么点乐趣了不是吗？
　　“那大叔你可要先说喔！”
　　“唔，”剑持没再怎么犹豫，“你记得先保密喔！那几个家伙，大概是为了脱罪吧，刚刚指认说，就是真奈美小姐所在公司的经纪人，名叫安冈的那位，买通他们来袭击的。
　　“我猜他本来的意思是想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不过因为你那位学长最近很招摇的样子，所以那些人得到的指示是，把他作为重点的攻击目标……”
　　高远一边听，一边抚额叹气。
　　难怪某人屡屡要钓鱼执法呢，还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
　　“所以你们早就察觉了对不对？”剑持露出罕见的锐利目光，“故意要引安冈上钩，就像上一次那什么女主播的事一样。果然是那个狂妄的家伙能干出来的呢！”
　　“这个，我就只能说不知道了。”高远诚恳地回答。
　　剑持不由得笑了一声。
　　“行啦，我也没有证据不是吗？就按他说的，‘见义勇为’好了。
　　“所以现在，是不是该你来透露什么了？”
　　高远刚想开口，突然目光闪了闪，向剑持的身后望去。
　　“喂，你可不能赖皮啊！快点告诉我，那个像孔雀一样的自恋狂，是不是在和那位女学霸交往啊？嘶，真是细思恐极！
　　“回答我一下嘛，这有什么！咦你在看哪里——”
　　在剑持后知后觉地回了一下头，然后就僵硬地直起腰来的时候，高远默默摊开手。
　　——看吧，我什么都没有说！
　　在他对面，也就是剑持身后不远处，只穿了高领衫、挽起袖子的手臂上还贴着胶布的明智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不破鸣美的人设吧。
　　在《异人馆旅馆杀人事件》里，这是一个纯粹的反派人物。从最开始出场时的刚愎自用，处处针对金田一，到后来揭露出是真正的杀人凶手，而且还杀害了只是偶然卷入事件的佐木龙太，以及双胞胎妹妹文月花莲，都相当令人反感。
　　所以最后哈吉咩酱去探视她的时候，说她虽然整回了原来美丽的容貌，但心灵却是丑陋的。
　　但是仔细想一下，这个指责并没有哈吉咩酱自己说的那么正直。
　　不破鸣美也是一步一步沦落到无法回头的，这其中还包括了她理应最亲近的妹妹拖的后腿。
　　拖后腿的事稍后再讨论。
　　至少，在东大就读期间的不破鸣美，应该还保留着某种正义感。
　　所以目前本文中的她就是这种形象了。
　　至于她和明智是同学这件事，因为都是东大同届的（北见莲子比真正的不破鸣美小一岁，但她用的是不破鸣美的年龄），干脆设置在同系了。
　　另外，既然要解决不破鸣美的问题，等于同时也救下了佐木龙太，哈吉咩酱知道了也会很开心吧（啥？


第35章 034
　　“哦, 哈哈，哈哈……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剑持发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倒退着向走廊尽头跑去, 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外将明的夜色中。
　　高远耸了耸肩, 走到明智面前。
　　“没事的话……”
　　“当然没事了。”明智立刻打断了他，迅速地整理好衣物, “走吧, 先送真奈美小姐回去。”
　　“啊, 那个……”站在后面的真奈美因为惊魂未定, 声音显得弱弱的, “其实我家离这里不远……这次、真的多亏明智先生了……我和鸣美一起走就可以……”
　　“说的是呢！”不破鸣美板着脸，刻意让自己显得淡定一些, “某人抽了600cc的血就不要强撑了。真是的, 明明说过我也是AB型的了……”
　　“没有必要嘛。”
　　尽管语气很温和, 高远却敏锐地发现，明智眼中有种异样的神情。
　　在两位女性的坚持下, 最后四个人还是分成了两队, 各自踏上回程。
　　3月份的凌晨并不像冬季那么寒冷，但高远走了几步，就发现身边的人似乎有些意外的瑟缩。
　　看了一眼才想起来, 明智的围巾应该是刚才给那个受伤的倒霉蛋止血用了, 于是解下自己的递过去。
　　“有必要吗, 连那种人也要救？”迎着明智讶然的目光, 高远抢先开口。
　　“有啊。”明智淡淡地笑起来, 没有拒绝那条围巾, “倒是你——
　　“高远, 为了保护别人而出手的感觉如何呢？”
　　而且，是曾经死在自己手上的人……
　　高远静静地思索片刻，然后摇头。
　　“没有什么感觉，”他以一种不带情绪的声音说，“我本来也不是为了保护谁。”
　　明智没有再说话，但看样子不像有什么失落。
　　一直走到早班车站，高远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要回家一趟，”明智向他解释同行的理由，“想来想去，有件事只能拜托近宫老师了。”
　　对于还是学生的高远、明智和不破鸣美来说，短暂的春假可以说一闪即逝。再次开学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升上了高一个年级。
　　近宫玲子那边已经和高远先生办好了交接手续。高远推测，那位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亲”，这时候怕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而明智和不破鸣美则结束了两年的基础课程，正式进入东大法学部。
　　比起他们的按部就班来，真奈美近来的日子显得有些忙碌和混乱。
　　首先是镝木传媒的经纪人、还是社长亲戚的安冈保之爆出买凶袭击旗下艺人的丑闻。身为当事人的真奈美并没有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起诉，摆出要把这件事追究到底的姿态。
　　这背后当然少不了某两位法学高材生、尤其是不破鸣美的大力支持。
　　而本来只是芸芸偶像明星之中一员的真奈美，近期也因为主演热播的电视剧，让大众看到了她过硬的演技，搏得了许多路人好感和同情。
　　媒体抓住大众早就看不惯演艺公司压榨艺人、作威作福的心理，也在此时为受害的真奈美送上助攻。
　　这令在和公司的连带官司中处于弱势一方的真奈美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而因为这件事的热度，其他演艺公司纷纷发声，除了踩一脚已经陷入泥潭的镝木传媒，也向必然面临解约的真奈美递过橄榄枝。
　　“所以，她的演艺生涯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要更上一层楼了？”
　　高远在了解到目前的状况后总结陈词。
　　“你好像不喜欢看到这种结果。”明智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阅读手里的几张文件似的东西。
　　“很无聊，”高远淡漠地回答，“不过，算了。”
　　说到底，有关真奈美的事还是自己告诉刑警先生的，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安冈保之不再会被杀，而真奈美也不再会成为“地狱的傀儡师”手笔之下第一个被除掉的人偶。
　　真的、很无聊呢……
　　“你在看什么？”高远把注意力转到明智手上的文件，“说起来，你拜托的事，近宫老师居然对我守口如瓶呢。”
　　那些文件是近宫玲子特地打电话叫明智回来，然后亲手交给他的。
　　如果不是这样，高远想，刑警先生近期怕是一心扑在攻略不破鸣美的事上，根本看不到人。
　　都不知道他是试图劝不破鸣美坦白身份去自首，还是真的在追求女学霸了。
　　这么暗暗腹诽的时候，明智已经看完文件，顺手“啪”的一声拍给高远。
　　“你怎么还是称呼自己的母亲为‘近宫老师’？”
　　“那些并不重要……”高远敷衍着，目光一下子被文件内容吸引了。
　　不破鸣美，1972年X月X日出生于北海道钏路市，现年21岁，血型O，曾住地……
　　“你去查了不破鸣美的资料？”
　　明智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现在还不是警察，多少有些不方便啊！爷爷不让我动用他的关系，只好拜托近宫老师了。”
　　虽然不像远波先生那样和许多政要来往亲密，身为知名魔术师、又曾经是魔术团长的近宫玲子也不缺少各地人脉。
　　而且，出于对促成她和高远母子团聚的明智的感激，近宫玲子必定会竭尽所能。
　　“血型O啊……”
　　高远喃喃地说，想起之前的事件中，不破鸣美自己明确地说过“我也是AB型”。
　　这可以说是他们掌握的第一个明确的证据了。
　　“按照之前不破鸣美居住过的地址，也可以找到一些曾认识她的人——认识‘真正的不破鸣美’。”
　　明智点点头，补充道。
　　“那不是可以举报她了？”
　　把目前掌握的证据交给警方，只要不是特别无能的警察，总知道该怎样调查下去。
　　并不需要揭发她杀人的事，因为冒用身份，本身就代表着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哪个警察不愿意挖出个大案来呢！
　　然而明智又摇了摇头。
　　“喂，你这个警察，是不是有点不顾原则了？”
　　因为找到指责刑警先生的理由，高远笑吟吟地靠在沙发上，很悠然自得的样子。
　　顺手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却是看起来和前文不相关的内容。
　　“哎呀哎呀，这是谁在和我谈原则呢？”明智推了下眼镜，毫不客气地开口反击，“让我想想，我要不要去举报某位给我下过安眠药的先生……”
　　反正他很懂得说什么会让高远没辙就对了。
　　“……这个‘阿普洛迪剧团’又是什么？看起来和不破鸣美完全无关吧？”
　　“你的话题转换得还真是生硬。”明智微笑着凑近了些，“我说，魔术师先生，改天一起去看一场舞台剧吧。”
　　这一次高远并没有问“既然是约会为什么还要带电灯泡同行”。
　　只看这个阿普洛迪剧团的资料附在不破鸣美的档案后面，就知道明智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了。
　　而同样受到邀请的不破鸣美在看见高远时，似乎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知道是单纯习惯了他和明智总是同时出现，还是因为那个“袭击之夜”看到了高远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的另一面，至今还没能消化。
　　但对于享誉盛名的推理剧天团，三个人多少都有些期待。
　　“‘赫尔克里的丰功伟绩’，这是改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吗？”不破鸣美在座位上翻着剧团分发的折页说。
　　“听说是如此。”明智回答，“不过原著是12个系列故事，而这部剧选取了重要的元素杂糅在一起，使之适合舞台演出。”
　　“好遗憾，应该让真奈美也一起来的，可惜她现在的档期很满，根本没有空闲时间。”
　　不破鸣美的感叹，很像是有了真正朋友的女孩子发出来的。
　　“是啊，好遗憾。”明智附和道，同时暗中捅了高远一下。
　　“哦，是的，真是遗憾……”意识到自己还是追星族的高远连忙说。
　　不破鸣美轮流看着他们两个，目光中露出一些疑惑。
　　“高远君，我觉得……”
　　幸好她没来得及说下去，演出就已经开始了。
　　以高远的眼光来看，这确实是一部优秀的舞台剧。
　　对原著的改编相当巧妙，令无论看没看过原著的观众都能迅速地沉浸到剧情之中。几位重要演员的表演则充满张力，牢牢地抓住人的注意。
　　不过，更令人在意的，是明智为什么要邀请不破鸣美看一出戏剧。
　　想起文件最后那张剧团资料，高远可以断定，这和剧情无关，但和剧团的成员有关。
　　难道，就像当初的近宫魔术团一样，在这个剧团之中，也隐藏着什么不安定的因素……
　　正在这么思索的时候，似乎听到不破鸣美清晰可辨地深吸了一口气。
　　舞台上的气氛并不紧张，像是走到了过渡剧情的部分。但演员的表演并没有懈怠，也不给人拖沓之感。
　　刚刚上场的年轻女佣角色很快说完了台词，从另一侧退场了。
　　尽管出场短暂，还是能看出这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孩，至多和不破鸣美差不多年纪，表演稚嫩，但有着新人那种独特的勃勃生机。
　　高远不动声色地向不破鸣美的方向瞥了一眼。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幻莫测，仿佛在迅速地思考着什么。
　　“不破同学，你……”
　　明智刚刚开口询问，不破鸣美已经从座位上起身，为了不挡住后面的观众而低低地弯着腰。
　　“不好意思，明智同学，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那我……”
　　“不。”不破鸣美以一种坚决的气势按住了同样要起身的明智，“请务必不要因为我而扫兴。而且我也想一个人走走。”
　　说罢，她迅速地穿出座椅走道，消失在剧场门外。
　　作者有话说：
　　1 一般来说，健康的成年人一次献血200-400cc对身体不会产生不利影响。明智一次性献了600cc是因为紧急需求，他又要发扬绅士风度不让不破鸣美也抽血，所以……活该吧233
　　2 《赫尔克里的丰功伟绩》，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主角当然是大侦探波洛。赫尔克里波洛这个名字来源于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赫拉克里斯，而阿普洛迪剧团的名称、包括《异人馆旅馆杀人事件》中他们的舞台剧“那喀索斯的魔镜”也是来自于希腊神话，因此本文借用了阿婆的这部作品。
　　~


第36章 035
　　“喂, 你真的不追吗？”借着舞台上的亮光，高远看到明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真的是来欣赏戏剧的。
　　“你也听到她说的了。”明智不动声色地回答，目光盯在舞台一侧, 若有所思, “而且，我在这里还有事。”
　　他没有再说是什么事, 高远也不问, 只是作出起身的样子。
　　“那你也不介意我先走一步了？”
　　明智这才转过目光, 深深地向高远望了一眼。
　　“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拜托。”
　　被这么叮嘱的高远轻笑起来, 顺手拍了他一下，然后快步离开。
　　高远很清楚目前自己的处境, 而且知道明智也很清楚这一点。
　　和当初在高远先生的监视下不同, 既然近宫老师回到自己身边了, 实际上自己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
　　一个对孩子心怀愧疚的母亲，起不到任何管制的作用, 甚至她可以成为高远采取行动——如果有的话——的保护伞, 和资金来源。
　　从上一世看到近宫玲子遗留下来的笔记本时，高远就意识到，他这位母亲可不是普通的良善之辈。
　　一个心怀良善的人, 哪怕察觉到弟子们的恶意, 又怎么可能在笔记中设下一个杀人的圈套呢？
　　从上一世就开始追寻自己之所以成为“地狱的傀儡师”的因缘的高远, 其实早就知道, 自己的血脉中, 多少流淌着近宫玲子这位天才魔术师的特质。
　　理智, 偏执, 猎奇，异想天开，以及对既定规则的无视。
　　他很容易迈过普通人类的底线。
　　只不过上一世，他是为了替母亲复仇而主动迈过那条线，而现在，暂时没有什么契机值得他这么做。
　　这大概就是刑警先生的用意了？不但要阻止他们上一世曾经遇到过的罪行，还想把“地狱的傀儡师”这一层身份，强行从“高远遥一”这个人的身上剥掉。
　　让他再也没有理由去做上一世的那些事，而不得不回归平淡无聊的人生吗？
　　——呵呵！
　　高远抚摸了一下微微上翘的唇角，快步追上道路尽头的不破鸣美。
　　不破鸣美走得很慢，而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因此在高远走到身边来的时候才发觉，几乎吓了一跳。
　　“啊，高远君，你……”
　　大约是夜晚的街道令她又回想起上次的事，尤其是高远轻松地从一个成年人手中夺刀的场景，她的表情交织着警惕与疑惑。
　　“不破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呢？”
　　高远带着恶意的笑容，缓慢地、清晰地发问。
　　“这……”对方的脸上明显写着“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身为大学生的成年人，却被高中生、还是那种看起来清秀文弱的高中生这样发问，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相当怪异。
　　“我记得，不破小姐来自北海道吧？是钏路市？因为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所以跟着外婆一起生活？”
　　不破鸣美的神情突然变得冷若冰霜。
　　“你……不，你和明智，在调查我？”
　　“但是15岁那年，外婆也过世了，不破小姐只能一边打工一边继续上学。”
　　高远完全无视了她的质问，继续说道。
　　“高中毕业以后，不破小姐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十分绝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高远已经开始用“不破小姐”这样的称呼来叙述整个故事。
　　“虽然不破小姐没有亲友，但是租住的公寓房东，还有打工的店老板，对她还是有印象的。
　　“对了，医院应该也有不破小姐的就诊记录，包括出生档案，都记载着不破小姐是O型血呢……
　　“可是我记得，上一次遇到那几个袭击的人时，‘你’说过你是AB型？”
　　不破鸣美僵硬了一下。
　　“我、我一时着急，所以说错了吧……”
　　“那也没关系，”高远微笑着点头，“反正验个血也不是难事——甚至比邀请身在北海道的店老板前来还要容易一些。
　　“顺带提一句，3年前，就是不破小姐大学落榜的那一年，钏路市附近的海边悬崖下，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据说年龄和不破小姐相仿，警方一直在追查她的身份呢。
　　“所以，小姐，你现在还坚持说自己就是‘不破鸣美’吗？”
　　不破鸣美全身都颤抖了一下，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边是没有窗子的建筑物山墙，一条黑暗的小道，终止于一道已经生锈的沉重铁门。
　　看样子是什么废弃院落的后门吧，只是轻轻推动，就能听到门轴传来滞涩的吱轧声，而且从里面上了锁。
　　她就背靠着这扇哪里也通往不了的铁门，面对高远的逼问。
　　“小姐，你究竟是谁？
　　“你和阿普洛迪剧团的演员——准确地说，是那位扮演女佣的年轻女演员，是什么关系呢？
　　“很熟悉吧？毕竟你只是看到她的脸，就失态到不得不退场了……”
　　这些信息并不是明智透露出来的，那个人性格恶劣到什么程度，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放弃这种故弄玄虚。
　　但是高远，身为诸多谜一般的案件的策划者，自然也具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年龄相仿的女生，在3年前——也就是你成为‘不破鸣美’之前有过羁绊，否则就不足以解释你的反应了……所以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同学，朋友，或者是……姐妹？”
　　“够了！”不破鸣美以近乎疯狂的声音吼道，双手背在背后，似乎用力抵着紧闭的铁门。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在混合着惊恐与愤怒，如果换一个人来看，大概会觉得她是吓坏了。
　　只有高远注意到她眼底那一缕锐利的光芒。
　　人在被逼到绝路上、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那种光芒。
　　而且她随身携带的皮包也挡在了身后。
　　——有趣起来了呢……
　　高远笑微微地走上一步，正视着那双疯狂中带着决意的眼睛。
　　恰在此时，不破鸣美猛地抽出双手，任由皮包从背后掉到地上。
　　在她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刀。
　　从阴冷的月光照在刀身上的反光，可以看出刀锋的锐利程度。
　　那不是年轻女性聊作防身的玩具，而是确确实实的，杀人工具。
　　不破鸣美喘了一口气，用双手握住了刀柄，直直指向高远的胸口。
　　“你可能不知道，高远君，从3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以后……”
　　她悦耳的声音此刻十分冰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亡灵之声。
　　“这把刀，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杀过人的喔！
　　“我早就有过觉悟了……
　　“要和过去的‘我’彻底告别，要走上新的人生，驱散命运压在头上的阴霾……
　　“为了这个，无论是谁挡在我面前，我都会杀给他看！”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猛地挥了一下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高远点点头，再次走上一步，正对着刀尖的胸膛，距离已经不足10公分。
　　“好啊，”他无视了威胁着生命的刀锋，却深深看进不破鸣美的眼中去，目光中带着鼓励，“证明给我看。
　　“我是不会闪躲的，只需要一刀，你就可以杀了我。
　　“很容易不是吗？重要的是找准位置……”
　　高远带着笑容，慢慢地抬起一只手，点在自己的左胸，感受到那里面心脏的跳动。
　　“这里，干净利落的一下……你可以做到的……不要怕……”
　　充满魅惑的声音通过耳膜，直接渗入不破鸣美的心底。
　　那仿佛是恶魔在她内心中的低语。
　　她不知何时失去了主导权，只是下意识地听从着这个拥有少年外表、却有着可怕的鼓动力的人的召唤。
　　四肢僵硬着，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她的刀法偏转了一个角度，微微抵在高远的左胸、高中制服口袋的外面。
　　想到一刀刺下、那里传来的人类血肉的触感，不破鸣美突然不寒而栗。
　　她深知那种手感，那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一次了。
　　那么，真的要再做一次吗？
　　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对抗命运的恶意吗？……
　　“怎么了？”高远以他催眠般的温和嗓音问道，“做不到吗？对于不相干的无辜者，哪怕被揭穿了秘密，也不忍下手吗？
　　“还是说，仍然心存侥幸呢？
　　“这可不行哟！”
　　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了不破鸣美的手。少年的手掌将年轻女性的包覆在其中，稳稳地持着刀。
　　然后，就在不破鸣美陷入些许恍惚的时候，猛地将那一截雪亮的刀锋送入了胸膛。
　　“呀啊！……不要啊！”
　　不破鸣美惊叫起来，试图放开双手，却被高远强迫着，紧紧握住那把刀。
　　那把已经齐着刀柄插入他胸口的刀。
　　她能感觉到粘稠的血浆不断涌出，沾满了她的双手，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就像她杀了那个引诱她同居并迫害她的渣男以后，时至今日仍然无法摆脱的梦魇一样。
　　在梦中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把刀刺向那个男人的动作，一次又一次站在高高的海边悬崖上，想像着自己一跃而下的感觉。
　　如果当时真的跳海倒好了，她有时候会想，至少不会再被这种噩梦折磨，很有可能是被折磨一生。
　　而此时眼前的一切，如同噩梦重现。
　　“怎么了？”
　　尽管被一刀刺中要害，高远却完全没有虚弱的迹象。他仍然直视着不破鸣美的眼睛，重复着问话。
　　“这不是你要做的事吗？杀了我灭口……杀了挡在你面前的所有人……
　　“没有这样的决心，可是迟早会失败的哟！”
　　作者有话说：
　　在《蔷薇十字馆杀人事件》中，高远说近宫玲子是“善良的魔术师”，其实评价并不恰当。
　　实际上，他最后成为“地狱的傀儡师”，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为母亲复仇的杀人者，还是近宫玲子最后推了一把，让他意识到一个人甚至可以在死后向背叛者复仇。
　　原来杀人并不是难以跨越的界线。
　　所以说高远的血液里流淌着近宫玲子的特质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高远的父亲，以后也会提到吧。


第37章 036
　　阿普洛迪剧团的推理剧《赫尔克里的丰功伟绩》首演即大获成功, 搏得了观众久久的掌声与喝彩。剧团演员因此大费周章，辗转到剧场偏远的后门，才得以顺利离开，没有受到太过热情的粉丝的打扰。
　　然而, 没过多久, 一个苗条的身影又悄悄转回来，在剧场前后四下张望, 似乎在寻找什么。
　　“文月花莲小姐。”一个声音从相隔不远的对面传来。被叫到名字的年轻女演员踟蹰了一下, 才低着头走了过去。
　　“请、请问, 您是……”
　　如果不是在后台收到了那个署名“北见莲子”的花篮, 文月花莲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即便如此也冒了很大的风险, 因为剧团的团长、也是她的老师万代铃江在看到花篮时勃然大怒，当场要求她扔进了垃圾桶。
　　她这样回来也是被严格禁止的。
　　因为北见莲子, 也就是艺名文月花莲的北见花江的双胞胎姐姐, 是警方通缉的在逃杀人犯。
　　这件事文月花莲是想隐瞒下来的, 但警方一直追查到剧团去，让剧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有一个杀人犯姐姐。
　　虽然能够相信文月花莲在剧团期间不曾和姐姐有任何联系, 但她因为一个署名就贸然出来和人会面依然是危险的, 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剧团来说。
　　只不过，文月花莲经受不住和亲人见面的诱惑，还是想办法过来了。
　　她没有想到会面者是一位年轻男性, 除了长相俊美之外, 衣着和举止看起来也像那种上层社会的精英阶级。
　　这么说, 并不是姐姐约的自己了, 文月花莲这么想。
　　上一次见到姐姐, 还是在她杀了人逃亡到自己家里的时候。她看起来那么憔悴, 那么狼狈。
　　很难想像, 短短3年时间，她就能以逃犯的身份混迹到这样的人群当中。
　　可是，如果不是姐姐，眼前的这位男性，又是从何处得知“北见莲子”这个名字的呢？
　　文月花莲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对面的男性优雅地笑着，似乎正要回答她的问题，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我是明智，”他说，随着电话那头语音的逐渐急促，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然而，挂断电话的他没有马上就走，而是转向文月花莲，似乎在思考什么。
　　“虽然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这种要求实属冒昧，但是，我能不能邀请花莲小姐和我同行？”
　　文月花莲更加不安了。因为容貌秀丽的缘故，她往常不止一次地被那些花花公子或者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搭讪过。
　　但眼前这个叫明智的男人，却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
　　似乎答应他的请求，才是正确的选择。
　　让文月花莲最后下定决心的，是明智简短的补充说明。
　　“打电话来的，是你的姐姐，北见莲子。”
　　当明智和文月花莲匆匆赶到的时候，不破鸣美仍然在那条狭窄的小巷里。
　　她像是陷入了一种绝望的平静，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地上，目光毫无焦点，连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也视若无睹。
　　在她面前不远处，高远的胸口插着一把刀躺在那里，在月光的映照下，苍白的脸色没有一点生气。
　　也看不出有呼吸的迹象。
　　文月花莲发出一声压抑着的惊叫。
　　不破鸣美因而抬起头来，却像没看见她一般，半天才把干枯的目光聚焦在明智身上。
　　“如果我说，他不是我杀的，你相不相信？”
　　明智偏了一下头，似乎在沉吟，文月花莲却突然又叫起来。
　　“姐姐！？……是莲子姐姐吗？”
　　尽管面前的女性和她印象中的北见莲子长得完全不同，但只凭声音，文月花莲就认出了她的双胞胎。
　　她们的声音确实一模一样，明智想着，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不过高远……
　　“莲子姐姐！”文月花莲扑了上来，抱住不破鸣美，“你……你快跑吧！这位明智先生，是他带我来见你的，你们是朋友对吗？你快点跑，我们不会报警的！”
　　“喂，花江……”不破鸣美皱起眉头，仿佛对妹妹这样快节奏的言辞相当不适应，“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文月花莲用力点着头，眼眶里已经饱含泪水，“不是姐姐的错！我不会报警，真的……上一次，我也没有……我怎么会出卖姐姐呢！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
　　“花、花江……”
　　尽管文月花莲说得语无伦次，但很明显，还是有什么深深地触动了不破鸣美。
　　她因而“嗐”了一声，索性不管不顾地回抱住了妹妹的肩膀。
　　“算了，我都知道了……所以……”
　　“所以，”明智过来蹲下身，似乎很轻松地，一把就拔下了高远胸口的那把刀，“魔术师先生，你也玩够了吧？”
　　这一举动让沉浸在亲情中的那对姐妹也不禁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像是一具尸体的少年坐起来，露出无奈的表情。
　　“啧，你还没有回答不破小姐的问题。”他说。
　　“那个问题，”明智微笑着望向神情僵硬、但仍然抱在一起的姐妹，声音温和，“我的回答并不重要。而花莲小姐，虽然不是正确答案，但也得到了理想的结果不是吗？”
　　“请问，这到底……”半天都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文月花莲怯生生地发问。
　　明智的目光则在不破鸣美的手上和高远的胸前各自转了转，然后叹了口气。
　　“我想，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
　　对于高远和明智半夜归来，而且还带了两位客人的事，近宫玲子没有表露出任何惊讶。
　　甚至在看见高远胸前的血迹时也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等到看清那只是人造血浆的染色后，就什么都不问了。
　　高远再一次觉得他母亲有成为协同杀人犯的潜质。
　　都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担心。
　　简单处理过狼藉的血迹后，四个人同时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彼此交换所知的信息。
　　也将整个事件渐渐地复原出来。
　　按明智的说法，自己只是出于好奇，才偶然去调查了不破鸣美的。
　　然后，就像高远向不破鸣美分析的那样，从血型的疑点，推广到更多的疑点，最后接近了事实真相。
　　“如果同年的失踪人口中，有和不破鸣美——我是说真正的那位——年龄体貌相近的，警方会通知亲友或熟人前往辨认那具尸体的。既然那是一桩悬案，就是说‘你’并不是失踪，而是另有原因。”
　　这一解释合情合理，立刻就被不破鸣美接受了。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我是通缉犯。”恢复镇定后她就变得和平时一样犀利了。
　　“并不算太早，”明智只得息事宁人地说，“不过我承认，是在得知花莲小姐的剧团要来演出之前。”
　　文月花莲的身份并不是秘密，所以只要有心调查，她和北见莲子的关系也就明瞭了。
　　想要促成她们姐妹相认，并劝说不破鸣美去自首，这是明智给出的、自己的目的。
　　他自如的态度，和以往的行动，都令不破鸣美选择了相信。
　　并没有怀疑他完全是通过剧透得知一切的。
　　连文月花莲也连连道谢，一副感激的样子。
　　——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高远默默地腹诽着，冷不防问题抛到了自己面前。
　　“那么，高远君又是……”
　　如果说上一次击退袭击的人，不破鸣美还只是产生了一些怀疑的话，那么今晚，高远给她下的料确实太重了一些。
　　以至于她到现在想起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无论如何，那些事都不是一名普通的、甚至看起来柔弱而且羞涩的高中生能够做得出来的。
　　面对那两位姐妹疑惑的目光，高远淡淡地笑着，向后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把这个解释的任务甩给了明智。
　　深知揭露高远的真实身份就等于揭露自己的明智，不为人所察地低低叹了口气。
　　算了，平时捉弄魔术师先生的次数不少，也该轮到他反过来为难一次。
　　“一定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叛逆期吧……”
　　尽管作出很真实的头疼的表情，明智的这个解释还是被质疑了。
　　“看平时的样子，根本看不出高远君会是……”
　　会是个玩起刀来堪比职业杀手的不良少年。
　　不破鸣美瞪着明智，仿佛高远暴露出的可怕里人格都是他的错。
　　“我可是、魔术师呢。”高远仍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智因而耸了耸肩，一副“看吧，他又来了”的样子。
　　“这可不是夸大其辞的说法。或者你听说过他母亲的名字？”
　　虽然在此前就知道了高远的家庭状况，但把刚才那位接待大家的和气阿姨跟天才魔术师近宫玲子联系起来时，不破鸣美还是惊讶得无以复加。
　　从而对高远的早慧与叛逆有了更高的接纳度。
　　有一种“如果是近宫老师的儿子，那种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的感觉。
　　“好了，现在，”明智说，“不破同学，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和这家伙联起手来演戏了吗？”
　　这一次轮到不破鸣美绞尽脑汁了。
　　平心而论，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在最初的惊惶失措、以及高远主动解开被刺的魔术手法之后，她就陷入了一种机械的言听计从的状态。
　　好像被眼前这个少年样貌的魔术师催眠了似的。
　　“对了，催眠！”不破鸣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说道，“一定是这样的！”
　　“即便如此，”高远微笑着，慢悠悠地说，“催眠术也只是揭示你潜意识里的想法而已。”
　　何况什么催眠术啊！你只是吓坏了好吗？
　　不过，她这么认为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不破小姐应该是渴望别人的信任吧。
　　“朋友，亲人……你一直希望有人无条件地认同你，无论你是杀人犯，还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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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7
　　因为被高远的话触动, 不破鸣美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文月花莲忍不住急匆匆地开口：“对、对不起，姐姐，是我……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去自首……”
　　——什么时候的事？
　　高远用目光向明智发问, 同时感慨于居然有人敢在刑警先生面前说这种三观不正的台词。
　　——3年前。
　　明智同样用目光和手势回答。
　　那就是北见莲子刚刚杀了那个渣男的时候了。
　　“那时候, 我误会你事先报警了……”不破鸣美若有所思地说，神情已经变得相当理智了, “不过你的做法并没有错。当时我还是未成年, 就算去自首, 处罚也很有限。”
　　这倒是东大法学部的女学霸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不破同学, 你不是刚刚才了解这一点吧？”明智问。
　　从上一世他就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被某种执念支撑着, 在真正了解法律之后，不破鸣美理应尽快选择自首, 利用青少年保护法卸下自己的大部分罪名。
　　而不是背负着杀人罪和冒用身份的紧张, 偏要进入理当追究自己的警察系统。
　　“是为了、‘驱散命运压在头上的阴霾’吗？”
　　只看了一眼明智, 高远就确定他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希望不破鸣美亲口说出来。
　　文月花莲忍不住握紧了双手。
　　“是的。”不破鸣美最终点了点头, 有一种说出秘密的释然, “我说过我想去当警察吧？如果我在20岁以前自首，虽然不会被判很重的罪，但这个计划也就泡汤了。
　　“我就是不服气, 想亲手把那些毒贩, 那些把我和许多人害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抓获归案！”
　　“姐、姐姐！”文月花莲突然叫了一声, 神情里除了同情, 似乎还有一丝莫名的惊慌。
　　原本以一种赞赏的目光看着不破鸣美的高远, 在转向这位妹妹的时候, 嘴角出现了一抹玩味的笑。
　　“这位……小姐,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呢。”
　　如果只是因为不破鸣美说出曾经吸毒的事，早在3年前她就知道了不是吗？
　　而且，当着刑警先生的面说出“快跑”或者“不该自首”这样的话，看起来像是远比她姐姐要软弱的人。
　　她在担忧什么呢？
　　被突然这么质问的文月花莲，登时露出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不！我什么……什么也……”
　　“那就是知道了。”高远用余光瞥着表情僵硬的不破鸣美，再次紧逼了一句。
　　这位妹妹，可要比姐姐好吓唬得多了。
　　“花江！”不破鸣美声音严厉，是那种不惜任何手段也要得到答案的态度，“你知道贩毒的线索吗？还是说，跟那些人有过交易？”
　　“我记得我并没有提过，阿普洛迪剧团的人涉毒的事。”
　　在事件基本尘埃落定之后，明智这样向高远发问。
　　高远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猜测而已。那位妹妹，看起来头脑不很清楚的样子。
　　“何况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我目前只是区区一介高中生而已，谁会在意呢？”
　　“会空手夺白刃，还在不破鸣美面前表演了一场杀人魔术的高中生吗？”
　　明智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还是……很感谢这次的帮忙。”
　　“你好像说太多次谢字了。”高远冷冷地回答，“不要以为这样就不欠我的情。”
　　也不要以为……我会忘记你救了我一命。
　　高远知道，骄傲如明智，却一直把道谢挂在嘴边上，也只是想表示两不相欠而已。
　　他们之间早已经是算不清的一笔账，无论谁欠了谁，都会觉得不自在。
　　那就……这样吧。
　　明智会意地笑了笑，转回原来的话题。
　　“花莲小姐没有吸毒，上一世也是。只不过，现在她陷得还不至于那么深。”
　　剧团的团长，也是文月花莲的老师万代铃江，还有编剧虹川，是这一涉毒团体的两个带头者。在他们的影响下，后来几乎整个剧团的成员都多少沾过毒品。
　　除了不被他们看在眼里、性格又柔顺的文月花莲。
　　尽管如此，一再购买毒品的事还是瞒不过她的。
　　上一世，正当她纠结于是否要去举报的时候，已经成为警察、并追查到毒品交易线索的不破鸣美出现了。
　　因为双胞胎姐妹的特殊感觉，文月花莲当场就认出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却也让万代和虹川抓住了不破鸣美的把柄。
　　他们以北见莲子的过往要挟不破鸣美，又以不破鸣美要挟文月花莲。
　　感到被出卖而走投无路的不破鸣美最终杀了所有人，包括她的双胞胎妹妹。
　　“尽管毒品是有害的，但在这个事件中，造成悲剧的其实并不是毒品，而是人与人的不信任。”
　　明智最后总结说。
　　高远不由得冷冷哼了一声。
　　“抛开她们姐妹之间的龃龉不提，你想说的还是，她们没有及时报警吧？
　　“不破鸣美完全不必自己去抓毒贩，只需要交给警察就好。
　　“警察，就真的那么可靠？”
　　在明智开口回答之前，他们已经走到了看守所的大门外。
　　“你是……花莲小姐吗？”
　　看到那张和文月花莲毫无二致的美丽脸庞时，即便是了解内情的明智，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是‘不破同学’啦！”坐在玻璃墙另一侧的年轻女性调皮地笑了笑，并没有因为成了犯罪嫌疑人而感到尴尬。
　　这么说，就像当初整容成不破鸣美的容貌一样，她现在只是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就好了，明智同学。”
　　那种不输与明智的坚强态度，确实还能看到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不破鸣美”的影子。
　　“虽然这么问有点直接，不破同学，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比如推荐律师之类的？”
　　不破鸣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自己来辩护就够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就不会改变主意。
　　“交几个朋友也好嘛。”明智的语气轻松，只像闲聊，不像劝说。
　　“朋友……吗？”就在高远以为她还会说“不交朋友”的时候，她笑着开口，“我已经有了啊，至少两个。”
　　被突然算进了“朋友”行列的高远有些猝不及防。
　　“对了，应该是三个呢。明智同学，还真要请你帮一个忙——
　　“——请告诉真奈美，如果她不介意的话，等我出去，就给她当经纪人，兼职法律顾问。
　　“这么说起来，今年的司法考试，明智同学也要参加吧？”
　　看到明智点头的她开心地笑出声来。
　　“再来决胜负吧，明智同学！”
　　她的眼里，是与柔美外貌完全不同的、燃烧的斗志。
　　“结果还是、回归初心了吗？”走出看守所的高远这么说。
　　“虽然不是当演员，但她已经决定进军演艺圈了。”
　　“因为她想亲手抓捕的毒贩，在花莲小姐提供的线索下成功落网了嘛。”
　　看到明智表面淡然、实际上却是得意炫耀的神情，高远恼火地转过头去。
　　但因为这个信息来自于不破鸣美本人，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文月花莲因为涉案程度轻微，可以取保候审，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频繁地探视不破鸣美。
　　姐妹两个早就恢复成了幼年时那种彼此信任，又彼此依赖的关系。
　　“所以，刑警先生又成功了吗？”高远带着点嘲讽的口吻说。
　　“只不过整个案卷里都不会留下你的名字。对于官方来说，你根本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你当警察的意义？”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你才好……”明智微笑着推了下眼镜，然后手指就停在那里，像在沉思。
　　“人都是有志向的吧。”
　　“你的志向，就是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警察？”高远指出，“可你明明已经知道，令尊是被系统内的黑暗面迫害的。
　　“比起‘正义’来，警察作为一个组织，象征的更可能是那些肮脏不堪的东西。
　　“哪怕令尊，还有你和剑持警官，代表了正义且洁身自好的警察个体，你们也终究无法改变系统本身。
　　“明智，值得吗？自己跳到那个泥坑里去？
　　“唯独你这样的人，不应该……”
　　是因为明智难得地有不曾反驳、安安静静地听自己把话说完的时候吗？
　　当高远发现已经走得太远，而突兀地停下来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应该是自己的死对头、可恶而又可厌的捣乱分子、“艺术犯罪”的天敌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家伙产生了“肯定”的情绪呢？……
　　在高远站在那里，展开了对自身批判的同时，明智微微扬起头，绽开笑容。
　　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发间，给银色的发丝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高远，我觉得……
　　“能从‘一生之敌’的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我这个警察，已经足够成功了。
　　“不，我并没有自大到认为只要我加入，警察的系统就不会再有黑暗。更有可能的是，我哪怕不情愿，也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妥协。
　　“上一世，那种事我就经历过了。
　　“至于将来该怎么应对，我也没有完全想好。
　　“被你一直说我是理想主义，其实我，从来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
　　“警察，至少我所见到的、真正的警察，都是这样的。比起理想来，我们更加实际。
　　“不破鸣美，她也当过警察吧，只是为了亲手抓住害人的毒贩。
　　“剑持的想法，就是努力工作，伸张他简单的正义。
　　“我也是，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势力争斗，植根于利益的拉拢与倾轧，我更在乎的，是事件本身。
　　“我们只是看到有人受害，有权利被剥夺，有正义被扭曲，所以希望解决事件，保护能够保护的人。
　　“我父亲因为太过死板和正直，被‘他们’边缘化，赶到不可能有建树的搜查本部，直到案件过了追诉时限，本部也撤消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调查中，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他不能眼看着有事件无法解决。
　　“刑警就是这么死心眼的一群人。
　　“所以，现在——”
　　他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有神。
　　“——高远，你还认为我不适合当刑警吗？”
　　作者有话说：
　　1 该说一下我对文月花莲的看法了。
　　原作中她是一朵纯白的白莲花，因为被姐姐误会和嫉妒所以杀害了她。
　　问题在于她所在的剧团涉毒，而且几乎是全员涉毒的情况下，她是怎么出淤泥而……先不说染不染，难道她就一点不知情？
　　其次，当不破鸣美追查到剧团的时候，意外和文月花莲相认，结果被万代和虹川抓到了把柄。不破鸣美固然是没别的办法只好计划杀人，文月花莲呢？就因为同时被胁迫了所以干看着？当初劝姐姐去自首的劲儿到哪儿去了呢？
　　以不破鸣美的角度看，妹妹明明知情还揭穿了自己身份最后对自己被胁迫也不闻不问，那就是背叛自己没有错。
　　因此而恨上她最后杀了她也无可厚非吧（我只是谈动机，明智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2 能让明智感慨“刑警就是这么死心眼的一群人”的，其实远远不止他父亲或者剑持。
　　小林，南条，高木，黄地——警部时期的这组同事，对于明智的影响还是满大的。
　　想当初明智开背景特效的时候还能把他们一组人全都开进去呢谁信！
　　剑持：我一点也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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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8
　　“如果你是指‘死心眼’的话。”高远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应该说, 早就知道这人不会对他的选择后悔了。
　　上一世他已经坐到了警视长的位置，如果不是那场见鬼的地震，现在恐怕该升警视监了。
　　这样的人，还担心他会理想主义, 处理不了警察系统内部的阴暗面……
　　——算我瞎操心。
　　高远自暴自弃地想。
　　“与其替我操心, ”果然那家伙猛地把球踢了过来，“魔术师先生,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啊？”
　　本以为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高远一张口, 却发现不知该怎么回答。
　　按理说, 既然近宫老师安然无恙, 自己确实也没什么理由成为“地狱的傀儡师”了。
　　“当魔术师”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看来是没有想过。”审视着高远纠结的神情，明智笑微微地在他肩上一拍, “要不要去找近宫老师聊一聊？”
　　近宫玲子近来也有些忧虑。
　　或者说, 不是最近, 而是从高远以那种淡然的姿态进入魔术团时，担忧就开始了。
　　她自然知道, 这个孩子, 高远遥一，他是自己的儿子。
　　而最初与明智开门见山的谈话也证实，高远对此哪怕知道得不很详细, 但也有所察觉。
　　她不晓得高远本人是怎么想的, 但这的确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因为, 近宫玲子, 世界首屈一指的天才魔术师之一, 近宫魔术团的团长,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股魔幻的风暴的人物, 她——
　　——不知道怎么做一位母亲。
　　一半是因为无措，另一半才是“为了事业”，她把孩子抛给了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父亲，自己连去探视都不敢。
　　这就够抱歉的了。
　　而那孩子居然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在说“我能理解近宫老师的选择”。
　　比起这些来，那孩子令人称奇地飞速学会表演她新创的魔术，以及为了保护她、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弟子们引到冰湖上试图和他们同归于尽的事，甚至都不算太惊讶了。
　　是自己让他走到这一步的。
　　终于认识到这点的时候，近宫玲子发现，她亲生的孩子，已经习惯称呼她“近宫老师”了。
　　就像她曾经无法接受一个孩子，她的孩子现在也无法接受她这个母亲。
　　而且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次抛下他，回归自己热爱的魔术世界。
　　什么都看起来触手可及，但她什么也摸不到。
　　太糟糕了……
　　就在近宫玲子陷入进退两难的思考之时，高远站在了她面前。
　　“……近宫老师，”他好像花了些力气去纠结称呼，最后还是这么开口道，“可以、谈谈吗？”
　　“当然可以。”近宫玲子扬起眉梢，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天知道高远虽然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十分小心地保持着相安无事的距离。以至于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位礼貌而令人省心的室友。
　　真的、太糟糕了……
　　“近宫老师，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复出？”
　　母子两人都一本正经地坐到沙发上以后，高远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连他自己也觉得绕得太远了一些。
　　近宫玲子更是立刻就误会了。
　　“遥一，怎么……”作为成年人，她还是克制住了可能的慌乱，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是因为和我生活在一起，让你觉得不自在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近宫玲子想，这或许就是上天对于自己抛弃了孩子16年的报应。
　　然而高远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老师不必为了我……你的魔术生命还远没有结束呢，不会太可惜了吗？”
　　他大概还以为说的很得体，很有说服力。
　　近宫玲子并没有掩饰地叹了口气。
　　“遥一，你知不知道，通常来说，父母都会为孩子放弃一些东西的？”
　　“那是因为孩子需要照顾吧？”
　　而自己显然并不需要，高远想。
　　他觉得近宫老师也能看出这一点。
　　毕竟在两个人之中，真正在做家务、以及下厨的可不是近宫老师。
　　听懂了这句话的近宫玲子不禁红了一下脸。
　　“不过……生活的照顾只是一方面啦，还有……
　　“陪伴。
　　“我也是最近才发觉的。遥一，在你之前的成长中，缺少身为母亲的我的陪伴。
　　“在我而言，孩子是一下子就长大了的。
　　“我没有看到你每天每天的变化和成长，那是我的血脉在你身体里的延续和勃发，但我却一直忽视了。
　　“所以遥一，这种陪伴不仅仅是为了补偿你，也是为了补偿我啊！
　　“你能接受母亲的任性吗？”
　　不得不说，近宫玲子进步了很多。
　　至少她已经初步掌握了对付高远的诀窍。
　　哪怕在上一世，他都很少有过真正的人际交往，所以连他也不清楚这样一个特质：
　　高远遥一这个人，他很难拒绝别人的要求。
　　毕竟他面对过的除了“敌人”就是“傀儡”，是无法平等谈话的人。
　　偶尔有些好好说话的时候，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大约还是重生回这一世的明智。
　　而没有经历过“上一世”的近宫玲子，则也有着因血缘而生的敏感。
　　说这两个人是高远此生的克星，恐怕也不为过。
　　发现话题已经无法进行到自己预想方向的高远，只得垂下目光暗暗叹气。
　　倒是近宫玲子没有就此结束对话的意思。
　　“遥一，突然说这些，是有什么想法吗？
　　“比如，真的想成为魔术师？”
　　问题出乎意料地摆在了面前，令本来想谈的就是这件事的高远有片刻愣怔。
　　“不过，”出于谨慎，近宫玲子补充说，“我并不想过多地干涉你的志向。如果你想像明智学长那样去考大学——毕竟他对你的影响也挺大的……”
　　那叫“影响”吗？那叫“胁迫”……
　　高远一边想，一边气呼呼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可不想当什么精英。”
　　“是这样啊！”似乎看出什么来，近宫玲子绽开一个笑容，“不过，答应我吧，先上完高中再说。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开始筹备重组魔术团、和复出的事。
　　“藤枝明年就毕业了，我想她会愿意来帮忙的。
　　“还有，遥一，在北海道的时候，就想对你说这句话了——”
　　高远有些惊讶地，听着他的母亲清晰而认真地说道。
　　“——我不会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魔术师而感到骄傲。因为拥有你这个孩子，已经是最值得我骄傲的事了。”
　　关于“志向”的谈话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结束之后，仿佛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高远这时才意识到，他，还有明智，从28年之后归来，已经度过了整整一年。
　　所以也该说是“27年之后”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未来”，恐怕要大大的不同了。
　　并没有觉得太过遗憾的高远，虽然始终有一些平凡的无聊感，但也无意强行去开启自己的犯罪之路。
　　至少他手头还有一项任务，是给明智那家伙写下他当年精心搜集的“犯罪地图”，以及他所能想到的，其他不在“地图”之上的案件。
　　就像他们阻止了对真奈美的袭击、和劝说不破鸣美放下心结去自首一样，某位刑警先生似乎打算尽可能把那些悲惨的事件扼杀在萌芽状态。
　　还能怎么样呢？
　　就算高远有所腹诽，但不擅拒绝的个性，尤其是觉得欠明智的人情，都让他不得不努力回想着那些事件，比上一世被捕之后交待得还要清楚。
　　觉得已经绞尽脑汁之后，他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再次踏上了前往东大的路。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5月末，新一轮的司法考试第一部分刚刚结束。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高远才没有时不常地过来打听明智新的八卦。
　　尽管看起来，他那些同学都乐于和高远分享这类消息。
　　“所以，高远学弟，”那些人一见高远就莫名兴奋起来，头碰头地把他围在中间，“那位不破鸣美，原本真的是个大美人吗？”
　　“我觉得可以算是。”高远说得很中肯。
　　“那你说明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对她紧追不舍的？”
　　“什么啊！我觉得还是因为她是学霸！这叫做……什么来着？”
　　“学霸相吸定律？”
　　“呸！是物以类聚！我深深地怀疑明智心目中的女人，和正常人的理解有很大区别。”
　　“他还知道女人？他那种人不是靠有丝分裂来繁殖的吗？”
　　“噗——”
　　听到这种清奇的吐槽，高远终于忍不住失态了。
　　“喂，高远学弟，很少看到你笑喔！”
　　“对嘛对嘛，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笑一笑才好。至于我们这些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年人……”
　　“——某些‘老年人’，如果肯一星期去一次图书馆的话，相应症状大概会得到缓解吧？”
　　一个声音在众人背后这么说道。
　　无论是嗓音还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都称得上耳熟。
　　“什、什么！……明智，你这家伙走路没声音的吗？”
　　并不是第一次被抓到背后吐槽的一伙人，在惊吓过后迅速地作鸟兽散，行动也堪称熟练了。
　　高远把手捂在脸上，直到跟着明智进了房间，还忍不住笑得肩头耸动。
　　“有丝分裂……”他克制着声音说，“抱歉……但是我一脑补那个画面……”
　　明智哼了一声。
　　“你最近很闲吗？要不要我向近宫老师推荐一下补习班？”
　　“这可不像某人该说的话。”高远止住笑，但秉承着“来啊互相伤害啊”的理念，继续阴阳怪气道，“不是说‘别人的评价无法左右，所以也无需在意’吗？”
　　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但明智立刻投过来惊讶的目光。
　　两人似乎同时察觉，明智确实这样说过，但那是在“上一世”，在那个把他们送回来的地震日。
　　那时候他们中间隔着坚固的钢制栅栏，一个是警视厅的精英干将，另一个是世人眼中穷凶极恶的罪犯。
　　而现在，两个人对坐在大学宿舍里，因为刚刚听到的拙劣玩笑而斗口。
　　恍若——并不是恍若，而是真真正正的——再世为人。
　　“喂，高远，”最终明智笑着打破沉默，“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算是……过渡章节？下一章开新案件。
　　要不要来个无奖竞猜什么的？
　　“有丝分裂”这个梗，来自于TBBT里他们那一伙损友吐槽Sheldon，那还是比较靠前的集数了。
　　谁能想到后来会有个Amy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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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39
　　朋友……吗？
　　高远难得地, 没有马上反唇相讥，也没有抄袭不破鸣美那句“我不交朋友”，而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明智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并没有发现他在紧张，高远想, 但他真的有点紧张。
　　“怎么？”不由得就放下自己的问题, 改为询问对方，“担心我会说‘杀人犯和刑警怎么做朋友’？”
　　明智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这么说不是没想过？”他带着很显眼的高兴说, “那是什么让你没有这么回答呢？”
　　“不符合实际吧。”高远轻轻地笑了一下。
　　一个处于叛逆期的高中生, 和一个志向是当警察的法学系学生, 这就是他们目前的身份。
　　尽管带有前世的记忆, 但未来, 仍然是不可预知的。
　　如果命中注定还要成为敌人，那就……
　　到时候再说？……
　　高远用这种方法抚平有些莫名悸动的内心, 跟着取出那叠写好的资料。
　　可以称作是……加强版的“犯罪地图”。
　　精确到年、月, 有些可以准确地记得日期, 还有地点和涉及人员的“地图”。
　　想了想，还是没有递到明智手里, 而是放在桌上, 打算就这样离开。
　　却被旁边原来就放着的一叠手稿吸引了注意力。
　　“‘红胡子圣诞老人杀人事件’？”高远念出最上面的一行，像是标题一样的文字，莫名有一种中二感, “我不知道你还写推理小说？”
　　在高远的目光落在手稿上时, 明智做了个动作, 像是要阻止一般, 但显然为时已晚, 于是就保持着伸出手的动作站在那里。
　　听到高远的询问时勉强笑了笑, 有挥之不去的尴尬。
　　“一时兴起……而已。”
　　他大概不知道, 要么就是知道了但不是很在意，比起他平时那种讨厌的游刃有余的态度，高远更乐于看到他不那么自若的样子。
　　因而饶有兴味地多看了两眼。
　　“没打算投稿吗？”
　　众所周知，日本，可以说是世界第一的推理小说大国。即便在科技手段进步、本格推理日渐衰落的21世纪，推理小说仍然在日本文坛上稳稳占据着一席之地，且历年都有佳作频出。
　　正因为如此，日本每年的推理小说奖项多如过江之鲫。推理小说界的明珠江户川乱步奖自不待言，各大协会与出版社也都设有含金量不低的奖项。
　　高远心想，以明智这个性格，就算写小说只是随心所欲的爱好，可让他敝帚自珍，不去搏得专业领域的认可，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家伙，居然还瞒着自己！
　　高远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理所当然地代入了“朋友”的角色。
　　在对方的目光审视下，明智无奈地呼了一口气。
　　“有啊，就是上半年开始的那个‘新潮读物推理新人奖’。”
　　《新潮读物》是家主打推理文学的刊物，虽然成立不久，只评了三四届奖项的样子，但推出了不少颇具锋芒的新锐作家，算是推理界的先锋派。
　　而且，往年都请到了重量级的推理大家担任评委，也是相当吸引眼球的一件事。
　　“所以，今年的评委是？”高远一边随手翻阅着手稿，一边发问。
　　“西村悟郎，夏树木枝，还有多歧川薰。”
　　“哦。”对于推理小说，高远没有过太多涉猎，也只是听着名字耳熟而已。
　　倒是小说内容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被分别寄养的双胞胎姐妹？一个成为了女演员，另一个则隐瞒杀人犯的身份、改头换面当上了警察？”高远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明智，“你写这个，征求不破小姐和花莲小姐的同意了吗？”
　　“当然了。”明智耸了耸肩，“不破同学听说她要扮演凶手的角色，很高兴地答应了。”
　　这、这么轻率的吗？……
　　话说回来，这本小说，写的好像是上一世的案件。
　　所以不知情的不破鸣美才会因为能出演反派而兴奋。
　　没有那些无法抹杀的犯罪记忆，应该、很轻松吧……
　　“我该走了。”高远啪的一声合上手稿放回桌上，直接向门外走去，“希望能得奖吧，推理小说家先生，颁奖的那天我要去观礼喔！”
　　新潮读物推理新人奖，评选截止于6月30日，公布结果是7月11日，正式颁奖则在其后一个星期的周日。
　　高远在接到明智的电话时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又快一个半月没有见过面了。
　　一方面是因为高二的学业确实也有些紧张起来，而另一方面，是他还在帮着近宫玲子做复出的计划。
　　而明智那边，则要在这一年度正式拿下司法考试的笔试。
　　居然就忙到了这种地步。
　　去年并不是这样的，高远回想着。
　　那时候刑警先生心心念念都是要看住自己不再犯案，几乎是24小时的贴身紧逼。
　　这么说，他对自己，真的……放心了吗？
　　明明高远自己都不太放心。
　　“喂，喂……”电话那头传来不太耐烦的声音，“想什么呢，半天都不出声。”
　　“没什么，”高远淡然回答，“你接着说。”
　　“我是说，7月18日我刚好要去考试，那个颁奖礼什么的……”
　　“咦？不是吧，你真的获奖了？”
　　“是啊，二等奖。”对面的声音有一种夸张的沉稳，根本听不出是得意还是遗憾。
　　“嗯？”倒是高远略略有些奇怪，“一等奖是谁啊？”
　　不破鸣美之后，居然又出现了凌驾于全能学长之上的人物，高远不由自主地开口询问。
　　对面的回答则是一声轻笑。
　　“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作者是山之内恒圣。”
　　“什么？！”
　　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惊讶更合适。
　　“我说，你不会是事先知道那位山之内恒圣要去参赛，才决定投稿的吧？”
　　“怎么可能……”明智的声音意外地带着些喟叹，“真的是……一时兴起……
　　“只能说我们两个人都跟这样的事有种特殊的缘分吧……”
　　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仓促，倒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一时兴起……吗？
　　——呵呵。
　　高远将这个问题轻轻地放过去，只当自己被对方说动了。
　　毕竟，那位山之内恒圣，确实也能引起一些兴趣吧。
　　“好啦，我替你去领奖，等你考试结束再赶过去就是了。”
　　“OK，不聊了。See you。”
　　“喂！”
　　高远气得瞪了半天已经挂断的手机，心想这人之前说的什么“朋友”，不会就为了骗自己帮他跑腿干活吧？
　　想归想，到了周日，高远还是跟家里忙得热火朝天的近宫玲子和藤枝打好招呼，自己去了颁奖礼的会场。
　　现在就连不破鸣美都比自己更像反派吧……
　　高远坐在会议厅的最后一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啊呀，小孩子不要叹这么重的气哦！”身旁的座位上，有个声音悄悄响起来。
　　虽然是女性但音色略显低沉，带着一种魅惑的磁性。
　　本来只跟主办方打过招呼，尽量保持着低调的高远转过头，没有任何表情地打量着主动搭话的女性。
　　看起来年龄在25岁左右，也就是说，比7年后要年轻一些，但容貌和高远的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
　　染成浅色的披肩发流畅地倾泻下来，挡住右半边脸庞，高挺的鼻梁和小巧的鼻尖成为其中的分界线，让露出的半张脸显得更为白皙精致。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深褐色的眼瞳，平常是带着些慵懒的意味的，但在好奇和兴奋的时候又会分外明亮，夺人心魄。
　　很少有人知道，这样一个美丽尤物，在发丝的遮盖下，有着大面积的骇人的伤疤。
　　那是一场火灾给她的意外遗留，同时留给她的还有一个重伤成为植物人的弟弟。
　　高远就是知晓这段内情的少数人之一。
　　幽月来梦，小有名气的小说插画师，当然是以2000年来说。
　　也是在高远杀了魔术团的那些人后、过着东躲西藏的流亡日子时，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那样的行为如果被刑警先生知道的话，想必会在不以为然之外，特别关注一下这位插画师小姐，以防她是什么潜在的犯罪分子。
　　但对于当初的高远，也就是说，虽然不至于沦落到露宿街头，但也因为暂时没办法取出已经转移到海外的资金，而处于相当困窘的状态时，确确实实地帮了一把手。
　　包括把他收留在家，像养小白脸那样养了一个多月，以及代替他去办理银行业务等等。
　　而能做到这些，则仅仅是因为几年前到意大利采风的时候，得到过还在当魔术学徒的高远的片言指点而已。
　　可以算是、命运的羁绊吧……
　　即便有了之前某人的提醒、但还是没想到会见到这一位的高远微微怔了一下。
　　“虽然这种颁奖仪式是有些枯燥无味啦，”幽月来梦望着他，笑吟吟地说道，声音仍然压得很低，意外显露出一些神秘感来，“不过看你的样子，苦恼的是另外的事？”
　　高远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
　　想到上一世因为两人的羁绊，高远很不幸地亲眼目睹了她悲惨的结局，不由得默默思考如何让她绕路而行。
　　至少……拒绝为目前还是新人、但马上就要一炮蹿红的山之内恒圣画插画吗？
　　但她的经济来源又要受到很大影响，毕竟她还指望着这笔收入来维持她弟弟的长期治疗。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成刑警先生那种思维模式了呢？
　　高远忍不住自我拷问了一下。
　　以“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而言，不是应该直接去把杀害她的凶手提前杀掉就好了么？
　　还是说，因为那位凶手，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恐怕还只是个10岁出头的小女孩呢？
　　“喂，小弟，你也是参赛的作者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曾得到回应的幽月来梦仍然兴致勃勃，低声而絮絮地发问，“既然能来到这里，应该是获奖了嘛，为什么叹气呢？
　　“看你的样子，还是高中生吧？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往作家的方向发展呢？……”
　　以前可没觉得幽月小姐有这么健谈……
　　幸好颁奖环节已经到了最后。
　　高远听到主持人念出明智的名字和小说标题，就走上前去，一言不发地接过证书和奖杯，又一言不发地走回座位。
　　事先已经知道他只是代替领奖的评委和嘉宾只是报以礼貌的掌声。
　　“你是二等奖诶！”在掌声中，幽月来梦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好厉害！”
　　无法贪天之功的高远不得不开口了。
　　“不是我，是……朋友，”在“学长”和这个词之间纠结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听起来比较合理的一个，“他有事不能及时过来……”
　　“这样啊……”幽月来梦深褐色的瞳仁开始闪烁起明亮的光，显然对眼前的事情充满了探究的兴趣。
　　但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高远就像终于解脱了一样站起身，向着会场的门口招了招手。
　　还是拿着证书和奖座那样晃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边，看着迟到的明智以一种悠然姿态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新副本开启！
　　还是双开，其中之一是《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废话），另一个是什么呢？
　　我发现这里的读者都不太爱讨论剧情的样子，是我写得太直白了还是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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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0
　　“哇, 你朋友长得好帅喔！”幽月来梦这次根本没有控制自己的声音，目光闪闪地盯在明智身上。
　　这时会场中掀起的掌声比刚才还要响一些，即便她和高远以正常音量对话，也不会被人听到。
　　因为高远之前向主办方说明过情况, 主持人这时已经向迟到的人证实过, 并重新宣布了获奖者。
　　不过，1993年度上半年的“新潮读物推理新人奖”二等奖, 说起来也没有很厉害就是了。
　　——所以, 刑警先生参加这个评选的目的, 究竟是……
　　高远望着和其他获奖者站在一起, 神情淡然的明智, 思索着。
　　短短的小插曲过后，主持人继续宣布了已经不算秘密的一等奖获得者。
　　幽月来梦也因此暂时放弃了和高远的搭讪, 专心注视着领奖的男人。
　　那是个大约50出头的干瘦男人, 身材矮小, 一双如豆的黑色眼珠带着伺机而动的精明。
　　和高远印象中、也就是7年后、那人自己录制的视频中的形象相差无几。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是身家数十亿的著名作家了。
　　这么看来，虽然眼下只是山之内的出道获奖, 而且是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奖项, 却也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
　　“那位山之内先生，真的很厉害不是吗？”
　　似乎是跟随着高远的思路，幽月来梦又开始跟他攀谈起来了。
　　“虽然这部作品还只是他的处女作, 但常谈社已经决定独家买断出版权了。我就是听到这个消息, 才打算尽量争取一下插画的工作。”
　　“唔……”
　　看着似乎有些犹豫的高远, 幽月来梦微微笑着, 伸出一只手。
　　“我是插画师, 幽月来梦。”
　　“……高远遥一。”并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对方互通姓名的高远, 在握住那只手后顿了一下, 又补充了一句，“魔术师。”
　　这个意外的介绍，特别是和他的高中生外貌形成的鲜明对比，令幽月来梦一时惊讶地挑起眉梢，但随即笑出声来。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特别的自我介绍了。”她善意地打趣说，“那么，幸会了，魔术师先生。”
　　是的，幸会了。
　　至少这一次，让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吧。
　　就像藤枝学姐、还有近宫老师那样……
　　“幽月小姐、懂意大利语吗？”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高远突兀问道。
　　“一句也不懂呢……”幽月来梦刚刚下意识地回答，就露出分外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意大利采风？”
　　“还是学起来比较好，”高远不理最后的问话，只是继续神秘地笑着，“总有机会用到的。”
　　在两个人的对话气氛变得轻松起来的时候，颁奖礼也已经全部进行完毕。
　　高远只瞥了一眼，就确定明智没有立刻过来会合的意思，而是和其他获奖者、以及几位评委礼貌地寒暄着。
　　“你的朋友，”幽月来梦好奇地问道，“明智君，他是大学生吗？”
　　高远点了点头，并不介意再重复一遍明智那个东大的身份。
　　“怪不得，他看起来就是那种社会精英！”幽月来梦感叹般地说。
　　“需要我引见吗？”
　　虽然已经决定要对这一世的幽月来梦的生存负责，但对于这位远比记忆中要健谈的小姐，高远还是急于甩出去聒噪别人。
　　反正刑警先生是个社牛，应该很乐于接受的。
　　“还是不必了。”没想到幽月来梦一口拒绝了，“恐怕没有什么合作机会呢——我猜他来参赛只是一时兴趣，也或者……是多歧川老师的忠实粉丝？”
　　高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到明智正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和一位大约四十岁、相貌跟山之内恒圣差不多干瘪的女性相谈甚欢。
　　多歧川薰……啊？……
　　在三位评委中，可能算是最年轻、也最不起眼的一位。
　　比起同为女性推理作家、但早已确立了巨头地位的夏树木枝，多歧川薰虽然已同样不复青春，但在推理界还只能说是崭露头角。
　　她的“双胞胎姐妹侦探”系列以出人意料的诡计著称，而气氛烘托、人物刻画乃至于社会意义上，则仅仅是中下水准。
　　看起来并不像是明智会感兴趣的那种类型。
　　……为什么……呢？
　　高远无言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打消某个正在成形的怀疑。
　　颁奖礼结束之后，明智和高远分别把正在攀谈的人加为了联系人。
　　对明智来说，也许是一时兴起，而对高远来说，则是个情愿接受的意外。
　　自命为笃信人性本恶论的杀人犯，高远对于他人施予的恩惠其实相当看重，也因此对上一世疏忽之下令幽月来梦遭到凶手杀害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虽说宣称“不擅长保护别人”吧，但是因为这样就原谅自己，以及这一世索性不与幽月来梦产生任何联系，绝对不是高远的风格。
　　而早有思想准备的明智，在听到他的要求的时候也只表现出情理之中的好奇。
　　“为什么？”他问，“你要我替你去拜托近宫老师这种事？”
　　高远微微笑着，“叭”地打了个响指：“你现在可是获奖的新晋推理小说家，对那座传说中的‘露西亚馆’产生兴趣，因此想得到它的相关资料，这有什么奇怪的？”
　　大约是想到两个人眼下的身份都相当不方便，明智点了点头。
　　“好吧。刚好我也有些事，想请教近宫老师。”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高远觉得，他的神情并不像是故弄玄虚。
　　而这个谜题是明智告辞之后才被近宫玲子揭晓的。
　　“不是说，明智君要去当警察吗？”她像是随意地发问，“怎么突然对写小说感兴趣起来了？”
　　想到这个借口还是自己提出来的，高远不得不帮着打个圆场。
　　“他那个人，不是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嘛。”
　　近宫玲子会意地笑了起来。
　　“真是的，一下子提出要学魔术，说是给小说取材，因此必须有亲身体会才行，吓了我一跳！”
　　“魔术？”高远不自觉地扬起了眉梢，“什么魔术？”
　　不是让他打听露西亚馆的事吗？
　　不对……
　　将高远的发问理解为另外一个意思的近宫玲子，在自己的儿子、也是得意弟子的面前并不掩饰。
　　“是逃生魔术呢。”
　　匆匆赶到宿舍的高远这次没有遇到那票“八卦共享集团”的成员，却一眼看见明智正在路灯下的小径上徘徊。
　　“哟！”察觉了高远到来的明智只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踱步。
　　高远只得耸了耸肩，走过去加入了他。
　　“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在一同走到小径尽头时，高远开口发问。
　　明智一反常态地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正在考虑。”他说。
　　高远轻轻笑了起来。
　　“有多麻烦，那位小说家？”看到明智已经转回身，却迟迟没有迈步的样子，高远知道自己猜对了。
　　“又是什么多年后的预备杀人犯？”
　　看起来倒不像，高远心想。
　　和不破鸣美截然不同的是，那位多歧川老师，相貌枯槁，浑身都散发着死气，与其说是杀人犯，不如说像是被别人杀掉、又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死灵。
　　“是的，连环杀人，”明智却出乎意料地说，“最后杀的……是她自己。”
　　听起来倒像个有着什么凄楚背景的事件，高远思忖着，所以刑警先生那泛滥的救世主情怀又发作了。
　　“和你想的不一样。”明智瞥过来一眼，像是看穿了高远的想法，因此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低沉一些，“我并不想拯救她……”
　　高远突然意识到，昏暗的路灯下，明智那种罕见的冷漠神情，像极了当初在日高山下的风雪中徘徊的样子。
　　——他是认真的。
　　以刑警先生的道德观，哪怕在上一世手上沾满了鲜血的高远自己，或者这一世已经犯下过杀人罪行的不破鸣美，他也都拼命从那条界线的边缘拉回来了。
　　所以，如果不是那位多歧川薰已经做出了不可原谅的事，明智不会是这样的态度。
　　高远这么想着，伸手拍在对方的肩膀上。
　　“我说，需不需要专家的意见？”他带着一丝近乎魅惑的微笑，轻声开口。
　　明智，因为沉浸在自我拷问中太深的缘故，一反常态地失去了部分敏锐度，因而投过来的目光显得有些茫然。
　　真的很像迷失方向的无辜羔羊呢。
　　高远笑吟吟地舔了下嘴唇，心底有隐秘的兴奋。
　　“恨那个人吧？恨得想要……让她从世界上消失掉……”他继续鼓动着，嗓音却压得很低，以此来引诱对方更为认真地聆听，陷入他所构建的思维逻辑，“不管你怎么拒绝，这种念头都在你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智的目光在眼镜片后微弱地闪了闪，然后垂向地面。
　　回避，亦即承认。
　　本来只打算小玩一下的高远更来了劲，他发现眼前是个好机会。
　　一个他有可能战胜刑警先生的机会。
　　千载难逢。
　　“我可以帮助你……”他刻意没有叫明智的名字，而一直保持着亲切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的心理防线，“还记得吗，我们是‘朋友’……
　　“让我帮你策划一下如何？不会有人察觉，你甚至不会成为嫌疑人……
　　“想想看，让你希望消失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恐怕不行吧？”明智抬起头，含笑开口，“我还指望着她被绳之以法呢。”
　　仅仅一瞬间的工夫，他就又变回了平时那个遇到任何事都神情自若的华丽的讨厌鬼。
　　高远的语声从中折断，过了一阵才“嗐”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很难说在哪里走错了路，也说不定没有，只是眼前的人意志力是超乎常人的坚强而已。
　　明智的笑容中则带了些好奇：“原来是这样吗？……
　　“以往的那些人，也是被这样鼓惑，成为你的犯罪傀儡的？
　　“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你不还是一样没有上钩！
　　高远几乎是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看懂这个眼神的明智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恨过多歧川薰，或者说水泽惠子，这是她的本名。
　　“尽管她是那起‘三亿日元事件’的嫌疑人之一。
　　“也就是、我父亲一直在全力调查，却直到追诉时限也没能破案的那个事件。”
　　作者有话说：
　　所以另一个案子是《蜡人形城杀人事件》。
　　顺说，上一章的三位评委，西村悟郎来源于西村京太郎，夏树木枝来源于夏树静子，至于多歧川薰，我觉得原作是捏他多歧川恭的。
　　常谈社，也就是五木阳介工作的那家大出版社，显然来自讲谈社。所以本文中写的这个征文的“新潮读物”，也是来自新潮社。
　　山之内恒圣在这个时候出道是剧情需要，原作里没提。不过等到开始写露西亚馆的时候我可以给大家算算时间线。
　　水泽惠子这个名字，依然来源于《追捕》，就是陷害杜丘的横路加代的化名233
　　~
　　啊昨天问大家为什么不评论，有朋友说剧情记不清了，下面放个金田一漫画版的目录给大家参考一下：
　　File1 歌剧院
　　File2 异人馆村
　　File3 雪夜叉*
　　File4 学园七不思议
　　File5 秘宝岛
　　File6 悲恋湖
　　File7 异人馆旅馆*
　　File8 绞首学园
　　File9 飞弹机关宅邸
　　File10 金田一杀人*
　　File11 塔罗山庄
　　File12 蜡人形城*
　　File13 怪盗绅士
　　File14 墓场岛
　　File15 魔术列车#*
　　File16 黑死蝶
　　File17 法兰西银币
　　File18 魔神遗迹
　　File19 速水玲香诱拐#
　　Case1 魔犬森林
　　Case2 银幕之杀人鬼
　　Case3 天草财宝传说
　　Case4 雪影村
　　Case5 露西亚人偶#
　　Case6 怪奇马戏团
　　Case7 金田一少年敢死之行#*
　　【短篇集】
　　冰点下15度的杀意
　　镜迷宫的杀人
　　杀人餐厅
　　怪盗绅士的挑战书
　　【单行本】
　　吸血鬼传说
　　歌剧院第三次杀人
　　狱门塾#*
　　雪灵传说
　　黑魔术#
　　剑持警部的杀人#*
　　炼金术
　　游戏馆
　　速水玲香与不速之客
　　不动高中学园祭
　　血溜之间
　　跳水池的恶灵
　　露营场之“怪”事件
　　一万米高空的杀人*
　　【20周年】
　　食人研究所
　　香港九龙财宝
　　暗黑城
　　蔷薇十字馆#
　　【R】
　　雪鬼传说
　　亡灵校舍#*
　　狐火漂流
　　学生明智健悟*
　　蚁狮穴壕洞#
　　吸血樱
　　为什么壁炉在燃烧呢
　　人偶岛
　　侍酒师明智健悟*
　　黑灵旅馆
　　白蛇酒窖
　　圣恋岛
　　金田一二三绑架#*
　　（好像有几个短篇没列入，我忘记是哪个系列里的了，不过也不重要）
　　~
　　其中带*号的是有明智参与（只有一两格远程客串或者案子结束才出来的不算）的案子，带#号的是有高远的。
　　幸亏还不多，不然我得写死……
　　本文是以漫画为主线的，动画原创的应该不会加了，小说版有可能会加进来。
　　《高远少年事件簿》和《明智少年华丽灿烂事件簿》《明智少年优雅犀利事件簿》《明智警部事件簿》这几个官方外传不用我多说了吧……
　　~
　　然后没有看过金田一原作又一时不想去看的朋友，记得留言告诉我能不能看懂，我会尽量把原案情用简洁的话写清楚的。
　　当然因为提前暴力破解，作案手法和解谜肯定就不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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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1
　　“昭和43年12月10日, 东京下着雨。”
　　这是明智对当初的“三亿日元抢劫事件”的开场白。
　　那桩号称日本犯罪史上涉案金额最高的事件，高远当然也有所了解。
　　昭和43年，也就是公元1968年，冬季的那一天, 一辆运钞车从日本信托银行国分寺支行出发, 前往东芝府中工厂。
　　途中，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年轻男性自称警察, 拦住了运钞车, 声称车上被安装了炸弹,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接手了装有近三亿日元工人奖金的车子, 扬长而去。
　　当意识到这是一起抢劫事件后, 警方在东京都全域进行了紧急盘查，但没有任何结果。
　　此后7年中, 接连投入了17万警力和9亿日元经费, 依然是一无所获, 就这样到了刑事诉讼时效年限。
　　社会公众对于警察的信任降到冰点，但与此同时, 这个尚未解开谜题的案件也成了诸多文艺作品发挥的素材。
　　1975年, 有好几部推理小说的创作都以三亿元事件作为蓝本展开，其中就有刚刚才给明智当过评委的西村悟郎的作品。
　　“西村老师如果知道，他笔下事件的嫌疑人之一, 就和他并肩坐在评委席里, 不知道是何等心情。”
　　明智以平淡的语气说着, 同时耸了耸肩。
　　“多歧川薰是三亿元事件的涉案嫌疑人, 这是令尊调查出来的结果吗？”
　　渐渐被事件本身的离奇吸引的高远忍不住发问。
　　但明智立刻否定了。
　　“他查到的是另外三个人, 也是当时一同犯案的同伙。至于那位多歧川老师, 也就是水泽惠子, 则是我当面听到她承认的……”
　　也就是说，又是上一世的事了。
　　听了明智讲述在那座被称作“蜡像城”的城堡里发生的事件，高远也不禁有些感叹命运的恶意。
　　“那些人同伙之间的内讧姑且不论，算起来哪怕是眼下，民事诉讼的时效也已经过了吧？”
　　刑事诉讼时效年限是7年，民事诉讼则是20年。
　　正如明智归来之时就曾遗憾过的，没能再见到已故的父亲，现在知道三亿元事件内情的他，面对当年的犯罪者也已经无能为力。
　　“之前谁说过我们算是朋友来着？”高远忍不住吐槽，“遇到这样的事，反而去找近宫老师帮忙？”
　　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好像刚才引诱明智采取什么非常手段的不是他自己。
　　明智伸手推了下眼镜，笑容变得更深了些。
　　而从得知多歧川薰的踪迹、或者说、从回忆起蜡像城的案子开始，就萦绕在心头徘徊不去的那种抑郁和愤懑，却已经随着方才的交谈，渐渐淡薄了。
　　也许，明智不太有把握地推测，这才是高远突然在自己面前展现出那一面的真正目的？
　　毕竟魔术师先生，是个连他本人也不太搞得清楚自身思维逻辑的人。
　　混乱而且古怪，但也有温柔的一面。
　　当然，这种评价，明智觉得还是不让高远得知的好。
　　“说起来，逃生魔术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提起近宫玲子，高远终于想起了自己一刻也没有停留就赶来追问的原因。
　　这人，到底是预计到会有什么危险，还是，单纯地沉迷于钓鱼执法了呢？
　　“告诉我你的计划，明智，”没有再以“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而是以高远遥一本人的身份这样说，“这种事——无论是魔术还是冒险——我都要比你更熟悉一些。”
　　话说成这样，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明智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
　　“在这件事里，我代表的是我父亲，而不是警察，所以我希望尽可能自己去处理。”
　　在将计划和盘托出之后，明智这样说道。
　　按他的说法，“密谋就要有个密谋的样子”，所以他们现在身在宿舍的房间里。
　　高远则翻阅着他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三亿元事件另外几名嫌疑人的资料。
　　推理小说评论家，坂东九三郎。
　　侦探社社长，当麻惠。
　　犯罪心理学专家，理查德安德森。
　　“看起来倒不是那种普通的暴发户。”
　　一般的罪犯，在骤然到手那么一大笔钱后，大约会去毫无节制地挥霍，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吧。
　　但这三个人却多少算是在专业领域里有所建树的。
　　而且、都和犯罪有关。
　　明智点了点头，跟上高远的思路。
　　“他们本来就是大学同学，隶属于一个叫做‘犯罪研究会’的社团。”
　　高远的目光不由得亮了起来。
　　“这么有追求吗？我几乎要对他们改观了呢！”
　　看到明智分外平淡的笑容，才顿住语声，摆了摆手。
　　“喂，我不是针对你……”
　　“那还真是多谢了。”明智不无阴阳怪气地回答了一句，“不过这个社团的真正灵魂人物，也是三亿元事件的策划者，是狭山恭次，也就是水泽惠子的男友。”
　　“完美犯罪的主谋者因为分赃不均而被灭口吗？”高远呵呵地冷笑着，向后靠回椅背上，“真是暴殄天物。”
　　对于这种发言，明智不置可否。
　　倒是高远又想起了已经歪出去十万八千里的主题。
　　“那你的计划里，不包括揭发这三个人吗？明明他们也是令尊的仇人才对。”
　　“我说过吧，‘复仇’这种事，我是肯定不会做的。”
　　明智静静地笑着，推了一下眼镜。
　　“而且要揭发他们，显然是死而复生的水泽惠子更有说服力。
　　“只不过现在的水泽惠子，已经是个从阴间爬出来、满怀仇恨的幽灵了。
　　“一旦挡了她的路，我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高远——”
　　被突然叫到的人与他目光相对，发现是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情。
　　“这次真的要拜托了。”
　　“哦，好。”
　　高远有点猝不及防地回答。
　　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从上一世的26岁以后，还是第一次请求别人帮助。
　　暑假在等待“计划”实施的百无聊赖中悄然到来了。
　　高远发现自己一时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没有学业负担，也没有社团活动，连和刑警先生的日常互怼都没有了。
　　魔术社暂时进入了平静期，已经担任社长的藤枝学姐倒是早就说好要进行特训，因而每天都会来找近宫玲子报到。
　　一大一小两位事业女性旁若无人地泡在一起，沉迷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忘记还有“吃饭”这回事。
　　反而成了局外人的高远不得不重操魔术团经理的旧业，为她们打理日常琐事，以及安排日程。
　　至于明智，除了不时来找近宫老师请教魔术问题之外，就一直在为那个“计划”做着前置的准备工作。
　　向来对于寻找机会有着过人耐性的高远，这一次竟然产生了一丝焦虑，不知是因为魔术师前途的动摇，还是对于明智那个计划的不完全安心。
　　一个意外的电话就是在这种时候打进来的。
　　“喂喂，高远君，”幽月来梦的声音充满元气地从话筒中传来，“有个新闻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高远很想问她，用这种八卦的口吻打给刚结识的高中生，这样真的合适吗？
　　只是出于礼貌才问了一句“是什么”。
　　“我先来考一考我们的魔术师，”幽月来梦兴味盎然地卖着关子，“你听说过尤里伊瓦诺夫吗？”
　　“俄罗斯战前著名的魔术大师，怎么了？”
　　这种问题对于高远来说，比起期末考试前看到的最后一页复习材料还要没有难度。
　　幽月因此在对面发出感叹。
　　“哇！你这个‘魔术师’果然不是自吹自擂呢！
　　“好吧，那你一定也知道，那位伊瓦诺夫大师，曾经在日本居住过了？”
　　高远眨了眨眼，突然想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了。
　　正在计划调查的事，从反方向转了一个圈子，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他面前。
　　“幽月小姐要说的，是那座位于北海道深山中的‘露西亚馆’吗？”
　　那座发生过一连串恐怖命案、也是剥夺了幽月来梦本人生命的神秘别墅……
　　居然由幽月来梦自己来为高远揭晓。
　　“我就说这些都瞒不过你了！”对高远的慨叹一无所知的幽月自顾兴奋地说着，“所以，魔术师先生，有没有兴趣去那座神奇的‘露西亚馆’来个实地访问啊？”
　　“我……吗？……”
　　这么说，那座别墅这么快就卖给了——
　　“山之内老师你还记得吧？他已经决定把那里买下，作为创作时隐居的别墅了。”
　　——果然如此。
　　只是没想到，仅凭一部处女作，山之内恒圣就获得了那么大一笔财富，足以买下豪华别墅了。
　　“据山之内老师说，他也是非常幸运，才会以比正常低很多的价位买到‘露西亚馆’的。听说之前一任主人是个古董商，前几年因为意外去世，家里也破产了，最终不得不将这座别墅卖掉抵债……”
　　“咦？那位古董商的家人呢？”高远以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口问道。
　　那可是、杀死了幽月来梦和其他两名无辜者的真凶……
　　“没想到你还是个体贴的人呢！”话筒对面的声音打趣道，随即叹了一口气，“是啊，他家里只有一个十来岁的独生女，因为无人抚养，应该已经送进孤儿院了吧。
　　“幸好已经免除了她的负债，但是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幼年时那些优渥和幸福，恐怕只能停留在回忆和梦境中了。”
　　“幽月小姐也很感性呢。”高远淡淡地笑着，“所以现在，山之内老师已经是‘露西亚馆’的新主人了？”
　　“对哦，我被你带得跑题了。”幽月咳嗽一声，“没错，虽然现在还有一些交接的手续，另外老师可能要重新进行室内装修吧……总之，老师已经说过，在完工之后邀请我们去做客了喔！”
　　“邀请‘你们’……”
　　高远心想，这些被邀请的客人，可以包括出版社的工作人员，也可以包括幽月来梦这个插画师，但是无论如何，跟自己是沾不上边的。
　　以前倒没看出来，幽月小姐是这么不靠谱的性格……
　　“不是啦！老师说，会邀请这次同为获奖者的大家哦！
　　“明智君肯定会受到邀请的，我只是作为知情人员先向你剧透一下。
　　“到时候一定要来喔，魔术师先生！”
　　终于挂断了兴高采烈的幽月的电话，高远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倒是意外地朝自己期待的方向多走了一步。
　　不过，高远心想，那也要刑警先生在和多歧川薰的正面对决中能安然归来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1 三亿元事件是日本犯罪史上的大案，网上搜一下就有详情，这里不再赘述了。
　　相关的文艺作品比如小说、电影等有很多，西村京太郎确实也写过233
　　~
　　2 在明智警部系列结尾，因为触及警界黑幕，明智那一组人除了他自己以外全都被调离搜查一课，所以明智认为是自己请求大家帮助而连累了大家，发誓再也不求人——
　　——然后就迎来了背冰村雪夜叉案的惨败233
　　经历了半生种种案件之后的明智警视长，应该也可以跟自己和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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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2
　　与冬季砭人肌骨的缠绵冷雨截然不同, 东京夏季的雨多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给干热炙人的天气带来些微的凉爽之气。
　　午间阵雨过后，著名推理作家多歧川薰家的大门上, 响起了门铃声。
　　因为事先已得到老师的通知, 年轻的女助理欣然前去打开大门，将来访者迎进客厅。
　　来人是一位20出头的年轻男性, 有着电视明星一般的俊美相貌和一头迷人的银灰色短发。尽管在这样的暑热天气里, 身上的白衬衣依然整洁清爽, 一丝不苟。
　　听说还是东京大学的学生呢, 女助理心想, 也难怪老师会对他另眼相看，破例允许他到家里访问, 并为其作写作指导。
　　为了能多在客厅里待一会儿, 女助理在向老师报告了来访者后, 又自作主张地泡好了红茶，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借此机会, 又多向那位名叫明智的年轻人瞥了好几眼, 激烈地思考着是否要将茶杯亲手递给他。
　　那样的话，应该会收到一声“谢谢”吧，他看起来是那么礼貌周到的人。
　　如果他犹豫着不知如何称呼, 自己就可以提醒他——
　　“谢谢你, 加代。”
　　“——叫我加代就好了。”
　　因为内心的汹涌, 女助手迅速脱口而出, 其后才意识到对自己说话的是多歧川老师。
　　年轻的加代一下子红了脸。
　　“谢谢, 加代, ”多歧川薰仿佛没有看出个中奥妙般重复了一遍, 脸色冷漠，“我想你可以下班了。”
　　直到加代的背影不情不愿地从大门外消失，多歧川薰才将目光转回明智的身上。
　　“好了，明智君，我想没有人会打搅到我们了。”她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说。
　　明智则无所谓般地歪了下头。
　　“老师一直这么严格吗？”
　　“写作是我的爱好，但也是我的工作，我不希望有人用私事来扰乱它。”
　　多歧川薰一边说，一边接过明智双手递过来的手稿。
　　原本是轻松散漫的目光，刚刚落在标题上，就像被突如其来的寒流急冻成冰。
　　过了足足10秒，她才能够开口，发出僵硬的声音。
　　“‘在雨中——根据三亿日元抢劫事件改编’？怎么会想到……写这样的案子呢，明智君？
　　“我记得，之前你写的是本格推理小说吧？”
　　尽管这么说着，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翻动稿纸了。
　　明智则在对面的沙发上认真点了点头，目光明亮。
　　“是的，不过我想，尝试一下社会派的罪案小说也很有益。
　　“这方面的资料我查了很多，而且……”
　　多歧川薰已经将稿纸翻过了十页，略带怔忡地看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理奇安德摇下车窗，有些懵懂地探出头……』
　　“理奇安德……吗？……
　　“不，我是说，而且？”
　　明智似乎没有察觉多歧川薰这一瞬间的语无伦次。
　　“而且，我想，我掌握的资料，应该比许多人都全面一些。
　　“毕竟这个事件，当初我父亲曾经经手侦办过。”
　　“啊！”多歧川薰无法克制地抬起头来，干瘦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甚至是骇然。
　　“这么说来，明智……那位明智警官就是……明智君的父亲？”
　　“是的，老师也听说过家父吗？”
　　面对明智扬起的眉梢，多歧川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
　　脸色倒是借此恢复了平静。
　　“不瞒你说，因为是很出名的事件，当初我也很感兴趣呢。
　　“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刑事诉讼时效都已经过了，但搜查本部负责的警官依然穷追不舍。
　　“明智先生，也就是令尊，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不过，因为有许多名家的珠玉在前，我本身又不擅长写罪案小说，最后还是放弃了，也没能去当面采访一下令尊。”
　　“是这样啊……”明智好像只是随口答应，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稿纸又翻过了十页，多歧川薰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抬起头来。
　　“明智君，有没有听说过，英国有一位犯罪心理学家，叫做理查德安德森呢？”
　　“是的。”明智点了点头，脸色平静。
　　“另外有一位，和我算是半个同行吧，是推理小说评论家，坂东九三郎。”
　　这一次多歧川薰没有等待明智的回答，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第三位，是私人侦探社的社长，当麻惠。
　　“我觉得，你的小说里所描写的三名犯人，无论名字还是特征都和这三个人十分相像。
　　“是巧合吗，明智君，还是另有用意？”
　　与最初的慌张不同，现在的多歧川薰目光炯炯有神，似乎要一直看到明智的心里去。
　　片刻的沉默后，明智垂下眼帘，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不愧是老师啊，这么快就看出我的影射了。”
　　“你这个不算是影射啊，明智君！”多歧川薰笑了笑，依旧是很生硬的样子，“只要对这个领域有所了解的，应该都能看出指的是谁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哗众取宠，或者……”
　　“如果我说，”明智突然不顾礼仪地打断了她，重新抬起的双眼中闪烁着克制的激动，“这三个人本来就是三亿元事件的真正犯人呢？只是因为诉讼时效年限过了，才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而已！”
　　“你……”
　　多歧川薰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明智，从未想到那个彬彬有礼、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成熟稳重的年轻人也有这样的一面。
　　“这难道是令尊——明智警官所查到的真相？”
　　明智肯定地点头：“我从父亲留下的笔记中看到了这三个人的名字，以及相关的线索。那些只是工作笔记，而不是正式的警方档案，但绝非我凭空捏造。”
　　“不过，你有没有考虑到，一旦你这本小说公之于众，”多歧川薰目光闪动，像在快速地思考，“就等于直接指认那三个人。那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任何后果，都不会比现状更令人感到不甘心了。”明智毫不犹豫地回答，“放任那些人逍遥法外，甚至活跃在执法的领域中，简直是对社会正义的侮辱！”
　　“呵呵！”多歧川薰突如其来地冷笑了一声，是在明智说到“正义”的时候。
　　但也没有反驳什么，而是低下头，继续翻阅手稿。
　　或者，就顺着这个年轻人的心意，帮他推出这本小说也未尝不可。
　　正好可以让他看一看，所谓的“社会正义”到底是什么可笑的东西。
　　不过，那三个人……
　　『……“祝贺大家，我们的计划得到了圆满成功！”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迎着郊野的雨丝转了过来，目光睿智，神情平静。
　　“哈哈，浅野，你不要这么说啊！这个计划，完完全全是你想出来的，你简直是个天才！”
　　“天才的犯罪专家！”
　　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浅野俊介只是抿了抿嘴唇，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
　　“浅野？”多歧川薰脱口说道，“这个人物是？
　　“你是想说，在那三个人的背后，还有一个暗藏的策划者吗？”
　　“不，那只是完全虚构的。”明智淡淡地回答，“一个自作聪明的悲剧人物，主要是为了串联线索。”
　　自作聪明……悲剧人物……只是、串联线索……吗？
　　多歧川薰暗暗地咬紧了牙，低头看下去。
　　『……浅野倒在地上，半身都是泥泞，英俊的脸上已经失去了生气。
　　“死了吧？”理奇安德弯下身看了看。
　　“不能让他活着！”
　　“是我们辛辛苦苦实施了计划，才搞到这么大一笔财富，他又算什么？”
　　“狗头军师而已！”
　　“对了，让他到地下去策划他的‘完美犯罪’吧！”
　　在三个人的笑骂声中，一个深坑很快就挖了出来。浅野的身体被抬进去，然后渐渐又被湿漉漉的泥土掩埋了。……』
　　“这……”多歧川薰把紧握的拳头藏在稿纸下，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声音，“这个人物，是不是收场得太仓促了？”
　　“只是线索人物而已。”明智重复了一遍，在看到多歧川薰不太愉悦的脸色时，才继续解释道，“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他的‘理想’却是完美犯罪。如果只停留在纸面上，也许他会成为优秀的小说家，但他却致力于计划的实施，对社会造成危害。
　　“浅野这个人物，远没有他自己标榜的那么无辜，有这样的结局也是很正常的。”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多歧川薰不知不觉间放冷了声音，强硬地抗辩道，“别的尚且不提，那三个人，也就是犯罪的实施者，不是同样有罪吗？为什么他们可以逍遥法外，而没有伤害到别人的浅野就落得这个下场？
　　“不觉得太双标了吗，明智君？”
　　本来是十分诡异的一幕，也就是说，身为指导老师的推理小说家，和前来讨教的年轻学生，就这样互不相让地开始了唇枪舌剑。
　　然而因为连唯一的助理加代都提前下班了，这一幕，并没有观众。
　　确认了这一点的明智，悄然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我不得不和老师展开辩论了。
　　“如果照老师说的那样，每个人的公平正义都需要拿来比较，那么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名罪犯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所有的罪犯就都会打着‘不公正’的旗号拒绝接受惩罚了。
　　“那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公平，不是吗？
　　“法律才应该是公平正义的底线。
　　“如果说在这个故事中，浅野的遭遇并不公正，那也只是因为他不该被那三个人灭口，而是应该让法律来裁决他。
　　“至于那三个人，他们在现实当中依然逍遥法外，并且享受着非法得来的财富，那是警察的无能。就算我的父亲是警察，我也必须承认。
　　“警察系统是由纳税人供养的，所以警察的行动，都是对社会财富的使用。
　　“三亿元事件的侦办，先后动用了17万警力，9亿日元经费，但仍然没能破案，这是对纳税人的辜负，也是极大的浪费。
　　“但是究其根源，是因为有犯罪行为在先，警察才会采取行动，只是因为还有罪犯，警察才会存在的。
　　“所以破不了案固然是警察的错，但引发警察行动的犯罪行为，则完全应该由犯案者承担责任。
　　“只要犯案，就是对社会、对他人的伤害，不存在什么没有伤害别人的完美犯罪。
　　“那些都只是罪犯为了逃避惩罚而狡辩的说辞而已。
　　“老师不这么认为吗？”
　　作者有话说：
　　蜡人形城事件的前因，在前文以及本章明智的小说里基本讲清楚了，这里不多说了。
　　接下来是明智独角戏的两章。
　　身为一个从20年前就喜欢明智的骨灰级粉丝，我居然发现我的读者都成了高远粉，心情好复杂啊哈哈哈哈哈……


第44章 043
　　面对着一直温和有礼、却在这时突然露出锋芒的明智, 多歧川薰一时辞穷。
　　为了逃避被学生说得哑口无言的形象，她迅速地低下头，把手稿翻到最后几页，作出要欣赏大结局的样子。
　　『……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浸透地面渗下去。这让江田想起发掘那具骸骨时的情形。
　　早已化为白骨的浅野, 两只空空的眼洞仰望着天空，仿佛要述说什么似的。
　　江田在心里叹了口气。
　　结束了, 浅野。他暗暗地说。
　　但又没完全结束。
　　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 江田敲响了那间木屋的门。
　　这次来应门的正是千鹤。她睁大了有些发红的眼睛, 在看清来人后就露出略显疲惫的笑容。
　　“啊, 原来是警官先生。”
　　她的嗓音沙哑, 腰也深深地弯下去，转身招呼客人进屋的时候, 根本看不出是不到40岁的人。
　　十年了, 江田想。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不再年轻了。
　　“孩子呢？”四下望望, 逼仄的室内并没有另一个身影。
　　“谁知道疯跑到哪里去了！”千鹤随便挥着手，同时招呼江田在炉边坐下。
　　“那么, 警官先生这次来……”
　　她的目光已经把她的问话补全了, 江田却一时无法如实相告。
　　只好说：“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只是想来看望你们一下。”
　　千鹤躬了下身，表示感谢，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情。
　　“没关系, 我会继续等的。”她说, “俊介他, 一定会回来的。您说是吗？”
　　想到那具凝望着天空的白骨, 江田久久未能开口。』
　　“啊, 这个结尾……”像小说中的江田警官一样, 多歧川薰花了好长时间, 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过悲惨了？”
　　“一桩未能破获的悬案，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吧。”明智平淡地回答。
　　多歧川薰摇了摇头，仿佛想甩开小说带给自己的某种心绪，然后放下手稿。
　　“剧情和文笔方面，我想我已经没什么可指导的了。我只想说一件事：
　　“明智君，你是否已经想好了，一旦这部小说发表，就等于向那三个人公开宣战。”
　　明智的目光在眼镜片后亮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法律已经制裁不了他们，就交给社会舆论吧。”
　　“你想要他们‘社会性死亡’吗？”多歧川薰多少惊讶于这个年轻人的大胆和决心，但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他们也可能反过来起诉你侵害名誉权。”
　　“我本身就是学法律的。”明智简洁地回答，“我可以奉陪到底。”
　　也就是说，宁可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赌上自己的前程，也不要让那些人好过了。
　　还真是、相当简单粗暴的做法呢。
　　多歧川薰沉吟着，直到明智似乎要起身告辞的时候，才匆匆忙忙地开口。
　　“对了，明智君，既然我们今天聊得这么尽兴，不如我也来透露一个小秘密好了。”
　　在明智显然是意外的目光下，她迤迤然走进书房，出来时也拿了一叠手稿。
　　“这是……”
　　“我最近开始构思的新作，场景是一座中世纪的德国古堡，有兴趣先睹为快吗？”
　　明智的眉梢高高挑起，在多歧川薰含笑的眼神下接过手稿，迅速地浏览着。
　　“啊，老师！这简直……”看到最后一页，才发现仅仅是小说篇幅的三分之一左右，明智充满激动地抬头望着多歧川薰，“真是构思奇谲的诡计！我已经完全被迷住了！”
　　“可不要为了讨我高兴就特意这么说喔！”多歧川薰像一个慈祥的长辈那样笑着说，忽然又诡秘地眨眨眼，“喂，明智君，你可是第一个看到这份手稿的读者，请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这我当然知道。”明智点了点头，脸上是意犹未尽的神情，“老师对于古堡场景的描写真是太生动了，我好像还没有抽身出来呢。”
　　多歧川薰哈哈笑了起来：“再这么说，我就真的相信了！说起来，这座城堡是实际存在的喔，所以也难怪你会觉得身临其境。”
　　“真的？”
　　多歧川薰没有正面回答，却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雨霁日出的天空。
　　“明智君，想不想亲自去看一看呢？”
　　坐落于长野县的巴尔多城，原本是某开发商打算建设欧洲中世纪风格的主题公园，而特地从德国原封不动地移建过来的。
　　但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工程被迫停工，开发商也跑路了，主题公园的建设就此搁置，只留下这座孤零零的城堡，矗立于异国他乡的信州深山之中。
　　这些已经是距今20多年前的事了，而明智之所以得知，也并非刚刚听到多歧川薰的介绍，而是在上一世经历“蜡像城”那个事件的时候。
　　多歧川薰，或者说水泽惠子，终于还是把舞台选在了这座城堡里。
　　早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的明智没有拒绝。
　　在出发之前，多歧川薰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突然问：“我们要去的地方会远一些，今天未必能够赶回来，明智君需要和什么人报备一下吗？”
　　在明智拿出手机的同时，又似乎带着点担忧说：“不过因为事关我的新作，最好不要透露得太过详细……”
　　明智就笑起来，给她看因为电量不足、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随后轻松地耸了耸肩。
　　“现在是放假嘛！没有人在乎我去了哪里。
　　“老师的秘密一定会很安全的。”
　　后一句话说得多歧川薰眉头一阵乱颤，但随即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其后，两人同时坐上多歧川薰驾驶的旅行轿车，开上了前往长野县的公路。
　　夕阳渐渐西沉时，已经可以望到号称日本阿尔卑斯山的群峰。
　　坐在车后座的明智从后视镜中看到多歧川薰微微俯身，拿起似乎放在座椅下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么快、就动手了？！
　　他迅速地伸手去摇车窗，但两边的窗子都已经上了锁。
　　一股刺激性的气味弥漫在封闭的车厢里，在明智的印象中，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意识便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浑身沉重，和剧烈的头痛。
　　没办法，明智心想，催眠瓦斯可不是什么温顺无害的东西，让人一旦清醒就欢蹦乱跳，精力充沛。
　　而且看起来，多歧川薰是那种喜欢跟到手的猎物对一对话，再作个总结陈词的类型。
　　否则，无论自己安排了多少后手，也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群山之中了。
　　真是那样的话，还不被魔术师先生嘲笑至死！
　　莫名其妙地，明智居然生出这么个念头来。
　　随后才努力抬起头，环顾周围的一切。
　　目中所见是阴暗的室内，有深灰色的粗糙石壁，和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形。
　　早就猜到身在巴尔多城、也就是俗称“蜡像城”的那座古堡中，明智只觉得这副场景不是不眼熟的，却一时无法从记忆中调出相应的画面。
　　就在这时，眼前的一切豁然亮了起来，黑影摇曳，应该是有人在背后点起了烛火。
　　明智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张椅子上的。
　　双手被反剪到椅背后面，从手腕处绑在一起，而肩膀、腰部和双腿也都紧紧地绑缚在椅子上，丝毫动弹不得。
　　至于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则比他的状况更为凄惨。
　　正面靠墙的一排人形，都被绑着手高吊在半空，底下是持鞭的士兵。另一侧有戴着木枷、衣衫褴褛的女性，被另一伙士兵驱赶着。
　　明知道都是蜡像而已，但观感仍然令人极度不适。
　　“‘猎巫之间’，”多歧川薰的声音就从他身后响起来，在这阴森潮湿的地牢里，宛若是来自深渊的幽灵，“是中世纪教廷迫害异教徒，对他们进行拷问的地方。”
　　明智叹了口气。
　　“我可没有什么值得老师拷问的啊！”
　　他好像还是那个诚心向前辈求教的学生，声音里带着无奈、不解、甚至一丝委屈。
　　“真的吗，明智君？”多歧川薰没有转到他身前来，却伸手拍在他肩上，“那么，在你小说中的‘浅野’，就仅仅是虚构人物吗？”
　　“当然……老师，你在说什么？”明智的声音显得十分惊讶，“真的有浅野这个人吗？案件的幕后策划者？”
　　“你不知道吗？”
　　多歧川薰的手离开了。不知哪里响起一阵吱吱轧轧的噪音，明智眼看着脚下的地面缓缓移开，形成一个黑沉沉的洞，深不见底。而他的座椅，就在这个洞的上方，全靠拴住椅背的绳索悬停着。
　　“我怎么会知道？……老师，难道你……”
　　她大约想搞清楚，还有多少知道内情的人，明智想。
　　或者，自己真的就像实际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误打误撞猜到了她那位恋人的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不会允许自己再活在世上，挡着她复仇的路。
　　“水刑椅，听说过吗？”多歧川薰幽幽地威胁着，“绳子放下去，你就会浸没在那个积水的黑洞里……”
　　“老师，”明智以一种绝望的态度说，“你就是浅野，那个策划者，对吗？”
　　绳索迅速地放松了。明智几乎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就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了头顶。
　　巨大石材砌筑的城堡，本来就有隔热作用，何况这是在地下二层、深达5米以上的位置。
　　8月份的暑热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人全身血液急冻成冰的寒意。
　　明智有些担忧地发现，就算他放弃延长闭气的时间全力挣扎，也很难摆脱椅子上的束缚。
　　而体力还在随着低温迅速流失。
　　他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当椅子被拉出水面的那一刻，明智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毫不掩饰地贪婪呼吸着，因为太过急促，又顿时呛咳起来。
　　全身衣物都透湿地贴在肌肤上，相当狼狈的样子。
　　多歧川薰伸手过来，摘掉他的眼镜，把他粘在脸颊上的头发也拨开。
　　“明智君，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对于三亿元事件的策划者，你还知道多少？”
　　还真是没什么重点的审讯方式。
　　明智一边尽量恢复正常呼吸，一边在心里吐槽。
　　“在……老师把我带到这里之前，我其实……是不知道的。”忍不住就这么冷笑着说，“你在怕什么……呢？”
　　是的，自己只需要以为，她是害怕被揭露，才要将自己灭口的。
　　这样她大概还会再来拷问个两三次，作为确认。
　　时间上，应该够了……
　　多歧川薰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就放下了绳索。
　　这次的时间比上一次还要长一些。
　　与其说是拷问，不如说只是在泄愤罢了。
　　明智是真的忍不住呛了水，被拉出水面的时候，咳嗽得一时无法开口。
　　再加上催眠瓦斯残留的副作用，和反复的低温刺激，感觉非常糟糕。
　　“还真是和你那位父亲一样的死硬派呢。”已经把他看作笼中之物的多歧川薰冷冷地讽刺道。
　　“你……被追查了20年的感觉……如何呢？”明智在虚弱中仍然笑起来，望着她在墙壁上投下的巨大黑影，“刚刚摆脱掉警察……如果在这里……杀了我……就再一次……成为现行犯了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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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4
　　“这就是你要说的？”多歧川薰无所谓地反问道, “既然你把我看作是三亿元事件的幕后策划者，我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受到怀疑呢？
　　“明智君，你好像忘记了，没有人知道你来了这个地方, 更不会知道是和我一起。
　　“你猜别人会花多少时间发现你已经失踪了呢？”
　　明智突然又笑了一声, 但还没来得及回答，整个人就又坠入了冰冷漆黑的深水中。
　　他挣扎的动作明显更加激烈, 但也更加力不从心了。
　　多歧川薰从洞口上方默默地看着水面上不断冒出的气泡, 迟迟没有再拉动绳索。
　　这次她确实打算一劳永逸了。
　　不管这个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已经知晓了多少内情, 他都不能阻碍她的计划。
　　那个她已经等待了太久的计划。
　　刚刚从洞口转身, 多歧川薰意外地听到室内响起了手机铃声。
　　她分明记得明智的手机是当着她的面关掉的，此后再没有机会打开过。
　　很是花了一点时间, 心绪乱作一团的多歧川薰才意识到, 那是她自己的手机。
　　幸好她出门前将家里的电话设置了转接功能, 否则，恐怕会暴露此时家里无人的事实。
　　多歧川薰带着点庆幸接通了来电, 心想这刚好是现成的不在场证明。
　　等到不知多久以后, 有人发现了这间拷问室里的尸体，根本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您好，我是多歧川。”
　　“喂, 是多歧川老师吗？”对面是个风风火火的大嗓门, 声音却完全是陌生的, “我是本厅的刑警, 我叫剑持。”
　　警察？！
　　多歧川薰手一抖, 险些把手机掉在地上。
　　难道明智……
　　“警官先生, 请问有什么事吗？”努力克制着声音这么问了, 但不敢想像对方会如何回答。
　　一直以来，多歧川薰都是按照早已设定好的计划一步步地走着，突然遇到这种状况外的事件，不由得乱了手脚。
　　“啊，是这样的，有位朋友，是东大的学生，最近那个推理小说征文不是获奖了吗？”
　　“剑持先生说的，是明智君吧？”
　　既然对方已经打算问了，不如直接承认，反而显得坦荡一些。
　　“对对，明智健悟，我听说他最近都和老师保持联系……”
　　“所以呢？明智君怎么了吗？……竟然是警官先生打电话来询问……”
　　虽然装出些忐忑的语气，多歧川薰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自己和明智的关系，警察很轻松就可以查到。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证据，他们连自己的家门都进不去，何况是找到这里来。
　　倒是也有些意外，难道明智在来找自己之前，就和警察联络过了吗？
　　“没有啦……或者说，目前还不确定。”剑持像是在回答她的怀疑般说道，“实际上，我和明智同学以前有点私交，所以他家人一直联络不到他，就找到我这里。还不到报失踪的时限，警方也是没办法的，我只能帮忙打听一下。”
　　“原来如此。今天中午，明智君到我家来过一趟，是不到4点离开的。他没有说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索性就把对方要问的都坦白说出，而那些事，就算事后调查也不会有纰漏的。
　　“这样啊，4点是吧？那我就再去找别人问问4点之后的情况了。非常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剑持最后佩服地说，“简直就像知道我们警察需要什么一样！”
　　“哈、哈哈……我可是写推理小说的哟！”
　　多歧川薰干笑了两声，敷衍着挂断电话。在无法发泄的愤懑之中转动绳索的转轴，将水下的人拖了出来。
　　明智安静地垂着头，像是已经陷入昏迷。但多歧川薰把手指伸到他脸前时，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息，索性反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明智反射地咳嗽两声，慢慢清醒过来，然后发出低低的笑声。
　　“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吗？”多歧川薰气哼哼地看着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因为在冷水中泡得久了，呈现出青白的颜色，同样没有血色的嘴唇边却带着一丝恼人的笑容。
　　“报警也是没有用的，我现在就可以赶回去，补完这个不在场证明。”
　　“老师……”明智的声音低如喘息，但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去自首吧……你没有……别的出路……你跑不掉了……
　　“去自首……你还有机会……揭发……那三个人……其实……
　　“其实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你懂什么！”
　　一直积累在多歧川薰胸中、从来不曾展露于人的那种悲愤终于爆发了。在这仅有两人的拷问室中，她肆无忌惮地吼叫出来，像是面对着折磨了她一生的噩梦。
　　“他们杀了我，你知道吗！不但杀了我，还杀了恭次，我的爱人！我怎么能让他们那么便宜，就只是坐上几年牢而已！
　　“我要做的，是在他们以为万事大吉、可以彻底放下心来的时候，让他们从云端坠落，跌入地狱！”
　　她咯咯地笑着，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为他们准备好的刑场，而那个计划，则完全出自恭次的手笔。
　　“不觉得很妙吗，明智君？由恭次、和我，两个地狱里的幽灵，来对那些人作最后的审判！”
　　“不过你……”明智喘了口气，仍然轻轻地笑着，“老师，你和你的爱人，难道就不是罪犯了吗？
　　“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别人呢？
　　“你可以代表谁呢？法律，正义，还是被你们抢劫了奖金的那些工人？
　　“以加害者的身份去代表受害者，不觉得很可笑吗，老师？”
　　“住口！”多歧川薰尖叫了一声，随即又沉郁下来，声音冰冷。
　　“收起你那副正义的面孔吧。你根本就是个什么也不懂、只会放大话的小孩子。
　　“为了审判的那一天，我已经等待了20多年……”
　　“所以，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人！在我的计划实施之前，阻碍到我！
　　“明智君，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就爱给别人添麻烦！
　　“这一次，永别了！”
　　说罢，她果断地摇动转轴，看着椅上的明智彻底没入水中。
　　是的，永别了。
　　必须得杀了他。
　　虽然不是计划之内的杀人，但也不得不做。
　　多歧川薰用冷冷的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已接近平静的水面，转身离开。
　　刺耳的电话铃声却又在这一刻响起。
　　“喂，老师，我是幽月！”
　　幽月来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回荡在室内，带着隐隐的回声。
　　完全不清楚这个过往有些合作的插画师怎么会在半夜打电话过来，多歧川薰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态，发出带着些困倦的声音。
　　“唔……你好，有什么事吗？”
　　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
　　事先在住宅的电话上设置了转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但现在看起来算是有先见之明。
　　正好借这个机会赶回去，将这个不在场证明完善起来。
　　“非常抱歉，这么晚还打扰老师，不过我有一个令人惊喜的发现，忍不住要和老师分享呢！”
　　仿佛对多歧川薰流露出的冷淡不以为意，幽月自顾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不留插话的机会。
　　“在长野县郊外的山里，有一座城堡，以前是计划建主题乐园的，老师有印象吗？
　　“是德国风格的古堡，看起来相当神秘的感觉，我想，这不正是适合发生命案的地方嘛！
　　“不知道老师下一部作品有没有计划了，我觉得这里一定能带给老师灵感的！
　　“到时候插画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那个，幽月小姐……”多歧川薰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对方喘气的机会，插进来说道，“你说的是长野山里的那座‘巴尔多城’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胸中悄然涌了上来。
　　总不会那么巧吧……
　　然而电话对面的幽月迅速回答：“是啊，老师果然听说过！那就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啊，老师，实不相瞒，我现在已经在这座城堡外面了。
　　“趁夜来一次古堡探险，老师觉得怎么样？
　　“好啦先不聊了，明天我会向老师汇报我的探险成果的！”
　　“喂等等！……”
　　话筒里传来的断线音让多歧川薰一时僵立在那里，头脑木然。
　　为什么……为什么幽月来梦会突然到这里来？
　　此时的幽月来梦，确实站在巴尔多城的大门外，仰望这座冰冷沉重的古堡。
　　“阴森森的，真的要进去吗？”她问，“可是多歧川老师的电话，明明是在家里接的。”
　　“你说她很快就接了。”站在幽月身边的高远耸了耸肩，走上前审视厚重的城堡大门。
　　“现在是半夜11点钟，除非她一直守在电话旁边，或者——
　　“——是手机。”
　　“电话转接吗？”幽月马上明白过来，眼神里的疑问却没有消除，“你怎么确定老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这么晚带着一个高中生驱车夜游就够离谱了。
　　高远并不回答，而是伸手一推看起来关得严严实实的橡木大门。
　　大门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显然之前只是虚掩上的。
　　还不等幽月表达诧异或者感叹，高远已经径直走了进去。
　　“哇啊！”
　　看到门廊里那些幢幢的高大人影时，幽月吓得尖叫起来。
　　“是蜡像。”高远淡淡地说着，用手电照了一下，“幽月小姐没有听说过吗？在本地人的口中，这座城堡又被称作‘蜡像城’。”
　　虽然看清那些确实是制作精致的士兵蜡像，幽月还是心有余悸地快走两步，跟在高远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比她小了快十岁的少年，反而给幽月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我说，高远君，差不多也该告诉我，这次‘探险’的真正目的了吧？”一边跟随着高远称得上匆忙的脚步，幽月仍然坚持发问，“这和多歧川老师又有什么关系？”
　　高远没有马上开口，却一转身就推开了一扇门。
　　室内同样阴暗无光，手电扫过去，可以看出是类似迎宾厅之类的陈设。
　　这一次，幽月在看到那些蜡像的时候没有尖叫，只是不禁瑟缩一下，又向高远的身旁凑近了些。
　　“这样啊……”高远轻笑着，不知何时，手中已出现了点燃的蜡烛。
　　幽月会意地和他一起将桌上的烛台一一点起，虽然烛火摇曳不定，但充满了光亮的室内还是让人一下子心定了不少。
　　坐在墙边的一排人像，在烛光中显得分外僵化无神。
　　“看起来，这里是要离开城堡的必经之路呢。”
　　和幽月只看了一眼蜡像就移开目光不同，高远一边喃喃着，一边扫视过那排看起来呆板粗糙的人形。
　　那些人物身穿中世纪宫廷风的宽大衣袍，脸上表情生硬，毫无门廊里士兵蜡像的栩栩如生之感。
　　“幽月小姐，不是想知道你那位多歧川老师身在何处吗？”
　　望着那些人像，高远露出恶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吐槽一下蜡人形城这个案子。
　　明智父子是没办法，按原作设定，查到线索的时候1988年都过了，按日本法律是无法追诉的。但多歧川不是啊，她逃生恢复记忆以后也就是过了半年到一年的样子，那个时候去向警方举报，无非就是和那三个害她的人一起坐牢。
　　结果这货没有，硬是忍了20多年，忍到那三个人用抢来的钱舒舒服服过了半辈子，她想起杀人了。
　　还美其名曰我要让他们爬上巅峰再死。
　　完了自杀的时候还一脸受害者的表情，哈吉咩酱这个拎不清的还在那儿一个劲儿要说服她，你说你们这都图什么许的？
　　合着抢劫犯还抢出理来了？
　　要是评选金田一系列最不值得同情的凶手，我觉得多歧川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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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5
　　没有等幽月回答, 高远已经走近了那排僵坐的蜡像。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就像恶作剧一样，一刀扎进了左首第一具蜡像的胸口。
　　幽月不禁吓了一跳，压抑着声音叫了一声“哇”。
　　“你、你干什么呢, 高远君？破坏别人的东西, 可不好喔！”
　　“粗制滥造的劣质品而已。”高远无所谓地说着，拔出刀子, 让幽月看那个向外漏出保丽龙颗粒的破洞。
　　“咦, 不是蜡像吗？”
　　幽月好奇地走过来端详, 发现只有人像的头部是蜡制的, 而身体只是充满泡沫又裹上宽松服饰的替代品。
　　“为什么会这样呢？说是要模仿欧洲中世纪风格, 可这些粗糙的东西不会被人识破吗？”
　　想起之前在门廊里看到的那些和真人几乎一般无二的士兵像，不由得更加惊异了。
　　“很显然, 这不是建设主题公园时留下的作品, 而是后来才增加的。”高远这么解释说。
　　仅仅用这种便宜货充数的话, 当初的开发商也不会那么快就耗光了资金，不得不丢下这个烂尾工程跑路了。
　　幽月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
　　听说后来这座城堡被本地政府拍卖抵债, 看起来应该是后一任主人添置了这些人像。
　　“该说没什么品味吗？”幽月好笑地说, “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呢。”
　　高远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扫过整排人像，一直望到另一端的墙壁。
　　烛火摇曳下, 一排蜡制的人脸阴晴不定, 随着浓重的黑影游移, 宛若从阴间甦生的灵魂。
　　旁人看了忍不住要打个寒颤的景像, 高远却饶有兴味地审视了一阵, 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了。
　　“幽月小姐、知道‘恐怖谷效应’吗？”
　　“唔, 是说类人机器人的那个？”
　　高远点了点头。
　　当类人物体与人类的相似程度达到95%以上时, 人类对其的好感度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普通来说，人类会对与自身相似的非人物体产生移情作用，因此相似程度越高，随之产生的好感度也就越高。
　　但一旦这种相似超过了一个临界值，人类的好感反而会迅速下降。在这个区间内，相似度越提升，人类反而会对这种类人物体更加厌恶，甚至是恐惧。
　　这大约是因为，当非人物体与人类的相似度足够高时，它的非人类特征在人类眼中就会十分明显，因而带来古怪和威胁的感觉。
　　直至这种相似度再次提升，非人类特征渐渐消失，人类的好感度又会恢复，从而接受这种逼似的“仿真人类”。
　　这是在1969年由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的假说，很多人认为，它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惧怕拟真人偶，而且是越为逼真就越惧怕。
　　“所以说，门廊里那些士兵蜡像，因为制作精致，酷肖人类，只会引起参观者的赞叹。而这里的人像因为‘像人’但又很粗糙，恰恰给人一种负面的感觉，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是这个意思吗，高远君？”
　　说起来，幽月还真是个好搭档。并不需要费心去解释什么，她就能明白你点出的只言片语。
　　如果不是太过健谈的话……
　　高远无奈地笑着，持刀走向第二具人像。
　　“我想，这大概就是现任主人把这些劣质品放在这里的用意吧。
　　“因为会引人反感，所以不会受到太多瞩目，一般人看到这些人像也只会迅速地忽略掉而已。
　　“如果想在这里隐藏起什么秘密，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比如说，一个真正的人类……”
　　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刀锋捅进人像的心脏部位。
　　只有20公分长的刀刃全部没入，只留下刀柄在外面。
　　幽月不禁抖了抖，不晓得是因为高远下手的凶狠，还是他所说的话。
　　“……一个人……”过了片刻，她才找到声音开口，“为什么……会躲在这些人像之中？”
　　“假设——有人在这座城堡里搞着密谋，却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撞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高远笑微微地拔出刀，看了一会“伤口”流出的白色保丽龙颗粒，仿佛在欣赏流血的景像。
　　然后再次向前走去。
　　“很显然，要走出城堡，通往门廊的这个待客厅是唯一的通路，就算可以躲在内部的什么密室里，最后也必须经过这里才能离开。
　　“如果我们的拜访真的堵住了什么人，那么他——也或者是‘她’——大概率会躲在这里，穿着长袍，戴着蜡制的面具，假装成一具令人不愿意多看的蜡像。”
　　又是“噗”的一声，第三具人像的肚子上开了个口子，成为高远刀下又一个面无表情的牺牲品。
　　而听懂了高远所说的话的幽月，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那排人像——
　　——其中的一具！
　　尽管是在不断晃动的烛光之下，那具人像的颤抖也已经超乎寻常地引人注目了。
　　这或者也是某人的初衷——如果城堡中使用的是稳定的电灯照明，轻微的一丝动作都会被旁人发现，而换成本来就摇曳不定的烛火的话，则能掩盖许多瑕疵。
　　也包括了戴着面具的真人和蜡面人像的区别。
　　“啊，高远君，那个是……”
　　出于某种比“恐怖谷效应”更为深层的恐惧，幽月一时不敢上前，揭开那个扮成人像的人的真实面目。
　　而高远，则好整以暇地继续向前走着，手中的刀以格斗姿势、刀刃向小指方向握在手中。
　　只有行家里手才能看出，他已经瞄准了猎物。
　　那个真人扮成的人像再次晃了晃，仿佛要站起来夺路而逃的时候，刀锋如闪电一般，划过对方的大腿外侧。
　　飞溅出来的，不再是白色的保丽龙粒子，而是鲜红的血滴。
　　似乎后知后觉一般，戴着面具的人从椅子的位置向前冲出一步，才发出凌厉的一声嚎叫，然后抱着伤腿倒在地上。
　　面具掉落下来，露出一张干瘪扭曲的脸。
　　“多、多歧川老师？！”
　　幽月惊讶得无以复加，一边想捂住嘴，一边又本能地打算上前，只是看到高远的刀锋横在面前，才犹豫地顿住脚步。
　　“高远君，你到底……”
　　“仔细想一想，幽月小姐，”高远带着一种残忍的恶作剧般的微笑开口，“心里没鬼的人，会在你一刀一刀破坏人像的时候，还坚持着没有摘下面具，对你说一声‘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意外’吗？”
　　“你……你这小鬼！……”
　　比起那一刀来，似乎这句话对于多歧川薰的伤害还要更大一些。
　　“所以，你在赌吗——多歧川老师？”高远以戏谑的口吻模仿着幽月的称呼叫道，“赌我在发觉你是真人之后，不敢捅下这一刀？
　　“是不是太低估我了呢？”
　　说着，他向倒在地上的人蹲下身去，将染血的刀抵在对方脸颊边。
　　“现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应该告诉我？
　　“比如我那位朋友的下落？”
　　幽月来梦像梦游一般，跟上踉跄着带路的多歧川薰，和持刀威逼着她的高远。
　　她发现自己对眼前的状况毫无掌控能力，而且，也没有那种掌控的打算。
　　一直景仰的前辈老师在面前展露出来的、阴暗的另一面，已经让她有点失措了。
　　更不用说那个能用刀锋轻轻松松割开人血肉，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的少年。
　　她到底是在无意中结识了什么人物？
　　一边在心里反复地质问着自己，幽月一边又为高远口中的“朋友”、那位年轻英俊的明智君有些担心。
　　没想到多歧川老师会是这座神秘城堡的主人呢。
　　她又是为了什么，会把明智带到这里来，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说不定已经杀害了他呢？
　　在这种忧虑不安的心情下，幽月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猎巫之间”，和地面上那个像是漆黑的恶魔之眼的、积满水的深洞。
　　看到吊下去的绳索仍然保持着原样的多歧川薰，突然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狞笑。
　　“太晚了，太晚了！”她的嗓音像夜枭一样凄厉，喉头咯咯作响，令人听了浑身难受，“他该死！挡住我复仇之路的人都该死！”
　　幽月吃惊地跑上前去，趴到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向内张望。而高远似乎也回过神来，不再去管絮絮不已的多歧川薰，而是摇动着转轴，将绳索从洞里拉上来。
　　没有人看管的多歧川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这个号称是从阴间爬出来的复仇的幽灵，其实从没真正面对过死亡。
　　上一次她根本没有防备，就遭到了同伙的袭击，后来又凭借求生的本能逃了出来。
　　她以为她就算经历过生死，已经变得足够坚硬了，但在看到高远那一寸寸移近的刀锋、尤其是感受到那种身体被割裂的痛楚时，才发现自己仍然有着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让她忘记了什么复仇计划，只想马上逃离这种生命的威胁。
　　但她刚刚奔向门口，就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从腿上的伤口被抽走了。
　　沉重的铁制大门边站着一个人影，准确地说，是倚在大门上的。
　　全身的衣物都湿淋淋的，连头发也有些凌乱，没有戴眼镜的明智这时的形象可以称得上狼狈。
　　但他还是活生生的，虽然脸色苍白，但目光明亮，唇边带着一丝笑容。
　　一望之下，简直和高远那种恶作剧的促狭笑容毫无二致。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还没到蜡人形城事件发生的时间，目前那些简易制作的人像，应该还不是坂东、当麻那几个人以及哈吉咩酱他们的相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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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046
　　“老师好像很不愿意见到我呢。”明智神情平静地说, 眼看着多歧川薰在自己面前无力地倒下去，双手不是按住腿上的伤口，而是紧紧地掩住脸，接近精神崩溃的样子。
　　幽月看着被绳索拉上来的椅子上随便摆着的蜡像人形, 面部表情也有些复杂, 似乎不知道该惊叫还是发笑。
　　和明智一样保持着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结果的，也只有高远一个人。
　　“没问题吧, 你？”他一边问, 一边收回刀走过去。
　　明智则微笑着, 像变魔术一般从衬衫的袖口抽出一截刀片晃了晃, 同时伸出另一只手。
　　“啪”的一声, 两人的手掌在空中相击。
　　然而这个时候，高远也看到那只手的手腕和手掌边缘, 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只是被冷水浸泡得血色浅淡, 难以察觉。
　　这人，每次都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高远忍不住啧了一声, 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明智却用手背抵在嘴边，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算了……
　　高远只得耸了耸肩，转过身去。
　　“幽月小姐, 打电话报警吧。”虽然以前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说出这种话, 未免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但谁让刑警先生现在自顾不暇呢。
　　“对了, 可以对他们说, 请本厅搜查一课的剑持先生也一起过来。”趁着明智还开不了口的时候, 又迅速地补充道。
　　除去因为在这个事件中, 也劳烦剑持参了一脚之外，让那位大叔欣赏一下未来上司的狼狈相也是目的之一。
　　大叔将来一定会感谢自己的，高远笑吟吟地想。
　　“喂……你这家伙……”
　　因为还在虚弱debuff的叠加状态，明智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而且马上就被幽月打电话的声音和多歧川薰听不清词句的咒骂打断了。
　　“输不起的样子很难看呢，多歧川老师！”看不惯明智的这副模样，高远转而开始撩拨手下败将，饶有兴味的样子。
　　“你们……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可恶……”显然被伤害了自尊心的多歧川薰振作精神叫出来。
　　“杀人，可没有卑鄙与光明之分啊！”高远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神情充满轻蔑，“你把人骗到这座城堡里杀害，就不卑鄙了吗？”
　　“你胡说，胡说！……你们都是阻碍我复仇的混蛋！……”
　　多歧川薰忿忿不平地趴在地上，用恶毒的目光轮流审视着面前的几个人。
　　“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怎么会知道……我要为恭次复仇，向那些毁了他的完美犯罪，也毁了我们两个人的凶手复仇！
　　“我没有错！我的复仇没有错！
　　“恭次，他是个天才的犯罪艺术家！如果不是那些人……还有你们……你们都该死！”
　　她倒是没标榜那位恭次、三亿元事件的策划者有多么无辜。
　　曾经听明智说过整个事件的高远，知道狭山恭次当初主张过不可以动用抢劫来的钞票。
　　再加上整个作案过程中没有人员受伤，显得犯人好像很文明，能得到分外的宽宥似的。
　　不过，看这位多歧川老师偏执的样子，应该不是没想到这个借口，而多半是早就被刑警先生狠狠怼了一遍吧。
　　“我说，老师，适可而止吧。”高远带着恶意的笑容，悠然开口，“那种没什么诡计，只是因为警方手段不力才破不了案的事件，被称为完美犯罪也太羞耻了。
　　“而且，在诉讼时效都已经过了，各种证据几乎消失殆尽的情况下，不是还有一位警察找到了线索，几乎揪出你那些同伙了吗？”
　　“他们……就是因为他们！”多歧川薰不甘心地叫着，“如果他们按照恭次的计划……”
　　“哎呀哎呀，你好像对所谓‘完美犯罪’的定义非常有误解呢！”
　　高远像是辩论得来了劲，高高挑起眉梢说。
　　“寄希望于同伙像计划书一样刻板严格，丝毫不考虑‘人心’在犯罪中起到的作用，这种策划根本称不上是完美犯罪。
　　“倒不如说你那位恭次先生是对犯罪心理一无所知，才会搞出这种纸上谈兵的计划吧。
　　“自私、自负、贪婪、攀比、目光短浅……这本来就是人类所有的劣根性，也是犯罪萌生的温床。既然要策划犯罪，却没有把这些因素都纳入计划的范畴之内，导致最终结果不可控制，这不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来，我倒是觉得那三个人的动机没有一点不可理解之处，他们只是单纯为了钱财的投机犯而已。
　　“你那位恭次先生呢，却连这些简单的事都视而不见，连善后计划都没有完备，只策划了一起事件就被同伙干掉了，有什么资格说是完美犯罪？
　　“至于老师你……”
　　说得兴起的高远再次蹲下身，直视着多歧川薰混杂着惊愕和愤怒的扭曲的脸，吐出嘲讽的句子。
　　“你则是一个毫无创意，只会照本宣科，却还把计划搞得一塌糊涂的loser而已。
　　“从这个角度说，你和恭次先生，还真是相当般配呢。”
　　似乎是被高远的毒舌震慑住了，直到被赶来的警察带上警车，多歧川薰也没有再开口。
　　对于她腿上那条十分明显却又不致命的刀伤，剑持相当纠结地皱起了眉。
　　“又是‘见义勇为’吧？为了帮助陷入危险的学长而和挟持犯搏斗什么的，我懂。”
　　高远第一次觉得看似头脑简单的剑持其实也挺机灵的。
　　为了带人去警署作笔录，剑持上了幽月的车，跟坐在后座的明智和高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说你们两个，下次再有这么危险的行动，是不是也跟我说清楚？……不、不对！下次可不能有这种事了啊！要相信警方嘛！……啊，明智同学，你果然是那个明智省吾的儿子吗？难怪我一直觉得耳熟……”
　　“剑持先生、也认识家父吗？”
　　这个信息令明智有些意外，毕竟上一世根本没听剑持提起过。
　　“哈哈，就是因为那个三亿元事件，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呢！毕竟东京都的警察，谁没有被抽调去帮忙过？
　　“当时那个案子啊，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也只有你父亲……”
　　“剑持先生……”高远突然打断了剑持滔滔不绝的讲古，声音却压得很低。
　　透过后视镜，剑持看见他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对自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便看到，明智靠在他肩膀上，已经陷入沉睡的脸。
　　著名推理作家多歧川薰的被捕，以及她所供述出来的、有关20多年前三亿元抢劫事件的一切，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说，她的单方面指证还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一切的话，那么明智适时发表的小说则又增添了相当可信的砝码。
　　昔日经手侦办案件的警官的后人，和亲自参与了事件的犯案人员，正反两方的证词，足以令那三个已经拥有相当社会地位的人毫无遁身之地。
　　尽管法律对他们已经没有了约束的力量，但社会舆论也是可以“杀人”的。
　　所以才有“社会性死亡”的说法。
　　至于多歧川薰自己，除了社死之外，还要被以蓄意伤害的罪名起诉。
　　“希望这一次，她不会觉得不公平。”看过如是报道的新闻后，高远把报纸丢在沙发上，嘲讽地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智带着释然的神情耸了耸肩，淡淡地回答，“如果她不是选择诉讼时效过了才去复仇，至少那些人可以被以杀人罪起诉，狭山恭次的尸骨也能提前很多年重见天日了。”
　　“所以说都是借口而已。什么不能便宜了他们啦，要让他们登上巅峰再坠落云端啦，其实只是怕自己的罪行也被公之于众吧。”
　　自从见到了多歧川薰的嘴脸之后，高远就一直保持着一种相当优越的态度，谈起其人其事来就充满轻蔑。
　　明智忍不住好笑起来，但随即，笑容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高远挑起眉梢，从沙发上微微欠了欠身，但顿了一下，又重新靠回靠背上去，露出个幸灾乐祸的微笑。
　　“真可惜啊！应该让你也尝尝这种时候去考试的滋味！”
　　“我就当成你在关心我了。”
　　明智喘了口气，直起腰来，嘴角上的笑意比高远还显得促狭。
　　毕竟，魔术师先生是个很古怪的人。
　　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那句听起来像是表示遗憾的话里，多少也带着些抚慰的感觉。
　　高远对此只是“切”的一声，从齿间吐出一股冷气。
　　然后迅速地把话题转了回去。
　　“所以，令尊孜孜以求的事件真相，就这样揭露出来了，他也可以安心了吧。”
　　明智听着，思考着，缓缓摇了摇头。
　　“已故的人，是不会有什么不安心的。需要安心的，是活着的人。
　　“是我。
　　“高远，谢谢你，放任我这次的任性，去追寻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结果。”
　　被这种一本正经的道谢搞得有些尴尬的高远哼了一声，却没想出有什么话可以回怼的。
　　“都说是朋友了嘛。”
　　最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发个小糖~


第48章 047
　　等到明智完全康复的时候, 暑假也刚刚好结束了。
　　说起来，这人毕竟是被当胸捅了一刀、没过几天就坐着轮椅跑出医院破案的奇葩，恢复能力惊人。
　　高远是这么默默吐槽的。至于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其他的感受, 恐怕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这个秋季的学期, 因为暂时没有什么事件打扰而过得飞快。
　　当高远意识到，又有一段时间没被刑警先生拖着做这做那的时候, 已经是10月底了。
　　高远发现, 时间, 不再是他的敌人。
　　也就是说, 不会时而无端紧迫, 令他觉得恐怕一事无成就要寂寂终老，也不会时而漫长得无边无际, 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抛在虚空的海上浮沉, 无所凭依。
　　他很平静地面对着即将再次到来的17岁。
　　沿续了上一世的孤僻性情的高远仍然低调, 而且实际上是40多岁的人了，根本没想过那种高中生之间流行的生日派对。因此记得并对他提起这个生日的, 也就只有近宫玲子而已。
　　几乎习惯了儿子称自己为“近宫老师”的近宫玲子, 并没像上一年那样，把什么魔术秘笈当作生日礼物，而是带着高远来到一处近郊的花圃。
　　虽然规模不大, 但以培育珍稀花木著称, 同时也接受客户无法家居培植、因此寄托在这里的名贵植物。
　　高远已经猜到她要送什么了。
　　只是看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还是不揭穿为好。
　　那本来就不是17岁的他应该提前知晓的事情。
　　尽管近宫老师是那种很能接受新奇事物的人, 但眼前的亲生儿子来自于快30年后, 还曾经是罪行累累的杀人犯这种事, 她也未必能多么平和地接受。
　　面对来之不易的母子相处, 高远不想让母亲再受到任何伤害。
　　哪怕他母亲即将带给他的，其实也是相当冲击的事实。
　　“遥一，”近宫玲子在一架大约有胸口高的蔷薇前停下脚步，笑微微地转过头来，“这是送给你的。”
　　蔷薇，因为耐受性好，花期长，花朵艳丽，经常在魔术中当作道具来用。虽然已经接近初冬，但在花圃的温室里，这一架蔷薇仍然花开正盛。
　　只不过，它的花朵并不是寻常所见的颜色，而是接近透明的。
　　重重花瓣像是极薄的冰晶堆砌着，在阳光下呈现出十分脆弱的美感。
　　仿佛一瞬间就会消亡的美。
　　哪怕在前一世就已经看见过这一幕，高远还是觉得心里蓦然揪紧了。
　　接下来的事，恐怕不会让人非常愉快。
　　“这株蔷薇，名叫‘蜉蝣’，”近宫玲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清晰得无法拒绝，“这是你父亲培植的品种，全世界可能也只有这一株而已。”
　　“父亲……吗？”
　　因为这个称呼而想到某些事件的高远，忍不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那是他前世一直不曾追寻到答案的事。
　　然而近宫玲子会错了意，一边微笑，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解释着。
　　“不，不是你所知的那位父亲……
　　“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不过你已经17岁了，有权利知道真相。
　　“遥一，你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真相……
　　这次是由母亲亲自来告诉他这些，高远觉得未免太有趣了些。
　　“是吗？……”他淡淡地回答着，目光落在那株幻梦般的蔷薇上，“他是花艺师？植物学家？……”
　　——或者，像我一样的……罪犯？……
　　高远从上一世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并为此不断地追寻着。
　　毕竟那座蔷薇十字馆也好，其他的什么建筑也好，那种离奇而精妙的设计，都明确地指向着“诡计杀人”的目的。
　　以至于借助那些建筑的高远——以及另一位“某人”——俨然也成为了诡计的“执行者”，按照冥冥之中的“操纵者”的设计布下罗网。
　　那就是他的、“他们”的……父亲啊！
　　近宫玲子则只把这一问话当成是偏离重点的好奇。
　　“你父亲……很难说他是做什么的，因为他太随性。除了花艺，他还写过小说，做过建筑设计，甚至对魔术也了解颇深，”一边说着，一边因为陷入多年前的回忆而笑起来，“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刚好对魔术疯狂地着了迷，所以我们……可以算是‘知己’吧！”
　　“哦……”高远随便答应了一声。
　　这倒是能解释许多事情，只不过，近来遇到的小说家，罪犯的浓度似乎高了一点。
　　某位刑警先生当然不在其列，他又不想当小说家……
　　近宫玲子把高远的出神当作是惊讶之下的失语，因此分外小心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和你父亲相识的时候，我们的年纪都不算太小了，所以对待交往……应该说比较实际吧。我正在为梦想努力，而他的魔术热情也渐渐消退，两个人谁也无法征服对方，让对方放弃自己的道路，所以……”
　　“我明白。”高远再次淡淡地回答。
　　近宫老师，她是那么理智、又那么热爱梦想的一个人，区区一个家庭，和她的事业比起来，当然不值一提。
　　“遥一，我希望你知道，”近宫玲子伸手抚在高远肩上，诚恳地说，“尽管你的父母都是自私的人，但我们不是不爱你。
　　“这株蔷薇，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从今天起，就由你来接管它了，好吗？”
　　“哦。”高远一边应声，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他……我的‘父亲’，他现在在哪儿？”
　　上一世从某些信息来看，那位“父亲”大约是已经过世了，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后了。
　　至于现在……
　　近宫玲子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从我们分手以后，我听说过两三次他的消息，再后来就不晓得了。”
　　意思就是没打算让自己和那位“亲生父亲”见面了。
　　考虑到近宫老师的立场，高远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并没有再追问什么。
　　倒是近宫玲子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记得你父亲后来和一位有名的花艺师在一起生活过，还有了一个孩子。
　　“遥一，你有一个妹妹哦！”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高远正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神游。
　　近宫老师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高远因此很庆幸，自己平时就是个安静的人。
　　接起的电话传来明智的声音。
　　“我说，高远，你……”
　　“明智，你晚上有没有空？”
　　不晓得出于什么心态，高远先声夺人地问道。
　　最后约定会面的地方，是从家到东大校园路程中点的位置，一座略显僻静的小型公园。
　　“很公平，不是吗？”高远语气淡漠，但也不无得意地这么说。
　　但不知为何，电话那头的明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夕阳渐渐沉落下去，没入都市特有的那种鳞次栉比的天际轮廊线后面。
　　天幕一重又一重地变暗，仿佛在演示着美术画板上的色阶似的，最终成为了相当优雅的深黑蓝色。
　　“今天、是满月呢。”走到公园长椅旁的明智先抬头望了望，才这么搭讪着说道。
　　“魔术师先生，又是叫我出来‘看月亮’的？”
　　本来不想解释什么的高远，想到当初跟他提起这个说法时、背后隐藏的不祥之意，便摇了摇头。
　　“只是想、找人聊天……”
　　“唔，”不等邀请，明智已经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笑着推了推眼镜，“不方便和近宫老师聊的事？还是，本身就和近宫老师有关？”
　　这个人，其实为人还算好，只有这种过于犀利的说话方式，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高远没有开口，向后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投向如幕布般的天穹上那轮皎洁的月亮。
　　深秋的公园，在天黑以后人迹罕至，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边坐在长椅上，任由寂静填满中间的空隙。
　　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就被莫名其妙叫出来的明智，此刻却没有追问什么。
　　这种缄默，似乎也能看作是某种程度的抚慰。
　　高远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明智打来电话的目的。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一直望着月亮的明智却蓦然转过头来，目光亮闪闪的。
　　一副“终于要坦白了吗”的模样。
　　高远无奈地耸了耸肩，没有发问，而是把白天和近宫老师一起去花圃的事说了。
　　也没有漏掉“你有一个妹妹哦”那一段。
　　“美咲吉赛儿，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吧，你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早就知道刑警先生对自己的案卷倒背如流，高远并没感到意外，只是略略点头。
　　“明知道和你有血缘关系，却从一开始就想把杀人罪栽到你头上的那位——恕我多话了，我觉得这样的妹妹你还是不要联络的好。”
　　第一次听到明智以这么直白的态度介入自己的家事，高远讶然之余，未尝没有安心的感觉。
　　毕竟近宫老师说的是：
　　“……我觉得，大人的纠葛，没有必要影响到你们这一代。
　　“作为有着血缘羁绊的兄妹，你们将来，可要相互扶持啊！”
　　作者有话说：
　　关于高远他妹，我觉得是20周年系列没的编所以加出来的人设，同样还有高远的亲生父亲。
　　结果搞得高远先生完全成了接盘侠……
　　~
　　顺说，1993年10月30日是阴历九月十六，确实是满月没有错。
　　鬼知道我为什么总喜欢关注这种没用的细节……
　　~
　　我上一章发的小糖你们到底嗑到没有啊急得我233
　　说感情进展太慢的要回头仔细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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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8
　　“近宫老师, 还真是一厢情愿啊！”
　　明智呵呵地笑起来，虽然带着嘲讽的味道，但高远却不由自主地轻松了一些。
　　“又在当着我的面，评价我的母亲呢。”一边这么说, 一边也微微冷笑着, 向坐在旁边的人投去一瞥，“还有我的妹妹,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刑警先生, 管得是不是太多了呢？”
　　被抢白了的明智没有反唇相讥, 甚至连笑容都没有消失, 而是正面迎向高远的目光。
　　结果反倒是高远不得不转过头去, 避开那双眼睛的审视。
　　“所以……你之前打电话来，究竟是什么事？”
　　明智沉吟片刻, 摇了摇头。
　　“不, 没有什么, 就当成……朋友之间的例行问候好了。
　　“刚才的话也是，以‘朋友’立场提出的建议, 是否采纳, 是你的自由。
　　“当然，如果心里实在苦闷的话——”
　　说着说着，这家伙就褪下那层温柔体贴的外表, 露出讨人厌的本质来。
　　“——‘朋友’的肩膀, 也可以借给你发泄啊！”
　　高远颇为无语地瞪着那张绽开恶作剧笑容的脸, 气恼刚冲上来, 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说到这个, ”他以同样的笑容回敬道, “是对上次从巴尔多城回来的时候、我借给你肩膀的回报吗？”
　　“喂！”明智好整以暇的表情果然有一瞬间尴尬, 随即也不得不转开头调整情绪。
　　“我说，明知道有危险，还单枪匹马地跑去和凶手对决，结果还是靠我这个罪犯临时教的那种见不得人的小手段才保住一条命的人，就不要再对我说教了吧？”
　　本以为会让刑警先生不自在上一阵子，但明智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靠上椅背，重新望向空中的月亮。
　　“不算是说教吧，”他说，“只是觉得你不应该……
　　“不，我换个说法……高远，你有没有觉得，你对你的亲人，有些太纵容了？”
　　听到这个意外的问话，高远不禁愣怔了片刻。
　　“没有……吧？”本想非常肯定地回答，但最后还是犹豫了。
　　有……吗？
　　没有吗？……
　　“近宫老师姑且不提，那位吉赛儿小姐呢？”谈论起并没有交集——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的人来，明智就没有什么忌讳了。
　　“是谁被那种匿名信凭空胁迫，就单枪匹马地跑去打算保护素未谋面的妹妹，结果差点被栽上杀人罪啊？”
　　就说这人睚眦必报了……
　　高远不禁轻笑了一声。
　　“先更正一点：我可不是单枪匹马哦，我不像某人那么爱面子，不肯低头向人求助。”
　　“你指的是那位名侦探的孙子？只是玩解谜游戏的话，你自己也完全可以吧？”
　　“我嘛，”高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并不擅长保护别人。”
　　大概是从露西亚馆那个事件之后，他就有了这种认知。
　　自从……看到幽月来梦的喉咙被人生生割断之后……
　　高远很难说清，那一幕在常人而言十分恐怖的场景有没有带给自己震撼，毕竟他对“死亡”几乎没有忌讳。
　　所以也没有特别深的后悔的感受。
　　一定要说的话，大约就是“懊恼”吧。
　　因为发现了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而有一种无助感。
　　“所以你看，”明智接上他的话，“你还是想保护那位妹妹的。”
　　“这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高远反问，“当时，毕竟是我在世上可能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我想借助她找到关于身世的线索而已。
　　“我是什么样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来到世上……诸如此类的问题，每个人都会在意的吧？
　　“地狱的傀儡师，也是人类的孩子啊。”
　　不知从哪一句话开始，他变得有了些表达欲，因而喟叹着说出最后的话。
　　就像当初，他望着空中的月亮，对明智说出那番话的时候。
　　明智忍住叹息，却轻轻地把手放在高远肩膀上。
　　“喂，明智，”高远没有闪避，只是淡淡地说，“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很看重亲情的人吧？
　　“对别人的生命视如草芥，却对血缘之亲分外重视，我应该还没有那么双标。
　　“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
　　“自命为犯罪专家，而被人用妹妹的性命要挟，这种事我是无法忍耐的。”
　　这回是明智低声笑了起来。
　　“赌上‘地狱的傀儡师’的名誉吗？
　　“不过最终，你知道一切都是你那位妹妹自导自演的时候，好像也没怎么愤怒。”
　　“是指我没有干脆杀了她？”因为这种毫无重点的闲聊，高远的神态自如了一些，顺便看了明智一眼，“你这个警察怎么这样，仿佛我不犯罪，你就很遗憾似的。”
　　被故意曲解的明智耸了耸肩。
　　“受到愚弄的那种恼火，应该也有吧。”没有被打断的高远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下去，“不过，既然她就是用我妹妹的性命要挟我的人，如果杀了她，也就是亲手杀了我的妹妹，不是刚好让她如愿了吗？
　　“至于想让我担任‘凶手’的角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刚好是个杀人犯……
　　“换了谁都会这么想的。”
　　突然之间，放在高远肩上的那只手，压力变大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明智的声音也意外地严厉，“没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陷害他人，就算对方是罪犯也一样！
　　“高远，你给我记住这一点！”
　　好容易才挣脱了那只手的高远，望着明智格外认真的目光，有些忍俊不禁。
　　“啊啊，这算是替我打抱不平还是什么？
　　“刑警先生既然那么有正义感，也设想一下对方的立场嘛。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为了给母亲报仇，失手杀了人，同时又知道还有其他仇人没有受到惩罚。
　　“在这种时候，偏偏又发现，素未谋面的我这个哥哥，是完全不可依靠的杀人犯……”
　　“——如果是那样，她就根本不会把你扯进这个事件里来。”明智果断地说道。
　　“高远，你和我都见过太多孤注一掷的凶手，他们为了复仇赌上自己的所有，却几乎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何脱罪。
　　“即便是打算用诡计犯罪，最后脱逃的人，也多半是利用旁人的理智，而非感情。
　　“而吉赛儿小姐，她利用亲情来引诱你入彀，又把你当作是冷酷的杀人犯来嫁祸，这合乎情理吗？
　　“她究竟是承认你这个哥哥呢，还是忌惮你？
　　“又或者，只是把你当作——”
　　“工具吗，你想说的是？”高远抢先一步说，带着些嘲讽的笑意，“够了吧，刑警先生？
　　“‘地狱的傀儡师’也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时候，揭穿这一点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明智的神情僵硬了一下，似乎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抱歉……”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开口说，“本来是希望你能好过一点的。”
　　“方法就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蠢货。”高远阴阳怪气地接上来，倒不是不愿意看到他难得的局促，“来自全能的精英学长的蔑视，我已经收到了，谢谢。”
　　尽管这么说，但是不知不觉之间，最初盘绕在心头的那种不明的烦闷，却也莫名其妙地减退下去，此刻已经几乎捕捉不到了。
　　好像真的要感谢某人，陪自己胡扯了一个晚上。
　　带着和解的心情，高远轻松站起身来。
　　“好了，现在告诉我吧，你之前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学长’的时间应该很宝贵吧，说只是例行公事的问候，我可不会相信的。”
　　同样起身的明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11点29分，还好，‘今天’没有过，还是10月30日呢。
　　“——生日快乐，高远。”
　　“啊……？”还等着他说出什么事件的高远一时僵住了，连目光也忘了移开，只能一半是狐疑、一半是惊讶地注视着那张微笑的脸。
　　在如水的月光勾勒之下，笑容显得分外温柔。
　　——没……没搞错吧？
　　在这种时候，高远首先想到的，居然是驳斥自己的怀疑。
　　眼前这个人，对自己的资料应该是了如指掌的。
　　甚至要在前世自己被捕之前。
　　所以知道生日这种事，也是很正常的……吧？
　　前世今生，除了近宫老师之外都没有被人祝贺过生日的高远，一时间全然不知所措。
　　明智则站在他对面，间隔两步的地方，含笑摊开双手。
　　“真是很抱歉，没有准备礼物，希望不要介意。”
　　“不……不会……”高远猛省地答道，半天才想起加了一句，“谢谢。”
　　并没有去想向来细心周到的明智，怎么会在明知他生日的情况下还有这么仓促的举动。
　　已经是、意外了……
　　明智不为人知地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
　　“那就——好好体验一下新的17岁吧，魔术师先生。”
　　“刑警先生。”高远笑起来，与之握手，随即又感觉有点别扭。
　　“那个……冒昧问一下，祝贺生日的话，是应该握手的吗？”
　　明智好像瞬间就变得开心起来。
　　“哦，也对。”他说，同时带着一种从善如流的表情，迈步上前。
　　将站在那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高远拥抱入怀。
　　作者有话说：
　　“地狱的傀儡师，也是人类的孩子吗？”——金田一在蔷薇十字馆中得知高远身世时的一句台词。
　　说出这么轻率的话居然没被怼，很难说高远是性格好还是早就习惯别人的诋毁了。
　　哈吉咩酱具有朴素的正义感没有错，但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太不识人间烟火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当然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故意黑他。
　　~
　　继续发糖~说实话17万字就正式抱上了，对我这种感情苦手算是发展快的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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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049
　　高远知道自己是个孤僻的人。
　　而且, 正如姬野老师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因为难以对别人敞开心扉，才被迫变得孤独。
　　反而是因为他自己早就习惯于无人侵入的处境，越来越懒于发展什么交际。
　　如果有交际的必要, 他就戴上适合于别人接受的面具, 仅此而已。
　　从上一世起，基本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遑论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所以, 是什么时候开始, 他不再对眼前这个人设立什么屏障的呢？
　　身在明智的双臂环抱中的高远百思不得其解。
　　因此也没有拒绝或者挣扎。
　　这是一个、像那位刑警先生本人一样优雅、温暖、彬彬有礼、又带着坚定力量的拥抱。
　　华丽是不至于华丽的, 应该是这种时候也不适宜装腔作势的缘故, 另一方面，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些坏心眼来。
　　比如他的手绕到高远背后, 收紧了片刻后, 顺便伸上来摸了摸头, 然后嘀咕着说：“是不是长高了？”
　　高远非常无奈地发出一声冷笑，不晓得为什么, 呼吸有些紊乱。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成年之后的身高。”
　　记得自己最初确实是比同龄人要瘦小一些的，从16岁开始迅速发育，一直长到了接近180才停止。
　　不过, 想和眼前这位可恶的“学长”分庭抗礼是不可能了。
　　即便成年之后, 也要比他差上半个头左右。
　　更不要说体重和格斗专精方面的压制。
　　打不过依旧是打不过啊！……
　　“咦, 你在想什么？”
　　因为自己的思绪也飘忽不定、以至于偏离了某些重点的缘故, 此时的高远并没有察觉明智语气里的些许忙乱, 好像在故意转移话题似的。
　　但那种甘拜下风的想法也不可能宣之于口。
　　“只是好奇, 你这个表达热情的方式是美国式的呢, 还是法国式的？”
　　匆忙之间，还是找到了一个借口挖苦对方，同时尽可能自然地退出了那个怀抱。
　　明智重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笑容深邃。
　　“是——属于我自己的。好了，都说是朋友的例行问候了，不需要太感动啊。”
　　——鬼才会感动呢！……
　　高远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我回去了。
　　“……还有，谢谢。”
　　“谢谢，高远学弟。”藤枝椿笑嘻嘻地说，“不过以前都没有想到，学弟还会做饭啊！”
　　一定要说的话，她已经是第七要么就是第八次这么表示惊奇了。
　　就好像一到休假日就来家里接受近宫老师特训顺便蹭饭的不是她一样。
　　向来对这位学姐没什么办法的高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学姐太客气了。”
　　“是啊，藤枝，”早就习惯了家政大权由未成年的儿子掌握的近宫玲子接上来，“你和遥一也很熟了吧？不用说那么多客气话，后辈照顾前辈也是应该的。”
　　听着亲生母亲的评价，高远心想，如果自己这一世也选择给她的魔术团当经理的话，未必会比之前更加轻松。
　　“高远学弟，将来一定能成为好男人呢……”
　　本来打算对藤枝这种轻率的话反驳一下的，但此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喂，高远君吗？”幽月来梦那副颇具特色的磁性嗓音从电话那头响起，带着一些兴奋，“有关山之内老师的别墅，你有没有接到消息……”
　　算起来，距离山之内恒圣以《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一炮走红，然后斥巨资买下破落的露西亚馆，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高远没怎么开口，只是随声附和一阵，就挂断了电话。
　　按幽月的说法，山之内确实给当初获奖的同期作者都发出了邀请，至于出版社方面、还有幽月这样的合作伙伴，当然也是少不了的。
　　只是已经得到邀请的明智，不知为什么还没和高远提起。
　　高远想了想，发现又有两三周时间没有得到刑警先生的消息了。
　　“对了，”近宫玲子随口说，“明智君拜托我去查的素材……”
　　“我送去给他就好。”高远回答得很快。
　　“东京大学，是什么样子呢？”藤枝在旁边目光亮闪闪地问。
　　看起来并非有什么用意，只是顺口感叹一下，但近宫玲子立刻露出笑容。
　　“说起来，藤枝，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就当成提前体验一下大学校园的氛围？”
　　听出了这句话中额外信息的高远，有些疑问地望向藤枝。
　　看懂了他眼神的藤枝稍稍红了一下脸，但表情没有一丝退缩。
　　“啊啊，虽说成绩没有学弟那么优秀，我也是打算考大学的呢！”
　　和她当初对高远说“堂堂正正比试一场”的气势毫无二致。
　　“藤枝已经和我商量过了，”近宫玲子解释说，“如果考上大学，她就在假期的时候来魔术团兼职，直到毕业。”
　　“非常感谢老师能容忍我的任性。”藤枝这么诚恳地回答。
　　“哪儿的话！我可不想用自己的想法影响你们的选择呢！”
　　尽管最后一句没说出来，但高远还是清楚地从近宫玲子脸上看出了“有一次教训就已经足够了”的字样。
　　看起来，因为弟子叛变的缘故，一贯态度强硬的近宫老师还真的是深深反省过了。
　　虽然心情不会有多好，但总比被害要强得多了。
　　藤枝学姐，也是……
　　高远默默地把目光投向这两位曾下定决心要拯救的女性，暗中透了口气。
　　“那么，高远学弟是怎么打算的呢？”藤枝蓦然转向了他，“只是把魔术当成兴趣了吗？毕竟你的成绩，应该能和明智学长一样考进东大吧？”
　　想到明智曾经说过这个女孩子有“敏锐的洞察力”，高远深以为然。
　　但这注定仍然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为了逃避回答，高远站起身，接过近宫玲子拿来的露西亚馆调查资料，才转头说：“那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近宫玲子挥着手，却在藤枝背向自己的时候，狡黠地眨了下眼。
　　高远忍不住干咳一声，转身出门。
　　身为老师和母亲却露出那种看八卦的趣味表情，这样真的好吗？
　　高远并没打算给藤枝当游览东大校园的向导。
　　尽管这个女孩子在他上一世的少年时代，是堪称“初恋”的存在。
　　但她存在的时间委实太过短暂，而经过了后来那段漫长的、阴暗而混乱的半生后，已经像他的母亲一样，成为深藏在记忆之海里、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点星光。
　　那是像永生花一样，虽然艳丽如昨，却早已失去了真实和鲜活的感情。
　　既然如此，高远心想，就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事。
　　刚好手头有近宫老师交代的资料，他和藤枝直接来到了明智的宿舍。
　　不出意外地，在等到从图书馆回来的明智之前，他们先遇到的是已经和高远相当熟悉的“八卦共享集团”的那一伙人。
　　看他们天天不务正业的样子，究竟是怎么混进东大的呢？
　　高远有时候会这么想。
　　但也不是不愿意和他们打招呼的。
　　“哟，高远学弟！”为首的人热情叫着，突然目光一亮，“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很可爱喔！”
　　完全没想到八卦之火第一把就烧到了自己身上，高远“嗐”了一声，扶住额头叹气。
　　倒是藤枝毫不怯场地向对方招呼，并作了自我介绍。
　　“‘学姐’啊！”关注点清奇的八卦群体之一，用手肘捅了捅高远，神秘兮兮的样子，“果然你和明智是亲生的学长学弟呢，都喜欢这种强势的大姐姐类型。”
　　什么跟什么？……
　　“啊，学长你回来了！”高远作出惊讶的样子，冲着那群人的背后招手。
　　在一群人全都变了脸色，迅速转身打算辩解的同时，全程目睹了这一 幕闹剧的藤枝“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真坏！”她说，不知道是在评价高远还是那些人。
　　看着高远似笑非笑的表情，众人无奈地接受了他们被摆了一道的事实。
　　因此转向更为安全、也实际上更感兴趣的话题。
　　“喂，高远学弟，透露点内部信息啊！”这么开口的人，表情简直和当初在医院打听八卦的剑持一模一样，“你那位学长最近是不是又有交往对象了？”
　　“我怎么知道？”高远如实地回答，同时耸了耸肩，在记忆中搜寻到一个日期，“我从10月30日以后就没见过他了。”
　　“10月30日？”几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是不是就那位加代小姐说的，明智向她表白的那回？”
　　“大概就是吧？说起来那家伙真够过分的，明明都表白了，结果只过了一个星期，又把人家无情地拒绝了……”
　　“可不！而且还干脆利落地辞职，害得人家姑娘连找人都找不到，还是店长帮忙，才晓得到这里来打听……”
　　“我说，你们觉得他会不会还是对不破鸣美不能忘情啊？毕竟又是女学霸，又是堪比明星的大美人什么的。”
　　“快住口吧，你！上次不就是你跟加代小姐也这么说，结果人家哭着跑掉了！”
　　“搞什么啊！不是我！是因为你说最近有个成熟大姐姐给明智打电话吧！”
　　……
　　和每次一样，说到最后，几个人已经完全忽视了高远的存在，变成毫无意义的口水仗。
　　高远正试图从这些碎片式的吐槽中总结出一些有用信息，忽然觉得手臂被人拉了一下。
　　藤枝带着闪闪发亮的目光望着他，似乎把笑意忍在喉咙里。
　　“喂，高远，”她谨慎地小声说，“这些事……是我们可以听的吗？明智学长回来不会把我们灭口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见识八卦群体威力的藤枝表示：这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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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0
　　为了解除藤枝的忧虑, 八卦阵营的诸人决定离开宿舍，带这两位高中的后辈到校园里转一转。
　　所谓“担心明智报复吗？那我们说的时候不让他听见就好了嘛”……
　　高远没有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径提出什么异议，正好他也不想单独带藤枝游览校园，既然这些人送上门来, 当然要物尽其用。
　　结果就变成了一边在满是金黄色的银杏叶的大道上散步观光, 一边继续讨论八卦的模式。
　　还真是没法让人联想起任何浪漫的情景呢。
　　高远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听着那一伙不靠谱的家伙在介绍东大风光之中锲而不舍插播的八卦。
　　据说事情是这样的：
　　不久之前——确切地说就是前天——有一位年轻姑娘神情萧索地来到宿舍, 在打听明智的情况时正好碰上了八卦嗅觉极为敏感的这一伙人。
　　于是就被盘问了个底儿掉。
　　名叫松本加代的女生今年刚满22岁, 两年前从某女子短大毕业, 成为推理小说家多歧川薰老师的助理。
　　然后就在明智前往老师家的一次拜访后迅速失业了。
　　“……所以说, 你们的明智学长真的是个祸害, 对吧？”讲到这里的人转头看着藤枝和高远说。
　　藤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高远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但在听到故事的后续发展时, 才明白发问者的真正意思。
　　暂时找不到工作的加代, 在一家餐馆做了兼职服务生。
　　好巧不巧, 就是明智在那里打工、还和店长很熟悉的那一家。
　　对于一位20岁出头，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女生来说, 这背后没有什么浪漫的因子是不可能的。
　　虽然两个人的上班日交集只有一天, 大大拖慢了感情的进展速度，但在10月底的一天，加代还是迎来了她期盼已久的表白。
　　“表白？”从刚才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高远就开始好奇了。
　　完全想像不到, 总是开着闪闪发光的背景特效碾压一众凡人的刑警先生, 是怎么对女孩子表白的呢？
　　难道要开着机甲从天而降吗？……
　　“听说是烛光晚餐什么的吧, ”讲故事的人回答, “那位加代姑娘是这么说的。”
　　“只是这样？”藤枝出乎意料地插进来说, “还真不像明智学长的风格。”
　　果然, 连视角基本客观的藤枝都这么说的话……
　　“没错！我们也都觉得，恐怕是那位加代姑娘误会了。”
　　不过，早就对明智那种闪闪发光的形象芳心萌动、又当局者迷的加代意识不到这一点。
　　在经历了又一周的分别之后，加代鼓足勇气去回应这一表白。
　　“那个，明智君，”她当时应该是这么说的，“我……买了手机……
　　“所、所以……如果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打给我……
　　“没……没事也可以……
　　“对了，上次的蛋糕很好吃……”
　　因为紧张，就说了这么几句话。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当成普通朋友之间的寒暄也未尝不可。
　　但据她所说，明智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加代小姐，我想你肯定是误会了。”
　　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连她的手机号码也没有要。
　　而且，直到下一周能见到他的那一天，加代才从店长那里得知，他已经辞职了。
　　“于是加代小姐就来这里找他，想问为什么会被拒绝吗？”高远有些无奈地问。
　　从整个事情看起来，刑警先生的责任实在算不上太大。
　　充其量是戳破了又一个少女怀春的粉红泡泡罢了。
　　讲故事的人先给藤枝介绍了路边的一干建筑物，才转回来摊开手，满脸遗憾。
　　“肯定是徒劳的，是吧？我一直觉得明智那家伙，心里还是想着不破鸣美。”
　　“什么啊！明明是前两天那个打电话的神秘大姐姐！”
　　……
　　高远向藤枝丢过去一个“看吧，他们就是这样”的眼神，两个人就同时站到路旁，欣赏着透过重重叠叠的银杏叶照下来的明亮阳光。
　　一直到明智依照惯例悄无声息地出现，吓跑了正八卦到最高潮的一干同窗。
　　“学长好有气势啊！”藤枝笑着说。
　　明智着意地向她望了一眼，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这么说，天才的少女魔术师的出道，恐怕要推迟个几年了？”
　　“哎呀！”
　　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向来爽朗的藤枝，脸上也不由得微微泛起红色。
　　东大校园的另一半游览，是由明智担任向导完成的。
　　随后，在藤枝心满意足地提出告辞时，又以亲切的态度挽留了她和高远，三个人一起在精致小巧的餐厅吃了晚饭。
　　其间藤枝问了一些准备大学考试的问题，明智一一加以解答，算不上详尽，但非常简洁清楚。
　　一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贯穿始终。
　　但坐在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高远，总觉得今天的刑警先生有些异常。
　　该说是太过彬彬有礼还是——
　　——疏远？……
　　他甚至没有主动向高远看上一眼。
　　更不用说当初在秀央高中的时候，当着藤枝的面就开启的那种冷嘲热讽模式。
　　回想起以往斗口的战绩，高远还不至于有什么受虐倾向去主动撩拨他，但隐藏在这种反常背后的原因，仍然吸引着好奇心。
　　以至于在真正需要告辞的时候，打算找个借口多留一阵。
　　然而明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你送藤枝回去。”
　　“不用啦！”藤枝立刻轻快地摆手，“我们又不顺路。那么学长，今天真是打扰了！”
　　说罢就自顾笑着跑掉了。
　　留下怀着不同思绪、但一时都保持着沉默的明智和高远两人。
　　“哎呀哎呀，”过了片刻，明智以一种夸张的讽刺语气开口，“魔术师先生往常的绅士风度都去哪儿了？居然会放任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独自回家？”
　　有些惊讶的高远一时间没有回答。
　　在他的印象里，即便是在立场完全敌对的上一世，明智也极少会以这种刻薄的态度说话。
　　倒像是心里有什么不愉快无从发泄似的。
　　原来这样的人也有无能狂怒的时候啊……
　　高远饶有兴味地想着，笑吟吟地反唇相讥。
　　“那么，在拒绝年轻女孩子追求的时候，某位刑警先生就有‘绅士风度’了吗？”
　　明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表现得优雅自若的他，今天一直带着一种无从宣泄的焦躁。
　　“喂！”高远怔了怔，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因为向来对人类的负面情绪相当敏感，而突然发现对方的焦躁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自己的。
　　可是已经有大约三周没见过面也没在电话里互怼过了。
　　而今天短暂的会面中一直刻意保持冷淡的明明是他。
　　到底为什么……
　　明智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开口，只是板着脸快步前行，连目光也没有瞥过来一次。
　　因为身高差而追赶得渐渐吃力，高远废然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好吧，抱歉……”
　　本来想说“抱歉让你不高兴了”，但看起来对方连放慢步伐听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高远淡淡地笑着，转向相反的方向。
　　“再会。”
　　说感到失落什么的并不恰当。
　　作为一个从未融入过社会的边缘人，高远抛弃那个“地狱的傀儡师”称号、回归普通的少年时代生活也只有一年而已。
　　根本不足以了解人类、尤其是熟悉的人之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程度的争执。
　　是不足以浮现出真实的恶意、但也无法轻松地一笑置之的情绪。
　　在感到茫然的同时，那种主动道歉也无法消除的龃龉，像一根不太锋利的刺，在内心深处摩擦着。
　　很……奇怪……
　　低头望着脚下踏过的银杏叶片，高远陷入沉思。
　　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
　　“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停了下来。
　　高远转过头，看到明智带着平静微笑的脸。
　　随即，几乎是本能地，甩开了那只手。
　　“刑警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如果是平常，或者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高远大概会迅速戴上适宜的面具，敷衍完这段对话。
　　毕竟对他来说，“社交”无非就是这种约定俗成的礼貌用语的集合体。
　　但此刻并没有那种心情。
　　而明智则一改方才的冷淡，又露出那种相当气人的笑容来。
　　“只是想告诉你，你走错方向了。”
　　被这么提醒的高远抬头环顾，在有些尴尬的同时也意识到另一件事。
　　“那你……”
　　——刚才你走的方向也不对吧？……
　　“我是要送你回去啊！”明智理所当然地说。
　　好像刚才那个赌气不开口的家伙不是他自己似的。
　　“你看，”一边说，明智一边拉着高远回头，指出正确的方向，“在应该展现风度的时候，我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不是吗？”
　　换成另外一个人，想必会吐槽说“如果对我甩脸色也算展现风度的话”。
　　但高远并没想出如何反驳，只能随后向校园外面走去。
　　“对了，还有，”他听到明智下定决心般地迅速开口，“抱歉……”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高远无法想像，和刚才被刻意冷淡的时候很相似，得到当面的道歉，竟然也会引发内心的某种疼痛。
　　不太敏锐，但依旧是疼痛。
　　“为什么？……”
　　不由自主地，就开口这么问道。
　　“明智，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记得你有做错过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没有猜到学长犯了什么病？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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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1
　　并不是在说气话。
　　以自己对高远这个人的了解, 明智能够很确定地判断出来。
　　哪怕是在上一世，两个人处于对立的状态下，也没有听他说过什么故意赌气的话。
　　哪怕是、他扮演那个软弱而且神经质的魔术团经理，犯下第一次杀人案, 在和揭穿他的侦探狡辩的时候。
　　这么想起来, 他其实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和别人交谈的。
　　他那种狡辩根本就是把“我是凶手”写在脸上，和那个名侦探的孙子玩着解谜游戏。
　　他还以为他表演得很精彩。
　　一下子想出了神, 明智几乎要笑出声来。
　　随即才意识到自己被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具有正常认知的人并不会问的问题。
　　毕竟刚才的事, 如果有旁观者的话, 应该能很清楚地证明, 是明智先莫名其妙地甩了脸色, 甚至连对方想息事宁人的道歉都没有理会。
　　而因此退缩的高远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做，他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明智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向他解释才好。
　　“不, 我想……”一边沉吟着, 一边这样更正对方说, “应该是我的错。
　　“早就声称是朋友，却又毫不解释地摆出冷淡的态度, 这是不对的。
　　“该道歉的是我, 而不是你。
　　“说起来，我才要问你呢，高远。
　　“为什么要道歉？”
　　被这么直白地质问的高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曾经听到过一次。
　　还是在上一世, 最初加入魔术社的时候, 面对自己形成习惯的道歉, 藤枝椿这么吐槽过。
　　“真是个怪孩子, ”只比高远长了一个年级、自命为学姐的藤枝说, “不过我喜欢。”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这句话, 少年时代异常孤僻的高远开始对她另眼相待, 并因为她的死一直无法释怀。
　　直到——一年前。
　　哪怕仅凭这一件事，自己就值得容忍刑警先生的一切恶劣态度吧。
　　高远是这么想的。
　　“礼貌而已，你不用太介意。”他说。
　　“至于偶然的心情不好，我想我也可以理解……”
　　“喂喂！”明智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意思是我没有这方面的礼貌，所以道歉也不被接受吗？”
　　高远再一次有些发愣，并没有发觉明智刻意的文字游戏。
　　应该说这之前也没有谁会和他玩弄诡辩术就是了。
　　“好了，无聊的吐槽就到此为止。”趁着这个机会，明智继续说道。
　　“我就直说了，高远，刚才确实是我的问题。
　　“而你把它看作是你的问题，这才是你的问题所在。
　　“换作是另一个人，应该早就会问我‘你那是什么态度’了。
　　“既然要慢慢接受普通人的生活，至少，别把别人的负面情绪都当成理所当然的。
　　“该拒绝的时候也要拒绝啊。”
　　这样的说法，高远确实感到陌生。
　　“哦。”因为想不出回答所以只能这么应了一声。
　　明智则没有再步步紧逼。
　　包括要求他收回道歉，以及接受自己的道歉。
　　像是知道他还需要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而在这一番对话的过程中，也已经沿着正确的方向走到了车站。
　　“好了，”恢复了常态的高远露出笑容，在明智以为他要告辞的时候接着说，“你是不是还没有问我，这次为什么来找你？”
　　肯定不是陪即将毕业的学姐来体验大学校园这种理由。
　　高远认为明智会立刻排除这个明显是借口的答案。
　　但是看明智的神态，却显得分外不自在，又马上作出无所谓的样子。
　　在想什么呢，这人！？
　　无可奈何的高远只能直接把手头的资料递过去。
　　“有关那座露西亚馆的调查文件，近宫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几乎是听到前几个字的同时，明智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又露出往常那种饶有兴味的笑容。
　　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记得这些是你需要的？”还故意一脸促狭地说，“只不过在近宫老师那里打着我的旗号而已。”
　　“我已经看过了。”高远耸了耸肩，简单地回答。
　　应该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没有继续。
　　大概还是彼此了解不够吧。
　　那种所谓心有灵犀的、朋友之间的默契，似乎是很难达到的。
　　那是无法强求的东西，高远心想。
　　就像山之内恒圣向同期获奖的作者发出的邀请，如果明智打定主意要独自前往，那么自己就算明确地提出打算同行，恐怕也不会被认可的。
　　刑警先生的固执强硬，不是亲身体会过的人，不太好想像有多难以撼动。
　　高远就一直保持着那个递出文件的姿势，直到看见明智伸手来接，才松开手来。
　　“啪”的一声，文件袋落在地上。
　　两个自命为身手敏捷的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心里应该都再一次感叹着默契的缺失吧。
　　随后同时弯下腰去。
　　这一次“砰”的一声闷响，是来自身体的碰撞。
　　被明智手疾眼快地一把拉住，才没反向摔倒的高远简直无语了。
　　他们两个今天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一而再、再而三地搞出这种没眼看的举动来？……
　　趁着高远陷入这种迷信的思考时，明智重新捡起文件袋，又递回给他。
　　“我要考试了。”
　　在目前的场景下，这句话显得没头没脑的，所以明智迅速地接着说：“还有两门课需要写论文，最近都没来得及联系。
　　“总之，我已经接到山之内老师的邀请了，露西亚馆的聚会，正好是在假期。
　　“你应该可以去的吧？”
　　高远意外地眨了眨眼。
　　“可以吧。”他回答。
　　似乎因为之前莫名其妙的矛盾，他的反应要比平常迟钝很多。
　　然后他看见明智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那就好。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被这么一提醒，高远确实思路一歪，想到了一个一直没来得及八卦的问题。
　　“那位打电话过来、据说是成熟的大姐姐的……？”
　　直到坐上回程的公交车，高远才意识到刚才的问话有多么不得体。
　　如果给明智打电话的确实是什么秘密的交往对象的话……
　　结果那家伙一脸无语地说：“是幽月来梦小姐。”
　　很显然，幽月就是为了山之内即将在露西亚馆举办的那场聚会才来电互通消息的。
　　只是被那些八卦党偶然听到，自行发挥了而已。
　　就说明智那家伙，怎么可能会有像样的八卦新闻呢！
　　高远略带嘲讽地想，顺便也为自己一度有些轻信了那些八卦而自嘲。
　　这么说起来，关于那位加代小姐所理解的“告白”，确实还有另一种可能的解释。
　　从那个巧合的时间，到被转述的只言片语，综合这些可以推理出来的一种解释。
　　大概……只有理论上成立的解释吧……
　　高远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就是想太多了……
　　寒假如期而至。
　　高远没有费任何力气，就从近宫玲子那里得到了出行的许可。
　　哪怕他身为近宫老师的亲传弟子，要抛下刚刚组建起来的近宫新魔术团、和一直相处亲密的藤枝，前往北海道作一次无关紧要的旅行。
　　“那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近宫玲子如是说，“你也要有自己的人际交往嘛。”
　　好像已经默认他不是魔术团的正式成员了。
　　高远略感别扭，但也不是特别遗憾。
　　此时，露西亚馆的事已经吸引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
　　除去幽月来梦的安全、山之内恒圣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外，他还打算着，要找到那位前任主人留下的小女孩的下落。
　　也是在上一世的多年以后，蜕变为冷血的杀人犯的女性。
　　对自己可能被害的“未来”一无所知的幽月，因为在之前的事件中就和他与明智熟稔起来，主动提出驾车载两人同往。
　　“这样路上还可以有人一起聊天不是吗？”她自顾自地这么说。
　　结果却是高远完全没法把预想的计划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只好转而搜寻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你也早就拿到驾照了吧？”带着一种吹毛求疵的态度，高远瞥着明智说道，“居然心安理得地让女士开车？”
　　至于自己，高远发现，好像是渐渐接受17岁这个连驾照都考不了的年纪了。
　　当着幽月的面，明智确实也没办法吐槽他什么。
　　只能回答：“我不习惯开自动档的车嘛。”
　　“好啦，这有什么可争的。”幽月从后视镜中投来一瞥，同时轻松地笑着，“这台老爷车，也只有身为主人的我才了解它的脾气吧。
　　“说起来，明智君喜欢哪种车子呢？”
　　在这句话问出的同时，来不及阻止的高远已经用手捂住了脸。
　　“BMW750iL。”果然，明智连一秒钟都没有沉吟，就给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精确答案，显然是蓄谋已久。
　　——就说不能问他这种问题了！
　　“哇！”幽月发出一声赞叹，由衷地说，“是不是你们男孩子都喜欢豪车啊？”
　　“我不是的……”高远无奈地从手掌下发出声音，“只有他……”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自己的追求，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完全无视高远尴尬的明智淡定地指出。
　　“某位靠打工支撑学业的先生，在这里侈谈什么‘力所能及’真的好吗？”
　　记得90年代的宝马7系，至少也要8万美刀吧。
　　“所以才说是‘追求’嘛，并没有说现在就要买啊。”
　　“这就是你蹭幽月小姐的车的理由？”
　　……
　　“我说，你们两位，”听了几回合毫无建树的互相吐槽之后，幽月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后视镜映出的双眼充满趣味，“感情一直都是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
　　在你们都以为要开感情线的时候他们去跑剧情了233
　　~
　　明智那辆宝马大概是从美国回来以后才买的了，毕竟当警察工资不低。
　　之前的话，他那种人肯定也不会降低标准，买个丰田卡罗拉什么的先开着233
　　（对，开卡罗拉的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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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2
　　顾名思义, “露西亚馆”是一座带着浓郁俄式风格的建筑。而坐落在北海道群山中的湖心岛上，常年被水气蒸腾的迷雾笼罩着，则为它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当乘上前往湖中本馆的摩托艇时，高远意识到, 这是自己第二次, 和幽月来梦一起前往那座隐藏了许多故事的建筑。
　　不祥的、建筑。
　　一定要说的话，高远的上一世, 曾经见识过不少暗藏杀机的建筑。
　　其中之一就是他那位至今只存在于别人的口述中的“父亲”、据说是留给他的蔷薇十字馆。
　　另外一座, 也是经由那位父亲改造的、埋藏着200公斤黄金的“亡灵校舍”。
　　想到这里, 高远就不自觉地向坐在旁边的明智瞥了一眼。
　　之前他写下那个“加强版犯罪地图”, 刑警先生看到这个案子的时候, 还嘲弄地说“搞到额外的犯罪基金吗”……
　　诚然高远也确实不是那种耽于声色犬马的人，但刑警先生连问都没追问一句, 就断定他没有将那笔意外之财用于个人的生活。
　　该说是太了解他还是太武断呢？……
　　高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头望向对“未来”一无所知、满脸都是兴致勃勃的幽月。
　　眼下这一行三个人里, 也只有她心情最为轻松，简直像要去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上学的新生。
　　小船渐渐靠岸, 到达了那座交杂着猎奇与恶意的城堡。
　　山之内恒圣, 是个和气可亲、而且慷慨热情的主人，在客人们甫一到来之际，就举办了虽并非盛大、却精致热闹的晚餐会。
　　在特地聘请的、具有丰富经验的管家田代先生的周到服务之下, 客人们享受着美食和名酒, 三三两两地搭讪着, 整个大厅中都充满着和谐的气氛。
　　趁着幽月前去和常谈社的编辑拉关系, 高远也终于有机会和明智私下交谈几句。
　　“是个心思周密的人呢、山之内老师。”明智一见他走过来, 就主动开口道。
　　高远对此表示认同, 并耸了耸肩。
　　“所谓聚会, 其实客人是用心挑选过的。除去同期获奖的作者之外，很多都是出版社的知名编辑，和文学评论家之流。”
　　“所以幽月小姐才会千方百计地挤进来吧。”明智点着头，随手端起一杯红酒，却毫不客气地将高远的手打开了。
　　“未成年不许喝酒！”
　　“喂，你这家伙……”真实年龄明明已经超过40岁的高远白白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退让了。
　　抛开实力上的差距不提，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捅他一刀吧？
　　露西亚馆的杀人事件拉开序幕？
　　想想都觉得尴尬……
　　“嗯？”在高远气哼哼地拿着一杯苏打水胡思乱想的时候，明智发出一声惊疑。
　　“如果是红酒有什么不对的话，”高远阴阳怪气地说，“我可要感谢山之内老师了。”
　　已经习惯于日常和他互相伤害的明智轻笑出声。
　　“不，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不对’——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并不是法国红酒，而是美国的啸鹰赤霞珠。”
　　“哦？”这一判断立刻引起了高远的兴趣，伸手去拿明智手里的酒杯，“就是那个、号称世界最贵的红酒？”
　　然而明智立刻把酒杯交到了远离他的另一只手。
　　“就说未成年人不可以喝酒了，你给我安分一点。”
　　——他绝对是故意的！
　　就在高远暗暗磨牙，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来个杀人事件的时候，幽月加入了他们的抬杠。
　　更正，是谈话。
　　“世界最贵的红酒，是罗曼尼康帝吧？法国勃艮第地区最著名的酒庄出产？”
　　因为这一质疑也具有一定的专业性，明智挑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另外一边则有一个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看起来，幽月小姐对葡萄酒也有研究啊！”
　　“这位是文学评论家、神明忠治先生。”以打招呼的口吻，幽月向身边的两人介绍着插话的男人。
　　是个40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相貌中带着明显的浮滑，甚至在明智和高远的注视下，望向幽月的目光都是色迷迷的。
　　同样端着一杯红酒的神明走近前，以一种炫耀式的口气说道：“说到葡萄酒的价格，就一定要带上年份。1990年份的罗曼尼康帝固然以名贵著称，但说到世界上最贵的，还要数1787年的玛歌酒庄干红葡萄酒。
　　“它也是历史上唯一一款没有售出却具有昂贵价值的葡萄酒。”
　　“没被售出？”幽月饶有兴味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拥有那瓶酒的主人带着它去参加宴会，却不慎被服务生打碎了。保险公司因此付出了高额的赔偿，人们便将赔偿金看作是那一款酒的价值。”
　　或者是健谈，或者是因为谈到擅长的话题，神明滔滔不绝，甚至忽略了幽月身边、还没向他正式介绍的两个人。
　　高远向明智瞥了一眼，发现他也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毕竟是上一世7年后的那场连续杀人事件中、第一个被害者，简直是毫无察觉就遭了毒手。
　　冢中枯骨耳，就让他卖弄一下这种无关紧要的常识又怎么样呢？
　　“如果抛开未被售出的不提，那么世界最贵的红酒，应该非同年份的拉菲古堡干红莫属。”在周围人的安静之下，神明越发侃侃而谈，“92年的啸鹰赤霞珠虽然甫一问世就获得了极高的评分，但价格方面就略逊一筹了。”
　　“原来如此。”幽月轻轻地呼了口气，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想也是，山之内老师再热情，也不会用世界第一的名贵红酒来招待我们吧？比起好客来更像是炫富了。”
　　神明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能分辨出是啸鹰赤霞珠，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能做到的就是了。”
　　就算是表示肯定，也带着一种对后辈年轻人的傲慢态度。
　　发觉他目光只落在明智身上，高远就淡淡地向后退了两步，在阴影之中耸了耸肩。
　　倒是对城堡主人选择红酒的品味变得有点好奇。
　　正如神明所说的那样，以目前这个时间来看，传说中的世界第一名贵红酒，1992年的啸鹰赤霞珠，还远远不曾展露出它的价值所在。
　　那么山之内恒圣，究竟是对它的前景十分看好，还是仅仅选择了一款可以拿得出手、又不至于贵得令人咋舌的红酒呢？
　　只看那位山之内老师的样貌和举止，还真看不出来是这么风趣的人呢。
　　望着正和一干作者和编辑相谈甚欢的城堡主人，高远油然想。
　　“是嘛，这座‘露西亚馆’的第一任主人，就是俄国人吗？”有人在听到山之内的介绍后这样感慨道。
　　“俄国魔术大师、尤里伊瓦诺夫，”高远突然开口，加入了那一边的谈话，同时缓步走过去，“他晚年来到日本隐居，所以建了这座俄罗斯风格的别墅。也因为个人爱好的原因，据说别墅里到处都有奇特的机关哦！”
　　这么说着的同时，将目光转向略带惊讶的山之内恒圣本人。
　　“不知道山之内老师肯不肯为我们展示一下呢？”
　　对于高远的提议，山之内表现出了从善如流，带着一干好奇人等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城堡巡游之旅。
　　而某些人对高远这个看上去太过稚嫩的少年的质疑，也因此消失在了主人的默许中。
　　等到随后跟上来的幽月像说闲话一般介绍过“高远同学的母亲就是近宫玲子老师喔”之后，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已经变得夹杂着一些艳羡和佩服了。
　　对于高远这次高调出击的行动，明智不置一词。
　　看起来像是默认了这次是高远的主场。
　　一干人等在山之内的引领下，依次探索着每一个房间，在发现隐藏的机关可以开启的酒窖、衣橱甚至是通向城堡之外的秘道时，就发出由衷的感叹。
　　“简直和上次那座‘巴尔多城’一样奇妙呢！”幽月如是说，“你觉得呢，高远君，还有……喔！”
　　她似乎想要询问一下明智，但立刻回忆起他在那座城堡里的遭遇，因而露出抱歉的神情。
　　然而明智却轻松地笑起来。
　　“各有所长吧。”他说，环顾着众人所在房间里的装饰画，“有这么多机关暗道的建筑，我倒还是第一次见到，感觉很新奇。”
　　山之内恒圣也因此将目光投向了他。
　　“那么，就由明智君来猜测一下，这间房间的机关在哪里呢？”
　　语气是十分轻松愉快的，但也很难说，有没有隐藏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只有明智和高远，这两个知晓山之内恒圣真正面目的人，才能察觉到的试探。
　　明智并没有假装思索。
　　“啊啊，我想应该是在某幅画的背后吧。”他微笑着回答，“不过这样的答案也太轻率了，山之内老师想必不会满意。”
　　“这里也不过只有三四幅画而已，”常谈社的知名编辑宝田光二建议道，“都摘下来找找看不就好了？”
　　“喔！”明智耸了耸肩，“对于山之内老师精心策划的题目，这么粗暴地拆解恐怕不太好吧？”
　　有意亦或无意地，他的目光向山之内恒圣迅速地一瞥。
　　“这些世界名画的精仿品，应该也价值不菲，是老师买下别墅重新装修的时候换上去的吧？”面对山之内微微点头的肯定，明智继续说道，“这其中大概只有一幅画，是从原来的装修中保留下来的。”
　　“是那幅梵高的《星空》吗？”幽月饶有兴味地加入了猜测，“其他的画作都是表现森林之类的自然景致的呢。”
　　“《星空》确实太过有名了一些。”明智笑着回答，“不过，如果让我选的话，还是那幅《金色的秋天》吧。毕竟只有那幅画的作者是俄国国籍的画家、伊萨克列维坦。”
　　山之内恒圣闻言就露出笑容，跟着走到明智所指的那幅画前，握住画框旋转了180度，跟着向旁边拉开。
　　隐藏在油画背面的，是个嵌入墙壁的保险柜，似乎正向来客们神神秘秘地眨着眼睛。
　　作者有话说：
　　别忘了学长这个考证狂魔可是有品酒师证的啊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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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3
　　“哇！”向来不会让气氛冷场的幽月双手合在胸前, 兴奋地发出感叹，“能放在这样的别墅的保险柜里的，会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呢？”
　　和她怀有同样心思的众人，一致将目光投向了别墅的主人, 山之内恒圣。
　　而山之内那双乌黑精明的眼中, 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我也不知道啊！”他温和地微笑着说，“从我搬过来, 这个保险柜就没有打开过。”
　　“这么说, 是以前的主人留下的吗？”不知是嗅到了何种味道, 一直吊儿郎当的神明也凑了上来, “要不要试着砸开它？”
　　“说什么呢, 神明老师！”幽月立刻表示了反对，“就算保险柜是建造别墅的时候就有的, 上一任主人也很有可能使用过吧？万一留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本想插话带个节奏的高远, 在听到幽月的话后就闭上了嘴, 在一旁冷眼打量着山之内的反应。
　　“上一任主人”，这就是他想将话题引导过去的方向。
　　按照前世的经历, 山之内和这座别墅的上一任主人正是至交好友。
　　却在对方意外过世之后, 不但买下了露西亚馆，也偷偷侵占了好友留下的、写满了奇谲诡计的笔记本。
　　所谓“山之内恒圣”创作的那些令人叫绝的推理小说，其核心的诡计多半是那位好友的手笔。
　　这也成了那位好友遗留在世上的孤女、那个名叫想子的少女最后蜕变为杀人犯的关键动机。
　　而山之内恒圣, 很难说在这件事里没有推波助澜。
　　除去对自己有恩的幽月成了无辜的牺牲品之外, 高远倒不认为那位想子姑娘为了获得财富而杀人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他向来是不惮以人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的, 和自命正义光明的刑警先生不同, 他一直认为人心的黑暗面自有其意义。
　　至少对于高远本人来说, 在上一世为近宫老师复仇之后, 如果没有那种力量支撑着, 他恐怕早就不存于世了。
　　对于想子，应该也是一样。
　　值得探究的倒是山之内，这个在不动声色之间就设计好了一幕完整的杀人剧的——
　　——小说家？
　　亦或，他是和高远一样的，犯罪策划者？……
　　在高远思索的同时，众人的争论也变得热闹起来。
　　以神明为代表，颇有一部分人认为，上一任主人既然已经离开，这个保险柜自然也就归现任主人山之内所有。山之内完全有权利以任何方法将它打开。
　　而另一部分人，包括幽月，则认为最好还是找到线索物归原主。
　　“至少，可以去向原主人……”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某事的幽月临时改了口，“或者原主人的亲人吧，打听一下……”
　　“山之内老师、认识露西亚馆的前一任主人吗？”高远站在幽月的阵营里，作出不经意的样子追问道。
　　山之内恒圣那双黑亮如豆的眼眸转向了他，似乎看透了他的试探，又像是心地坦荡，无惧质疑。
　　“啊啊，说起来，这里的前任主人，和我算是很相熟的好友呢。”回答的语气是低沉而遗憾的，但并不回避，“不过最近几年都不大来往了。等到我听说他的噩耗时，这座别墅已经在拍卖了。
　　“我能做的，也只有把昔日好友的房子买下来，并精心管理它而已。
　　“也正因为这样，我对这座房子里的机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一边说，一边带着淡然的笑，敲了敲墙壁上那个暗藏的保险柜，“只是除了这个……”
　　哪怕是好友，也不可能知道保险柜密码的。这个解释毫无疑问会被所有人接受。
　　“这么说起来，老师知道那位前任主人的女儿，被送进了孤儿院吗？”早已想起了这一点的幽月，在听到山之内吐露他与前任主人的交情时，忍不住发问。
　　高远暗暗地啧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幽月来梦这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成熟，其实却是个拥有过人热心的人。
　　否则也不会因为在异域指路这种微小的帮忙，就大胆地收留了警方通缉的罪犯。
　　还是手上有不止一条人命的杀人犯。
　　所以现在她问出这种问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且，可以说正是自己想要的。
　　只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哪怕山之内和那位前任主人确实是好友，对其财产和遗孤，也没有任何保护的义务就是了。
　　难道还指望他把那位想子姑娘接出孤儿院来抚养吗？
　　然而山之内真的这么回答了。
　　“是啊，我知道。”他继续喟叹地说，“我听说那孩子已经没有亲属，只能去孤儿院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去找她。
　　“非常遗憾的是，她已经从那里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
　　“还只是个12岁的孩子啊！”
　　这语气委实太过真诚，令幽月一下子就心生同情，环顾周围的众人时，也大多摇着头连连感慨。
　　高远淡淡地垂下眼帘，对于山之内所说的话，仍然持保留态度。
　　或者不如说，更加怀疑想子从孤儿院的失踪，和他有分不开的关系。
　　被送进孤儿院的孩子，身世虽然都有这样那样的悲惨，但至少是安全和稳定的。不会失去上学的机会，将来也大多能顺利走进社会。
　　但按照上一世想子的说法，她却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因而不得不沦落风尘求生。
　　她一定是很早就离开了孤儿院。
　　但她怎么会离开的呢？
　　莫非是有什么心怀叵测的人，想要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增添更为肯定的筹码？……
　　这样的推断虽然匪夷所思，但在高远看来，却未尝不是一个恶意的策划者会做到的事。
　　比“地狱的傀儡师”更为恶意和阴暗的人。
　　直到当晚回到安排好的客房，那些思绪仍然在高远的脑中挥之不去。
　　也因此在明智几乎是必然的来访时，没有表现出惯常的阴阳怪气。
　　他现在亟需一个同样熟知内情的人来讨论这一切。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明智的第一句话是这么问的，“去找到那个失踪的女孩子吗？”
　　高远没怎么思考就点了点头。
　　“那是必要的吧。因为她之后的经历，才导致她会变成不择手段的杀人者……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啊啊，我只是没有想到，”明智伸手推了推眼镜框，似乎想借此挡住脸上的笑意，“你也开始想要阻止别人杀人了。”
　　高远从鼻子里呼出一股冷气，转过头去。
　　“我想你可能知道，‘上一次’，是幽月小姐邀请我来到这里，为她做解谜的帮手的。
　　“不过，警方显然不知道的是，她曾经帮助过逃亡中的‘地狱的傀儡师’。
　　“说她是我的恩人也并不为过。”
　　“这样啊！”明智似乎没听出他话中对警察的冷嘲热讽，笑容却变得更深了，“就是说，想保护她了？”
　　声称并不擅长保护别人的人，却对这个目标义无返顾。
　　这样的解释令明智感到一阵欣慰。
　　而高远则对明智这个笑容越发别扭起来，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那么，你对山之内恒圣老师有何见解？”
　　“如果你是问，他和别墅的前任主人、那位菅野阳己先生的遭遇有何关系的话，”明智思索着摇了摇头，“我记得上一世就曾经作过相关调查，结论是没有关系。
　　“菅野先生是在前往国外洽谈生意的时候遇到了交通意外，当地的警方也有明确的证据结案了。
　　“至于上一世揭露出来的，山之内老师剽窃菅野先生笔记本中的创意的事……
　　“那甚至算不上是剽窃，因为菅野先生并没有能力将那些构思写成小说。
　　“而且从法律上说，那本笔记本作为别墅的附属品，一同被山之内老师买下来了，就已经成为了他的所有物。倒是菅野先生的女儿，那位想子小姐，就算主张对笔记本的继承权，也未必会胜诉呢。”
　　这番话倒是出乎高远的预料。
　　他本以为刑警先生会站在道德的立场上，指责山之内窃取他人创意的行径呢。
　　“也只有道德才能谴责那种行为吧，”在听到他的质疑后，明智解释说，“拿走朋友的推理点子去写小说也好，对朋友的遗孤不闻不问也好。
　　“但道德不能代替法律。
　　“身为警察，更要注意这一点，不然就和枉法没什么区别了。”
　　对于刑警先生习惯于讲这种大道理，高远照例嗤了一声。
　　“那么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怎样阻止7年后在此地的那场杀人聚会？”
　　“咦？”明智脸上的惊讶神情一看就是故意的，而嘴角的笑容才是他内心真实的反映，“我以为你要去找菅野想子小姐，就是为了阻断那场杀人事件的根源？”
　　这么说固然也有道理，但是……
　　以高远的眼光看来，亲手连杀了三个人的想子，也只不过是那场游戏中被操控的傀儡罢了。
　　而真正的根源，则是在幕后策划了一切，哪怕事件发生在他死后，仍然按照他的脚本发展的山之内恒圣。
　　或者，按照他在《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中对幕后凶手的称呼——
　　“指挥者”。
　　作者有话说：
　　想子的父亲，菅野阳己这个名字是我编的。
　　原作中想子说自己化名到露西亚馆当女佣，但是回忆中父亲仍然叫她“想子”，所以只有桐江这个姓氏是假的。


第55章 054
　　“你认为山之内老师是‘指挥者’吗？就像Curtain, Poirot’s Last Case——”明智反问道。
　　“——帷幕，波洛的最后一案。”他改用日语说，“一个日本的斯蒂芬诺顿？通过暗藏恶意的花言巧语瓦解他人心中对‘犯罪’设下的防线，促成了五起凶杀自己手上却滴血不沾……
　　“……不, 这不对。山之内老师不一样, ”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据我所知, 他从没有暗示任何人可以采取杀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的是高远刻意挑起的嘴角和目光的一言难尽。
　　“在伦敦长大的我还不至于连英国本土知名作家著名系列作品的收官之作都需要某位辅导班老师指点一下。”后者阴阳怪气地说。
　　这确实算是自己的一时疏忽, 明智只好摊摊手, 继续说完之前的话：
　　“也就是说, 连教唆犯罪都算不上。——包括也不是斯蒂芬那种‘法律无法制裁的教唆’。
　　“仅从这一点上看, 他和某位地狱的傀儡师先生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对于最后的这句挖苦，高远并不生气, 好像是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我承认, 曾经的我, 走得要比他更远一些。
　　“也或者这是他的原则，不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
　　“人各有志罢了。但这不妨碍我视其为同类。
　　“——这位山之内老师, 可是比之前的什么多歧川、什么狭山恭次都要高段得多的犯罪专家呢。”
　　说着, 高远直视着明智的眼睛，露出挑衅的笑意。
　　“不想阻止他吗，明智警官？
　　“就算没有了想子小姐这个杀人傀儡——既然你也承认这位老师的手法比斯蒂芬诺顿还要隐晦——他也随时可能策划出更可怕的事件哦！”
　　明智没回避他的目光, 但确实陷入了沉吟。
　　这就是刑警先生的局限性了, 高远想。
　　必须有确实的证据才能追究犯罪的话, 是没办法提前阻止任何罪行的。
　　就像上一世, 他也只能追逐在已经犯下罪行的自己的身后。
　　简直像靠着小说家吃饭的文学批评家。
　　想到多少是因为自己, 才让警视厅的诸君不至于沦为薪水小偷的, 高远还有些小得意。
　　同时却听到那个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可不是救世主啊！”明智坦然地回答。
　　“还没有发生的事件, 甚至是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件，让我怎么去阻止？
　　“就像取得菅野先生笔记本中的创意一样，山之内老师的行为，最多算是不合乎社会大众的道德认知。
　　“而召集大家做遗产竞争就更是如此，他可没有指点给别人，要杀了所有的竞争者才行。
　　“那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的事。至少，我觉得你那位恩人幽月小姐，就不会那么极端。
　　“如果真有人犯下了杀人罪，那也要自己心里先有恶念，并决定付诸行动才可以。”
　　“哦——‘无能为力’，是这样吗？”
　　闻言，“学弟”略带狡黠地一笑。
　　“……那，‘学长’要不要考虑——”明智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却放得越来越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他背靠墙壁，抬起右臂来把手指反扣在墙上，眼睛里和嘴角都带着轻微的嘲讽和蛊惑：
　　“于是，干脆干掉山之内老师怎么样……？像大侦探Hercule Poirot般——和古代的参孙一样，亲自对罪人降下惩戒的雷霆……对于无法制裁的邪恶，只得如此……哪怕选择自己也一起下地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不让无辜的受害者继续增加，……对吧？”
　　明智的反应是差点喷笑出来。
　　高远这个人，是当自己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吗？
　　又或者，他觉得自己看出来之后不会拆穿还是怎么样？
　　不过说起来，上一次被高远把他的思路带跑还是在大奖赛那时、刚“认识”多崎川薰之际。
　　“——所以你是多想谋杀小说家啊？”鬼使神差地，他这么吐槽了一句，结果是高远自己也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和小说家可没仇啊。”他说。
　　对对，有仇的是我。
　　和看穿了高远那种幼稚行为的时候相同，这种话也一样没必要说出来。
　　只是面对着同伴，明智坦诚地笑了笑：
　　“总之，人是要对自己的行为选择负责任的。杀了人还归咎于‘不得已’或者‘被引诱’，那是可笑的小孩子行径，法律也并不予以认同。
　　“归根结底，‘当年’决心要犯下杀人罪行的是想子小姐本人，可不是山之内老师代替她做出决定的。
　　“要受到法律制裁的自然也该是她自己、而非山之内老师；哪怕就是他把‘杀死所有继承者’这个选项放在想子小姐面前的。
　　“至于今后‘可能的事件’，我们也只有对山之内老师多加关注了吧。”
　　说着就耸了耸肩，表情虽然有些无奈，但没有太多的压力。
　　好像跟高远所了解的、上一世的那位事事都要做到最优秀的警界精英，多少有些不同。
　　看起来，在人生的二周目中渐渐改变的，并不止是自己而已。
　　至少在之前——哪怕就是在巴尔多城的事件之前——这家伙是不肯承认他并非全知全能的神仙、也需要别人帮助的。
　　现在的明智看起来要更加随性，也更加坦荡一些。
　　还没想好这种变化是否值得高兴的高远，转念又微微有些气恼。
　　“你对待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那一场地震“回来”之前，还巴不得自己赶紧被枪毙的是谁啊？
　　明智的神情明显顿了一下，在看出高远的气恼后，就露出似乎是劝慰、又似乎是幸灾乐祸的微笑。
　　“原来魔术师先生，也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话是这么说的，但手却伸出去，按在高远的肩膀上。
　　“我希望‘地狱的傀儡师’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因为他手上沾着许多人的血，他应该受到惩罚。
　　“但魔术师先生，并不是杀人犯。”
　　——原来……如此……
　　高远渐渐回想起明智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称呼。
　　就像自己时常阴阳怪气地称他为“刑警先生”，他也回自己以“魔术师先生”。
　　但只有在极少数的、涉及到上一世的话题时，才会提到“地狱的傀儡师”这个名号。
　　高远当然也知道，明智是希望自己摆脱这个象征着黑暗面的名号的。
　　只是，仍然觉得他刻意把同为“自己”的两种属性分开，显得天真可笑。
　　高远发现自己和刑警先生相处日久，连人都变得宽洪大量起来了。
　　至少在认为对方可笑的时候，不会真的去嘲笑他。
　　“算了，你高兴就好吧。”
　　最后只这么说了一句。
　　发现那封信，是在明智离开之后。
　　因为确定了在露西亚馆已经别无他事可做，也没有必要眼下就揭开山之内恒圣的真面目——主要是没有证据，高远的心情变得有些悠闲起来。
　　好像真的只是和朋友前来北海道做一次短期旅行。
　　直到打算休息的时候才在床头柜上看到了那个小巧精致的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的是“高远遥一先生”。
　　仔细一想，这个东西的摆放位置很有讲究，并不会让人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也不会太过隐匿，因而让人忽略掉它的存在。
　　想必就是等待这个时刻的。
　　高远抽出信纸，看到上面只是简单地写明了邀请。
　　露西亚馆的主人、山之内恒圣，正在藏书室，也就是他们发现保险箱的那个房间等待着他。
　　这就很令人奇怪了。
　　看起来这位主人对于他、一个只是搭了朋友的顺风车前来参加聚会的高中生，有着特殊的兴趣。
　　高远自问今天稍早一点的表现，还不足以让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他看起来更像是那种因为特别爱好、所以对魔术相关的掌故烂熟于心的少年人。
　　至于“近宫玲子的儿子”这种事，想必也不至于入了“指挥者”山之内老师的法眼。
　　那么这种兴趣来源于何处呢？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一种久违的萌动，已经暗暗从高远的胸中生发出来。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忘记拿走那封信，并锁好门。
　　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停步在藏书室门外。
　　房门没有关严，漏出室内微黄的灯光。
　　为了不打破深夜的静谧，高远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坐在扶手椅中、显得一派悠闲的山之内恒圣向他露出笑容。
　　“我恭候已久了。”他说。
　　“很高兴有机会见面——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
　　起初，对于隔壁房间传来的些许响声，明智并没有太在意。
　　哪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作息控制得十分规律，明智也能推断出，魔术师先生，应该是个夜猫子。
　　除去魔术演出通常是在晚上以外，他前世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适合暴露在阳光下。
　　这么想着的明智，忽然脑补了高远听到自己称他那些得意事件为“乱七八糟的事”后的表情。
　　然后就油然露出微笑。
　　啊啊，逗弄魔术师先生，真的很有意思呢！
　　他在某些方面显得异常成熟，似乎已经阅尽人世，而在另外一些方面却又异常的稚嫩和天真。
　　就像他的躯壳内仍然保留着上一世那个没有受到阴暗面污染的少年的灵魂。
　　令人忍不住有一种想要保护的欲望。
　　从上一世起就见惯了各种罪行的明智，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在高远身上，那种追逐“恶”的倾向，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
　　这或许是因为他所重视的人，那些堪称他人生中里程碑的人物——藤枝，近宫老师，还有幽月——都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但仍然不可否认他自己的努力。
　　或者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朝向光明、和正常人的生活的努力。
　　明智自己靠在床头笑着，觉得是不是该对魔术师先生一直以来的表现做个嘉奖。
　　比如，要是他有兴致的话，在露西亚馆来一次夜间探索？……
　　明智饶有兴味地起身，换好了方便行动的衣物，就悄然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的房门虚掩着，有一道狭长的灯光投在走廊上。
　　因为不想打搅其他人，明智直接推门而入。
　　本来摆出的悠闲姿态在看到房中空无一人后就变得有些尴尬。
　　难道魔术师先生已经先行一步，独自去探索了吗？
　　一边想着的时候，明智发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
　　方才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也或者是有人没让自己看到。
　　信封没有封口，从痕迹看是有人取出信纸看过，又放了回去。
　　目光落在信封外的名字上时，明智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地狱的傀儡师先生亲启”。
　　“啊……”高远竭力摆脱全身的僵硬，冷冰冰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他已经暴露了。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他没有对山之内恒圣使用敬语，遣词也完全不像一名高中生。
　　更重要的是他的犹疑，已经向山之内证实了，他就是那个名号的拥有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远不愿再主动提起的，那个“地狱的傀儡师”的名号。
　　高远知道，眼前的人若非确定这一点，是不会深夜邀请自己前来，做这个单独会面的。
　　在自己揭露出山之内恒圣那个相当于小说中“指挥者”的身份之前，他已经揭露了自己。
　　但关键还不在于此。
　　关键在于，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个事实的呢？
　　一个在“这一世”尚未实现、也许永远也不会实现的事实……？
　　身穿着舒适的法兰绒睡袍，坐在扶手椅中含笑望着高远的山之内，语气仍是轻松愉快的。
　　就和他在聚会中向大家展示这座别墅的种种机关时毫无二致。
　　“不要那么紧张嘛，”他说，“我对你可是慕名已久了。
　　“只可惜上次你来拜访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你应该听说过我有心脏病吧？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干瘪老头子，有这么值得惧怕吗？”
　　高远注意到，他也同样用的是“你”。
　　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熟不拘礼。
　　然而他们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一个念头不期然地跳入高远脑海中。
　　“这么说，”一边缓缓地开口，高远一边走近前去，在山之内的扶手椅前站定，“在我上次来到这里、甚至是事件结束的时候，你还活着。
　　“那个所谓的‘心脏病’，只是你用以脱身的手段而已。
　　“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呢——山之内老师？”
　　话音未落，高远蓦然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身材瘦弱的山之内拖了起来，向后按在墙壁上。
　　同时出现在另一只手中的小刀，在对方的喉咙前闪着寒光。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前1/3是由我家cp执笔的，主旨在于讨论山之内老师的行为是否违法（大雾），我按照自己的段落和标点习惯有所改动。
　　包括这部分的注释也是他写的，原文无修改如下：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波洛探案系列最后一部，中译本一般译为《帷幕》或《幕后凶手》。日译本我也没看过，所以如果有区别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虽说我突然意识到对还没看过原著的读者来说剧透了——但是吧你们都看完《露西亚馆杀人事件》了和剧透也差不多，对吧……_(:з」∠)_（姑且就当是这样
　　“参孙”云云是波洛系列另一部《The Big Four》（通常译为《四大魔头》）的梗，原话是奥利维叶夫人与波洛交谈时提到的，“和古代的参孙一样，可以同时摧毁我们的敌人”，高远这里是故意误导和恶意进行隐晦的暗示，同时万一明智没反应过来，他之后就可以加以嘲笑——参孙典故包括《The Big Four》出现时其实说的都是 “同归于尽”而不是“制裁罪人”。按道理说精英人士明智当然不至于犯这种错误，但是在这个语境下确实还……是存在“可能性”让他被绕进去了的。
　　【-注释结束-】
　　顺带一提，我是明智本命，不过我家cp是偏向高远的，所以你们会看到他笔下的高远更……嗯……苏一点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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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5
　　“哎呀哎呀！”
　　面对几乎贴在肌肤上的刀锋, 山之内并没有表现出恐惧之类的情绪，而是好整以暇地笑着举起双手。
　　“我只是一介小说家而已，对暴力可是完全不在行呢。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地狱的傀儡师先生？”
　　被再次提起的名号，令高远背后窜起寒意, 似乎是被手中的刀从那里划开, 剖出深藏的那个“自己”来。
　　那是他永远也割裂不了、摆脱不了的“自己”。
　　带着这一认知，他轻轻勾起嘴角, 露出冰冷的微笑。
　　“那就请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吧, 山之内老师, 或者——
　　“——你想让我如何称呼你呢？”
　　刀锋顺着脖颈, 缓缓地向上移动, 再次停在了山之内的下颏上。
　　身为易容变装的高手，又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高远敏锐地发现, 所谓“山之内恒圣”那张干瘪的面容, 竟是精巧的易‖容‖面具。
　　这么说，山之内恒圣这个人, 从上一世起, 就只是个虚幻的身份罢了。
　　而他亲手导演的那场遗产争夺战，以化名桐江想子的少女连杀三人最后伏法告终的杀人剧，他也以假死的名义, 在暗中看到了全部。
　　——还真是、值得骄傲的功绩呢！
　　高远轻笑着, 眼中带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将刀锋掠过那张面具与真正的肌肤交界的位置。
　　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样的东西轻轻掀起, 然后在锋利的刀刃下裂开了。
　　“别别……不要这样……”山之内保持着那个双手举起的姿势, 好脾气地轻言轻语, “扮成这副相貌可不容易啊！如果明天被人发现‘山之内恒圣’失踪了, 事情就不好办了……”
　　他倒是承认得很痛快。
　　好像觉得高远就算知道了内情，也无法影响到他似的。
　　高远暗中咬紧了牙，将刀又向那张脸上按了按。
　　“既然如此，”他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就让‘山之内老师’彻底消失，也未尝不可……”
　　——杀了他！
　　这个念头无法阻止地跃入高远的意识里。
　　没有什么不对的，他想。
　　自己确实是杀人犯。
　　但眼下杀人，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
　　不让自己落到和上一世的最后相同的境地。
　　被刑警先生穷追猛打，恨不得亲手把子弹射进自己心脏的那种境地……
　　不知为何，高远突然觉得胸口处有抽搐般的疼痛，握刀的手指也因而痉挛了一下。
　　刀刃停留的位置，山之内的下颏处，登时多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哎呀，不要啊……”山之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镇静，甚至语气中还是带着笑意。
　　而看见那道鲜红痕迹的高远，心底却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是的，他是个杀人犯……
　　这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
　　他轻轻地用舌尖舔着嘴唇，将刀刃提起来一点。
　　与此同时，山之内那双黑亮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高远！”
　　一个声音突兀地横插进来，虽然尽量压低了，但那种满溢的怒意并没有减少半分。
　　在高远眼眶紧缩、全身僵硬的瞬间，他持刀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强行拉开了。
　　随即他整个身体都被拖向后方，好容易才稳住脚步没有摔倒。
　　只是在手腕几乎要折断的剧痛之下，不得已松开了手里的刀。
　　看着在自己面前怒气冲冲地扬起手来的明智，高远本能地眯起眼睛，等着即将到来的一记耳光。
　　一时间来不及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来。
　　“哎呀哎呀，”旁边却传来山之内那低柔却充满讽刺的语声，“在这种时候还有如此强的自控力，该说不愧是警视厅的精英干将吗？”
　　——那是当然的。
　　如果眼前的山之内恒圣，和高远、以及明智的经历相同，而他“上一世”又将露西亚馆的事件全程看在眼里，那么他们两个的身份，一个也瞒不了他。
　　在明智出于犹豫和疑惑，慢慢放下手来的时候，高远也挣脱了他的掌握，向后退了一步。
　　站在远离室内另外两人的位置上，绽开淡漠的笑容。
　　“好了，来自明智警官的教训，我已经收下了呢。”
　　他正面迎向明智锐利的目光，觉得一边的脸颊、甚至是心里都像是被真的狠狠抽了一记。
　　灼热之余，是刺骨的疼痛。
　　痛得恨不得弯下腰去，将整个人蜷缩起来。
　　手指也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只能将双手藏在背后，勉强算是没有失态。
　　他怎么会以为一个想判他死刑的警察能和他做朋友呢？
　　——高远遥一，你还可以更愚蠢一些吗？……
　　……
　　突然闯入的明智则像是没太注意高远目光中的冰冷，转身上前，和从墙边直起身、始终没什么紧张态度的山之内对峙。
　　“所以，山之内老师……”这时他看清了名为山之内恒圣的人下半张脸已经碎裂的易‖容‖面具，眼眶收紧了一下，“也许该以别的名字来称呼你？——你也是从‘未来’归来的吗？”
　　山之内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现在有些狼狈的形容。或者不如说，他表现出的是比“山之内”更为彬彬有礼的优雅姿态。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我记得，”他伸手抚着带有浅浅血痕的下颏，笑意有些促狭，“后世的流行小说，将‘我们’这种经历称为‘重生’。”
　　明智注意到他在“我们”这个词上加了重音，不由得蹙起眉来。
　　“一般来说，重生者都会在已经了解的‘过去’大展拳脚，改变历史。
　　“明智警视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巴尔多城和多歧川老师的对决，我已经听说了哦！”
　　原来他是这么判断出，明智是他的“同类”的。
　　以相当高调的方式处理三亿元事件的后续，明智自有其考量，但这并不包括与同样从“未来”归来的人认亲。
　　毕竟也没法想到除了自己和高远，还有第三个人回到这个时代就是了。
　　“我只是想要阻止犯罪。”
　　眼前的山之内绝非同类，明智也不愿意更多解释。
　　“那么你呢……山之内老师？”
　　听出明智在称呼上停顿了一下，山之内哈哈笑了。
　　虽然身穿的只是家居睡袍，脸上破碎的面具也显得有些诡异，但他身形挺拔，一只手优雅地放在胸前，微微欠身。
　　“先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鄙人名御庄芳治，是一介小说家。”
　　在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同时，明智的眉梢蓦然跳动一下。
　　并不同于“山之内恒圣”这种刚刚崛起的新秀，甚至也不像多歧川薰，御庄芳治其人在推理小说界居于顶点的位置，已达20年之久。
　　出道即巅峰，从未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哪怕是在他销声匿迹很久之后。
　　“真实相貌的话，想必你们都在这样那样的媒体上见过了，还请允许我暂时以目前的样子示人。
　　“‘山之内恒圣’要是突然不见，可不太好办哪！”
　　明智注视着对方，俄顷，缓缓点了点头。
　　“想到自己居然是被御庄芳治老师压了一头，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些荣幸了呢。”他这样开口道。
　　“想必成为‘山之内恒圣’，也只是出于老师的游戏心理吧？
　　“毕竟你已经是普通人不可企及的存在了。
　　“所以，你‘这一世’想要的是什么呢？”
　　山之内恒圣，或者，该称他为御庄芳治了，重新走回扶手椅前坐下来，交叠起双腿。
　　“啊啊，你说的没错，”他回答，“我想要的，就是‘游戏’而已。
　　“而你似乎会打扰到我的游戏，明智警视。
　　“……不，是已经打扰到了。
　　“所以我打算换一个游戏。
　　“至于露西亚馆的杀人事件，自从你们两位到来之后，就不可能再发生了。
　　“现在，你可以放心离开，让我和高远先生单独聊几句吗？”
　　一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人身上的明智，似乎是忍耐着没有去看身后的高远。
　　而当他投去询问的目光时，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得到回应。
　　“高远……”
　　无视了明智的呼唤，高远缓步走过去，在御庄芳治对面的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
　　那好像就是为他准备好的座位。
　　“我很荣幸，”高远语声轻快地说，仿佛是刚刚走进房间，和这位著名的小说家见面，“能和御庄芳治老师面对面地交谈。”
　　御庄芳治再次哈哈笑起来，顺便看了一眼仍然僵立在一旁的明智。
　　“强行旁听他人的私人谈话，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哪怕在阴阳怪气的时候，这位暴露出本来性情的小说家都是和颜悦色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发出赞同。
　　“明智警视应该是有风度的吧？”
　　尽管受到这么明确的挖苦，明智还是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了。
　　而他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盯在高远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高远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上翘，带着讥刺的笑容。
　　不知是在讥刺明智的固执，亦或他自己。
　　“是需要我给出承诺吧？”他平淡地说，“因为芳治老师并非崇尚暴力的人，这个房间里最危险的，恐怕非我莫属了。
　　“托明智警官的福，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冲动的想法了。
　　“只不过——”
　　他蓦地停顿一下，终于转过头去，正面直视明智期待的双眼，语声冰冷。
　　“像我这种杀人犯的承诺，是可以得到别人信任的吗？”
　　作者有话说：
　　山之内恒圣另有身份，以及“御庄芳治”这个人设是我的原创，希望大家没有觉得违和。
　　起初只是觉得山之内老师有这么恶毒的布局，只作为单幕人物有点浪费了，随后发现我正好需要一个boss。
　　一直看主角去按部就班解决事件你们也觉得审美疲劳吧？总要打个boss什么的提提神对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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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6
　　直到明智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 高远才向后靠上椅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不经意间，遇上了对面的御庄芳治饶有兴味的目光。
　　并非善意、也谈不上恶意，只是带着好奇, 想要探究他此刻情绪的那种目光。
　　这令高远觉得很被动。
　　或者不如说,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他的一切举动, 甚至包括了明智的乱入, 应该都在这位“指挥者”的脚本之中。
　　这是一个真正高段的对手。
　　而且, 高远心里清楚, 自己现在的状态, 恐怕很难占到上风。
　　一丝嘲讽的笑容又从嘴角浮起来了。
　　“芳治老师、好像很有自信呢。”这么说着，高远故意转过目光, 向落在地毯上的那把刀投去淡然的一瞥, “既然知道我的真面目, 何必这么快就把警察赶走呢？
　　“当真使用暴力的话，芳治老师应该不是我的对手吧？
　　“还是说, 身为‘指挥者’、洞悉人心险恶的老师你, 也轻信了我那个‘暂时没有兴趣杀人’的说辞吗？”
　　面对这几乎是明打明的威胁，御庄芳治报之以平静的笑容。
　　“你才是吧，高远君, ”他以一种近乎关切的语气开口, “何必说这样的空话来硬撑呢？
　　“那位警察会对你的心理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吗？
　　“让你明明已经无法动手, 还要在我面前巩固你的自尊？”
　　他的目光落在高远的右手上。
　　那只手从高远落座开始就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 一直没有移动过。
　　到了此刻, 哪怕不很仔细地端详, 也能看出手腕明显的红肿了。
　　高远随着他的目光垂下眼帘, 对自己轻笑一声。
　　早就知道这是掩饰不住的。
　　也就是刑警先生走得匆忙，一时没有注意到而已。
　　同时也能想像，当他看到自己再次拿起刀的时候，心情有多么愤怒。
　　以至于夺刀的那个动作完全没有留力。
　　该说不愧是以正义为信念的精英警察吧……
　　无论挡在他正义之路上的是什么，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清除掉。
　　“哦，和自尊无关。”高远的左手压在右手手腕的伤处，在那一阵疼痛的刺激中抬起眼来，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只是芳治老师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左撇子。”
　　身为魔术师，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可以同样灵巧，因此高远素来都以右手持刀示人。
　　也算是、魔术师和杀人专家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在这时被高远当作撒手锏抛了出来。
　　表面看起来似乎占据了一定的主动，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就像核威慑只有在不曾使用时才能构成威慑。
　　高远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动手了，也知道御庄芳治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局面仍然没有变。
　　但御庄芳治惊讶的神情却带着几分真诚。
　　“是吗？”他像是感慨般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对于你，高远君，我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从上一世就开始注意我了吗，芳治老师？”高远冷冷地笑着问，“凭我那个‘地狱的傀儡师’的小小名号？
　　“那些事在你眼里，也只是拙劣的游戏而已吧。”
　　“哎呀，何必妄自菲薄呢……”御庄芳治的语气还是那么柔和，仿佛在息事宁人。
　　“虽说手法略显刻意，但那应该是受到你喜爱表演的影响。
　　“而我所欣赏的，是高远君那些异想天开的创意。
　　“你是个天才的游戏家呢！
　　“只是不知道，你这次‘归来’之后作何打算？
　　“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
　　“非常抱歉。”似乎一直在等着对方揭开底牌的高远，迅速打断了这个邀请，从椅中站起身来。
　　左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的姿态，几乎与之前自我介绍时的御庄芳治毫无二致。
　　“并非对芳治老师有什么偏见，只是我目前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老师就当作我不求上进，沉湎于平凡的日常生活好了。
　　“那么请容我告辞。”
　　和高远不同的是，御庄芳治等到他将所有话说完、甚至向门口转过身去，才悠然开口。
　　“应该说，在这种场合下，被拒绝也在我意料之中吧。
　　“高远君的自尊心，和我想像的一样强呢。
　　“……啊啊，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看到高远的眉梢扬起时，连忙安抚了一句。
　　“总之，我的邀请是随时生效的，高远君可以仔细考虑过再作决定。
　　“除此之外，有一件事可以拜托高远君吗？”
　　高远有些意外地转回头，看到坐在椅中的人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将一个古雅的笔记本递了过来。
　　“我猜你下一步是要去找那位想子小姐了吧？请替我把这个交给她——
　　“——是菅野、也就是她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她上一世心心念念以此获得财富的东西。”
　　接过笔记本的高远，压抑住了心头的讶然。
　　“老师这是……心中有愧，想要补偿她，还是怎么样？”
　　话虽然这么说，但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更有可能的只是因为意识到“游戏”无法再进行下去，而主动放弃了这个资源。
　　御庄芳治，尽管高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但本能地觉得，他确实如自称的那样，在意的只是“游戏”而已。
　　玩弄人心之“恶”的游戏。
　　御庄芳治迎着高远质询的目光笑了起来。
　　“有兴趣的话，高远君也不妨翻看一下这本笔记——我相信你是不会窃取别人创意的，不是吗？
　　“也许你就会得到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本以为已经渐渐平复、至少也变得麻木一些的心情，在看到房间内那个不速之客的时候又掀起了波澜。
　　怎么就是不能放过他呢？
　　高远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的颤抖暴露在灯光下。
　　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笔记本迅速塞进了外衣口袋。
　　既然……不是什么朋友了，有些事似乎也不必分享。
　　“明智警官，是来逮捕我的吗？”这么嘲讽地说着，目光透出寒意，“以杀人未遂的罪名？
　　“我恐怕芳治老师是不会为你作证的。”
　　明智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高远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对方要给自己戴上手铐。
　　经历了半个夜晚的一系列意外事件，被揭穿身份的惊异，受到挑衅的愤懑，被激起的杀意和被迅速阻止后的莫名失落……太多的情绪交织在心头，反而令认知变得模糊起来。
　　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被追捕的罪犯，而对方则是发誓要将自己绳之以法的警察。
　　因此在恍惚中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手腕相对。
　　“啪”的一声，明智把他那只手打了开去，还瞪了他一眼。
　　似乎是嫌弃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态度。
　　“坐下。”
　　高远不明所以地依言坐到床沿上，眼睁睁地看着明智伸手和自己掌心相对，手指扣在一起，由轻到重地转着圈。
　　这时候才察觉到手腕的剧痛，令手臂、肩膀，甚至半边身体都抽搐起来。
　　“放松。”
　　明智一边低声说，一边带着他的手转过一个奇异的角度。
　　“咔”的一声脆响，令高远还来不及叫出声，便再也找不到刚才那种紧张得如同抽筋的疼痛。
　　然后明智，这个警察，居然像魔术师一样，从床头柜上变出了喷剂、绷带等等处理跌打扭伤的药用品，熟练地将他复位的手腕包扎固定。
　　“是请管家先生送过来的。”同时这么解释道，目光却没有抬起。
　　向来以理直气壮著称的明智，此刻好像也在回避什么。
　　“顺便问一句，你离开的时候锁门了吗？”
　　“是的。”高远本能地回答，话出口后又觉得懊恼。
　　为什么做不到和这个人从此保持距离呢？
　　反正……是做不成朋友的……
　　自己到底是养成了什么习惯，才会对他的行为、和问话，全都无法拒绝？……
　　“我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明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同时递到他面前的还有一个信封。
　　一个和高远在床头柜上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信封。
　　只是信封上写的不是“高远遥一先生”，而是“地狱的傀儡师先生”。
　　高远知道为什么明智会突然闯到藏书室去，而且还正好撞见自己对“山之内老师”持刀相向了。
　　——“指挥者”、御庄芳治。
　　他不仅设计了深夜与高远的会见，明智的随后赶来以及和高远之间的反目，也在他导演的剧情之列。
　　之所以做这些事，究竟是出于他对“游戏”的单纯爱好，还是想要拉高远入伙的手段，仍然不得而知。
　　但讨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高远已经决定绝对不接受对方的邀请了。
　　“所以，御庄芳治老师……”与此同时，明智也低声发问，“他想要你做什么？”
　　醒悟过来的高远挑起眉梢。
　　“那是属于我私人的谈话。”他淡淡地回答，“明智警官问起这个，未免有些失礼了。”
　　“高远——”
　　“明智警官！”高远微微抬头，直视着面前的明智，渐渐地，嘲讽的笑容又浮现出来了。
　　“我想你没有证据来制裁我。
　　“尽管你我都很清楚，我是个杀人犯，我也承认这一点。
　　“但你暂时还无法剥夺我的自由。
　　“希望你下次能有机会——
　　“——Good Luck。”
　　他举起缠着绷带的右手挥了挥，像是告别。
　　然后就再也没说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高远是左撇子这事，我没有确实的证据，就像文中所说，他一个魔术师应该两只手同样灵巧。
　　不过在蔷薇十字馆里有一格画面，高远在打台球的时候，没有什么特殊的角度但使用了左手执杆。
　　所以我们姑且这么认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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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057
　　次日一早, 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山之内恒圣显得精神萎靡，口罩遮住了半张脸，说话声音也有些沙哑，并不时被咳嗽打断。
　　据他自己说是夜里不小心着凉, 因此患上了感冒, 众人不虞有他。
　　只有在夜间到过藏书室的高远和明智知道真实的原因。
　　正如御庄芳治所说，□□并没有那么容易制作, 坏掉了就换一个了事。
　　他显然是来不及处理, 才仍然戴着那个破掉了一半的面具, 只能以此形象示人。
　　对高远来说, 和这位主人的相处可谓话不投机。
　　至于明智则更希望尽快远离这个不知何时又要挑唆高远生出恶念的“指挥者”。
　　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地提出了告辞。
　　被他们提醒了的众人, 也都发觉在主人生病的宅邸里继续待下去有失礼节，纷纷建议提前结束聚会。
　　“山之内老师”挽留不得, 只好答应了。
　　“诶？高远君不打算现在就回去吗？”听到高远说要在北海道多留一阵的计划, 幽月露出惊讶的神色。
　　高远则沉静地垂着目光, 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端倪。
　　“有些私事……幽月小姐不必在意我的。”
　　“那怎么行！”幽月来梦的那种热情劲儿又上来了，“你可是搭我的车来的。时至如今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未成年独自留在异地他乡呢！”
　　不管不顾地说完这句话, 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位, 同样是自己载来的乘客。
　　“啊，那个……明智君，如果你想……”
　　“我想我也可以再留一阵, 陪伴你们两位同行。”明智面不改色地接了上来, 说到最后, 才像不经意似的向高远投去一瞥。
　　“——如果, ‘高远君’不反对的话。”
　　既然话都说成这样了, 高远知道, 自己是无法阻止他的。
　　只要他再多叫几次“高远君”, 熟知两人之间称呼的幽月就会发现不对了。
　　昨夜的那场争执，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高远只能暗中咬紧了牙，不发一言。
　　幽月则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
　　“什么啊！早知道你们两个是形影不离的了。”
　　好像把那声“高远君”当成了朋友之间装模作样的玩笑。
　　——算了……
　　除去对这位强硬的刑警先生向来没辙之外，高远也意识到，这次要做的事，并不需要避开他的耳目。
　　“我向芳……哦，山之内老师、打听了一下别墅前主人的事……”
　　以一种淡然的，似乎只带着稍许兴趣的态度，高远说出了菅野想子曾经被送入的那所孤儿院的名称。
　　以幽月那个性格，相信不会让他失望的。
　　而早在巴尔多城的事件中，就接受了眼前这两人心血来潮的侦探游戏的幽月，则二话不说就掉转车头，前往孤儿院。
　　不得不说，车上的三人，尽管心情各异，却都对那位想子小姐有着程度不一的关心吧。
　　但在孤儿院却是注定一无所获的。
　　高远现在相信，御庄芳治、正像他作为“山之内恒圣”所声称的那样，确实来打听过想子的事。
　　接待他们的院长就证实了这一点。
　　“想子那孩子，总是闷闷不乐的。”院长表示，“虽然不该这么议论别人，不过以一个12岁的孩子来说，她实在有点孤僻。”
　　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吧，高远想，毕竟是从住在豪华别墅、衣食无忧的生活，一下子沦落到寄人篱下，要靠别人的施舍度日。
　　“那她又是怎么失踪的呢？”幽月忍不住发问，“莫非是遭受了霸凌什么的……”
　　能让这种年纪的女孩逃离最后的庇护所的，恐怕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然而面相慈爱的院长摇了摇头。
　　“山之内先生也这么询问过。但是据我们的了解，没有什么人对想子有过攻击性的语言和行为。
　　“各位可以看到，我们只是一家规模很小的福利院，除了想子他们几个孩子，收容更多的是一些老人，而他们也是分开住的。
　　“在孩子中，想子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她不太可能被那些只有小学一二年级的孩子欺负。”
　　撇清责任是必然的，但院长所说的也都是事实。
　　看起来想子的确更像自己出走的。
　　“可是，以现在的气候来说，一个孩子也不可能露宿街头。”幽月边说边裹紧了大衣外面的围巾。
　　因为她这个动作，高远莫名地想到别处去，心头一阵发紧。
　　那是在日高山下的风雪中，明智丢给他一条带着体温的围巾……
　　所以，那也只是出于“警察”的职业感，对旁人表示例行的关怀吗？
　　而自己在那时就已经当真了。
　　——呵呵……
　　为了避免露出什么失态的神情，高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院长的解释上。
　　“我们在附近的街区和店面都打听过，曾经有人偶然看到形貌相似的小女孩，但最后也没找到踪迹。
　　“除了……”解释的最后，院长似乎吞吞吐吐地加上一句。
　　“除了什么地方？”被勾起好奇心的幽月立刻问道。
　　“只有某町目的一条风俗街……我们的工作人员都是女性，实在不方便……”
　　这大概就是和前世相同的轨迹了。
　　前往风俗街的路上，高远这么想着。
　　虽然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悬念了。
　　在离开御庄芳治的藏书室前，对方就向他透露了想子可能的去向。
　　毕竟福利院的院长也不是第一次向别人解释那个孩子的失踪，以及自我辩解了。
　　看起来，那位热衷于“游戏”的“指挥者”先生，原本打算放任菅野想子、这个上一世就成为其杀人傀儡的女孩，走上同一条悲惨的道路。
　　只是高远的突然介入，让御庄芳治意识到“游戏”有了变数，因而不介意大方地做个人情。
　　在那个人眼里，大约没有那些人性啦同情啦之类的东西。
　　比起上一世以“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孜孜追寻着人性阴暗面的高远来，御庄芳治，他对于人类社会的道德界限更为漠视。
　　如果不能结盟，恐怕会是个强大到可怕的对手。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高远以自认为冷淡的目光向身旁的明智瞥了一眼，心想自己才不是因为这个时时刻刻监视着自己的警察，才拒绝了御庄芳治的拉拢呢。
　　——只是不喜欢、被人那样胁迫罢了。
　　在高远对自己的内心辨白的时候，明智也察觉了他的目光。
　　随后居然笑吟吟地主动开口。
　　“你看，带我过来果然不是全无用处吧。”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高远，因为心里正在千头万绪地纠结，过了片刻才听懂他的意思。
　　一行三人里，只有明智是成年男性，可以正大光明去风俗街的。
　　问题是这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吗？！
　　开车的幽月更是对着后视镜笑喷出来。
　　“我说，明智君，”她打趣地问，“该不会是早准备去那种地方体验一番了吧？”
　　还真是很犀利的吐槽——如果她面对的是真正的大三学生、21岁的明智，说不定能收获一些尴尬之类的神情。
　　不过很可惜，在她眼前的这位，是华丽优雅了半辈子、脸皮修炼到相当厚度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精英干将，明智警视长。
　　因此那张令无数少女失眠的英俊的脸上，连眉梢也没有动一下。
　　“啊啊，我并不需要那种体验。”明智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框，淡定地回答。
　　意思就是说他根本不缺女孩子追求，也不必去风俗街满足自己呗。
　　真是相当凡尔赛的发言。
　　按平时高远的态度，差不多要找茬打消他的气焰了。
　　但这一次并没有。
　　一种奇怪的沉默气氛在车里蔓延开来。
　　最后三个人决定先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落脚，再让明智去风俗街的各家店面打听情况。
　　被咖啡厅内的流行音乐包围起来的时候，高远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专属于90年代的流行歌曲，令他觉得自己当真回到了少年时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那个年代。
　　如果是那样倒好了呢……
　　哪怕要不被任何人注目，默默无闻地走完平静的一生也好，高远心想，自己要真是个货真价实的17岁高中生，干脆也不去当什么魔术师或者杀人犯，就那么随波逐流，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吧。
　　总比现在这样，背负着无法更改的过往，一直被监视着自己的刑警先生忌惮和厌恶要强。
　　伸手握住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高远在残余的疼痛刺激下露出浅淡的笑容。
　　充满对自己的人生失望和嘲讽的笑容。
　　“咦？”与此同时，幽月发出一声疑惑，向他转过头来，“这首歌是？”
　　对当年的流行歌曲并没有多少研究的高远茫然了一下。
　　“是ZARD乐队吧？”
　　唯一能听出来的，也只有坂井泉水那带着独特辨识力的嗓音。
　　“你这个高中生怎么这样？”幽月带着宽容善意的笑说，“对流行一无所知，可是会被同学孤立的喔！
　　“是ZARD没有错啦，毕竟正当红，可为什么不放今年大火的《摇曳的梦想》啊？”
　　“哦……”高远毫无意义地答应了一声。
　　说对于曾经的流行歌曲一无所知也并不准确，毕竟是满大街都在放，就算是逃亡的杀人犯也会被灌满耳膜的。
　　否则也不会立刻就听出是ZARD了。
　　但究竟是这一首还是那一首，不是很有兴趣去研究。
　　倒是记得坂井泉水是在2007年逝世的。
　　比起“生”来，自己大概还是更注重“死”的那一面……
　　“这是《Good-bye My Loneliness》，两年前的歌了，不过也很好听就是啦……”
　　幽月的声音仍然在耳边锲而不舍地灌输着，但高远也只听到了歌名而已。
　　“Good-bye My Loneliness”吗？……
　　对现在的高远来说，大概是“Forever My Loneliness”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想子的年龄和幼年经历。
　　露西亚馆本作的时间，想子18岁，金田一17岁，是距目前时间点6年（多）以后。
　　想子自述是16岁时瞒报年龄在北海道乡下当应召女，遇到了山之内，然后自荐进入露西亚馆的。
　　而在那之前她就“什么都干过”了。
　　所以她是很早就流落到风俗街谋生。
　　但如果她之前进了福利院，通常来说都会抚养到初中毕业也就是15岁。要是就干了一年特殊服务，那她在回忆过去的时候不应该是那种历尽沧桑还特别无助的口气。
　　但要说她早就离开了福利院，又是为什么呢？
　　中二症离家出走吗？
　　不然的话，就她那个种种抱怨的口吻，被人霸凌过她早就说了。
　　然后想子成为孤儿的年龄，不会再低于10岁了。
　　在她的回忆中，父亲写完了诡计以后还会拿给她看，那她应该识字比较多了。
　　何况她父亲还让她自己想答案。
　　10岁父亲过世以后，两年内家产被心怀叵测的人败光，所以也没有管家和佣人伺候了，只能被送去福利院，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还真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事。
　　没法苛求小孩子特别理智就是了。
　　唯一不合理的是山之内的年龄。
　　6年后山之内60岁，所以“现在”是54岁。
　　按原作说的想子的父亲和山之内是大学社团结识的朋友，她父亲在“现在”至少要50岁。
　　（研究生和本科生怎么一起玩啊对吧？）
　　那想子她爸生她的时候都38了……
　　不过这属于原作遗留问题我们就不多探讨了，不影响剧情。
　　推理漫爱好者对ZARD或者说泉水姐姐印象最深的，应该就是柯南的那一版op“转动命运之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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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8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骚动声时, 高远和幽月都已经变得百无聊赖，连闲话都懒得说一句了。
　　毕竟是离风俗街最近的咖啡厅，普通人是不大会到这种暧昧的地方来消闲的，而“别有目的”的客人也都直奔主题而去。
　　结果就是虽然过了下班时间, 咖啡厅里的客人仍然只有他们一桌而已。
　　因为高远一直无精打采的样子, 幽月开始搭讪几句，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到后来也渐渐没有了话题, 只得沉浸在循环播放的ZARD的音乐声中。
　　直到听见外面的动静, 率先冲出去看热闹的店员又转回来, 眉飞色舞地跟同事描述风俗街那边的情景。
　　“这么说, 又是那些小混混了？”出于谨慎而待在店内的年轻女店员应声问道。
　　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在那边闹事的不良人员, 应该也会时不时地骚扰到咖啡厅来。
　　小巧的咖啡厅内, 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两位店员, 一边对视一边露出不掩饰的厌恶神情。
　　“不过，这次他们可有的苦头吃啰！”看热闹回来的男生店员说, 得意的样子, 仿佛教训那些人的正是他本人。
　　“诶诶？不是说，那个领头的，什么真男, 是会空手道的吗？”
　　“话是这么说, 不过我看那个戴眼镜的帅哥……”
　　“喂, 你们两个！”随着柜台后面的一声喝斥, 两个交头接耳的年轻人各自缩起脖子, 乖乖回到岗位之上, 作出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但年轻男店员最后的半句话已经引起了唯二两位客人的注意。
　　“我……出去一下……”
　　十分清楚刑警先生那个恶劣爱好的高远, 话没说完就快步走出店门，只留下本来也想去看个究竟的幽月在身后叹气。
　　夜色初降之下，风俗街那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十分吸引眼球。
　　但此刻则被更为热闹的场面抢了风头。
　　人影攒动中，粗野的喝骂声和痛苦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因为围观者越来越多的缘故，一时间竟看不清战况。
　　北海道冬日的冷风飕飕吹过，虽然冷却不了那一场混战，却让高远蓦然停下脚步。
　　所以，自己是要去做什么呢？
　　给明显游刃有余的刑警先生帮手吗？
　　——还是在……他早已表示厌恶自己的情况下……
　　伸手摸向唇边的时候，高远发觉那里有极度嘲讽的笑意。
　　随即坚决地转了个180度，把霓虹灯闪烁下、那个在人群围攻中华丽地神出鬼没、仿佛带着交响乐团伴奏的身影甩在身后。
　　幽月也恰在此时走出咖啡厅的大门，像是对他们放心不下，要过来观望一下事态。
　　刚想开口询问的她却发现高远的目光瞥向另一个方向。
　　“咦？你……”
　　高远没有回答，径直向路边一个矮小的身影走了过去。
　　在此之前，那个身影都紧缩在阴影里，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一般。
　　但看到高远注视到自己，并直接走来，又立刻挺直了腰，转头四下张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请问，是想子小姐吗？”
　　高远的态度完全不是他表面上那个高中生的态度，彬彬有礼得宛若最为正式的社交场合，让人感受到恰到好处的亲切与分寸感。
　　但这些，并不是一个年仅12岁的小女孩能够辨识的。
　　她甚至不知道，如果一个成年人说出这种话，她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
　　对方并非打算确定这一点才来向她搭话，而是正好相反。
　　所以她仍然摆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那种欲盖弥彰，眨着眼睛反问：“大哥哥，你是谁呀？
　　“我认识你吗？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副样子，还真是很像18岁的她、在被那个少年侦探指认为凶手时的无辜神情呢。
　　高远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饶有兴味暗想。
　　“这样啊，或许真的是我认错人了也说不定。”他微笑着让步道。
　　“不过小妹妹，你又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呢？”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睛里有紧张的神情。
　　一边紧张，还要一边装作漫不经心。
　　“我不是一个人呀！我在等我爸爸。”
　　是那种父母会担心孩子安全、所以教会她对别人说的话。
　　也是这孩子最后的自我保护了。
　　“是嘛！”高远感叹着，向风俗街的方向望了一眼，“令尊是个会把小女儿单独留在这种地方，自己去夜店逍遥的人啊！……”
　　按说应该听不懂这种感慨的女孩子，突然发怒得满脸通红。
　　“胡说！我爸爸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呢！……啊！”
　　这时才意识到说错了话，不由得用双手捂住嘴，不知所措地望着露出淡淡笑意的高远。
　　高远则没有再打趣什么。
　　“既然知道是‘那种地方’，身为女孩子，还是远离的好。”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幽月将女孩带回之前的咖啡厅。
　　女孩在看到绽开亲切笑容的幽月时，终于也不再表示拒绝，而是任由面前的大姐姐牵起了手。
　　恰在此时，不像刚刚收拾了一众不良青少年、倒像听完一场音乐会归来的明智缓步走来。
　　“快点，先离开这里。”
　　他的态度悠闲，语气却十分郑重。
　　幽月的汽车以一种不同以往的灵巧身姿连续转了几个弯，迅捷地钻入了连卫星导航都很难找到的小巷，响彻街道的摩托车轰鸣声就听不见了。
　　等到车子迤迤然停到一家小旅馆门外时，幽月和坐在她身旁的想子都有些脸色发白，看样子正努力克制着干呕的冲动。
　　只有副驾位置上的高远还算淡定。
　　“就说我开不惯自动档的车了。”某位顶替幽月充当临时驾驶员的仁兄解开安全带，发出这种讨人厌的宣言。
　　反正这种时候，也没人去和他争执就是了。
　　比起连夜驱车赶回本州，一行人还是选择先在此地找个落脚的地方，正好把积累的问题都一口气解决掉。
　　所以也多亏了明智那一番街头特技飞车，终于将风俗街小混混们召集来的暴走族全部甩掉，不至于引来什么后患。
　　只是，向来养尊处优的刑警先生，住得惯这种充满乡土气息的鸡毛小店吗？
　　望着小旅馆被烟熏火烤几乎看不清字的招牌，高远莫名地想道。
　　事实却是明智对于简陋的双人间、和直接铺在塌塌米上的床根本不置一词，倒是幽月流露出些许新奇的表情。
　　“喔！这么说，应该还可以泡温泉了是不是？”她一脸期待地询问着店老板，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发出满足的感叹。
　　好像他们真的是跑来体验北海道乡间风情的游客。
　　高远瞥着这位总是过于乐观的小姐，几乎要被她逗笑了。
　　转眼却又看到站在一旁的想子相当抗拒的神色。
　　看起来只是因为面对两名成年人，而且就算是高远，也不是她有能力挑战的，因此才没有表明真实的态度。
　　她对他们这一行人，仍然带有敌意。
　　哪怕就是他们刚刚把她带出那个闪烁着霓虹灯的泥淖的。
　　事实上她也只失踪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而上一世，她在那里待了大约四年之久。
　　可能做的事，她应该都已经做过了。
　　那就难怪她为了摆脱那种生活，而不惜杀死三个无仇无怨、而且是无辜的人。
　　这其中就包括了幽月来梦。
　　直到四个人一起走进客房内，打算将一切摊开来说个清楚的时候，高远仍然在感叹着人生轮回的奇妙。
　　凶手和被害者、杀人犯和刑警共处一室，就算故意凑也不可能更巧了。
　　“所以，你就是菅野想子没错吧？”率先开口的居然是幽月。
　　被叫出全名的想子仍然没有点头，却狐疑地依次望着面前的三个人。
　　“你们是……”
　　“是你父亲的朋友、山之内老师，拜托我们来找你的。”高远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知晓内情的明智没有表示出异议。
　　这应该是最直接的办法，让这个失去了一切的女孩子认为，这世界上还有人关心着她。
　　但高远随后取出的笔记本却出乎在场其他人的意料。
　　“这应该是你父亲、菅野先生的遗物。
　　“山之内老师也嘱托我们转交给你，希望你能将令尊那些精巧奇谲的构思发扬光大。
　　“毕竟那也是菅野先生的心愿。”
　　握住笔记本的想子，戒备的表情终于龟裂开来，叫着“爸爸”泪流满面。
　　被这一场景感动的幽月在旁松了一口气。
　　并没有发现明智向高远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瞥。
　　后续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商量好，但因为想子已经初步打消了敌意，一行人决定还是留到第二天再说。
　　这其中也不乏早就对温泉跃跃欲试的幽月的怂恿。
　　结果是四个人刚好按性别分成两队，各自去享受难得的放松时间。
　　……当然，“放松”也是心无芥蒂的幽月说的。
　　至于高远这一边，很难说是否因为这意外飞来的一笔坦诚相见而感到尴尬。
　　尤其是在、时值深夜，温泉里除了临时入住的他们几个就再无旁人的情况下。
　　“我先回房间了。”冲好淋浴、将浴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高远，站在温泉入口处这样声称。
　　明智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什么端倪，但他扶到鼻梁上的手指却扶了个空。
　　似乎刚刚想起已经摘掉了眼镜。
　　“哦，”他迅速地回答，“我刚好也打算回去了。”
　　正要转头离开的高远顿时感到无语。
　　他预想的剧本是抢先一步回房，等到明智回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理所当然地睡着了。
　　从而避免了两个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的场景。
　　不然他们一个警察一个犯人是在干什么呢？学校社团集训吗？
　　忽然想到明智来到魔术社的那段日子，高远默默地摇了摇头。
　　刑警先生始终是那个监视着他的刑警先生没有错。
　　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
　　“我……不过，我又改变主意了，”因为急于抛开那些思绪，高远匆忙地开口，和站在那里的明智擦肩而过，走进温泉，“你先回去就好。”
　　然而，该说是令人厌烦还是不出所料呢——明智连一秒都没有犹豫地跟了过来。
　　“巧得很，我也是。”他说。
　　“——高远，我想和你谈一谈。”为了避免可能遭到的反对，他这么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明智打架（尤其是面对群殴）和飙车的华丽身手，请参照《明智警部事件簿》，见证者都是小林XDDD
　　小林：其实我并不觉得荣幸……


第60章 059
　　“那个笔记本, 确实是芳治老师托我转交的。”
　　沉默了很久之后，高远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说。
　　要不然，偌大一个水池之中，只有他和明智一人一头坐着, 哪怕有氤氲的蒸汽稍作遮挡, 也觉得相当别扭。
　　刑警先生居然想在这种地方问他的口供，也真是够异想天开的。
　　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推测中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高远继续着这个话题。
　　“里面的内容我看过了, 确实是菅野先生构思的一些诡计。
　　“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乍看起来是很精彩的点子没有错, 但距离写成小说, 应该还有很长的路吧。
　　“这一点, 身为推理小说获奖者的明智警官，应该更容易判断一些。”
　　话是这么说, 但笔记本已经交到了想子手上, 明智不太相信还能从她那里借出来。
　　毕竟她在这一点上很有些偏激, 认定了那就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大的财富。
　　不过，算了。
　　“没关系, 我能想像得到。”明智回答, “还有多歧川老师这个例子嘛。”
　　“再怎么样……多歧川老师也算成功人士吧？”高远指出。
　　虽然比起同时出道的作者，多歧川薰的作品总显得瑕疵明显，无法跻身于一流行列, 但无论是名气还是金钱也都称得上可观了。
　　刑警先生举出这个例子, 倒好像在说同样是凭借“笔记本”, 菅野想子未来也可以达到多歧川薰的成就一般。
　　“不过别忘了, 多歧川老师可是正牌大学生, 而那位想子小姐——看样子她今世的轨迹和上一次是相同的——连国中都没能进入。”
　　谈到这种话题的时候, 明智身上那种名校精英的优越感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 他说的也有道理。
　　从专业性的角度来看，也就是说，对语言的认识和把握，表述的能力，修辞的手法以及人物刻画、情绪和节奏的设置等种种小说家必要的素养，身为大学生的多歧川薰当然要比仅仅小学毕业、从事的职业又和文字没有什么联系的菅野想子更胜一筹。
　　“更不用说，在她对面的，是人称天才小说家的御庄芳治老师。”
　　如果这世上有所谓靠天分吃饭的行业一说，那“小说家”无疑就是一个典型。
　　一个精彩的点子，并不是在任何作者笔下都能焕发出它应有的光彩。
　　而御庄芳治，正像是一双可以从顽石中点出金子来的妙手。
　　因此也很难判断，如果隐藏在“山之内恒圣”这个署名背后的，不是御庄芳治，而是菅野想子、或者就是菅野阳己本人的话，那本《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还是否能像现在这样大放异彩。
　　这或者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
　　不过刑警先生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你对芳治老师的评价还真高呢。”高远淡淡地笑着说，“还是说，想子小姐为了远离麻烦，抛下为她抵挡小混混的你就自己跑开了，所以明智警官对她有所成见？”
　　之前在风俗街的情景，虽然当时来不及分析什么，但事后总能推测得七七八八。
　　而想子那种一直保持戒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算是个旁证。
　　像是对高远将称呼改为“明智警官”没什么反应，明智只是摇了摇头。
　　“说起来你大概又会嘲笑我了，”他带着温和的语气说，“其实找到想子小姐没有费太多工夫，而且以她的年纪而言，即便是那种场所也不敢真让她做什么的。
　　“那些人是我带她离开之后才找上来的，与其说目标是想子小姐，倒不如说是……”
　　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但高远马上就听懂了。
　　所以说一直吐槽他自带仇恨真的没有错。
　　不过，能够将目标锁定为刑警先生，而且还清楚他的去向的，也就只有……
　　“芳治老师是有多看不惯你啊！”高远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似乎过于亲密了。
　　自己和刑警先生，并不是可以用这种语气打趣的“朋友”呢……
　　而明智则马上就望向了他，神情变得严肃。
　　“高远，如实地回答我——御庄芳治，他有没有试图拉拢你？”
　　对嘛，这才是明智呢！
　　那个时时刻刻都防备着高远再去犯罪的警察。
　　“朋友”什么的，也只是在平淡的日常中生活久了，而生出来的可笑幻想罢了。
　　带着近乎残酷的自嘲心情，高远翘起嘴角，目光追逐着水面上摇曳不定的蒸汽。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反正我现在，是逃不开明智警官的监视的。
　　“发现我要去犯罪，就及时阻止我，这不是你身为刑警的责任吗？
　　“还是说，因为没办法干脆把我抓起来枪毙，也觉得有些厌烦了呢？”
　　厌烦的是自己才对吧？高远自暴自弃地想。
　　刑警先生是严格禁止自己杀人的，哪怕杀的是“高远遥一”本人都不可以。
　　这种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是不是被高远怼得有些生气，明智半天都没有说话。
　　等到高远听到水声的时候，那人竟然已经坐到身边来，一点不客气地握起了他的右手。
　　之前淋浴的时候，绷带就已经拆掉了。因为没有外伤，还残存着一些疼痛的手腕在温热的水中泡着，反而觉得很舒服。
　　觉得刑警先生又来表现他的人文关怀、因而没什么心情敷衍的高远，迅速地将手抽了回来，一言不发。
　　“我……很遗憾……”明智轻声开口，是那种安慰的口吻，但没什么歉意。
　　他接下来的话也说明了这一点。
　　“从我的立场来看，我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是不会道歉的。
　　“但仍然觉得很遗憾，所以……想向你解释一下。”
　　有什么可解释呢？
　　无非是重申一次他那个“不可以杀人”的观念。
　　“不必了吧……”截断对方的同时，高远朝反方向扭过头去。
　　似乎是表示疏远，也或者为了逃避那种明亮得扰人的目光。
　　“明智警视长，有向犯人解释所作所为的习惯吗？”
　　“当然没有。”像是抓住这句话里的破绽，明智迅速地接了上来，哪怕不看他也能听出语气中的笑意。
　　“好了，先听我说吧。当时的我的确很生气，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我生气的是，在相处了那么久之后，我的朋友——”他刻意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高远心里莫名地颤抖了一下。
　　“——高远，身为我的朋友，你在面临问题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就想用最极端的手段解决。
　　“我生气的是这个。
　　“但那不代表我对你这个人全盘否定，也不是想划清界限什么的，你明白吗？”
　　高远觉得自己并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反对杀人的同时，又和杀人犯做朋友呢？
　　“地狱的傀儡师”，那不是作为高远遥一的这个人身上可有可无的标签，而是……
　　宿命的烙印……
　　自己是无法逃脱命运的。
　　在被同样从未来归来的御庄芳治叫出那个身份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该道歉的是我吧？”望着右手的手腕，高远平淡地说。
　　“是我的错，很抱歉让你生气了。
　　“我本来……就不值得别人当作朋友，特别是你……
　　“我们……你和我，根本就不是同类……
　　“明智，让我单独待一会，可以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带着乞求的味道。
　　因为已经无法忍耐了。
　　手腕处的痛楚微不足道，因为更深的痛来自于身体内部，好像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心脏，喘不过气来的疼痛。
　　高远十分确定的是，如果向来强硬的明智不接受自己的请求，执意要留下来的话——
　　——他就会目睹自己完全失态的样子。
　　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在空荡荡的水池中，连可以遮掩一下的衣物都没有。
　　最后的一点自尊都剩不下。
　　察觉到明智没有离开的迹象时，高远感到的并不是愤懑，而是绝望。
　　然后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环抱住了。
　　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没有任何阻隔，是直接的、湿漉漉的肌肤的触感。
　　那里的温暖更胜于池里的热水，令从来没和人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高远一时之间头脑空白，身体僵硬。
　　“什么啊！”身后的人说话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嘴唇刚好贴在自己耳缘，口中的热气喷到耳孔中，有种暧昧的痒。
　　“一直说那种拒绝的话，我还以为魔术师先生是石头做的。
　　“原来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嘛！”
　　人类……吗？
　　尽管在思绪混乱之中，高远还是为这个定义失笑了。
　　刑警先生……给自己的底线……还真是宽松呢……
　　“既然是人类，”耳边的声音仍然继续着，“就会有情绪，
　　“忧虑，
　　“恐惧，
　　“愤怒，
　　“失落，
　　“伤心难过……
　　“你什么都不说出来，我也很难办啊！
　　“高远……”明智叫着他，好像在呼唤迷失方向的孩子。
　　“唯独你这个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呢。”
　　作者有话说：
　　高远思路的自相矛盾在于，他以为明智找他就是为了问笔记本的事，然而先开口的又是他自己。
　　要是就为了说正事，明智根本不至于沉默那么长时间233
　　说到有点子就能写成小说乃至于就能出名发财，那只是想子的一厢情愿，相信大家都能看出不对来。
　　关于我把场景设置在温泉里，某两位还能给我聊了多半章的案情这事，你们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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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0
　　高远这个人, 在上一世身为“地狱的傀儡师”时，他对现实的逃避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在被生活一再伤害之后，他退无可退，终于藏身到了黑暗之中。
　　所以, 当御庄芳治突如其来地揭破那个身份时, 他立刻选择了以他特有的方式逃避。
　　他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往，因为那层身份是明智千方百计想从他身上剥离的。
　　要想得到明智这位朋友的认可就不可以再当“地狱的傀儡师”, 这应该是高远的认知。
　　所以知道他这一身份的人, 他想要直接消灭掉。
　　就像打算消灭自己的恐惧一样。
　　然而这个行动又是被明智反对的, 因此他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
　　杀人不对, 不杀人就会暴露出自己是个杀人犯的事实。
　　不论哪种情况, 明智肯定不会要他这个“朋友”了。
　　——明智想，自己对于魔术师先生的心理分析, 应该没有什么太大出入。
　　然而要说服脆弱却固执的魔术师先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一生中遭遇过无数次的否定, 到最后已经把这种否定当成了自己的标签。
　　现在只要稍微提到这方面的事, 他就会马上缩到他那个看似坚固的壳里。
　　“反正我就是杀人犯没有错”——就用这种方式来拒绝别人一切指责、或者劝说。
　　而明智又确乎不可能昧着良心说“我就是喜欢和杀人犯做朋友”……
　　——真难搞！
　　明智暗中叹了口气，将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还是、两个人相识以来, 前后两世最为亲密的一次。
　　尽管之前也曾经拥抱过, 但这次是连衣物的隔离都没有，彻彻底底的裸裎相见。
　　他已经感受到了怀抱中高远那种细微的颤抖。
　　像是因为被强行拖出那个“壳”而又无力反抗导致的恐惧。
　　本来也不打算如此的，应该给他空间, 让他有安全感, 然后自己慢慢地钻出“壳”来。
　　身为刑警, 明智相信自己等得起。
　　但现在有了“指挥者”御庄芳治这个变数。
　　明智承认, 自己一度低估了这位小说家的影响力。
　　也许对自己, 他了解得并不深, 但对高远, 他实在算得很准。
　　他知道高远在被揭破身份的时候一定会出手，也一定会被随后赶去的自己阻止。
　　御庄芳治，他要的不是高远第一时间的加盟，而是和自己产生矛盾。
　　在得知重生后的高远和自己成为同伴后，他就设计了这种方法，用以拆散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形成的友谊。
　　最后他就可以张开怀抱，迎接不得不回归黑暗之中的高远。
　　这才是他安排风俗街的不良人员袭击自己的目的。
　　以“指挥者”而言，指使小混混把看不顺眼的警察揍一顿，实在不算什么出色的行动。
　　或者不如说，他也没指望能伤到自己。
　　与其说是袭击，不如说是一个暗示。
　　而且这暗示也不是给自己这个警察的，而是给高远的。
　　只要高远和明智还作为同伴共同行动，他们就仍然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
　　而他们两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截然相悖。
　　他们迟早会因为理念不同而反目……
　　这个认知，会一点一滴地灌输到本来就极度自我怀疑的高远心里，到最后让他无法自拔。
　　没办法了……
　　明智再次叹了口气，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高远，”把最温柔的声音送到对方耳边时，发现耳缘已经涨红了，无言地述说着主人的被动和无措，“别拒绝，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这个人，一直很难交到朋友……
　　“要遇到喜欢的人就更难了……
　　“所以……”
　　因为是意外的表白，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这在明智两世的经历中也是第一次。
　　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甚至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吐露真实想法的时候，就采取行动了。
　　而高远的僵硬和沉默也不像什么吉兆。
　　明智甚至能看到他的耳轮、包括侧脸都突然变得异常苍白。
　　“你没事吧？”不得不这么问了一句。
　　高远则像从梦中猛醒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哦，没……”他似乎没准备好说话，开口时声音沙哑，不得不轻咳了一声，“没事……让我单独待一会吧……”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明智知道自己无法再逼得更紧了。
　　不过，他的语气跟之前也有了些微的不同，至少有了一些温度。
　　那么……就先到这里吧。
　　明智呼了一口气，放开手臂站起身来。
　　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独自坐在水池里的高远越发显得瘦小和孤单了。
　　尽管也知道，这个人在普通人里算是身材比较高的。
　　从头脑和行事风格来说更是能达到常人无法想像的程度。
　　但就是能体会他的孤独，而且同情。
　　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帮助他，不让他再回到前世的轨迹。
　　在思绪的碎片此起彼伏中，明智已经披上了浴袍，转身准备离去。
　　但在语声传来的时候还是立刻停住了脚步。
　　就好像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什么特异感觉听到了似的。
　　“喜欢……吗？……”高远的语气像是喃喃自语，但音量已足以让一旁的人听到。
　　“是……哪一种……喜欢呢？……”
　　明智没有回头，却绽开一个和煦的笑容。
　　“哪一种都可以，由你来决定。”他平静地说。
　　等到高远觉得明智应该已经睡了，勉强收拾起心情回房间的时候，一拉门就发现对方正望着他。
　　明智还是穿着那件浴袍，盘膝坐在榻榻米上的床铺上，看起来准备好了再来一轮交谈。
　　高远听天由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对面。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为了避免刑警先生再次的长篇大论，索性抢先开口说道。
　　明智有点意外地扬起眉梢，然后点了点头，作个手势。
　　这次高远也看出了他的紧张。
　　刑警先生难得一见的紧张。
　　高远还记得，上次看到他有些紧张，是在东大的宿舍里，说出两人“是朋友”的时候。
　　原来自己对那些事，记得那么清楚……
　　还有……
　　“10月30日那天，给我打电话，是为了……”
　　“祝贺生日，没有错，”明智迅速地回答，带着一丝笑意，“我应该已经坦白过了吧？”
　　说着，他伸手在鼻梁上推了一下，却又推了个空。
　　没戴眼镜的刑警先生不再那么游刃有余，却显得更温柔了些。
　　高远嗯了一声。
　　“不过见面的地点是我选的，所以之前准备的那些，都没有派上用场。
　　“于是就留给和你一起打工的那位加代小姐了。
　　“结果被她误会你是要向她表白，是这样吗？”
　　回想起来，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只是那时候完全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
　　而向来以运筹帷幄著称的“学长”，也不好在事后提起这一次失策。
　　看样子是打算干脆把那场无疾而终的生日宴会埋没掉。
　　直到现在……
　　因为缺少眼镜镜片的遮挡，明智的笑容流露出一些尴尬。
　　“啊啊，果然还是逃不掉被翻旧账呢……”平日里优雅自若的人，这时候伸手捋着半湿的头发，目光不知往哪里看才好。
　　高远却罕见地缺乏取笑他的心情。
　　倒不如说两个人都在勉强进行交谈，却又带着非谈下去不可的决心。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是没法再收回的。
　　“那么，我和藤枝一起去拜访的那次，莫名其妙地冲我发火……”
　　“啪”的一声，明智的手掌拍在膝下的床铺上，脸却转到一旁，不与高远对视。
　　“好吧，既然已经这样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一句。
　　“我记得你说过，对藤枝是有好感的吧？……
　　“她也确实是个相当优秀的女孩子……
　　“如果，高远……现在也是一样……如果你觉得，藤枝才是适合你的人……”
　　要不是因为这一晚上的刺激一直太过劲爆，高远此刻一定会忍俊不禁。
　　好像从来没见过刑警先生、十全十美的精英学长，有过这么混乱的神态和表达。
　　满脸都遮掩不住地写着“计划外的行动果然会变得一团糟啊”……
　　自己还在纠结不清的高远不得不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把他的肩膀揽到怀里。
　　“都说过喜欢了，还这样……”总觉得还是自己吃了亏，不禁低声抱怨道。
　　“结过婚的人可不是我啊！”
　　第二天的清晨，是以幽月元气满满的问候开始的。
　　想子则很明显地依赖在她身边，小小声地打了招呼。
　　看起来她们两个昨晚进展迅速，已经能达成彼此的信任了。
　　因此对明智和高远略显精神不足、又装得一副若无其事毫无察觉。
　　“我已经决定了，”幽月这样开门见山地表示，“虽然不符合收养条件，所以想子暂时还要回去福利院里，但我会向院方提出助养的。
　　“等到她国中毕业，不管是上高中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了。”
　　还真是、相当出人意料的消息。
　　“受害者”对杀害自己的“凶手”伸出援手……吗？
　　尽管是在她们两个互不知情的情况下。
　　高远不禁抬起了眉梢，和明智交换一个眼色。
　　“不过幽月小姐，你自己也还有负担不是吗？……”
　　虽然没有直说，但指的就是幽月那个成为植物人、需要长期供养的弟弟。
　　“所以，我要加倍努力啊！”幽月来梦充满干劲地回答，“而且再过几年，想子也会帮忙我的是不是？”
　　“哈啊……是，是的！”被突然点到名的想子用力点点头。
　　简直像什么自强姐妹的电视纪录片。
　　站在对面，只有听着她们说话的份的明智和高远，只得再次交换了一个“由她们去吧”的眼色。
　　或者说，这个事件以这种方式消弭于无形之中，应该是最好的。
　　简单的早餐过后，一行人一起回到想子所在的福利院。
　　院长对于想子的归来表示惊喜和欢迎。而据想子对幽月的坦白，逃离福利院的原因，也并非是什么遭到霸凌，只是出于对过往生活的怀念、和感慨命运不公而已。
　　经历了风俗街那段短暂的生活，哪怕多半是目睹而非亲身体验那种为了生存强颜欢笑却求出无门，这种中二症的症状已经大有好转了。
　　——像这样的内心吐槽，高远当然是不会宣之于口的。
　　而且想到她不会再在那种地方苦苦挣扎四年之久，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所以说，”在告别想子和福利院，回返本州的车上，幽月意犹未尽地问道，“想子的父亲，那位古董商菅野阳己先生，也是解谜的爱好者吗？”
　　“这个‘也’字……”明智推了推眼镜反问。
　　“当然是指你们两位啊！”幽月从后视镜中望着他们，哈哈笑了。
　　“开玩笑的。听说菅野先生和山之内老师是在大学的推理社团中认识的，菅野先生写出的诡计，总是喜欢拿给山之内老师品评呢。
　　“不过据想子说，山之内老师的这本《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其中就用了她父亲设计的点子。可是当初菅野先生请山之内老师看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不适合写成小说’……”
　　“那么，幽月小姐是怎么认为的？”高远淡淡地问。
　　“我觉得嘛，山之内老师说的也没错啊！”幽月直白地回答，“那本小说，我已经看过三遍了，还是觉得诡计太复杂了，未免对读者不够友好，而作为故事中人，也必须得有强烈的动机才会使用吧。
　　“要不是山之内老师的故事天衣无缝，别人也没法驾驭这种设定呢！”
　　“我倒是觉得，”明智突然插进来说道，“当初山之内老师说那种话，大概别有用意。
　　“他是希望菅野先生自己把设计的点子写成小说吧。
　　“可惜菅野先生信以为真，要么就是还没来得及动笔，已经遭遇了不幸。”
　　想到这种推测的背后，是那位“指挥者”御庄芳治，高远的第一反应就是表示怀疑。
　　但最后御庄芳治还是把笔记本交给了想子。
　　除去他本身早就超越了要剽窃别人创意写作的程度之外，究竟有没有刑警先生说的那种用意呢？
　　“这种事，不去问本人的话，恐怕谁也猜不到吧。”
　　高远说着，心底早已涌上不那么轻松的预感。
　　他，还有明智，和那位御庄芳治的交集，应该还远远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明智上一世结过婚的事，后文（不是马上）会有解释，这里就不多说了。
　　至于他们两个是否介意呢……这不是刚走到“喜欢”这一步么……
　　如果分卷的话这里应该是第一卷的完结了，不过之后的剧情还是接着的，所以干脆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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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1
　　1994年如期而至。
　　新年又是在日高的远波先生家里度过的。这一次受邀的不但有近宫玲子和高远母子, 还包括了藤枝等近宫老师新收的魔术团弟子。
　　近宫玲子的复出跨年秀，刚刚在她视为福地的北海道演出结束。
　　毫无意外地大获成功。
　　因此在远波宅邸的一场聚会，也可以看作是新近宫魔术团的庆功宴。
　　虽然，作为目前魔术团中唯一能够表演“活生生的傀儡人偶”的弟子, 高远也在演出中掺了一脚, 但大家都知道他不过是玩票而已。
　　近宫老师的儿子，是个目标东大的精英, 怎么可能被绑在魔术团里——这就是目前大家对他的认知。
　　是以高远倒是毫不费力地就摆脱了并不擅长的人际交往, 退回他的舒适区里, 静静凝望着窗外如精灵舞蹈般的纷飞雪花。
　　只不过这次, 身边刑警先生的陪伴, 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困扰。
　　反而觉得像是天经地义的，原本就该如此。
　　自从两个人万分纠结地确认了是“哪一种喜欢”, 就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过。
　　毕竟都是以异性恋的认知活了一世的人, 就算感情方面已经过关, 也需要慢慢说服理智来接受这一点。
　　所以目前两人的相处，还不足以令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只是, 高远自己心里清楚, 和明智在一起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的感觉。
　　这就够了，高远心想, 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要求。
　　谁让他前世今生, 都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
　　而明智的态度则一如既往地沉稳淡定。
　　甚至毒舌的次数和犀利程度更胜往日。
　　不过, 就像幽月说过他们两个“形影不离”, 刑警先生的紧逼盯人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好在他们认识的其他人, 也都和幽月一样接受了这种设定, 除了感叹几句“你们学长学弟的感情真好”, 并没有人想到别处去。
　　这个新年和寒假就这样转瞬即逝。
　　近宫玲子率领着新成立的魔术团开始了全国各地的巡演之旅。
　　即将高三毕业的藤枝在1月底的全国统一考试中成绩斐然，随后又成功考取了东京外国语大学，等到春季就要开启全新的学习生涯了。
　　而令高远一直暗暗担忧的事，也就是“指挥者”御庄芳治的骚扰，则一直没有出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稳和光明。
　　他，以及明智，也在短暂的春假后，一同进入了各自学业的毕业年级。
　　尽管学习任务没有变得轻松一些，明智还是搬回了家里来住。
　　对外宣称可以就近辅导“学弟”的功课，当然。
　　高远则知道他是想填补近宫老师离开后自己的孤独。
　　固然自己并不讨厌孤独，但刑警先生……
　　也、也不讨厌……
　　近宫玲子再次短暂地回到东京，是在四月底的时候。
　　因为知道明智回到家住，她一点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回家就变成了寻常的问候。
　　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自己和抛弃了十几年、一直无法坦然面对的儿子，也有能够轻松相处，彼此问候的一天。
　　近宫玲子在心中无数次地感谢上苍，安排那位优秀的年轻人前往秀央高中担任实习教师。
　　那是个拥有着远远超越他年龄的成熟的人。
　　即便在见多识广的近宫玲子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应该是自幼受到精心的培养，才会如此优异和醒目吧。
　　近宫玲子一边回想着那位令人尊敬的远波先生，也就是明智的外公，一边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在家。
　　时间是下午4点钟，正值毕业班的高远自然还没有放学，但明智好像也出去了的样子。
　　正这么想的时候，近宫玲子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
　　简直像她所擅长的魔术一般，房门开启处，一辆手推餐车缓缓滑出，上面是精致的茶具和茶点盘子。
　　客厅里转瞬间就氤氲起红茶独特的温暖香气。
　　“近宫老师，欢迎回来。”
　　看着休闲服外还套着围裙的明智，近宫玲子噗的一声笑了。
　　“明、明智君，太夸张了吧？是你亲自准备的这些？”
　　事实证明，在过往的一段日子里，高远和母亲的交谈十分有限，以至于都没有八卦到明智会下厨房这件事上。
　　不过也因为如此，这个接风仪式给了近宫玲子加倍深刻的印象。
　　以至于两个人都坐到沙发上品着红茶时，近宫玲子还不时地向旁边的人瞥去一眼，然后忍俊不禁。
　　“啊啊，明智君，”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近宫玲子主动开了口，“你还有什么不擅长的吗？
　　“学业不必提了，小提琴也有专业水准，听说还参加过国家击剑队的集训。
　　“通过了司法考试，写小说则是处女作就获了奖……
　　“真的很难想像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事。”
　　近宫玲子想，就算有人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会开飞机，自己也不会怀疑的。
　　明智则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是那种听到别人很多次这么说的态度，既不得意，也不假惺惺地表示谦虚。
　　“说到写小说，其实还是有些苦恼。”他的回答却出乎近宫玲子的意料，“本来只是抱着尝试的态度，但因为结果差强人意，现在已经不想放弃这个爱好了。
　　“可是要更进一步又很难，总是找不到诀窍似的。”
　　说这话时的语气轻松随性，但也因此显得很诚恳，不像在故意凡尔赛。
　　难得看到这个年轻人有合乎年龄的发言的近宫玲子笑了起来。
　　“也不算什么问题吧，毕竟你还是入门者。
　　“而且，近来不是也结识了一些前辈，和有天赋的同道吗？
　　“不如多向他们请教一下？”
　　明智对这个中肯的建议点了点头。
　　“是啊，最近也和前辈们学到了很多。
　　“不过……”
　　“不过？”对于最后说了一半的话，近宫玲子好奇地追问。
　　向来沉稳的明智突然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那个……本以为进入这个领域就能见到一直崇拜的人，果然还是妄想吧……”
　　这样一个信息，令本来只是随便闲谈的近宫玲子也关注起来了。
　　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有所谓“偶像”之类的情结呢……
　　“诶？明智君崇拜的……小说家吗？”
　　“是的……”明智垂下眼帘，遮掩住复杂的目光，却清晰地回答，“就是那位天才小说家、御庄芳治老师……”
　　托明智太太去调查御庄芳治过往的情况，还是冬天的事。
　　但因为这位昔日名人大约在10年前就深居简出，消失于公众视线，相关的资料也并不那么容易查到。
　　最后得到一些有用的资料，已经是上个月了。
　　其中引起明智注意的一条线索，就是御庄芳治和近宫玲子都曾经出席过某个公众活动这件事。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作为各自领域中的名人，会相互攀谈、乃至结识，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不晓得近宫玲子对于御庄芳治其人了解到什么程度，明智采取了相对谨慎的询问方式。
　　近宫玲子应该没有察觉什么，却很明显地沉默下去。
　　过了一阵才重新开口。
　　“说到‘崇拜’的话……也只有那个人，能担得起明智君的这种评价了吧……
　　“不过……”
　　明智因为这个转折而扬起眉梢，代替了口头的发问。
　　“没有机会见面，其实也未必是什么遗憾。
　　“恕我多话了，明智君，”近宫玲子转过头来，认真地面对着明智说，“御庄芳治那个人的话，你还是不要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为好——
　　“——毕竟，是个相当古怪的人呢！”
　　明智沉吟着，思考话中的含义。
　　以近宫老师而言，如果是只有一面之缘或者泛泛之交，应该不至于捕风捉影，就下这种结论。
　　这么说起来……
　　还来不及作出什么恰当的反应时，大门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喂，我回来……”高远的声音，在看清客厅里的人时中断了一下，但很快他又露出笑容。
　　并不算热烈，但很真切的笑容。
　　“近宫老师，欢迎回来。”
　　对于这个问候，近宫玲子同样报之以一笑，向后靠上沙发的靠背。
　　像是要缓解方才一瞬间不为人知的紧张。
　　“啊啊，遥一，今天也很忙吧？”
　　“还好……”
　　在母子二人有些客气的寒暄中，明智往茶几上摆了第三只杯子，倒上红茶。
　　高远则很自然地走过来，端起茶杯时顺口说了句“谢谢”。
　　直到伸手去拿茶点时，才发现近宫玲子微笑地望着自己。
　　好像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有兴趣似的。
　　因为自己和刑警先生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高远突然感到一丝尴尬。
　　很难想像，近宫老师得知内情以后的反应……
　　“对了，”为了摆脱这种无谓的念头，高远抢先开口，没话找话地问，“刚才……在聊什么呢？”
　　这一次轮到近宫玲子有片刻的愣怔。
　　看起来她不想如实说出那个话题……
　　正想找什么话岔开的明智，在看到近宫玲子的反应后，目光在镜片后闪了闪，随即垂下眼帘。
　　那就交给近宫老师去解决吧。
　　“……哦，是这样，”意识到自己在沉吟的近宫玲子，有些急匆匆地开口笑道，“遥一，你父亲……”
　　高远的眉头迅速跳了一下。
　　差点要问她“是哪个父亲”……
　　尽管早就知道，明智对于自己的身世瞭如指掌，但像这样公然当面提起来，仍然有一种难以自处的不安。
　　而强行开启了这个话题的近宫玲子，则带着些抱歉的笑容继续道：
　　“你父亲，不是因为生意的原因回去英国了吗？……”
　　——原来是“那个”父亲……
　　想到自己毕竟继承了那位先生的姓氏，高远对于自己少年时代的抚养者和监狱看守，虽说仍没有什么亲切感，但已经能平和地对待。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高远先生，他不是在自己17岁那一年，因为生意失败心情低落，生病过世了吗？……
　　也就是、今年……
　　将高远的惊疑理解为意外，近宫玲子反而淡定下来，宽容地摇了摇头。
　　“遥一，他终究代替我抚养了你那么久。
　　“现在能找到自己的生活，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是的，遥一，你父亲再婚了，对象是一位俄国女性，你也有印象吧？
　　“听说还是她教会你弹钢琴的呢。”
　　高远抬起的眉梢渐渐落了下来，顺口答应一声。
　　——是娜塔莎小姐啊……
　　看起来，不知什么缘故，连高远先生的生命轨迹，也发生了改变。
　　或者就是因为不必再盯着自己了吧……
　　正这么自嘲地想着，忽然觉得肩上传来温暖的压力。
　　本来坐在隔一个位置上的明智，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很自然地揽住了高远的肩膀。
　　好像只是“学长”对“学弟”表示亲密的一个动作。
　　也只有高远能分辨出其中的抚慰意味。
　　在高远轻轻吐了一口气的同时，注视着他们的近宫玲子也笑起来。
　　“好了，那些事并不重要。遥一，你还是把眼光放在学业上就好。
　　“很抱歉我没法陪你更多，明天一早又要启程去关西了。”
　　“没关系的，”高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妈妈，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
　　听到这个称呼的近宫玲子深深呼吸一次，重新微笑的同时擦了下眼角。
　　“我知道了。
　　“那么，明智君，”她忽然转向旁边的明智，神情郑重。
　　“遥一……就拜托你了。
　　“你们都要好好的啊！”
　　作者有话说：
　　高远先生再婚这事我早就想提了，结果一直没找到机会。
　　趁着本章算是新一个阶段的开篇，把一些人和事交代一下。
　　后续的剧情仍然和芳治老师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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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2
　　接到那个电话, 是在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
　　看见来电显示的陌生号码，本以为会是近宫老师或者幽月的高远有一瞬间的疑惑，但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哟，高远君, 好久不见了。”一个阴柔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语气显得很亲切似的，“近来还好吗？”
　　尽管是在盛夏, 高远却觉得一股森森的寒意从背后窜了上来。
　　没有握电话的那只手在暗中攥紧了, 他以这种方式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装作不经意地向身旁正在悠然享受着红茶的明智瞥了一眼, 随即起身离开客厅。
　　“有什么事？”快要走到卧室旁边的走廊上, 高远才压低了声音发问。
　　并没有问对方是怎么得到自己的电话号码的。
　　对于御庄芳治这位早已功成名就、人脉遍地的小说家而言，要查到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
　　连违法的手段都不需要采取。
　　“喔！”对方在话筒那边发出一声轻笑, “刚才、是明智警视在身边吧？不想被他听到吗？
　　“可是高远君, 你这样避开, 就不会引起他怀疑了吗？”
　　说得好像亲眼目睹一般。
　　这种被人事事料中的感觉真的糟透了。
　　“找我有什么事？”高远重复了一遍问话，声音比方才更加冷了。
　　“我说, 高远君, 为什么要对我有敌意呢？”御庄芳治的声音轻松悠闲，像是那种和蔼的长辈，宽容地面对年轻人偶尔的失礼。
　　“我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啊！”
　　话说的是事实, 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影射。
　　像在引诱高远回忆起在露西亚馆时, 和明智的那场争执。
　　是的, 他就是这个目的, 高远想。
　　为了让自己加入他那一方, 他必须拆散自己和明智之间的关系。
　　“只是说这些的话, 恕我不奉陪了。”
　　没有必要跟随他的思路, 否则，稳稳占据上风的，肯定还是“指挥者”御庄芳治老师。
　　果然话筒里的声音稍微急促了一些。
　　“啊，等等等等……高远君，我们平心静气地交谈好吗？
　　“你和明智警视，都已经放暑假了吧？
　　“有没有考虑过出门旅行呢？”
　　看起来，不光是调查，而且对他们的行为模式也已经很了解了。
　　目前明智手中掌握的，不仅是高远以及他自己根据回忆总结出的、加强版的“犯罪地图”，而且已经寻本溯源，将导致案件发生的前置事件也尽可能地标注出来了。
　　以刑警先生的思路，当然要像处理美国学姐、或者不破鸣美的事件那样，将所有的悲剧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而高远，因为接受了两人现在的关系，也很乐于共同行动。
　　尤其是，很多事件本来就是他更熟悉一些。
　　比如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
　　“——香港，是吗？”御庄芳治的声音优雅淡然，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大的影响力，“我听说你们两位都在办签证了呢。”
　　高远再次紧紧地攥起拳，能感受到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呀……你也不要马上就竖起刺来嘛……”御庄芳治仍然好声好气地说着，一如在露西亚馆藏书室的那个夜里。
　　“你看，因为还是学生，你们的签证本来就没有那么快能办好。
　　“然后香港的话，虽然现在还是英国领土，有些事可能不像回归中国以后管辖得那么严格，但想要搞到爆破工具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所以，你们是打算怎么挖开那座废墟，救出那个已经被困了好几年的少年呢？”
　　狩谷纯——这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他跟随他的父亲狩谷周平教授前往香港，试图在废墟中找到旧日本军留下的宝藏，结果被居心叵测的教授的学生们活埋在地下，已经是6年前的事了。
　　按常理说，他们父子早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但高远知道，狩谷纯还活着。
　　甚至再过6年，也就是上一世他去炸开那座废墟的时候，那个满怀仇恨的人仍然顽强地活着。
　　简直像是《基督山伯爵》里的情节。
　　也因为如此，高远给他取了“岩窟王”这个代号，将他培养成自己的杀人傀儡。
　　按照精心设计的计划，杀了那些背叛教授、把他们父子害到如此凄惨境地的人，还有——
　　——被当作诱饵，来引那位少年侦探上钩的明智。
　　“真是过分啊！”再次提起这个事件的时候，明智作出那种刻意抱怨的样子说，“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舞台上的人偶道具嘛！”
　　好像严重性还超过了被当胸捅了一刀，抢救了两天才脱离危险。
　　高远自然知道，刑警先生的避重就轻，除了他那种虚荣心的习惯，更多的还是不想给自己造成压力。
　　也许，在解决了这个事件之后，两个人就真的可以坦诚相对，毫无芥蒂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他们亲自去解决。
　　“就不劳芳治老师操心了。”高远冷漠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得到的却是一阵笑声。
　　“高远君，你大概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既然我知道这个事件，那就意味着——
　　“——我也可以挖开废墟，放出‘岩窟王’……
　　“说不定会抢先你们一步喔！”
　　“喂，芳治！……”高远早忘记了压低声音，厉声叫道。
　　然而话筒里传出的已经是断线的嘀嘀声。
　　无法……隐瞒了。
　　带着一种无奈的决心，高远捏着电话走出来时，却发现明智也刚好从玄关处走向客厅。
　　手里是个带着快递标签的文件袋。
　　“是芳治老师打来的吗？”在高远开口之前，明智已经问道。
　　高远叹了口气，将手机递过去。
　　“是个普通的手机号码，”他说，“甚至没打算隐藏踪迹。”
　　“‘御庄芳治’可不是罪犯啊。”
　　明智耸了耸肩，一边说，一边和高远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文件袋。
　　除了若干张打印的文件资料之外，最醒目的莫过于一本印刷精美的旅游杂志。
　　1993年的《轻井泽杂志》秋号特集。
　　文件袋外的快递标签上，寄件人处同样写着“御庄芳治”。
　　“这究竟……”高远盯着那本已经过季的杂志，喃喃地说。
　　“香港的签证，还没有办下来。”明智说着，将迅速浏览完的文件递给高远，目光也同样停留在那本杂志上。
　　“看起来，我们要先去一趟轻井泽了。”
　　“邪宗馆……”在前往轻井泽的列车上，高远再次翻阅着那叠资料。
　　从照片上看，是别墅区一座很有些年代感的建筑。
　　其主人是上田理科大学的菌类研究专家，绘马龙之介教授。
　　和他一同住在那座别墅里的，还有他的妻子绘马翠，独生子绘马纯矢，以及三个由绘马龙之介助养的孤儿。
　　“这么说的话，这座别墅是不会对外开放的。”高远合上文件，向旁边的明智投去一瞥，“要以什么名义去结识这位绘马教授呢？”
　　从坐上列车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明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目前还没想好……”
　　很难得见到刑警先生有这么不果断的时候。
　　不过也因为，邪宗馆的这个案子，并没有在他们的“犯罪地图”中出现过。
　　“是由长野县警负责的一个案子，我有印象，”第一次看到相关资料的时候，明智这么说，“但没有见过案卷，所以很多细节都不清楚。
　　“之所以能记得，还是因为那位名侦探的孙子，在里头掺了一脚……”
　　——那位少年侦探、金田一一啊……
　　“不对……”稍加思索，高远就提出了异议，“他现在才几岁？”
　　“11岁吧。”明智随口答了一句，随即转过来的目光，却带着明显的嘲讽。
　　“都说恋爱会降低智商啊……”
　　——你说谁恋爱？
　　——不对……
　　——你说谁降智啊？……
　　被一言提醒，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时间上犯了一个错误的高远，气哼哼地瞪着明智。
　　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怎么反驳才好。
　　“魔术师先生，怕不是认为我从生下来就是警察了？”那家伙居然还不依不饶，继续阴阳怪气。
　　“我说的当然是6年以后，金田一君——你那位‘平行线’的大活跃时期。”
　　平行线，永不相交，却一直并行延伸着。
　　就像某些人的生命轨迹。
　　在上一世，高远只能以“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挥霍光阴时，曾不止一次地对那位少年侦探提过这一比喻。
　　……结果现在就变成了刑警先生日常挖苦他的利器。
　　“天天和一个小你6岁的未成年、还是学校里吊车尾的那种人比来比去！
　　“魔术师先生的追求，也真是够远大的！”
　　“哦，”说起这个，高远的回击也很熟练了，“那是谁天天和一个比自己小11岁、还是学校差等生的小屁孩玩推理比赛来着？”
　　两人都带着些不服气的神情对视一阵，跟着又同时笑出声来。
　　“总之……”因为被“恋爱”那个词搅得有些尴尬，高远迅速地拉回了原来的话题，“6年以后的案子，为什么芳治老师会提示我们现在就去关注？”
　　“因为，那一次杀人案的动机，要追溯到6年以前，也就是今年。
　　“1994年的夏天，绘马龙之介杀了人……”
　　回想起明智说这句话时的神态，高远也同样陷入了沉思。
　　御庄芳治寄给他们的、邪宗馆的资料，显然就是指向这一杀人事件的。
　　但龙之介杀人的具体时间，无论是资料还是明智的记忆中，都找不到线索。
　　恐怕除了龙之介本人，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已经杀了人，还是没有。
　　而仅凭这么点印象就赶去轻井泽的明智，又能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插一段邪宗馆剧情，之后开启香港篇。
　　这个案子来自于小说版，没有看过也没关系，我会在文中介绍清楚的。
　　下一章有小学时代的哈吉咩酱登场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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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3
　　1997年,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奥会，长野新干线轻井泽站开通了。
　　也为这座有着悠久的度假历史，却随着时代发展渐渐过气的小城带来了第二次繁荣。
　　算起来，离“现在”还有3年时间。
　　在堪称老破小的轻井泽站下车时, 高远油然想。
　　谁也不会想到, 世界在以一种什么样的速度发展着。
　　就像上一世的数年后，在魔术列车那个事件里, 自己还曾经扬言说, 没有什么一天之内就能送达的快递, 借此来证明自己没有作案的机会。
　　直到后来, 快递当日达服务普及之后, 才知道自己的发言是多么目光短浅。
　　这种技术手段的飞速进步，挤压的是“完全犯罪”的可能存在空间。
　　21世纪的警察, 不必再像明智的父亲、或者剑持警官那样, 只能闷着头摸索, 凭经验判断案件的线索在何处。
　　他们有的是精确的现场取证和鉴识技术，法医学和犯罪心理学的支持, 还有无处不在的大数据分析。
　　犯罪, 尤其是以那种精心策划的诡计来实施犯罪，已经变得太难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高远，每当回顾起“过去”牵涉到的那些事件时, 就有一种自嘲的感觉。
　　只是因为对手无能——而且这种无能也是暂时性的——才成功的犯罪, 算什么完美的犯罪呢？
　　或许, 同为重生者的御庄芳治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才提出邀请高远加盟的。
　　因为高远, 如果还像上一世那样行动, 最终也只有走向监狱一个结局。
　　而御庄芳治的那些行为, 却是无法被法律制裁的。
　　能够满足控制他人的恶意，又不必担负起犯罪的责任。
　　他希望高远能加入他的“游戏”。
　　那么这一次，他是想让高远在轻井泽看到什么呢？
　　等到回过神来，高远发现明智已经在离车站最近的店面租了两辆自行车。
　　不由得看他的眼光就变得奇异起来。
　　“咦？你不会骑吗？”那人居然还故意阴阳怪气地问。
　　“只是没想到，向来标榜华丽的某人，居然也会使用这种平民的交通工具而已。”
　　高远没辙地瞪他一眼，自己跨上自行车，一条腿撑着地。
　　“我说，你该不会真当成是来度假的了吧？”
　　虽然在遍布树荫的大道上骑单车，确实是轻井泽的游览方式之一没有错。
　　明智则以毫不掩饰的欣赏神情打量了高远一番，然后才跨上车，顺手托了下肩上的背包。
　　“走啦！”
　　沿着车站前的大道一直向北，骑到那座被宫崎骏的收官之作《起风了》中的宾馆当作原型的旧三笠宾馆，也只不过半个小时而已。
　　一路上的光影交织，清新明快的色彩，完全不同于东京那种摩肩接踵的快节奏气息，也确乎像宫崎骏的电影一般令人陶醉。
　　仍然不晓得明智的目的地是哪里，一直跟在侧后方的高远用力蹬了两下车，追上前打算开口。
　　明智却在此时“吱”的一声停下了车，一条腿轻松地踩在地面上，转头望向路边。
　　就像特意显摆他有大长腿似的……
　　晚了一步刹车的高远掉过车头停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间和车站一样老旧狭小的邮局。
　　固然在这个年代，邮政仍然是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通信方式，但看在从21世纪20年代归来的人眼里，则无异于博物馆中的老古董了。
　　高远正要询问，就看到明智向那个方向侧了下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正要走进邮局的，是一个差不多小学高年级的男孩子。
　　就像明智说的，他今年应该是11岁吧。
　　虽然还没有留起后来那堪称标志的马尾辫，但那一头仿佛带着各自意志乱七八糟生长的头发，其实更加接近于那些文艺作品里对他祖父的描述了。
　　昭和时代的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的孙子，也是明智和高远的老熟人，那位在学校成绩总是吊车尾，却在解谜中有着过人头脑的少年业余侦探——
　　——金田一一。
　　“那么，我们就多多打扰绘马教授了。”
　　“哈哈，哪里的话！瑠璃子就和我的女儿一样，这次多亏有你们两位帮助她，我才是要多加感谢呢！”
　　这是刚才场景的一个小时之后，发生在邪宗馆、也就是资料中那座古老别墅里的对话。
　　对话的双方笑容欢畅，客气话来回说了好几轮，仍然没有罢休的迹象。
　　站在一旁、同样也是被邀请过来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就露出明显不耐烦的表情。
　　“哎呀，叔叔，”和他站在一起的短发女孩开口道，“还有金田一君啊！他也为我仗义执言来着。”
　　哼，仗义执言……
　　小学生的金田一一伸手抓着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更像他那位传奇的祖父了——脸上带着些不甘心的样子。
　　一定要说的话，明明是他先发现邮局里那个真正的小偷的。
　　那个扮成驼背老太的家伙，虽然摘下了男式手表，但手腕上那个被晒出来的印子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家伙就因为自己慌了神，一下子撞在那个叫高远的高中生身上，伪装也掉了一地。
　　反而让自己本来是揭晓谜题的发言变得有如马后炮了。
　　可恶啊……
　　绘马龙之介，也就是邪宗馆的主人则望着他哈哈笑了起来。
　　“那当然了，也要感谢金田一君啊！能结识这样的小伙伴，瑠璃子你应该感到荣幸呢！”
　　这句话中的含义，是明智和高远在邪宗馆住下几天后才渐渐明白的。
　　而年幼的金田一和瑠璃子则都只当成了客套话。
　　这确实是一座具有着浓郁的历史和人文气息的宅邸。
　　而且，位于轻井泽别墅区的这座私人别墅，虽然名义上不对外招揽住客，其实身为主人的龙之介是个非常热情的人。
　　或者就算直接过来敲门，说明想在此住宿的意愿，他也会欣然同意的。
　　不过现在这种偶遇的契机只会更好。
　　以帮助了主人养女的名义住进邪宗馆来，等于无形之中和龙之介本人之间建立起了信任的关系。
　　要观察他的行动也就更方便一些。
　　话说回来，既然那位少年侦探也在，那恐怕他们真的要碰上什么事件了。
　　高远这么想着，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
　　谁让金田一一、是个能吸引案件的“死神”体质呢。
　　明智和高远在邪宗馆的留宿，最初引起了瑠璃子的反感。
　　尽管她在邮局被店员误认为盗窃的时候，就是这两个人和金田一一起为她澄清的。
　　不过以她的年龄，又是被收养的孤儿，极度重视个人空间，因此讨厌陌生人的接近，也是人之常情。
　　而和她一起去邮局的同伴，绘马龙之介的另一名养子，井泽研太郎，则十分开朗地对明智他们表示了感谢。
　　在发现明智爱好而且十分擅长电脑编程之后，更是引为知己，几乎天天拉着明智泡在自己的房间里。
　　具有透明人体质的高远对些许冷落并不以为意。
　　何况他也不需要对井泽研太郎作进一步的了解。
　　早在上一世，井泽家一切相关的资料，就已经加入了他预备犯罪的档案。
　　算是“老熟人”了。
　　——如果、执行自己犯罪计划的傀儡，也可以称作“熟人”的话……
　　高远有点明白御庄芳治叫自己过来看什么了。
　　在明智和研太郎打得一团火热的时候，他就去和另外几个孩子搭话。
　　绘马纯矢，绘马龙之介的亲生儿子，在西洋画上有着过人的天分。
　　荒木比吕，一个显得过分阴郁的男孩，却在文学和写作方面超越群侪，已经拿到了学生作文比赛的大奖。
　　而常叶瑠璃子，据纯矢和比吕所说，专精的则是小提琴。
　　除去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当中都已经崭露头角之外，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点。
　　或者也是和高远相同的一点。
　　那就是孤僻。
　　研太郎和瑠璃子都是失去全部家人的孤儿。
　　比吕更是从记事起就在福利院中生活，而且遭受到长期的霸凌。
　　哪怕是龙之介的儿子纯矢，也在学校中被同学排挤，一度有过轻生的念头。
　　……这些都是高远以自己的身世八卦为代价，向小朋友们套取到的情报。
　　因此，向刑警先生汇报的时候，多少也带了些邀功的意味。
　　“所以说，不给我颁个好市民的奖状什么的吗？”
　　明智对此报之以一笑，顺手揉乱了高远的头发。
　　“喂！……”
　　“看起来，绘马教授收养这些孩子，还真是有的放矢呢。”
　　在高远试图表示抗议之前，明智开口说道。
　　“因为具有过人天分，而被同龄人杯葛、敌视、乃至于霸凌，这些孩子无法在正常的环境下得到归属感，因此绘马教授将他们聚在一起，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你有没有听研太郎、或者其他孩子提到‘朋友’这个词？”
　　对于这个问题，高远稍作思考，然后点头。
　　“比吕和纯矢都曾经说过，他们四个是‘朋友’，语气相当认真，不像随便说说的那种。”
　　随即想起刑警先生对自己说“是朋友”的那一次，不由得向他瞥了一眼。
　　然而明智似乎没有看到。
　　“现在又加上了金田一——我想绘马教授是因为他是那位名侦探的孙子，具有过人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才决定请他住下的。
　　“表面上看倒是为了满足瑠璃子的要求，也因为如此，瑠璃子近来和那小子十分亲近。”
　　“怎么？你不高兴了？”高远逮到机会，阴阳怪气地说。
　　明智白了他一眼。
　　“我是说，他们这个乌托邦小团体，是构建在所有人的绝对忠诚之上的。
　　“如果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背叛了这种友谊，最后就会分崩离析。
　　“对这些天才而脆弱的孩子而言，恐怕将会是不可想像的打击。”
　　高远点了点头，稍顷，又摇了摇头。
　　“所以说，人类寻求‘同伴’的行为，实在是一种很不可靠的事吧……
　　“也许人生来就是注定孤独的……”
　　这么喟叹着说完，刚一抬头，就看到明智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些孩子或者需要去理解‘孤独’的含义，不过你的话……”
　　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揽到怀里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吐槽了一下本格推理没落的原因（之一）。
　　随着刑侦技术的进步，现在的破案确实早就不再像金田一耕助或者波洛那个时代，全都要靠脑补，而是直接硬核拆弹了。
　　心理学方面的探索也提供了另一个破解方向，比如当年很火的美剧Lie to me，就是微表情在探案中的应用。
　　再比如《法医秦明》……不过日本的法医实在是……
　　不过总之，目前来看推理小说要想仍然具有活力，只靠奇谲的作案手法已经不太行了，探索人性、社会意义等“本格”之外的因素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波洛也说过“最重要的是人”。
　　所以我不想写什么烧脑谜题，固然我也很喜欢那些就是了。
　　就像金田一37岁事件簿也在向社会派推理转型（虽然好像反响不好所以坑了，但我觉得30周年那个案子更不好），我也希望更多地探讨一下人的问题。
　　——以上是本文作者对于不会写解谜推理的诡辩233
　　哈吉咩酱在本章当中正式出场，不过立刻就被某两个40+的老男人联手欺负了233
　　以及本章作者也有偷偷塞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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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4
　　作为大学教授, 绘马龙之介正在放暑假。
　　而且从几天的生活起居来看，他是个喜好安静、深居简出的人。
　　这也是明智和高远为什么明知道龙之介才是即将犯案的凶手，却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孩子们身上的原因。
　　邪宗馆看起来一切正常，龙之介神态自若, 四个少年再加上一个乱入的金田一, 日子过得我行我素，拥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本的模样。
　　也许这次又像往常一样, 还来得及阻止一场犯罪的发生。
　　与此同时, 邪宗馆里的人们也对新来的住客熟悉起来。
　　令人惊讶——也或者不那么惊讶——的是, 瑠璃子在得知明智也擅长小提琴, 并听过他的演奏之后, 就迅速转变了态度。
　　现在她几乎每天都要往明智的房间跑，不是主动演奏给他、请他提出专业的建议, 就是两个人一起讨论对音乐的理解。
　　熟知瑠璃子性格的大家见怪不怪, 只有被抛弃了的金田一表现得气鼓鼓的样子。
　　“不过就是拉个小提琴而已, ”高远偶然听到他向研太郎的抱怨，“那个东大精英, 有必要那么装腔作势的吗？”
　　一直到被打算安慰金田一的研太郎发现, 并带着些尴尬邀请他加入聊天，高远仍然笑得停不下来。
　　“看起来这一次，金田一君对你的怨念这么早就开始了啊！”
　　当晚在和明智惯例地交换情报时, 高远调侃地说道。
　　“实力不足的人才会有抱怨。”明智推了下眼镜, 以那种恼人的淡然回答, “我可没有必要为了讨好什么人, 就把自己的手脚都捆住。”
　　是是, 就知道你是凭实力碾压不怕别人杯葛的了。
　　对于刑警先生习以为常的自吹自擂, 高远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转开了话题。
　　“那么，你那边进展如何？
　　“像瑠璃子那种性格，应该已经完全信任你了吧？
　　“打算什么时候向她揭晓真相呢？”
　　对瑠璃子的特别关注，并非一时兴起，更不像金田一认为的那样，是明智对他的针对。
　　而是因为，6年之后发生在邪宗馆的那场惨案，凶手正是这个敏感而激进的女孩子。
　　偶然得知养育了自己将近7年的龙之介叔叔，事实上竟是导致自己全家身亡的罪魁祸首，瑠璃子一气之下，犯下了杀人罪。
　　而这一世，除了阻止龙之介的犯罪之外，明智也希望能杜绝掉那个突如其来地将真相赤裸裸地展示在瑠璃子面前的契机。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已经能够看出，她是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生存空间，但一旦对人敞开心扉，又是完全不设防的。
　　因此，她太容易受到已经被看作“自己人”的伤害。
　　“应该是越快越好吧，”明智沉吟着说，神情并不是十分肯定，“趁她对绘马教授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的时候……”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因为同样在思考事件的解决办法，高远表示出了异议。
　　这也是他在从露西亚馆归来后，第一次向明智正式表达自己的意见。
　　魔术师先生，实在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明智暗暗地想。
　　就因为一句“喜欢”，他甚至可以抛弃自身好恶，完全听从你的思路指引。
　　也正因如此，眼下的反驳才显得分量更重。
　　明智扬起眉梢，等待他的解说。
　　“如果……绘马教授没有犯罪、以后也不会犯罪的话……”高远垂下目光望着地板，似乎想从那其中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件事’是不是就可以隐瞒起来，瑠璃子也永远不会知道一直视为亲人的绘马教授其实害了她的全家。
　　“他们——这座邪宗馆里的人——说不定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在一起，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终究还是不希望有人受到伤害，任何人——明智想。
　　大约是因为高远自己，在他真正的少年时代，并没有得到过一个能称得上“家庭”的庇护所。
　　所以在面临着行动可能破坏、甚至于摧毁他人的家庭时，他显得如此不安。
　　“明智，”他抬起头直视过来，“安全，和真相，哪一个更重要呢？”
　　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迷茫。
　　很显然他自己也无法坚持提出的主张。
　　明智思索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那么强硬地回答说“没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
　　尽管那是明智早已确认了的答案。
　　“我再想想吧……”这么说的同时，伸手抚上高远的肩膀。
　　“我也不愿意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包括了、已经和邪宗馆这个小小乌托邦中的孩子们共情的魔术师先生。
　　井泽研太郎近来感到难得的快乐。
　　一方面是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邪宗馆的生活。
　　研太郎是今年春天才被接到这里来的，也是最晚来到邪宗馆的孩子。
　　但当他发现，这里的孩子，无论是龙之介叔叔的儿子纯矢，还是另外两个人，都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悲惨经历，也和自己一样都表现出在某个领域的天赋后，几个同龄人就迅速地接纳了彼此。
　　他们是“朋友”，是不被世人理解、但终将大放异彩的天才，也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龙之介叔叔显然也乐于看到这种氛围，并为他们创造着最好的发展环境。
　　研太郎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不堪回忆的过往，要前往光明的未来了。
　　而另一方面，新结识的几位朋友也令他十分喜欢。
　　同龄的金田一，看起来是个学校里的普通小学生，还总是不修边幅、丢三落四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对于研太郎擅长的数理谜题有着不遑多让的天分。
　　初一见面时更是帮助瑠璃子伸张正义，拼命洗脱她遭受的无谓怀疑。
　　是个值得结交的好人呢，研太郎由衷地想。
　　至于结伴而来的那两位年轻人，身份就更加醒目了。
　　明智先生是东京大学法学部的三年级学生，已经通过了全国司法考试，可以说是实打实的精英。
　　本来以为他只是擅长文科方面的研太郎，偶然发现他对电脑知识也颇为了解后，就和他讨论起来。
　　结果得到了他在编程方面的许多有益的建议。
　　随后又被打算来挑衅一番的瑠璃子发现了他在小提琴方面的造诣，生生把人从研太郎的房间里劫走。
　　现在和瑠璃子整天形影不离的人就从金田一变成了明智。
　　比吕倒是也想和明智先生攀谈来着，因为偶然听他说起，上一年刚获得过推理小说杂志的奖项。
　　但他们谁也不好意思跟瑠璃子抢人。
　　至于纯矢，倒是没听他说过明智先生对绘画有所涉猎，不过他们几个一致认为，如果是明智先生的话，大概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吧。
　　比起已经在他们心目中闪闪发光的明智来，他的那位伙伴，还在上高中的高远君，形象就显得相当低调了。
　　最开始的时候，研太郎、还有其他人，都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
　　虽然听说他是在东京最有名的私立高中之一上学吧。
　　然而对于研太郎等人来说，高中，根本不是什么必须要体验的地方。
　　他们凭借自己的天赋就可以开辟出人生的道路，而不是去高中当什么书呆子。
　　对于高远的这种观感，一直维持到某一天的晚餐时间，听说他在学校参加了魔术社的龙之介一时兴起，请他为大家即兴表演一下。
　　然后他们所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高远手中的餐具变成了大朵的红色蔷薇花，而放在旁边的水杯则汨汨地冒出葡萄酒来。
　　研太郎可以发誓，他当时一眼都没有眨，可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人也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对于他们这些很少出门、尤其是去看魔术表演的孩子来说，那一幕与其说是魔术，不如说是神奇的魔法。
　　那之后他们才知道，高远君的母亲就是世界著名的魔术师近宫玲子。
　　而他自己，在16岁之前，也曾经历过和研太郎他们相似的孤独。
　　这让大家一下子和他亲近起来。
　　因为思维偏向理性、一直担当着孩子头的研太郎，还邀请他过几天一起去野外探险。
　　那应该会是一次、又有趣又刺激的出游吧。
　　研太郎油然向往着，走上长长的门廊。
　　因为目前没什么事可做，他想去外面的邮箱看看。
　　除了每天的报纸，龙之介叔叔偶尔也会有一些工作的信件。
　　一路走到大门外，都能听到瑠璃子房间里传来的小提琴声。
　　活泼泼的音符从琴弦上跳跃出来，有如一个个林间精灵，带着夏日的梦幻味道。
　　听起来瑠璃子最近的心情也很好。
　　研太郎一边想，一边把邮箱里的报纸和几封信都拿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信封上写着什么大学学术会议的字样，应该是邀请龙之介叔叔参加的。
　　最底下的一封信比别的都大很多，而且沉得压手。
　　研太郎好奇地看了一眼，惊异地发现信封上写着“井泽研太郎收”。
　　寄给……他的？
　　早在4年前，研太郎的家人就因为一场惨剧全部逝世，而且他也没有什么亲戚之类的。
　　怎么会有人给他寄信呢？
　　研太郎匆匆地把报纸和其他信件都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拿着自己的那个信封钻进了房间。
　　拆信的时候，心脏没来由地砰砰乱跳。
　　一叠A4纸打印的文件出现在他面前，封皮上黑色的大字十分醒目。
　　井泽家被害事件报告。
　　作者有话说：
　　井泽研太郎的相关事件，是《黑魔术杀人事件》，也是由高远策划的，这里打算顺带就提前解决掉了。
　　毕竟那个拓扑学挪地毯实在是挺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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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5
　　随着最后一缕音符飘散在空中, 瑠璃子放下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因为一直全身心投入的缘故，到现在才发现额前的头发都有点汗湿了。
　　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好像整个人都浸入了音乐的清泉中，从内而外地荡涤一新, 只留下了最纯粹的东西。
　　当她转过头, 向旁边坐着的听众望过去的时候，对方也正好看着她, 没有鼓掌, 却露出欣赏的笑容。
　　“明智先生, ”瑠璃子一边叫着, 一边走过去, “有什么建议吗？”
　　被这么询问的明智摇了摇头，像是故意的, 带上了些不甘心的表情。
　　“我可没有什么能说的了啊！”他答道, “自尊心都要被你粉碎了。”
　　“哎呀！”听懂了话中夸奖之意的瑠璃子, 不由得红了脸，同时心里又充满了喜悦。
　　比起朋友们的赞赏来, 明智这种专业角度的肯定, 更让她拥有成就感。
　　“明智先生，就不要打趣我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瑠璃子确实有自信, 就算和专业人士相比, 自己也已经不逊色了。
　　但自己的目标, 是成为名家, 站在巅峰俯视人群的人。
　　所以也不会盲目自满, 故步自封就是了。
　　明智呵呵笑了起来。
　　“我是说真的。毕竟我只是学过小提琴, 并没有把它当作一生的事业, 所理解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我认识音乐大学的一位教授，他在器乐演奏特别是弦乐方面的造诣很深。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
　　“咦？明智先生不是东大的学生吗？”
　　“啊啊，因为木户教授是我外公的朋友，”明智用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从4岁就跟他学小提琴了。”
　　“是东音大的木户教授吗？”瑠璃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我也可以……成为木户教授的学生？”
　　本来龙之介叔叔提供的条件已经相当优越了，专业音乐教师的定期一对一指导，还有自己的房间也布置成适合练琴的格局。
　　但能得到音乐大学的名师指点仍然是瑠璃子的梦想。
　　看着明智沉稳的目光，瑠璃子知道他是认真的。
　　真是、太好了……
　　不过……
　　“不过，”明智在她之前开了口，“一方面，我也不能确定木户教授是否认可你的水准，还要靠你自己努力才可以。
　　“另一方面，如果真的拜了木户教授为师，你可能要离开邪宗馆，独立生活。
　　“能习惯吗？没有了绘马教授和太太的照顾，也不能天天见到朋友们了？”
　　这么说起来，也确实很舍不得。
　　来到邪宗馆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瑠璃子渐渐习惯把这里当成“家”，还有那几位像家人一样无可取代的“朋友”……
　　只是短暂的犹豫过后，女孩下定决心，用力点头。
　　“我可以的。”
　　一切都是为了梦想。
　　而且，朋友永远是朋友。就像瑠璃子珍视这份友情一样，她相信别人也会一直忠诚。
　　面对女孩肯定的回答，明智在暗中微微松了口气，像是闲聊一般拿出手头的杂志。
　　“对了，有件事……”
　　瑠璃子眨着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递给自己一本去年的杂志。
　　但还没来得及翻开，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比吕站在打开的门外喘着气，交替望着瑠璃子和一旁的明智。
　　“研太郎……”他终于吐出一句话来，“在龙之介叔叔的书房……大家都在……”
　　看着龙之介书桌上那份似曾相识的文件，高远和刚刚走进书房的明智交换了一个眼色。
　　上一世，关于井泽家的资料，是自己发给研太郎的。
　　那时候他已经18岁，开了家电脑公司，在行业中崭露头角。
　　就是那份调查资料，激起了他心中深藏多年的、对于家人不明不白逝世的恨意，最后甘心情愿成为了高远的杀人傀儡。
　　但是现在，在自己没有插手的情况下，还有谁会……
　　高远的目光蓦然一闪，抬起眼帘时，恰巧与明智的双眼对视。
　　——御庄芳治。
　　他从明智的眼里读出这个答案。
　　对邪宗馆的人与事瞭如指掌，并且能提前知道“未来”事件的，也只有这位同是从后世归来的“指挥者”了。
　　不过，现在的研太郎，还只是一个具有一点天赋的小学生而已。
　　他应该没有能力去执行什么复仇计划。
　　所以才把这份资料交到了龙之介的手上，对整个邪宗馆的人、甚至是三位客人都没有隐瞒。
　　御庄芳治，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看到明智走进来的龙之介，则毫不遮掩地将文件递了过去。
　　“明智君，你来得正好，我记得你是学法律的吧。
　　“不知道你对这份文件有什么看法？”
　　因为早已从龙之介那里听说过一次研太郎家人的事，明智并没有推辞。
　　但这份资料实在语焉不详。
　　4年前的冬天，井泽一家人，包括了夫妻两个和5岁的女儿，在长野滑雪场的停车场中，被发现在自家的汽车内身亡。
　　死亡原因是车子停在室外且没有熄火，大雪堵塞了排气管，导致尾气回流，在封闭的车内中毒窒息。
　　只有儿子井泽研太郎当日发烧，留在旅馆里，逃过了这一劫。
　　长野县警因此以意外事故结案。
　　然而后来在清点井泽家财产的时候，发现在身亡当日，井泽先生随身携带的三张银行卡被提取一空，总额达到3000万日元。
　　据研太郎的回忆，那本来是父亲要用于买房子的钱。
　　但在井泽家或者是车上都没有找到这笔钱。
　　研太郎因而被送进社会福利院，直到1994年春天由绘马龙之介收养，接到了邪宗馆。
　　这些事，和警方掌握的情况，以及研太郎自己的回忆都没有出入。
　　但在这份文件的后面，附带着几个人的资料。
　　那是一些研太郎根本就没有印象、互相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联系的人。
　　一定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在4年前，也就是井泽家出意外前夕，这四个人都已经负债累累，面临绝境。
　　其中一位，是火祀化学工业的社长，火祀青龙，公司欠款达到了近3000万，濒临破产。
　　但就在不久之后，他竟然一次性地还上了所有欠款，公司因而起死回生。
　　另外三个年轻男女也因为做了火祀社长的养子，经济情况有所改善，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即便明智没有听高远说过这个事件的真相，仅凭这些资料，暗示的意味也已经很直接了。
　　只不过……
　　“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连调查火祀公司的资金来源都做不到。”明智将文件递回，看到龙之介没有接，就放在书桌上。
　　“我有证据！”
　　一直神情激动的研太郎终于忍不住大声吼道。
　　他以一种克制不住幅度的动作打开龙之介的电脑，甚至都忘了征求一下同意，然后把紧紧握在手里的一张软盘推了进去。
　　看到那张宛若老古董的3.5寸软盘，高远和明智同时恍惚了一下。
　　然后才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闪存，也没有后世意义上那种被广泛应用于生活的因特网和电子邮箱。
　　而其他人则已经被显示器上呈现出的那个模糊不清的视频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四个不同年纪的男女共同立誓的画面。
　　为了摆脱各自遇到的经济危机，他们联手对井泽一家实施了绑架勒索，取得了井泽家用以购房的3000万资金。
　　其后，他们用火祀青龙原本打算用于自杀的氯‖仿把井泽家人迷晕，放在了车里。
　　为了防止昏迷的人冻死，还特意发动了车子，打开空调。
　　得知车子发生了尾气回流事件，井泽一家三口全都身亡，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火祀等四人决定把这视作意外而不负责任，为了保证彼此缄口，用录像记录下这段誓言。
　　这就是、原本毫无交集的四人，走到同一屋檐下，成为“家人”的始末。
　　研太郎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但他的脸上流着两行泪。
　　“这是他们……那四个人杀害我家人的证据！”他说。
　　房间内的其他人一时都没有开口，仿佛被那桩惨案震撼了。
　　龙之介沉吟了一阵，才抬头望着明智，像在质询他的意见。
　　明智叹了口气，再次摇头。
　　“无法证实视频的来源，因此不能作为证据。
　　“而且，除非有铁证指认那四个人确实实施了绑架，否则……”
　　“够了！”突然叫出来的，居然是瑠璃子。
　　一改平日的热情亲切，女孩的脸上带着冰霜，怒气冲冲地瞪着明智。
　　“明智先生如果不想帮忙，就请出去好了！”
　　“喂，瑠璃子……”龙之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向明智投过去歉意的目光。
　　龙之介的太太绘马翠则走过来抱住了瑠璃子的肩膀，阻止她再说出什么激动的话。
　　但房间里的孩子们，除了金田一以外，都已经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明智则只是向瑠璃子淡淡地一瞥，跟着向龙之介和太太微微点头致意，就转身出了房间。
　　一直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的高远只得耸了耸肩，跟上他的脚步。
　　在走出房门的时候，似乎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说道：“瑠璃子，你那么说也不对，明智先生他只是……”
　　高远无声地笑起来，走到明智的房间门口，才饶有兴味地端详起他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到，最后替你说话的居然是金田一君呢？”
　　明智哼了一声，同时作了一个夸张的“请进”手势。
　　“是啊是啊，连那家伙都为我打抱不平，某位魔术师先生却看着我被攻讦而一言不发。
　　“我好伤心啊！”
　　一边说，还一边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胸口，目光在眼镜片后亮得出奇。
　　作者有话说：
　　木户教授是短篇《杀意的四重奏》里的音乐学院教授，据称明智4岁开始跟着他学小提琴，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关于软盘，我还特地研究过1.44M容量的3寸盘能不能装下一个视频。固然现在一个1M多的视频时长也有几十秒了，但打包技术也在进步，所以还是不能确定。
　　不过我也没必要专门写研太郎拿了10张软盘一一解压最后解出一个大型视频文件吧233
　　顺说分卷压缩你们谁还记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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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6
　　“你那个, 不是伤心的表情吧。”对于刑警先生的恶劣行径，高远只能无奈地哼出一股冷气来。
　　转念又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为什么说得那么直接，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固然上一世，自己在交给研太郎那些资料时, 也早就知道是不能当成证据的了。
　　因此研太郎才会在绝望之下, 抓住了“地狱的傀儡师”抛来的丝线，甘心成为被操纵的人偶。
　　但刑警先生应该是不希望任何人走上这条路的。
　　何况他也十分了解那几个孩子、特别是瑠璃子的性格。
　　对他们来说, 期待落空, 哪怕是早就知道不可靠的期待, 也会立刻变得愤怒。
　　那是对于脆弱的心灵的一种自我保护。
　　为了不让自己再受到伤害, 他们会不顾后果地去伤害他人, 无论他人是善意还是恶意，说的是否合乎情理。
　　而明智的言辞简直像是吸引着瑠璃子去攻击他。
　　研太郎对他的怒意恐怕也不会更少一些。
　　素来以理智著称的刑警先生, 为什么……
　　明智则恢复了淡然的神情, 看起来不像只是装腔作势。
　　“你知道, 在绝境中的人一旦产生希望，就会把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一线生机上去。
　　“如果在这个时候希望又破灭了, 造成的冲击是不可想像的。
　　“但愿绘马教授也能理解这一点才好……”
　　说到最后, 语气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喟叹。
　　因为研太郎所收到的信件而在邪宗馆掀起的这一场风波，最后在龙之介的百般安抚下终于算是平息了。
　　高远，幸好还没有因为明智的连累, 被孩子们排除在群体之外, 因此很快就得知, 龙之介向研太郎承诺, 可以再去找一些知名的律师打听一下, 如果能够报警, 就立刻将资料交给警方。
　　对此高远是完全不看好的, 毕竟明智一个人，就已经代表了律师和警察两方面的立场。
　　至于明明有办法解决问题，却出于某种原因袖手旁观，那不是高远前后两世所认识的明智。
　　要不然，他怎么会只接到一份邪宗馆的资料，就急急忙忙地跑到轻井泽来呢？
　　结果他现在反而遭到了孩子们——也许除了金田一吧——的杯葛。
　　——呵呵，活该！
　　高远幸灾乐祸地想。
　　同时却也婉拒了孩子们早就约定好去野外探险的邀请。
　　“还不是因为同情某位孤零零一个人的刑警先生！”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两个又并排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徜徉在云场池边。
　　湖光映照着天光，令人一抒胸中郁闷，正是轻井泽特有的疗愈气息。
　　“不过，你难道不担心绘马教授……”
　　来到邪宗馆已经有一周时间，却从来没看到龙之介有任何行动。
　　不知道刑警先生打算蹲守到什么时候去。
　　明智又用一条腿撑住车子停下来，在湖边的小路上，穿着polo衫和运动长裤的身影显得异常潇洒。
　　高远不由得啧了一声。
　　就算在谈恋爱也好，他始终觉得某人这个随时随地摆pose的习惯相当讨人厌。
　　好看当然是好看的……
　　呸……
　　在高远的思路开始偏离重点时，明智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们可是‘来度假’的啊，总是窝在邪宗馆里也不像样吧。
　　“另外，我托剑持向杂志社打听过，那位名叫出岛丈治的编辑就住在本地，因为上班时间自由，所以很难准确地判断行踪。
　　“不过，两天前一位朋友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是要去浅间山里健行。”
　　也就是说“那个事件”的死者目前、至少两天前还活得好好的。
　　而这两天，因为有研太郎的事，龙之介一直在别墅里打电话，显然没有行动的机会。
　　高远稍微放下心来，转念又笑了一声。
　　“你对剑持先生，还真是用得和以前一样顺手。”
　　而且理直气壮，提到其人的时候，连个称呼都不加。
　　“他也要提前适应一下我的风格吧，”明智耸了耸肩，“免得将来……”
　　对，免得将来天天被你支使，还要冷嘲热讽。
　　想到剑持警官多舛的未来，高远默默地为他点了一根蜡。
　　天色向晚时，明智和高远回到邪宗馆门前，恰好和探险归来的孩子们碰了头。
　　本来都在对明智甩脸色的几个孩子似乎忘记了前嫌，露出焦急求助的神情。
　　只有被研太郎背着的金田一作出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一看就是装的。
　　仔细问起来，说是在一座废弃的建筑中“探险”，结果因为地板糟朽掉进了地下室，然后又扭到了脚。
　　以一群小学生而言，能克制着慌乱把人安全地带回来，已经很厉害了。
　　因此龙之介也没有一句斥责，只是叫翠太太快点去找医药箱。
　　几个孩子积极地跟着忙前跑后，却帮不上什么忙。
　　最后还是明智给金田一做了扭伤的处理。
　　一番忙乱过后，终于想起还对明智生着气的瑠璃子等人显得有些尴尬，各自回了房间。
　　只留下明智和高远面对一脸颓废的金田一。
　　还真是……有趣的重逢呢。
　　高远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喂，高远，你在笑什么啊！”金田一以他那种特有的直率口吻问道，“我的样子就那么狼狈吗？”
　　“不，只是想到好笑的事而已。”
　　好笑的是……你一点也没有变……
　　高远带着促狭的心情，打量目前还只是小学生的前世宿敌。
　　乱糟糟的头发，不修边幅的姿态，以及什么称呼也不加、就直呼高远的名字。
　　好像是时间河流中的一个锚点，提醒着高远前世曾经发生的那些事。
　　那么，高远想，自己逆时间之流归来所乘坐的这艘忒修斯之船，是否还是前世的那艘呢？……
　　“好啦，你就直说在笑我吧。”并不理会高远那种陷入哲学的思绪，金田一自暴自弃地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眨眨眼。
　　“我说，高远，还有明智兄，你们两位高材生，相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幽灵存在啊？”
　　“幽灵？”
　　高远和明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位幼年期的老相识怎么突然对怪力乱神感兴趣起来。
　　“是啊！”金田一没有解释，却一脸孩子的感慨，“要是真能见到幽灵，研太郎的家人，是不是就可以出来指认那四个害死他们的凶手了？
　　“瑠璃子也能再看到爸爸妈妈了吧……”
　　原来只是……出于同情心发出的感叹而已。
　　高远耸了耸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恰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的瑠璃子，在看到开门的是明智时，不由得露出不自在的神情。
　　“我、我来看金田一……”
　　明智微笑着让开门口，看见她进屋后就转身出门，然而又被她从后面叫住了。
　　“明智先生……”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说，“之前说了那样的话……真的很抱歉……”
　　“好的，我接受道歉。”
　　明智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瑠璃子怔了一下，随后又松了一口气。
　　“那我还可以去找明智先生聊天吗？”
　　“我随时都欢迎。”明智以夸张的礼貌态度说，看到瑠璃子露出笑容后才点头示意，“不过现在，先去安慰一下金田一君吧，他要等急了。”
　　在瑠璃子像欢快的小鸟一样奔向金田一的时候，高远也走出门，追上明智的脚步。
　　“真的很受女孩子欢迎呢！”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说。
　　“咦？你不高兴？”明智的声音，好像是在模仿他平时的阴阳怪气。
　　跟着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我能理解为……‘那种’不高兴吗？”
　　高远立刻抛过来一个白眼。
　　“看到我和藤枝走在一起就会生气的是谁啊？”
　　在明智能想出反驳的话之前，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明智在房门外无声地笑了一阵。
　　魔术师先生，好像渐渐能像普通人一样表达感情了呢。
　　而他对于邪宗馆的孩子们所流露出的那种同情，也说明了这一点。
　　昔日的“地狱的傀儡师”的阴霾，应该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很了不起喔，魔术师先生！
　　那么，晚安……
　　……只可惜这是个注定不能安眠的夜晚。
　　回到房间不久，明智就迎来了瑠璃子的拜访。
　　“之前那个建议，我考虑过了。”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还是不想离开邪宗馆，还有朋友们。”
　　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明智垂下眼帘，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我不是……”试图解释的瑠璃子，看到明智突然作了个手势，然后拿起一本杂志递给自己。
　　就是前几天她没来得及看的那本。
　　《轻井泽杂志》1993年秋号。
　　“我很抱歉，瑠璃子……”她带着迷惑不解，听明智这么说道，语气中似乎有深深的遗憾，“要让你面对这么残酷的事……
　　“如果你要恨什么人的话，就来恨我吧。
　　“把你的怒火和恨意，都发泄在我身上……”
　　瑠璃子茫然地翻开那本杂志，不知为什么，心底升起不祥的感觉。
　　——秋季特集、《野生蘑菇指南》。
　　随着看到杂志上形态各异的菌类照片，瑠璃子渐渐瞪大了眼睛。
　　不，这不对！……
　　这种白色的蘑菇……
　　“是白毒鹅膏菌。”明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又显得那么遥远。
　　“鹅膏菌绝大多数有剧毒，但也有少量的种类可以食用。这里介绍的是可食用鹅膏菌，但却错放了有毒的白毒鹅膏菌的照片。”
　　是嘛，这种蘑菇的名字是……
　　瑠璃子只记得，有人对自己说过，那叫做白毒伞，只吃一口就有可能丧命。
　　在“那件事”之后……
　　胸口剧烈的痛楚，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
　　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
　　“……你看一下这里……”
　　她听到了声音，却几乎不明其义，只看到明智的手指指在一行字上。
　　上田理科大学教授……绘马……
　　“龙之介！”瑠璃子下意识地尖叫出来，“是龙之介叔叔！……
　　“他是……”
　　他是害死了我一家人的凶手！……
　　去年秋天，前往浅间山露营的常叶一家，买了《轻井泽杂志》的当季特集，并按图索骥，在山脚下采摘可食用的菌菇来野炊。
　　除了肠胃不适、没有吃东西的瑠璃子以外，常叶家全都因为误食了剧毒蘑菇而过世。
　　那篇使用了白毒鹅膏菌照片的《野生蘑菇指南》，正是出自菌类专家绘马龙之介的手笔。
　　收养了我、给我一个温暖的家的人，就是杀了我一家的仇人……
　　瑠璃子猛地站起身，那本杂志从膝盖上掉落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
　　“凶手！他是凶手！”她撕心裂肺地叫道。
　　“龙之介，我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原作里没有提到瑠璃子一家吃的是哪种毒蘑菇，因为白毒鹅膏非常常见我就这么写了。
　　鹅膏中毒后的症状很复杂且反复，不是刚吃完就死那种，当然原作和本文里都没提。
　　所以大家也要注意，一定不要吃自行在野外采摘的菌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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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7
　　在瑠璃子打算冲出房间时, 明智迅速地挡在了她身前。
　　“让开！……明智，你让开！”
　　女孩美丽的眼中喷出怒火，像是要把横亘在复仇之路上的一切统统烧毁。
　　然而明智直接迎向她的目光，纹丝不动。
　　“我说过了, 瑠璃子, 是我让你看到了这一切。
　　“请把你的愤怒先倾泻在我身上吧。”
　　没有阻止什么，也没有劝说。
　　就那么平静地站在女孩面前, 像是任由她处治。
　　那种一瞬间就冲上头来、几乎要将血管都冲爆的怒气, 一点一点地从瑠璃子脑海中消退下去。
　　“明智先生……”她的声音, 仍然有克制不住的高亢, 但已经不是完全交付于情绪了, “你为什么……这和你没有关系……
　　“就算你没有告诉我，总有一天, 我会知道这件事, 知道龙之介犯下了那样的罪行。
　　“而他竟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就是、我要阻止你的原因——明智想。
　　和许多在艺术方面具有天赋的人一样, 瑠璃子的心绪纤细而敏感，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刺激。
　　也因此在行动时比一般人都要冲动一些。
　　而且她刚才确实也说出了“杀了他”……
　　她马上就要越过那条界线了……
　　“绘马教授, 他会受到惩罚的。”明智谨慎而郑重地说, “我可以帮助你起诉，瑠璃子，把他交给法律制裁。”
　　“那么他, 他会判死刑吗！”瑠璃子瞪大了眼睛, 嗓音中有明显的哽咽, “我的家人……可都已经死了啊！……”
　　明智没有回答。
　　众所周知, 日本虽然并没有取消死刑, 但早就可以说形同虚设。
　　无论多么罪大恶极的犯人都不会被判处死刑, 这已经引起了民众的极大不满。
　　但司法系统在量刑的时候还是不得不屈从于那种约定俗成的惯例。
　　更何况, 龙之介的所作所为，以法律标准来说，也远远达不到那么重的量刑。
　　哪怕他被判处有罪，所获得的惩罚，也注定不可能对瑠璃子这样的受害者有所抚慰。
　　这样的话，是要怎么对面前这个无助的女孩子说……
　　看到明智的沉默，瑠璃子没有再等待，而是上前试图推开他。
　　房门就在此时突然打开了。
　　高远没有去管神情激动的瑠璃子，而是迅速走到明智身边。
　　“绘马教授不在他的房间里。”他没有压低声音，就那么急促地说，“据翠太太说，他和纯矢聊了一阵，然后就忽然说要出去走走，在20分钟前离开了。
　　“比吕也同样不在，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刚碰触到明智身体的瑠璃子，察觉到他在那一刻突然浑身僵硬。
　　“我可能……”他喃喃地说，“不，我显然犯了一个错误……
　　“杀人，不一定非要在现场的，是吗？
　　“知不知道比吕去了哪里？”他蓦地转头问道，“研太郎还有金田一君呢？”
　　“其他人都在房间，”高远说，看起来是已经在别墅中巡回了一圈，“他们也不知道比吕……”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瑠璃子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两个人紧张的态度感染，脱口说道：“我想我知道比吕去干什么了……
　　“下午探险的时候，金田一和纯矢一路，结果不小心掉进废墟中的地下室，说是听到幽灵说话的声音……”
　　“幽灵？”高远扬起眉梢，突然想到了金田一之前那不知所谓的发问。
　　说不定那不是幽灵……
　　“比吕当时就特别好奇，”瑠璃子继续道，“如果不是金田一扭了脚，我看他一定会转头回去，亲自看一看的。”
　　这么说，比吕应该是趁着夜晚，回去那座废墟寻找“幽灵”的踪迹了。
　　高远推测着，还没有开口，就被明智猛地抓住了手臂。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一边这么说，明智一边转头看向瑠璃子。
　　“可以帮我们带路吗？”
　　“去、去废墟吗？”瑠璃子点着头，主动走上去，心里无法克制地砰砰乱跳，“是比吕有危险？……”
　　突然，她的手被拉住了，身不由己地飞奔起来。
　　“希望还没有。”她听到明智的声音，“而且，我们要阻止绘马教授再一次犯下罪行……”
　　按照瑠璃子的指示，明智踏上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石子铺成的小路凹凸不平，被夜露打得湿滑，但明智仍然跑得十分平稳。
　　如果不是顾虑到瑠璃子的安全，他还想跑得更快些。
　　以内心不断涌上来的悔恨追不上的速度。
　　这应该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对事件的局面失去了掌控。
　　他很有可能无法阻止一场近在咫尺的谋杀。
　　手电的光柱像一把剑劈开眼前的黑暗，山顶废弃别墅区的红色屋顶已经隐隐浮现。
　　明智暗暗咬紧牙关，再次加快了脚步，将高远和瑠璃子都甩在了身后。
　　和他们没有关系，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为什么没有多想一想，“当时”也没有多问一句……
　　上一世……
　　从长野县警那里得知，那位少年侦探在轻井泽的别墅中卷入了杀人事件，是在2000年的夏天。
　　于是和金田一通了电话，了解事件的情况。
　　死者是邪宗馆的养子之一荒木比吕，和邪宗馆主人绘马龙之介。
　　而凶手，在金田一介绍了事件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已经呼之欲出。
　　常叶瑠璃子，同样是邪宗馆助养的孤儿，也是金田一的朋友。
　　这一次的事件，起源于金田一拜访邪宗馆时，所带去的一张6年前的旧报纸，和同年的旧杂志。
　　绘马龙之介身为教授，却以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进行学术研究，因此在写给《轻井泽杂志》的特稿中误用了白毒鹅膏菌的照片，导致了常叶一家人的身亡。
　　心怀愧疚的龙之介收养了变成孤儿的瑠璃子，同时却受到杂志编辑出岛丈治的敲诈勒索。
　　龙之介因而杀死了出岛丈治，伪装成意外事故，却被藏身暗处的比吕看到了。
　　6年后，偶然看到旧报纸上新闻的金田一才意识到，自己当年曾经在浅间山中发现了出岛丈治的背包。
　　认为这是一起杀人事件的金田一重访邪宗馆，却在不经意中，让瑠璃子得知了家人身死的真相。
　　为了报仇，瑠璃子杀了龙之介。而杀死比吕，则纯粹是一场误会。
　　看到金田一带来的旧报纸的比吕，认为龙之介当年的罪行已经被金田一所知，所以想要隐瞒过去。
　　而瑠璃子在激动之下，以为比吕要隐瞒的是龙之介害死自己家人的事实，愤怒地杀了他。
　　邪宗馆的小小乌托邦因此分崩离析。
　　一切的源头都是龙之介6年前犯下的那桩罪行。
　　“现在”正在发生的罪行……
　　明智希望能阻止龙之介杀人，而他们在邪宗馆住了一周，仍然没有看到龙之介有所行动，也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再加上剑持那边的消息，有人在这期间接到过出岛丈治的电话，因此他判断出岛丈治还活着。
　　然而事实上，龙之介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动手了。
　　他没有直接把人杀死，而是囚禁在了废弃的建筑内。
　　等到出岛丈治活活饿死，就可以把尸体抛下山，作出失足落下悬崖被困死的假象。
　　如果不是金田一他们在“探险”中听到了“幽灵”的声音，实际上应该是出岛丈治濒死的呻‖吟，龙之介大可以继续平静地等待几天。
　　为什么没有去调查，一周前龙之介的行踪呢？
　　他和出岛丈治一定早就见过面了……最后的一次会面……
　　为什么听到剑持说的、出岛丈治打过电话的讯息，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呢？
　　那也可能是龙之介利用录音制造的伪证……
　　为什么、没有再到周边去调查可疑的线索……
　　为什么上一世没有向金田一多问几句，也没有找长野县警署调相关的案卷……
　　明智健悟，你就是这么当警察的吗？……
　　高远拉着瑠璃子跑到山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手电光柱里的那个人影。
　　在白晃晃的光线下，凌乱的头发，带着皱摺的衬衣，被露水湿透的裤脚，还有异常惨白的脸色和气喘吁吁的模样全都无所遁形。
　　绘马龙之介，一改往日斯文的形象，显得十分狼狈可笑。
　　但他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高远的心猛然沉落下去。
　　这么说，他已经做了……
　　“绘马教授，在这里干什么呢？”明智冷冷地开口。
　　听着龙之介磕磕巴巴的回答，高远默默叹了口气。
　　对于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就杀人的龙之介，他是没什么同情的。
　　但刑警先生的语气有些反常。
　　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冷嘲热讽，而是带着压抑的愤懑。
　　而那种愤懑，也并非针对眼前杀人的罪行，而是针对他自己的。
　　因为没能阻止犯罪——哪怕被杀的只是个实施敲诈的小人——而对自身无能的痛恨。
　　早已熟知明智性情的高远，此刻变得有些紧张。
　　不是紧张那个已经惊惶失措、看上去马上就要跪地坦白一切的凶手，而是紧张明智自己。
　　恐怕是因为这一次因为信息缺失而无可避免的失误，他对自己进行了苛刻的指责。
　　为什么总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他又不是超人……
　　“龙之介！你……”少女的叫声将高远从沉思中惊醒，幸好反应还算快，及时地拉住了正要冲过去的瑠璃子。
　　明智也迅速地走上一步，挡在他们和龙之介之间。
　　“绘马教授，你去自首吧。”
　　“不！他是凶手！”瑠璃子沉睡的怒火再次醒来，双眼通红地盯在龙之介身上，似乎要将他活活点燃，“怎么可以让他……”
　　“不……不要啊！……”不知从哪里发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正混乱得不可开交的四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荒木比吕的小小身影从路边茂密的草丛钻出来。
　　他的样子并不比龙之介更整洁一些，尤其是裤子几乎湿透了，很难分辨是露水还是刚才看到什么场景而吓得失禁。
　　但他还是缩着肩膀，站到了龙之介的身前，好像孩子们做游戏之前选边站队似的。
　　“龙之介叔叔，他……他什么也没有做……我、我可以作证……”
　　“比吕……”
　　龙之介喃喃的声音立刻被瑠璃子打断了。
　　“比吕，你在干什么！龙之介是凶手！”
　　尽管还因为自我拷问而神情僵硬，明智在看向两个孩子的时候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比吕，你看到了吧？”他低声说，“不要这样，罪行是无法隐瞒的……”
　　“不，不！”比吕像是承受不了他的目光一般瑟缩着，但仍然坚持开口，“明智先生，还、还有高远君……瑠璃子……求求你们……龙之介叔叔，他……他如果坐牢，那邪宗馆……
　　“我们的家，就没有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所特有的、那种雌雄莫辨的嗓音这样尖声喊着，震荡着谧静的黑夜。
　　高远听得心头一紧。
　　他记得孩子们曾经提起过，比吕从没有对家人的记忆，只有在福利院里、长期的霸凌……
　　离开邪宗馆，荒木比吕将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明智重生以后第一次有没救到的人，所以自责也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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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068
　　就在那一瞬间, 高远手上一松，一直用力拉住的瑠璃子冲了出去。
　　她像一颗子弹一样直直地冲向比吕，一下子就把他扑倒在草丛里，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叛徒！叛徒！”她嘶声叫着, 用尽全身的力气收紧双手, “你还护着那个杀人犯！你只顾你自己！
　　“还说什么朋友！不是朋友！不是！”
　　……那是、什么声音？……
　　……是梦想国度的幻影碎裂了吗？……
　　……还是……我的心呢？……
　　看着在身下无力扭动、脸已经变成紫色的比吕，瑠璃子神情恍惚, 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落不下来。
　　但又想继续用力……
　　但比吕的形象渐渐远了, 瑠璃子看着自己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身体却被向后拉开, 紧紧地禁锢在一双手臂内。
　　……比吕呢？那个叛徒……他被高远君扶起来了……躲在龙之介身后……
　　……对了，龙之介……那个凶手……
　　……他们都该死！……杀了……杀了他们……
　　瑠璃子听到自己的尖叫声, 好像是夜里凄厉的枭鸣。
　　……真难听……
　　她疯狂地挣扎着, 想要摆脱那双控制着自己的手臂。
　　她要报仇, 要杀死所有背叛自己的人，哪怕变成恶魔也在所不惜。
　　但那双手像铁铸的一般, 始终没有松开。
　　红着眼的瑠璃子低下头去, 一口咬在了那手臂上。
　　血腥的味道顿时充满了口腔。
　　一种原始的、狂野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索性双手都扣住了那条手臂，拼命地一通乱抓。
　　这一次, 没有人制止她。
　　高远皱起眉头, 望着瑠璃子在明智的手臂中像受伤的小兽一般挣扎和撕咬着。
　　但他只向前迈了一步, 就被明智用目光止住了。
　　而龙之介, 和侥幸才从瑠璃子手下逃脱出来的比吕, 则已经被面前惨烈的一幕惊得神情呆滞, 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瑠璃子才精疲力尽地住了手。
　　像是神智渐渐回归般，她疑惑地望着自己染血的指甲，和眼前被凌虐得血肉模糊的那条手臂。
　　“好了，没事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仿佛在唤醒沉睡的人似的，“瑠璃子，要振作一点哦！……”
　　“明智……先生？……”瑠璃子茫然地回过头去，就看到明智带着微笑的澄澈目光，心里突然颤抖起来，“我、我刚才……”
　　“没关系……如果还有怒火，就尽管冲我发泄好了。”明智抬起手，揉了揉女孩已经汗湿的头发，“只是，不可以杀人喔！”
　　瑠璃子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撞击胸膛的声音，也想起了那种令自己几乎发狂的仇恨。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她发觉自己没有马上就冲出去，打算撕裂龙之介或者比吕的脖子，也不再痛楚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我……”
　　我不原谅……不能原谅凶手……还有背叛者……
　　“你当然可以不原谅，”明智像是洞悉她心声般说，“但是你将来会知道，对一个人来说，朋友有多么重要。”
　　根据龙之介的供词，警方在浅间山下找到了出岛丈治的尸体。
　　龙之介因为涉嫌杀人被捕，同时因为科普文章误导致人死亡，面临着常叶瑠璃子的起诉。
　　大学教授的身份自然是保不住了。
　　所幸因为翠太太平日的持家，还有一部分积蓄可以维持邪宗馆的生计。
　　除了纯矢，比吕和研太郎也都留在邪宗馆生活。
　　三个孩子在得知瑠璃子与龙之介之间的恩怨后，都认可了她的离开，但对于揭露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智，敌意则更加深了。
　　明智在和翠太太作了短暂的私下交谈后，就同高远一起踏上了归程。
　　意外的是多了一个旅伴。
　　“搞什么嘛，居然真的有命案！”仍然瘸着一只脚的金田一不甘心地感叹着，伸手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些，“我说，明智兄，还有高远，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把我甩下了啊！”
　　早在上一世就习惯了他这种自来熟性格的高远，只能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同时对于连脸都没有转一下，只是望着车窗外的刑警先生有些担心。
　　按照在金田一面前的习惯，他的话未免太少了些。
　　然而金田一仍然没眼色地不依不饶。
　　“对了，明智兄，你临走时跟翠阿姨说了什么？”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知晓那次谈话内情的高远不由得叹了口气。
　　“给了她一个联系方式，”没想到明智居然开了口，只是眼望窗外，没有回头，“是我认识的、东京警视厅的一位刑警。
　　“那个人对于事件的追查相当执着，火祀那家公司，能查出资金来源的蹊跷也说不定。”
　　“咦？那个那个、火祀，”金田一挠着头想了一下，“就是绑架抢劫研太郎家人的那几个人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研太郎呢？
　　“你别看他是小孩啦，研太郎其实很厉害的！”
　　说到兴头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和研太郎之间的轶事，还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
　　“金田一君，”高远冷冷地道，“别忘了，我们几乎是被从邪宗馆赶出来的。”
　　作为成年人和女主人，翠太太还勉强保持着表面的礼貌，但其他孩子们就远没有那么客气了。
　　以至于受了明智连累，不得不一起离开的高远都没有了挖苦他的心思。
　　每次看到刑警先生缠了整条小臂的绷带，就觉得他这次未免吃力不讨好，委曲得莫名其妙。
　　就连等于被他救了一命的比吕都认为，是他毁掉了邪宗馆的平静。
　　“放心吧，”金田一却突然说，“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邪宗馆会变成这样，是因为龙之介叔叔犯了错，然后又要用另一个错误去掩盖之前的错误。
　　“就算这次他没有杀人，将来也说不定会杀人，因为他并不想改正错误呢。
　　“可以说邪宗馆的平静早就被他自己打破了嘛。
　　“这可不能怪到明智兄你的头上。”
　　他说得很是随便，好像这些事在他头脑中是天经地义的。
　　高远惊讶之余，又忍不住露出微笑。
　　——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一路都在看着车窗外的明智终于也转过头，嘴角翘起，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金田一君，”他用那种招人烦的自信腔调说，“眼光不错。”
　　“哇，你这算什么意思！”金田一，和前世一样，顿时炸开了锅。
　　“我好心安慰你，你却这种态度！
　　“喂，明智！……”
　　“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香港。”
　　说这话的时候，高远正陪明智从诊所换药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尽管只是11岁的女孩子而已，瑠璃子在情绪爆发时的杀伤力仍然相当可观。
　　以至于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明智手臂上的伤仍然没有好转，甚至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有些较深的伤口还有恶化的迹象。
　　而去香港的签证也在这个时候办下来了。
　　因为熟知刑警先生那个打死也要保持优雅自若的恶劣性格，高远思忖再三，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果然明智闻言立刻扬起了眉梢。
　　“那你呢？”这个反问却是出乎意料的，抛开那些关于受伤啦面子啦之类的闲话，直奔潜藏的主题。
　　“听起来某人似乎想抛下我捷足先登啊！”
　　明智神情平静，嘴角却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对高远的想法早已洞悉了。
　　高远保持着双手插进口袋的姿势，低头前行，顺便耸了耸肩。
　　“你应该知道，指挥着我们跑来跑去的是谁吧。
　　“看起来芳治老师为了吸引我合作，打击的目标始终只有你而已。
　　“如果你不出现，想必他也会很难办。
　　“……或者，”说了几句话都没有得到回应的高远，忍不住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刑警先生还是信不过我吧？
　　“毕竟我可是——”
　　最后的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明智突然转过身挡在他面前，同时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他嘴唇上。
　　“自我否定可不是好习惯啊！”
　　高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唔”了一声，终于还是没能再开口。
　　带着薄茧的指尖和双唇微微摩擦着，温热的触感似乎像点燃了一根火线，一直烧到胸膛里去。
　　——搞、搞什么？！……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种境地，只能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直到看见对方脸上也带着刻意的、饶有兴味的表情。
　　虽然作出欣赏高远尴尬的样子，但明智的姿态也不是不僵硬的。
　　证据就是他迟迟没有把手收回去。
　　或者是想到了两人最早的那次、不经意的亲密接触吧……
　　报复的心情涌了上来，高远吸了口气，在摆出漫不经心神情的同时，舌尖探出唇间，扫过那两根修长的手指。
　　仿佛羽毛轻柔的一拂，连潮湿都没有留下。
　　但手指立刻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这一次无措的人变成了明智。
　　而且他似乎因为动作牵扯到了伤口，抱着手臂发出“嘶”的一声。
　　高远再次舔了舔嘴唇，得意地笑起来。
　　“活该。”


第70章 069
　　再次提起相关话题的时候, 已经是在前往香港的飞机上了。
　　早知道刑警先生打定的主意，就算是空客A320也拉不回来了。
　　高远无奈地这么想着，一眼瞥到坐在身旁的人手臂上仍然缠着的绷带。
　　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你无法拯救所有人。”
　　明智闻言挑起了眉梢，但神态并不是很惊讶。
　　“啊啊, 这是在关心我吗？”语气中又带着那种玩味的笑意。
　　一下子被坏掉心情的高远只得扭过头去不看他。
　　但马上就被某人厚着脸皮握住了一只手。
　　“我可没那么自大啊。”明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来。
　　“对于自己的失误或者无能感到懊恼也是有的, 但还不至于因为这样，就强迫自己承担下所有责任。
　　“更不会故意去做可能受到伤害的事。
　　“我想, 芳治老师如果试图用这种方式打击我, 想必是因为对我还不够了解吧。”
　　果然, 说着说着, 就又露出那种讨人厌的自信口气来了。
　　高远耸了耸肩, 目光停留在舷窗外的云层上，嘴角却浮现起一丝很淡的笑容。
　　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怪物谈恋爱啊？……
　　“一定要说的话, ”怪物还在耳边絮絮不已, “我觉得你反而要注意一下。”
　　“嗯？”高远讶然地回头, 正好迎上了对方明亮的目光。
　　这次倒是没觉得他是怀疑自己要做什么危险的行为。
　　只不过……
　　“以芳治老师的风格来看……”
　　——其实还不仅仅是“风格”……
　　虽然只有过短暂的接触，但高远还是能感觉到, 御庄芳治对于自己是相当宽容、甚至可以说友善的。
　　并不是因为要拉拢自己, 只是作为“同类”释放出的友善。
　　既然是“同类”，高远直觉地认为，对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但这种话总不好对刑警先生说。
　　又要平白被他嘲笑“恋爱降智”什么的……
　　然而明智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芳治老师的目标不是伤害你, 这一点显而易见。
　　“但重点在于, 你是否真的不会受到伤害。
　　“毕竟他所了解的, 是‘以前’的你……”
　　……是“地狱的傀儡师”。
　　而不是现在这个离开了保护壳, 开始接纳别人, 也开始对他人产生共情的高远。
　　“可别让自己受伤啊, 魔术师先生！”
　　面对这种直白的话, 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的高远，觉得胸口间有一种灼热的感觉。
　　过了很久才想起说什么来回敬。
　　“某位刑警先生，还是照顾好自己再说吧。”
　　时隔多年，而以年轻之姿再度踏上香港的土地，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毕竟“上一次”不算是值得回忆的经历。
　　高远这么想。
　　刑警先生固然是当胸挨了一刀，伤得差点死掉，而高远自己也体验了大概算是一生中最大的失败。
　　这种失败，还不光是被那个少年侦探揭穿了自己精心设计的一系列谜题。
　　或者不如说，谜题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历尽千辛万苦最后解开的。
　　在这一点上，高远觉得金田一的发挥还不错，让自己这个设谜的人也很有成就感。
　　但那个杀人傀儡，“岩窟王”狩谷纯，则实在是个失败的选择。
　　本以为在被活埋到黑暗中整整12年之后，他对于复仇的执念已经足够与光明的一面抗衡了，谁知到头来还是回归了平庸。
　　即便是那种人，最终也选择了回到阳光下呢……
　　在当时的高远而言，感受到的不唯失败，还有莫名的失落。
　　所以，一生只能行走在黑暗中的，大概只有自己而已吧……
　　即便是回想起那种心情，高远都觉得有些提不起劲来。
　　因此在前往那座废墟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那座建筑原本是一家相当古旧的酒店，据说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酒店地下室的下方，据说是旧日本军侵华时所开挖的防空洞，贮藏着大量抢掠来的黄金。
　　这笔财富，在日本投降后因为资料遗失而长眠于地下，直到狩谷教授在研究的故纸堆中捕捉到了片言只字。
　　受到财宝诱惑的狩谷教授，因而踏上了这条一去不归的寻宝之路。
　　“虽然对死者有些刻薄，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孽力回馈了吧。”
　　从距离废墟很远处就下了出租车，沿着道路一直前行时，明智终于打破了沉默。
　　高远报之以淡淡一笑。
　　“刑警先生、也相信这些吗？轮回报应之类的？”
　　明智摇了摇头：“我指的是，作恶终究会祸及自身。
　　“你还记得吧，狩谷纯在最后供认杀人罪行的时候，曾经讲过他父亲发现藏宝地点、并带他来香港的过程。
　　“在他们到达之前几个月，这座酒店突然失火，被烧成一片瓦砾，其中的住客也有死伤。
　　“虽然香港警方并没有查出纵火者是谁，但据狩谷纯对他父亲那时言行的回忆，多半就是狩谷教授本人。
　　“为了一己私欲，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死活，甚至还为此洋洋得意，这样的行径，和当年侵华的日本军队又有什么区别？”
　　高远忍不住瞥了慷慨陈词的明智一眼。
　　“该说不愧是东大出身吗？我没想到刑警先生还是位反战人士。”
　　如此激进的言论，在21世纪的日本，右翼势力甚嚣尘上的年代，几乎已经绝迹了。
　　倒是没想到会从一直标榜注重实际案件的刑警先生口中说出来。
　　明智则耸了耸肩。
　　“只是基本判断而已吧？
　　“无视自身先行作恶的事实，一味鼓吹后来遭遇的惨剧，这种行为才是不可接受的。”
　　“——我觉得你接下来要说到‘小男孩’了。”高远阴阳怪气地说。
　　虽然对刑警先生的言论没有什么意见，但他这次不知道是如何产生了表达欲，委实说得有些多了。
　　也算是、一个含蓄的提醒。
　　明智会心地笑了一下。
　　“那就说说那位真正的男孩、狩谷纯好了。
　　“在这个事件中，他确实是无辜的受害者没有错。
　　“但究其原因，是先有了狩谷教授的罪行，才有他们父子悲惨的下场。他应该怪的，首先是他父亲才对。
　　“如果他认为有理由向那几个害他的人复仇，那么在酒店火灾中丧生的人们呢？谁又该替他们、向谁去复仇呢？”
　　“总之你就是反对复仇这种行为就是了。”高远指出。
　　与此同时，两个人也已经走到了仍然保持着残破焦土样貌的酒店前。
　　想必是因为远离繁华的闹市区，地处离岛的度假村式酒店其实客流量并不算大，政府方面又着手准备着97年交接，而一时顾不上这边的修整的缘故，整个废墟尘封已久，像是座古早的纪念碑。
　　明智一边回答着“我是警察嘛”，一边和高远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一处明显带着爆破痕迹的洞口上。
　　透过被炸塌了一半的墙壁，可以看到斜斜深入建筑基础之下的台级，再往内则是黑洞洞的一片。
　　“我也可以提前把‘岩窟王’放出来喔”……
　　御庄芳治那用轻柔语气说出的威胁式的言辞，仿佛就在耳边回荡着。
　　两个人不发一言，就一起从洞口走了下去。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地下空间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正是、一如狩谷教授从中古文献中所查到的、旧日本军在此地开挖的防空工事。
　　防空洞的最深处，靠着墙壁堆放着成排的军事物资，其中武器和衣物等装备几乎原封未动。
　　而另一边的补给食水则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外包装。
　　最骇人的是，在这一排箱子前面，有一具身穿军装、坐在座椅上的尸体。
　　之所以是尸体而非白骨，是因为在地下这种极度潮湿的封闭空间中形成了尸蜡，从而侥幸保留了完整的人体形态。
　　尸体的面容则被一个日军刑讯拷问中使用的铁面具完全套住了。
　　如果没有心理准备的话，在手电照到尸体的时候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无论是高远还是明智都不是第一次见到狩谷周平教授的尸体了。
　　那个铁面具的接缝处有着精巧的机关，除非使用钥匙打开，如果尝试强行拔下来的话，首先就会给佩戴者造成致命的伤害。
　　而面具的口部只留了十分狭小的开口，想必要送进碎片的食物都很困难。
　　就是因为长期处于这种状态，狩谷教授才会渐渐虚弱而死的吧。
　　也说不定为了给“第二个人”保留更多的物资，而自我选择了这样的终结。
　　毫无意外的，防空洞内没有活人。
　　狩谷纯，算起来今年是16岁的少年，已经不知所踪。
　　想到他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困囚了6年之久，而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父亲死去，心里必定对那几个陷害他们的人、甚至是对整个人类群体都充满了仇恨吧。
　　而带走他的恰恰是那个擅长于激发人心中恶念的“指挥者”、御庄芳治。
　　检视过这一切的明智和高远，从心底同时涌起不祥的预感来。
　　“总之……”沉默了一阵后，明智晃了晃手电，刚刚开口，就被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了。
　　尽管身处地底深处，警笛声还是尖厉得令人心悸。
　　然后就听到了人声，似乎是用扩音器向洞口内喊着话，震得四面墙壁都发出嗡嗡的共鸣。
　　因而一时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两个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觉得不妙的眼色。
　　明智抢先一步，手持手电在前面开路，刚刚走到通往地面的洞口处，便看到了外面的严阵以待。
　　警笛声响得惊天动地，三辆警车闪着警灯，在洞口外围合成一个半圆，车后的警察呈射击姿势，枪口指向洞口的方向。
　　一名很显然是领头的警官手持扩音话筒，正开始第三遍喊话：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弃抵抗，高举双手走出来！你有权保持缄默……”
　　广东话喊完，又喊了一遍英文。
　　目睹这一切的两个日本人有点庆幸能听得懂。
　　“喂，你确定这不是在拍电影吗？”
　　看着明智缓缓放下手电，并顺从地举起双手，高远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觉得，”明智警惕地观察着对面阵容的同时，语气却充满嘲讽，“芳治老师打电话报个警，比他找来一个电影剧组要方便得多。”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对邪宗馆的剧情都不太有想法似的……不过从这章开始切香港剧情了喔！
　　本章批判的不仅是狩谷纯的复仇行为，“小男孩”影射的是什么，我想大家都知道。
　　没错我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吐槽这一点！
　　让明智说这些话也并不ooc，他除了出身东大（日本左翼聚集地）以外，还是个精美233
　　另外说一下酒店的选址。
　　我其实是很奇怪，香港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怎么会有酒店废墟12年没开发，是闹鬼还是怎么地？
　　所以设定在离岛渔村附近了，虽然从漫画看并不是那种农家乐式的酒店……
　　以及，从本章的结尾开始，我觉得大家可以脑补一下港片了233感谢在2022-08-07 00:00:00~2022-08-08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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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0
　　这是一个狭小而封闭的房间, 室内除了一张桌子和若干座椅，没有任何设施，只在门上挂了块写着“讯问室”的牌子。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熄着，因为刚刚进屋的时候有人打开过一次, 立刻被灯光剧烈的闪烁晃得头晕不已, 恨恨地咒骂了一句，马上又给关了。
　　明智和高远现在就坐在昏暗的室内, 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鸡飞狗跳。
　　“……搞什么？关sir还没来吗？你有没有告诉他这是命案！”
　　“我打过电话了, 关sir说他老风湿又犯了……”
　　“夏天犯风湿？我信你个鬼！……阿明, 阿明呢？跟我进去做笔录！”
　　“涛哥, 阿明他还在哭, 已经两个小时了！”
　　“哭，哭, 看见个尸体就哭！告诉他再哭以后不要做警察了, 去做殡仪呀！……小罗他们呢？又去哪里摸鱼了？”
　　“小罗的车子坏在半路上了嘛！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平时出警，哪有三台警车全都出去过？”
　　“怎么你们警车平时都不保养的吗？真是服了……算了你跟我进来！”
　　随着这个洪亮声音的迫近, 房间的门打开了, 来人手里提着个应急照明灯，猛地墩在桌子上。
　　室内变得亮了起来，可以看到来人大约30岁出头, 身材很高, 但比起刚才中气十足的嗓音来, 并没有显得过分健硕。如果排除那不修边幅的衣着和满脸胡茬, 倒可以算得上英俊挺拔。
　　“我是警长李涛, 这是我的同事、刘家福。”他指了指自己, 和随后跟着进来的、中等个头的警员, 用英语介绍。
　　两个人都坐在了桌子后面，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高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固然是没少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但刑警先生恐怕还是第一次和他的同行以这种立场相对。
　　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别扭。
　　但在高远悄然投去一瞥的同时，发现明智也正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望着自己。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坐在对面的李涛就僵硬了一下。
　　“喂，你们……”他试探着问道，“懂不懂英语？——家福，我记得你会说日语吧？”
　　后面这半句话，换成了广东话。
　　旁边的警员却苦起脸来。
　　“不是啊涛哥，我只是喜欢看点日本小电影而已，那些话……平时又不能用……”
　　“哇靠我真是服了你了……”
　　在李涛发出抱怨的同时，明智微笑着耸了耸肩。
　　“李警官，说英语就可以了。”
　　整个讯问过程乏善可陈。
　　高远从来没想到，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刑警先生，在这种场合居然是个刺儿头。
　　他和那位李涛警官的对话基本上就是：
　　“你们来香港做什么？”
　　“旅游。”
　　“旅游你跑废弃的酒店干什么去？”
　　“那么请问有哪一条规定说旅游不可以去废弃的酒店？”
　　……
　　不得不说，那位李警官看起来粗疏，职业素养却很高。被怼到这种程度，居然还忍住了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用拳头直接往对面那张气人的脸上招呼。
　　只是一直问到最后，也没得到什么他想要的信息。
　　明智的口风固然很紧，而高远，一望而知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理所当然地被当成了无关紧要的从属者，除了个人信息，就没怎么问他的口供。
　　耗了两个多小时以后，李涛警官终于带着些许无奈起身，招呼上他那位一直当陪衬的同事，离开了讯问室。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远清晰地听到他嘀咕了一句：
　　“日本鬼子，真难搞！”
　　讯问的时候一直用的是英语，想必李涛还不知道高远他们懂得广东话，只是出于谨慎才稍许压低了声音。
　　也很难说是不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如果他们真的听到而不明其义，这种当面吐槽的行为，至少能缓解一下刚才被明智怼得哑口无言的愤懑吧。
　　高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转头看着坐姿轻松优雅、简直像在音乐茶座里一般的明智。
　　“刑警先生，对待同行就是这种态度吗？”
　　“咦？”明智好整以暇地推了下眼镜框，脸上带着趣味的笑容，“你倒不问我为什么不对他说实话？”
　　高远耸了耸肩：“那也要他们能相信才行吧。”
　　刨除御庄芳治从中做的手脚不提，单说狩谷父子的遭遇，已经是个太复杂的故事。
　　更不用说被害人一个成了尸体，另一个不知所踪，而凶手则混迹于日本国内的上流社会，并不是远在香港的警察可以轻易触动的。
　　“看起来你对你的香港同行期待很低。”高远打趣地说了一句。
　　换作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期待的。
　　就凭这个只有两层半房舍的警署，三台中只有一台没出故障的警车，看到尸体会吓得哇哇大哭的年轻警察……
　　高远现在怀疑，在包围那座废弃酒店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的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
　　毕竟除了那位李警官，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放过枪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也就是说，举止风度，处理事件的专业性，和相关的硬件设施，他们这次前来香港的所见，都实在和传说中的“香港皇家警察”有着天壤之别。
　　也难怪极具职业荣誉感的刑警先生会是那么个态度。
　　“等我们回去以后，”明智恰在此时阴阳怪气地开口，“记得提醒我，给剑持道个歉。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基层警察的底线了，这是不对的。”
　　高远忍不住想笑，又觉得稍欠礼貌。
　　“我猜剑持先生听到这个‘道歉’并不会高兴……”
　　正在这么东拉西扯的时候，房门再次开了，这回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如果不是身穿警察制服，很容易误认为街上随处可见的鱼摊大叔。
　　然而他张口就郑重地自我介绍：
　　“我是本警署的负责人、关静豪督查。”
　　……也就是那位“犯了风湿”翘班的关sir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主动伸出手来，和站起身的两人分别握手，满脸堆笑，很亲切的样子。
　　“应该是一场误会，很抱歉耽误了你们这么久……”
　　“没关系，配合调查是我们的义务。不过——”明智以一种猝不及防的速度扭转了话题，“——既然关先生是警署的负责人，请问我可以就您下属的不当言行进行投诉吗？”
　　关sir的满面春风冻结在脸上时，高远在旁默默地摊开手，为李涛警官点了一根蜡。
　　就说他们从未领教过明智警视长睚眦必报的功力了。
　　明智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接受了李涛警官不情不愿的道歉，随即提出找不到出租车回旅馆，因而在关sir的极力赞成下又抓了李涛的差使，动用的是警署里唯一一台还没故障的警车。
　　高远心想，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明智现在怕不是已经被李涛砍成十七八块了。
　　“你也差不多一点。”回到旅馆，又变成两人单独相对的时候，高远忍不住说，“明天李警官盯梢的时候，恐怕会公报私仇啊！”
　　明智的目光顿时闪了闪，似乎对这个警告产生了兴趣。
　　“你也这么认为吗？”
　　——所以你对自己有多欠揍很有自知之明嘛……
　　高远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也知道他指的是“盯梢”二字。
　　“我看李警官对我们——准确地说是对你的怀疑，根本没有消除。”
　　只是没有证据，高远想。
　　毕竟正如李涛所说，没有哪个外国游客一到香港，就直奔离岛的一座废弃酒店，而且在这酒店里还发现了尸体。
　　尽管能看出尸体的死亡至少也在一年多以前，但那个明显是被爆破出来的洞口，和他们两个人面对尸体时太过淡定的态度，都加深了他们的嫌疑。
　　“换了我也会怀疑的。”
　　明智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那你对人家李涛警官摆什么脸色？
　　仿佛看出了高远在想些什么，明智哼了一声，伸手推了下眼镜框。
　　“事关荣誉，我不可能把事件轻易地交给不知底细的人去处理。”
　　相识日久，高远这还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看起来对一切事都游刃有余，举止得当的刑警先生，其实也是相当任性的。
　　“——哪怕对方是同行，也一样。”
　　第二天的早晨看起来一切如常。明智和高远分别在旅馆内外转了一圈，然后又一起走上门外的大道，过了两个路口，仍然没有发现李涛那颇具辨识度的身影。
　　“两种可能：其一是李警官确实没有亲自出面，”高远不动声色地笑着，刻意强调了“亲自”两个字，“其二，就是那位李警官的反侦察技术已经能避过东京警视厅精英的目光了。”
　　明智微微侧过脸去，会心一笑。
　　“还有天才魔术师的目光。”
　　说罢，两个人同时转身，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便快步走过去，迎上了后面两个衣着休闲、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在发现他们回头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就已经停下脚步，一个抬起头，好像在寻找空中的飞机，另一个则似乎打算在柏油路面上观察蚂蚁。
　　“请问——”在明智开口的同时，高远垂下目光，用手随意地揉着脸颊，其实是想掩盖即将爆发出的笑容。
　　“——李警官今天没来吗？”
　　“啊，那个，他……”
　　“没、没有……不知道……”
　　两个年轻人看起来手忙脚乱了一阵，终于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下定决心的样子。
　　“不，先生，你在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
　　其中一个代表两人发言道，满脸都是欲盖弥彰的神色。
　　高远索性背转身去，不再控制表情。
　　明智则一脸淡定地打量着说话的人。
　　“应该没有认错，我们昨天刚刚见过面，在那座废弃的酒店外面——你站在最右边的警车尾部，好像因为□□打不开保险，悄悄看了两次。而你——”
　　被明智的目光扫到的另一个年轻人竟忍不住抖了两下，脸色变得苍白。
　　“阿明是吧？我听李警官是这么称呼的。
　　“其实第一次看到尸体的话是很可怕，不过当警察就是这样，总要慢慢习惯它。
　　“比起这些来，有个苛刻的上司，才是最令人头疼的吧？”
　　明智刚刚这么感慨着说完，就看到对面的两人同时露出“理解万岁”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一到了香港就迅速地转为TVB风格什么的……好像是没办法的事233
　　不过之前一直吐槽说日本人对香港警察的描写也太外行了，自己写的时候才发现白看了那么多港片，对警衔什么的我也是两眼一抹黑，所以临时去百度的orz
　　有什么纰漏大家就当平行位面好了（本来也是
　　李涛警长是原创人物，不过和原著的某些人有关系。
　　说到所谓“苛刻的上司”，明智你是在替剑持吐槽吗？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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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1
　　当李涛赶到阿明所说的茶餐厅时, 刚好看见他和小罗正跟那个姓明智的日本大学生对坐在小桌旁，聊得眉飞色舞。
　　“这里的奶茶真是太好喝了。”明智由衷地说。
　　哪怕在这种乱糟糟的小茶餐厅里，他依然保持着优雅自若的风度，浅蓝色的长袖衬衣只把袖口挽了起来, 折痕平整, 露出线条流畅而修长的手腕。
　　与对面两个人松松垮垮的圆领T恤衫和毫无仪态的坐相形成了鲜明对比，看得李涛一阵糟心。
　　然而, 那两个小子没有丝毫沦为陪衬的自觉, 还在得意地指手划脚。
　　“我就说嘛, 咱们虾脚村吴阿婆的奶茶是全港第一！怎么样, 我没有骗人吧？”
　　“对了你再试试这个蛋挞, 真的很赞呢！”
　　“还有杨枝甘露，阿婆秘制烧仙草……”
　　看着两人像店小二一样没完没了地推荐, 尤其是面朝门口而坐的明智悄然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涛觉得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大白天不做事吗？跑到这里来打混！”
　　被吼到的阿明和小罗根本没来得及回头,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就像在座位上触了电一般, 瞬间弹了起来, 急急忙忙地朝李涛打了个招呼，随即埋头奔出店外。
　　这不按剧本出演的一幕让李涛顿时有些尴尬。
　　他也没想到那两个小子怕他怕得如此厉害，连交接一下都想不起来, 就抱头鼠窜。
　　甚至没有提明智的那位高中生同伴去了哪里。
　　迎着明智饶有兴味的目光, 李涛叹了口气, 索性坐到了对面。
　　“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的警署是这样的, ”像是说闲话一般解释着, “就那么几十户人家, 乡里乡亲的都认识, 平时也没有什么事件需要出警的。”
　　明智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昨天还真是打扰了。”
　　很典型的日式礼貌，但也很难说没有带上点讽刺的意味。
　　“知道打扰就好。”李涛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既然是来旅游的，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是尖沙咀不热闹还是大屿山不好看？”
　　面对旧话重提，尽管是这种非正式场合的吐槽，明智仍旧不为所动。
　　“我说过了吧，只是出于好奇而已。作为旅游者，我想我们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目的地。”
　　对这种打官腔的回答，李涛嗤了一声。
　　“你这口气简直像个律师。对了，你那位同伴……高远，是吧，他到哪里去了？放任未成年人乱跑，真出了事你可要负责的哦！”
　　“他也有他的自由啊。”明智好整以暇地端起奶茶来啜着，眼镜片反射出狡黠的光，“对了，李警官对这家店还有什么推荐吗？”
　　“我不吃甜品！”李涛显然是忍着气说。
　　明智哦了一声，自顾叫来服务生，点了刚才阿明和小罗说的杨枝甘露和烧仙草，又额外要了一个蛋挞，在服务生送上来之后推到李涛面前。
　　“我朋友——就是高远——对我说过，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好，李警官要不要试试？
　　“顺带一提，”在李涛几乎要掀桌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他是去拜访一位在香港的朋友了，也是高中生。”
　　夕阳渐渐西沉，夜晚即将来临。
　　白天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吃街终于迎来了高光时刻。
　　霓虹灯招牌次第亮起，路边摊一字排开，临街的大锅里开始冒起热气。
　　各式各样的香味交织着，吸引着客人的光顾。
　　写着“南记糖水铺”的小店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少女身影来回穿梭着。
　　“丽晶啊，两碗糖水！”有熟客这样招呼道。
　　少女脆声答应着，没多久就把糖水送了过来。
　　正要转身的一刻偶然抬了下头，目光便捕捉到门口的一个身影。
　　“您好！请问几位？”
　　照例这么招呼了，却一时没有得到回应。
　　这时也已经看清，来人清秀的少年样貌。
　　虽然身材和成年人差不多高了，但还保持着青涩的姿态，看起来不会超过17岁。
　　穿着运动式的休闲装，仔细看就会发现，并不是那种廉价的地摊货。尽管看不出牌子，但无论是作工还是质地都相当高级。
　　和他那种宁静优雅的气质可以说相得益彰。
　　是哪里的富家公子吗？……
　　少女暗暗地猜想，却又觉得不对。
　　那样家庭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大排档林立的乡土小吃街来呢？
　　“请问……”在少女的疑惑中，对方轻声开口，说的是日语，“是丽晶吗？”
　　少女——南丽晶怔了一下，才分辨出自己名字的日语发音。
　　记忆的闸门打开，一些久远的景象，和某个身影一起涌入脑海。
　　属于童年的、短暂得分不清酸楚还是甜蜜的回忆……
　　“……阿纯？”她不经意地也说了日语，同时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狩谷纯！是你吗？”
　　少年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店内的灯光下，露出微笑。
　　“丽晶，好久不见了。”
　　因为童年好友的突然造访，南丽晶的父母特意给她放了假，让他们出去好好叙旧。
　　但小吃街的喧闹湮没了他们的一切话语，两个人只好默不作声地向外走着。
　　为了避免被人群挤散，还手拉着手。
　　和6年前好像啊！……
　　想起过去的南丽晶偷偷笑了起来。
　　对于面前的少年和记忆中的狩谷纯的相貌一点儿也不像的念头，也渐渐地消失了。
　　“真是的，我给你写的信也不回，隔了这么久才来看我。”两人走到海边码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这么抱怨着，嘴角却还带着笑意，“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喔，真的很抱歉，”少年诚恳地回答，“不过我父亲那次回国以后就生病过世了，后来我就搬了家……”
　　这个理由实在太充分了，南丽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表示不介意，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同时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怀疑。
　　对于狩谷纯，高远自信要比南丽晶更为了解。
　　毕竟当年南丽晶和他只相处了一天，而高远则是亲手将这个杀人傀儡从废墟中拯救出来，并花了半年时间为其策划复仇的。
　　当然，对于他对南丽晶那种少年的情愫，尤其是在被困囚了这么多年以后形成的对光明一面的执念，也相当清楚。
　　所以他重见天日之后，一定会来找南丽晶的。
　　正因为确信这一点，高远才在明智拖住那两个写作盯梢读作自曝的新札菜鸟之后，立刻找到了这里来。
　　但从南丽晶的反应来看，“狩谷纯”这还是6年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她才会那么快就相信了，高远所扮演的这个少年。
　　在静夜的海风轻拂下，她诉说着别后的思念，和这个年龄的少女的憧憬。
　　“我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她说，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脸颊微红，“而且不是我吹牛喔，我的成绩真的很不错。
　　“然后我也有在拼命攒钱，当作学费和生活费。
　　“我想去日本念大学，金融管理专业，我都已经想好了。
　　“所以，阿纯，我们以后……”
　　高远想了一下。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这句话不是以狩谷纯，而是以自己的立场说出来的。
　　毕竟帮助一个女孩子实现这样的梦想，也算不上很困难。
　　而对于目前不知所踪的狩谷纯来说，得知自己寄托了青春情怀的女孩有个好的前途，大约会比较安心吧。
　　……会让他打消一些复仇的念头也说不定。
　　高远自嘲地想，自从刑警先生那么霸道地表明了感情之后，不但让自己无所遁形，只能跟在他身边，似乎连思维逻辑也被他绑架了。
　　昔日“地狱的傀儡师”，现在要千方百计地阻止别人为了复仇而犯罪，这说出去谁信？
　　然而不晓得他内心活动的南丽晶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真的？阿纯，你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去了日本，我们就可以多联系了，不是吗？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高远摇了摇头，再次打断了她。
　　这是让她认定“狩谷纯”的关键时刻。
　　“都说过来日本的话一定要来找我了。”以一种少年的强横口气这么说，同时，微笑而郑重地伸出小姆指，“我们可是有过约定的喔！”
　　“……这是我们的约定，谁都不可以反悔！……”
　　金红的夕阳下，男孩和女孩迎着海面许下诺言，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南丽晶用力眨了眨眼，似乎要阻止即将流下的泪水，随后，绽开笑容。
　　“阿纯，谢谢你！”
　　她走上前，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
　　这样的场景和气氛，就是说，静夜，月色，海风，久别重逢的少男少女，彼此贴近的心……就算高远以前没谈过恋爱，凭直觉也感到似乎要发生些什么。
　　一些会让如果能看到这一幕的狩谷纯把他设为首要目标，而让刑警先生连续三天甩脸色给他看的“什么”。
　　出于钓鱼的角度，他似乎应该选择顺水推舟，但考虑到未来三天自己的日子，高远决定还是谨慎行事。
　　他以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轻轻拥抱了一下怀中的少女，然后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离开一段距离的南丽晶没有察觉到古怪，她还沉浸在梦想与喜悦之中，而且，幸好，她也只是情窦初开的17岁而已。
　　对她来说，和曾经有过好感，再次见面后又加深了好感的男孩子贴贴，就已经很满足了。
　　高远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边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边又和女孩闲聊了几句。
　　最后约好第二天再见，而南丽晶也欢欣地毛遂自荐，做他游览香港的向导，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不知道真正的狩谷纯现在去了哪里，有没有看到这一切。
　　高远一边走一边思忖着。
　　毕竟比起上一世，狩谷纯被困的时间要短得多，对人生也还没有完全丧失希望。
　　而且，他现在是处于青春期的16岁，十分容易冲动的年纪。
　　会忍不住采取行动的吧？……
　　这大概是破解御庄芳治设下的这个谜题的唯一办法。


第73章 072
　　“那位李警官, 还没有下班呢。”高远走进旅馆房间的时候说。
　　明智会心地一笑，又瞥了他一眼。
　　“打招呼了？”
　　“怎么可能！”高远耸了耸肩，“他在路对面的车里，不想引人注意的样子, 我怎么能打扰警官先生的工作呢？”
　　话是这么说, 但两个人目光交汇，都从中发现了不可言说的狡黠。
　　转天一早, 还没等李涛作出什么决策, 明智已经径直穿过马路, 走到他车前敲敲车窗。
　　车窗带着些无奈落下, 露出李涛充满戒备又不耐烦的脸。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又想去吃早茶？”
　　明智笑吟吟地点点头：“李警官陪我一起去吧。”
　　“我没空！”
　　“咦，帮助市民不也是警察的义务吗？”明智一看就是故意作出的正经神色, “像我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外国游客, 正需要李警官给我作个向导呢。”
　　李涛瞪了半天的眼, 似乎在思忖甩掉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的可能性，但最终废然叹了口气。
　　“要是想了解一下香港乡下的原生态生活, 那就上车。”
　　说着他就发动起车子, 在明智坐进来的同时，在发动机的轰鸣中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小赤佬！”
　　耳音灵敏的明智听清了，但因为不是广东话, 甚至也不像是汉语普通话, 所以没有听懂。
　　感觉他是在骂人, 可是没有证据。
　　……
　　车子回到警署所在的虾脚村。
　　两个人仍然在吴阿婆的茶餐厅里吃了早茶, 然后继续坐上车, 开往村内。
　　明智确实饶有兴味地环顾着周围的一切, 看到那些古旧的小屋, 停泊在海边的渔船和晾晒在船上的渔网，还掏出相机来拍摄。
　　只是同时，也冷眼旁观着不再搭理自己的李涛，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村民，亲切热络得仿若邻家大哥。
　　原来这种人也有这样的一面呢。
　　自从警校培训毕业就进入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明智，承认自己从未有过社区警察的工作经验。
　　为此他曾经对小林、也就是他担任警部期间的下属说过，那是一种独特的能力。
　　比如小林可以根据在社区执勤的经验，给问路的婆婆指出正确的路线，而只看过地图、却不熟悉实际路况的明智就会出些小纰漏。
　　并不是自己不够优秀，明智想，但终究算是有所缺失。
　　而缺失的那些，也是作为警察必需的要素呢。
　　想到这些，明智便对面前的李涛稍稍放松了一些要求。
　　或者他就是那种一直在基层工作，几乎没有遇到过命案的警察吧。
　　所以才连现场都没有再去勘察，也不作相关调查，反而一直盯着发现尸体的自己和高远不放。
　　诚然也是一条线索，但他从自己这里，注定是得不到什么的。
　　那么，要不要在高远揪出狩谷纯以后，就给他提些建议，帮助他解决这个事件呢？
　　毕竟这个案子还是发生在香港，在他的辖区的。
　　在明智一边欣赏着渔村景色，一边神游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村民们的招呼声。
　　“哟，阿涛啊，今天也来巡逻啊！”
　　“阿涛，这个就是你弟弟吗？”
　　本来走得好好的李涛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不是啦，阿银婶，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弟弟……”
　　一边说还一边瞪了明智一眼，好像这一切都怪他似的。
　　一直以“前辈”的心态暗中审视着李涛这个乡间小警察的明智警视长，这时候才意识到，在别人、包括李涛在内的眼里，两个人的位置其实是反过来的。
　　李涛看上去至少有30岁了，而明智现在的样貌还只是个青涩的大学生而已。
　　怪不得李涛一直用那种看麻烦小年轻的目光看着自己，明智暗自嗤笑了一声。
　　“李警官，还有位弟弟吗？”口中却这么好奇地问道。
　　李涛的神色谈不上高兴，但也没有回避这个话题。
　　“我弟弟还在大陆。我家是上海的，很多年前……到了香港，只有我弟弟当时太小，又生病，就留在老家了。”
　　大约是70年代吧，中国大陆人偷偷越境跑到香港的不在少数。
　　看起来李涛一家也是如此，所以他提及此事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听到“上海”，明智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名字。
　　“你弟弟……叫李波吗？”
　　话音刚落，就被李涛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怎么知道的！”
　　该怎么跟你说呢？明智好笑地心想。
　　说李波后来也当了警察，我们在香港还曾经合作过吗？
　　同时又因为手臂上剧烈的疼痛忍不住皱了下眉。
　　李涛起初还有些不解，在看到明智衣袖下盖着的绷带后立刻恍然放手。
　　“你这是怎么弄的？”没等明智回答，就发现绷带已经渗出血来的时候，迅速地拍了他一下，“上车，跟我回警署。”
　　明智不解其意地一直跟到警员宿舍，看着李涛拿出药瓶和干净的绷带，才轻笑着叹了口气。
　　“没有那么严重，李警官，你……”
　　“少废话！”李涛以惯常的粗暴态度打断了他，但解开绷带的手势却很是小心。在看到伤口的状况后，神情严肃中又透出一丝古怪。
　　“你这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虽然这么问也相当离谱，但那种明显是被抓咬出来的伤口，也没法让人猜测到别处去。
　　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明智索性耸了耸肩，一言不发。
　　“你看，说是出来旅游，又不是和女朋友一起……你的同伴今天也是去拜访他的朋友了吗？”
　　明智当然知道自己有多么值得怀疑，但一时还没有决定是否完全相信眼前这个警察，因此仍然没有开口。
　　只在李涛把沾满药水的纱布直接按在手臂上时，怕冷似地抽了一口气。
　　“我说，你对日本的警察，应该没有那么不信任吧？”趁着他咬牙的时候，李涛抬头望进他的眼睛，“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手臂被不知名的药水杀得生疼，明智一时间无法吭声，过了很久呼吸才平静下来。
　　“你这是什么药啊？”不知不觉地，语气中就带了些抱怨，但同时也变得随便了许多。
　　李涛哼了一声。
　　“乡下的土药方，治外伤很有效的。嫌弃是吧？看你那个样子就知道！
　　“我告诉你，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做事风格，我们是没有你们日本的警察那么光鲜，不过该查的东西我们不会少查的。”
　　一边说着，一边转了个身，手中就多了一个档案袋。
　　李涛把那个袋子甩在桌上，然后用目光示意。
　　这个明显不合警察行为规范的举动令明智有些讶然，但还是取出了那些资料。
　　最上面的一份上就有他自己的照片，资料也是日文的，后面附着中英文翻译。
　　当然这只是作为22岁的大学生明智健悟的资料，但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就调查得如此精确，明智还是不得不对李涛、以及他所代表的香港警察刮目相看。
　　他的资料后面是高远的，内容就更加简单一些，但近宫玲子的名字也赫然其上。
　　近两年来，他们两个人的一些重要行动，也都列了出来。
　　再往后是一叠中英文资料。明智跳过中文，看到英文标题写着“富丽度假酒店地下室藏尸案现场勘察报告”。
　　从资料照片看，正是埋葬了狩谷教授的那个地方。
　　“你不要看阿明那样，他也是大学生，鉴识专业，就是出现场还少，所以胆子比较小一些。”似乎看出明智的疑惑，李涛开口说，“我们香港警察，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明智再次沉默了，多少是因为并不习惯被人如此直白地教训。
　　还是个他从一开始就不怎么信任、内心里也有些鄙视的基层警察，最多不超过30岁的小年轻。
　　但另一方面，出于刑警的职业病而习惯于客观看待问题的明智，也承认李涛说的多半没错。
　　如果他真的是个普通的日本游客，真的是偶然发现了酒店废墟里的尸体，他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报警，和配合警方调查。
　　而不是顶着嫌疑自行其是。
　　不过……
　　把明智的沉吟仍然看作是固执的李涛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跟我那个弟弟恰好同岁。”他说，似乎因为不习惯这种温情式的发言，笑容里有些嘲讽，“那小子偶尔来一封信，说的全是他要当警察的事。
　　“今年警校毕业了，现在还在基层实习呢，天天想的就是碰见什么大案子，好好地出一出风头。”
　　明智听出话里影射的意思，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的。”
　　李涛嗯了一声。
　　“那就是不信任我了？”像是问话，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明智并不惊讶于眼前的人有这样的洞察力，因为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给人一种鹰隼的感觉。
　　只要是他盯上的猎物，就很难逃脱。
　　不知是凭经验还是凭直觉，他认定明智他们有一个秘密。
　　但对明智来说，这个秘密恰恰是不好对别人说的。
　　就算能用“偶然发现狩谷教授的研究报告”来解释，也还有许多细节，是无法蒙混过关的。
　　明智正在思考着，就听到了门外火急火燎的敲门声。
　　“涛哥你在啊！”进来的正是阿明，连看也没看明智一眼，只顾匆匆地对李涛说，“有个村民的小孩在海边玩，不小心落海了！”
　　作者有话说：
　　李波（儿），这个名字的原貌简直让正常中国人无法忍受233，出自小说版《上海人鱼杀人事件》，后来在漫画的敢死行中出现过。因为敢死行是漫画第一部的大结局篇，所以什么李波啦杨小龙（出处同上）啦都来参了一脚。
　　虽然我也没想明白上海警察是怎么调动到香港去的233
　　总之本文中的李涛是这位李波警官的哥哥，差不多比他大8岁，也就是比明智大8岁。
　　（但明智的心理年龄是48岁所以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是不懂事的小年轻233
　　人设参考了TVB《离岛特警》，但形象不像吕颂贤，可能更接近林峰一些。
　　顺便说一下李涛拿来给明智治外伤的药水，我脑补的是康复新液233
　　那真是神药啊！
　　（而且好像每个看到它主要成分的人都有一种恍然大悟而且更加信服的感觉……
　　最后提醒一下大家，本文入选了幼苗培育活动，我看有很多朋友都投资了，要记得做任务啊！
　　不过我不知道如果投资失败返还的时候是否要求完成任务……
　　但总之我们就当投资不会失败嘛！
　　最底线的是达到800收藏可以完结倒V，我努努力争取冲到这个线，这样追更的大家又能免费看全文，最后又有投资回报，是吧！
　　所以，再说一次，投资的大家记得做任务啊！
　　感谢在2022-08-10 00:00:00~2022-08-11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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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073
　　和浅水湾那种海滨浴场不同, 离村子不远的这片海岸没有沙滩，全是高达三四米的岩礁，而且水深也有两米以上。
　　李涛一路狂奔，一边喊着“退后！退后！”一边拨开聚在岸边急切向下张望着的大人和孩子, 待看清了海里挣扎着载浮载沉的小女孩, 二话不说，踩掉鞋子就直直跳了下去。
　　岸上的人群不免齐齐发出一阵惊叫, 跟着再次凑上去, 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涛向小女孩游近。
　　孩子的挣扎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转眼, 小小的脑袋就没入了泛着白沫的海水。
　　在岸礁上的人们惊呼的同时, 李涛猛地伸手，架着腋下把女孩的身体托了上来。
　　但是面对高耸嶙峋的岩壁, 一时也找不到办法上岸。
　　赶来之前, 已经叫阿明去打电话, 请求水警开摩托艇来协助了，但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对自己的体力尚有自信的李涛有节奏地踩着水, 一直注意保持把孩子托出水面的姿势。
　　热辣辣的阳光照下来, 眼前的岩壁因为背光显得分外沉重，好像压在头顶的黑色巨兽。
　　突然“噗通”一声。
　　李涛没看清那是谁，只知道同样是从岩壁上跳下来的。
　　一个身影像灵动的海豚一般径直向他游来。
　　“干什么！你下来也一样上不去！”
　　李涛气得吼了一句, 却发现明智没有反驳, 只是把套在肩上的救生衣和绳索都解下来递给他。
　　绳子是从岩礁上头垂下来的, 岸上的成年人已经排成一队, 将另一端握在手中, 像是马上要开始拔河比赛似的。
　　“先把孩子拉上去。”
　　其实不用明智解释, 李涛也明白过来, 两个人合力给小女孩套上了救生衣，缚好绳索。
　　看着女孩像精心打包的包裹一样，在众人的努力下缓缓被拉上岩礁，李涛才呼出一口气，转头向明智瞥了一眼。
　　“还能游吗？”
　　“李警官想比赛一场吗？”明智微笑着回答，“我随时奉陪。”
　　“沿着海岸往北游，那边有浅礁可以爬上去。”李涛又瞥了明智一眼，颇有些气哼哼的样子，“走吧！水警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你那个伤要是再泡海水，可就好不了了。”
　　上岸之后又花了些时间回到原来的地方，再和赶来的水警同事交接过后，李涛才意识到一件事。
　　“孩子呢？那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送医？”他一边问着阿明，一边四下张望。
　　但回答他的却是刚才帮忙的村民们。
　　“没事没事，上来吐了两口水，就好了。”
　　还有人趁机得意了一下：“看，我是照着电视机里说的那样弄的，果然比以前的土法子要好吧！”
　　李涛敷衍地点点头，再次问：“孩子去哪儿了？”
　　“缓了一会儿就没事了。孩子的母亲赶来带她回家了，”这次回答的是阿明，神色间带着些不悦，“连句谢也没说。”
　　“是谁家啊？”李涛似乎不以为意地问，“我再去看看，小孩子也要压压惊。”
　　连阿明带村民们都变得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开口。
　　“都不认识吗？”不知道为什么，李涛的脸色突然沉下来。
　　一个阿婆弱弱地举起手：“我见过那孩子两三次，叫阿兰，说是前阵子才来寄住在杨六姐家的。她妈妈我可没见过。”
　　“就是啊，我们也没见过！……”一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像是唯恐追问到自己头上。
　　“杨六婶吗？”李涛眉梢一跳，目光竟然划过一丝凌厉，跟着满身上下摸了一阵，摸出一张浸得半湿的照片，递过去给阿婆看，“刚才那女人，是不是长这样？”
　　几乎就在阿婆点头的同时，李涛转过身，一把揪着阿明就往村里跑。
　　阿明被拖得气喘吁吁的，脚下一绊，正要摔倒的时候又被扶了一把。
　　“你随后再来吧。”他听到明智的声音掠过耳边，“我先和他过去。”
　　话音落下的时候，两个人影已经跑得很远，几乎看不见了。
　　……
　　等到阿明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到村里杨六婶家，李涛就站在房前的院子里，双手叉腰，满脸都是愤愤的神色。
　　对面身材矮小的阿婆有些被吓到了，伸手拉住旁边明智的手臂，好像要躲到他背后去。
　　“美琴回来，为什么不跟我说，还帮着她藏！”几个人以不同的心情，听着李涛不知是第几遍的质问，“连她女儿也藏起来不见人！”
　　“她……美琴说她在躲高利贷嘛……”杨六婶怯怯地说，看见李涛眼睛一瞪，马上又闭了嘴。
　　“涛哥……”刚喘过气来的阿明叫道。
　　与此同时明智也恰好开口，叫了一声“李警官”。
　　两个人的语气里都带着劝说的味道，李涛只能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放平了声音问：“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她说……高利贷的人可能要找过来了，就带着阿兰，搭隔壁阿昌的车去新界了。”
　　李涛“嘿”了一声，刚要迈步，又停下来摇了摇头，招手叫过阿明。
　　“你和家福去村外守着，见到阿昌回来，就问他把杨美琴送到哪里去了。”
　　看着阿明离开了，又回头望着明智。
　　“你——跟我走吧。”
　　一天两次进警署，还是去警员宿舍，明智也觉得未免太趣味了一些。
　　但李涛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直接丢给他干净的衣物，带他去了浴室，回来又重新翻出药水和绷带，重新包扎了伤口。
　　一直没把手臂上的伤当一回事的明智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粗鲁的警察也挺婆婆妈妈的。
　　不过，也出乎意料地能干。
　　见到孩子落水后的当机立断，从高峻的崖岸上直接跳海救人，和无任何装备在海中游了20分钟以上，都不是一个普通的社区警察就能够做到的。
　　而且，意外发现孩子的母亲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似乎也隐藏着什么更深的事件。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那么狩谷纯的事……
　　“我记得，你父母都是警察。”李涛突如其来地开口说，“还有那个三亿日元事件，我也有所耳闻。
　　“就是说，想子承父业了？”
　　明智望着他，渐渐露出笑容。
　　正像自己对李涛这个人开始接受一样，看来他也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看待。
　　“我不知道在日本，警察这一行是什么情况……应该说在哪里都一样难做就是了。”没有等明智的回答，李涛继续说。
　　“公务员倒也算是公务员，但碰到的各种狗皮倒灶的事是别的行业的十倍以上，要么就受气，要么就有危险，不知道哪天会把命搭进去……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想做这一行！”
　　最后像是抱怨一般的总结暴露了他的想法，明智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警官，不是把我当成李波……你弟弟了吧？”
　　差点顺口说出“李波警官”来，转念一想那位将来的同行现在还在实习期。
　　自己和这兄弟俩的缘分，还真是有趣呢。
　　李涛则翻了个白眼。
　　“你我可管不了，东大的高材生嘛！……我说，你……”
　　“李警官，”明智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带着些狡黠的微笑，“不是想知道我的朋友去哪里了吗？”
　　夜幕再次降临时，高远——现在是“狩谷纯”——和南丽晶一起回到了小吃街。
　　本来南丽晶想说一起去太平山看夜景，但又放心不下店里，高远便索性提议一起回来。
　　“我也可以帮忙的嘛！”他说。
　　那种温和的坚决让南丽晶推辞不得，同时心里又觉得暖暖的。
　　虽然临时上阵充当服务生的高远操着不太标准的广东话，有时候听不懂客人的点单，还有几次手忙脚乱地上错了东西，但他清秀的外貌和无论何时都谦逊有礼的态度还是取得了客人们的谅解。
　　有人听说他只是南丽晶的朋友，还是日本人的时候更是不吝称赞起来。
　　“很帅喔！”认为高远听不太懂广东话，所以公开这样对南丽晶打趣，而且还眨眨眼，“丽晶，不要放过他！”
　　“哎，什么嘛！”少女立刻红了脸，“根本不是那样的！”
　　一边用力撇清，一边心里又像春天的花园，缤纷地绽放着。
　　“所以才叫你抓紧啊！”这么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来回扫视着一对年轻人，“等下次来就要喝你的喜酒了！”
　　满屋客人的笑声中，南丽晶嗔怪地撅起嘴，躲进柜台不出来了。
　　南家父母只是憨厚地在柜台后面笑着对望。
　　只有作出不明其义样子的高远，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
　　心里却忍不住叹了一声。
　　——还是希望、事件能早点解决吧……
　　利用南丽晶来引出可能藏身于暗处的狩谷纯，是高远和明智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
　　只是不知道会对南丽晶产生多少影响。
　　在这样的思绪中，糖水店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南丽晶理所当然地将帮忙了一个晚上的高远送出门外。
　　夏日的薰风也难得带了些凉爽的感觉。
　　“呐，阿纯，”少女的声音随着风轻轻地飘荡，仿佛一个抓不住就要飞走了，“明年、我就要毕业了。”
　　一边说，一边大胆地伸出手去，却没有双手相握，而是勾住了两根手指。
　　随着前行的步伐，勾着的手在空中一悠，一悠。
　　“来东京吧，”高远顺着这个话题回答，“你可以……”
　　以“狩谷纯”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你可以住在我家”，但是只说了一半，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明智家的那座房子。
　　自从他“归来”后不久就搬进去，一直住到现在的房子。
　　他已经把那里当成“家”了吗？……
　　明知道现在的回答只是敷衍，得知真相后的南丽晶也不可能真的搬进去住，但还是说不下去了。
　　南丽晶却立刻摇了摇头：“不，阿纯，我不想太麻烦你，你自己也……”
　　想到“狩谷纯”现在没有了父母，体贴的少女没再说下去，而是转开了话题。
　　“不过另外一件事还要拜托你呢，我虽然了解过日本大学的报考流程，真要去办手续的时候……”
　　高远、因为暗中松了一口气、此时迅速地点头：“我当然会帮忙啦！”
　　南丽晶的脸上就露出喜悦的笑容，眼睛闪闪发亮：“谢谢你，阿纯。”
　　也许是出于即将实现梦想的兴奋，也许，这一天半中的相处唤起了少女心底最温柔的憧憬，她主动仰面凑近了，在四目相对时，红着脸闭上眼睛。
　　还真是、想不出怎么才能得体地拒绝……
　　哪怕高远自认为是个没什么道德要求的人，面对如此纯真的少女，一时间也为难起来。
　　极为短暂的一瞬，却显得十分漫长。
　　随即，他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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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4
　　带着有些混乱、但还不至于失措的心情, 高远下定决心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南丽晶几乎已经靠进怀里来的肩膀。
　　少女没有睁眼，但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像是表露着紧张和激动。
　　而高远则蓦然间目光一冷。
　　不是凭借感官、而是多年来面对凶杀事件的那种直觉, 猛地抱住南丽晶的身体, 同时向一旁扑倒。
　　闪着寒光的刀锋就贴着他腰侧滑了过去。
　　直到摔倒在地，南丽晶才睁开眼, 惊叫出声。
　　“啊！阿纯……小心！”
　　她的瞳孔中映出直直刺下的利刃的光。
　　“去死吧！”手执匕首的那个黑色的身影开口咒骂, 说的竟然是日语。
　　下一刻, “铿”的一声, 匕首不像刺入血肉, 而是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高远仍然保持着把南丽晶护在身下的姿势，只是转了半个身, 直接用手臂挡住了匕首的刺击。
　　明明被刺破衣袖的手臂却没有想像中的鲜血四溅。
　　袭击者有一瞬间的愣怔, 同时一只修长灵活的手已经缠上他的手腕,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动作轻松夺下了匕首。
　　简直像是他主动送到对方手里似的。
　　还来不及搞清状况的袭击者，突然觉得身体腾空而起, 随即“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执刀的那只手也被迅速扭到背后压住，无法挣扎。
　　“混……混蛋！”意识到攻击完全失败后，地上的人再度发出了破口大骂, “你这冒牌货！你去死！你去下地狱啊！……”
　　声嘶力竭, 而且带着刻入骨髓的怨毒。
　　南丽晶心有余悸地走过来, 望着高远压在地上的、看起来不超过10岁的小男孩, 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阿纯, 这……”
　　听到南丽晶声音的男孩再次奋力挣扎起来, 同时叫道：“丽晶！是我, 阿纯！我是狩谷纯啊！”
　　这个答案委实太超出南丽晶的想像。尽管仔细打量之下，眼前的男孩渐渐和记忆中那位朋友重合起来，但……
　　“这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
　　然而高远望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些歉意。
　　“是的，丽晶小姐——他才是狩谷纯。
　　“也就是和父亲一起去那座酒店寻找宝藏，却被同伙埋葬在那里整整6年的幸存者。”
　　南丽晶呆呆地站在那里，被这个消息震撼得全身僵硬。
　　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后一句话改说了广东话，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
　　从暗处走近前来的明智耸了耸肩，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李涛。
　　“李警官，接下来的事，可以交给你了吗？”
　　前往警局充当证人的南丽晶，终于得到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
　　她在11岁时所认识的那个日本男孩狩谷纯，在随后的“寻宝”之旅中被人陷害，活埋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防空洞里。
　　这6年来他靠着旧日本军留下的干粮和防空洞中的地下水苟延残喘，在食物消耗殆尽之后，甚至靠生吃老鼠充饥。
　　大概也因为如此，再加上被困的恐怖、忧虑和日复一日增长的绝望，他的身体竟然停止了生长，保持在10岁的状态。
　　直到有人炸开了封闭的防空洞，带他出来。
　　尽管已经过了6年之久，但还在刑事追诉的期限之内，狩谷纯现在可以对害过他、以及害死了他父亲的那些人提出起诉。
　　“那太好了，阿纯！”听到这个悲惨的事件，心中充满同情的南丽晶由衷地说，“我一定会为你作证的！”
　　然而听到她这句话的李涛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南丽晶这才想到，自己还是之前那场袭击的目击证人。
　　“可是，高远君……”已经知道了高远的真实身份的她犹豫着说道。
　　以高远的说法，他和明智因为对日本近代史感兴趣，偶然看到了狩谷周平教授的研究笔记。
　　在那里记载着对香港某酒店地下埋藏着金块的推测。
　　因为得知了狩谷教授父子在6年前突然失踪，一直热衷于解开谜题的两人来到香港，追寻这件事的踪迹。
　　随后当然就是李涛所知的，有人先他们一步炸开了酒店废墟，带走了狩谷纯。而明智和高远则被警方当作嫌疑人带走调查。
　　这其中自然还有未解开的谜团，比如那个救出了狩谷纯、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神秘人物。
　　但其余的事，都被明智两人推到了“狩谷教授的研究”上，似乎也可以自圆其说。
　　至于去寻找南丽晶，则是根据狩谷父子在香港的最后踪迹推测出来的。而南丽晶一见“狩谷纯”就表露出来的态度，证实了这一推测。
　　被摆了一道的少女有些懊恼，尤其是想到差一点就发生了亲密接触，就不禁脸上发烧。
　　但想到正是面前的两个人最终找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朋友，而且还揭露出他被害的真相，好像也没法抱怨什么。
　　只是希望高远不要因为狩谷纯的冲动而揪住他不放就好了。
　　从少女的目光中看出恳求的高远，和明智交换了一个眼色。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这么说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站起身来。
　　李涛不豫的神色多半还是甩给了更熟悉一些的明智。
　　“就是说，不打算追究了？”同样是那场袭击的目击者、又是主办这个事件的警官的李涛没好气地问，“反正你们是当事人，你们决定吧。”
　　明智笑着点了点头。
　　“狩谷君的状况，我们都可以理解。”说着，向李涛深深望了一眼，“还是不要牵扯太多了。”
　　李涛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李涛自管仍有怀疑，但因为狩谷教授被杀案需要和日本警方进行交接，而且据明智推测，他手头应该还有别的案子，所以没再追着他们两个人不放。
　　倒是明智订好了回日本的机票以后，专门打电话通知了李涛，说好要在机场当面告别。
　　“跟你的同行和解了吗？”高远笑眯眯地放着嘲讽。
　　明智挑了下眉梢，顺手过来揉他的头发，在看到高远满脸气鼓鼓的神情后才罢休。
　　“我总不至于和一个小年轻那么认真。”话是这么说，但高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欲盖弥彰的成分。
　　“别忘了，你和李警官的弟弟同岁，”这个事实是明智讲述之前经历的时候不小心漏出来的，刚好被高远当作把柄，“在他眼里你才是玩侦探游戏的小年轻。”
　　看着明智无语地转过头去，高远不免得意起来，继续就这个话题聊着。
　　“幸好你‘上一次’见到的是李波警官，而不是李涛警官，否则以他的资历，说不定你要听他指挥呢。”
　　话音未落，明智已经抛过来一个“有完没完”的白眼，但转念又有些沉吟。
　　“是啊，”他回忆着说，“‘上一次’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说不定……”高远还想讨论的时候，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还没有接起来，只看到来电的号码，脸色就瞬间变得凝重。
　　“又有什么事？”
　　因为没有刻意避开，旁边的明智听到了这不太礼貌的电话应答。
　　能让向来淡定的魔术师先生如此不计风度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迴柔和，一时听不清楚，而高远则一直沉默。
　　直到最后才答应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明智对着高远主动投过来的目光动了下眉头，说：“我知道。”
　　“他……”本打算说出来电者是谁的高远顿了一下，改口说，“他约我见面，单独。”
　　明智轻笑起来。
　　“我想芳治老师也不大愿意见我。”停了停又说，“不过明天下午的飞机，你来不来得及回来？”
　　并没有问是什么事，或者警告高远要注意对方之类的。
　　那是对身为恋人的高远释放出的自由空间，也是完全的信任。
　　几乎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人信任的高远反而犹豫起来。
　　“我……”他转过头望着窗外，语气踟蹰，“我并不想去。他……芳治老师也说我可以选择不去……”
　　“可你有话要问他吧，”明智平静地说，“或者是要对他说些什么？
　　“去吧，不用担心。
　　“我在机场等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远回过头，看到明智脸上令人安心的微笑。
　　御庄芳治是用真名订的酒店，因此高远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的房间。
　　这么想起来，上一世作为“地狱的傀儡师”的自己，尽管也一直逍遥法外，但总要隐藏身份，假名也不知换了多少。
　　相比之下确实甘拜下风。
　　高远自嘲地想着，敲响了房门。
　　“请进。”没有人开门，只听到这个熟悉的、比起常人来更加低柔一些的声音这么回答。
　　高远走进去，看到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虽然一时的背光令他无法看清容貌，但直觉那是张全然陌生的脸。
　　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的味道。
　　人影站起身，身材不算高大，但也不像“山之内恒圣”那么矮小。
　　比起快要成长到自己巅峰期的高远，大约低了两三公分的样子。
　　“高远君，”御庄芳治主动打着招呼，语气中的欣喜竟然有几分真诚，“我很高兴，你真的来了。
　　“你大概不知道，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期盼能够实现，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高远走过去，和他在窗前对立。
　　这时才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人有着一张丝毫不像50岁老人的、清隽优雅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袖口里藏道具已经是魔术师先生基操了，所以正文不用多解释了吧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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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075
　　御庄芳治轻轻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以真实面目与高远君相见，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到失望呢？”
　　——失望……吗？
　　高远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身边有那么一位华丽得如同自带闪光背景、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的家伙，高远在面对他人的时候，基本都是保持平常心的。
　　虽然御庄芳治的真容确实算是位美男子, 甚至比起多年前媒体上发表的照片来, 岁月似乎分外眷顾他，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但对于精通易容术的高远来说, 皮囊也只是面具的素材而已。
　　因此他只是摇了摇头：“对一件事没有过希望的话, 也就无所谓失望了, 不是吗？”
　　御庄芳治的笑意更浓了些。
　　“哎呀, 一上来就这么有攻击性, 总觉得接下来的谈话不会很轻松啊！”
　　口中这么说着，却只是示意高远和他自己对坐下来, 并从沙发间的茶几上提起茶壶, 给两个杯子同时倒满。
　　“我记得, 你是喜欢红茶的吧？”
　　像是为了解除高远的敌意，御庄芳治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高远, 出于礼貌, 也浅浅地抿了一下。
　　确实是很高档的红茶，冲泡也恰到好处。
　　简直像是计算好了他来访的时间准备的。
　　早知道御庄芳治并不是心血来潮才请自己来聊天的，高远索性先声夺人地开了口。
　　“虽然很冒昧, 但为了节省时间, 我就直说了——如果芳治老师这次还打算旧话重提, 那么我的回答依然是否定的。
　　“而且我不会改变主意了。
　　“这一世, 我已经决定不再犯罪, 永远不。”
　　御庄芳治注意到, 他最后一个词说的是英语。
　　Never。
　　哪怕因为出生于英伦, 英语基本可以算是他的母语之一，但此刻他们的对话一直是说日语的。
　　使用这个英文单词，大概是想借助外语的疏离感，来强调自己的决心吧。
　　而他那张少年清秀的脸上，也难得带着相当坚毅认真的神情。
　　御庄芳治平静地迎上高远直视的目光。
　　“啊啊，这么说，明智警视又利用他的影响力为你灌输他那一套观念了……”
　　“和他没有关系。”高远迅速地打断了这种评价，“这是我的选择。”
　　“或者说，‘你以为’是你自己选择的吧。”御庄芳治端着红茶一哂，“明智警视的话，尽管我不是特别了解他，但从上次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相当强硬的人。
　　“但也因为这种强硬，如果他作出一副并不干涉你、让你自行选择的样子，你就会觉得真的是自由的。
　　“他应该不止一次地对你说过，把你当作同伴、不希望你犯罪之类的话吧？”
　　“那有什么不对吗？”高远指出，“芳治老师也曾经说过邀请我，希望我加入你的‘游戏’不是吗？”
　　对这种反驳，御庄芳治似乎早有预料，因而宽容地笑起来。
　　“所以你看，你把这当成了一个二选一的局面。
　　“既然你想拒绝我，那么你就选择明智警视那一方。
　　“反过来也一样，你选择和明智警视在一起，所以就把我看成了对立面。
　　“你就没想过也可以什么都不选择，按自己想的去生活吗？”
　　“我……”
　　高远本能地想要驳斥，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抛开和刑警先生的那种特殊关系不谈，哪怕是做普通意义上的朋友，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个人处于他日常生活中最醒目的位置。
　　当初，在露西亚馆那件事之后，他仅仅是想到无法再成为朋友，就痛苦得几乎窒息。
　　难道他真的不能离开那个人生活吗？
　　那么上一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一直行走于黑暗中的“地狱的傀儡师”，是怎么过来的呢？……
　　望着高远沉思着垂下去的眼帘，御庄芳治伸出手，越过茶几，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或者还是第一次，在高远心目中具有可怕力量的“指挥者”，作出如此亲切的举动。
　　“放松一点，”御庄芳治语气温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抚慰，“这里没有人想伤害你，我们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高远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杯红茶上，凝视许久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的，”再次睁眼时他开口说，“我可以相信芳治老师从来没有伤害我的意思。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蒙芳治老师如此青目，但一直以来我看得很清楚，你策划打击的对象并不是我。
　　“在北海道，风俗街上袭击明智的那些人，是你的安排吧？
　　“对于那位精英警察的身手，你还不至于不了解，所以那些人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
　　“可能伤害到一个警察的，大概就只有案件当事人、尤其是受害者的误解和不信任了。
　　“菅野想子是第一位。
　　“我们都知道‘上一次’她是怎么犯下杀人案的。正如明智的分析，哪怕是你这位‘指挥者’巧妙地把杀人夺取财产的道路摆在了她面前，但真正生出杀意、并且残忍地杀害了几名无辜者的仍然是她自己。
　　“那个女孩的自私不是从悲惨的经历中产生的，那是她的本性。
　　“所以面对袭击者，她抛下了刚刚把她从泥淖里带出来的人，自己跑掉了。”
　　从最开始的会面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高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御庄芳治露出明显是很意外的神色，同时也拍了拍手，以示赞同。
　　“我没有看错人啊，高远君！这么说，我‘剽窃’菅野阳己创意的罪名，应该也能洗清了吧？”
　　高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芳治老师还在乎这个。”
　　“在别人面前的话我不会在乎的，但是你——”不知为什么，御庄芳治的神情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向高远投去匆匆一瞥，继续道，“——既然你是我未来的同伴，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这样的误会。”
　　“‘同伴’什么的……”高远摇了摇头，“我们姑且先不去讨论了吧。
　　“再来说说邪宗馆的事。
　　“不得不说，你选择了一个非常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件，它容纳了各种人性之‘恶’的体现。
　　“绘马教授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而犯下更大的错，比吕则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选择包庇他，而瑠璃子和研太郎，因为家人的惨剧无法得到公正，后来才会蜕变为杀人魔。
　　“我最初以为你要给我看的是这些，毕竟我是人性本恶的奉行者，我也承认那样的心理和行径都是不可避免的。
　　“其实不是，你的重点不在我，而在明智。
　　“他是警察，不能容忍被埋没的真相。但是瑠璃子和研太郎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又不是用法律处治可以抚慰的。
　　“所以明智插手这个事件就一定会负担起他们的痛苦，甚至是恨意。哪怕他已经尽力救下了所有能救的人，也没有人会感激他。
　　“正如你所说，他是个心灵强悍的人，但他仍然只是一个人而已，这样的积累还是会给他造成压力，直至达到他的极限。
　　“实际上这一次，相信你也从某种渠道知道了，他已经受到了伤害。
　　“我不敢肯定是因为没能阻止绘马教授杀人，令他产生了自责，还是他本来就对瑠璃子有着同情和歉疚，因此听任她在自己身上发泄怒火。
　　“或者他本身还没有意识到，但身为旁观者，我们都清楚那不是一个警察该有的举动。
　　“警察作为执法者，应该摒弃自身感情，只尽自己的义务。否则长期和这样那样的案件打交道，心理势必会受到影响。
　　“当了一辈子警察的明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最近他陷得太深了。
　　“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同伴，毁掉一个警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芳治老师是这么想的吧？
　　“这才是我今天会来见你的目的：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加入你的一方，也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伤害我的朋友。
　　“如果一定要继续这种游戏，那就直接来找我吧。
　　“我可以奉陪。”
　　说罢，高远将手中已经变冷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正色望向对面的御庄芳治。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御庄芳治沉吟着，顺手提起茶壶，将高远的杯子重新斟满，才渐渐恢复了那种淡然悠远的笑容。
　　“哎呀哎呀，”他以打趣的口吻说，“我低估了明智警视在你心目中的分量。
　　“‘朋友’，是吗？让你不惜挡在他身前保护他？”
　　——那是因为、他先保护了我……
　　高远心想，这和恋人无关，甚至和朋友也无关。
　　早在他们彼此还远远没有互相认可的时候，明智就一次又一次地拉住自己，哪怕拼上性命，也不让自己滑入深渊或死亡。
　　“还说他没有左右你的选择吗，高远君？”御庄芳治缓缓地说道，“你现在所做出的选择，是发自你的内心，顺应你的天性，还是为了迎合这位‘朋友’的好恶呢？
　　“在听到我约你单独见面的时候，他大概也说过由你决定的话吧。
　　“那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和你一起出现在这里，方才的那些话，就要由他来对我说。我的理论，他要一一加以驳斥，才能让你选择他那一边。
　　“但是他让你自行前来，这种信任让你觉得必须有所回报。因此你所说的，并非站在你自己的立场、而是站在明智警视的立场上的。
　　“他可真是一位厉害的心理专家啊！”
　　作者有话说：
　　对于高远近期的表现不是特别满意的朋友，只能请你们耐心等待一阵，毕竟他处于转型期，迷茫、犹豫、自我怀疑都会有的。
　　但他肯定不是只能被学长保护的小猫猫啊！
　　（虽然猫猫确实是猫猫
　　（啊我也想养……不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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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6
　　对于御庄芳治给明智的评价, 高远并不同意。
　　但也没有开口反驳。
　　一方面他是个可以向别人阐述自己的观点、却非常不擅长辩论的人。
　　从幼年时代开始，高远就知道辩论是没有用的。
　　他没有立场去说服别人，别人也无法——哪怕可以迫使他道歉——说服他。
　　而因此他也习惯于聆听。
　　不愿意接受，也不能反驳, 多半因为反驳总是会得到别人的否定, 最后还是需要他来道歉，所以他学会保持沉默。
　　高远的沉默令御庄芳治会意地微笑了。
　　“或许我是冒昧了, 这样批评高远君的朋友, 不过……”
　　“不过, 还是很感谢芳治老师的提醒。”高远平静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刚才所说的事, 以‘朋友’为条件来限制我的选择之类的, 其实我也想过。
　　“毕竟我这种人，并不值得什么人如此重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御庄芳治, 带着些许好奇、更多的似乎是关心, 这样问道。
　　“在我眼里, 高远君，你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并不比明智警视逊色。
　　“从这一点上看, 你们会成为朋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得上你们那种头脑。
　　“我相信明智警视也了解这些吧，所以他选择和你成为朋友, 而非敌人——像上一世那样。
　　“他是个很懂得消除隐患的人, 不是吗？”
　　这个评价倒是没有错。
　　毕竟刑警先生对不破鸣美, 以及对瑠璃子, 也都是这样处心积虑地去消除她们成为凶手的可能性。
　　所以高远也确实不能肯定, 明智所说的“喜欢”, 究竟是出于感情, 还是为了不让“地狱的傀儡师”重现而使用的手段。
　　望着再次陷入沉吟的高远，御庄芳治含笑端起茶杯，不再催促。
　　红茶的香气氤氲在周围，令人不觉有种醺醺之意。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品了一阵茶，景象美好，宛若画卷。
　　“高远君，”御庄芳治的声音低回轻柔，像夏日里难得的清风徐徐拂过，“有些累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远的确感觉到体内渐渐涌上的疲倦，身体也不得不靠在沙发靠背上。
　　“没关系，多休息一下吧……在这里，你会很安全……”
　　眼帘沉重得抬不起来了，高远似乎看到对面的人起身走向自己，但也没作出什么反应。
　　御庄芳治……他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带着这种心情，高远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任凭意识坠入无边无垠的虚空。
　　御庄芳治则笑吟吟地接过他手中兀自端着的茶杯，放回茶几上。
　　“那么，高远君，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待……”
　　下午4点，距离飞机起飞还有2个小时。
　　明智在机场仍然没有等来高远，却等来了送行的李涛。
　　“你那位朋友，好像很喜欢自己行动。”李涛以他那种独特的随性，耸了耸肩说。
　　这并没有缓解明智的焦虑，尽管他还保持着表面的淡定，但对他已经有所了解的李涛还是看出了端倪。
　　“给他打电话催一催啦！小孩子这么不守时！”李涛提出建议。
　　也想不到什么更好办法的明智依言拨了高远的号码，但话筒里只能听到未接的单调的铃声。
　　嘟——嘟——嘟——
　　明智按下挂断键，重新拨号。
　　嘟——嘟——嘟——嘟——
　　如是几次重复之后，李涛也有些着急起来，问道：“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明智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本来觉得要给魔术师先生充分的自由，再加上御庄芳治那个人，从来没有做出过实质性的攻击举动，所以还是比较放心的。
　　毕竟从武力上讲，格斗专精的高远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碾压对方。
　　但这是在忽略了御庄芳治的强大影响力的前提之下。
　　抛弃了“地狱的傀儡师”身份的高远，现在是无害的，而御庄芳治则始终是“指挥者”。
　　怎么会任由高远独自去面对那么危险的人了呢？……
　　明智握紧了手机，好像能从那里面压榨出御庄芳治所住的地点似的。
　　“李涛，帮我一个忙。”
　　应该是第一次，没有用“李警官”来称呼这位已经熟稔起来的同行。
　　本想吐槽的李涛看着明智冷峻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
　　手机铃声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喂，我是李涛。”一边对着电话说，一边伸出手，在已经变得全身紧绷的明智肩上拍了两下，以示抚慰。
　　但接下来，电话那头传来的急促语音令李涛也变了神色。他迅速地“嗯”了几声，最后说“我马上过去”，就挂断了电话。
　　同样身为警察的明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涛已经转向了他。
　　“跟我走，应该能找到人给你帮忙。”
　　两个人以不相上下的速度飞奔出机场，李涛拦了辆出租，说出的地点却不是明智熟悉的警署，而是本区警察总部。
　　因为在出租车中不便交谈，一路上两个人各怀心事，宛如石像般沉默。
　　直至冲进警察总部的大楼，李涛一边指示着方向，一边才言简意赅地说：“狩谷纯跑了。”
　　高远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半躺在窗边的沙发上，而窗外夜色已浓，从高处可以看到辉煌的都市灯火，展示着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不对！……
　　他蓦然醒悟，一下子站起身来。
　　原本搭在身上的那条薄毯就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脚边。
　　“休息好了吗，高远君？”不出意料地，御庄芳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跟着房间内灯光亮了。
　　一时无法适应明亮光线的高远眯起眼，用一只手挡在面前。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所以我没有叫醒你。”他听到对方继续说道，“好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打搅到你呢。”
　　已经习惯了御庄芳治的话中总是带着影射的含义，高远立刻意识到手机不在自己身边。
　　当他放下手的时候，正好看到对面的人微笑着把那部手机递过来。
　　“明智警视有打过电话来哦！”御庄芳治像是好心提醒他，“不给他回过去吗？”
　　高远下意识地接过手机，手指却悬停在拨号键上，仿佛有一种力量在阻止着他。
　　他……应该是误了登机时间吧……
　　明智，时刻警惕着他重蹈前世覆辙的人，不但没有阻止他来见御庄芳治，还给了他充分的自由。
　　而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约了。
　　对于普通人大概都不会很在意的事，在高远而言却是不可宽恕的错误。
　　像他这样的人，也就是说，除了会变几手魔术之外毫无特长，待人接物也不讨人喜欢，曾经犯下过许多罪行，在旁人眼中是可怕的杀人魔的存在，能被刑警先生以“朋友”、甚至是“喜欢的人”接纳下来，简直是上天的眷顾。
　　高远自己是做梦也不敢这么想的。
　　因此在得到这份感情的时候也分外战战兢兢，生怕做了什么被对方讨厌的事。
　　现在却是要他怎么跟明智解释才好？
　　说他竟然在和御庄芳治的会面中睡着了吗？……
　　睡着……？
　　混乱的头脑中渐渐浮现起一丝鲜明的意识，高远转回身，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端详着残余的茶水。
　　原本清亮的红茶在冷掉之后，呈现出一种黯淡浑浊的颜色，映入他的双眸。
　　“想得太多了吧，高远君？”御庄芳治似乎知晓他心思般地开口道，“别忘了，我可是一直和你一起在喝茶喔。”
　　茶水中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回想当时的情景，可以肯定茶壶也没有做过手脚。
　　不如说御庄芳治的一举一动都不会逃过魔术师高远的眼睛。
　　如果不是镇静类药物的话，那就只有……
　　“催眠术，是吗？”高远脱口而出，早忘了自己还曾经暗暗嘲笑过这么猜测的不破鸣美。
　　御庄芳治果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来。
　　“你这个魔术师，怎么还相信那种东西？”
　　魔术中的“催眠术”，其实只是在观众中安排好内线，以互动名义进行表演的一种方式而已。
　　这一点高远当然知道。
　　“那不是魔术，”他因此回答，“而是心理分析的手法。
　　“看起来芳治老师才是精通心理学的大师呢。”
　　用复杂的问题一步一步地将高远诱入深层思考的状态，辅以语言暗示，来达到控制他的目的。
　　固然高远这样的人，总不至于成为御庄芳治操纵的傀儡，但仅仅是灌输以“很累了，需要休息”的念头，并使之反馈在生理上，还是可以实现的。
　　高远知道，自己确确实实地被这位“指挥者”摆了一道。
　　但仍然很奇怪。
　　只是阻止了他和明智按时离开香港，这能有什么用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必高远君会感兴趣的。”
　　御庄芳治淡淡地开口，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之类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位‘岩窟王’——这好像是你曾经为他取的名号——狩谷纯君，从香港警方那里跑掉了。
　　“啊啊，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看着高远的神情，御庄芳治饶有兴味地问道。
　　在意识到自己完全暴露了心态时，高远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过了一阵才睁开。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说你不要那么紧张，”御庄芳治好声好气地说，同时示意高远重新坐下来，“你应该知道我游戏的规则，我可不会指使那位狩谷君去做什么的。”
　　高远坐回沙发上，但克制不住地浑身僵硬。
　　他知道御庄芳治没必要撒谎。
　　这个人，只要愿意，能够设计出相当精妙的杀人计划，即便警方拥有强大的侦破手段，也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去解开谜团。
　　之所以不去那么做，而是采用现在这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方式，也许是嫌遭到追捕太过麻烦，也许是审美使然。
　　御庄芳治，并不像高远那么热衷于表演舞台剧。
　　“所以狩谷纯，他是自己跑的，”高远思忖着说，“想要不经由警方，自己去杀死那些人报仇？”
　　“我想是的。”御庄芳治点点头，随即摊开双手，“他毕竟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哪怕比起上一世你救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短得多了，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忍受的。
　　“你不认为他有复仇的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所以这次确实是学长的错。
　　没事立什么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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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7
　　高远立刻想起了明智, 想起他反对复仇的论调，和对狩谷纯复仇的评价。
　　当然，刑警先生那种正义的立场，他是没有办法设身处地的。
　　以高远的角度来看, 复仇并非目的, 有时只是一种生存的手段。
　　在他以“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为别人策划复仇的时候，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有这么个念头支持着, 恐怕早已经死掉了。
　　肉‖体上、或者是心灵上的。
　　高远自己, 当初也是如此。
　　所以他并不认为狩谷纯去复仇有什么问题, 但是……
　　“我记得他的追求并不是复仇, ”他说出狩谷纯上一世对自己说过的话，“而只是想成为阳光下的一个普通人。”
　　而且这一次, 狩谷纯的身份已经揭晓, 他大可以在处理完事件之后, 继续和南丽晶保持联系。
　　那大概就是狩谷纯这一生所渴望的一切了。
　　御庄芳治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着。
　　“高远君, 你真的这么认为？在你用了半生时间体验人性之‘恶’以后？”
　　高远的眉梢蓦然跳了一下。
　　他意识到御庄芳治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上一世, 那位狩谷君在杀死了三位仇人之后，表示他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只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下, 默默地守望着心上人, 是这样吧？
　　“那也是很好理解的事：因为他的目标已经实现了, 而又没有因为命案遭到追究, 所以才想要回归平凡。
　　“抛开恶意的揣测、也就是他想永远逃避法律的制裁不谈, 那也不过是心灵回归平静的表现而已。
　　“那么你觉得, 他现在就可能达到平静吗？
　　“这6年来他接受的是仇恨式的教育和残酷的杀人训练, 就和旧日本军的自杀式敢死队一样，你认为这样的人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一个普通人吗？
　　“那种深入他骨髓的杀人欲望，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发作，促使他犯下命案吗？”
　　与一直以来宁静优雅的姿态截然不同，现在的御庄芳治，神情兴奋，语气抑扬顿挫，黑色的双眸中发出不可逼视的亮光，像是内心打开了一扇闸门，放出豢养已久的野兽来。
　　名为“恶”的纯黑色猛兽。
　　“狩谷纯不是嫌疑犯，但也是重要的证人，所以警方一直有严密的监护措施，准备和日本那边进行交接。”在进去开了不到一个小时的会以后，李涛出来说。
　　“所以你对他的去向有什么看法？”
　　这种问话，俨然已经把明智当成了联合办案的同行。
　　“会不会去找丽晶小姐……”这么回答的时候，明智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上一世高远把狩谷纯放出来，培养成杀人傀儡的一切。
　　还会……发生吗，高远？……
　　李涛则在旁边耸了耸肩：“总部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南家了，那位南丽晶没见过狩谷纯的人影，对他的事也还一无所知。”
　　果然是这样……
　　明智觉得自己的右肋处，子虚乌有的伤口疼了起来。
　　那是上一世被成为“岩窟王”的狩谷纯当作杀戮祭品一刀刺入的位置。
　　仿佛在警告着自己什么。
　　“那他应该会……”明智缓缓地说道，“亲自去制裁那些害了他们父子的人吧……”
　　毕竟那个少年，在黑暗中接受了整整6年的杀人训练。
　　只是杀掉那几个罪有应得的人，恐怕都是最乐观的结局了。
　　李涛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已经通知了日本方面，警方会保护好那几个人，直到调查完毕，以相应的罪名起诉。
　　“因为不是犯人逃跑，也没办法发通缉令，还是有点难办。
　　“只能严查交通要道和出境港口，但如果是偷渡就……”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发出恶狠狠的一声，又吐了口气。
　　“好了，说你的事，要怎么帮忙？”
　　明智此刻深深懊恼，会鼓励高远去赴御庄芳治的约会，却又没有打听会面的地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御庄芳治其人不需要隐藏身份，因此酒店登记也会用本名了。
　　李涛固然对明智要找的居然是一位知名作家感到惊讶和好奇，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带着他前往一间办公室，向桌旁的警员交代几句。
　　年轻干练的警员搬出厚厚的一本通讯录，开始向各大酒店打电话询问。
　　明智也是这时才意识到，眼下还只是1994年，自己早已习惯的那种电脑联网查询数据的方式，还远远没有实施。
　　看起来要花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多得多。
　　李涛和他一起坐到旁边会客的沙发上，但马上收到了明智疑惑的目光。
　　“你上班就是这么摸鱼的吗？”
　　“那不然怎么办，出去满街跑就能找到人吗？”李涛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是那样你怎么不去？”
　　明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正要找些话来反唇相讥，却听到李涛身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李涛只听了对面一句话，就猛然起身，脸色阴晴不定，“谁让你来的！”
　　接下来的对话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没说几句就推门走了出去，并没有交代什么。
　　明智于是自己耐下心来等待。
　　飞机毫无疑问是要误了，但比起那种小事来，他更想知道的，是高远此刻的情况。
　　狩谷纯的事显然和高远扯不上关系，但恰巧发生在这个时候，其中有没有那位御庄芳治老师的手笔呢？
　　想让自己误会高远重操旧业，还是……
　　这种挑拨也未免太刻意了一些，不会有人为此上当的。
　　那到底是……
　　高远又在什么地方？……
　　半小时后，李涛重新走进来，一下子坐在沙发上，嗐了一声。
　　“你身上有无花果的香味，”明智随口说，“虽然我不懂香水，但那应该是女士用的。”
　　李涛再次嗐了一声，露出困扰的样子。
　　“臭女人，麻烦死了……”
　　虽然这么小声抱怨着，但也没有解释。
　　与此同时，打电话的警员向他们转过头来。
　　“御庄芳治先生入住在富丽珑酒店，地址是……”
　　“在我请高远君来这里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恢复平静的御庄芳治带着一丝笑容说，“真是太不巧了。”
　　“仅仅是巧合，而不是芳治老师的刻意安排吗？”高远神情淡漠地指出。
　　既然已经这样了，也没有什么办法好想。
　　眼前的人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拆散自己和明智之间的关系，因此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刑警先生，高远想，有所怀疑也是合理的吧……
　　御庄芳治却缓缓摇着头。
　　“我说过了，我可没有左右过那位狩谷君的想法。就算可以预料到他会采取行动，时间上也安排不了这么刻意。
　　“这或者可以称作……宿命？”
　　他仍然含笑和高远对坐，这一次像是二人画卷的背景中，是香港夜色中分外灿烂的繁灯光海。
　　“不给明智警视打个电话吗？向他解释一下失约的原因，还有——
　　“——狩谷君的事完全与你无关？”
　　高远垂下眼帘，望着仍握在手中的手机。界面停留在通讯录里明智那一栏，却说什么也无法按下那个绿色的键。
　　他已经辜负了明智的信任，然后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还能说什么呢？
　　……有谁会相信他这种人的解释吗？……
　　“也许你是对的，”御庄芳治那种轻柔而具有极度鼓惑力的声音还在不厌其烦地响着，“毕竟到现在为止，明智警视也没有再打过来呢。
　　“有没有好奇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高远君？
　　“对了，你有告诉过他这里的地址吗？还是没有？
　　“不过我在酒店的登记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迟早会查到的。
　　“你说他会不会直接过来呢？我突然有些期待了……”
　　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高远猛地站起身，却又怔忡地望着窗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高远君……”
　　高远紧握住手机，再次闭目调整心情，俄顷，当他睁开眼时，脸上就露出彬彬有礼的笑容来。
　　“很抱歉，芳治老师，我刚才有些失态了。
　　“关于老师一直以来所说的一切，我都不是很感兴趣，希望能够原谅我的任性。
　　“……不，其实不原谅也没有什么关系，比起芳治老师来，我这样的货色根本不值一提。
　　“请容我告退了。
　　“……Good luck。”
　　御庄芳治一时沉默下去，直到他快要走出门口，才轻声说道：“高远君，很孤独吧？……”
　　没有任何回答，高远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一架客机从头顶的半空呼啸而过，高远抬起头，只能从深蓝的天幕中辨认出机翼上闪亮的灯光。
　　这应该不是他们那架飞机。
　　……“他们”，多可笑的词……
　　……就像他和明智，真的是毫无芥蒂的伙伴，是彼此喜欢的恋人似的……
　　高远嘲讽地咯咯笑了两声，伸手捂住了半边脸。
　　他所在的狭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孤独”吗？……
　　高远觉得并不是。
　　从上一世开始，维系着自己苟延残喘于这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的，就只有无法下定决心结束一切的软弱而已。
　　就算现在也一样。
　　拒绝了御庄芳治，又无法回去找明智的自己，在异地他乡的夜晚，独自行走在陌生的街头，却还是没有打算一了百了的意思呢。
　　——高远遥一，你是个懦弱的人。……
　　在渐渐变得微凉的夜风里，高远一边走一边用双手抱住肩膀，像是要保留心底仅存的一丝温度。
　　随即，“砰”的一声，一个矮小的人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前。
　　作者有话说：
　　我想了一下好像芳治老师入住的酒店和狩谷纯被困的那家废弃酒店名字取得太相似了。
　　不过风格还是蛮香港的吧？233
　　大家应该能区分所以我就不改了（宁可写一大堆作话也不改还没发表的原文这到底什么毛病）
　　好像你们开始喜欢芳治老师了喔！我很高兴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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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8
　　“啊, 对、对不起！……”对面的人惊惶失措地说，在看清撞到的是个接近成年的男生后，紧张似乎又加了个倍。
　　高远很理解这种紧张。
　　毕竟对方只是个不满10岁的小女孩，在她小小的世界里, 真正的成年人是以父母的形象出现, 给予她关心与保护的。
　　而高远这一类人则往往担任欺负她的反派。
　　看着小女孩眼眶里开始转来转去、却又不敢掉下来的泪水，高远宽容地叹了口气, 取出手绢来递给她。
　　“撞疼了吗？”
　　“没、没有……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稍微放下心来, 用力擦了擦满是水渍——也许是汗, 也许是刚才早就哭过——的小脸, 拿着手绢又有些犹豫。
　　高远把手绢接回来, 替她抹了下脸颊上明显的一块灰尘，淡淡地笑了一下。
　　“这么晚了, 不可以一个人到处乱跑喔！快回家去吧。”
　　没想到小女孩只是顿了一下, 就捏紧小拳头, 大声发出抗辩。
　　“我不要回家！
　　“妈妈、妈妈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不喜欢她了！”
　　高远始终觉得荒诞的一件事是，在上一世, 哪怕他有着那么可怕的称号, 被那么多人忌惮和厌恶着，但当他在公园表演魔术秀的时候，却没有孩子不喜欢他的。
　　从四五岁的小豆丁到即将步入少年的高小学生。
　　他也只有在面对这些孩子的时候, 才不需要斟酌进退, 不需要注重举止, 只管向他们展示自己喜欢的魔术, 甚至以木偶戏的形式, 给他们讲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故事。
　　孩子们只把那当成精彩的侦探剧, 看得津津有味。
　　以至于每次到了表演结束要离开的时候, 孩子们仍然围绕着他，赶都赶不走。
　　……就像现在。
　　高远，一半是故意，一半也是心境使然，已经面容冷漠地走过了三个街区，几乎连看都没有看身旁的小孩子一眼。
　　可是她就一直跟着，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高远有点后悔刚才为了安慰她，顺手变出了一颗糖果。
　　结果小女孩看他的目光，一下子就像灰姑娘看到了仙女教母。
　　但他也没什么心思去装出凶恶的样子，来扭转这种印象。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座建筑工地旁。
　　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待开发的楼盘，工地的入口处竖着块牌子，写着“九龙寨城公园建设基地，闲人免入”。
　　当然，对于中文汉字只能算是勉强认识的高远来说，最后是通过英文看懂了的。
　　“九龙寨城……”小女孩清清脆脆地念着那些字，充满稚气的粤语发音别有一番味道，“我和妈妈以前就住在这里诶！”
　　高远瞥了她一眼，有些惊讶。
　　九龙寨城，在香港的土地上是一个异类。
　　自从香港被中国大清政府割让给英国时，这里就成为了中、英、港的三不管地带，近百年来滋生了无数罪恶与龌龊。
　　□□社团，非法交易，色情服务，凶杀与暴力以极高的浓度汇集在这里，成为香港这座现代都市身上的一个毒瘤。
　　一直到香港即将回归中国的时候，港府才下定决心拆除这个人口密度高得惊人的流民聚居地。
　　恐怕对于一些人，是从云端的坠落，但更多人则是噩梦的终结。
　　只是想不到，眼前这么天真的小女孩，也曾身陷这个泥沼。
　　“你叫什么名字？”
　　从小女孩开始跟着自己就保持沉默的高远，这时第一次开口。
　　“阿兰。”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大哥哥，你有朋友吗？”
　　并没想到这孩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高远愣怔了一下，才勉强回答：“曾经、有……”
　　可以算是……有的吧……
　　高远在心里向刑警先生致歉。
　　就让我再保留一点……虚妄的回忆……
　　“我也有！”小女孩则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或者不如说，她问高远这个问题，其实就是为了接下来的话。
　　“我交了一个好朋友，她叫安迪，她借我看她的漫画书，我们还约好了去看电影！
　　“可是妈妈，她连听都不听我说，就告诉我又要搬家了。
　　“我们总是要搬家，这里住一个月，那里住两个月，害我根本没法交朋友！
　　“现在我才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朋友……”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人，将憋了很久的抱怨一古脑倒了出来。
　　一边说还一边吸着鼻子，眼圈又开始红了。
　　对于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确实是很严重的事也没错。
　　高远沉默了一阵，拉着她的手，一齐坐在工地门口的水泥管上。
　　“这些话，有没有对妈妈说过呢？”
　　小女孩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我今天刚刚要说，她都不理我！
　　“以后我也不要理她了，过分的妈妈！”
　　“不要这样说。”提起别人的事，尤其是安慰起小孩子来，高远还算是有一套的，此刻也只是温和地回应。
　　“也许妈妈刚好有事在忙呢？
　　“大人要操心的事，总比小孩子要多一些的。
　　“对了，你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又不无自豪地回答：“9岁。”
　　“你看，已经是大孩子了嘛，也要学会体谅妈妈啊！
　　“等到下次再找她说刚才的话，告诉她那些对你很重要，好不好？”
　　事情当然远没有那么简单，高远想。
　　出身九龙寨城，又频繁地搬家，尤其是，在小女孩的口中从未出场过的父亲，都暗示着问题出在她妈妈身上。
　　或者是在从事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业，也或者，是在逃避什么人。
　　但这些事都是不应该让一个年仅9岁的孩子承担的。
　　她妈妈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对她解释。
　　对此无从置喙的高远只能用那些空泛的言辞安抚着小女孩，心中充满了嘲讽。
　　不是对孩子的母亲，而是对莫名其妙关心起小女孩的自己的嘲讽。
　　如果解释和谅解就能消除一切误会，那自己又为什么不去做？
　　这到底算是唱的哪一出呢？……
　　小女孩则是真的被哄住了，用力地点点头，露出自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好呀！”
　　“那么，认识回家的路吗？”高远也淡漠地笑着，揉了下她的头发。
　　在小女孩四下环顾着开始思考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隐隐的轰鸣声。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摩托车，而是经过改装的大排量机车。
　　通常都伴随着日本称为暴走族、香港称为古惑仔的人物的出现。
　　高远略略产生了些警惕，牵住小女孩的手。
　　“走吧，我送你回家。”
　　并没有想到机车来得这么快，高远和小女孩刚刚走出不到50米，就看到一辆黑色哈雷重型机车一个行云流水的压弯，从眼前横向的辅路转入他们这条街道，迅疾地掠过身侧。
　　哪怕已经被高远护在远离机车的一侧，小女孩还是被带起的劲风扫到，闭上眼叫了一声“哇”。
　　“阿兰？！”另有一个声音发出惊叫，是已经远离他们的机车后座上载的人。
　　尽管在机车的轰鸣声中，小女孩还是立刻辨识出了这个嗓音，并回应地叫道：“妈妈！我在这里！”
　　高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戏剧化的一幕。
　　也就是说，机车在骑手相当巧妙的操纵下，没有刹停就盘旋回来，恰好停在他和小女孩的面前。
　　而车上的乘客，一位不到40岁的女性踉跄着跳下后座，连话也来不及说，就冲上来抱住了女儿。
　　香港的月色是黯淡的，但在不远处店面的霓虹灯闪耀下，高远还是看清了机车上的骑手。
　　明智抱着臂坐在那里，仍然是那个一条腿撑地的姿势，眼镜片上不时映出彩色的光芒，嘴角则带着一丝微笑。
　　温暖的、宽慰的微笑。
　　……
　　“咦？”刚刚结束了和母亲的拥抱，一同走向机车的小女孩，突然发出惊喜的声音，“哥哥！你是救了阿兰的哥哥吗？”
　　高远和明智面面相觑了片刻，才想起他之前在虾脚村的海边救起小女孩的事。
　　这真是……中彩票也不会有更巧了。
　　在小女孩一边拉着母亲过来道谢，一边叽叽喳喳讲述着那次历险时，高远发现明智的眉梢蓦然跳动了一下。
　　“请问，是杨美琴女士吗？”随即，他就以一种礼貌温和的口吻发问。
　　高远听得莫名其妙，心想你开车载她过来，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机车又是哪儿来的呢？
　　女性、也就是小女孩的母亲却被这个问题吓得浑身一震，狐疑地盯住了明智。
　　“你……你是警察？”
　　“我不是，”明智迅速地回答，看向高远的时候，目光里似乎暗示了什么，“我们只是来香港旅游的。没想到会这么巧。”
　　指的似乎是救下女儿之后，又偶然碰上了母亲，也似乎是说知道杨美琴的名字只是个巧合。
　　杨美琴，大约是因为刚才相遇的经历，点了点头表示相信。刚要再说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了类似的机车声。
　　“他、他们……那些人……”她牙齿打颤地说道，后半句话被明智的目光制止了。
　　“别担心，”明智还保持着那个抱臂的姿势，似乎胸有成竹，“先抱孩子上来。”
　　待到杨美琴和阿兰都挤到了后座上，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高远。
　　“魔术师先生，”高远听到他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冲自己叫道，“会不会开摩托车？”
　　因为整个过程都太过出乎意料的缘故，高远只是木然点头，并像接受了他的目光引导一般，走上前接管了机车。
　　“高利贷的人在追她们，”换下车来的明智像是也有些紧张，靠在高远身侧低声说，“先带她们离开。”
　　“可是，你……”听到这句话的杨美琴，抢在高远之前匆匆发问，然后接收到了明智含笑的一瞥。
　　“我当然不会留下的，只是车子载不了四个人而已。”他说得很轻松的样子，“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跑。”
　　还真是刑警先生的风格。
　　高远握紧了机车的车把，却垂下眼帘，压抑住可能翻涌起来的思绪。
　　在这种情况下他什么都没法说，来不及讲述自己和御庄芳治的交谈过程，也来不及解释为什么会失约。
　　而明智似乎根本没把这些当一回事，说不定连去找都没有找自己一下。
　　因为联系不上自己，他就转而去做其他事了。
　　那么自己这一晚上的纠结，甚至是绝望，是不是显得很可笑呢？……
　　高远咬紧牙发动起机车，让引擎轰鸣声压倒了一切。
　　刑警先生要求他做的，他当然还是会去做。
　　哪怕是当工具也好……
　　算是还上、自己欠的那么多账……
　　“喂！”在机车即将冲出去的一刻，明智抓住高远的手腕，说了日语，“带她们去找李涛，地址是……
　　“还有……对不起……”
　　高远惊讶地抬眼和他对视，不知道是否错觉，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少了些光亮，和今晚的月色一样黯淡。
　　“……别的，等我回去再说……”明智松开了手，抱着双臂走到一旁。
　　高远没来得及说什么，手下却下意识地加了油门，机车像离弦之箭一般远远飞去。
　　作者有话说：
　　我猜很少人之前就想到这段是九龙财宝的剧情吧hhh
　　毕竟杨兰的母亲叫杨美琴这个事，不是专门去查也很难记住呢。
　　不过因为这个案子实在有些……emmmmm……扯淡，所以我可以说是大改了情节和人设。
　　希望没有王龙的粉来指控我233
　　等这个案子写完我们再来吐槽。
　　今天想说的是，你们谁看了那个《金喵一少年事件簿》啊哈哈哈哈哈哈……是原作者！原作者啊！天树和两个佐藤搞的！
　　什么全员变猫猫梗啊我在地铁上一边看一边笑得像个疯子……
　　虽然那个猫猫的造型和我想像中的高远猫猫有出入但还是安利你们去看！
　　应该能冲淡一点最近本文带给大家的忧郁……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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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79
　　尽管早就习惯了深更半夜被电话铃声叫醒, 该生气也还是会生气的。
　　因此李涛先是骂了一句，然后才抄起听筒来。
　　“喂，李涛……”电话里的声音还算熟悉，但有些气喘, 像是刚跑完什么越野赛似的, “我找到……杨美琴了……”
　　这个名字让李涛一瞬间困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弹起身体, 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你怎么知道……不, 你在哪儿？”
　　“你去警察总部吧……我让……高远送她们……过去……”
　　那边的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跟着似乎有“啪嗒”一声, 没有挂断, 却变得一片寂静。
　　“喂，明智！喂, 喂……”
　　发现再叫也是徒劳以后, 李涛扔下电话听筒, 迅速换好衣服，冲出门去。
　　好几辆警车在距离警察总部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截到了正全速驶来的机车, 并从四面八方围拢起来。
　　高远停下车, 听着身后杨美琴害怕的惊叫和低语，神情平静，向逼近前来的警察举起双手。
　　“别担心, ”他转头瞥了一眼, 其实更多是说给在母亲怀里的阿兰听的, “不会有事的, 你们已经安全了。”
　　李涛率先走上来, 例行公事地问清杨美琴的姓名, 并宣布请她协助调查, 就唤来一队人，把她和阿兰一起带上警车。
　　因为并不熟稔，高远一时不知道该跟这位警官说些什么。
　　对于杨美琴母女的事，他简直一无所知。
　　李涛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望了他一眼，但蓦地眉头一动。
　　“你受伤了？”
　　高远莫名其妙地顺着对方的目光低下头，果然在上衣的腰际看到一块污迹。
　　就算没有两人各自的专业素养，只凭那种鲜艳的红色，也能分辨出是什么痕迹。
　　颜色鲜明，说明刚刚染上不久，还没有被空气完全氧化。
　　所以……
　　李涛猛然抓住高远的手臂，几乎是将他拖进了最近的一辆警车。
　　“告诉我去哪里找他！”
　　“……九龙寨城。”
　　为了开到全速，李涛拉响了警笛，尖利刺耳的声音响彻夜晚的街道。
　　然而车里的两个人一直沉默。
　　心脏在胸膛里一缩一缩地跳着，出乎意料地感到疼痛。
　　高远用右手按在左胸的位置，深深呼吸，想要缓解不知何处传来的憋闷与难受。
　　但那无济于事。
　　他反复回想起方才那短暂而紧张的相会，简直像放电影一般，正放、倒放、甚至在每一帧上定格……
　　每一帧画面都像戳进他胸口的一把刀。
　　是的，他现在知道明智为什么一直在身前抱着双臂，为什么坐在机车上不动，直到自己替换下来……
　　他也想起了那个人靠在自己身边低声说话的样子，和说出“对不起”时眼眸黯淡的样子……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呢？……
　　高远愤恨地咬住嘴唇。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吧……
　　在一片寂静的车里，电话铃声显得极为扰人。
　　李涛一秒都没有减速，直接接了免提通话。
　　“喂，阿涛……”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从外放喇叭传出来，有些失真，甚至辨不清年龄。
　　李涛立刻皱了下眉。
　　“说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就打给我！”
　　电话那边似乎被噎得叹了口气，缓了一下才说：“没关系，现在没有别人。那个，杨美琴……”
　　“杨美琴已经在警局了。”李涛猛地醒悟过来，几乎是压着声音在吼，“没有人盯着，你就马上回来，听到没有！”
　　“我、我知道……”对面含混地答应着，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今天下午，和你一起到警局的那个小年轻……”
　　“明智？他怎么了！”
　　听清了李涛口中明智的广东话发音，高远颤抖一下，目光死死盯在驾驶台的手机上。
　　仿佛能把人从那里头拖出来似的。
　　“他受伤了，我就在他身边。”因为不清楚这边的状况，电话里说得相当简洁，“你快点来……”
　　意识朦胧中，明智听到了脚步声。
　　应该还有人说话，但此刻的头脑不足以分辨其中含义。
　　眼睛也睁不开，却好像能窥见身体内部，一片空荡荡的空间，只有一个狭小的洞，缓慢而持续地向外流出鲜红的东西。
　　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半边身体贴在地面上，渐渐被沁得冰冷。
　　恍惚之间，又觉得就这么躺在这里，多半会被人发现的，所以想躲到暗处去。
　　但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带着回响的脚步声停下了，是很近的地方。
　　“……是那个……美琴……逃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在商量什么，“……死了……吗……”
　　有什么东西碰触着他的脸颊，感觉像是人的手指，细长而温暖。
　　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面试了试，随后又抚上颈侧动脉的位置。
　　明智一时间也有些好奇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死呢？……
　　小巷湿热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无花果的清香。
　　“哇啊啊啊！……”高亢的女声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歇斯底里的样子，“死、死……死了！……”
　　明智没来由地想笑。
　　自己到底是有多狼狈，才会把别人吓成这样？……
　　“……切，大惊小怪……爱碧，胆子还是这么小……”其余的人也纷纷吐槽着，像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来，“……走啦……”
　　然后脚步声就真的远去，小巷里回归了寂静。
　　并不知道过了多久。
　　无花果的香气幽幽飘过来。
　　明智的身体被用力推了几下，有个声音在叫：“喂，喂！……”
　　应该是刚才那个吓得尖叫的女声。
　　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什么事……藏在记忆里的，细微不可觉察的事……
　　“喂，你醒醒……坚持一下……你认识李涛，对吧？”
　　这个名字确实让明智有一丝清醒，随即，有一幅画面跌入脑海。
　　……李涛走进屋，一下子落在沙发上……
　　……“你身上有无花果的香气”……
　　……“应该是女士用的”……
　　明智用最大的力量掀开眼帘，半天，目光才落在面前打扮入时的女性身上。
　　“你是……”
　　“我是李涛警官的朋友，”女性微微含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我叫柳爱碧。”
　　李涛和高远在九龙寨城公园工地外不远处找到了柳爱碧，并和她一起将再次陷入昏迷的明智架上警车，继续呼啸着奔向医院。
　　后来在杨美琴的讲述中得知，是那些追她的人持刀逼近时，被偶然看到这一幕的明智拦截了。
　　明智右边肋侧的刀伤，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但因为情况紧急，明智打倒一个开机车的人后就载着杨美琴迅速逃离。
　　然后又按着她的请求，去寻找刚刚因为和母亲吵架而出走的女儿。
　　确实是无法想像的巧合，明智并不认识杨美琴，而和她女儿阿兰偶遇的高远，也不认识这个被李涛和明智从海里救起来的小女孩。
　　因此确定自己帮助的、被“高利贷”追杀的女性就是李涛要找的某位关键人物，是明智见到和高远在一起的阿兰之后。
　　随即迅速作出了决断。
　　“他能成为一名好警察。”在手术室外，李涛这样对高远说。
　　他们两个此时并排坐在长椅上，而那位柳爱碧小姐则站在椅子后面的不远处，不时地望向这边，却又不开口。
　　高远很想告诉这位真实身份显然并不一般的警官，“他”早就是一名好警察了。
　　早在上一世，他就解决了许多扑朔迷离的案件，拯救了许多人，连某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也是他亲手逮捕的。
　　但最后只是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一言不发。
　　应该是出于立场，李涛没有问高远为什么会误机，只是说了明智和自己回警察总部，查到御庄芳治所住酒店的事。
　　也就是说，明智当时确实是打算去找高远的。
　　那么，高远想，如果自己按时到了机场……不，哪怕就是在被催眠醒来之后，及时地打个电话，也能把相会的时间提前。
　　明智就不至于遇到杨美琴，也不至于受伤。
　　不过那样一来，李涛一直寻找的人，恐怕会陷入绝境。
　　那个小女孩阿兰也会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
　　这到底该怎么办……
　　“别多想了，”似乎洞察高远的逻辑一般，李涛开口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身为一位未来警察的朋友，你恐怕要习惯这种事。
　　“警察，就是这么一种天天给自己找麻烦，也给身边的人找麻烦的生物。
　　“等你们回去，最好让他和女朋友也说清楚这一点，如果不能接受，那就赶紧分手。”
　　话说得几乎可以称作刻薄，而且，如果高远不是心绪纷乱的话，就能听出意有所指。
　　柳爱碧默默转过头去，看着走廊窗外无光的夜色。
　　“你们中国话，不是都说‘劝和不劝离’么？”高远仍然盯着手术室的门，随口吐槽说，“怎么你倒劝人分手？”
　　“那是对普通人而言啦！警察不一样，”李涛毫不忌讳地说，“警察都是怪胎，会连累别人的。”
　　高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才是连累别人的那一个，反而是刑警先生跟着他，拖着他，一刻也不曾放手。
　　就为这个，他都不可能再离开明智的。
　　哪怕……要被讨厌……
　　“砰”的一声，一直沉默的柳爱碧突然拍了一下长椅靠背，气冲冲地走到前面来。
　　不但李涛，就连满心纠结的高远都被吓了一跳。
　　“怪胎怎么啦！”这个装扮时髦，看起来像什么上流社会交际花的女性汹汹嚷道，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指虚点着李涛的鼻子，差一点就要戳到他眼睛里去了。
　　“我喜欢的就是怪胎，我也不怕连累！
　　“所以李涛警官，你给我搞清楚一点：你是休想甩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柳爱碧的人设完全改了，具体原因也就是对原剧情的吐槽还是等到这段剧情完结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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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080
　　明智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毫无意外地身在医院病房之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前世今生，一定会在香港挨上一刀。
　　等到出院, 干脆叫上魔术师先生去哪个庙里拜拜好了。
　　也算给本地的神佛一个面子。
　　这么无稽地想了一阵, 目光一转，才发现李涛站在病床前, 两手插兜, 带着些饶有兴味的表情望着自己。
　　“疼肯定还是疼的, ”一开口就这么讽刺地说, “不过你也知道没什么大碍吧？”
　　明智立刻嗤了一声。
　　“香港皇家警察, 就是这么感谢协助办案的市民，还是外国友人的吗？”
　　一开口就发觉, 虽然还有些无力感, 但身体各处确实没有特别的难受。
　　甚至想撑着床稍微坐起来一点, 免得被人居高临下地看。
　　嘴里说得尖刻的李涛反而吓了一跳，过来扶了他一把, 帮他垫好了靠垫才松手。
　　“要表示感谢就不是我过来了。”除了对明智方才的抱怨表示回怼, 似乎还暗示了什么事。
　　但明智没来得及发问，就被李涛的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我是送你朋友来的。昨天你在特护病房，我们都没法探视, 就带他回去休息。
　　“不过他好像一夜都没睡。”
　　明智听得眉梢一跳, 顿时想起昨晚高远那有些落寞的神情。
　　想说的话突然变得很多, 好像争先恐后地从心底涌出来, 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无法出声。
　　“行了, 我叫他进来。”李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摆了摆手，“我上工去了。”
　　房门开处，高大的背影消失，随之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清秀的身影。
　　高远似乎犹豫着在门口停留了一刻，才下定决心走进来。
　　“你……”
　　“我没事。”明智抢先回答，端详着被打断问话、因而有些怔忡的高远，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呢？”
　　高远在床边呆立了一阵，在明智那没有眼镜片阻挡、宛如朝阳般明亮的目光中，渐渐垂下眼帘，声音局促。
　　“……对不起……”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这么说道，“……我知道是不值得被原谅的……但是又想，如果不回来的话……也许会让你失望……
　　“……像我这种人……”
　　在他前言不搭后语地低声喃喃的时候，明智皱起眉，但马上又有所醒悟地松开了。
　　“过来。”
　　尽管低垂着目光，高远仍能看到对方的手在病床边上拍了拍，于是拘谨地坐过去。
　　随即手就被紧紧地握住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后悔。”他听到明智平静地说道。
　　是吧……哪怕是刑警先生，也会有累的时候……
　　已经后悔……和自己在一起了吧……
　　“我知道你很忌惮御庄芳治老师，大概因为他是这世上除了我之外唯一知道你底细的人。
　　“而且这两次他也应该对你说了很多话……
　　“我以为，既然他要拉拢的是你，总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
　　“但其实不是。
　　“他给我们展示出来的一切，人性的自私与丑恶，进退维谷的选择，不能得到惩罚的罪行……包括他试图通过事件来打击我，这些都会伤害到你……
　　“高远，你一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哪怕你声称信奉人性本恶，实际上也只是无奈地接受了世界上的黑暗面而已。
　　“但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又想逃避这种黑暗。
　　“是因为我说了‘喜欢你’吧……”
　　高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恰巧碰上明智直视过来的目光。
　　和上次说出“喜欢”时的举止无措不同，这一次刑警先生表现得游刃有余。
　　所以说，确实不是真的“喜欢”，而只是……
　　“我承认，我想用感情绑住你……”明智语气中的镇定简直令人心悸，“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生活的习惯、以及我们的友谊都不足以和你过往的黑暗面抗衡，我只能用这种手段了……”
　　“啊啊，我明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高远低声回答，莫名地回想起过去和明智的一些对话。
　　自己曾经声称，明智是无法让自己改邪归正的。
　　“地狱的傀儡师”，本来就是无药可救的人……
　　那也就难怪……
　　“但是高远，请你相信，我没有欺骗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远觉得明智握住自己的手又加了些力量。
　　同时他的嘴角浮现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虽然结过婚这事已经没法挽回了……但我确实没有轻浮到对谁都说那两个字……
　　“高远，我只对你说过。
　　“只是选择了一个不好的时机……
　　“当真心话不得不变成一种策略的时候，其实就很难再取信于人了。
　　“我后悔的是这个。
　　“如果10月30日那天，我没有顾忌什么面子，直接对你说出来……
　　“是不是结果就会好得多了？……”
　　这出乎意料的一番话让高远完全愣住了。
　　但刑警先生的样子，也就是说，虽然目光和神情都像往日一样坦率得令人烦恼，脸色却过分苍白，连嘴唇也缺乏应有的颜色，让他无法说出“不相信”来。
　　他险些就失去这个人了……
　　“不，我没有……”他最终叹了口气，“我没有不相信……是我自己的问题……”
　　是因为对自己的怀疑，才会导致对两个人感情的怀疑。
　　“是的，我知道……”明智也喟叹着说，“所以，对不起……”
　　这一旧话重提让高远立刻想到了昨晚分别时的情景，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几乎要伸出手去堵住对方的嘴唇，“不是说没有做错的话，就不应该道歉吗？”
　　“但确实是我的错。”明智望着他，诚恳地说，“知道你那么忌惮御庄芳治，还怂恿你去和他见面，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
　　“我用‘喜欢’来胁迫你，让你卸下了最后一层保护，却又没好好保护你。
　　“是我害你受伤的，而不是相反。
　　“高远，接受我的道歉好吗？”
　　等到护士进来准备换药的时候，发现伤患固然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而那个来探视的少年，也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别叫醒他好吗？”明智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得很低，“他应该是很累了。”
　　和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年轻的小护士对于这位相貌俊美的伤者有着分外的好感，因此很容易就听从了他的要求，端起原封不动的药盘走出门去。
　　反正医生说过他的伤口不算很深，也没有伤及内脏，推迟一些换药的时间也无伤大雅。
　　明智则笑微微地转过头，斜睨着半身趴在床上的高远，忍不住伸手轻揉他的头发。
　　魔术师先生，好像一只猫啊……
　　明明渴望和人亲近，但因为之前一直是流浪的状态，所以戒备心也分外重。
　　最开始稍微有人靠近就会挥舞爪子。
　　一旦被人接纳了又会变得毫不设防。
　　感觉自己被讨厌了就很失落的样子，甚至想把自己藏起来。
　　听过高远讲述昨天和御庄芳治会面的情形，明智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准时回来，甚至像是不打算回来了。
　　催眠术只是一个方面，明智虽然能感到他对自己所说的“喜欢”有所怀疑，却没想到御庄芳治鼓惑他到了如此地步。
　　恐怕他在那里的时候，精神已经陷入了一种极度偏执的状态。
　　明明是被人算计，却因为自我质疑和由此而来的内疚，给自己定了过分的罪。
　　甚至在御庄芳治想引诱他留下，等着明智找到酒店，再次进行挑拨的时候，他已经承受不了想像中的后果，而匆匆逃离了。
　　而随后赶到的明智则谁也没有见到。
　　不知是因为挫败，还是有其他考量，御庄芳治也已经离开了酒店。
　　明智一度以为，再也见不到高远了。
　　因此也分外庆幸现在的结果。
　　这大概算是、中了“必定会在香港受伤”的诅咒之后，最好的补偿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沉睡的高远似乎觉察到那种轻柔的抚摸，发出“嗯”的一声，整个人都往明智的身边靠了靠。
　　真的好像猫啊……
　　明智笑着展开手臂，把那个身体揽在臂弯里，才在虚弱的困意中合上眼睛，渐渐睡去。
　　再次看见李涛是两天后的事了。
　　那人一改平时吊儿郎当的休闲装扮，一身深色劲装令病房内的气氛都陡然肃杀起来。
　　并非外行的明智甚至能察觉到他身上的硝烟气息。
　　未必是当真从战场上下来，但这样的装束已经说明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还没对明智开口，先向话筒里说：“我到了，开始吧。”
　　“明白。开始拆弹。……”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明智眉头一跳，惊讶地望向李涛。
　　李涛则一脸玄虚地把电话立在床头桌子上，自己又坐在旁边，才笑了一声。
　　“你拼命帮忙破的案子，当然要让你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你是……飞虎队？”明智想起了香港警察特别行动队的那个威风的别称。
　　李涛耸了耸肩：“怎么，不像啊？”
　　想起两个人一起在海边渔村里巡逻的情形，明智也笑了起来。
　　转念又忍不住嘲讽道：“找借口离开拆弹现场，不怕同事对你腹诽吗？”
　　“那也要看是什么类型的炸弹。”李涛眨了眨眼，阴阳怪气的味儿比明智以往还要重。
　　“普通的炸弹拆弹失败，也就是对面那几个小子上西天而已；
　　“这个东西要是失败，那就——‘轰’，全香港都玩儿完！”
　　“喂，我说涛哥，”根本没等明智说话，电话对面的人已经忍无可忍地叫道，“少说几句，大吉大利！”
　　“好好好，大吉大利！”李涛敷衍着向对面喊了一句。
　　明智也恰在此时问：“到底是什么？”
　　“核弹啰，怕不怕？”李涛摊开手，满脸都是诡秘的笑。
　　作者有话说：
　　我也真是佩服天树和佐藤身为日本人居然还敢玩核危机梗。
　　虽然整个九龙财宝剧情都可以说是胡说八道……
　　明天再吐槽这个。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明智猫猫和高远猫猫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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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1
　　九龙寨城, 是香港这片土地上藏污纳垢的一个黑洞。
　　因为不受任何政府管理，它自成一系，有着独立的黑暗世界的王者。
　　最后一任“王者”名叫王龙，是个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人。
　　他很享受在这弹丸之地称霸的感觉, 因此自从港府在1987年决定拆除九龙寨城开始, 就带领手下用尽各种手段，阻挠这一进程。
　　这样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1992年。
　　与政府抗衡不成的王龙, 渐渐意识到大势已去, 决定采取极端行动。
　　他用九龙寨城黑暗组织多年来积累下来的最贵重的宝物“龙之眼”、也就是两颗均在100克拉以上的钻石, 从前苏联的军火贩子手中换取到了可怕的终级武器, 以此对港府展开威胁。
　　那就是超微型的手提箱核弹。
　　这种核弹爆炸当量在1000吨ＴＮＴ炸|药以上, 可以轻松地将半径1公里范围内的场景化为荒漠，而且无需发射, 利用引爆器来进行引爆。
　　引爆器上装有信号发射和接收装置, 可以通过苏联的卫星进行定位和遥控。同时也有电池驱动的定时器, 如果无法接收到卫星信号、或者电量耗尽，都会自动引爆。
　　电池的电量据称可以使用10年。
　　但无论是王龙, 还是后来的其他人, 都没有指望这东西能平平安安地待到那么久。
　　那是王龙掌中豢养的一条毒龙，向香港政府、也向所有无辜的香港人露出了獠牙。
　　为了保证安全，多疑的王龙只向最贴身的亲信透露了这一秘密, 甚至连自己的妻儿都不知情。
　　但就在他信心满满, 打算挟此与港府谈判、以换得九龙寨城的独立政权之际, 他的手下, 并非亲信的一帮人不甘被当作炮灰, 集体叛变了。
　　有三个借机接近王龙的年轻人联手刺杀了他, 然后逃跑。这个王龙曾引以为傲、呼风唤雨的黑暗帝国也就此坍塌, 亲信下属作鸟兽散。
　　王龙的妻子杨美琴带着几个子女不知所踪，也再没有人知道核弹的下落。
　　“所以，你就是为了找到杨美琴，才去乡下警署当警察的？”明智问。
　　讲完了那个核弹故事的李涛向后仰在椅背上，一脸颓废，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体力都用尽了似的。
　　“差不多吧，”他半天才回答，“原本我们有个内线，都准备下手抓捕王龙了，结果搞砸了。那些小喽啰也不晓得核弹的事，只有找到杨美琴……”
　　一直充当透明人旁听的高远突然想到一个疑点。
　　“那追杀杨美琴的那些人，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至于真像杨美琴声称的那样，是“高利贷”吧。
　　而且看起来，杨美琴忌惮那些人，还胜过忌惮警察。
　　没怎么和高远打过交道的李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
　　“怎么，也想跟你学长一样，将来当警察？
　　“——他现在这个德性，还不能叫你知难而退吗？”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就用大姆指指着半倚在病床上的明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
　　明智，因为眼下确实没有反驳的立场，只能露出无奈的神色。
　　“我……可没想当警察啊。”高远摇了摇头。
　　也就是这位李警官不清楚内情，才会这么异想天开。
　　有让曾经的杀人犯去当警察的吗？
　　李涛却笑着叹了口气。
　　“那就好。日本警察有这么一位，我都开始替他未来的同事祈祷了。”
　　“喂！……”
　　“我有个建议，”李涛完全无视了明智的抗议，只顾冲着高远挤眉弄眼，“一定要选的话，你去学医吧。
　　“这样将来你这位学长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至少性命掌握在你的手里。
　　“好过你蹲在手术室外干着急，是不是？”
　　听起来就不靠谱，但是……怎么那么有道理……
　　想起那个夜里，整个心脏像被揉成一团的感觉，高远不由得有些心动。
　　“喂，李涛……”一半是因为还有些虚弱，另一半则是出于无奈，明智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说，“你能不能说正事？”
　　李涛笑着耸了耸肩。
　　“最早背叛王龙的那几个人，投靠了其他社团，因此受命去找到‘龙之眼’，王龙留下的最大财富。”
　　因为不知道核弹的事，那些人应该以为，钻石还在杨美琴的手上，或者她知道藏宝的地点。
　　这倒是解释得通。
　　但明智的目光蓦然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可是，杨美琴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比起拼命保护根本无法出手的钻石，其实说出财宝的下落，来换取自己和孩子的安全才是最佳选择吧。
　　高远是这么想的。
　　而且从小女孩阿兰的叙述来看，她母亲确实一直呵护着她。
　　“杨美琴知道钻石已经没有了，至于王龙用它换了什么东西，藏在哪里，她全都不知情。”李涛一脸不豫之色，应该是对王龙这种坐井观天的□□头目十分不齿。
　　“只不过王龙告诉她那是很危险的东西，至于线索，就在她臀部的文身上面。”
　　高远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杨美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带着女儿东躲西藏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呢？”明智突然问道，“所以说，你的那个内线……”
　　脑海里不经意浮现起来的，是那条阴暗的小巷中飘荡着的无花果香气。
　　“是啦，这个也没打算瞒你。”李涛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摊开手来，“爱碧……柳爱碧，就是我们在王龙手下的线人。
　　“最早王龙购买核弹，就是她传出的消息，但王龙的手下先动了手，她也被卷入其中，只好暂时撤了出来。
　　“后来听说我们在找杨美琴，她就自告奋勇再回去跟那些人会合，随时提供情报。”
　　能把这件事也毫无隐瞒地说出来，可见李涛已经对他们完全信任了。
　　明智的思路到此为止，而高远则想起了那个晚上手术室外的一幕。
　　因此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涛，多半因为心虚，立刻冲他双手合什，目光中充满恳求。
　　但看到他神情和举动的明智立刻拖着长声说：“哦——”
　　阴阳怪气的主动权终于回到了刑警先生的手上。
　　“喂，涛哥……”
　　最后还是电话那头的拆弹小组为同僚解了围。
　　病房里的三个人顿时都神情一凛。
　　“……拆弹完毕。定时器停止，引|爆|装|置已解除。
　　“接下来会将弹身送核实验室进行处理。
　　“‘毒龙行动’结束。”
　　“……知道了。”李涛停顿了片刻，才向电话那头说道。
　　跟着，他走向窗边，将窗帘和百叶窗通通拉开。
　　明亮的阳光将窗外绿地映照得一片灿烂翠色。
　　“我查到了御庄芳治的出境记录，是在两天前，一个人，没有同伴。”公器私用的飞虎队队员李涛说，没有一点心理压力，“全日空的航班，目的地成田机场。”
　　尽管如此，因为东京成田机场是最常用的国际航班入境机场，还是不能确定御庄芳治是否会留在东京。
　　“总之，对狩谷纯，还有那几名谋杀嫌疑人，我们和日本警方都会重点关注的。”李涛继续说，目光警惕地盯着明智，“你回去好好休养，这些事不要管了。”
　　这话说了也是白说，高远心想。
　　让刑警先生不去管他知道的事件，就像在猫的面前摆上小鱼干，又不让他吃一样。
　　只不过狩谷纯现在下落不明，而狩谷教授当年的那几名学生，已经对此事供认不讳，所以在押候审，并没有明智能够参与的余地而已。
　　明智微笑着点了点头：“请向柳爱碧小姐问好。”
　　那一晚在小巷里，被那些□□人士发现的时候，如果不是柳爱碧打了个马虎眼，他恐怕真要被灭口也说不定。
　　而且还是她打电话叫来了李涛。
　　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救命恩人了。
　　虽然明知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涛还是不由自主地脸红了一下。
　　明智和高远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露出微笑。
　　“喂，你们两个……”李涛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公事公办，“那个，她……现在在安全屋……在那些□□分子没有全部落网之前，还不便出来，所以就不来给你们送行了……”
　　话说得固然是磕磕巴巴的，但已经有了“代言者”的意思。
　　“哦——”明智再次拖了个长声，笑容更深了些，“那就祝你们……那句中国话怎么说来着？……‘早生贵子’……”
　　李涛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假咳嗽也变成了真咳嗽。
　　“是‘百年好合’啦！”高远也笑眯眯地加入了打趣的行列。
　　“你们两个，绝对是故意的……”李涛无可奈何地嘟囔着。
　　与此同时也听到了机场播放的候机广播。
　　“那么，李警官，我们该告辞了。”明智背好背包，伸出手来。
　　李涛没有去握住那只手。
　　“既然铁了心要干这一行，就自求多福吧。”
　　一边说着，一边向高远瞥了一眼。
　　“但愿你以后逢凶化吉，少让你学弟担心。
　　“——还有，做个好警察。”
　　说完就举起右手，在胸前握成拳头，拳面向外。
　　明智会意地笑着，同样举起右拳，正面迎击过去。
　　“啪”的一声，双拳在空中响亮相交。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正式说一下九龙财宝的相关剧情。
　　首先王龙是个什么样的玩意不用我多说了，在香港这片土地上，连黑|道大佬都排不上名，只能在九龙城寨一亩三分地称王。
　　就这样的东西居然还想闹独立，还搞了个微型核弹威胁香港政府。
　　身为军盲我特意去百度了一下有没有手提箱核弹，答案还是有的，确实是苏联产，就是“超频-6”核地雷，主要是特种部队使用，对付坦克的。
　　所以你们知道这玩意怎么引爆了。
　　不管是超频-6还是美国的W54，基本都属于自杀式的核武，引爆了就跑不了那种。
　　我就很怀疑王龙搞这东西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真疯狂到敢于引爆？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没的可洗，反而是反杀他的那个三人组简直是功臣！
　　然后我们谈到三人组，即陈永福，新力和柳爱碧（名字有多奇怪我就不提了）。
　　按原著设定，王龙是九龙最高首领，按他们黑|道大佬的摆谱模式，他不能没有保镖吧？
　　而陈永福三人怎么看也不算是亲信。
　　证据就是陈永福和新力时隔20年仍然不知道他们孜孜以求的财宝早就没了，被王龙换核弹了。
　　大哥被三个小喽啰做掉了就很奇怪啊！
　　另一方面柳爱碧居然知道核弹的存在就更奇怪。
　　毕竟这个事连被纹了核弹藏匿地点文身的杨美琴，正正经经王龙的元配都不知道。
　　哪怕柳爱碧是情妇这事都说不通。
　　因此本文当中给她的人设大改了一下，让她去当警方的线人。
　　从原著的情节来看她也确实没做过伤害杨美琴和杨兰的事。
　　唯一就是亲手杀了王龙这点还是改掉吧。
　　然后吐槽一下杨美琴的行为逻辑。
　　如果她不知道“龙之眼”钻石已经没有了，带着女儿跑路其实都没必要，直接把藏宝图文身给那些人看了，换自己一个平安还是没问题。
　　或者不甘心和杀了老公的人作交易，你去跟警方作交易啊！你是前黑|道大嫂，警方会当作重要证人保护的。
　　如果说是知道钻石没有了，反正别人也不知道，你告诉他们，他们找不到又不是你的问题。
　　而且她还不知道核弹的事，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再然后据说她还隐约知道文身代表的是“毒龙”的藏匿处也就是特别危险的东西。
　　还是那句话，你去找警察啊！
　　而且原著她临死之前还真告诉杨兰找到毒龙以后去交给警察。
　　你说你们是图什么许的？
　　最后说一下这个文身线索。
　　要是个磁性链接（别闹了怎么可能）就算了，你纹了个图案说是能和地图重合……
　　这误差也太大了吧喂！
　　然后杨美琴还给杨兰照样纹了一个。
　　这能找到正确地点才有鬼了吧？
　　另一方面，陈永福你们找杨美琴干啥啊？找给她文身那个师傅啊！
　　对了再补充一个槽点，王龙和杨美琴的儿子之一，李白龙。
　　台湾警察有在香港的执法权吗请问？
　　不过原著是日本人搞的所以也没法说什么了。
　　看在破案后他那句“国庆日的烟火”上我承认他是同胞。
　　明天有一个番外，李涛和柳爱碧的，算是对文中未竟事宜的一个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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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番外Mirror of Jade
　　19岁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她出生在九龙寨城那如史前巨怪一般混沌庞大的水泥楼宇的一小块屋顶上。
　　后来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怎么可能会有出生时的记忆呢？
　　但她就是有那样的印象，包括死尸一般的、青灰色的水泥板，东一块西一块胡乱铺着的沥青油毡, 像蟑螂触角有气无力地探入天际的电视天线, 还有——
　　——躺在这一堆东西中间，身下是皱皱巴巴、已经被污血浸透变黑的毛毯的那个年轻女人。
　　女人, 她的母亲, 生下她的时候也只有19岁, 那之后不久就死于产褥热。
　　奇迹般地留下了一条命的女婴被捡垃圾的柳阿婆捡走了, 无名无姓地长到13岁。
　　阿婆死的那天, 女孩敲遍了所有能敲的门，想筹一辆板车的钱把人拉到化尸场去烧。
　　只有一扇门对她打开, 然后泼了她一头一身带着鱼腥的水。
　　后来, 很久以后, 她酷爱各色香水，只要不喷香水, 她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是鱼腥味。
　　那天她就坐在楼下狭窄的空地上, 一直坐到衣服都干了。
　　过来一个女人，在夜色中把她带走，还给了她一些钱, 让她发送柳阿婆。
　　女人是个三流夜总会里的妈妈桑。
　　所以女孩毫无悬念地当了女招待。
　　“你叫什么名字？”稍后一点的时间, 妈妈桑问她。
　　女孩摇了摇头。
　　“算了, 就叫Abby吧, 反正是花名。”妈妈桑手下有个刚刚跳槽的女招待叫Abby, 她让女孩填补了这个空缺。
　　一直到19岁, 女孩都叫这个名字, 没有姓。
　　偶然想“换口味”所以纾尊降贵地跑来她们夜总会的大佬点了她出场。
　　看出女孩面露不情愿的妈妈桑抢在大佬身边的小弟之前给了她一记耳光。
　　然后把她拖到洗手间里一边补妆一边低声骂：“你不要命了？那是王龙啊！”
　　王龙是九龙寨城的皇帝老子，一个眼神就能送人去死。
　　女孩抖着手涂了好几次才涂好口红，花枝招展地走出洗手间，被王龙揽着坐上了他的车。
　　整夜她都躺在大得不可想像的床上睁着眼，无论对方如何兴风作浪，她脑海里只顽固地回想起她出生时的那幅画面。
　　她母亲是19岁死的，看来她也一样。
　　这是根植在她们母女基因中的诅咒。
　　结果她没有死。
　　半夜她终于昏睡过去的时候，房间的门像爆炸一样被冲开，她迷迷糊糊地叫人拖下床。
　　“穿好衣服！”有人喝道，但她连站都站不住，贴着墙滑了下去。
　　在医院里的回忆懵懵懂懂的，一会儿是医生护士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会儿是号称“王先生的律师”对她和颜悦色，暗地里却警告她“不要乱说话”，一会儿又是那些永远记不住脸、却都凶巴巴的古惑仔挡在她病床前，对着要做笔录的小警察冷嘲热讽……
　　最后小警察还是给她做了笔录。她想起律师的警告，什么也没有说。
　　据说她成了王龙的女朋友，那天晚上也是你情我愿在一起的。
　　医药费王龙的手下帮她缴了，还让医院多给她开一些营养药，“好好照顾我们二嫂”。
　　“王龙有老婆，你知道吧？”小警察问她。
　　她当然知道。杨美琴跟王龙生的儿子，最大的已经9岁了。
　　在此之前，王龙还有过一个日本的情妇，也生了儿子。
　　听说杨美琴又已经怀孕了。
　　“你要想好，将来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回答。
　　还要得到什么呢？现在是要活下去最重要。
　　“好吧。”小警察叹着气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一早就问过，再问一遍显得有些奇怪。
　　“Abby。”
　　“问你真名——你是中国籍对吧？”小警察带着些不耐烦，“姓什么？”
　　“……姓柳。”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王龙才找人给她办了户籍，姓名按她自己所说的，填成了“柳爱碧”。
　　其实那是小警察在记录上随手写的谐音。
　　“对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小警察临走的时候说，“我叫李涛。”
　　他还真的留了宿舍的电话。
　　但柳爱碧打通那个电话，已经是3年后了。
　　“我找李涛警官。”
　　电话那头显然有些意外，又有些奇怪。
　　“李涛调走了，你是哪位？”
　　“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他！”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是……他的朋友。”
　　1987年，港府为了推动香港回归中国大陆的进程，开始着手准备拆除九龙寨城。
　　得知这一行动的王龙纠集了下属，荷枪实弹，打算暴力抵抗。
　　“告诉我这些……你有没有危险？”
　　这是李涛沉默良久之后的第一句话。
　　柳爱碧立刻笑了。
　　“不会啦！他身边好多人都跑路了，跟着我的那几个都是新换上来的，什么也不懂。”
　　其时两人站在太平山的山顶，山风猎猎，吹着风衣的下摆，像凭空飘展的旗帜。
　　“你们警察，不是要保护市民吗？就没想过端了王龙这个窝子？”
　　最好，把那个藏污纳垢的庞大水泥怪物，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我可以当你们警方的线人喔！”
　　李涛的目光顿时闪了闪。
　　“你要什么条件？”
　　“条件吗？……没有条件，是我愿意的。”
　　“不是，你有没有搞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要求的一方反而气起来，李涛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这种事……弄不好你会被王龙干掉的！”
　　“哦——”柳爱碧拖着长声答应了一声，“那好吧，我只跟你一个人联系——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李涛挠了挠头，把“这事不归我管”咽了回去，随后下定决心，“行吧，我给你个私人电话……不是特别安全，不要给我打。
　　“哪怕王龙下一分钟要抱着炸弹去炸总督府，也是一样！”
　　柳爱碧的笑意更深了。
　　“李警官，你在关心我吗？”
　　没有等李涛回答什么，她把脸凑了上去，纤长的手指点着嘴唇。
　　“呐，干净的，一直留着……留给你……”
　　因为离得太近了，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那一双含着水波的眼眸，和一点红润润的唇。
　　山风吹得更紧了。
　　……
　　1992年。
　　从线人处获知九龙城寨的王龙手握微型核弹、意图以此要挟港府后，飞虎队整编待命。
　　但又在行动前夕，得到了王龙遇刺身亡的消息。
　　李涛接到从九龙城寨逃出来的柳爱碧时，她神情恍惚，半身是血。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她语无伦次地说，“他们说……早就不想给王龙当炮灰了……让我把他骗到屋子里去……他的亲信早都跑了，美琴也……说是带着孩子躲在安全的地方……他们说，你也不愿意给他陪葬吧……杀了王龙，搞到财宝，我们就一起跑路……我不想的……我没有动手……”
　　“行了！”根本顾不上别的，李涛把那个颤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一般的身体抱在怀里，用尽平生的温柔抚摸她的头发，“没事了，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
　　核弹的下落没人知道。
　　据说杨美琴的身上有王龙亲手纹的一个文身，是王龙掌握的九龙城财宝的埋藏地。
　　杀了王龙的那两个领头者，陈永福和新力，把这个消息卖给了另一家社团的大佬，作为进身之阶。
　　他们开始带人到处搜寻杨美琴，甚至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是想看到文身。
　　大概也只有柳爱碧知道，财宝早就没有了，现在有的，只是能毁灭整个香港的“毒龙”。
　　飞虎队也将这一行动命名为“毒龙行动”，展开了秘密的搜索。
　　李涛隐藏身份，调去杨美琴的姑妈居住的渔村当警长。
　　但杨美琴一直没回来过，要么就是悄悄回来了，但隐瞒了行踪。
　　李涛就在这种无尽的等待中接到了本该在安全屋的柳爱碧的电话。
　　“涛哥，让我去吧，”柳爱碧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了，“我能联络到陈永福……”
　　“不行！”李涛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你一个女人……”
　　“女人之间才好说话，我和杨美琴……也算谈得来吧……”
　　“那也不行！你当我们警察是吃干饭的？”
　　“可是我……”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我也算警察的女人呢！”
　　没能阻止柳爱碧的李涛，最后也没能找到杨美琴。
　　很久以后警方内部才低调地发出消息，证明在某分区街道上疑似自焚的女尸正是失踪已久的杨美琴，昔日九龙寨城黑|道大佬王龙的妻子。
　　至于王龙的几个子女，似乎都在这之前就送到了国外寄养，虽然能够查到具体资料，却无补于事。
　　飞虎队队员李涛从乡下的警署归队，执行其他任务。
　　在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以前，在一次防暴行动中以身殉职。
　　他也没再见过柳爱碧。
　　2003年，一场与日本合作的时装秀在已经回到祖国的香港举办。
　　已经洗白身份、成为会事主办商的陈永福、无业落拓的新力以及当了设计师的柳爱碧在会场中重逢了。
　　看起来彼此都已经忘记了当初的出身、和那些噩梦般的经历。
　　也忘了九龙寨城中那号称“龙之眼”的巨大财宝。
　　然而死神的阴影已经悄悄降临。
　　……
　　“你是……阿兰……你叫杨兰对吧？”
　　望着面前神似杨美琴、甚至还有几分像昔日九龙寨城皇帝的女孩，柳爱碧惊惶不定地发问。
　　女孩手中的刀锋在两人之间闪着寒光，将两张脸都映得惨白。
　　“逼死我母亲的人，我绝不原谅！”
　　“呵……”知道已经来到了人生终点的柳爱碧，突然轻松地笑了出来。
　　“这么说，陈永福和新力，也是你杀的？
　　“只剩下我了对吧……
　　“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动手就好。”
　　刀锋割开喉咙的时候，甚至没有感到疼痛。
　　……喂，涛哥……
　　……我来了……
　　……
　　……
　　柳爱碧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朦朦胧胧地透进室内。
　　另一半床已经空了，枕头上却还留着一丝余温。
　　她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穿着睡衣走下床去。
　　浴室里的男人已经洗漱完毕，刮了脸，甚至连头发也好好梳过了。
　　“真是稀奇！”柳爱碧笑着从背后拥上去，把头埋在那个肩膀上，深吸了一口那种淡淡的薄荷气息，“打扮这么整齐，是要去见哪个小情人啊？”
　　李涛哼了一声。
　　“上海警方派人过来联合办案。”
　　“喔！”
　　柳爱碧这才想起来，所谓的上海警方人员，其实是——
　　“——喂，李波！”李涛那边早拨通了电话，“下飞机了是吧？我去接你吃早饭……什么？！那家伙……”
　　一直安安稳稳在柳爱碧怀里的身体一下子挣脱了，她惊讶地看着那人一边匆匆换着衣服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直到看着素来只穿休闲服的李涛套上西装，还打了领带，柳爱碧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
　　“怎么了？不是去见李波吗？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这次有个日本高中生也卷进案子里了，所以有些麻烦……”李涛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并不算是真正的麻烦。
　　“日本警视厅的人也和李波一起过来了。”
　　柳爱碧怔了一下，有些不祥的预感。
　　“也就是说……”
　　“对，就是那家伙！”李涛气哼哼地抓起公事包，出门前甩下一句，“小赤佬！”
　　作者有话说：
　　不算什么有趣的番外，主要还是为了补完（已经改得妈都不认的）剧情。
　　在时间方面有一个改动。原著设定的时间是九龙城寨拆除之后20年，也就是2013年。因为是20周年纪念系列里的一个案子，所以时间都和当时同步了。
　　但金田一总不能从1992年到2013年都是高中生……
　　目前本文调整的时间是金田一大约在2000年上高二，九龙财宝事件发生在2003年，算是勉强能搭上一点边（在金田一复读了两年高三的前提下orz
　　所以本案相关人物的年龄也就都大了10岁，比如杨兰应该是1994年刚出生，改为不到10岁。
　　王龙长子泷川龙太2003年31岁，那在文中的时间应该是22岁，不可能还被寄养到别人家，所以设定为王龙的前任（情人）生的，已经带去了日本。
　　原著中李白龙说他“母亲”是日本人，但他是送去台湾寄养的，同时藏匿“毒龙”的线索又用日文书写，王龙总不可能知道儿子将来有个日本养母，所以大概指的也是王龙那位日本情妇。
　　在本文中，“前世”的柳爱碧去给李涛当线人，但第一次没等行动王龙就被杀了，第二次想找杨美琴，杨美琴又被逼死了，她觉得没脸见李涛所以就没有回去。
　　但李涛后来牺牲了，这让柳爱碧背上了一个无法忽略的责任，就是替他找到“毒龙”，所以才在10年后又找到了杨兰。
　　这段剧情就是原著发生的那样了。
　　有明智和高远重生的这一世，明智救下杨美琴的那一夜正是杨美琴打算自焚的时候，因此历史被改变了。
　　柳爱碧回来和李涛结婚，李涛也没有殉职。
　　只不过在这一章的结尾，引发上海、香港再加上日本警方联合办案的某日本高中生，确实还是东京死神之一哈吉咩酱没有错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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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082
　　进入秋季学期以后, 学业就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了。
　　事实上，身为毕业班，高远的大多数同学连暑假也没有放松，一直奔波在各大辅导班之间。
　　也只有他这个三年内一直保持着年段排名第一, 已经追平了明智当年创下的纪录的优等生, 老师们不至于紧逼盯人。
　　结果等到回来的时候，不但被同学们羡慕起假期还能去香港旅游, 更因为“协助警方破案”出现在报纸上, 被秀央全校都当作新闻人物谈论和瞻仰了好一阵子。
　　早就以“魔术师”的称号在秀央高中风靡一时的高远, 此刻俨然有了冲击明智这个7年来在校内最具盛名的风云人物的趋势。
　　要不是高三年级连课间休息时间都严格精确到秒, 几乎是全封闭式的上课模式, 高远觉得，自己恐怕要全天候地被好奇的粉丝包围得水泄不通。
　　连放学后也不敢大意, 只有目不斜视地一口气快步走出去, 直到坐上公交车才能稍微放松下来。
　　而“回家”, 回到刑警先生在等待着他的那个房子，已经成了高远十分期待的事。
　　“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 并没有像大部分时间那样得到回应。
　　以为明智还在厨房的高远一边换鞋, 一边探着身子向屋里望去。
　　却看到那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着茶杯又不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高远就放下书包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明智放下茶杯笑了笑, 顺手揉乱了高远的头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就添了这种恶劣的习惯, 起初高远还有所抗议, 后来简直就由他去了。
　　“我记得, 最近都没有什么事件要发生吧？”
　　高远第一时间想到的, 会让刑警先生如此花心思的事，也就只有这个了。
　　明智继续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突然有些发呆。
　　“对了，等我一下，我去做饭。”
　　说着就从沙发上站起身，丝毫看不出方才踟蹰的样子了。
　　仿佛真的只是一时按了“暂停”键，所以比平时的行动整整推迟了一个小时。
　　在这个“家”里，出于某位刑警先生对尽善尽美的要求，以及“学长”照顾“学弟”的名义，一直是明智在下厨的。
　　一般来说高远放学回来的时候刚好能看到饭菜上桌。
　　像今天这种情况委实罕见。
　　高远正坐在那里，思考着是什么让一举一动都堪称守时模范的刑警先生偏离了轨道，那人又从厨房里露出头来。
　　“蛋包饭，可以吗？这样会比较快。”
　　语气里好像还有点歉疚似的。
　　高远索性也走进厨房。
　　“所以说，又是被什么小姐姐追求了吗？”
　　“怎么可能！”明智这次回答得很快，手底下则一点都没有迟缓，打好鸡蛋倒在平底锅里，又转过去切蘑菇。
　　“倒是藤枝最近有没有来过电话？”
　　能以这种方式反唇相讥，看起来确实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高远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目光则一直随着明智的手移动。
　　另一口锅里放了黄油块，用铲子搅着化开，又加进面粉拌炒。
　　这边的蛋皮已经成型，然后放入炒好的米饭卷起。
　　看明智做饭确实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也就是说，骨骼停匀、手指修长的双手，以相当熟稔的姿态运用着菜刀和锅铲，动作干净利落，食材整整齐齐，绝没有漏在外面、把操作台搞得一塌糊涂的时候。
　　而出锅的菜式也颜色鲜亮，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喂，拿个盘子。”明智一点不客气地支使高远，然后把两人份的蛋包饭分别盛好。
　　“好了，别傻站着，端出去等我。”
　　唯一值得吐槽的一点，就是刑警先生在厨房里的状态，简直比他在警局时——当然这个是根据剑持日常的抱怨所作出的推测——更加霸道，可以说是唯我独尊。
　　起初高远觉得总让这么华丽精致的孔雀在厨房里烟熏火烤的，有些过意不去，想进来打个下手。结果被他又是嫌弃挡路，又是嫌弃拿错了刀具调料，嘲讽力全开地念了一道。
　　“你上辈子是不是只吃三明治啊？”最后这么阴阳怪气地总结道。
　　高远索性就不再进厨房了。
　　在餐桌上摆好两份饭和餐具，明智也端着汤碗出来，是热乎乎的奶油蘑菇浓汤，乳白的颜色一看就非常有食欲。
　　因此他自己也很得意的样子。
　　“很抱歉今天动手晚了，希望魔术师先生能够谅解。”盛完汤递给高远后，明智笑微微地说着，越过桌面伸出手，再次揉着高远的头发。
　　高远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穿围裙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警视厅的精英也有居家男人的一面呢。”
　　讽刺了一句以后，把刑警先生精心炮制的蛋包饭送入口中，登时拥有了双重的愉悦和满足。
　　“有啊，”没想到明智这家伙一边脱围裙一边回答，“我妈妈就说过。
　　“还有近宫老师。”
　　“嗯？”高远即将送入口中的勺子停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给近宫老师……”
　　“她上一次回家的时候嘛。”
　　明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虽然没有直白地说出口，但那个欣赏的表情我是不会搞错的。
　　“高远，”这么叫着，从餐桌对面微微压低了身形，目光神神秘秘的，嘴角却得意地翘着，“你妈妈很欣赏我诶！”
　　高远的勺子僵在半空，自己瞪了他半天，最后只好发出嗤的一声。
　　“所以呢？”
　　——就是说你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所以，就算作为‘儿子的男朋友’接受下来，也是有可能的吧？
　　“总不至于完全败给藤枝……”
　　前面还理直气壮的，说到最后又含糊了，只能垂下眼帘塞了一口饭。
　　高远突然觉得好笑。
　　向来自信满满的刑警先生，在任何领域都不会对别人表示谦让，唯独在这件事上产生了不确定。
　　自从得知儿子和藤枝学姐有着亲密的友情之后，近宫老师的确有八卦的趋势，甚至在藤枝来家里接受特训时，为两个人创造过不少机会。
　　只是被高远不动声色地回避掉了。
　　而藤枝显然也是一副一心搞事业的样子。
　　所以到最后近宫老师也只能顺其自然。
　　也只有清楚高远过往、甚至听他亲口承认过那种朦胧的“好感”的明智，才会对藤枝、这个能量和刑警先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少女怀有危机感。
　　甚至会担心近宫老师认可藤枝却不认可他自己。
　　想到刑警先生是这样的心路历程，高远的笑容中就增加了一些温度。
　　“怎么回事？”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什么时候‘我的男朋友’，要经过我母亲的评判了？”
　　虽然表示得很强硬，但同时也觉得耳轮异常发热，说不定已经变红了。
　　明智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意外，但更多的则是欣慰。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得到家人的祝福会比较好。
　　“高远，我是无法替代你的家人的，所以才希望你什么也不要失去啊。”
　　在餐桌上莫名其妙地谈到了这样的话题，高远感到别扭之余，却也不是不温暖的。
　　转念又忍不住嘟囔着：“那我也要取得你家人的认可吗？……”
　　虽然相处的时候，无论是远波先生还是明智太太都表现得很亲切，但那是面对“儿子的学弟”的。
　　如果是“儿子的男朋友”的话……
　　“放心啦！”提起这个话题，明智不知为什么有些无奈，“我妈妈就不提了，爷爷可是非常欣赏你的……
　　“……超过了对我……”顿了一下，又这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
　　高远闻言不由得扬起眉梢。
　　他知道远波先生对于近宫老师的欣赏，如果说因此爱屋及乌，对自己有亲切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总不至于喜欢自己更胜过从小精心培养的亲孙子吧？……
　　“还不是因为我要去当警察！”看出高远想法的明智抱怨道，“就好像警察不需要有头脑，也不需要会小提琴似的。”
　　“呃……”
　　——你见过哪里的警察需要会小提琴啊？
　　高远叹了口气，对这对祖孙各自的固执不予置喙。
　　“说到这个，木户教授刚刚跟我通了电话。”
　　高远想了一下，才想起木户教授是明智为瑠璃子介绍的音乐学院教授，也是可能接收瑠璃子这个学生的导师。
　　“所以，瑠璃子……”
　　“是的，”明智点点头，“瑠璃子通过了木户教授的考试，可以正式作为他的弟子学习了。
　　“另外，爷爷好像偶然得到了消息，就请木户教授和瑠璃子一起到家里作客……”
　　刑警先生明显变得苦恼的神色令高远产生了一些预感，一时间忘记了吃饭。
　　果然明智无可奈何地继续道：“然后爷爷和我妈妈都非常喜欢瑠璃子，说是要去办收养手续了。”
　　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但高远还是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么说，以后瑠璃子就是你妹妹了。
　　“我记得她和金田一君的关系也不错呢，还保持联系吗？
　　“你想像一下，以后她会邀请金田一君去你家作客……”
　　好像已经看到那幅画面的明智不忍卒睹地捂住半边脸。
　　“那些都无关紧要，但是爷爷就这么把我放弃了，简直让人……”
　　高远呵呵笑着，起身越过餐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打网络游戏的时候，如果一个账号越打越不顺利，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了，你会不会放弃这个，重新建一个账号呢？”
　　“意思是我就是那个练废了的账号。”明智没好气地回答，“谢谢，有被安慰到。”
　　尽管如此，和刑警先生相处日久，又经过了几次推心置腹的交谈的高远，还是能够察觉，明智的气恼只是表面上的。
　　最多有一些不再是家中唯一的宠儿的失落。
　　因此只是想了想，就继续打趣问道：“我刚回来的时候，你坐在那里发呆的原因……”
　　“是啊，”明智摊开手，带着些刻意的颓废，“就是因为这个。
　　“我的家人已经不需要我了，所以魔术师先生，你能不能收留我？
　　“我可以给你做饭哦！”
　　作者有话说：
　　应该说是日常的一章，希望你们有甜到。
　　其中还是埋了一些线索的，跟之前和之后的情节都有关。
　　不过总之重点还是蛋包饭和奶油蘑菇汤啦！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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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083
　　其实高远并不相信, 只是因为家人收养了一个孤儿，还是他自己也相当眷顾的女孩子，明智就会沉思到打破日常的习惯。
　　不如说很明显他又在考虑御庄芳治的事，但又不想给自己压力, 所以索性就只字不提, 顾左右而言他。
　　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保护”了。
　　虽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如此细致的呵护，高远还是十分感激的。
　　就像自己担心会失去刑警先生一样, 刑警先生也不愿意失去自己呢。
　　结果就是从香港回来以后, 他就总是小心翼翼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既然这样, 高远也就表现得好像受到了安慰。
　　而御庄芳治则没有再出现的迹象。
　　一切仿佛又回归了平静。
　　明智决定打那个电话, 是进入10月份的时候。
　　一方面他知道在香港的事带给高远很大的冲击, 无论别人如何安慰，还是需要时间去抚平创伤的。
　　何况魔术师先生的创伤, 并不仅是这一次才留下的。
　　高远, 应该是性格使然, 一直装作已经恢复了，但明智知道并非如此。
　　如果过往真的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们的相处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对此明智完全能够理解和接受, 但也决定要采取行动。
　　只是要做得不动声色，尽可能不让敏感的魔术师先生察觉端倪，还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而另一方面, 则是明智自己也要思考对策。
　　他还从来没和“指挥者”正面交锋过。
　　不过正像自己对御庄芳治这个人缺乏了解, 对方对自己其实也没有太多把握。
　　否则就不会在试图攻击自己的时候不小心伤害到高远了。
　　这个“游戏”的规则似乎就是这样, 双方在抗衡的时候, 都尽可能地避开对高远的影响。
　　虽然不晓得是为什么, 但只凭这一点, 明智很有信心迎战。
　　……
　　嘟——嘟——嘟——嘟——
　　不知道为什么, 铃声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哪位？”
　　尽管自从露西亚馆之后，明智就再也没有和御庄芳治有过交流，但还是一下子就听出对方并非自己要找的人。
　　御庄芳治那种低回婉转、宁静优雅的嗓音，给人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好像是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含激流旋涡的幽深潭水，不经意间就会将人卷入。
　　然后毁灭。
　　“抱歉打扰了，我是明智，请问御庄芳治老师……”
　　对面没等明智说完就“哦”了一声，显然是对他有所了解。
　　“是明智先生啊，我是田代。请稍等……”
　　在对面去叫接电话的人时，明智回忆起来，田代正是那位在露西亚馆的聚会中安排一切的管家先生。
　　应该说，是和远波宅邸的前田先生一样，在为人提供生活服务方面是灯神一样全能型的专业人士。
　　不过，这么看起来，对于御庄芳治的诸多身份，以及正在做的事，田代先生应该是知情的。
　　这也就能解释当初高远锁了房门之后才去找“山之内老师”会面，而明智却在打开门的房间里发现了伪造的书信的原因。
　　说是“帮凶”或者并不合适，但至少，这位田代先生是在无条件地执行御庄芳治的任何命令。
　　在评估着对方力量的时候，明智听到了电话那边更为熟悉、也更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
　　“啊啊，明智警视，很久不见了，有什么指教吗？”
　　“不知道芳治老师是否有空，”抛开所有装腔作势的寒暄客套，明智简洁地说，“我希望可以面谈。”
　　关于御庄芳治并没有以“山之内恒圣”的身份住在露西亚馆这件事，明智没有觉得意外。
　　当了半辈子刑警的那种直觉告诉他，从香港回来之后，御庄芳治还一直待在东京都。
　　就像是一双暗中窥伺着他和高远的眼睛。
　　不过这次御庄芳治没有隐瞒住处。
　　或者也因为可以随时变更住处吧。
　　约见的地点是面向东京湾的一座度假公寓。
　　为了保证住客的私秘性而采用会员制的这座公寓，在明智报出访问对象并查阅预约情况后才予以放行。
　　电梯直通顶楼。
　　也许是因为身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面朝大海的观光电梯并没有带给明智心胸舒畅的感觉。
　　反而有一种压抑的紧张，从胸口的深处慢慢涌上来，像注入了什么毒素一般，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得像石头。
　　是的，这很正常，明智想。
　　毕竟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从重生起所遇到的最大的变数。
　　也是前世一直不曾揭开的一个秘密。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身后的门缓缓打开。
　　一直凝望着远方海湾的明智转身走出，立刻看到了走廊上等候的田代先生。
　　对方是早有准备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甚至如果御庄芳治像之前的多歧川薰一样不讲究，直接在属于他领地的顶楼放出什么毒气之类的，明智也确实没有办法。
　　他一直以警察的身份自居，那已经是根植在他骨髓里的一种观念，但眼下的他却还不曾受到这种身份的保护。
　　这也是高远担忧过的，他迟早会在这种沉浸式的处理事件中受到伤害，但退缩、或者等待，到将来更有能力的时候只能对着为时已晚的事件叹息，那不是明智的风格。
　　他毫不犹豫地跟上了田代先生的步伐。
　　房门开处，明智见到了坐在沙发上一派悠然的御庄芳治。
　　与高远当时所见略有不同的是，御庄芳治没有站起身来，而是含笑点头致意。
　　“明智警视，请恕我失礼了。”他客客气气地说，“最近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太好，我想你能够原谅一个老头子的偷懒吧。”
　　他确实看起来有些苍白，而且只穿了宽松的睡袍。
　　明智点点头，坐到他的对面。
　　“所以芳治老师急匆匆地离开香港，就是因为……”
　　“是的。”御庄芳治再次露出和蔼的笑容，从态度上说，完全是长辈面对晚辈时的样子，“我也是想要解释这一点，才答应会面的。
　　“那天我本想等到明智警视来访，我们三个人再好好谈一谈的。
　　“不过我没有想到……”
　　他的神情中当真流露出一些遗憾，甚至可以称得上难过。
　　像是因为高远受到刺激后不敢面对现实地逃走而难过。
　　但在那之前，明智想，一再刺激高远那失去了“地狱的傀儡师”这层身份保护的心灵的，不就是他本人吗？
　　“我希望芳治老师不要再打扰他了。”
　　面对御庄芳治正等待着回应的目光，明智直接说道。
　　“虽然老师自己并不会实施犯罪，但你应该是乐于见到有人走上你精心策划的犯罪之路的。
　　“而我是警察，我的职责就是制止罪行。
　　“所以老师的‘游戏’，就由我来奉陪吧。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倒的。”
　　在与明智的双眼对视了片刻后，御庄芳治轻轻地笑出声来。
　　“我就说他是受了你的影响。
　　“以他的性格，应该没有对你提起吧？
　　“那天他对我说的话，和你刚才的发言几乎没有区别。
　　“‘地狱的傀儡师’居然想起去保护别人了，而且这人还是个警察，不觉得可笑吗？”
　　这样的事明智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魔术师先生也有这么热情洋溢的一面，会在别人面前宣称要保护自己。
　　如果不是场合和面对的人都不对，明智觉得自己一定会开怀大笑。
　　“是啊，这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于是就带着这种欣悦的心情开口道，“他的思路已经越来越接近普通人了。”
　　“扼杀一名天才，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吗？”御庄芳治冷冷地反问。
　　这还是明智第一次见到这位悠然自若的“指挥者”显露出负面的情绪。
　　可见这确实触及了他的某条底线。
　　“犯罪的天才，”明智索性更进了一步，“他发挥得越淋漓尽致，毁灭得就越彻底——就和上一世一样。
　　“我猜芳治老师并不清楚上一世我们的‘后来’吧，”捕捉到御庄芳治平静神情下的一丝波动，明智胸有成竹地笑起来，“毕竟你一直以‘明智警视’来称呼我。
　　“固然我也有一位曾经的部下，不管过了多久，见了面还是叫我‘警部’，但他那个头脑和芳治老师相比，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
　　“我担任警视这个职位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的4年，而老师你对我的印象，似乎就只停留在了这4年间呢。
　　“老师和我们的归来并不是同步的，是这样吗？”
　　这一次，御庄芳治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叹了口气。
　　“你是一位优秀的警察呢，明智君。
　　“是的，如你所料，上一世我在露西亚馆的事件发生后虽然苟延残喘，却没有坚持太久。
　　“那时候我刚刚发现，有一位年轻人和我似乎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都信奉人心险恶，因为不愿与平庸为伍而离群索居，与孤独相伴。
　　“在我谈不上快乐的一生中，在终结之前……如果能找到这样一位继承人，想必会是很好的安慰吧。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按上一世算起来，现在离我的生命终点，也只有8年左右了。
　　“你不认为像我这种情况，有理由任性一些吗？”
　　作者有话说：
　　小林表示：你们聊就聊，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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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4
　　御庄芳治看起来像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 其实包含了许多关键信息。
　　明智在心中迅速地算了一下，意识到他所说的“8年”之后，也就是2002年。
　　那就是“御庄芳治”这个人彻底终结的日子了。
　　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有些遥远，但作为他这种头脑比身体强大得多的人来说, 这种倒计时一般的生命期限显然是不可接受的。
　　上一世他发现高远的优秀之处, 以及和他自己的共同点，就已经是2000年了。
　　他一定很后悔那之后的观望和等待, 让他在临终之前都不曾和这位自己选定的“继承人”见上一面。
　　因此这一世, 他决定主动出击。
　　“但高远, 他也已经改变了。”明智淡淡地回答, 并不炫耀自己在其中的影响。
　　“他在意的那些人都还好好活着, 而他也决定接纳这个看起来一无是处、却终究是光明的世界。
　　“你无法再把他拖回黑暗中去。”
　　御庄芳治摇了摇头。
　　“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夸张。
　　“听你的意思，上一世的高远君, 最后并没有逃脱你这位警察的追捕。
　　“但这次不会了。
　　“明智君, 你也该承认, 你从来没有控诉我的理由吧？
　　“那么和我在一起，又怎么会对他造成伤害呢？
　　“反倒是你, 你们两个的相处, 就像昼与夜、黑与白，完全格格不入。
　　“你不会不知道，他为了讨好你, 一直在压抑自己吧？
　　“不觉得很残忍吗, 明智君？
　　“身为警察是应该保护民众的吧？现在却强迫一个什么罪行都还没犯过的无辜的人, 像服刑一样时刻被你监视？
　　“还是说你所坚持的正义, 是将他排除在外的？”
　　身为天才小说家的御庄芳治, 自有其一套阐述理论的方式。
　　如果换了别人听到这番质问, 明智想, 恐怕要情不自禁地自我怀疑，并产生内疚之情吧。
　　而且他对高远的性情实在了解得很透彻。
　　所以这些话也未尝不是事实。
　　只不过……
　　“芳治老师认为，压抑住自己天性中朝向‘恶’的一面，是痛苦的吗？
　　“但我认为那是人类的生存之道，要在这个社会中存活下去就必须如此。
　　“作为社会性的动物，‘不伤害他人’是人类的准则，也是底线。
　　“而高远，他恰恰是受到他人太多的伤害，而对这条界线十分模糊。
　　“我要做的不是让他就这样模糊下去，或者因为害怕而缩回黑暗里。
　　“那样他只会更加孤独。
　　“就像刚才，芳治老师自己还说过，只能离群索居让你觉得不快乐呢。”
　　“啊啊！”被逮了语言当中漏洞的御庄芳治笑了出来，“明智君，真是个厉害的对手。
　　“总之无论我怎么说，你是不会同意高远君加入我这一边的了。
　　“哪怕……我可以答应他还和你保持联系？……”
　　最后一句话有些犹豫，但仍然是出人意料的妥协。
　　不知是出于目前身体状况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御庄芳治一改往日对明智坚决打击的态度，主动放软了身段。
　　明智因此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
　　“这可不是我同意不同意的事……
　　“芳治老师，是不是还没意识到，现在的高远，对于你是完全防备的态度？
　　“你所谓的‘天性’，在他而言是不可直视的过去，只要见到你就会提醒他这一点。
　　“如果他还是‘地狱的傀儡师’，哪怕我再努力地拉住他，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加入你的。
　　“而如果他已经不再惧怕过往，他也不会因为你说的话受到那么大的刺激。
　　“我希望老师知道，他现在处于一个非常脆弱的状态，而你和我仍然从两边拉着他不肯放手。
　　“这样下去他是一定会被毁掉的，被我们两个人。
　　“所以，我想请……不，我恳求老师你作出决断。
　　“——你还要跟我争夺下去吗？”
　　发出最后的问话时，明智扬起目光，郑重地与坐在对面的人对视。
　　面对这位“指挥者”，也是曾经使用各种手段，对自己和高远都造成了许多打击的幕后黑手，没有敌意，而只是认真等待着回答。
　　在这样的目光下，御庄芳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再开口时嗓音变得有些嘶哑。
　　“这是……所罗门王的审判吗，明智君？”
　　——《旧约圣经列王记上》第三章 中说：
　　……一日，有两个妓|女来，站在王面前。一个说：“我主啊，我和这妇人同住一房……夜间，这妇人睡着的时候，压死了她的孩子。她半夜起来，趁我睡着，从我旁边把我的孩子抱去，放在她怀里，将她的死孩子放在我怀里。……”
　　那妇人说：“不然，活孩子是我的，死孩子是你的。”这妇人说：“不然，死孩子是你的，活孩子是我的。”她们在王面前如此争论。
　　王……就吩咐说：“拿刀来！”……王说：“将活孩子劈成两半，一半给那妇人，一半给这妇人。”
　　活孩子的母亲为自己的孩子心里急痛，就说：“求我主将活孩子给那妇人吧！万不可杀他。”那妇人说：“这孩子也不归我，也不归你，把他劈了吧！”
　　王说：“将活孩子给这妇人，万不可杀他，这妇人实在是他的母亲。”
　　……
　　“我想，芳治老师一定是知道这个故事的。”明智点了点头。
　　“那么你认为，会让步的是我了？”御庄芳治低低地沉吟着说，不知为何，目光游离开去，投向窗外远方的海面。
　　“可是明智君，在这种时候，不表现一下对高远君的关心真的好吗？
　　“还是说，你认为我这样的人会比你这位正义的警察更在意他人的死活？”
　　明智又缓缓摇了摇头。
　　“不，芳治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或者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
　　“我只是不想跟老师去作这种比较。
　　“你理应比我、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他的……不是吗？”
　　明智睁开眼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天星斗。
　　似乎自己正仰面躺在夜晚的室外。
　　这到底……
　　他惊讶地刚一动，就觉得身下不停摇晃着，应该不是什么稳固的地方。
　　同时耳边也听到近在咫尺的、微微波涛声。
　　于是恍然大悟地坐起身来，果然发现自己身在一条小船之中，周围都是在夜色下显得黑沉沉的水面。
　　极目远眺下，能看到对面闪烁着灯光的彩虹大桥，甚至还有都市夜景下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从旅游者的角度看，那座摩天轮堪称巨大，但与此时的海湾相比也就显得渺小了。
　　明智不由得哂笑了一声，心想还真要感谢芳治老师，没有把自己直接丢进东京湾里去。
　　像传说中很多黑|道大佬做的那样。
　　究竟是珍惜那个无犯罪行为的纪录、不想让“游戏”变成低级的杀人秀呢，还是……给已经成为魔术师先生的朋友的自己额外的面子？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真的被摆了一道了。
　　在夜晚海风的吹拂下，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也想起了自己说完那番话之后，所发生的事……
　　御庄芳治没有立刻回答什么，更没有反唇相讥。
　　他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因为被人理解而不再掩饰的落寞。
　　“啊啊，你在告诉我，为了高远君，你宁可扮演反派的那一方，而把珍惜他的角色让给我吗？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又一个策略呢？”
　　其实他明白自己的用意，明智想，但他就是抛不开这些想法。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人的一生中，所有事都能够用策略来计算，包括他自己的感情。
　　结果他就什么也无法相信了。
　　“芳治老师，不必相信我什么，”明智回答的语气中带了些喟叹，“甚至也不必去想，你怎么做会对他更好。
　　“高远遥一，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他的想法和选择。
　　“你要想的是，你自己打算怎么对他。
　　“——如果这句话你也当成是策略、认定为虚妄的话，我恐怕你最后什么也抓不住了。”
　　……关于对话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在那之后，御庄芳治应该是什么也没说，只用一种深邃的目光盯着说完话的明智。
　　两个人彼此都不甚明瞭地对视了一阵。
　　言尽于此了，明智想，以后就只有靠自己去保护还处于脆弱期的魔术师先生，等待着他蜕变的时刻到来。
　　不论面前的人作出何等抉择，都是。
　　但这么出神思考的同时，头开始微微地晕了起来。
　　“……”
　　因为有高远的前车之鉴，明智猛省地站起身，但马上就天旋地转地摔倒了。
　　不是……催眠术……
　　他在昏迷之前最后想。
　　……然后就身在东京湾这条毫无动力、也没有划船工具的小船上了。
　　非但不能驱船回到最近的码头，就连身上的手机和眼镜都不见了。
　　手机自不待言，是为了防止自己最后的求救。
　　而趁着自己昏迷给自己摘下眼镜，则更像一种嘲讽。
　　怎么所有人都认为眼镜才是自己的本体呢……
　　明智自嘲地想着，把手伸下船舷，掬起冰凉的海水抹了一把脸，体会着这个方法对头脑的刺激。
　　看来果然是药物作用。
　　还好，以这个剂量来说，到现在已经不会影响到行动了。
　　明智在船上最后望了一眼彩虹大桥的方向，然后跳入水中，直接游向海岸。
　　10月中旬的东京湾夜间，海水还真不是一般的冷呢……
　　作者有话说：
　　芳治老师：跟我抢猫猫，没把你真沉到东京湾里已经够对得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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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5
　　刑警先生最近的行动神神秘秘的, 显然有什么在瞒着自己。
　　高远能体会到这一点，但没有实质的证据。
　　哪怕是某天傍晚发现明智并不在家，直到半夜才带着一身海水的味道回来，衣服还没有全干, 眼镜也不见了。
　　“又”不见了。
　　遇到比较严重的事件就会损失一副眼镜已经成了刑警先生的一种怪癖。
　　从好的一面想, 这大概就像游戏里的什么替身道具，在关键时刻能够为主人挡下一次致命攻击一样。
　　发觉自己对事情无能为力的高远, 也只能用这种无稽之谈来安慰自己。
　　明智则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 就跑去浴室了。
　　高远于是什么都没问。
　　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立场去发问。
　　如果刑警先生愿意告诉自己, 想必早就会说了。
　　没有说就代表他还有顾虑。
　　既然他顾虑的就是自己, 高远想，那么自己的提问, 相当于拒绝了他的善意。
　　一直以来, 刑警先生都承受着比自己大得多的压力, 因此这种善意，高远也无法不接受。
　　所幸明智其后的出入作息又变得符合日常规律了。
　　而两个人也都没有再接到什么令人不快的来电。
　　好像之前逼近头顶上方的阴影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高远觉得, 是时候展开一些调查了。
　　刑警先生的善意固然要接受, 但那不代表自己就要一直被动下去。
　　大四的学业再轻松，明智还是会有不在家的时候，况且他还要准备报考公务员。
　　因此没过多久, 提前从学校出来的高远就找到了机会。
　　至于自己这边的课业, 因为一直没有从年段第一的宝座上跌落下来过, 高远已经成为了全校师生眼中最为可靠的存在。
　　只需要说一声“还要去上补习班”就可以不受任何阻碍地提前两个小时离开。
　　高远有些好笑地想, 如果自己还想重操旧业, 现在应该没人能控制得了。
　　只不过, 早就没有理由那么做了。
　　虽然对未来还有着迷茫和不确定, 但至少，有了生活中必须要重视的人。
　　为了那些人不对自己失望，是不可以重蹈复辙的。
　　或者又会被说是受到了感情的胁迫，但高远认为，被他人以感情胁迫而限制自己的行动，也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如果是上一世的明智警视长对自己说“喜欢你”“不希望你犯罪”，难道自己就会收手了吗？……
　　脑补一下都觉得违和得可怕。
　　对于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高远自嘲地笑着，同时走进明智的卧室。
　　虽然已经是恋人的关系，他们两个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保持着彼此的独立和私密性。
　　换句话说，不去探索对方的个人空间也是全凭自觉的。
　　因此高远虽然小心不去把室内的陈设弄乱，但也没有太多心理压力。
　　只要没有刻意隐瞒的事，刑警先生现在对他而言是完全不设防的。
　　高远很轻松地就把柜子和床头的东西都检视了一遍。
　　没有任何特殊的发现。
　　有一些带进室内，可能是抽空阅读的文件，都和法条或者公务员考试相关。
　　除此之外没有秘密。
　　高远沉吟着，将动过一点的物品归于原位，转身走出房间，将房门也原样掩好，就走到楼下的书房去。
　　虽然他并不认为明智会把什么不想让他看的东西放在公用的书房里，但现在也只有这么个地方可找了。
　　放资料的架子上最明显的仍然是他们两个人合力总结的那份加强版的“犯罪地图”。
　　如今那上面已经有五六个事件被成功地勾销，展示着他们两年来努力的结果。
　　高远仔细翻阅了一遍，发现在打印的材料上，明智又手写加入了轻井泽的邪宗馆事件和香港九龙核弹事件。
　　而井泽研太郎的黑魔术事件和香港的“岩窟王”事件上，似乎想要划销，但最后只是打了“？”记号。
　　那家伙，还真是……
　　对于刑警先生这种救世主式的情怀，高远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但也没有新的发现。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不对！
　　高远眨了眨眼，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从露西亚馆回来之后，他分明记得明智曾经调查过御庄芳治。
　　因为是著名的公众人物，仅从公开的新闻媒体上就得到许多信息，细心的刑警先生做了剪报，还有手写的小结。
　　更不用说他肯定会通过明智太太和近宫老师这两条渠道去打听更多的资料。
　　而这些东西现在都不见了。
　　比起增加了什么东西来，有时候缺少了什么东西更能够说明问题。
　　明智，一定还和御庄芳治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系，而且是刻意不想让自己知道的。
　　既然如此，问是问不出来的。
　　高远心想，刑警先生怕不是忘了，自己可不是只能躲在窝里寻求保护的小可怜啊！
　　10月渐渐走到了末尾。
　　每天都提前离开学校，并在暗中窥伺明智行踪的高远，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
　　他当然也确定没有被对方察觉。
　　高远遥一，就算已经不是地狱的傀儡师了，依旧是优秀的魔术师。
　　就像前世自己的乔装改扮也从来没有被刑警先生识破一样，现在的他仍然有这个自信。
　　所以明智是真的只在学校和家之间作两点一线的运动。
　　对于并不缺乏社交的刑警先生来说，这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他也许是出于谨慎，在行动之前尽量缩减活动的范围，也许是在反向观察是否被监视了。
　　而高远，恰恰也是个懂得耐心等待的猎手。
　　10月29日，一个显得有些特殊的日子，明智终于有了行动。
　　高远看着他从学校出来，没有坐上往常那班回家的公交车，心里不禁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兴奋。
　　同时又想起去年的30日夜晚，两人在公园里交谈的情景。
　　虽然觉得这样的念头未免太过自我感觉良好，但又克制不住地想，刑警先生不会是在为自己的生日准备什么吧？
　　这么想起来，高远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祝贺过对方的生日。
　　下次要不要也送他个礼物什么的呢？……
　　正这么渐渐思考得跑题的时候，也看到另一辆公交车驶入了站台。
　　那是一趟最远可到达东京都下辖某町，一直可以深入到山间的中长途巴士，因为跨区通勤的需要，上午和下午各有两班。
　　出于某种原因，高远对这趟车还算比较熟悉。
　　但没有想到明智真的坐上了这班巴士。
　　一种奇特的、不明所以的感觉涌上胸口，高远没来得及思索更多，就混在上车的队伍中，不动声色地一直走到车尾才坐下。
　　因为高远颇为自信的易容和改装，再加上坐在窗边的明智看起来有些心事的样子，他并没有被发现。
　　这反而让高远那种隐藏的不安更增加了一些。
　　他知道这班车的终点站是哪里，但还不能确定，明智的目的地。
　　巴士一路开往郊野，随着沿途的停靠，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前排窗边的座椅上，明智的身影没有丝毫要下车的迹象。
　　再这样下去……
　　高远不禁咬住了嘴唇。
　　在距离终点站还有两站的地方，也是某町的中心地带，他和一位像是公司白领的女性先后下了车。
　　并不需要再回头确认，此时车上也只剩下三个人而已。
　　高远知道明智要去哪里了。
　　而他在这里下车，不但能规避在终点站和明智的碰头，还可以顺利地找到出租车，赶往那个地方。
　　一个……注定着他某种宿命的地方。
　　在终点站下车的明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辆旅行轿车旁边的田代先生。
　　简单地打过招呼就上了车，明智左右望了望，才以打趣的口吻说：“这次没有催眠瓦斯什么的吧？”
　　“啊啊！”坐上驾驶位的田代先生声音颇有些尴尬，“实在很抱歉……我曾经提醒过先生，那好像是违法的行为，但先生说‘小小的恶作剧，应该不至于被明智先生起诉的’……
　　“所以明智先生确实也安然无恙不是吗？”
　　这么解释的同时，汽车也发动起来，奔跑在山路上了。
　　明智也知道，对于那件事，自己没法太过认真。
　　就像田代先生转述御庄芳治的话，那只是“指挥者”的一个恶意的玩笑而已。
　　否则的话，他大可以想出更复杂、他自己的位置也更超然的手段。
　　仅仅是让明智在夜间游过半个东京湾，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了。
　　向来对自己的立场抱有坚定自信的明智，这一次却能理解对方的做法。
　　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并没有资格挡在高远和御庄芳治之间。
　　车子快要开到山道的尽头。
　　在那一片山景的映衬下，是十分端庄雄伟的欧式庄园建筑，和簇拥着那座建筑的大片蔷薇花海。
　　在离山道最近的地方，有一条悠长的拱形通道，通透的铁艺框架上爬满了蔷薇的藤蔓。
　　深粉色的蔷薇花朵将拱门装饰成为通往梦境的隧道。
　　但明智很清楚，那里面到达的可不是什么梦幻城堡，而是早在上一世就发生过可怕命案的阴森宅邸。
　　“这里是……”把车子停在道旁，继续引导着客人前行的田代先生刚刚开口，就被明智打断了。
　　“——蔷薇十字馆。是的，我很荣幸……
　　“能够亲眼见到芳治老师设计的、这座传奇的建筑。”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前些天猜芳治老师是高远亲生父亲的小天使，恭喜你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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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6
　　从明智太太对御庄芳治的调查资料中看到那个意外的名字, 也就是明智被高远发现坐在客厅里发呆的那天。
　　蔷薇培育师，美咲莲花。
　　她的女儿、美咲吉赛儿，也就是在蔷薇十字馆事件中一连杀死四个人、并企图将杀人罪嫁祸到应邀而来的高远头上的凶手。
　　高远同父异母的妹妹。
　　换句话说，美咲莲花正是高远的亲生父亲与近宫玲子分手之后的下一任妻子。
　　近宫玲子与美咲莲花, 这两个名字如果只有一个出现在御庄芳治所结识的人脉中, 或者还可以说是巧合。
　　毕竟两位都是在自己领域中相当优秀的女性，会与同是名人的御庄芳治同时出席什么公众场合, 也不足为奇。
　　但是当魔术、花艺、小说家乃至于犯罪专家等种种元素全都聚集在同一个人身上时, 事情就变得有所不同了。
　　虽然只是怀疑, 但这些话是无法对高远提起的。
　　所以明智一直缄口不言, 并私下与御庄芳治约定会面。
　　御庄芳治的反应, 尤其是那句“所罗门王的审判”，完成了这个谜题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就是高远的亲生父亲。
　　也是蔷薇十字馆的真正主人。
　　“其实我很想知道, ”如同以往每一次会面一样, 坐在会客厅里的御庄芳治穿着家居的睡袍, 声音温和柔软，有气无力, 似乎昭示着尚未痊愈的痼疾, “明智君是什么时候了解到我和……高远君的关系的？”
　　在提到高远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称呼，但最终还是沿袭了以往的习惯。
　　而且, 看起来并不是出于谨慎, 因为引导明智前来的田代先生早已退了出去。现在的会客厅内, 就只有知晓内情的二人相对。
　　明智因而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以说, 是近宫老师提醒了我有这个可能性的。”
　　“玲子……吗？”
　　这个回答委实太过出乎意料, 令向来不动声色的御庄芳治也露出一丝惊讶。
　　“我记得她并没有对高远君提起过？”
　　非但没有提起, 而且想尽力淡化这一事实——回想着近宫玲子之前的表现, 明智点头表示同意。
　　“也没有对我提起。那些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
　　“近宫老师，大概是为了保护这个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但最终失而复得的儿子，虽然将他的父亲描绘为一位全能的优秀人士，但并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向。
　　“她好像想让儿子误解为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就像美咲女士对女儿所说的那样。”
　　听到明智提起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御庄芳治便平静得多了，只是环顾着客厅内陈饰的各色蔷薇，淡然摊开双手。
　　“啊啊，莲花的事，还有吉赛儿和这座蔷薇十字馆的事，你应该是上一世通过高远君知道的吧。”
　　“是的。”明智再次点头，“不过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最迟来的线索了。
　　“起初我只是得知近宫老师和芳治老师认识，想就此打听更多的情况。
　　“但近宫老师却很郑重地制止了我继续调查。”
　　对于前妻给予自己的这种态度，御庄芳治露出淡淡的微笑，但马上又克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那你为什么没有听她的话呢，明智君？
　　“像我这种人，其实能不打交道，还是不打交道的好。”
　　尽管说起来像是自我贬抑，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自得甚至是自豪的味道。
　　简直和上一世的高远提起自己的杀人犯身份时毫无二致。
　　血缘这种东西委实太过奇妙，明智想，让前世今生的这一对父子在某种程度上完美地重合了。
　　因而也越发可以体会，这一世努力让自己变得无害、甚至变得脆弱的高远付出了多少。
　　他拒绝的不是寻常的叛逆的诱惑，或者内心一时的冲动，而是根植于基因中的那种“恶”的本能。
　　必须……好好保护他。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过了片刻才从神游中蓦然醒悟的明智发现，御庄芳治一直在静静凝视着自己。
　　那一双纯黑色的眼眸中亮光依旧，但似乎减少了一些敌意，而带上了一些审视的意味。
　　明智歉意地一笑，以此掩饰了内心的些许局促。
　　“哦，那是因为，近宫老师在说那些话时，带着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欣赏和喜爱啊！”
　　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夸耀。
　　夸耀“御庄芳治那个人”的出众之处，也夸耀自己对那个人非同一般的了解。
　　“和他打交道就等着被坑吧……被坑了也只好认倒霉，因为你无能为力……总之言下之意就是这样的感觉。”以一种调侃的口吻说着，明智还耸了耸肩。
　　“托近宫老师的福，我后来的确心态平和了许多。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一心沉迷于魔术的近宫老师，为什么会对芳治老师如此了解、特别是推崇呢？”
　　御庄芳治，不知是因为哪一句话，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警察，”他带着些咳嗽和喘息说，“一直是靠异想天开破案的吗？”
　　“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指责，明智轻松地继续道，“但高远回来的时候，近宫老师迅速地回避掉了这个话题。
　　“如果她仅仅是认为芳治老师值得忌惮的话，为什么不提醒高远注意呢？
　　“然后她转而谈到了高远先生，用的字眼是‘你父亲’……”
　　因为不确定御庄芳治对于这一话题是什么样的反应，明智停顿了一下。
　　随即看到对方只是喟叹着摇了摇头。
　　“确实我也不得不承认，在尽父亲的义务这方面，高远比我要够格得多了。”
　　明智的目光一闪，捕捉到了那个直呼其名的说法。
　　“芳治老师，和高远先生是……”
　　“是朋友，你猜的没有错。”御庄芳治答道，“因为喜爱玲子的魔术，我们三个人在一次演出后相识了……很俗套的桥段，不是吗？”
　　因此后来发生的故事，也毋需再解释。
　　激情过后的一对男女因理念不合而分手，一直默默守候的男子迎娶心目中的女神，并为其抚养与前任的孩子，却又心怀忌惮……
　　这其中哪怕有一个人作了不同的选择，也造就不出“地狱的傀儡师”这个扭曲的灵魂。
　　这么想着，明智默默摇了摇头，不愿意再去倾泻于事无补的怒火。
　　“总之，因为近宫老师的反应，我有了初步的猜想，而后来的线索也渐渐清晰起来，最终得到了芳治老师的亲自确认。
　　“我可以理解芳治老师想要父子相认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这样的决定会对你们双方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至于我……”
　　在明智短暂的停顿中，御庄芳治发出带着咳嗽的笑声。
　　“明智君、想以什么立场加入这场角逐呢？
　　“我不曾听说有对曾经的犯人负责终生的警察。”
　　“是的，”明智直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眸，郑重地回答，“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在这里说话。
　　“是以您儿子的朋友和恋人的身份。
　　“我和高远，正在交往。”
　　不知是否错觉，会客厅内突然变得异常寂静，似乎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御庄芳治，因为咳嗽的缘故，保持着手捂在嘴上的姿势，目光则紧紧盯在明智身上，仿佛要直接穿透胸膛，看到里面跳动的心脏。
　　明智则没有一点回避。
　　凝固的气氛里，几乎能听到蔷薇花瓣发出的沙沙声。
　　“啊……”御庄芳治将手放回膝上，沙哑地开口，“对于同性之爱，我倒没有什么偏见。
　　“不过明智君，你毕业后还是要当警察的吧？
　　“东大出身的精英组，升职也是很容易的。可以说有了前世的经验，你只会更加顺风顺水。
　　“……所以，到那时要怎么办呢？被人知道警视厅的高官是不符合大众认知的性向？
　　“日本这种保守的社会，是不容许这样的丑闻存在的吧？
　　“告诉我，你会放弃他吗？还是为了他，放弃大好前程？
　　“你确定你的选择不会带给他压力，让他没办法面对你吗？”
　　不得不说，跳出局限自身的樊篱的御庄芳治，看问题自有其犀利。
　　但明智也并非毫无准备。
　　“是啊，如果现在就面临那种选择，无论我怎么选都会伤害到他的。”
　　这一点，想到和高远在香港的那次会面的御庄芳治点头表示同意。
　　高远本身就是个极度敏感的人，加之当下还处于迷茫期，任何变故都会让他怀疑自身，然后钻进死胡同里。
　　仅仅是这样的想像，明智就觉得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紧得呼吸不畅。
　　他一定不会让那种事再度发生……
　　为了抛开不愉快的思绪，明智迅速地笑了笑，继续道：“幸好我明年才毕业，还是要从基层做起。
　　“这时候就谈论那些事，未免为时过早。”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御庄芳治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
　　“采取拖延战术吗？明智君，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一定要说的话，我其实没有什么风格。”明智微笑着回答，“只要实用，我是不会给自己加上太多限制的。
　　“在芳治老师给我提出的这个问题上，也是如此。
　　“我，还有高远，尽管已经活过了一世，但对于某些事情也是初次尝试。
　　“我想他也和我一样，无法确定这份感情究竟能维系多久，将来会是什么结果。
　　“那是仍然需要我们一起去探寻的东西。
　　“所以像老师说的，未来一定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我想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去选择。
　　“那时我们还会一起作战的，面对命运、与前途的挑战。
　　“只有这一点，我此刻就能肯定。”
　　说罢，明智从沙发上起身，走近对面的御庄芳治，左手抚胸，谦卑地躬身致意。
　　“所以，芳治老师，我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哪怕面对所罗门王的审判，我也会竞争到底。”
　　作者有话说：
　　有些不知道有没有解释清楚的地方：
　　近宫老师回答明智的问题时表现出对御庄芳治的赞赏，然后因为高远回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但因为之前谈的是高远的父亲，所以转移的话题也是高远的父亲，明智当时就猜到了这其中的内在逻辑。
　　然后美咲莲花出现在线索里，给这种推测增加了证据。
　　这也就是那天明智在饭桌上跟高远说起“我无法替代你的家人”的原因，他已经想明白芳治老师是想认回儿子而不是想找犯罪伙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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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7
　　御庄芳治沉默良久。
　　这种沉默并不像是反对, 而只是对于即将作出决定的最后确认。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明智君，虽然我并不相信你的承诺，”他带着一种自嘲的微笑说, “但你的另一句话是对的。我不必去考虑怎样做更适合高远君, 而应该考虑的是，我要选择去做什么。
　　“其实我早就应该有所觉悟, 在我和玲子分手, 20多年间对我的儿子不闻不问的时候, 我就永远失去他了。
　　“现在的他对我没有亲近之意, 只有戒备和恐惧。
　　“在所罗门王的审判中, 那位亲生的母亲选择了放手——这也是我作出的选择。
　　“毕竟我并不想毁掉他。”
　　站在他面前的明智垂下眼帘，再次鞠了一躬。
　　“虽然我无法代替高远表示什么, 但就我个人来说, 非常感谢芳治老师。”
　　“那就不必了。”御庄芳治呵呵一笑, 笑容枯涩，“你是永远也无法博得我的好感的。”
　　这大概是一位父亲对自己不认可的“儿子的男朋友”最后的顽固。
　　明智只得耸了耸肩, 并没有再去抗辩。
　　但他马上发现了面前的人有些异样。
　　御庄芳治开始还只是浅浅地咳嗽, 呼吸却变得急促，好像喘不过来气似的。
　　“老师？……”明智迅速地半蹲下去，正要看一下他的情况, 便听到他努力发出微弱的声音。
　　“叫……田代……进来……”
　　随即他的咳嗽变得剧烈起来, 每咳一次, 口中就流出粉红色的血沫。
　　明智快步跑到会客厅的门边, 还没有伸手, 房门已经“砰”的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的两个身影, 一个是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妙、因而满脸焦急的田代先生, 另一个则是完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高远。
　　——他应该是听到了自己和御庄芳治所有的对话。
　　这是明智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念头。
　　甚至没有去想高远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因为那张脸庞上所呈现出的神情，足以让所有见到的人心碎。
　　高远从来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
　　或者说，他越是激动的时候，越是不知该如何表现。
　　而此刻他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看到了一切的终结。
　　目光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仿佛早就料到眼前的事会发生，而他自己则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明智的心底迅速地冷了下去。当他伸手抓住高远的时候，发觉对方的手指也是一样的温度。
　　但他们谁也没来得及说什么。
　　田代先生在看到室内的情形时已经快步走进去，以熟练的动作拉出壁柜里的氧气装备，为几乎喘不上气的御庄芳治戴上面罩。
　　“明智先生，”他转过身，语气并不急躁，但带着紧迫的压力，“能请您帮个忙吗？”
　　按照田代先生的说法，御庄芳治一直患有慢性的心力衰竭。
　　这也是他这位写作管家读作保健医生被聘请的最主要原因。
　　近两年来，御庄芳治的心衰急性发作变得频繁了许多。
　　所以在经常居住的宅邸中都备有应急的医用设备，以及专用的汽车。
　　只想请明智帮忙把御庄芳治搬上汽车的田代先生，最后被说服陪同病人待在后面的车厢里，而由明智开车前往最近的医院。
　　车子显然也是特别改装过的，在明智这个飙车小能手的驱使下仍然保持着平稳。
　　但和田代先生相对坐在御庄芳治的座椅旁边的高远却觉得胸口在不断地翻涌，好像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是的，早在意识到明智的目的地是蔷薇十字馆之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真相。
　　御庄芳治，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上一世终其一生都未曾谋面，只将“蜉蝣”和蔷薇十字馆遗留给他，让他在各种记录的线索中不断探寻身世的父亲。
　　以“指挥者”的身份诱导了露西亚馆的命案，同时也亲手设计了其他多座建筑中的杀人谜题的父亲。
　　从这一世初次见面起就不断向他发出邀请，想让他也加入到那些恶意的“游戏”中，甚至不惜伤害他的朋友来胁迫他的父亲……
　　而就是这个人，刚刚在高远面前揭露出真实面目，马上又要离他而去……
　　这究竟是，上天执意向他开的一个恶意的玩笑，还是他活该要接受的惩罚？……
　　车子一路呼啸着冲进医院的大门。
　　高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怎么跟着被固定在轮椅上的御庄芳治奔向急救室。
　　其实那只是一种惯性，只是因为他不跟上，就会被所有人彻底抛下。
　　归根结底，他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在到达那扇白色的门前他被人抱住了，似乎是怕他因为激动或者恍惚而闯进去。但他早已停住了脚步，只有目光还追逐着那个轮椅上的身影。
　　连呼吸都已经相当困难的御庄芳治突然抬起手，费力地作了个手势。跟着他的田代先生立刻将轮椅挡了一下，让他在门外多留了一瞬。
　　“……高远君……”周围的人们都听到氧气面罩下那个微弱而含混的声音，似乎用尽力气吐出这么一句话，“对不起……”
　　轮椅、和簇拥着轮椅的人们消失在白色的门后，高远木然站在那里，已经无法再移动一步。
　　抱住他的人从背后拥紧了他。
　　“高远，”他听到明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冷静一点，会没事的。”
　　他听到了这些话，但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有什么不冷静的，不如说他整个人都已经冷得像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到从混沌中稍微恢复了一些实感，高远发现自己正坐在急救室门外的长椅上，明智就在身边，让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
　　一个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纸杯递到面前来。
　　“给，不喝就拿着吧，你的手很冷。”明智轻声说。
　　高远机械地接过杯子，让手心吸收了一会热量，然后浅浅啜着。
　　好像一切动作都出于本能，只是因为手里捧着咖啡，所以他就喝咖啡。
　　明智不禁有些忧心。
　　但没过多久，或者是因为□□的作用，高远淡淡笑着开了口。
　　“喂，明智，”他声音平静，口齿清晰，好像只是在无聊中找个话题来谈论，“你记得前世我父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吧？
　　“我是说……‘那一位’父亲。”
　　明智点了点头。
　　“你说是在你17岁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今年——高远先生的生意完全失败了。”
　　“可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和娜塔莎小姐结了婚。”高远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他垂下眼帘，再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抿起嘴唇，像在回味口腔中的苦涩。
　　“刑警先生有没有想过，是什么造就了一个人前后两世不同的人生？
　　“比如我父亲，是因为生意失败所以变得颓废，最后郁郁而终，还是相反呢？”
　　虽说是意外的话题，但明智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或者不如说，宁可没有听懂。
　　明智想，宁可高远对自己发火，冷嘲热讽，说过激的话，哪怕是表示要就此决裂，也好过他现在这样，平静得像看透了一切。
　　他以一种平静而洞悉的态度谈起上一世高远先生的过世，并非因为那是事不关己的闲话。
　　恰恰相反，他认为高远先生的死是他的责任，是对他的一再失望导致的颓废，而又因为这种颓废导致了生意失败。
　　否则就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高远先生离开他回到英国，生活就变得好起来了。
　　尽管那只是他的猜测，但他显然已经给自己定了罪。
　　而他认定这些事都是自己的问题，则是因为御庄芳治的突然发病。
　　高远这个人，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情感，他是不懂得如何进行情绪反馈的。
　　被御庄芳治一再揭露内心的恐惧，得知对方是自己亲生父亲的惊讶和委屈，以及发现父亲还爱着自己的欣慰，突然又可能失去这个亲人的焦虑和绝望，在他那里交织成混乱的一团。
　　普通人遇到这样的情形，出于自我保护，一定会找到一个发泄途径，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在高远面前，这个对象可以是御庄芳治，也可以是明智，但他完全没有这样选择。
　　他很习惯地认定都是自己的错，就像高远先生的死，归根到底，也是他的罪责。
　　因为命运从来没给过他善意的脸色。
　　从藤枝椿，到幽月来梦，哪怕是从小抛弃了他、但他还在努力追寻着的父母，一个个都离他远去。
　　他所珍视的人一个也留不下。
　　都是他的问题，是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所以他每一次的尝试都以绝望告终。
　　他早该知道又是这样的。
　　——这就是明智从高远的眼中读出的话，也是令他又变回那个和明智谈论“白昼之月”时的样貌的原因。
　　歉疚一下子充满了明智的胸膛，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只能伸手过去，覆在高远捧着咖啡杯的双手外面，喃喃地说：“对不起……”
　　高远扬起眉梢，转头与明智对视，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容。
　　自嘲的笑容。
　　“为什么呢？”他说，“明智，你怎么这么喜欢苛责自己？
　　“你不是一直都在拼命保护我吗？
　　“还有芳治老师也是……
　　“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是习惯把别人的错归咎于自己呢？”
　　短短的几句话，明智却越听越是惊心。但刚要开口回答时，又被对方抢先了。
　　“对不起，明智，关于‘喜欢’那件事……”
　　一边说着，高远一边以一种不很强但却坚决的力量挣脱了明智护住自己的手，随即站起身来。
　　在医院一片纯白的背景下，他的身影显得分外孤寂。
　　“我相信你是认真的，也能感受得到，应该说，从上一世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得到别人这样的感情。
　　“但是……很遗憾，我这个人……我是没有办法回应你的……
　　“我根本不知道‘喜欢’该做什么，哪怕我也……
　　“是的，这样很过分，我也知道付出的感情是没法收回去的……不过是你的话，或者可以接受在我这里吃一些亏？
　　“……我们到此为止吧，明智。”
　　作者有话说：
　　分手梗（1/1）达成！
　　总之大家不要急，哪有那么容易就分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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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88
　　被骤然提出了这种要求的明智没有回答, 而是以审视的目光望着高远的背影。
　　那是他所认识的高远没有错，但不是这段时日以来，作为“恋人”和他相处的那个高远。
　　而是刚刚重生时，对他说“遗憾每天都在发生”“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以冷静而理智的姿态接受这个世界一切恶意的高远。
　　是在特别监狱里与他隔着栅栏相对, 笑着谈论自己可能会被判处死刑的高远。
　　明智后知后觉地发现, 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身为43岁的高远真正的成年人样貌。
　　而那个被自己表白了就会束手无策, 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会被自己讨厌, 一旦发觉做错了事立刻就会感到绝望的, 只是这个人因为始终不曾真正融入过社会、因而在内心中保留的孩子形象的投射而已。
　　换句话说, 高远, 他把理应受到完善保护的那一面全然呈现给了自己。
　　但后来他所经历的一切，并没有让他成长, 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伤害。
　　想到这些的明智简直无法原谅自己。
　　因此只能轻轻喟叹着说：“好吧……”
　　高远回过头来, 像往常那样眉梢高高地挑起, 嘴角带着些嘲讽的笑意。
　　不知是嘲讽别人亦或是他自己。
　　“我还以为，你总会再争取一下？”他说。
　　不是质问, 也不是欲擒故纵, 他的语气带着单纯的好奇。
　　仿佛谈论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娱乐八卦。
　　他确实已经退回去了，退进那个从上一世开始建设的、拒绝一切情感、因此坚不可摧的心防。
　　明智, 本以为会觉得难过, 却也淡淡地笑了, 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在我们交往的这段时间, ”其实那根本谈不上交往,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去塑造对方而已——明智想着, 尽量压抑住心底不断涌出的内疚和后悔,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我总以为感情双方会有一个主导者，那就由我来带着我们一起努力好了。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应该询问你的想法，而不是替你作决定。
　　“一直以来，为了跟上我，让我觉得满意，你应该已经很累了。
　　“既然你向我提出要求，我再不同意，就未免太过分了。
　　“是的，高远，这一次，我听从你的决定。
　　“我们的交往到此为止，没有你的允许，我不再前进一步。
　　“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魔术师先生。”
　　这么说的时候，明智微笑着展开双臂。
　　高远沉吟了一下，终于接受了这个拥抱，好像在接受告别。
　　“刑警先生……”
　　和最初的那个拥抱一样，明智的手臂有力而不失礼貌，像在昭示这个人强大的自控力。
　　但其实是瞒不了人的，高远想。
　　这种零远距离的接触，就算他再怎么掩饰，身体所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努力压抑的急迫的呼吸，都无所遁形。
　　——他应该是真的很难过。
　　——很抱歉、又伤害了你呢……
　　高远仍然握着那个刑警先生递给自己的咖啡杯，淡然想道。
　　果然自己就是毫无感情的人，连面对这种情景，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本以为不会表现出失态的明智，到最后还是把头埋在高远肩膀上，留连了一阵。
　　高远思考着，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表示出一些安慰。
　　哪怕只是道义上的。
　　但他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碰触到对方的头发，明智已经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向后退去。
　　又变成了那个任何时候都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的精英人士。
　　高远在心里对自己点了点头。
　　——你看，明智，你并不需要我的安慰……
　　——像我这种人，是无法给你带来什么的……
　　“不过，”明智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应该不会搬出去吧？
　　“至少也可以等到高中学业完结再说。
　　“并不是干涉你，只是建议。”似乎怕高远误会什么，连忙补充了一句，“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回宿舍去住……”
　　“不必了吧……”高远轻轻叹了口气。
　　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小心翼翼的刑警先生。
　　如果“不再喜欢”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困扰，自己又何必提出来呢？
　　这么一想，距离两个人各自的毕业，其实也没有太久了。
　　就等到那个时候吧……
　　和明智在香港住院的时候类似，刚刚经过抢救的病人，是不允许探视的。
　　因此，能够见到已经脱离危险的御庄芳治，已经是第二天了。
　　10月30日。
　　“真的……很抱歉呢……”见到高远走进病房的御庄芳治，虽然还很虚弱，但抢先开口道，“高远君，在你的生日……搞成这样……”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高远只能垂下眼帘。
　　明智固然是对这位父亲的所作所为有些腹诽，但考虑到自己和高远“中止”了的关系，也只好走到一旁去，和田代先生讨论御庄芳治的病情。
　　“先生的身体状况，不符合手术指征，所以一直采取的是姑息式的治疗。”田代先生低声而直白地说，“他自己一直还是很谨慎的，只是最近……”
　　“最近”的意思，大概就是指在露西亚馆和高远与明智会面之后。
　　按照明智的推测，御庄芳治重生归来，至少要在自己前往巴尔多城处理多歧川薰的事件之前。
　　说不定还要更早，比如在近宫魔术团在北海道发生“意外”的时候。
　　从那时候他就发现，高远，以及明智，都是从未来归来的了。
　　而为了让高远回到他身边，他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显然不是他这副身体能够承受的。
　　想到御庄芳治亲口说的那个“8年以后”，明智不禁摇了摇头。
　　“芳治老师、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尽管知道是没用的话，还是这么对田代先生叮嘱道，“等到将来医学进步的时候，应该就会有更好的治疗方法了。”
　　田代先生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但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病床上的御庄芳治已经呵呵笑起来。
　　“明智君，不要忘了，你所说的那种‘进步’的手术，我也做过啊！”
　　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明智的意料。
　　像御庄芳治这种级别的富豪，又有着强烈的生存欲，应该是不惮于尝试最新的治疗方式的。
　　也就是说，8年后的终结，是尽了最大努力之后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虽然早就有所预感，但因为当着高远的面说了出来，明智还是皱了下眉头。
　　“芳治老师……”
　　“好了，”御庄芳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不是需要你这个警察操心的事情。”
　　被抢白了的明智只得和田代先生交换了一个眼色，缄口不言。
　　看起来，要消除这位“指挥者”固执的宿命论想法，还真是困难呢。
　　御庄芳治则伸出手去，握住站在床边的高远的手指。
　　高远的眼帘明显颤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高远君，”御庄芳治以他那惯有的柔和语气说，因为还在病中，声音显得更加微弱了，“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次请明智君见面，是想为你祝贺生日的……从上一世开始，就没能为你做过的事情……”
　　高远依然没有开口，神情淡漠。
　　但也不像之前那个看起来毫无感情的样子。
　　他其实并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明智想，就像他最早面对近宫老师的时候一样。
　　可惜他这一对父母，都不是什么能让人坦然接受的人物。
　　“我们见面的那座别墅，蔷薇十字馆，你之前也有所了解吧……”御庄芳治笑微微地说，把高远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应该知道，那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
　　“现在可以直接转交到你的手中了。”
　　尽管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别人，但明智还是立刻想到了上一世那座别墅的保管者，美咲莲花和吉赛儿母女。
　　想必也是有意回避这个尴尬的话题，御庄芳治巧妙地选择着字眼，而且用了“直接”二字。
　　但那没有用。
　　明智深知高远对于他亲近的人的重视，因而当他想要保护的妹妹反过来要把杀人罪栽赃到他头上时，他是相当失望的。
　　留在心上的阴影不会消失，哪怕这一世不必从异母妹妹手中接过父亲的遗物，仅仅是这东西的存在，就在提醒着他那段回忆。
　　洞察人心的芳治老师，怎么会选择了这样一份最不适合的礼物？……
　　在明智思索着御庄芳治此举背后的用意时，高远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谢谢……芳治老师，”他笑着回答，“我很高兴。”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说过的话。
　　明智所认识的高远，不会那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喜怒，他会在悲伤的时候微笑，在心情尚好的时候冷嘲热讽。
　　而现在，笑容在他的嘴角，而他的目光仍然保持着冷静。
　　他应该已经想到了，御庄芳治，这位“指挥者”，玩弄人心的大师，在此刻却关闭了擅长的洞察能力，抛开了所有算计，只以一位父亲的身份在说话。
　　因此，那是无法拒绝的。
　　为了不伤害这位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高远再一次选择了刀锋向内、接过对方递来的刀。
　　有那么一刻，明智想什么都不顾地走上去，紧紧拥抱那个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告诉他不必伤心，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着爱他的人。
　　但最终一步都没有向前。
　　想到两个人才刚刚说过“到此为止”，而且那是高远这么久以来提出的唯一要求，明智就觉得还是应该尊重对方的决定。
　　他们已经不是恋人关系了……
　　御庄芳治则露出欣慰的笑容，另一只手也过来抚在高远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好了，没事了，”他以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说，“别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并不是你的错啊！生病嘛，每个人都免不了的。”
　　像是大人在哄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对于高远，应该是很有效的办法。
　　明智不为人知地舒了一口气，对自己一笑。
　　是的，就算没有自己，高远也不再是没有人疼爱的孤单一人了。
　　他是会好起来的……
　　尽管不愿意打断眼前父子相处的情景，身兼保健医生之职的田代先生还是和气地下了逐客令。
　　御庄芳治，因为和高远的关系有所缓和，倒是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而高远离开时的脚步则颇有些踟蹰。
　　本来想和他谨慎地保持距离的明智，在垂下眼帘时发现他的双手都在身侧渐渐握紧了，却始终不发一言，也没有回头。
　　最后还是忍不住挡住他出门的路，并轻轻推了他一下。
　　“去吧。”
　　高远抬起眼来，目光中有明显的惊讶。
　　但明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像已经交谈了许多。
　　高远重新垂下目光，随即转身，走回病床前。
　　“芳治老师，请好好保重……”他静静地说，但并不像寻常的虚词安慰，仿佛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暗涌的激流。
　　御庄芳治有些意外地望着他，随即笑起来。
　　“如果是高远君的要求，我很乐意……”
　　“我马上就要毕业了。”高远迅速地再次开口，完全不在意话题的偏离，或者说当下所说的才是他的主题。
　　“老师应该知道，我的成绩很好，可以说考上东大不成问题。
　　“所以我会去学医科。
　　“虽然这么说太过任性，但我想老师可以接受这个要求：请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我会尽全力找到最适合老师的手术方式，然后，由我亲自来做这个手术。”
　　说罢，他向病床上的御庄芳治伸出手去，神情平静，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
　　御庄芳治似乎愣怔了片刻，笑容就变得更深了，并郑重和他双手交握。
　　“我接受你的要求，高远君。
　　“并且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我忘了设置自动发表了我个蠢货！
　　而且大概是因为我没存稿了吧，我们小区被划在低风险区里了，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哈哈哈哈哈！
　　应该说，欲近还远并不算虐，只能算是磨合的过程。高远固然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明智的角度看又何尝不是错过了所有可能挽回的机会呢……
　　两个一把年纪没谈过恋爱的幼稚鬼啊！……
　　说到芳治老师的病，基本上就是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吧，将来手术换人工瓣就可以。只不过他身体素质不好，上一世手术失败了。
　　高远去学医科的话，8年直博正好出来给芳治老师手术。我主要在考虑让他做外科手术还是介入手术（你够了
　　以及，一定要问为什么叫芳治老师而不是御庄老师的话，只能说我从一开始就叫习惯了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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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89
　　『高远：
　　你应该没有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
　　在这个电话日益普及的年代, 采用如此传统的联系方式，并非打算怀旧什么的。主要是考虑到洛杉矶和东京之间有14个小时的时差，恐怕我们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有一致的作息了。
　　这么一说，是不是觉得写信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啊啊, 我似乎已经看到你的表情了, 是在说“你又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吧……』
　　高远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着脸颊，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露出了那种嘲讽的微笑。
　　过了片刻, 才继续读下去。
　　『……我是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写这封信的, 空乘小姐已经来回经过了几次, 好像要问我“是在写情书吗”……
　　哈哈,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没有你的同意, 我不会再贸然展开什么行动，带给你无谓的压力, 这一点还请放心。
　　之所以写信, 其实还是因为我自己——对于即将到来的、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确定感，因而心生疑惧, 不得不找人倾诉一二。
　　这么说或许很可笑, 毕竟前往洛杉矶这件事，无论是形式还是时机都与前一世毫无二致。想来我们不希望去改变的过往，就会以它的原貌呈现。
　　但是我仍有疑惑, 难道这个世界并非独立存在, 而是被我们的意志左右着的吗？这里的“我们”, 也只有你我、和芳治老师, 这三个可以称为“剧透党”的人而已。
　　这听起来也太荒谬了。
　　如果并非如此, 那为什么我们努力去改变的事真的改变了, 而我们不曾干涉的事就不曾改变呢？
　　再换一种说法的话, 是否有我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事，又是否有并非我们期待、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和过往全然不同了的事呢？……
　　这个假设中的前者会让我感到悲哀，而后者则让我害怕。
　　你看，在别人眼里无所不能、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明智健悟，也会有“害怕”这种情绪呢。
　　这就是我决定给你写信的理由。
　　不必勉强给我回信，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再带给你任何困扰，一点也不希望。
　　而且，哪怕只是大一而已，东大的学业也没有那么轻松吧？这可是一名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哈哈！
　　总之还是祝一切顺利。代我向近宫老师和芳治老师问好。
　　PS：井之尾公园的魔术秀，我看到了喔！
　　明智健悟
　　1995年9月20日』
　　对着明显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两页纸，高远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还以为刑警先生那种强迫症患者，会把信件也搞得精致完美，甚至可以直接挂到镜框里展览呢。
　　……是的，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刑警先生”了。2月份的时候明智从东大毕业，同时通过了公务员考试，并参加了警察的入职培训。
　　然后就和上一世一样进入了警视厅，职衔是警部补。
　　顺带一提，他未来的那位老部下，现年已经42岁的剑持先生，眼下也是这个职阶。
　　——还说什么不带给别人压力呢……
　　想着这些题外话的时候，高远就轻轻地笑起来。
　　那家伙，他存在的本身就给人最大的压力吧？
　　然后他还提到了公园的魔术秀……
　　在进入大学以后，因为不想再参加什么社团，又要打发没有刑警先生拖着自己做这做那的闲暇时光，高远就恢复了这个习惯。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因为两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一直到明智被选派去美国进修都没怎么见过面，也就无从提起。
　　所以，明智在信里特意说到这个，是为了什么呢？
　　高远拿着那两张信纸思索良久，也没有想出来，只得放到一旁。
　　桌上摆着的是第二封信。
　　从邮戳的日期看是和第一封一起寄出来的，拆开才发现写信的时间错开了一天。而且，大概因为飞机落地以后就陷入各种事务的忙碌吧，距离发信时间又隔了整整一个星期之久。
　　——这就是连打电话报个平安都没有的理由吗？
　　高远带着些许愤懑展开第二封信，心想这家伙如果再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干脆自己打过去骂他一顿好了。
　　『高远：
　　和上一次的信只间隔了24个小时，是不是显得有些古怪呢？
　　（不过你的话，大概会说“早知道你就是这样了”？）
　　首先想解释一下，我并非有意跟踪或者窥伺你的生活什么的。
　　无论我们是宿敌，朋友，恋人，亦或其他的什么关系，高远，你都值得我完全的尊重。
　　那天因为外勤任务，偶然路过井之尾公园的时候，看到了正在给小孩子表演魔术的你。
　　虽然戴着面具还穿着小丑服，不过我对你的身形还是相当熟悉的。
　　尽管如此，那也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高远遥一。
　　这里并不是指的魔术……
　　啊啊，这么说好像在挑战魔术师先生的尊严了呢！
　　在我这等区区门外汉的观众来看，高远君当然是和近宫玲子老师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优秀魔术师，毋庸置疑！
　　不过我想说的是，我从不知道你也有那么轻松自若的一面。
　　在被那些小孩子簇拥着的时候，你就像那种邻家大哥哥一样，又亲切，又自然，散发着令人喜悦的光芒。
　　看到那样的你时，我不由得质疑自己，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究竟带给你的是什么。
　　为什么在我面前的你，那么安静，那么谨小慎微，仿佛连真正的喜好都不敢表达。
　　……对不起，高远。尽管再说多少次也无补于事，而且又要被你吐槽说“不是你的错”，我仍然想要告诉你，我是多么的内疚和悔恨。
　　这的确是我的错，没能让你对我打开心扉，就再次退了回去。
　　如果一切都能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会更加耐心，给予你更多的信任。
　　……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强迫你作出什么决定，如果觉得困扰，那就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好了。
　　我会继续等待的。
　　再次祝好！
　　对了，写这封信本来是想告诉你，我在洛杉矶警局的搭档，果然又是派翠西亚奥布莱恩呢。
　　明智健悟
　　1995年9月21日』
　　高远把那页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已经结尾了，而且也没藏着夹层或者秘写之类的机关。
　　所以他这是跟哪个网文写手学的断章术？！
　　最后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全然打消了高远在看之前文字时那种有些酸楚、又有些心悸的感受，只想给他寄刀片。
　　……所以那家伙就是这个用意吗？
　　然而同时，他所提起的，确实是他前世的妻子没有错。
　　这到底……
　　这个谜题的答案，在高远足足等待了一个月后，直到接到了第三封信时才被揭晓了。
　　『高远：
　　展信安。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又来写信。
　　如你所知，我前来洛城并非仅仅体验本地警察的工作模式，同时也会在警察学院进行学习。前世我选择的是犯罪心理学方向，对我来说，这仍然是我十分感兴趣的领域，不过现在对我来说未免缺乏了一些挑战。于是我又选了一门刑事鉴识学。
　　结果你猜怎么样？他们竟然请到了Henry Lee来讲座！这位享誉全美的著名鉴识专家，果然有着独特的魅力。他那种睿智的谈吐，缜密的思维逻辑，丰富的现场经验都令他的讲座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不记得这件事前世有没有发生过，但这可能是我所面临的“未知”之中，最令我庆幸甚至是荣幸的部分了。
　　啊啊，你看，因为这位前辈的影响力，我竟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这种“警察的事”了，希望你没有觉得厌烦才好。
　　事实上，不光是你，连一起听讲座的警局同事，尤其是派翠西亚，也对我表示“不明白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也许因为只有我知道，这位出身于中国的前辈，在后世的美国乃至世界刑侦史上，占据了多么光辉和伟大的位置吧。
　　自信如我（在别人眼里大约是自大吧，笑），也觉得能达到他的成就的哪怕百分之一，就已经足够骄傲了。
　　那应该是我为这重来的一世所确立的新的目标。
　　……我刚刚有提到派翠西亚，实际上我记得，在上一封信中就提到过了。
　　希望你没有误会什么，我们确实再次成为了同事和搭档，但也仅此而已。
　　是的，我知道以我和你目前的关系，不应该假定你对此有所看法然后又急于解释什么。不过，谁让你之前的吐槽给我印象如此深刻呢。
　　总之还是简单地介绍一下前世的情况。
　　我和派翠西亚相识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能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兼之彼此有着一定的好感，因此很快就有了亲密的行为。
　　只不过她是那种典型的美国独立女性，我当时也秉承单身贵族的理念，因此可以说是互不相扰。
　　高远，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理解，我上一世的行为，都是建立在我肯定不会结婚、更不用说找到真心喜爱的人的认知上的。否则的话，我虽然崇尚自由，也会为了期待中的那个人洁身自好。
　　后来谈论起结婚问题，是我们都面临着升职的时候。
　　美国虽然是个女权主义盛行的自由国度，但对于大龄单身的女性，仍然有着某种潜藏的偏见。仿佛她没有一位伴侣，就不足以胜任一个可靠的职位似的。
　　至于日本，你我都知道是怎样保守和古板的社会。在公务员体系之中，基本是不允许单身人士这种看起来就与“正常”的社会秩序相悖的人担任重要位置的。
　　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的派翠西亚和我在一次聊天吐槽中交换了彼此的现状，随即一拍即合。
　　我需要一个“妻子”而她需要一个——甚至不是“丈夫”，只是“伴侣”即可，至于另一半是圆是扁，是何方神圣，包括我们本人在内都并不在意。
　　这就是后来你所知道的、我们之间“婚姻”的真相。在结婚的16年中，我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隔着太平洋相安无事。
　　所以你看，在时过境迁的这一世，当我不再去想什么爬上高位，而我的心里也早已被人占据了的时候，我怎么还会去招惹什么金发美国女郎呢，是吧？
　　高远，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PS：下个月开始我会参加世界国际象棋联赛的资格赛，没有意外的话，明年的3月份你就能在电视转播中看到我了喔！
　　明智健悟
　　1995年10月27日』
　　看到最后的高远“啪”的一声把信纸拍在桌子上，差点真的打电话过去骂那家伙一顿。
　　早就应该想到他在结尾要破坏气氛的！
　　比起纠结明智和派翠西亚的关系，此时的高远满脑子都是那人一脸炫耀地说“你可以在电视里看到我喔”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到底有没有点自觉？……
　　又不过，高远转念想起，那场在拉斯维加斯举办的世界国际象棋联赛总决赛，好像有发生过杀人事件吧？
　　作者有话说：
　　暂时分手之后迅速两地了，看起来是拆cp的节奏……所以学长要加油啊！
　　Henry Lee，李昌钰，著名的华人神探，在美国开创了科学鉴识破案的先河，1977年成为纽海文大学终身教授，1998年任康涅狄格州警政厅长，后来在中国国内的名气大家都知道了。
　　明智在美国进修，确实也是学习了以科学证据办案的思维和手段，那么理所当然，他会听说甚至是崇拜这位同是亚裔的同行老前辈。
　　这段属于夹带私货，表达一下我对李昌钰先生的崇敬之情。
　　这一章采用书信体，一方面是明智的内心活动写起来会比较清楚，另一方面也是最近没什么两个人一起办的案子，所以就简略一些咯！
　　下一章应该就会见面了，争取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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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0
　　时间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沙漏, 看起来无声无息，却在不知不觉中就漏过了一大半。
　　等到高远对大学生活终于产生了一点实感的时候，才发现大一的整整一年几乎都已过去。
　　作为入学门槛最高的东大理科三系，课业的密集度自然也不会辜负这个名声。好在高远虽然是这一世才真正体验到大学生活, 身为成年人的知识和经验积累还是起到了作用, 令他不至于忙到焦头烂额。
　　甚至还能抽出时间继续去公园为小孩子表演魔术秀，以及三不五时地收到刑警先生的来信, 隔空跟他生上半天的气。
　　当然, 最后那只是开玩笑的说法。
　　不得不说, 明智确实是那种十项全能型的天才, 就连上一世未曾开发出来的写作才能, 只不过经历了几部小说的磨炼，就已经像是魔术师手中把玩了十几年的魔杖。
　　行云流水的文字, 看起来随心所欲, 毫无装饰, 却总是能准确地带动读者的情绪，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到那个氛围里去。
　　但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目标读者只有高远一人, 而他对这位读者的了解, 连高远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是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及的。
　　他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3年之久。
　　明智，他是唯一一个打破了高远构筑一生的心防, 直面过其中隐藏着的那个脆弱的孩子的人。
　　这也是令高远每每觉得愤懑的原因。
　　就算两个人已经不再交往了吧, 明智那家伙, 怎么就能若无其事地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写来, 不但事无巨细地介绍他在洛杉矶的起居, 也不断提起之前相处的过往, 甚至是上一世彼此并不深知的隐秘。
　　好像他们就真的是心无芥蒂的朋友, 或者知己。
　　而且，他似乎打定主意不打电话，只以这种方式联系了呢。
　　那就让他写吧，反正自己是不会回信的。
　　高远带着些报复心理这么想。
　　2月下旬，在本州还是刚刚入春的季节，而冲绳岛上已经兰花盛放。
　　尽管对于休闲享乐没有太高的要求，但看着眼前宛若一整块巨大宝石的湛蓝色海水，还有如同倒映着海水颜色的镜子一般澄净的天空，以及海天交界处那丝丝缕缕柔和的白云，高远还是觉得心情为之舒展起来。
　　因此不由得浅浅望向了坐在身旁的御庄芳治。
　　像是早有预感一般，御庄芳治也恰在此时回望，两人的目光就对视了片刻。
　　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同时露出了微笑。
　　“啊啊，高远君，真的很感谢呢。”御庄芳治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像以往那样低柔，但气色和精神都好转了很多，看起来接近健康的人了。
　　“能够答应我这个老头子任性的请求，耽误宝贵的假期，陪我到这里来……”
　　“芳治老师、可不是老头子啊……”高远轻声回答着，却把目光重新投向一望无际的海面。
　　算起来他这位父亲刚刚才满50岁而已。
　　“假期什么的，也请不要在意，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倒是应该托芳治老师的福，才会到这种高级的酒店来度假呢。”
　　在冲绳，选择下榻度假酒店的花销，要比民宿高上许多，但生活起居也加倍的便利。
　　而只是为了安静地疗养，外加能够享受一下亲子共处的温馨，就直接把整个酒店包下半个月这种事，也只有御庄芳治老师这样的富豪才做得到了。
　　御庄芳治因而微微怔了一下，直到看清高远嘴角淡淡的笑容，才确认最后一句话并非讥刺，而只是一个不太有趣的调侃而已。
　　“我们都轻松一点吧，高远君，”御庄芳治也含笑开口，“抛开理应对你进行补偿之类的话不谈，既然这次是我发出的邀请，那么由我来招待也顺理成章，不是吗？”
　　高远抬了下眉梢，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不过芳治老师还要专门解释……”
　　……似乎也不怎么轻松的样子。
　　御庄芳治沉吟片刻，只得无奈地笑起来。
　　距离上一次见面，也就是御庄芳治在蔷薇十字馆突然发作不得不送医急救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
　　在这段时间里，御庄芳治没有再联系过高远，更不曾出现在他面前。
　　也许是因为需要休养，也或者，想给好不容易关系缓和的儿子留一些自由的空间。
　　这一点，对于感情尤其是他人态度十分敏感的高远自然有所判断。
　　因而在御庄芳治打电话发出邀请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内心对这位“指挥者”不是不忌惮的，但因为后来的承诺，又多了一分责任感。
　　“芳治老师的身体，看起来好很多了。”于是就这么开口道，也算是找到了一个适合谈论的话题。
　　御庄芳治的神情略显苦恼，似乎想说“你就管你父亲叫‘芳治老师’吗”，但最终还是答道：“这个、承蒙高远君关心……”
　　身为父亲却称自己的儿子为“高远君”，实际上也很古怪就是了。
　　不得不说，身为父子的两人，在如何顺畅地进行对话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冲绳海岛上的日子闲适而幽静，令人几乎忘记了世俗的喧嚣，和时间的流逝。
　　“据说最近，一位民间的考古研究者在本地发现了历史遗迹。”御庄芳治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小艇，随口找了个话题。
　　“是在南边的绀碧岛岛礁附近海底的大规模建筑废墟，疑似史前文明的遗留。
　　“那位民间研究者因此撰写了论文，以期得到更多专业人士的重视。
　　“他还给那片废墟取了个颇具现代色彩的名字，叫作——”
　　“——Deep Blue。”一直静静地聆听着御庄芳治的讲述的高远，在此时开口说道。
　　他隐约想起来，在明智总结的前世案卷中，有这个名为“深蓝”的事件存在。
　　不过这个事件具体的来龙去脉，高远并不清楚。
　　他向来感兴趣的只是谜题而非罪行本身，现在明智又远在大洋彼岸，自己并不想代替他处理这些事。
　　或者找机会提醒他一下就好了？……
　　正在思考的高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啊，高远先生，也看到Deep Blue的新闻了吗？”
　　一边这么说着，走到近前来的田代先生也把手中的报纸递给了御庄芳治。
　　御庄芳治只瞥了一眼标题就笑出声来。
　　“不，我们刚才谈论的，不是这个Deep Blue啊。”
　　高远反而忍不住好奇起来。
　　“是什么样的新闻？”
　　“关于超级电脑挑战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的，”田代回答，“堪称划时代的人机大战啊！不过还是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更胜一筹，击败了那台名为‘深蓝’的电脑。看起来机器要像科幻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战胜人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这一次御庄芳治和高远就会心地对视一眼，各自露出笑容。
　　“不，田代，”御庄芳治以悠然的语气说，“你还是低估了这个科技爆炸的时代呢。
　　“只不过在一年之后，也就是明年，经过改进的‘深蓝’就会卷土重来，战胜卡斯帕罗夫大师了。
　　“那可真是一场里程碑式的战役啊！有如上帝创造的生命打败了它的造物主。”
　　“真的？那太不可思议了！”
　　高远瞥着田代先生那发自肺腑的惊讶神情，心想真正不可低估的，说不定是这位管家先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呢。
　　他可是跟自己一样，全程旁听了芳治老师和明智的谈话，从而得知了面前的三个人都是重新活过一世的怪胎，其中一个还曾经是杀人犯的啊。
　　眼下看起来，管家先生对于这种异想天开的设定好像已经默默地接受了，甚至还能从剧透中得到些许乐趣的样子。
　　一时兴起，高远也加入了剧透的行列。
　　“到了2016年，人工智能程序AlphaGo战胜了围棋世界冠军、职业九段棋手李世石，2017年又战胜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冠军棋手柯洁，达成了无法想像的成就。人类、最终在棋类竞技中最值得骄傲的领地上失守了呢。”
　　这个消息令上一世未曾看到那一幕的御庄芳治也面露惊诧之色。
　　“是吗？连围棋也……”
　　单从计算量而言，围棋与国际象棋的穷举计算量全然不是一个级别。有人说，如果用每一个原子当做一个计算单元，那么纵横十九道的围棋棋盘上所能出现的变化，用尽整个宇宙的物质也无法计算出来。
　　因此AlphaGo采用的并非人们想像的简单暴力计算，而是运用学习策略与价值评估实现博弈，达到最优解。
　　也就是说，更像一个毫无感情，只凭理性判断作出决策的“人”了。
　　高远记得，那一系列比赛的结果，引发的不仅仅是围棋界、而是全社会人类的哗然与忧虑。
　　“人工智能终将取代人类”的言论，一时间甚嚣尘上。
　　虽然后来经过科学家的论证，围棋人工智能在其他领域并不会有同样的建树，但当时人类的震撼，如今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简直和眼前的情景，也就是说，连围棋都不怎么懂的三个人相顾失语的样子，毫无二致。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率先开口的竟然是田代先生。
　　“高远先生、为我们描绘了一副多么惊人的画面啊！”他说着还耸了耸肩，“未来的事，我看还是留给未来去处理，我们活在当下就好了。
　　“所以两位，世界国际象棋联赛的总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喔！要不要回去看电视转播？”
　　作者有话说：
　　有关人机大战的段落写得比较粗糙，大家看个意思就好了，在这里不作深入讨论。
　　其实只是为了引出后续剧情。
　　然后这一章居然没见成面，只好等下一章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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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1
　　并没有什么意外, 当御庄芳治和高远一同跟着田代先生走进酒店的活动大厅时，立刻看到了卫星电视投影在大屏幕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么装模作样得讨人厌呢……”御庄芳治毫不掩饰地喃喃着，在高远的搀扶下将身体埋入沙发，调整到舒适的观看角度, 随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 高远君，对你的……”
　　“没有关系, ”高远淡淡地回答, 同时也在旁边就座, 像嫌弃一般对着屏幕上的人转开头去, “芳治老师的评价很中肯。
　　“——确实令人讨厌。”
　　这么说的时候, 并没有看到御庄芳治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饶有兴味的目光。
　　“……欢迎收看我们的电视转播，这里是拉斯维加斯, 世界国际象棋联赛总决赛的现场……”
　　因为是直接接收到的卫星转播信号, 大屏幕中传来滔滔不绝的英语解说声。
　　高远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烦躁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一直映在大屏幕上的那个身影却始终在眼前晃，想驱赶也赶不走。
　　“……今天对战的双方, 也就是角逐总决赛冠军头衔的两位棋手, 一位是来自……”
　　不知何时，刚刚离开了大厅的田代先生转回来，将一个信封递给高远。
　　“这是从高远先生在东京的住处转过来的信件, ”一边说着, 田代的脸上一边浮现起某种神秘的笑容, “看起来是四天前从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发出的呢。”
　　高远垂下眼帘, 立刻就看到了信封上的署名。
　　“……另一边则是一位新锐年轻选手, 第一次参加资格赛就一路过关斩将, 直接杀入总决赛, 堪称国际象棋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在耳朵里灌满了解说的溢美之词时，高远拆开信封，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信纸上。
　　“那个人”几乎是近在咫尺的身影，和他写的信——一封比一封啰唆的信——比起来，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高远：
　　如果在时间上没有算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正要进行这次比赛的最后一战了。
　　并非我过度膨胀，正如之前所说，这一世的大多事件，如果不是我们刻意扭转，仍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
　　我应该有提过上一世我就闯入决赛了吧？
　　那还是在过程有些曲折，也就是说，需要击败某位借助电脑智能进行舞弊的杀人者的前提之下。
　　是的，之所以参加这次比赛，一方面是希望透过电视转播，“面对面”地向你打个招呼。
　　（你会看电视的吧？应该……会吧？）
　　另一方面，则是（又要被你说“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吧，笑）要提前阻止那位在作弊之后又要杀人灭口的先生的恶劣行径。
　　还好，当我赶到舟木敏郎、也就是上一世的被害者那里的时候，刚好制止了行凶。
　　顺带说一句，没有了戈德曼先生、那位作弊的凶手的阻挡，我后面的比赛恐怕要更加无聊了呢……』
　　……所以说即便只是看信，也逃不过那家伙洋洋自得的德性吗？
　　高远废然叹了口气。
　　电视解说则仍然在耍着嘴皮子。
　　“……顺带一提，年仅23岁的明智健悟选手，现任职于洛杉矶警局，是一名一线刑警。
　　“此前稍早时候，正是他和另外一位同为日籍的选手舟木敏郎一起，揭发出了参赛选手肯尼斯戈德曼利用电脑舞弊的行径。戈德曼因此被开除出赛，而晋级的舟木则在半决赛中惜败于这位年轻的同胞，止步四强。
　　“对于明智选手，我们只能说，大概是上帝的眷爱，赐予他充沛的精力和活跃的头脑，才能有如此亮眼的表现吧。
　　“我们有理由相信，就算他在比赛中正面迎战有电脑作为后盾的戈德曼，也握有极高的胜算……”
　　呵呵，能战胜电脑……吗？
　　听到这一评价的高远，忍不住和身边的御庄芳治相视一笑。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未来将要面对的那种颠覆认知的结果，尚且一无所知。
　　『……说到那位用电脑作弊的戈德曼先生，高远，我想你还记得，“深蓝”超级电脑就是在不久之后战胜了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的。
　　上一世我为了自己能战胜戈德曼的电脑而沾沾自喜，那时候我相信机器再怎么样都是机器，人工智能永远要臣服于人类……
　　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被打脸的了。
　　是的，我想，这件事带给我的教训，即便是这一世我仍然无法抛诸脑后。
　　因为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终究是有限的，而未来的发展，正像电脑计算的所有分支，呈现出近乎无限的随机结果。
　　那是我，作为一个人，永远也无法算清楚的。
　　因此，之前曾向你提过的，对于未来与未知的恐惧，其实也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无论是否能够改变世界，不努力去做，就永远没有意义。既然如此，我何必只做个空想者呢？
　　现在的我不就又阻止了一个事件的发生，扭转了一位被害者的命运嘛。
　　……我想你猜到了，高远，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给自己加油鼓劲而已。
　　我曾经对你承诺过，没有你的许可，我不会再向前一步，给你带来任何压力。
　　同时，你应该也能感受到，我一直在这里，不论你去往何处，要去多久，我都等着。
　　那么高远，如果我……我当然不会要求你接受，也不会那么莽撞地展开追求……如果我只是站在这里，然后……爱你，可以吗？
　　不要因为无法回应而觉得对我不公平，在我而言，如果不做出这样的努力，才会令自己永远后悔。
　　所以这一次，给我一个回音好吗？
　　明智健悟
　　1996年3月2日』
　　高远“啪”的一声将信纸对折起来，夹在掌心不敢稍动，仿佛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灼痛着眼球。
　　他知道以刑警先生的性格，哪怕出于尊重，和他保持着相安无事的距离，但却从来没有放弃过。
　　但他无法想像，明智健悟，那个警视厅的精英，优雅华丽、十项全能、随时随地可以摆出堪比模特的pose、还自带闪闪发光的特效背景的孔雀，会以这种讨好的口吻、这么谨小慎微的态度来说话。
　　——可恶……明智，你的自尊呢？
　　高远几乎是愤恨地想。
　　与此同时，目光也捕捉到大屏幕上的那个身影。
　　不知什么时候，明智已经从棋盘前站起身来，显然是已经大获全胜，正在接受其他参赛选手的祝贺。
　　然而忽然之间，他冲着屏幕、也就是摄像机的方向转过身，微微眨了眨眼，然后含笑说：“我在等你哦！”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了过来，因为只看到摄像机位，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只有身在屏幕之外的御庄芳治和田代先生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高远扭过头望着窗外，手中的信纸已经揉成了一团。
　　——可恶啊……
　　在这么想的时候，心底油然而生的，不是厌倦或者抱怨，反而是暗暗的期待。
　　在结束假期返回学校之后，高远立刻申请了额外的一个星期事假，随即和正要前往美国巡回演出的近宫玲子取得联系，跟随魔术团启程。
　　这应该足以把刑警先生杀个措手不及了。
　　高远坐在飞机上想着，心里有报复的快感。
　　在到达洛杉矶后，他便按照记忆中的指示，找到了位于市郊的那座中古饭店。
　　那是一座经历过火灾、号称有幽灵活动的饭店，也是上一世高远和明智偶然相识、并联手解决了第一个事件的地方。
　　从这里重新开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这样的认知一直延续到以魔术师身份取得表演许可、出现在饭店餐厅的高远看到明智的那一刻为止。
　　“……好啦，罗伯，你可不要仗着自己那种大猩猩般的怪力就来欺负健悟哦！”
　　一边这么说着，金发丰满的女郎就一边伸手勾住了明智的脖子，笑容亲昵。
　　“他这种优雅的贵族怎么能和你去比拼什么蛮力！”
　　“喂，派翠西亚，这也太双标了吧？”名叫罗伯的美国人故作气愤地嚷着，“明智就是贵族，我就是大猩猩？”
　　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明智在洛杉矶警局的同事了。
　　高远淡淡地想着，在餐厅的舞台上浅浅躬身，魔杖在手中行云流水地转了两个圈，化为一捧鲜艳的蔷薇。
　　尽管是很常见的前置小魔术，但因为娴熟的技巧，和表演者优雅的姿态，还是博得了客人们的一阵掌声。
　　在魔术表演方面，高远没有任何自我怀疑，或者不如说，随着一个又一个烂熟于心的魔术在众人面前展示出来，他的态度也越来越自如。
　　魔术舞台，就是他的绝对领地。
　　只不过这一次的表演中，大概有百分之一的专注，被分出来窥视着角落里那张桌子上的人。
　　美丽而热情的派翠西亚仍然笑嘻嘻的，一直粘在明智身边。而明智对待她的态度也相当亲切，不时的发言逗得两位同事都哈哈大笑。
　　——所以说，他跟他这位“前妻”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高远轻轻笑着，将手中托着的白鸽送往那张桌子的方向。
　　“扑啦啦”的翅膀挥动声中，桌旁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白色的羽毛飘飘荡荡地落在咖啡杯里。
　　五大三粗的罗伯揉着鼻子打出一个喷嚏。
　　“哦，抱歉。”高远在舞台上微微鞠躬致意，隔着面具触碰到对面的一道目光。
　　明智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伸手从衬衣上拈起一片羽毛，含笑放在桌角。
　　他的目光穿越过半个餐厅，直直地盯在高远身上，眼中是一片明亮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两个案子都出自明智的个人事件，“死者的将军棋”和“幽灵饭店”。
　　案情很简单就不多说了，主要是第二个案子里确实有高远掺了一脚。
　　算起来是学成魔术以后到处表演的时候，还不知道近宫玲子之死另有蹊跷。
　　时间线渐渐地要和原著重合上了呢。
　　顺便为被当场抓包的学长点一根小蜡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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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092
　　明智和同事一起来到这座名为“富兰克林大酒店”的中古饭店, 是为了调查一起银行抢劫案。
　　案情倒是简单得不必多费言辞，无非是某前科累累的惯犯刚刚出狱就又干了一票大的，逃走后试图在这里交接赃款。
　　追踪而至的警方为了人赃并获，暂时还没有行动。
　　但在上一世, 还没等到当场抓捕交接的双方, 明智他们一直监视着的嫌疑人吉姆契帕就被发现陈尸于饭店客房之中。
　　在当时刚好以魔术师身份巡演到此的高远的提示下，明智他们也成功地破解了这个装神弄鬼的谜题, 抓到了凶手, 也就是和他们一同执行任务的警察罗伯特戴维斯, 那位昵称罗伯的壮汉。
　　这一次明智当然不会让他再次出手。
　　倒不仅是为了给那个恶贯满盈的抢劫犯契帕主张什么正义, 而是明智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位颇有能力的同行因为仇恨误入歧途, 搭上自己的前程。
　　罗伯特想要报复契帕的理由很简单，在5年前, 也正是这座饭店发生火灾的那一次, 契帕以相当随意的态度杀害了和他同时在逃生的男孩。
　　那男孩正是罗伯特的亲生儿子。
　　“现在已经不是西部片的年代了, 罗伯。”望着因为被自己阻止而怒气冲冲的罗伯特，明智平静地说, “你是警察, 是执法者，私刑复仇这种事是坚决不被允许的。”
　　而罗伯特知道，这一次被制止后, 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该说你是固执死板呢还是太年轻, 不识人间疾苦？”他冷笑着说, “明智, 但愿你以后遇到同样的事时, 也还能说出这些话。”
　　明智淡淡地耸了耸肩, 看着他在派翠西亚的陪同下先行离去。
　　好在他们已经抓住了契帕及其同伙, 也找到了藏匿的赃款，如果不算罗伯特违反警察守则的举动之外，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完美收官。
　　余下来的善后事宜，明智不想再参与了。
　　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别处去。
　　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很敬业，明智想。
　　……所以，偶尔摸鱼一次，也说得过去吧？
　　高远若无其事地表演完毕，就回去收拾好随身行李，准备向老板告辞。
　　全程都没有再参与明智他们的行动。
　　这一次不用自己的提示，刑警先生也能把事件漂亮地解决，这一点高远可以确认。
　　而且，脑海里还不断摇晃着他和那位金发的派翠西亚亲热相处的画面。
　　……看刑警先生那一封接一封信里的口吻，还真以为他身处异国他乡，又没有可倾诉的对象，因而分外孤独呢。
　　他孤独个鬼！
　　所谓尊重自己、所以不再前进一步，其实是因为可以和别人亲密接触了吧？……
　　高远愤愤然地想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时充满胸中的，不是习以为常的失望和退缩，而是某种酸溜溜的感觉。
　　如果有可能，说不定会把某人当面骂一顿的感觉。
　　但还是提起手提箱，走向饭店老板的办公室。
　　不过他没有走到门口。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高远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猛地拖进一个怀抱里。
　　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耳边传来抽冷气的声音，但环绕着他身体的手臂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抱得更加紧了。
　　一种久违的热流涌上来，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这个怀抱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远才意识到两人就这么站在走廊上。
　　“……这就是、要站在那里、等待我的允许才行动吗？”
　　克制住心里的悸动，高远冷冷地发出嘲讽。
　　“还真是遵守诺言的人呢，刑警先生。”
　　身后的人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却像耍赖一样，把磕疼了的下巴在高远肩膀上蹭着，同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记得很清楚啊，魔术师先生！
　　“我的信，都看过了吗……包括最近的那一封……”
　　高远本能地想开口否认，但声音却哽在喉咙中，最后只能哼了一声。
　　“喂，明智，你……”
　　办公室的大门打开，打断了刚要正经起来的交谈。
　　饭店老板面对这一对保持着亲密姿势的年轻人，惊讶之余，露出了“不愧是东方人啊”的赞叹表情。
　　明智则迅速地放开手，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和老板寒暄了几句。
　　“是这样啊！”听了明智“他乡遇故知”的解释的老板，热情地笑着说，“对了，明智警官，本店的酒吧是通宵营业的喔！如果两位肯赏光的话，我去告诉他们打个八折。”
　　“那我们就盛情难却了。”明智一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躬身，另一只手却背到身后，闪电般地抓住了正要默默溜走的高远。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高远就以这个姿势被一直拉到酒吧里，心想和被戴上手铐也没什么区别。
　　一旦成为刑警先生盯上的猎物，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摆脱。
　　在认清这一点的同时，也并非完全心甘情愿的。
　　明智则根本是一副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样子，一直望着高远故作冷淡的神情发笑，连酒吧侍者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酒时也没有移开目光。
　　高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才说：“给我Manhattan吧。”
　　“魔术师先生，酒量很好吗？”明智敏锐地眨了眨眼，笑着发问，“虽然号称鸡尾酒皇后，Manhattan的酒精含量可一点也不低呢。”
　　“只是喜欢它的颜色。”高远敷衍着答道，期待对方暂时看不穿自己的用意，“所以，刑警先生呢？”
　　“Bamboo。”明智报出一个相当不常见的名字，但侍者礼貌地点头答应了，然后转身离去。
　　高远实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Bamboo的所长在于它微妙的香气，口感方面则显得过于单纯了。刑警先生点这样一款酒，倒像是在影射自己只是为了对红色的喜好就点Manhattan一样。
　　“高远……”
　　“Bamboo吗？”高远扬起眉梢，故意打断了明智低声的呼唤，“其实我觉得，把其中的Vermouth换成和Manhattan一样的Vermouth Rosso，对刑警先生来说更加适合呢。
　　“——Adonis？”
　　看着明智因为听懂其中的调侃，而变得有些无语，高远满意地笑了起来。
　　“那么，亲爱的阿多尼斯，在这么美丽的夜里，你为何没有跟你的阿佛洛狄忒在一起，而是流连在外？
　　“你有什么话要向路过的魔术师倾诉吗？”
　　这两句话是以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腔调说出来的。说罢，高远端起送到面前的高脚杯，啜了一口鲜红的酒液。
　　明智无奈的神情就更深了些。
　　“抱歉……”他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会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高远作出惊讶的样子，唇边笑容的嘲讽之意也变得更明显了，“我这个区区的魔术师，可以左右刑警先生的举动了？”
　　自己从来没有干涉过他，高远想。
　　反倒是刑警先生，一下子说“喜欢”，一下子又说“可以等”，等到自己认真考虑要不要重新开始了，他又跑去和女同事打得火热。
　　说起来，高远还是相信，这一世明智和派翠西亚尚未达成同事以上的关系的。
　　阿多尼斯那种闪闪发光的美人，只可能被阿佛洛狄忒追求，哪会反过来主动去追求别人？
　　至于自己……
　　没有等高远想出一个答案，对面的明智蓦然抬起眼帘，目光直视过来，带着郑重的神色。
　　“从我……爱上你……开始……”
　　他的声音很低，而且其中停顿了几次，但并非因为犹豫。恰恰相反，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且认真，令人无从逃避。
　　“高远，我爱你……”说着，明智伸手过来，再次将高远的手握在其中，“我知道你没有准备好，但至少，先允许我这边开始吧。
　　“见不到你的这段时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
　　“至于派翠西亚，如果你觉得我不宜和她走得太近，我可以申请调换搭档。”
　　“明智，”沉浸在心神震颤中的高远终于忍不住开口，有些没好气的样子，“你很不讲理。”
　　到底谁说不让他和女同事相处了？……
　　明智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觉得讲理可能无法追求到你。”
　　这就没法再说了。
　　高远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胸膛里却一下下重重地敲击着，仿佛马上就要有什么爆裂开来。
　　“高远……”一双湿热的嘴唇凑上来，在耳轮边轻轻地摩擦，“为什么会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一种奇异的痒意从耳边生发，渐渐蔓延到全身，高远不禁觉得呼吸急促，喉咙中轻轻地咕噜了一声。
　　“我……”
　　本来想说，或者也不必强行划清界限，或者……两个人还是可以保持那种彼此关心和在意，又不必马上给出承诺的关系……
　　毕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恋爱”的，高远所能当作参考的，也只有两人共同生活的那段过往而已。
　　那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给予更多。
　　但明智这方面的表达，显然远远超过了那个想像。
　　那是高远前后两世都从不曾体会过的，热烈的情感。
　　不是“喜欢”，是“爱”。
　　高远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一次，心中的喜悦竟然压过了恐惧，让自己还能坐在这里，待在刑警先生的身边。
　　“好吧……”高远微微叹着气，垂下眼帘，“其实我……看到了最近的那封信……
　　“我来洛杉矶，是想对你说……”
　　语声突然顿住了。高远缓缓地端起酒杯，再次啜了一口浓烈的鸡尾酒，随即转头望向身边的明智。
　　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上面还带着些许湿润的红色，安静而缓慢地凑近。
　　明智还来不及惊讶或者欣喜，就已经尝到了那双带着甜苦艾酒酒香的嘴唇。
　　他本能地张开双臂，环抱住那个久已无比渴望的身体，并主动将双唇压了上去。
　　纠缠之中，酒味充满了口腔，像是带着温热滑下喉咙。
　　“唔……？”
　　在意乱情迷中仍然察觉了异样的明智露出一丝疑惑，但没有开口发问。
　　他的眼帘也像是并不情愿地沉重垂下，意识落入遥远的混沌中。
　　高远笑吟吟地撑着他的肩膀，让他仰面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然后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睡吧……笨蛋……”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一些从某乎上抄来的鸡尾酒知识。
　　其中Manhattan，Bamboo和Adonis都是鸡尾酒名，Vermouth苦艾酒（就是柯南中的贝尔摩德），Vermouth Rosso甜苦艾酒
　　Adonis这个名字来自于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阿多尼斯，美神阿佛洛狄忒（就是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追求他，而他还不太能看得上……确实和学长很像233
　　又一次被安眠药放倒的学长啊！……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催眠梗了，不然学长就向成为毛利小五郎的路上飞奔而去orz
　　以及，这章算糖吧？这绝对算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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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3
　　『嗨, 高远：
　　今天是我前世今生有史以来第一次上班迟到诶！
　　哈哈，没有抱怨你的意思，不过你可以想像一下，等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得可以见人, 匆匆赶到警局的时候, 接收到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惊讶、疑问和审视的目光，那是一种多么尴尬的场面。
　　派翠西亚则是干脆地问我“是不是昨晚和佳人幽会, 所以起晚了”……
　　唔, 我才不会说我曾想回答“是”呢……
　　好了, 玩笑就开到这里。
　　写这封信的目的, 是想告诉你, 高远，当昨晚看到你出现的时候, 我有多么的惊喜和感激。
　　是的, 感激。使用这个词, 并非我觉得自己的感情有多么卑微，而是我知道, 对于你来说, 能够以这种方式回应我，无论是同意亦或拒绝，你一定都作出了很大的努力。
　　因此我反而很高兴, 昨晚被你狠狠地摆了一道。那至少证明你还是那个不可捉摸的魔术师先生, 你表达的喜怒是发自内心的。
　　所以高远, 你可能不会察觉自己有怎样的变化, 但作为旁观者的我一直都看得到, 并为此感到由衷的欣慰。
　　至于又惹得你生气这一点, 我也有好好地反省——结论是我好像反省得太晚了。
　　昨天见到你的我实在喜出望外, 所以头脑打结，我想你应该能看得出来。
　　现在轮到你对我说“原来恋爱真的能降低智商啊”……
　　我不认为你是在吃派翠西亚的醋，尽管她算是我的……唔，“前妻”？因为我觉得你一直还是相信我的，相信我对你讲过的那段历史，也相信我能够处理好和女同事之间的关系。
　　那么问题还是出在我的态度上了。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我是你，为了担心“我”的寂寞，也为了给“我”一个回应，飞越了整个太平洋过来，结果看到“我”好像过得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没错，我也会感到生气的。
　　高远，我想对你说的是，你在我生命中绝非可有可无的存在。如果一个人在一生中只有一个心灵契合的伴侣，那么高远，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
　　就像昨晚说的那样，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你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和空间去调适好你的心情，和生活。
　　而我最希望的，其实也是如此。
　　我希望你拥有自己的生活，去做你愿意做的事，如果什么也不想做，那就什么也不做。
　　所以，对于我们的感情，我决定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愿意，我们就维持现状。
　　最后，高远，我想对你说一句在我们刚刚归来的时候你嗤之以鼻的话：
　　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我期待着看到那个在公园中变魔术的轻松自如的你。
　　明智健悟
　　1996年3月11日』
　　高远的1996年，在日渐密集的大二课业、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公园魔术秀、近宫玲子和御庄芳治这两位至今仍没有察觉彼此存在的父母的偶尔问候、和刑警先生不时的书信骚扰中平滑地度过。
　　回想起来，也算是充实有序，又有难得的平静。
　　整整一年没有遇到“事件”的这种经历，自从重生、尤其是和刑警先生生活在一起以后，这还是首次出现。
　　是应该为此颁一个纪念奖以资表彰的程度。
　　除此之外，结束了两年理科三系基础课业的高远也顺利地进入了东大医学部，开启更为鬼畜的大三生涯。
　　哪怕是向来对自己的耐性和韧性极为自信的魔术师先生，也足足适应了一个学期，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御庄芳治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来的。
　　依旧是邀请高远去冲绳度假，但比起上一年来，晚了一个季节。
　　很难说是不是在体谅高远这个新晋医科生那塞得满满的时间表，不过既然他没有解释，高远也不多说什么。
　　对于这位父亲，高远有的只是责任，至于亲切感，则远远不如从上一世就开始了牵绊的近宫玲子了。
　　御庄芳治显然也了解这一点，在与高远的交谈中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
　　而当初为了拉拢他而表现出来的进攻性和鼓惑人心的力量，则完全收了起来。
　　近期觉得自己和刑警先生过渡到了比较平稳的阶段的高远想，看起来他们这对父子，也要经历很长时间的磨合了。
　　夏季的冲绳，确实是个休闲放松，或者康复疗养的好去处。
　　而御庄芳治选择下榻的这座私人会所制的酒店，则带给人无微不至的周到服务，哪怕是最恋家的人也唤不起思乡之情来。
　　对于芳治老师这种霸道总裁式的行事风格，高远只能耸了耸肩，表示从善如流。
　　从酒店的观景平台望过去，可以看到一大片美不胜收的海滩。
　　那也是不逊于著名的日落海滩，却只有酒店会员才能享受的一处海滨浴场。
　　高远并不特别爱好运动，但从上一世就养成了锻炼的习惯，以保持良好的身体素质。
　　御庄芳治在田代先生的陪同下坐在平台上晒日光浴的时候，他就会前往那片海滩，迎着海浪游上一两个小时。
　　因此曾被御庄芳治半是打趣、半是感慨地说：“高远君、连运动的时候也在享受孤独呢。”
　　高远没有开口反驳，仔细想想自己擅长的确乎都是些一个人的运动。
　　或者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当初前往近宫魔术团时，每天清晨会和明智一起晨跑。
　　分明是最为孤独的跑步，因为有了刑警先生在侧，如今回忆起来也变得趣味横生了。
　　——喂，明智……
　　——我好像……也开始想你了呢……
　　高远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人都潜入海平面下，随即全身放松，任由那比泳池中大得多的浮力将自己托回水面。
　　如是几次之后，胸中的思念便像被海水冲刷过一般，虚浮的沙粒全然洗净，思念本身却没有消失，而是呈现出一点闪耀的光芒。
　　宛若钻石。
　　高远已经明白，明智没有再紧逼自己的原因。
　　就像他说的，很多很多的空间和时间，并不曾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淡薄，反而随之更加鲜明起来。
　　在不断的自我审视中，高远逐渐可以确定自己的心意。
　　那么……
　　距离明智进修结束回国，还有整整一年时间。
　　还需要……等待一年……
　　然后就可以告诉他……
　　因为思考而停止划水、正在海中随波逐流的高远，忽然觉得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
　　最初以为是海中的生物之类，但转眼之间，一条凉冰冰的手臂就缠住了他的腿。
　　海里的人影以溺水者那种大得出奇的力气攀住了他，拼命挣扎着，却只是将两个人都一齐向水面下拖去。
　　高远屏住呼吸，主动沉下水面，用力蹬开了对方，才从背后重新游过去。
　　这时已经能够看清，那是个最多十一二岁的孩子，留着男式的短发，但当高远抱住那个身体，让其仰面向上漂浮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精致的女孩面孔。
　　女孩的身上穿的不是泳衣，而是式样简单的T恤和短裤，看起来并不像来游泳的。
　　来不及多想的高远，一直带着女孩游回海滩，才招手叫服务人员来呼叫救援。
　　“奇怪，”一名服务人员在看到女孩后脱口说道，“她不是入住酒店的客人。”
　　“从别处游过来的吧？”另一人说。
　　“怎么可能！附近没有能下海的海滩，最近的岛……离这边有30公里呢！”
　　众人一边争论，一边帮着高远把女孩放到平坦的石头上。
　　等到海岸救援队赶过来的时候，女孩已经吐出了大部分水，渐渐变得清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一边检查着女孩的状况一边发问，“住在哪里？和你一起的人呢？”
　　然而女孩扭过头去抿紧了嘴唇，不像是没有恢复神智，倒像故意不予回答。
　　“刚才、很害怕吧？”高远走过来轻声说，“不过已经没事了。”
　　因为来不及换什么衣服，只能先披上了酒店的浴袍。
　　女孩向他望了一眼，在看清浴袍上酒店的标志时哼了一声。
　　“你这种人，我才不要和你说话！”她说。
　　被莫名其妙敌视了的高远却笑了起来。
　　“啊啊，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话说出口才发现，不知不觉的，好像使用了某位刑警先生的惯常口吻。
　　“蓝泽酒店里的，能是什么好人吗？”不知道什么原因，女孩显得义愤填膺。
　　而周围，被她一竿子打翻的、蓝泽酒店这条“船”上的服务人员们，脸色也并不比她缓和多少。
　　“蓝泽酒店的海滩是不对外开放的，你这样偷偷溜进来，我们可以报警喔！”有人出言吓唬着她。
　　女孩不服气地环顾一周，见到人们全都是冷淡的目光后，只能咽下试图反驳的话，重新抿紧嘴唇。
　　看着她越来越红的眼眶，高远轻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快要把人家弄哭了。”一边说着，一边向女孩伸出一只手，“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的家人要等急了呢。
　　“顺便说一句，我叫高远遥一，你呢？”
　　女孩抬起眼帘，像在审视高远的神情是否真诚，过了片刻才轻轻开口。
　　“那国……那国巫琴。”
　　作者有话说：
　　开始牵杀戮深蓝的线了，不过案子本身还要过一段时间。
　　就是说高远你这个到处捡女孩子的习惯到底是哪儿来的……
　　以及本章最后这一段我越写越觉得像现言霸总文的男女主相遇……
　　都是芳治老师太有钱了的错233
　　有一个没在文章里解释的点，我觉得不管是让明智还是高远、还是用旁白说出来都有些画蛇添足：
　　明智对高远说，希望他去做愿意做的事，但没有再警告他不可以犯罪。
　　应该说到了现在这个阶段，“犯罪”早就不是高远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了。
　　刑警先生应该感到自豪！
　　高远本人的话，哪怕在上一世，他也确实不是那种愉快犯。他不是为了取乐或者得到满足而杀人的。
　　他对杀人很无感，能让他有成就感的其实是设计犯罪过程中的谜题（然后被解决）。
　　说到这个，我也要在此澄清一点，就是高远作案其实是没有发邀请函的习惯的。我看了好多高远的同人都有这个设定，有的还要搞个文字谜题什么的，我简直……
　　（他是地狱傀儡师不是怪盗基德好吧？……
　　原著当中高远给警视厅（其实是给明智私人）寄犯罪通知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魔术列车，那时候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成熟的地狱傀儡师，而身为魔术师，他把那次犯罪看作是一场表演，所以请明智来当观众。
　　这个说法是官方在明智的个人事件“幽灵饭店”（也就是上一章那个案子）里给出来的。
　　第二次是狱门塾，原著当中明智解释过，他其实叫明智去是为了验尸，快速确定死亡时间，而这是谜题中的一部分。
　　说白了就是他没那么大闲心故意跟警察对着干。
　　倒不如说警察一直是他的工具人，能用的时候才用。
　　金田一才是老相好（啥？），他觉得可能有犯罪的地方都叫哈吉咩去看。
　　最后还有一点就是，我忘了看哪个古早同人，高远的邀请函还是用报纸剪字拼的，我就……相当无语……
　　大哥你被捕都多少次了？你那点资料警方早掌握得透透的了吧？指纹都不知道录入多少回了你还怕笔迹泄露身份？
　　好吧以上只是心血来潮的碎碎念，看文太早我也忘了都是什么文了，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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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4
　　在询问了海岸救援的意见, 确认那国巫琴并无大碍后，高远带着她一同回到酒店，简单收拾并换了衣服。
　　还没来得及问她的住处，已经有两个人在酒店外大呼小叫, 要求“把巫琴交出来”。
　　高远因此向那国巫琴看了一眼, 见她点头说“是我的爷爷和哥哥”，便带着她走出大门。
　　来人是一名超过60岁的老人, 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二话不说就将巫琴拉了过去, 护在身后, 目光充满敌意。
　　“这位就是我的爷爷, 水城……”巫琴刚从两个男人的背后探出头来，小声介绍着, 立刻被少年打断了。
　　“好了巫琴, 不要跟这些有钱的公子哥儿说话！”
　　“可、可是, 高远先生救了我啊……”
　　老人挥手止住了两个孩子的争执，以警惕的神情向高远打量一番。
　　“我是水城, 巫琴是我的孙女。”
　　高远饶有兴味地扬起眉梢。
　　“可她说她姓那国。”
　　虽然也可以解释为外祖父和外孙女的关系, 但这祖孙三人之中，很明显缺少了两对父母的存在。
　　这样的组合不得不令人生疑。
　　高远并非爱管别人家庭闲事的人，但此刻水城的态度让他有了些调侃的兴趣。
　　水城老人生硬地看了他一眼：“巫琴是我收养的孩子。
　　“所以, 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样的富家少爷, 总不会稀罕谢礼什么的吧？”
　　高远相当无语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就是说, 平平无奇的短袖+运动裤套装, 连个logo都没有, 究竟哪里被打上了“富家少爷”的标签呢？
　　那不是自己一直挖苦穷讲究的刑警先生的吗？
　　“有钱人才喜欢装平凡。蓝泽酒店可不是谁都住得起的。”
　　像是看出他内心的吐槽, 水城毫不客气地说。
　　高远不禁笑了起来。
　　看样子, 因为芳治老师的缘故，自己又多了个前世根本想像不到的身份呢。
　　“好吧。那么，那国小姐，”高远的目光转向巫琴问，“你愿意跟水城先生回去吗？”
　　“是、是的！”似乎是怕爷爷和高远这样针锋相对下去，巫琴连连点头，“谢谢高远先生的照顾！”
　　“那就再会了。以后出海要小心啊！”高远笑着挥了挥手，没有再向水城祖孙打招呼，就转身离去。
　　按照巫琴之前的说法，她是附近岛上的住民，因为悄悄乘小船出海，不慎落水。
　　在游到附近的海滩之前，她已经因为精疲力尽而小腿抽筋，因此溺水了。
　　……不过她始终没有提及，为什么要瞒着家人独自出海呢。
　　本以为她和家人有所矛盾的高远，在见到水城对待巫琴那种关心的态度后，打消了这个想法，但疑问仍然存留。
　　时值傍晚，夕阳从海平线上映照过来，将餐厅里的一切都镶上了一圈金红色的边缘。
　　御庄芳治就坐在桌旁，身边是田代先生。
　　但这一次，桌子对面坐着另外一个人。
　　高远回来的时候，御庄芳治正和那位大约50岁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轻松愉快。
　　“啊啊，高远君！”目光落在高远身上时，御庄芳治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位是蓝泽集团的董事长，也是本酒店的主人，蓝泽秀一郎先生。”
　　但没有向对方介绍高远，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提到过了。
　　果然高远在上前行礼问候时，蓝泽秀一郎笑呵呵地挽住他的手。
　　“这位就是御庄老师的公子啊，真是一表人才呢！”
　　对于御庄芳治刚才称呼的“高远君”没有表示任何惊讶和不解，完全是一副长辈和蔼可亲的样子。
　　高远礼貌地寒暄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涉足到了刚才那位水城老人相当敌视的、那个“富人”的圈子。
　　蓝泽集团，全称是蓝泽国际海洋开发集团，下属的项目有酒店、度假村、海洋公园等等，不仅分布在日本国内，就连海外也有所涉及，资产据称已达数千亿日元。
　　而此刻高远的面前，和他像普通人一样拉着家常的，正是这个庞大的旅游实业帝国的王者。
　　“这么说，高远君是东大医学部的高材生了。”这位“王者”颇为赞赏地上下打量着高远，同时拍着他的手背，“比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强多了，真是羡慕啊！”
　　面对这种经典的客气话，高远不置一词，只是保持谦逊的微笑。
　　果然御庄芳治接过话头，连连夸赞了一番两位蓝泽少爷的能干，然后提议开饭，才将高远从蓝泽秀一郎的审视中解脱出来。
　　坐到御庄芳治的另一边，刚好和田代先生相对的高远，在碰到对方略带同情的目光时，便笑着耸了耸肩。
　　“说到底，还是亲生的好啊……”蓝泽秀一郎最后的感叹有些古怪，但并没有再解释，神情也恢复了平和。
　　“啊，对了，高远先生，”意识到有些冷场的田代先生主动开口，转换了话题，“刚才在酒店外面争执的人是……”
　　尽管并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说话，但理解田代先生是在为自己解围的高远，把方才发生的事简单介绍了一遍。
　　率先有了回应的却是蓝泽秀一郎。
　　“唔，水城……吗？”
　　“蓝泽先生，那位水城是什么人呢？”田代先生尽职地充当着相声当中的搭档。
　　“是附近绀碧岛上的住民。”提起这些，蓝泽秀一郎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厌烦，“自从蓝泽集团拿下了‘深蓝’遗迹的旅游开发权，要在岛上进行建设，水城一家就召集了许多人，一起集会、打横幅、喊口号，说什么也不让动工。
　　“他家那个小丫头，是姓那国吗？”
　　在得到高远的确认后，蓝泽继续道，“怪不得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她是那国守彦的女儿呢！”
　　“咦？那国守彦，不就是……”
　　“是那位发现绀碧岛‘深蓝’遗迹的民间学者吧。”高远静静地插话，脑海中渐渐浮现起明智补充的那个“犯罪地图”中相关的案情。
　　蓝泽酒店的屋顶观景厅，有着一面270°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可以最大限度地观赏到周围的海景。
　　哪怕是在夜晚，映着月色的平静海面也有令人着迷之处。
　　“绀碧岛，应该就在这个方向，大约30公里之外。”御庄芳治面朝南方，伸手指点着深蓝色的海面。
　　高远答应一声，往那个方向望去，但极尽目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好了，高远君，现在告诉我吧，”御庄芳治的声音温柔和缓，不像是质问，而像单纯的好奇，“为什么想劝说蓝泽先生不要和那些岛民发生冲突？
　　“我当然知道，”没有等高远开口，他再次说道，“上一世在那里发生的恐怖事件。蓝泽先生也被当成人质了是吧？
　　“就为了这个，想要帮助刚刚见了一面的人？
　　“还是说，真的受到了明智君的影响，无论什么事件都打算阻止？”
　　高远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可不想当救世主啊！”
　　绀碧岛附近的海底遗迹，在被发现后引起了许多关注，甚至被推测为史前文明的遗留。
　　发现者那国守彦更是疯狂地迷上了它，四处寻找资助，想要开展考古发掘工作。
　　终于有一位本地的旅馆老板被他打动，尤其是亲眼见到了“深蓝”遗迹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向政府申请了发掘许可。
　　正打算动工之际，蓝泽集团得知了“深蓝”的存在，敏锐的蓝泽秀一郎嗅到其中的商业价值，决定将这个项目拿到手中。
　　只是旅馆老板和开发公司业主的投资人，当然不是蓝泽这种大财阀的对手。公司被吞并之后，自己也郁郁而终。
　　“深蓝”项目在转入蓝泽集团的那一刻就改变了性质，它不再是一个纯学术性的考古项目，而是依托于这个神秘遗迹的、全方位进行旅游开发的商业项目。蓝泽秀一郎决心要将整个绀碧岛打造成为国际性的旅游度假中心。
　　那国守彦，一个将全部热爱投入遗迹中，但因为没有官方的学术地位而籍籍无名的民间学者，自然是被抛弃了。
　　他孤独地继续着自己在海底遗迹中的探索，却在一次潜水中失事丧生。
　　虽然在法律上，蓝泽集团和秀一郎本人都毋须对这两个人的死负什么责任，但从道义上讲，这仍是一笔未清的债。
　　“虽然不能说那两位死者的后人的复仇行为就是对的，但对于蓝泽董事长来说，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高远喟叹着说。
　　御庄芳治因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微笑。
　　“那么高远君的意思是？”
　　“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因为蓝泽董事长的行为，而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高远沉吟了片刻后回答。
　　上一世，在蓝泽集团众人被绑架的事件即将解决之际，发生了地震。
　　地震引发的海啸将岛上已建成的度假酒店完全摧毁，也差点吞没了事件中的所有人。
　　这还没有算上，之前就在恐怖事件中被杀害的蓝泽家的人，他们并非全都是蓝泽秀一郎夺取“深蓝”项目的帮凶。
　　哪怕在上一世，还是“地狱的傀儡师”的时候，高远秉承的也是“罪有应得”的原则。
　　那种为了达到自私的目的，或者仅仅是为了脱罪，就搞无差别袭击的行径，是他所不齿的。
　　“而且凶手打着复仇的旗号，其实是为了一己私利的样子，也令我恶心。”
　　御庄芳治呵呵地笑出声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高远君，你该阻止的不是蓝泽董事长，而是那个冒名顶替、成为他的保健医生的凶手啊！
　　“你忘记了吗，蓝泽董事长刚刚才说过，那国守彦已经死了。
　　“所以那位经营旅馆的投资人，我记得是名叫船冈信夫吧，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才对。
　　“不论是他的儿子，还是那国守彦的女儿，现在都有了充分的复仇理由。就算你劝说蓝泽董事长不再与水城他们起冲突，那两个人还是会找到其他的方式进行复仇的。”
　　高远眨着眼，听到最后才废然叹了口气。
　　果然比起刑警先生来，自己在制止罪行这方面堪称漏洞百出。
　　“那么……”
　　“高远君，”御庄芳治没等他说出什么，就抢先开口，“我们来打个赌吧！
　　“——放心，我知道你是不会加入我的，一个赌局，总要有对赌的双方才有效吧？
　　“另外我也会量力而行，”这么说着，望向高远的目光就带上了温煦的意味，“既然我答应过高远君要好好保重，就不会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也要理解一个老头子在百无聊赖之际想要游戏的心情啊！”
　　高远无奈地望着这位几乎是在耍赖的“指挥者”和父亲。
　　这次倒不觉得他在逼迫自己什么，但作为“指挥者”，芳治老师想要玩的游戏，还是令高远觉得有些危险。
　　“芳治老师、想要打什么赌呢？”
　　虽说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御庄芳治的精神还是为之一振。
　　“尽管都是人性本恶论的推崇者，但你我还是有所区别。”一边说，一边走到高远身边，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
　　“高远君，我其实很抱歉，到了这一世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
　　“你看到的那些事让你认定，世上就是有这样的恶人和恶行，再怎么否定也是没有用的。
　　“你其实不相信人性都是恶的，你只是接受了这个现象而已。
　　“而我，我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我，如果一件事可能往恶的方面发展，它就一定会那么发展。
　　“你可以称之为‘犯罪学的墨菲定律’。
　　“听起来很离谱，是不是？但我相信，哪怕你阻止了蓝泽董事长激进的行动，安抚了水城，也让那国的女儿放弃了仇恨，那位上一世的凶手、船冈的儿子，他还是会来复仇的。
　　“无论你怎么阻止，这件事都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高远：有一个天天作妖还老想拉着我一起作的老爸怎么办在线等急！
　　《杀戮深蓝》作为篇幅最长的小说版，案子还是挺有趣，解谜的看点也挺多，但是设定相当扯，什么史前文明之类的大家就当科幻看吧。
　　事件前置剧情差不多就到这里了，解决篇可能要过两年。
　　后面会开新的事件，以及，你们是期待高远来一次大展身手呢，还是期待明智快点回来酱酱酿酿？
　　（当然不会真的写啥了，我可不想被锁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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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5
　　曾经同样是犯罪专家的高远, 非常理解御庄芳治所说的意思。
　　人心中的恶念一旦燃起，是不那么容易扑灭的，哪怕一时熄了，其实也埋藏在灰烬里, 等待时机合适, 便阴火重燃。
　　那位投资人船冈的儿子，上一世化名三井文也的人, 他的目标其实不是复仇, 而是打着这样的旗号, 谋夺蓝泽集团巨额的财富。
　　高远并不歧视单纯为了名利而犯罪的人, 也不认为他们比复仇者就低上一等。
　　人心, 原本就是自私的。
　　然而明明是为了利益，却要号称复仇来博取旁观者的同情心, 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 则是高远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
　　那样的人也最为欲壑难平。
　　高远相信, 如果不采取什么措施，就算可以阻止水城祖孙和巫琴加入那场犯罪, 那位船冈也一样会行动的。
　　那样的话……
　　“——芳治老师、对那位船冈的儿子, 行踪有所掌握吗？”高远忍不住发问，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上一世，那个人的第一步行动, 是杀死了真正的三井文也, 一名医科大学生, 并冒充了其身份。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御庄芳治轻松地耸了耸肩。
　　“如果不是你提起的话, 我对这个事件本来没有什么兴趣。
　　“□□洗脑杀人什么的, 实在太不合我的审美了。
　　“高远君, 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 就是船冈这位凶手，令你我都觉得恶心。”
　　高远扬起眉梢，有些惊讶地望向御庄芳治。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指挥者”还是第一次说话如此直白，不留情面。
　　上一世船冈在刚兴起的互联网上建立了一个网站，以海底史前文明遗迹“奈欧姆王国”作为诱饵，吸引了很多考古爱好者和反对蓝泽集团工程的人。在筛选成员后，对水城等人进行洗脑控制，并指示他们开展恐怖活动，替自己杀人。
　　对于以不着痕迹的方式诱导他人心中恶念、令人自己选择去犯罪的“指挥者”来说，“洗脑”确乎是太过下三滥的手段了。
　　“即便如此，芳治老师还是要纵容他吗？”
　　御庄芳治的笑容不置可否。
　　“啊啊，无非是游戏棋的棋子而已……
　　“高远君，你问我是否掌握他的行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开始杀人吧？
　　“既然我们要进行这个游戏，我当然会立刻派人去调查。
　　“我只想知道，如果真正的三井已经死了，你会怎么办？如果没有，你又会作何选择呢？”
　　这一次，高远不由得沉吟了一阵。
　　对那位真正的三井文也，上一世连见都没见过就成了凶手炮灰的人物，他并没有什么实感。
　　之所以不希望这个人死，其实是代入了刑警先生的思路，试图保护所有无辜的人。
　　看吧，高远在心里对某位刑警先生的影子说，又要被芳治老师说我受到你的影响了……
　　与此同时也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微笑。
　　“如果知道真正的三井被船冈杀了，我会去报警——而芳治老师的‘游戏’，恐怕也不得不终止了。
　　“既然是赌局的双方，显然我们的立场是不同的，而我，我并不擅长保护他人。
　　“所以芳治老师可要把那位真正的三井文也保护好，免得我们的赌局无疾而终喔！”
　　“……总之，就是这样，三井文也现在活得好好的。”高远对着电话那头说。
　　因为觉得自己好像在汇报工作的下属，语气并不是很耐烦。
　　“那位船冈呢？”对方的问话比他更为简洁，而且，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忽视了他明显的冷淡。
　　高远只得叹了口气。
　　“据说得到了什么远房亲戚的资助，因为捐了大笔资金给东京医科大学，被破格录取了。”
　　“也就是说，和上一世相同的轨迹了——只是沿用了本名？”
　　“不，说是要感念那位亲戚的恩情，因此把自己的名字从船冈秀信改为了笹生秀信。”
　　“是在为接近蓝泽董事长铺路了吧？”
　　“是啊，”高远在电话这头耸了耸肩，“蓝泽董事长又不可能去关心，被他吞并公司的那位船冈的儿子究竟叫什么名字，改姓就可以了。”
　　“那么，后续的事情，还要拜托你多关注了。”
　　“说什么呢！”高远没好气地回答，“这是我和芳治老师之间的赌局，又不是为了你才管这种事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在电话那边看不见的场景里，耳轮已经微微地发热了。
　　手机的辐射就是要比固定电话大啊，高远对自己解释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喂，高远，谢谢……”明智含笑的声音异常温和，“等我回去……”
　　没等他说完，高远果断地按了挂断键，然后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有些出神。
　　嘟——嘟——嘟——
　　——还要等……一年啊……
　　嘟——嘟——嘟——
　　“喂？”刚刚从解剖教室走出来，连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的高远整理着手中的一大堆书，半天才腾出一只手接了电话，然后侧过头夹在肩膀上。
　　“……剑持先生？”
　　在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接待室里，高远见到的不光是剑持，还有久未谋面的井泽研太郎。
　　上次见到这个少年，还是在轻井泽的邪宗馆别墅。
　　时隔4年，当初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学生，现在长高了，神情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高远君！”
　　唯独在看到高远的身影时，露出的欣喜笑容，还像过去一样。
　　高远也含笑予以回应，然后向剑持打了招呼。
　　剑持以长辈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长高了啊！果然和你那位学长一样，都是东大的精英！”
　　本来应该是普通的寒暄，但高远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扭之意。
　　是在提到“那位学长”的时候。
　　不禁低下头去暗笑了一下，才询问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是这样，长野县警署的同事来消息说，已经可以在程序上认定，火祀公司当年的资金来源不明了。”
　　“火祀？……”高远顿了一下，才想起那正是害死了研太郎家人的那一伙人的姓氏。
　　火祀公司的社长，火祀青龙，和其他三名同伙，绑架抢劫了井泽家的大笔存款，又把他们放在封闭的汽车里，导致一家人窒息身亡。
　　当初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指认凶手，研太郎曾经十分失望，甚至因此迁怒实话实说的明智。
　　只是想不到，明智把这个事件的相关信息交给剑持之后，警方竟真的按图索骥追查了4年之久，终于找到了证据。
　　……警察，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高远仿佛看到某人说出这句话时，那个故作意味深长的恼人表情。
　　研太郎来之前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但听了剑持亲口确认后，还是忍不住神情激动，连连鞠躬道谢。
　　“不过他们绑架和抢劫是事实，害死你的家人，恐怕只能认为是过失，判不了几年的。”剑持反而沉吟起来，为难地说。
　　“不，剑持先生，还有其他警官，能坚持进行调查，将那些人绳之以法，我已经很感激了！”
　　经过4年的时间，研太郎的谈吐果然成熟了许多，而且态度也是真诚的。
　　想来也是看到警察的坚持，所以又开始相信世间有正义了吧。
　　——切！……
　　高远对于居然会想到这种词汇的自己表示不屑。
　　到底要被刑警先生带偏到什么地步啊！
　　而且……
　　他目前还不在国内……
　　“所以，”察觉了疑问的高远开口说道，“剑持先生，叫我也过来的意思是？”
　　固然自己也是知情者，但怎么看，也不是警方需要通报的对象吧。
　　“这个案子，是你那位学长委托给我的。”剑持握掌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一下，似乎要以此打消某种尴尬，“现在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至少可以采取行动了，我应该没有辜负他才对。
　　“所以高远君，有机会给他打个电话，通知他一声吧。”
　　对于这样的回答，高远的眉梢习惯性地高高扬起。
　　其实可以看得出来，这番解释是说给研太郎听的。
　　剑持，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一线刑警，对于人情世故自有他敏锐之处。
　　他应该猜到明智当初没有直接找他，而是将他的联系方式交给了邪宗馆的绘马翠太太的原因。
　　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对研太郎这位当事人替明智说几句话。
　　这确实是一位年长的警官对于年轻人的爱护和支持，不过……
　　“不过剑持先生，你自己就有他的电话吧？”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高远啼笑皆非。
　　“就算他现在在洛杉矶也好，你们难道不是……同事吗？”
　　“呿！”一不小心，剑持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
　　“虽然都是刑事部搜查一课的，但我在七系，他在六系，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啦！
　　“而且……”
　　心里装不下事的大叔，此刻的神情愈加尴尬，连研太郎也不禁好奇起来。
　　“剑持先生，而且什么呢？”
　　“而且，”剑持脸上露出了破罐破摔的表情，索性不管不顾地说道，“明明是刚出茅庐的小年轻而已，居然和我平级耶！我是干了多少年才干到警部补的？
　　“而且他再过几个月就要从洛杉矶回来了，几乎肯定要升职成警部了吧。
　　“一想到以后我见了他还得敬礼，我就要懊恼死了！”
　　无视了高远和研太郎两人拼命忍笑的神情，剑持伸手插进日渐稀疏的头发里，用力地挠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有些地方没有明说，再写出来就会啰嗦了，但我相信能看得明白吧。
　　比如船冈为什么没有杀三井，是因为他接受了资助又上了大学，不需要冒名顶替了。
　　而资助他的“亲戚”当然是芳治老师，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还有就是转场之后已经又过了一年，后面这个案子结束学长就会回来了。
　　跟研太郎相关的黑魔术事件可以算是解决了，邪宗馆应该没有什么遗留问题了。
　　杀戮深蓝原著中没有提到化名三井文也的凶手本名叫什么，所以我就随便编了一个。
　　后来改姓笹生当然是芳治老师虚拟的那位“亲戚”的姓氏。
　　东京医科大学是个单学科的私立校，我们姑且设定捐款足够多就可以打马虎眼入学吧。
　　在本章结尾这个时间点高远已经大四了，穿白大褂的高远你们喜欢吗？
　　不过东大的医学部是2+4学制，后面我们看看怎么开金手指提前修完学分然后读研读博吧。
　　医科不读博士，出来也就像上面的三井文也一样，当个保健医生而已。
　　说到警察职位，明智是精英组的所以升职很快，将来还可以做高官，至于大叔这边，一辈子到警部就到头了。
　　“我的终点是别人的起点”，也难怪他总是看明智不顺眼hhh
　　下一章开始是和大叔有关的“那个”案子，大叔要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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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6
　　“就是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剑持瞪眼看着面前已经换好了剑道服的高远，一时无语。
　　固然自己是在社区担任无偿的剑道教练，但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简直和他那个学长一样阴魂不散……
　　“自然是来和剑持师父学剑道的啊。”高远笑吟吟地回答，态度彬彬有礼。
　　剑持忍不住又“呿”了一声。
　　“我这里只是教教小朋友挥挥竹剑, 或者老人家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 难道不该去请个私人教练吗？”
　　话是这么说，但脚下已经迈开步子, 带着高远在剑道场里转了一圈, 然后示意他坐到场边, 和其他学员排成一排。
　　这个老古板的警官, 其实挺有人情味的……
　　高远微微低下头轻笑, 随即和其他人一样，听着剑持的号令站起身来。
　　剑道……啊！……
　　对于早就精通格斗术和匕首刺杀的高远来说, 这种连真剑都不使用的花架子, 并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天知道他还有那么多病理学和药理学的东西要背呢！
　　要不是因为刑警先生……
　　……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 在听到明智在电话里提到“拜托最近关注一下剑持的剑道学生里、那个叫十神的女孩”时，高远自己也已经想起了那个事件。
　　高中少女X弃尸事件。
　　之所以简简单单地如此命名, 是因为在事件名称中加上“监|禁”“凌虐”这样的字眼, 不单有吸引眼球的嫌疑，也未免太令人心悸了。
　　事实上，名叫十神麻里奈的那位女高中生, 在被几个未成年人拐到一座小型住宅并限制了人身自由后, 所遭受到的残暴虐待, 是连成年人也无法想像的。
　　而在被人私下里称作“未成年罪犯保护法”的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庇护下, 三名涉事少年只有主犯被判了短短的3年监|禁, 其余两名则只在少年管教所被简单地教育了一番, 而后就自由的自由、出国的出国了。
　　事实上, 所谓的“主犯”毒岛陆，是替另外两人顶包的无辜者，也是少女十神生前的好友。出于对朋友被杀、以及自己受到欺骗的愤懑，出狱的毒岛展开了一系列的复仇行动。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高远的幕后策划，一时间竟连与此案有关的剑持都被栽上了杀人罪名。
　　……而这一切，少女的惨死，少年的沉冤，两名凶手残害他人最后又反过来被残害致死的报应不爽，包括剑持的无辜卷入——在这一世，都不应该再发生。
　　刑警先生、还真是志向远大呢，高远想。
　　他不仅希望被害人没有发生悲剧，复仇者没有背上杀人的罪愆，甚至连真正的罪魁祸首，事件发生的始作俑者，他也希望不曾犯下罪行。
　　——他以为他是圣人啊？……
　　——不过，算了……
　　对高远来说，上一世得知少女十神所经受的那些折磨时，就连自己这种人也不禁为她分出了仅存的一些同情呢。
　　在敷衍着身为教练的剑持的指挥时，高远终于找到了那个女孩的身影。
　　齐耳短发带着些汗湿，一双杏眼一丝不苟地睁大了，两片薄唇紧紧地抿着，十分认真地挥着竹剑。
　　还完全不知道可能会降临在她身上的那场灭顶之灾。
　　——保护她吗？……
　　——那就、试试看吧……
　　接连半个多月，高远下课后都会赶到剑道社，直到训练结束、尾随目送着那位少女十神走进家门才会回去。
　　如果这就是所谓“刑警的日常”的一部分的话，那么刑警还真不是什么有趣的职业。
　　想起之前也曾经这么蹲点过真奈美的高远如是感叹。
　　不过身为前世的犯罪专家，高远的耐心也是值得称道的。
　　这种枯燥且耽误时间的事一直做到了学期末，高远的学业面临着好几门重要考试的时候。
　　意识到自己的盯人政策无法继续的高远，直接去找了剑持。
　　“昨天结束训练的时候，好像看到那位女高中生学员、叫十神的那位，身后有人盯梢呢。”
　　随口编出来的谎话，高远却说得很自然，还带着些许忧心的表情。
　　熟知他和明智一样喜欢多管闲事的剑持不虞有他。
　　“啊，是麻里奈吗？那孩子被人盯上了啊……”思忖片刻，随即握拳在掌心一击，“好了，我打电话给她男朋友，叫他每天来接麻里奈。”
　　这个安排让高远也放下了心，转念又狡黠地笑起来。
　　“剑持先生，对十神小姐很了解嘛！”
　　“她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剑持挺起了胸，竖起大姆指晃晃，随即向高远一瞥，“至于你这种混子，还是回去拿你的手术刀吧。”
　　“说的也是。”高远笑得更深了些，借着这个话头为考试请了假，才向剑持告别。
　　青井零儿，十神麻里奈的男朋友，或者可以称为准未婚夫，原本想当律师，却因为十神之死决心做了警察的优秀大学生。
　　有他在的话，十神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吧？
　　再次去社区剑道社去找剑持，实际上是要看看十神麻里奈的情况时，已经是十几天以后了。
　　“麻里奈……离家出走了。”剑持神情沉重地说，但以高远的眼光来看，他显然还不知道问题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什么时候的事？”
　　察觉到高远语气急迫的剑持，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一个星期前。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是要暂时消失一段时间，请家人放心，然后就挂了。
　　“她未婚夫青井那里则是收到了一条分手短信。青井不相信，到处疯狂地找她，但毫无收获。
　　“因为有她本人的讯息，警方认为她是自行离开的，暂时没有按失踪处理。”
　　高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冷了下来。
　　“那么，剑持先生你呢？”
　　“我当然是到处都找过了！”听出高远语气中的讽刺，剑持忍不住大叫了出来，同时一拳打在旁边的更衣柜上，发出沉重的一声。
　　活像打在两人心上的一声。
　　“学校，社区附近，她经常去的公园，打工的那家餐厅……连经常有人自杀的海边我都找过好几次了，没有，没有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高远在听到“打工的那家餐厅”时，目光蓦地一闪。
　　“她在哪里打工？”
　　靠近街角的这家小西餐厅，因为时间临近夜晚，顾客渐渐地稀少了。
　　隔着灯火通明的玻璃窗，仍然可以看到偶尔来往的服务生，以及一个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作业本，却明显在神游的少年。
　　“请问，是毒岛君吗？”
　　少年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站在面前的陌生青年。
　　“我是高远，和十神同学都在社区的剑道社学习。”高远说着微微致意，然后坐在桌子对面。
　　清秀的相貌，优雅有礼的谈吐和举止，令其貌不扬、额角上还有一道疤的少年突然自惭形秽。
　　“啊啊，高远先生，认识十神啊……”这么喃喃地说完，似乎才醒悟到什么，神情变得紧张起来，“你知道十神现在在哪里吗？她已经……”
　　高远轻叹一声点点头。
　　“我也是听说她失踪了，才来问问你有什么线索的——比如，有没有什么社会人士打她的主意？”
　　自己看起来就像不良少年的毒岛挠了挠头，撅起嘴嘟囔着：“没有吧……十神她一直很乖，从不招惹那些人，而且她不是都快结婚了吗……”
　　“结婚、是指青井先生吧？”
　　毒岛的神情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放心。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没错，青井先生也在到处找她呢！怎么搞的，十神……”
　　看着有些迟钝的毒岛，高远不得不再进一步。
　　“这里是十神打工的餐厅吧？你一直在这里复习功课？有没有看到她和什么人……”
　　“啪”的一声，毒岛双手拍在桌面的作业本上，站起身来。
　　“对了！多间木、还有鱼崎！那两个家伙……”
　　他仿佛想连书包都不要，就不顾一切地跑出去，但半路还是猛地停下，转头望着高远。
　　“那个，高远先生是吧？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毒岛带着高远，一路跑到一条偏僻的街道上。道旁是一溜联排式的二层住宅，对面则是大片荒地，连野草都没长出来多少。
　　这就是、毒岛的家人为他特别租下的复习用房舍了。
　　高远千方百计地想让毒岛自己想起这个地方，也是因为在上一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十神被囚禁在哪里。
　　明明是属于毒岛的房子，却被时时霸凌他的两个同伴多间木和鱼崎占据，并将其变成了吞噬无辜少女生命的魔窟。
　　“就、就是这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毒岛弯下腰扶着膝盖，却还坚持伸手指向了一扇大门。
　　高远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看到他缓过气来，才露出淡定的微笑。
　　“那么，毒岛君，你要进去，还是在这里等着？”
　　“当、当然要进去！如果那两个混蛋把十神掳到这里来……”为了给自己鼓劲一般，毒岛提高声音叫着，随即却又面现犹豫之色，“可是，如果没有……
　　“高远先生，我们要不要先报警？”
　　在黯淡的月色下，高远一直注视着那扇大门。
　　静静地矗立着的大门，却是“恶”之魔兽的血盆大口。
　　“要报警的话……也不是不行……”
　　高远并不怀疑，被多间木和鱼崎那两个人渣诱拐绑架的十神少女，此刻就在这扇门背后，经受着非人的折磨。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不过……
　　“不过，你想报警的话，就不要进去了。”高远终于转过头，淡淡地望向毒岛，同时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
　　“我怕你看到那样的场景，会一生遗憾的。”
　　说罢，高远自己走上前去，没有按门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似乎是改锥的东西。
　　毒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把那个工具捅进大门的锁眼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撬锁吗？……
　　并没有等少年醒过神来，高远又收回了工具，双手插兜，“嗤”的一声冷笑。
　　“两个人渣而已。”
　　一边说着，一边一脚踹开了大门。
　　作者有话说：
　　没错，是《剑持警部杀人事件》，根据真实案件“绫濑水泥事件”改编的一个案子。
　　也是大家公认复仇有理，死的那两个人渣死得大快人心的案子。
　　所以作者对待这个案子的三观，可能跟以前不是特别一样，大家要批三观就批我，不是角色的错。
　　===
　　唔，本来打算过段时间推个文的……倒不是说写得多好，我自己看都一边看一边偷偷在微博上吐槽来着，而且也太少，刚一万字……不过谁让晋江就我们两本同cp文呢……
　　结果今天看更新发现作者看见了我的吐槽，在作话里大骂了我一顿，说我含沙射影、背刺、狂喷什么的……我真没有，就是普通的吐槽吧，我连不好看都没说233
　　所以我还是别推文了，有兴趣的自己一搜就搜到了，别的我不多说，俩北极圈选手有什么可掐的hhh
　　感谢在2022-09-04 00:00:00~2022-09-05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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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7
　　“砰”的一声巨响, 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得分外惊人。
　　毒岛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高远已经冲进门去。
　　刚走进玄关，就有一股混杂着臭气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跟在高远后面的毒岛环顾着一片狼籍的客厅。原本是为他静心复习准备的这间屋子，现在满地都是垃圾, 吃剩的便当和拆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包装混杂在一起, 东一本西一本沾满了脏污的杂志和漫画，还有一些绳子、小刀和打火机, 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但莫名地叫人心惊。
　　“十……”毒岛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正要大声呼唤, 却被高远抬手止住。
　　两人踏着满地凌乱向内走去。
　　“谁……谁啊？……”楼上有战战兢兢的发问声, 显然也被这种粗暴的破门而入吓到了。
　　“多间木，你这混蛋！”听出对方声音的毒岛猛地发怒了, 三步两步冲上楼去。
　　高远随后进来时, 正看到他揪着一个染成黄毛的少年, 神情狰狞。
　　“毒、毒岛，你怎么会来……不, 你这是干什么？”被称作多间木的少年有一瞬间的慌张, 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哎呀，虽然这是你的房子, 不过已经借给我们了, 怎么能就这么闯进来呢？”
　　“因为没有钥匙。”高远淡淡地说着, 走上前来, 在屋内四处巡视了一番。
　　多间木的表情变得很怪异, 像是想问“这人是谁”, 又像是要吐槽“我没有在问你们破门的理由”。
　　但因为毒岛揪着的衣领卡住了脖子, 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那位同伴呢？”高远问，声音仍然平静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多间木觉得他投过来的目光比毒岛的挟持还令人窒息。
　　“他……他在浴室……喂你们别乱闯啊！”
　　若有所悟的毒岛，把多间木一丢，就跟着高远冲进浴室，正好看到高远提着一个水淋淋的少年，直接从浴缸扔了出来。
　　“哇！鱼崎，你……”
　　毒岛突然觉得，人体，在一|丝|不|挂的时候，是相当丑陋的。
　　而明明看得比他还清楚的高远却不为所动，只是弯下腰，从浴缸中再次搀出一个人。
　　全身赤|裸的少女，因为被长时间按在水底，这时剧烈地咳嗽着，几乎喘不上气，更顾不上遮掩一下身体。
　　毒岛再次“哇”的一声，赶忙捂住了眼。
　　不过他已经认出来了，那就是十神，失踪已久的、令他和许多人都牵挂不已的十神麻里奈。
　　十神果然被多间木他们两个混蛋绑架了！
　　高远则迅速地扯过一条浴巾裹住少女，才扶着她从浴缸里走出来。
　　“好了，没事了，别怕……”他轻声劝慰着，带少女走到外间屋里，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多间木。
　　被惊骇和愤怒冲得头脑发昏的毒岛，僵立了半天，才想起跟着出来。
　　而多间木也好像被吓得不轻，一时间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
　　倒是被扔在地上的鱼崎缓过一口气来，“哇啊啊”地怪叫着，瞪大了眼睛直冲过来，又向着楼梯的方向而去。
　　像是连衣服都不打算穿，就要夺路而逃似的。
　　“毒岛君！”高远点头示意，并让毒岛扶住了十神，自己则两三步就赶过去，抓住了正要爬下楼梯的鱼崎的头发。
　　光溜溜的身体扭动起来的时候，还真的很像一条鱼呢。
　　一条丑恶的鱼……
　　毒岛有点出神地想着，身体却被人猛地一撞，退开了几步。
　　“喂！”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毒岛顿时红了眼，却眼看着多间木手持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刀，横在十神麻里奈的脖子前头。
　　少女身上裹着的浴巾又脱落了，露出遍布着伤痕和瘀青的身体。
　　“十神！”毒岛心痛地叫着。
　　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女孩子，那么善良，那么阳光，只要她在旁边他就会感到快乐，别无他求。
　　然而她现在被那两个人渣折磨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闯进门之前高远的话：看到那样的场景，你会一生遗憾的。
　　是的，他现在遗憾透了，懊悔死了！
　　他怎么能把房子借给那两个混蛋人渣，任凭他们在自己最珍视的女孩子身上施暴！
　　他杀了他们也不解恨！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
　　“好了，你们两个，现在都往后退！”多间木仍然比划着那把小刀，以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恶狠狠地叫道，“把鱼崎也放了！让我们走！不然这女人就没命了！”
　　被连续折磨虐待了一个星期之久的十神麻里奈，此刻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屈从于多间木的挟持。她全身颤抖得厉害，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多间木因此阴沉地笑了一声，把小刀在她脖子上按了按，一道浅浅的血痕慢慢渗出血来。
　　“快点让开！”
　　毒岛吓得立刻向后退去，神情紧张地望着高远。
　　然而高远的神态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五指一张，松开了鱼崎的头发。
　　鱼崎“嗷”的一声摔在地板上，又慌乱地爬起来，转身重新冲向楼梯。
　　然而，寒光一闪。
　　一时间屋内的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鱼崎再次沉闷地摔回地上，顿了一顿，便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哇啊啊啊啊……杀人啦！救命啊！……”
　　不但多间木，连毒岛的身体都颤抖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高远收回手，手中不知何时反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刀。
　　本应雪亮的刀锋上，现在带着一丝鲜艳的红色。
　　“我好像、忘记了说明一件事，”他们听着高远缓缓地开口，声音平淡，轻松自若，似乎还隐藏着一点笑意，“我和十神小姐，倒是也没有那么熟络。
　　“不过对于人渣呢，我有着特殊的喜好。
　　“比如——”
　　这么说着的同时，手术刀再次落下，在鱼崎的另一条大腿根斜斜划开一条口子。
　　鲜血并非涌出，而是缓缓渗出来的。
　　但鱼崎的叫声宛若已经被这一刀杀死了。
　　“哇啊！不……不要……饶了我吧！……”
　　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像厉鬼的哀号。
　　“——就像这样。”高远好整以暇地继续道，“我喜欢看到你们这种货色生不如死的样子，听你们喘不过气来的惨叫，还有……”
　　他这么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毫无起伏。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宛若鬼魅的笑容。
　　多间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抱住头，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毒岛愣了片刻，才抢上前拉过了十神麻里奈，给她裹好浴巾抱到沙发上。
　　“求……求求你，不要……我……我什么都……”
　　多间木的求饶只说了一半，就被毒岛狠狠的一拳打断了。
　　“不要啊……毒岛，求求你……放过我……”被打得躺在地上的时候，多间木发现，鱼崎早已经吓晕过去了。
　　这给他心里的恐惧又加了个倍。
　　“……求求你……我可以……可以告诉我父亲，把医院的订单都给你家做……”
　　“我不稀罕！”怒火中烧的毒岛吼道，“谁伤害了十神，我就杀了他！”
　　一边喊一边转过头去的毒岛，目光迅速捕捉到了高远手中的刀。
　　没有等他开口或上前，高远已经点点头，微笑着把刀递了过去。
　　“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未成年哦！”高远轻松地说，“还有，刀是从你家的工厂偷的。”
　　听明白他是在叮嘱自己的毒岛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答应了一声，随后，握着刀转过脸去。
　　这一次轮到多间木鬼哭狼嚎了。
　　高中少女X绑架监|禁事件，因为涉及到未成年人犯罪，没有交到警视厅刑事部，而是由生活安全部的少年事件课负责。
　　除去两名行凶少年外，被发现在现场手持凶器的毒岛也暂时受到了管制，而受尽折磨的十神麻里奈则以化名住进医院的特别病房，杜绝一切外来人士对她产生不良的影响。
　　在那个复仇与救赎的夜晚，当警察赶来时，看到的不光是神情愣怔的十神，还有满身是血、哭喊着救命的多间木和鱼崎，就好像他们才是受害者一般。
　　不过十神麻里奈马上就给出了证词，确认高远和毒岛是前来营救自己的，而多间木和鱼崎身上的伤，则是毒岛为了赶开他们而采取的正当防卫造成的。
　　唯一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动手行凶的高远被带回警视厅询问。
　　等到剑持听说了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时，高远正轻松地坐在桌前，向作笔录的警员再一次讲述事情的经过。
　　“所以，你说是多间木挟持了十神，试图逃跑，而鱼崎也过来攻击毒岛，反而被毒岛用手术刀划伤了？”
　　“是啊，就是这样。”高远连眼都不眨一下地回答。
　　“鱼崎当时连衣服都没穿。”警员指出。
　　高远嗯了一声，左右摊开双手：“我们是在浴缸里堵到他的嘛。他忙着逃跑吧？”
　　“……然后多间木放开了十神，试图来夺毒岛的刀？”
　　高远点了点头：“狗急跳墙——如果不嫌我用词不够礼貌的话。”
　　“毒岛哪儿来的刀，还是手术刀？”
　　“我记得，他家是开医疗器械厂的？”高远作出回忆的样子，“他拿一把11号刀可能也没人发觉。”
　　对面的警员立刻露出一种抓到破绽的神情：“你怎么知道是什么……11号刀？”
　　“我是学医的，”高远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这种事还需要问吗”，“手术刀的型号，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知道，东京大学医学部的高材生嘛！”警员神情复杂地翻了翻记录，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怀疑，“所以……你手里有一把11号手术刀，也很正常吧？”
　　“那刀现在在哪里？”一直旁听的剑持走上前来，“有没有进行指纹采样？”
　　并非怀疑高远在此事件中还有什么隐情，只是出于刑警的职业敏感，第一时间脱口而出。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由得深深望了高远一眼。
　　而坐在那里的高远，不知为何，嘴角边的笑容十分神秘。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想到？我让他们当场就把仇报了！对付未成年人渣，当然是魔法打败魔法啦！
　　从这一章开始是近似爽文的节奏，重点在打脸，有不爱看的朋友也没关系哈！
　　说一些细节：绫濑水泥事件的那个姑娘，现实中是被强了的，但是漫画嘛，总不好表现那种事，十神被囚禁期间还穿着内衣……目前我就折中了一下，人渣估计不会让她穿衣服的，但过分的侵害还没有，可能是暂时没有吧。
　　手术刀的型号其实是指刀片，11号是切血管和神经用的，比较小巧，而且单面开刃是不容易捅进身体的，只能划。
　　划开表皮最痛最痛了哦！
　　毒岛动手的话，一方面他有志于学医，而且他家是开医疗器械厂的，可能有相关常识，另一方面高远不是可以在场指导么233
　　学长回归倒计时中~


第100章 098
　　剑持认为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
　　从几年前、高远上高中的时期开始, 剑持就看着他和他那位学长、剑持现在的同僚、那个讨人厌的明智混在一起，到处多管闲事，抢在警察之前揭发和解决了不少事件。
　　而且每次都能以“正当防卫”“见义勇为”之类的借口全身而退，空留下身心都遭受重击的罪犯哭爹喊娘。
　　那天剑持赶到现场, 看见抱着警察大腿不撒手的多间木和鱼崎时, 这种感觉又油然而生。
　　他直觉这一切都是高远的手笔，哪怕那位“学长”现在远在洛杉矶, 但高远、这个曾经清秀文弱的高中生, 也已经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
　　呸呸呸, 这叫什么独当一面！……
　　剑持在内心唾弃着自己, 同时也担忧着手术刀上会真的查出高远的指纹。
　　毕竟, 是他救下了麻里奈，那个阳光活泼、备受剑持喜爱的学生。
　　几天后, 手术刀上的指纹采样与鉴定工作完毕, 结论是只有毒岛陆的指纹, 可以认定对多间木和鱼崎的伤害是他一人所为。
　　剑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毒岛，是那个年纪大的, 叫高远是吧, 是他干的！”多间木在讯问室里用尽力气大吼，“鱼崎的刀伤就是他捅的！”
　　“鱼崎的伤很轻微，只在两边大腿后侧有划伤而已, 那把手术刀根本捅不进去。”
　　对面的警员不耐烦地摸了摸鼻子, 严谨地更正道。
　　“而且鱼崎已经声称放弃追究这件事了。”
　　“那我呢？”多间木跟身边的律师交换了一个眼色, 继续叫着, 一边叫一边疼得直抽冷气。
　　“我的伤！你看看, 手臂上, 腿上, 胸前……有七八处吧？都是他……”
　　“你说的他是指谁？”警员问，“高远还是毒岛？我记得你说过你的伤是毒岛造成的。”
　　“是……是他们两个！”大约是有了律师的指点，多间木开始眼都不眨地信口开河，“先是那个叫高远的，他捅完了鱼崎，就来捅我，然后把刀交给了毒岛……”
　　“手术刀经过鉴定了，只有毒岛一个人的指纹。”
　　警员倦怠地反驳道。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犯罪嫌疑人被当场反杀了，不甘心又要受罪又要坐牢，就反咬一口，拉反杀他的人下水。
　　幸好这起事件中，给犯罪嫌疑人造成伤害的毒岛，自己就是未成年人，应该不会怎么追究了。
　　“他擦了！”多间木口沫横飞地喊着，“那个高远，我看见他擦刀柄了！他把自己的指纹擦掉，又递给毒岛，还提醒毒岛说他是未成年，就是想让毒岛顶罪！”
　　“总之，你是要反诉对方蓄意伤害对吧？”警员在记录纸上象征性地写了两笔，干脆连眼皮也不抬了，“诉毒岛还是高远？两个人一起？
　　“对了我提醒你一下，你的伤情鉴定也出来了，就算你起诉成功，对方也不会负刑事责任的。”
　　“两个人！”多间木咬牙切齿地说，同时不忘再次和律师交换了一个眼色，“毒岛就算了，未成年判不了什么，那个高远，他不是东大的高材生吗？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剑持有些困难地说，“希望你近期不要出行，也不要搞那些……太引人注目的事。警方可能会随时叫你过去调查。”
　　闻言，高远静静地垂下眼帘，盯着地面沉吟一阵，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发出轻轻的笑声，同时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不如现在就逮捕我吧，剑持先生。”一边说，一边双手手腕并拢，举到剑持眼前。
　　剑持气得“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打落下去，然后用力抓着发量稀疏的头顶。
　　“你以为我不想把你抓进去蹲几天？也省得你成天不务正业，专门给警察找事！”
　　“不过……”自认为是长辈的警官大叔，费力地表现出一点和外貌不符的温情。
　　“放心吧，没有任何证据指控你，会没事的。
　　“只是多间木他们家，不是开着家私立医院吗？好像跟什么政客有联系……”
　　高远扬起眉梢，目光中带着嘲讽的笑意。
　　“就是说，要打舆论战了？让我身败名裂什么的？”
　　剑持重重地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有未成年人涉案，警方这边会尽量封锁消息的。但多间木肯定要把事情搞大。
　　“你……要不要给令堂……近宫老师打个电话？她应该认识一些政界要员吧？”
　　“不必了。”高远迅速而果断地回答，向剑持挥了挥手，便重新插兜转过身去。
　　“像那种货色，不值得任何人花费一点心思。
　　“谢谢，剑持先生。”
　　看着那个比起同龄人来说显得过分纤细的背影，剑持不禁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尽管警方在公开“高中少女X绑架监|禁事件”的案卷时，十分谨慎和有保留，但如此恶劣的未成年人犯罪事件，还是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各大媒体竞相派出记者，千方百计地挖掘着更多的信息和细节，以期在报道中一举占领一线高地。
　　而未受到未成年人保护、被某些不守纪律的警察偶然泄露了个人信息的高远，更是遭到了全天候的访问轰炸。
　　正值暑假假期的东大校园里，还留宿的学生并不很多，高远则是因为回去明智的房子也只能一个人住，索性就留在了学校里。
　　如今却变得每次走出宿舍大门时，都会面对无数摄影记者的长枪短炮，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录音录像设备。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请关注警方的通告吧”……高远回答得最多的，也就是这么两句话。
　　然后就是一天比一天熟练的，从人群和各种器械的狭缝中钻出去，做自己的事。
　　无非也就是去图书馆和食堂而已。
　　到处都有人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其实还是比上一世强得多了，高远想，至少他们在看的，是一个人群中的异类，而非“怪物”。
　　他能够感觉到那些目光最开始还是有些善意的，但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对方应该已经动手了。
　　终于在某一天离开食堂的路上，高远被人从身后呼唤，停下了脚步。
　　“请问，你就是医学部的高远遥一吗？”发问的是个身材不高，相貌有些干瘪的女生，眼睛里带着某种锐利的光。
　　“是的。”明知肯定是麻烦，高远也没打算隐瞒身份。
　　他隐瞒的时候还不够多吗？……
　　这一次，又不会被警察追捕……
　　女生的目光愈加亮起来，不管不顾地开口：“我认为，你的做法是错的！面对未成年人，应该引导他们走向正途，而不是使用暴力……”
　　“我对谁使用了暴力？”高远轻轻地笑起来，饶有兴味地问。
　　“那个……那个‘少年A’，不是你刺伤了他吗？你手中的手术刀，就是这样用的吗？我不敢想像你这种人将来成为医生……”
　　“你听什么人说的？”高远再次平静地打断了对方，语气沉稳，不带任何情绪，“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说辞，你把罪责都推在了‘少年C’的身上！而且，你和‘少女X’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半夜跑去找人？……”
　　高远不等她说完就重新迈开脚步，但与此同时，跟在他身后的已经不是一个女生，而是三三两两结伴的一群人。
　　心怀朴素的正义感，但又没学会如何分析事情的年轻人，对于质问眼前明显有着过失的人有着特殊的热衷。
　　换句话说，他们在追击高远这件事上获得了对自身道德肯定的成就感。
　　“这些事，你可以去看警方的通告，而不是捕风捉影。”高远不疾不徐地说道，目光悠远，望向校园大道的尽头。
　　——唔，距离和刑警先生一起走这条路的那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警方的通告，也未必就是全部真相！你敢说你没有做那些事吗？”身后女生不依不饶的声音，仿佛混杂在回忆里不愉快的杂音，令高远不禁挥了挥手。
　　“干什么？你心虚了是不是？……”
　　原本还摆出知性探讨态度的女生，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而随后跟着的人群似乎也嘈杂起来，许多不同嗓音不同言辞的指责搅在一起，像一大团解不开的乱线。
　　——说起来，那次他是在吃藤枝学姐的醋呢……
　　高远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抚着唇边，果然在那里摸到了上翘的笑意。
　　——刑警先生、还真是不讲理……
　　蓦地，高远转回身，面对着跟随自己的一大堆人。
　　人群“呼”的一声，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简直像面对上一世那个“地狱的傀儡师”时的样子。
　　高远好笑地摇了摇头。
　　“既然连警察的话都不信，那我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会相信吗？
　　“已经给我定了罪，就不要再跟着了，不然我可会……”
　　这么说的时候，高远悠然举起一只手，仿佛是在舞台上向观众展示什么。
　　修长的指间转瞬出现了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人群再次乱哄哄地往后退去，同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再望向高远，而是盯着他指间兀自轻盈转动的那把刀。
　　“好了，回去吧！”高远指间一捻，不知怎么，手术刀竟化作了一枝鲜红的蔷薇。随着他将那朵蔷薇向空中抛去，人群抬起头，看着纷纷扬扬的花瓣如雨落下，宛若梦境。
　　“演出落幕。”
　　高远笑吟吟地转回身，重新往前走去时，看到大道尽头出现的人影，简直和藤枝椿毫无二致。
　　作者有话说：
　　开始了，装逼打脸的剧情！还是那句话，如果大家不喜欢也没关系，毕竟这一段……哈哈，就是为了爽！
　　在我看来多间木，他已经死了（健次郎&古龙貌
　　你们觉得呢？233
　　学长归来继续倒计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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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099
　　——没想到她长这么高了。
　　这是高远看到22岁的藤枝椿时的第一个念头。
　　虽然这些年来还是会经常见面, 尤其是对彼此的近况了如指掌，但高远每每回忆起来，脑海中仍然是那个秀央高中魔术社的阳光少女，被人叫了“女王陛下”还会嘟起嘴来。
　　那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锚点, 联系着前世与今生。
　　——真好啊！
　　面前站着活生生的、带着青年女性那独特的朝气与魅力的藤枝学姐, 感觉真好！
　　高远笑着走过去，挥手致意。
　　发现他和那位看起来开朗又知性的女性相识的人们, 包括刚刚追击着高远的大学生们, 和不知从哪里“呼啦”一声冒出来的记者, 不约而同地围了过去。
　　高远立刻伸手揽住了藤枝, 用身体把她挡在各种镜头的背后。
　　“你来干什么？”语气中不无抱怨, 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藤枝哈哈笑了起来。
　　“我是陪老师来的。”她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一辆黑色奔驰。
　　与此同时，车门打开, 走下的正是魔术舞台的王者, 近宫玲子。
　　虽然已年近50, 她仍然保持着精神勃勃的面貌，腰杆笔直, 双目炯炯。
　　但在望向高远和藤枝的时候, 就流露出一丝相当罕见的慈祥。
　　凑近的人群则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叫声，认出这张太过著名的面孔的记者们纷纷跑上前来。
　　没等近宫玲子和高远说上一句话，她的面前已经被采访的话筒占领了。
　　“近宫老师, 是近宫老师吧！……”
　　“近宫老师, 您是来接高远遥一的吗？……”
　　“高远是您的儿子对吧？请问您对他……”
　　“您是不是因为他牵涉到伤害案……”
　　……
　　高远充满抱歉地望着近宫玲子, 他的母亲。
　　是的, 近宫老师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没有别的解释。
　　她就是要来接高远, 并以自身的影响力, 给予他支持。
　　但那也是高远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他不想让任何自己所关心的人，为自己分担压力。
　　上一世他顶着可怕的杀人犯的名声游走在人世间，连亲生妹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都不是上前相认，而是要将杀人罪栽到他头上。即便那样他也都活下来了。
　　现在的这点與论压力，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可是对于近宫老师，对于即将在魔术团正式出道的藤枝，或许将是灭顶之灾。
　　他怎么能让她们背负这些！
　　然而近宫玲子望向高远的目光中，不急不躁，只有深深的关切。
　　和一丝有些意外的、促狭的笑容。
　　随即她对着一干伸到面前来的话筒说：“高远是我的儿子，也是我毕生最大的骄傲。作为他的母亲，我无条件地信任他。”
　　本以为她会打一些“无可奉告”之类的官腔的记者们，不由得都激动起来。
　　“不过目前有消息说，高远确实有伤害‘少年A’的可能……”
　　“据说‘少年A’已经提起了反诉，您对此……”
　　“您觉得您的儿子对于未成年人的做法是否妥当……”
　　……
　　近宫玲子礼貌地笑了一下。
　　“那些事，警方不是有通告吗？高远他除了拯救那位受害的‘少女X’，别的什么也没做。
　　“我以我的名义为他担保。”
　　……“以近宫玲子的名义”，这原本是高远下定决心时经常发出的誓言，现在却被本人拿来替他作担保了。
　　高远在感动之余，又觉得相当荒诞。
　　值得吗，他的母亲？……
　　为了他这个儿子，赌上的不仅有自己的名声，还有她钟爱的事业……
　　“那么如果最后，法庭真的宣判高远有罪，近宫老师，您……”
　　有人提出了这个刁钻的问题，但近宫玲子的笑容丝毫没有改变。
　　“那我就——代替他向大家谢罪好了！”
　　随着这句话，近宫玲子的手中出现一把亮晃晃的长剑。她倒转剑锋，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人群惊骇得像潮水般向后退去，在她身周留出一个空白的圈子。
　　哪怕根本没有见血，哪怕人人深知近宫玲子是世界著名的魔术大师，但如此近距离地突然目睹这一幕，还是令所有人的心脏都倍遭冲击。
　　也只有藤枝站在一旁，面不改色，还一脸笑微微的。
　　高远则为他母亲的恶趣味啼笑皆非。
　　——还真是、随时随地开始表演啊！
　　而近宫玲子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起身来的时候，把插进衣服领子的软剑徐徐拔出，挥手向众人致意。
　　“近宫魔术团将在东京开展系列义演活动，为近期‘少女X’事件中的受害者募集善款，请大家多多关注！”
　　一旁的藤枝不顾众人的目瞪口呆，不知从哪里掏出来早已准备好的传单，开始一一分发。
　　活脱脱把一场八卦采访搞成了魔术团的宣传路演。
　　等到高远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母亲拽着坐进了汽车后座。
　　“妈妈，你这是……”
　　“好了，不要回宿舍了。”近宫玲子一点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跟我走。”
　　与此同时，发完传单的藤枝顺手丢下一颗发烟器，在烟雾掩护下笑嘻嘻地跑了回来，坐进副驾驶座。
　　“那么就拜托了——明智学长！”
　　高远这才愕然向正前方的驾驶座望去。高大的真皮椅背完全挡住了前面人的身形，只能看到银灰色的短发。
　　“At your service， ladies——”那人用熟悉的美音回答，依旧是那种装腔作势的态度，而映照在后视镜里、投向高远的目光，则带着久违的温煦。
　　“——and gentleman。”
　　黑色奔驰车平滑地进入下坡，沿着迷宫般的车道左拐右转了好一阵，最后沉稳地停在地下车库某个指定车位上。
　　这是一座高达36层的公寓住宅，其中30层以上是VIP业主，有固定的停车区域、专属电梯和入门识别磁卡。
　　对于所谓的社会上流人士的生活，高远并非一无所知，但还是对他母亲居然如此大费周张地给自己安排住处表示了意外和惊讶。
　　“主要是为了拦住那些媒体。”藤枝代替近宫玲子解释说，随即略带狡黠地笑起来，露着她那颗尖尖的犬齿。
　　“高远学弟、现在可是名人了呢！”
　　高远闻言露出些微苦笑，跟着她们一起走进室内。
　　这时才发现，这是一个面积达200余平方米的大型平层单元，其内家具设备一应俱全，显然不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这段时间，我们陪你住在这里。”大约因为复出的缘故，近宫玲子的语气中，又恢复了那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只是神情依旧温和，还顺便拉起了高远的手。
　　“呃……”一把年纪还被当成孩子安慰的高远，尴尬地四下张望，却不期然碰到了一直未曾说话的明智的目光。
　　明智点点头，含笑说：“我也是。”
　　“什、什么？……”
　　一直对刑警先生的突然出现还没产生实感的高远，此时更加混乱了。
　　“明智学长、可是连工作都没有交接就赶回来了，刚下飞机就和老师通了电话，然后我们商量好一起去接你。”
　　藤枝的流畅解释，令高远一时怀疑她是不是被某人收买了。
　　而被看着的“某人”则丝毫不动声色：“没关系，我打电话回洛杉矶交代过了。只是提前一个月回来而已，并不影响什么。
　　“不过，”他走上前，满眼盈盈的笑意，声音放得柔软，“我现在是警视厅的人，不便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对不起……”
　　高远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又转头望着近宫玲子和藤枝，看到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关切的笑容时，心里就生出一种异样的温热的感觉。
　　“道什么歉啊……”半天才挤出声音来说，“笨蛋……”
　　四个曾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的人——或者说，三个人和一个经常来蹭饭的——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对策时，高远也恢复了正常的理智。
　　“妈妈，还有藤枝学姐，我觉得这种事……”然而他刚开口就被近宫玲子作了个手势打断了。
　　“明智君，说说你掌握的消息吧。”魔术舞台上的女王，现在也以大家长的姿态发出命令。
　　明智乖巧地答应了一声，顺手推了下眼镜镜框。
　　“我先和剑持通了个气，虽然这事不由他负责，但出于关心，他已经去少年事件课打听过了。
　　“可以确定的是，警方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高远曾经伤害他人——刀上没有他的指纹，型号常见且和毒岛家的工厂生产的一致，另外就是毒岛和十神的证词，都证明是毒岛一个人动的手。鱼崎说得很含糊，总是说记不清了，而且现在倾向于认定他是主犯——估计是多间木家里动用什么手段，让他一个人顶罪吧。
　　“至于多间木，他家请的那个律师叫湖森，除了要给多间木脱罪，还坚持反诉高远和毒岛，当然真正的目标就是高远。按剑持的说法，警方这边是没有什么证据对他有利的，不过目前他们已经找到了几家媒体，在尽力打造‘少年A’是被无辜卷入，而高远手段过激，像是故意行凶的这种口径。”
　　“这根本不合逻辑！”藤枝忿忿不平地插嘴道，“高远和他又没仇，为什么要行凶？”
　　高远突然想起之前那个干瘪的女生质问自己的话。
　　“他们好像想把十神小姐也扯进来……”
　　“就是这样。”明智淡淡地点头，神情也冷了下来，“他们想塑造出一个行为不检点的‘少女X’的形象，毒岛、包括高远，也都是她钓上的猎物而已。”
　　“真是无耻！”藤枝气得眉梢都竖了起来，双颊也鼓鼓的，显得有几分可笑。
　　但这种时候没人有心思发笑。
　　近宫玲子沉吟着，目光深邃。
　　“这种事传得越离谱，越八卦，越符合公众猎奇的心理，肯定是杜绝不了的。
　　“既然这样，我们也必须发声，为那位十神小姐正名，呼吁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真正值得同情的人身上来。
　　“现在就是要比谁的音量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来站台的当然是母亲！
　　学长这次就是来打酱油的233
　　是的我知道at your service后面接madam和sir更合适，不过这不是正好ladies and gentlemen的成词嘛，而且还是用的单数gentleman 233
　　再说一次：无脑爽剧情开启，请不要跟我探讨逻辑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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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0
　　高远没有想到, 第一个给他打来电话问候的，是幽月来梦。
　　这些年来他和这位热心的插画师小姐并没断了联系，但也仅限于逢年过节，彼此电话祝贺一番, 连面都很少见。
　　这是因为幽月来梦不但有个长期住院的植物人弟弟, 家里也有妹妹想子需要照顾。这让她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寻找下一个工作项目的路上。
　　因此她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 目的也显而易见。
　　不愿意让自己的事影响到太多人的高远敷衍了几句“我很好”就打算挂断电话, 然而对面迅速地说：“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过去, 见面聊。”
　　得到地址的幽月在公寓大厅的登记处得到了许可, 通过专属电梯直达单元门口, 进门时表现出对这一系列安全措施的满意。
　　“你现在确实不宜暴露在公众面前。”她说，同时很自如地向近宫玲子问了好。
　　而知道她身份的近宫玲子则忽然目光一亮。
　　“幽月小姐、和新闻媒体的人物有联系吗？”
　　幽月会心地笑了起来：“我就是为这个来的。现在那些三流报纸上的报道, 看得我好烦。之前间接认识一位……算是记者吧, 他写稿还是很良心的, 所以就先和他取得了联系，才来问高远君愿不愿意接受一次专访。”
　　“哦？”近宫玲子饶有兴味地问, “那位记者是？”
　　“自由撰稿人, 五木阳介。”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高远和明智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五木阳介这个人，他们不是不熟悉的。
　　作为那位少年侦探金田一的忘年交，这位五木先生在上一世的许多事件中都掺了一脚。
　　看起来也是个招惹麻烦的体质呢……
　　“如果听从我的建议, 我不认为给高远做一篇专访对事态有利。”近宫玲子直接地说。
　　这一论调令幽月来梦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老师, 需要联系媒体人, 是因为……”
　　“我们正好在策划, 想给事件真正的当事人, 那位‘少女X’写一篇专访, 来驳斥目前街头报纸上充斥的各种谣言。”明智接上来说, “我已经通过侦办此事件的警官，和她的家人取得了联系。
　　“虽然她家人和未婚夫都有些顾虑，但‘少女X’本人表示，如果是真正良心的媒体，可以如实报道她所经受的一切，她愿意接受采访。”
　　这也是近宫玲子率领下的这个小小的团队，在前期完成的第一件事。
　　前往探访十神麻里奈的，当然是剑持，她的剑道课师父，也是她十分尊敬和信任的人。
　　所以十神的态度相当明确，而大家也都为这个少女的坚强所感动。
　　“这样啊！”幽月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眉宇间带着兴奋，“那我可以尽快找五木先生确认，我相信他也不会放过这个独家专访的机会的。”
　　“不过，”近宫玲子提出，“有没有想好这篇专访在哪里发表？”
　　“唔……”
　　看出幽月对此尚无准备的明智，解围般地站起身来。
　　“没关系，我和幽月小姐一起去见那位五木先生吧。我们都认识一些出版社的编辑，应该会找到愿意刊登专访的媒体的。”
　　幽月和明智刚刚离开，高远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个如清泉般悦耳的嗓音。
　　“高远君，还记得我吗？”
　　“……不破小姐？”
　　这一次藤枝直接下楼，为不破鸣美一行人作引导。
　　是的，不破鸣美当然不是一个人来访。她在多年前的涉毒人员刺杀案中被判无罪后，就成为了歌影双栖明星真奈美的专属经纪人和法律顾问。
　　所以有她出现的地方，十有八九是会看到真奈美的身影的。
　　只不过这次还多了一个人。
　　在舞台剧领域风头正劲的千面女神、文月花莲。
　　就算不知道她和不破鸣美是孪生姐妹，她们一模一样的脸也是标志。
　　在坐电梯上来的时候，藤枝就盯着她们看了一路，坐到客厅里后还在看。
　　不破鸣美呵呵地笑了起来。
　　“藤枝小姐，好像对我的关注还超过了我们的大明星呢！”
　　“就是啊！”真奈美适时地接上来，“近宫魔术团的明日之星，对我竟然不屑一顾，我好失落！”
　　藤枝先了怔了一下，在发觉对方只是打趣后就红着脸笑了。
　　一时间客厅里充满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欢声笑语。
　　——女孩子、果然很容易打成一片啊！
　　被明显排除在外的高远耸了耸肩，决定去厨房帮她们切水果。
　　而不破鸣美，作为三人组里的头脑担当和发言人，向近宫玲子说明了她们此行的目的。
　　她们是听说了近宫魔术团的义演计划，决定也在自己的领域加入进来的。
　　“身为女性，我认为我们有必要也有义务向社会呼吁，对‘少女X’的真正关心和同情，留给她充分的隐私空间，让她自由呼吸，而非捕风捉影的八卦新闻，站在虚妄的道德制高点上的指指点点。”
　　不破鸣美抑扬顿挫地表达观点时，身旁的几名女性，连近宫玲子也连连点头。
　　在厨房拿着个苹果瞥见这一幕的高远不禁发笑。
　　有这么积极向上的一群人，说不定真的能帮助到十神、以及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呢。
　　——唔……
　　——为什么自己好像……渐渐开始相信“那些事”了呢？……
　　相信世间不应该有霸凌和恶行，相信……希望……
　　高远自嘲地嗤了一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渐渐雕出花朵形状的苹果上。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群女性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义演的时间表。
　　看到近宫玲子还端详着行事历思索，藤枝主动站起身，走过客厅去接电话。
　　“是明智君吧，”近宫玲子的目光没有移动，却开口说，“开一下免提。”
　　深知老师这个沉浸式工作的习惯的藤枝按了免提键。
　　“喂……玲子……”电话的扩音器中，传来一个温和低柔的男性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近宫玲子和高远同时愣住了。
　　“玲子，是我……”对面这么说完后，似乎意识到还没有自报家门，因而犹豫着继续，“我是御庄芳治……”
　　近宫玲子早已甩下手头的东西，抢过去接起话筒，但最后这个名字仍然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客厅里所有人的耳中。
　　一时间，连藤枝在内的四名年轻女性全都面面相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御庄芳治？
　　那位在10多年前就从巅峰引退，不知所踪，却一直不曾有人超越的传奇小说家？
　　他还活着？……
　　不对……
　　他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换句话说，御庄芳治怎么会知道近宫老师公寓的电话，还亲切地称她为“玲子”？……
　　有、八、卦！……
　　藤枝等人竖起了耳朵，屏住呼吸聆听着近宫玲子在电话里的应答，连高远端着削好的苹果走到身边也没发觉。
　　然而近宫玲子一直只是听着对面说话，不时嗯啊几声，最后才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这种事不应该征求我的意见吧？”
　　随后她似乎等待了一阵，然后眨了眨眼，带着些微苦笑把话筒放下，转过头才发现好几双眼睛都充满好奇地盯在自己身上。
　　“唔，其实……”
　　没等她想出解释，又一阵电话铃声传来。
　　众人循声转头，发现高远正慌慌张张地把果盘放在桌上，掏出自己的手机。
　　“喂，芳治せ——”
　　还没等“せんせい”这个词发出头一个音，他自己好像意识到什么，面对着近宫玲子惊讶的目光，一时卡壳了。
　　客厅中一片寂静。
　　然后便听到似乎也有些卡壳的电话对面，那个温和的声音略带无奈地说：“……你就管你的父亲叫‘芳治’吗？”
　　盯在高远身上的诸多目光，从惊讶变为震惊。
　　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高远挣扎着开口，补全刚才的称呼：“せ——前辈……”
　　全乱了！……
　　藤枝“啪”的用手拍了一下前额，好像在感叹这位学弟罕见的举止失措。
　　近宫玲子则干脆摊了摊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不破鸣美等人，因为意识到再这么关注下去未免不够礼貌，因此移开目光，互相招呼着拿起苹果来吃。
　　……当然，耳朵还是竖着的。
　　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的高远犹豫一下，便拿着手机回到厨房里。
　　“所以，芳治老师——”
　　“啊我刚刚想到——”对面恰好也在同时说道。
　　又是一阵卡壳。
　　“……好吧，高远君，我想我犯傻了，”最后是御庄芳治似乎松了一口气，在高远明显留给自己的空白中开口说，“我应该知道你和你母亲现在住在一起的。”
　　“没、没关系……”
　　御庄芳治呵呵笑了起来：“好了，不要紧张，你并没有错不是吗？稍后我会向玲子解释的。
　　“实话说，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帮你的忙，明智君就先联系到了我，问我能不能找到愿意发表‘少女X’专访的媒体。
　　“我自然乐于这样做，但我想，身为父亲，我为你做的还是太少了。
　　“如果我这边也采取一些行动的话，高远君，你会介意吗？
　　“我可以不公开和你的关系，只以小说家的身份加入进来——当然如果你愿意我公开的话……”
　　“不……不必了……”高远终于开口回答，“芳治老师、不该为了我受到影响……”
　　为什么呢，高远心想，继母亲在公众面前义无返顾地站在自己这一方之后，父亲也……
　　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个儿子，就如此挥霍自己的公众形象呢？
　　或者，还有经营了半生的事业……
　　“高远君，我希望你知道，”御庄芳治喟叹般地说，“我和你母亲，都无比珍视你这个儿子……也许我们曾经年少轻狂，但现在已幡然悔悟，对我们而言，你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宝贵的东西……
　　“尤其是我……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せんせい，汉字就是“先生”，译为老师。日语习惯管很多专业领域的人士都叫老师，比如作家，艺术家，律师等等。
　　“前辈”的发音是せんべい，前面和“先生”一样，高远一时脑抽叫乱了hhh
　　不要认为高远就只有父母撑腰啊！之前他可是认识了不少小姐姐233
　　都说了要无脑爽，当然都会来掺一脚啦！


第103章 101
　　对御庄芳治这位父亲, 高远并不算亲近，却又带着特殊的关心。
　　而且，自从知道他并不想伤害自己，而是希望能更接近一点, 尤其是想让自己更自由地生活时, 对于“指挥者”曾经的忌惮，就渐渐转化为了一种同调的、近乎“知己”的感觉。
　　——这个人, 和自己是一国的。
　　这是高远在母亲、甚至在恋人身上都没有感受到的。
　　是的, 他们的确是父子, 他们的血脉中流动着的, 是对于道德和法则的蔑视, 和对于打破一切固有思维的渴望。
　　高远知道，自己的内心, 早就接纳了这位父亲了。
　　而现在, 对御庄芳治如此坦诚剖白出来的感情, 他没有意外，却不得不震撼。
　　“芳治老师, 谢谢, ”思忖过后，高远还是回答，“不过……”
　　御庄芳治轻笑了一声。
　　“并不想公开, 是吧？那也没有关系。”
　　“是的。”高远承认, 突然之间, 一直有些混乱的心情变得明朗起来, 仿佛泛着活泼的音符, “而且, 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啊！”
　　“这我想到了。”从御庄芳治的声音, 能听出他嘴角带着会心的微笑，“但我们还是各行其是吧。
　　“高远君，你有没有读过居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
　　“你将要面对的，是毫无理性的‘群体’，他们没有判断力，没有道德，而且反智。
　　“就像一群羊只会盲目地跟着头羊奔跑。
　　“在这种情况下，你母亲她们所做的其实最为有效。她们就像是拿着高音大喇叭在向那些人洗脑，把他们带到我们需要的道路上来。
　　“而你和我，再加上那位五木先生，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去开启‘个体’的智力了。”
　　明智回来的时候脸色神神秘秘的，却缄口不提联系到了哪家媒体。高远因而瞪了他一眼，决定也不告诉他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
　　“你还在放假对吧？”反而是明智主动开口说，“不妨再等待一阵，等待，有时候并不意味着退缩和容让。”
　　此时已是夜晚，居于同一屋檐下的四人各自回房，但很快明智就过来敲了门。早已习惯了刑警先生找自己开小会的高远无奈地把他让了进来。
　　“我看是你有些急了吧？”高远耸了耸肩表示，“居然给芳治老师打电话，难道不怕他再把你丢进东京湾？”
　　“这次我可没有和他争啊！”明智带着故意作出来的无奈表情，嘴角却暗暗勾起，镜片闪烁，挡住了狡黠的目光，“这么说，魔术师先生早有计划了？”
　　高远本想不置可否，转念又有些不平：“那么刑警先生希望什么呢？我像柔弱的羔羊那样等着你这位英雄飞过重洋前来救赎吗？”
　　一想到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像，明智回来的时候可以去机场迎接，在久违3年之后感受重逢的悸动，并——如果当时的情绪足够饱满的话——向他吐露某些在心头萦绕已久的话……然后这些都因为刑警先生的突然袭击化为了泡影，而且见面的当天，自己出于意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高远就懊恼到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打包塞上飞机，让他重新归来一次！
　　——不，最好是化作地球的卫星一直旋转，再也不要回来了！
　　无法把这种想法宣之于口的高远赌着气，坐到一边不再说话。
　　明智则微微垂下眼帘，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只是、克制不住地想见你……高远，我甚至庆幸那些人渣会想出这么低级的手段，让我有借口一刻也不停留地回来……
　　“我知道这一次，因为我的身份，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我至少要看到你……
　　“高远，不论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先让我陪你度过这一段时间……”
　　高远突然转过脸来，眉梢扬起，笑容嘲讽十足。
　　“我现在想的是——刑警先生，请离开我的房间，立刻！”
　　在多间木家的授意下，一些媒体带起的“‘少女X’行为不检”“所谓的营救行动只是两拨人的争风吃醋”的节奏，在进行到一个星期之后被打断了。
　　风靡全国的近宫魔术团，和有舞台剧“千面女神”文月花莲担纲的群星剧团，几乎在同时展开义演，主题就是“关注未成年少女在社会上所遭受的多种暴力”，而义演获得的全部收入，都会捐助给在近期的“高中少女X绑架□□事件”中的受害者。
　　在这两家演出之前所分发的传单上，不仅有演出本身的介绍，也有呼吁关注未成年少女身心健康的内容。
　　“身体上所遭受的暴力虽然丑恶，但也仅仅是一个方面。”传单中如是说，“而来自社会與论、附近人群甚至是曾经伙伴的冷眼，流言蜚语，造谣中伤等等，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
　　“这样的暴力往往更加伤人，而且持续时间更久，也许会终受害者一生都无法摆脱。
　　“我们所期待的，就是大家对更多的‘少女X’表达真正的同情，而非在她们的苦难上雪上加霜。
　　“让我们彼此善良以待。”
　　因为两家社团的社会影响力，这样的说法迅速地流传开来，并且被社会大众所接受了。
　　毕竟没有人乐于标榜自己没有同情心且不善良。
　　“占据道德制高点，这一手玩得很溜嘛！”明智对着这份传单的撰稿人、曾经的同学不破鸣美说。
　　语气像是打趣，又像是赞许。
　　不破鸣美用和当年毫无二致的嫌弃目光瞥了他一眼。
　　“接下来，就该真奈美的新歌重磅登场了。
　　“那可是对对面这一盆脏水的强力回击。”
　　为了不和之前两家社团的形式雷同，真奈美暂时没有举办演唱会，而是宣布了新单曲的发布。
　　这首名为《我也想过要放弃啊》的歌曲一经推出，立刻吸引了社会大众的关注。
　　歌曲一改真奈美此前甜美浪漫的曲风，开头略显尖锐的配器，和带着沙哑的低声倾诉般的吟唱，令人甫一听上去顿时觉得心理不适。
　　那太像是鸡毛蒜皮、乏善可陈的社畜生活，其中还夹杂着各种无可奈何的低潮。
　　就在一路走低的旋律和吟唱即将到达尽头时，一声如爆炸般的乐器齐奏，随后，人声高扬。
　　真奈美最为擅长的高音王者归来，她在逐渐明朗的乐曲声中引吭高歌，像是发出对世界的呐喊，令方才被压抑到极限的听众，心旌为之摇动，身体为之震撼，仿佛自己成了与命运搏斗的不屈的巨人。
　　就在这样的激昂之中，乐曲重新落下，奏起最开始的主歌旋律，但同时又不复阴沉，而是带着袅袅的轻盈。
　　让人心情也舒展起来的那种轻盈。
　　阳光照耀下，花朵盛开，生活美好。
　　最后的乐句旋律，在听者耳中久久回旋不去，仿似提醒着每个人：风雨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家、都要好好的啊！……
　　这直击心灵又带着奇特的疗愈力的歌曲，在短短72小时内迅速爬升到了各大电台和电视台金曲榜的首位，也创下了20年来单曲点播频率的纪录。
　　就在大街小巷都飘荡着这首歌的旋律时，真奈美的现场访谈也在号称流行乐风向标的流行音乐台直播向了千家万户。
　　在专栏DJ美国礼菜颇具亲和力的采访下，真奈美吐露了创作这首歌曲的灵感，乃是来源于多年前自己的一段经历。
　　当时的真奈美还是流行乐坛的一名萌新，在发表了第一张专辑后，社会反响甚好，因此唱片和影视片约纷纷而来，可谓星途正顺。
　　然而就在此时，真奈美受到了所属经纪公司小开的骚扰，百般拒绝都无法脱身，后来发展到路遇流氓夜袭。幸好当时的粉丝兼好友及时出手，打退了流氓，这才发现那些人正是小开指使的。
　　惊吓之余的真奈美也倍受打击，认为自己就算起诉小开并且胜诉，名声也已经毁了。
　　“这个社会对于女性尤其是女艺人的道德要求，几乎到了残酷的地步。”她说。
　　“那又是什么让你振作起来的呢？”美国礼菜问。
　　“多亏了朋友们的关怀和鼓励。”真奈美说，“那让我意识到，如果我就此沉沦，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但如果我顶着压力站起来，那些压力反而无法再伤害我。
　　“所以我希望每一个在人生中遇到挫折的人，特别是女孩子，一定要坚强地站起来。
　　“同时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关心他人，对别人的遭遇，不要去妄加评断，因为那可能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美国礼菜会心地笑起来：“这句话好像有所指喔？我听说真奈美小姐也加入了那个‘关爱未成年少女’的活动？”
　　“是的。”真奈美说，“所以我这首单曲的全部盈利，都同样会捐赠给‘少女X’，希望她也能在重重压力下快点站起来，开启新的美好人生。”
　　“这就是歌喉和爱心都不输给任何人的真奈美小姐了。”美国礼菜风趣地说，“不过最后还是想问一句，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呢？需要救助的女孩子，应该不止‘少女X’一个才对。”
　　真奈美似乎顿了一下，才发出温柔的笑声。
　　“那应该是因为，我和她一样，都曾经被同一个人帮助——也可以说拯救过吧。
　　“我刚才提到过的，我的粉丝兼好友之一，现在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学生，高远遥一。”
　　作者有话说：
　　猜猜高远自己计划的对策是什么？233
　　真奈美的这个歌名，很明显来自于《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是吧，不过内容还是有点差别，总之是我瞎编的啦！
　　顺便把美国学姐也拉出来转了转。
　　可以说前文出现过的涉案人物除了香港篇以外几乎都加入进来了233
　　邪宗馆的孩子们还未成年就算了。
　　不过你们想到学长的作用是什么了吗？
　　感谢在2022-09-09 00:00:00~2022-09-10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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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2
　　近宫玲子、文月花莲和真奈美的相继出手, 在很大程度上扭转了公众对于“少女X”的看法。
　　毕竟她们在各自的领域中都有着大批的拥趸，出于对她们的信任，而接受了她们对“少女X”的背书。
　　而真奈美的访谈则为这种信任又加上了一份关键的砝码，那就是代入感。
　　她的单曲《我也想过要放弃啊》并没有仅只针对受伤害的少女来进行创作, 而是唤起了几乎所有在人生中有不如意的普通人的共鸣。在这种前提下, 她所呼吁的“面对压力、勇敢站起来”就巧妙地把公众和那个受害的少女联系在了一起。
　　这令她最后提到的、为高远的正名反而成为次要的了。
　　人们愿意相信“少女X”是真的无辜受害，并对她寄予同情, 那么挺身救助她的高远当然也成了好人。
　　这简直是太顺理成章的事了。
　　尽量多间木一方仍然没有放弃媒体阵地, 依旧在“‘少女X’的所谓绑架别有隐情”上阴阳怪气地做文章, 但力道已经不像最初那么足了。
　　“接下来他们会专门盯着高远来打。”在成为这次特别行动“本部”的公寓中, 明智对众人说, “即便是拯救无辜少女，也不可以过度使用暴力——类似这种论调。
　　“在出手的两个人里, 毒岛是‘少年C’, 受到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庇佑, 而高远则是明显的以势凌人了。”
　　“不是都说过要善待他人，不要苛责了嘛！”藤枝不服气地说, 心里却也知道情况正如明智所述, 还不能太过乐观。
　　明智因而和高远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同时露出嘲讽的神情。
　　“就因为他现在是正面的形象，”这么说的时候, 明智调侃地向高远瞥了一眼, “公众对他的要求才会无限提升。在这个前提下, 他有一点点错都会被无限放大, 何况……”
　　“何况什么？”深知明智是故意在套自己话的高远轻松地笑着, 伸出一只手来反复打量, “我可是一下都没有碰过那把刀, 也没有教唆过别人用刀喔！”
　　明智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接下来，我们就要向公众申明这一点了。与此同时……”
　　数天后，自由撰稿人五木阳介对于“少女X”的长篇专访，在著名的《文春周刊》上发表了。
　　隶属于文春社的这家新闻周刊，向来以报道真相、揭露黑幕、抨击腐败、讥刺政界而著称，稿件文笔也都犀利精道，颇受社会民众的喜爱。
　　尤其是受过高级别教育的精英知识分子，一直把《文春》看作是一把刺向上层丑恶阶级的利刃。
　　而幽月推荐的这位五木阳介先生，则不愧为有良心的自由撰稿人，以相当写实且辛辣的笔法，在揭出“少女X”遭到绑架和那些非人迫害的同时，把矛头直指向一直被认定不健全的未成年人保护法。
　　“……很多人称这部法案为‘未成年人渣保护法’，这一说法固然失之偏颇，比如在‘少女X’的事件中，见义勇为的‘少年C’也确实受到了该法的保护，虽然有持刀伤害的行为，但由于是紧急状态下的不得已行动，而被免于起诉。
　　“但与此同时，已被证实是‘少女X’事件中犯下罪行的一方的‘少年A’，仍然在通过媒体大肆叫嚣，声称他自己也是受害之人，而将子虚乌有的罪名扣到另外一名见义勇为者、那位东大的医学生的头上。
　　“我们无意在此讨论那位冲入魔窟救人的医学生是否存在过失，‘少女X’的证词、和最终的宣判结果会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想问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纵容了事件中加害者的一方倒打一耙，毫无忌惮地败坏明明是受害者和见义勇为者的名声？
　　“是面对人渣总是显然加倍宽容的法律吗？还是这背后隐藏着的人呢？……”
　　“这位五木先生，文笔真的很不错。”曾经也是法学部高材生的不破鸣美在看完专访后表示，“不过，最后这部分是不是留手了？我记得你说过多间木家的背后是有政客支持的？”
　　明智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笑容显得有点莫测高深。
　　“点到为止。现在就一口气亮出所有的牌，未免为时过早，效果不一定好。”
　　不破鸣美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过了一阵才呼出一口气。
　　“好吧，再信你一次啰！说起来，”突然又露出些促狭的笑容，打量着面前的旧日同学，“我还有点佩服你，一直在做幕后工作，还这么沉得住气。
　　“像我就已经闲得快要长毛了。”
　　“唔，”明智思索着，目光蓦地闪动了一下，“不要着急，应该会有你出场的机会。
　　“不破同学、可是我们法学部名副其实的学霸呢！”
　　然而不破鸣美还没有等到自己登场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一个几乎可以说震惊社会的消息。
　　10年前在正值全盛期突然引退的著名小说家御庄芳治，在日前通过媒体宣布，将发表自己近期的新作：推理小说《K警官杀人事件》。
　　经历了近宫魔术团、群星剧团和演艺天后真奈美轮番洗礼的社会大众，立刻习惯性地想到，这位小说界的天王巨星，不会也是来为“少女X”站台的吧？
　　很快他们就发现并没有猜错，因为御庄芳治的这部新作，已经开始在同属文春社的《文春小说》杂志上连载了。
　　“3年前，一位路人在去空地遛狗时，偶然发现被草草掩埋到泥土中的尸体。
　　“尸体的身份很快被查明，是近期失踪的一名女高中生。
　　“而凶手则是另外三名高中生，在逮捕归案后不久就承认了罪行。
　　“3年后，该事件的主犯‘少年C’服完刑期，即将出狱……”
　　其后，当年对女高中生实施过迫害的三名“前少年”罪犯，一个接一个地受到了来自不明人士的制裁，死状恐怖，且和当初他们迫害那名女生所用的手段毫无二致。
　　而与那位女高中生同住一个社区、当年对她多有照顾的一位警官，也被卷入此案，成了给三人处刑的“死刑执行人”的最大嫌疑。
　　一场谜案就此展开了……
　　看过开头，本以为御庄芳治老师一改当年风格，打算走社会派路线的读者们，一下子就被小说中环环相扣、扑朔迷离的谜题吸引住了。
　　一时间本就倍受欢迎的《文春小说》销量激增好几倍，印刷厂甚至一度断供，颇有洛阳纸贵的势头。
　　“芳治老师、也会抄袭他人创意啊！”看过连载的高远忍俊不禁地说。
　　这分明是上一世他为毒岛策划的那起杀人案的剧情，居然被御庄芳治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小说。
　　高远不禁思考了一下找芳治老师索要版税收入的可能性。
　　好像还真能要到……
　　“只是行动的一部分而已。”明智在旁解释说，“剑持扮演了疑凶的角色不也没反对嘛！”
　　高远只得嗤了一声。
　　“不过，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毕竟只是小说而已，就算受欢迎，大家也都知道是虚构的。
　　“总不至于把小说情节套到现实中来。”
　　明智点了点头，但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他一点也没听进去。
　　“小说的内容并不是最主要的。
　　“还没明白吗？芳治老师，在用他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为你铺路了。
　　“作好准备吧，离你登场的时候已经不远了——魔术师先生！”
　　面对與论战场上的一再失利，几乎被高远一方夺取了全部的话语权，多间木家开始有些乱了阵脚。
　　但在此时放弃又是不可接受的。
　　只是区区一名年轻学生而已，就算他的母亲是魔术大师近宫玲子，难道就能手眼通天了吗？
　　带着这种想法，多间木的父亲大骂了那个惹出如此麻烦的儿子一顿，然后便去拜谒自家医院一直向其纳贡的那位实力政客，国会议员堀毛英二。
　　在巨大的会客厅内，多间木夹紧双腿，躬起脊背，深深地埋下头去，整个人如虾米一般缩在真皮沙发的一隅。
　　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过分犀利的目光，像电焊一样几乎要把自己的头顶烧出一个洞来。
　　过了很久，对面沙发的主人位上才传来相当冷淡的一声哼。
　　“搞得、太过火了吧。”
　　“是是是……”多间木不敢抬头，佝偻着连连应声，“对方确实太过火了，只是普通的未成年人犯案而已，如此大张旗鼓，煽动人心，引发社会……”
　　“我是说你，太过火了。”
　　对面的声音仍然没什么明显的起伏，但其中蕴含的不满，令多间木忍不住双股战栗，冷汗横流。
　　“既然找到了替罪羊，悄无声息地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弄出来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搞成现在的状况，就算我也没法扭转局面了。
　　“难道要我为了你这种人，和社会與论作战吗？”
　　多间木猛地打了个寒颤，迅速抬起头来，在触碰到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后又赶紧缩了回去。
　　“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先生……
　　“因为对面的攻势太强，现在社会大众都将怒火倾泻到我身上，我家那个医院几乎已经干不下去了……
　　“照这样下去，药厂那边的股份恐怕也要大幅缩水……
　　“我、我真的很希望能继续为先生效力……”
　　对面似乎沉吟了片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多间木的一颗心脏陡然向下沉去，似乎已经沉到腹腔里了。
　　幸好对面又在此时开口。
　　“那些剧团和演艺明星什么的，她们只是在炒作女权，就让她们闹吧。
　　“重点还是文春社的稿子……”
　　说到这里，语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可以叫秘书去和文春的主编打个招呼，替我引见一下御庄芳治老师……”
　　“先、先生？”多间木惊骇地发问，“那个什么御庄芳治的……”
　　“蠢货！那个人成名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到处推销医用橡胶手套吧！”
　　对面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怒气，甚至“啪”的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不过，”随即又缓和了些，带着思忖，“如果能和御庄芳治老师拉上关系……”
　　“是，是！”搞不清楚自己惹上了多大的神明的多间木，只能继续深深地把头埋下去，“多谢先生施以援手！无论事情结果如何，今年药厂的分红……
　　“啊不，今年药厂的所有盈利，我都会亲自送到先生手上的！”
　　“不要送到我这里。”对面的人，堀毛英二议员缓缓站起身，背着双手走出会客厅。
　　“那些无聊的琐事，去找我的秘书说吧。”
　　最后空气中只回荡着这么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本来我有想过让五木先生把专访发表在类似《唱唱反调》这种小报上，给报社带一波销量，后来一想，放着文春不用我是傻么？233
　　《文春周刊》，当然就是现实中的《周刊文春》，隶属于文艺春秋出版社，号称中立派保守主义，其实□□挺严重的，各种社会文艺类的八卦都爱发，可信度很高。
　　这才是芳治老师手中的一把刀啊！
　　如果说近宫老师掀起的是带动社会普罗大众的节奏，芳治老师走的就是精英和知识分子路线，具体要带谁，后面大家会看到。
　　不要以为这就赢了，之前我就提过对家有政客支持了喔！
　　难道费那么大劲只打一个多间木吗？对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作者我来说远远不够啊！
　　对于上一世已经当上警视厅刑事部长，马上要升副厅长的明智来说也远远不够啊！
　　来啊造作啊！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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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3
　　出乎堀毛英二意料的是, 那位传说中的天王级小说家、御庄芳治老师，非常平易近人。
　　只是由文春社的主编表达了一下会面的意愿，对方就欣然同意了。见面地点则是面向东京湾的一座度假公寓。
　　这让堀毛英二议员立刻有了一个直白的认识：御庄芳治老师，是不可能用金钱打动的。
　　他自己已经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了。
　　这并不意外, 毕竟仅仅是在引退后的这10年, 署名“御庄芳治”的多本小说还在不断再版重印，版税也卖遍了几乎所有知名出版社。
　　可以说是不用再动笔也能每天躺在钱堆里醒来。
　　……这么一想, 在此时这个风口浪尖上, 这位老师的惊人复出, 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会面当天, 堀毛议员没有寒暄两句, 就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这个疑问。
　　面对御庄芳治这样的人，他没有任何砝码。
　　只能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并请求对方的同意。
　　令他喜出望外的是, 御庄芳治居然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啊啊, ”对方和气地说，“只是对这个社会性的案子突然感兴趣而已。如果议员先生觉得不合时宜, 我也可以延缓发表。”
　　堀毛深深地点了点头：“那样的话就太感谢了。御庄老师大概知道, 9月份就要进行党总裁选举了，我……”
　　“对于政治，我可就一窍不通了。”御庄芳治呵呵笑起来, “不知我能否祝愿议员先生大获全胜呢？”
　　“借您吉言。”虽然不会把这种客气话当真, 但堀毛还是相当满意此行的收获。
　　因为听说御庄芳治老师有基础疾病所以身体欠佳, 没有再多作打扰, 就在文春社主编的陪同下告辞出来。
　　而有了御庄芳治的承诺, 连主编也答应对于“少女X”的事件不再跟进, 息事宁人。
　　堀毛于是松了一口气, 专心准备起之后的选举。
　　新一期的《文春小说》出刊时，取代了御庄芳治老师的小说连载的，是一篇简短的声明，据说是老师自己写的。
　　首先对喜爱自己小说的读者表示了感谢，其次是道歉，声称自己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将《K警官杀人事件》的解谜篇推迟发表，因此造成的出版社方面的损失将完全由自己承担。
　　“但面对读者的热情，却只能说抱歉了。”——在仅占了一页的声明结尾如是说。
　　一时间不仅是御庄芳治的忠实读者，就连只是耳闻过这位传奇作家的人们都一片哗然。
　　毕竟“御庄芳治”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极大的卖点，可以说文春社这次借着半部小说的刊载，来了一波名利双收。
　　因此，在这个时候停掉连载，实在更像是一种恶劣的遛粉行为。
　　很可能面临严苛的指责的文春社和御庄芳治，却都没有发声，似乎决心保持沉默，任由大众评价。
　　出人意料的，这一次其他媒体谁也没有当这个急先锋，抨击御庄芳治不负责任、玩弄读者感情的行为。
　　與论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默态。
　　不破鸣美就是在这个时候约到了多间木家专门聘请的律师、湖森凉介。
　　年过30的湖森戴着黑色有框眼镜，样貌斯文，但面对比自己年轻了许多、又一直跟着真奈美在演艺圈打混的不破鸣美，还是流露出了一些轻微的不屑。
　　“所以，不破小姐约我前来的意思是？”
　　在咖啡厅循环播放的《我也想过要放弃啊》的歌曲声中，湖森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不破鸣美则自顾拿起小巧的手包，从里面取出录音笔，打开开关，稳稳地放在桌上，才绽开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
　　“不用担心，湖森老师，今天的对话，我不会有任何桌面下的东西。
　　“至于这个——”她用手指轻点着距离两人同样远近的录音笔，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是专门为了湖森老师准备的，我不会带走。如果你愿意的话，给你的主人听也未尝不可。”
　　“你是想说，‘雇主’吧？”湖森更正说，“我又不是任何人的仆人，或者经纪人什么的。”
　　很显然是故意讥刺不破鸣美才是大明星的“仆人”，身为正牌律师的口齿自然犀利而不让人。
　　不破鸣美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轻嗤一声。
　　“还好啦，毕竟我是单身贵族一枚，不至于有什么把柄捏在‘雇主’手里，只好连人都不做，去当一条狺狺狂吠的狗呀！”
　　“你！”
　　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么刻薄的言辞，湖森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似乎立刻就要发作，或者拂袖而去，但终于只是握紧了拳头。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不破鸣美胸有成竹地笑起来，再次打开手包，取出一份资料。
　　资料很薄，只是简单的几张档案和记录而已，其上则附着一张小女孩的2吋照片。
　　“令千金，是叫杏奈吧，确实很可爱呢！”一边说，一边举起一只手，止住湖森的躁动，继续道，“放心吧，我可不会贸贸然就去打扰无辜的孩子的。
　　“她现在是在青之森综合医院，也就是多间木先生开的那家医院排手术期，对吧？”
　　“你——你们，在调查我！”湖森咬着牙说道，“想说我为了女儿枉顾司法公正吗？证据呢？”
　　其实也不用什么证据，湖森暗暗地想，只凭她们掌握了女儿所在的医院，再加上如今她们在社会大众中间的音量，只要随便带起节奏来，自己、包括可怜的女儿，都将万劫不复。
　　真是一群可怕的人！
　　明明是全然不相干的好几个领域的人，她们是如何做到配合默契，每一步都恰好打到重点的呢？……
　　“我不会控诉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的。”不破鸣美却这么明确地表示，“亲人、子女，那是值得我们每个人类付出一切的存在。
　　“所以湖森老师应该最能体会，那位十神麻里奈小姐，她的父母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湖森木然望着对面这个不超过25岁的年轻女性，觉得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中吐出的，是可怕的刀子。
　　“啊……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吗？这种事情，不是亲身经历，没有资格指手划脚吧？”
　　“确实。”不破鸣美从善如流地认可了湖森的自辩，望着他忽然又是一笑，“我只是想提醒湖森老师，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不值得寄托的人身上。
　　“你的‘雇主’，已经是烈日下的冰雪，摇摇欲坠了，你还没有发觉吗？
　　“到时候令千金的手术……”
　　“你们、想干什么？”湖森惊骇地脱口而出，同时脑中迅速地回顾着多间木家所具有的力量。
　　私立医院院长，同时也是一家大型药厂的董事长，而其背后的倚靠，则是一直接受医院和药厂献金的著名政治家，国会议员……
　　对面这些女人……不，那个高远，区区一名东大医科生，真的能和这样的势力抗衡？……
　　不，等等……
　　东大……
　　“看起来，湖森老师已经想到了。”不破鸣美笑吟吟地说道，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好手包，却把录音笔留在了桌上。
　　“你应该知道最近文春社和御庄芳治老师同时失声的事吧？
　　“御庄老师也就罢了，文春那种地方，是如此顺从的形象吗？
　　“哦，还有，快要开学了呢……”
　　说完这句话，不破鸣美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高远离开这段时间一直深居简出的公寓，回到学校。
　　大概是之前几轮媒体攻防战的原因吧，这一次并没有记者在蹲守他，连那些被带了节奏质疑他有错的学生也都很少见了。
　　走回宿舍的路上，偶然见到的学生，看到他时就会露出仿似认出的恍然神情，但马上又匆匆离去。
　　高远轻轻地笑着，索性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医学部的大楼，找管理员借解剖教室的钥匙。
　　习惯于这个文弱清秀的学生总是独自在解剖教室练习的管理员，这次却带着些无奈拒绝了。
　　“这个……现在不大方便……”
　　“怎么了呢？”高远和气地问，“是因为假期，还是出了新的规定？我需要去找哪位教授申请吗？”
　　“不，不是那样……”管理员嗫嚅了几句，终于露出破罐破摔的神情道，“我就直说了，高远同学，现在有传言说校董事会正在商议，是否给予你停学或者退学处理，所以我也没办法呀！”
　　本以为这样说完，这个斯文的年轻人会激动或者生气，但没想到他只是愣了一下，就轻轻地笑起来。
　　管理员大叔觉得，自己还从未见过有人会笑得如此悲伤。
　　好像孤寂的夜晚望着月亮想要落泪的那种感觉。
　　“这样啊……”年轻的学生这么说着，就退后一步，认真地向管理员鞠了一躬，“那么，管理员先生，一直以来都承蒙照顾了……”
　　随即他转过身去，腰背挺直，走向大门的背影因为逆着走廊光线，显得分外单薄，带给人一种凄凉之感。
　　但他完全没有回头。
　　“喂，高远同学！”
　　直到走廊里传来这样的一声呼唤。
　　作者有话说：
　　轮到高远出手了233
　　东大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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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4
　　高远应声停步, 转过身时才发现，正向自己走来的，正是教细胞生物学和解剖学的教授，荒冷久司。
　　他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 直到荒冷教授走到面前, 才醒悟般地鞠躬：“教授……”
　　“好了，”荒冷教授声音平淡, 但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温和, “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自己应该并非荒冷教授最得意的学生, 高远跟在教授身后时心想, 毕竟在东大医学部, 这个集中了全国最精英学子的地方，成绩什么的, 也仅仅是必备素质而已。
　　因此, 这位教授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妨慢慢观望。
　　然而荒冷教授的态度却真的十分和蔼，在把高远带进办公室后, 还招呼他坐在会客沙发上, 并亲手泡了红茶。
　　“教授，我……”高远没有表露出太过惶恐的样子，但目光还是闪了闪, 然后垂下去盯着手中的茶杯, “对不起……”
　　“道什么歉！”荒冷教授突然变了脸色, 生硬地打断了他。
　　高远于是缄默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变得凝固。
　　过了一阵, 荒冷教授才叹了口气, 把自己的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
　　“我在问你呢, 高远同学，你在为什么而道歉？你做错了吗？”
　　高远顿了一下，也放下茶杯，起身再次鞠躬：“是的，教授，我错了。
　　“这段时间，给东大、给医学部添了许多麻烦。
　　“感谢教授一直以来的教导……”
　　“愚蠢！”荒冷教授气得拍了一下桌子，“那是你真心所想的吗？还是、只为了别人的无端指责就要息事宁人？
　　“你这样，将来真的成为医生，也要对着病人和家属为了你没犯过的错误道歉吗？”
　　“我想，”高远仍然微躬着身，声音恭敬，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应该已经无法成为医生了吧……”
　　又是一阵凝固般的静默。
　　荒冷教授像是要给自己解压似的，长长舒了口气，才向高远点点头：“你先坐下。”
　　高远顺从地坐回沙发上，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不语。
　　“你是个寡言的年轻人，高远同学，从给你上课时我就发现了。”
　　荒冷教授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但你有成为医生的决心，这我也能看出来，而且你有天赋。
　　“这样的人才我不会放过的。”
　　高远猛然抬起头来，眉宇间带着惊讶。
　　“可是，教授……”
　　荒冷教授哼了一声。
　　“你的母亲近宫老师，还有那些朋友，她们都在为你造势吧？”
　　这一次，高远就像被人识破了那些小伎俩一样，脸微微地红起来。
　　“啊，其实……”
　　“我不关注娱乐八卦，”荒冷教授板着脸说，虽然这样的说辞在此刻有点像欲盖弥彰，“但那些做法也是必要的。当别人用子虚乌有的罪名攻击你的时候，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一个对自己都不在乎的人不会珍视他人，更不会成为优秀的医生。
　　“但单纯的辩解也是没有用的，社会大众没有理性，他们不是选择有道理的一方，而是声量大的一方。
　　“高远同学，你的母亲和朋友们，很懂得群体心理学。
　　“同时，文春社和御庄芳治老师的出手也起到另外一层作用。
　　“他们让喜欢‘独立思考’的人看到了更多——真相，还是另外一种谎言，这倒无关紧要了。
　　“他们在引发一部分人思考的时候，就在无形中瓦解了那些对‘少女X’、还有对你的诬蔑。
　　“只可惜他们没有顶到最后，就被迫失声了。
　　“所以高远同学，你认为这就是结束了吗？
　　“就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谣言，你就相信我、医学部、还有东大，会如此随便地牺牲掉一名无辜的学生吗？”
　　荒冷教授蓦然站起身来，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态度说，“我向你保证，高远同学，如果校董事会真的做出那种决定，我，我将会和你一起离开东大！”
　　近宫玲子在东京临时租住的高级公寓，一度被当作大家支援高远的“特别行动本部”使用的单元，现在冷清了下来，只有她和藤枝两个人居住。
　　“高远学弟快开学了所以回学校去住，这就算了，”藤枝有些好奇地问，“明智学长呢？不是说事情解决了再回警视厅报道吗？”
　　一边说，一边不由得心想，连从海外进修回来都敢这么吊儿郎当的，这位学长还真够任性。
　　“明智君、去了北海道日高，”近宫玲子毫无隐瞒地回答，“你应该知道是哪里吧。”
　　藤枝眨了眨眼，想到那座山脚下的宅邸，目光渐渐亮起来：“就是说……”
　　近宫玲子点了点头：“发起总攻的时候，已经到了。”
　　然而明智站在远波先生紧闭的书房门前，良久都没有得到回音。
　　“明智先生……啊不，健、健悟哥哥……”瑠璃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妈妈叫你过去。”
　　客厅里的明智太太，态度依然优雅闲适，看不出一丝紧张和担心。
　　见瑠璃子带着明智过来，还为他们沏好了茶。
　　“好啦，早知道爷爷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说服的，对吗？”
　　明智只得耸了耸肩，坐下喝茶，顺手拿了一块小饼干，但刚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就停止了。
　　“……妈妈，这是？”他好像很费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艰难发问。
　　“是瑠璃子亲手做的哦！”明智太太很有些得意地说，“我觉得她比我有厨艺方面的天分。”
　　这么说好像也不算有错，明智默默地想。
　　毕竟从外表上看，这个饼干还挺可口的样子……
　　赶在瑠璃子期待的眼神望过来之前，他迅速放下手里的饼干，若无其事地笑道：“说起来，瑠璃子，最近的演出怎么样？”
　　“很棒喔！”被引开了注意力的瑠璃子提起这个话题，满脸兴奋，“没有想到，太阳鱼室内乐团，听起来只是普通的业余假日乐团，但演奏者的水准都那么高，就算在专业领域比较也算佼佼者了吧！而且他们的人气也好旺哦，每次演出都是座无虚席。
　　“我真的很感谢木户教授把我介绍进这样一个乐团，而且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也都很照顾我。”
　　明智会心地微笑起来。
　　“那就好。而且，说他们是专业人士也不为过，毕竟当初都是东音大的高材生，还是木户教授的得意门生呢。”
　　“真的？”瑠璃子瞪大了眼睛，比起意外来倒更像是不出所料的表情，“健悟哥哥、果然和大家都是认识的，怪不得他们在背后吐槽你……喔！”
　　看着已经是15岁少女的瑠璃子故意顿住语声，还用手捂住嘴的狡黠模样，明智再次报之以一笑。
　　“所以，都说了些什么呢？既然向警察检举，话可不能只说一半啊！”
　　瑠璃子忍不住“咯”的笑了一声，放下手来。
　　“那些哥哥姐姐们都在说，健悟哥哥明明就很有音乐天赋，偏偏要去当警察，真是……”
　　“真是什么呢？”
　　然而瑠璃子又嘻笑着摇头不肯说了。
　　“浪费天才？暴殄天物？……”这回连明智太太也好奇地猜了起来。
　　“——不识好歹！”轻松的对话被一声冷哼打断了，明智抬起头，正好与远波先生的目光相遇。
　　严峻的目光背后似乎还带着什么别的情绪，一时分辨不清。
　　明智站起身来行礼，并将远波先生让到座位上。
　　“我有没有说过，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就不要来找我？”
　　远波先生对于明智的殷勤不为所动，直接问道。
　　“是。”明智仍然站着，微微躬身，“不过，爷爷……”
　　“那么你要死了吗？”
　　“不，不是我，爷爷，高远的事，你应该也……”
　　“近宫玲子的儿子，你那位高中学弟。”远波先生点了点头，面容平淡，不置可否，“你是为了那个孩子来求我的？”
　　“爸爸！”在儿子回答之前，明智太太已经抢过了话头，“你不是也很喜欢遥一君嘛！为什么不……”
　　“我想要帮忙，和某位警官先生来求我，是两回事。”远波先生生硬地说，目光微扬，盯在面前神态恭谨的明智身上。
　　此刻明智太太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位外公看着外孙的目光，而是当年、自己带着丈夫和孩子第一次回到这个家时，远波先生审视明智的父亲的目光。
　　是一种既苛刻又带着无限期待的目光。
　　“所以，明智警官，现在的情况对你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吗？还是说，只想凭借你我之间的血缘关系，在这里撒娇呢？”
　　远波先生的话很严厉，但明智垂下的目光仍旧平静，甚至嘴角还轻轻地勾了起来。
　　“不，爷爷，现在对于我来说，就是很严重的时刻。
　　“这件事如果解决得不够彻底，我很担心，将来还会给高远带来伤害。
　　“我必须保护他。”
　　对于明智很难得的表现出来的坦诚，明智太太和瑠璃子都已经是一副感动的表情，但远波先生仍然只是冷哼了一声。
　　“就是说，那孩子，是你想用生命保护的人吗？”
　　“是的。”明智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充满了坚定。
　　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客厅中变得一片寂静，但并不给人以压抑的感觉。
　　明智太太在旁边侧了下头，向瑠璃子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看吧，他们就是这样”。
　　瑠璃子则带着些崇拜的目光望向远波先生，似乎没想到一直对自己慈爱有加的外公还有如此威严的一面。
　　明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波先生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堀毛英二那个人，野心勃勃却不自量力，在党内的支持度很低，其实不必担心。”
　　只凭这个名字，明智就已经知道，在自己回来之前，远波先生已经将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了。
　　所以，就是为了刁难一下自己吧……
　　明智带着些苦笑坐到远波先生身边。
　　“不过……”
　　远波先生没有等他说出什么，就直接打断了。
　　“内阁大臣贵岛顺一，当年和我还算有些交情……当然，重点不在于此，而在于他本身也有竞选的意愿。如果让他掌握了堀毛的把柄……”
　　说到这里，便向明智瞥了一眼，“这种事，你自己就可以去办，不要再给我这个老头子添麻烦了。”
　　本以为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明智却意外地沉吟了。
　　“爷爷，我……”
　　远波先生的目光闪了闪：“怎么？还在顾虑你那个警察的身份？
　　“你应该早就知道，警察，并没有那么干净。
　　“以你的背景，将来在上升的时候，有贵岛这层关系，只会比没有更好。
　　“否则，你也看到你那个父亲的下场了……”
　　“爷爷！”一直态度恭敬的明智稍稍提高了声音，将远波先生的最后一句话截断，“对不起，我，我并不想和政界扯上任何关系，我也没想过要升职。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永远待在搜查一课，当然真的要调到别处也没什么。
　　“只要我能一直当刑警，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
　　所以学长，说好了回家搬救兵不是让你回家出柜啊喂！
　　贵岛顺一，出自《明智警部事件簿》第一个案子《少年的报复》。
　　是的这段剧情终于要结束了，我也觉得写得啰嗦了点，不过就算是给前期的一个小结吧。
　　其实对明智，我也一直只记得他的职衔，而担任什么职务就比较模糊，直到前段时间去查了一下警视厅的人事和部门构成。
　　所谓搜查一课，确切地说应该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负责的是杀人伤害之类的重案的调查。一课下面分系，除了一系二系，三到九都是调查系。
　　有一部日剧就叫《警视厅搜查一课九系》。
　　举个不太确切的类比是《重案六组》hhh
　　然后系长一般由警部担任，所以明智从美国归来后是某系系长这样的身份。
　　可以看作重六第一部的大曾，第二部的杨震，第三部的陶非，第四部的佟林……（你快够了
　　警视时期虽然升职了，但其实还是在管一线工作，可以看作是检查员之类，他主管的那个系，剑持才是系长233
　　但是很显然身为警视仍然不可能主管一课，当课长应该是金田一少年时期之后，“37岁”之前，那个我们没看到过的“警视正”阶段了。
　　在金田一37岁里明智是警视长，金田一说他官位太高不好调动基层，因为他的职务已经是“刑事部长”了，也就是警部时期斋藤吉继那个位置。
　　据那个逗比精英幸村说，他应该很快又要升职，到警视监的话，距离警视总监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基本等同于我们的公安部部长这种身份，其实是没什么机会管普通刑事案件了，对不想从政的明智来说比破案要枯燥得多。
　　所以我想，一周目反正也到过那个位置的他，在重来的一世，说不定会选择一直在一线吧。
　　感谢看了我这么一大堆废话的小天使！下一章解决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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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5
　　9月1日是开学的日子。
　　度过了一个暑假, 回归校园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着假期中的经历和见闻，就收到了校长将在下午2点作开学致辞的通知。
　　不在3月份的开学典礼上进行的校长致辞, 对于目前东大所有在校生来说, 可能还是第一次。
　　“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东京大学的现任校长, 梅津隆志,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么说。
　　站在他对面的, 正是医学部的荒冷久司教授, 和礼貌地垂着目光、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置可否的高远。
　　“不要把我当成假想敌啊！”梅津校长, 很明显读懂了荒冷教授无言的质问，和高远看似顺从的抗议, 只得这么感叹着说。
　　“关于校董事会的那种谣言,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 或者是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吧。”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再说董事会曾经讨论过一番, 又在权衡利弊下决定无视此事的。
　　现在正是打出东大清高名声的关键时刻, 梅津校长想。
　　至于那位堀毛议员，就只好劳烦他担任一次反派了。
　　呵呵……
　　“总之，荒冷教授, 还有高远同学, 我以东京大学第27任校长的名义向你们担保, 你们一定会好好地待在东大。”
　　梅津校长的开学致辞, 在下午2点钟准时向全校进行了广播, 并且通过电台向全国直播。
　　“这并不是新学年的开始, 但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 也许都能发现一些改变。”
　　在致辞的开头，梅津校长如是说，并对于假期归来，即将重新投入到繁忙学业中去的学生们寄予了希望。
　　校长表示，身为东大学子，从全国选拔出的最优秀人才，社会的精英分子，不能只是将自己关在象牙塔中，一味刻板地学习知识，更应该放眼社会，参加各种实践性的活动，随时随地贯彻提升自我的理念。
　　话题很自然地带到了近期社会最为关注的未成年人犯罪事件，和关爱“少女X”的活动。
　　“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参与、或者可以说主导了对‘少女X’的营救行动的，正是本校医学部的一名学生。
　　“然而就在这位同学秉承着医者关怀他人的信念，完成了救人的壮举的同时，他也遭到了来自犯罪嫌疑人、以及许多不明真相的社会声音的质疑和攻讦。这种无理攻击，甚至发生在了本该尊重英雄、崇尚义举的校园之内！
　　“还有一些传言说，发表了‘少女X’专访的《文春周刊》，和以此事件为原型创作《K警官杀人事件》的御庄芳治老师，都迫于某种不可宣之于口、而大家心知肚明的压力，不得不停止发声，看起来下一个要被施压的，应该就是东大了。
　　“但是，我要在此提醒诸君，东京大学是一所国立高等学府，是具有着超凡见解的有识之士聚集之地，他理应代表着社会与国家的良知！他是自由的旗帜，也是民主的殿堂！他不应该被那些肮脏下流的资本或者政客所操弄！
　　“真理！除了真理，没有任何一种势力，可以令东大低下高昂的头颅，作出卑躬屈膝之态！为了真理，为了保护我们无辜的学生，东大将与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作战到底！”
　　……
　　在梅津校长慷慨激昂的演讲中，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件事，那就是之前文春社与御庄芳治老师的突然沉默，果然是某股政治势力的所为。
　　刚刚音量垂落的社会與论，一时间再次大哗。
　　再没有人去听多间木那边的说辞了。而且，为了打击高远而过早暴露了自己的真实信息的多间木，遭到了各种意义上的围攻。
　　多间木家的房子日夜有媒体记者和义愤的普通民众包围着，一家人进出都不堪其扰。
　　那座青之森综合医院，则每天都有病人出院，医护人员也纷纷辞职，连日常的经营都坚持不下去了。
　　依托于医院的股份制药业公司，工厂因为缺少订单已经处于停工状态，工人大批大批地离职，股东也有好几家决定撤资和抛售股份。
　　身陷巨额债务的多间木整天生活在愁云惨雾之中，反倒不如已经被羁押候审的儿子来得轻松。
　　思忖再三，决定破釜沉舟再搏一次的多间木将住房贱价出售，握着如今仅存的一张银行卡，再次前往堀毛议员的宅邸。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一片人去楼空的荒芜。
　　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的多间木，在傍晚找到一家小酒馆买醉时，才看到了滚动播出的电视新闻。
　　国会议员堀毛英二，因为被秘书检举接受多家企业主的献金，进行权钱交易，引导不良社会與论，干涉司法公正，不得不宣布退出党总裁竞选，并黯然下野。
　　等待他的将是进一步的司法调查。
　　已经酒至半醺的多间木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感到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如此荒谬。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喂！……”
　　“多间木先生，我是湖森。”
　　多间木用酒精钝化的脑子想了半天，才想起湖森是自己请来为儿子辩护的律师。
　　“湖森，我现在全靠你了！我儿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多间木连珠炮般地说起来，但很快就被对方强行打断了。
　　“抱歉，多间木先生，我是想通知您，我已经决定不再接受您的委托了。违约金的部分我给您打到账户里了，相关资料我会予以封存，这方面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不是，等等，湖森，请等一下！你女儿……我可以让医院马上给你女儿做手术，费用给你免掉！湖森，你不能在这种时候……”
　　面对多间木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电话那头的声音堪称冷酷。
　　“多间木先生，我女儿杏奈已经转到别的医院了，谢谢您的关心。另外，我想有必要通知您一下，我已经接手了为您儿子的同案犯、也就是鱼崎叶平的辩护工作……”
　　“什么！鱼崎他……喂湖森，鱼崎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多间木难以置信地对电话喷着口水，“鱼崎是主犯，我儿子他只是……你居然……”
　　“虽然不符合职业规范，但多间木先生，恕我直言，您儿子和鱼崎叶平，其实是同样的人渣！如果有人对我的女儿做出这种事，我肯定不惜抛弃一切，也要送他下十八层地狱的！”
　　不知是否良心发现，对面的湖森语气颇有些激昂之意，过了一阵才缓和下来。
　　“不过，为犯人辩护也是律师的工作，总要有人做的。而且鱼崎提出，之前只是受了你的胁迫，才不得不替你儿子顶罪。身为司法工作者，我有责任帮助警方揭露出这背后的真相。
　　“那么多间木先生，咱们法庭上见吧。”
　　咔嚓一声，只是电话挂断的声音，对多间木来说却像是世界对他关上了大门。
　　因为堀毛英二的倒台，以及“少女X”事件对社会造成的重大影响，这个案子的流程走得很快。
　　多间木和鱼崎被判处绑架、□□和伤害等多项罪名成立，但因为是未成年人，会在专门的少年监狱中服满刑期。
　　因为尘埃落定，各大媒体又纷纷发表言论，就“未成年人恶性刑事案件量刑畸轻”的问题展开了一波讨论。
　　但那已经是要对法律进行修正的层面，所以讨论归讨论，一时也没有什么结果。
　　而之前带节奏攻击高远的媒体，被公众认为是颠倒黑白，站在了错误的立场上，都被骂得很惨，暂时不敢吱声。
　　以近宫魔术团和群星剧团为首的演艺群体和明星，则好好地挣了一波人气，公众形象越发光辉起来。
　　至于御庄芳治恢复连载的《文春小说》更是销量翻入云端，连据称是“K警官”原型的剑持都已经接受了好几轮采访。
　　为了躲清静的高远等人只得又回到那座高层公寓中、当初作为“特别行动本部”的单元里。
　　一封带着洋洋喜气的请柬就是在这时送来的。
　　结婚请柬上的一对新人，正是十神麻里奈和青井零儿。
　　“本来我和麻里奈商量好，等我大学毕业、她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再结婚的。”
　　在婚礼的当天，新郎青井零儿面对来宾如是说。
　　“但是我发现，我们两个人已经爱得太深，一刻也无法分开了。
　　“尤其是我，想到麻里奈可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哪怕是切水果的时候切到手，我都不能忍耐。
　　“我一定要在她身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十神麻里奈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但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大多是知道的。
　　因此也就分外感动于青井对心爱女孩的呵护。
　　早已恢复了健康、妆扮得相当美丽优雅的十神麻里奈，则从旁挥出一拳，轻轻敲在爱人的肩上。
　　“讨厌啦，说得我像纸糊的一样，那么不堪一击。
　　“我也是很坚强的哦！
　　“今后、不管遇到任何事，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不会退缩的！”
　　说话的时候，女孩的脸上，就又带上了那种认真坚毅的神情。
　　那种神情，教她剑道的剑持，和剑道社所有的学员，都相当熟悉。
　　听着周围的掌声与欢笑声，站在不起眼位置上的高远就轻轻地舒了口气，浅浅一笑。
　　大概是前世今生的第一次，对于自己亲手救下了受害者，还看到她有美好的未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这或许就是刑警先生对于办案、尤其是救助他人乐此不疲的原因吧？
　　轻松、而且快乐。
　　像是站在灿烂阳光下的感觉。
　　一边思考着，高远一边转过身，悄然退出人群，走到充当婚礼会场的宴会厅外的花园里。
　　——这样就够了吧……
　　不确定新人还会不会特地跑来表示感谢的高远想，自己也不是为了感谢才做这些事的。
　　虽说是刑警先生的要求，但自己……似乎也越来越接受了呢。
　　——真是……被他带偏了……
　　高远轻声一叹，垂下目光去欣赏面前缠绕在回廊架子上的蔷薇花。
　　一串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我猜到了……”
　　“我也是。”高远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对方含笑的招呼，语气里带着不耐，但嘴角不可克制地向上翘起，“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放弃过？”
　　被单刀直入地这么发问，明智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但马上露出了更深的笑容。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的。我可没有放弃目标的习惯。”
　　这么说的时候，人已经凑上来，很熟练地从背后拥住高远的身体，下巴也放在他肩膀上。
　　“魔术师先生，准备好接受我了吗？”
　　那个声音温柔地钻入耳孔。
　　高远能感受到那双嘴唇摩擦着耳轮的触感，不禁含糊地“唔”了一声。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一双迷人的嘴唇，带着不同于那个人强硬性情的柔软，还有苦艾酒的芳香……
　　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接吻……
　　高远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头脑里充满了嗡嗡的声音。
　　是的，他确实喜欢这个人，或者可以说，是爱着这个人……
　　他回想起明智在自己决定“到此为止”时的隐忍，和那之后锲而不舍的剖白，也回想起分别的这三年，自己越来越深的思念……
　　那应该就是“爱”没有错。
　　想到这一点时，高远就偏转过头去，迎上那双在耳边纠缠的嘴唇。
　　双唇相接，然后，世界好像化为了虚无。
　　天地之间真实存在的，就只有在这个吻中无声地倾诉着彼此的两个人……
　　……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明智带着些喘息离开了一点，同时用手指摸了摸嘴唇。
　　“这次、没有安眠药吧？……”
　　看着他故作心惊的表情，打算瞪他的高远又忍不住笑了。
　　“笨蛋……”
　　想到给刑警先生留下这么个心理阴影，高远暗暗感到得意。
　　然而对方好像并没有什么自觉。
　　“喂，高远，”明智笑吟吟地问，“我记得你有英国国籍？”
　　……行吧，反正自己的一切资料，明智警视长早已倒背如流。
　　连反问都懒得反问的高远只得“嗯”了一声。
　　“等你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去一趟英国好不好？”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高远扬起了眉梢。
　　总觉得刑警先生又在策划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似的。
　　然而明智忽然转过头，目光也垂下去，有点沉吟的样子。
　　“还不明白吗……
　　“我是想说，我们……是不是可以……
　　“去领个证……”
　　高远愣了半天，才想明白这短短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种炽热的感觉在胸膛里扩张的同时，也有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来。
　　“所以……你这算是什么？
　　“求婚吗？”
　　有谁是在别人家的结婚会场外面求婚的啊喂！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难道不是，自己刚刚同意继续和他交往，他立刻快进到领证了吗？
　　高远气得冷笑起来，但同时头脑一片混乱，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明智再抬起眼来的时候，神情却已经变得像平时那样胸有成竹，而且得意得惹人厌烦。
　　“如果需要仪式感的话，我现在也可以……”
　　他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在高远看来，简直像是准备单膝下跪那样的动作。
　　“站、站住！”高远叫了一声，同时迅速地向后退去。
　　在明智惊讶却又含笑的目光中，他退到大厅门口，才狠狠地吐出一句话，转身逃了进去。
　　“等我毕业再说！”
　　作者有话说：
　　啊啊，第二卷也结束了呢！
　　还是那么得寸进尺的学长，和一撩就跑的猫猫，很多事都没有解释，但好像不用解释也能确定关系了。
　　接下来要从明智的警部时期回归原作剧情线了。
　　小林表示我终于不是只活在作话里的男配角了吗泪目！
　　（相信我吧其实没几个读者会看配角栏……
　　总之敬请期待下一卷（反正就是明天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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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6
　　“报、报……报告！
　　“警部先生, 我是小林龙太郎巡查，今年25岁，之前在某社区派出所担任巡警，因个人申请及上司推荐, 调任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 现分发至六系工作，请、请予以指示！”
　　明智耐着性子, 听面前相貌有几分英气、但一开口就露出憨态的年轻人高声报告完毕, 才淡淡地笑了一下。
　　同时忍住了要伸指弹在他脑门上的冲动。
　　“说完了吗？”
　　“是……是的, 警部！”
　　“那么, 小林巡查, 以后就跟我搭档吧。”明智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内的成员，在自己出国的这3年, 六系不出意外地有了变动, 但实际上人员也更为熟悉了。
　　警部补高木, 巡查部长南条，再加上眼前的小林——就差一个后来补入的、同为精英组的黄地, 就是当年相处最为默契的那一队人马。
　　只可惜那样的好时光也只维持了短短一年而已……
　　尽量挥去那些无谓的感慨, 明智对着面前的部下露出促狭的笑容。
　　“还有，称呼没必要那么正式吧，我们差不多算是同龄呢。
　　“以后叫名字就好了。”
　　明智心里清楚, 哪怕这么说了, 以小林的个性, 也是万万不可能从善如流的。
　　而且他习惯称呼自己——
　　“——前、前辈, 那怎么可以！”不出所料, 小林一下子涨红了脸, 慌乱地回答, “您是六系的系长，而我只是……
　　“对、对了，我……”话说了一半，又想起之前明智提出的、两人搭档的事，连忙说，“能和前辈搭档，我很荣幸……”
　　“嘣”的一声。
　　小林乱七八糟的发言从中折断，整个人都向后仰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站直了，一只手捂着额头被弹得红肿的位置，表情一片茫然。
　　明智收回手，看了看中指，心想，终于还是没忍住。
　　“前、前辈……？”
　　“……算了，”明智笑着叹了口气，“就叫‘前辈’吧。
　　“现在，小林，跟我出去。”
　　“啊……啊？……是！不过前辈……”兀自捂着额头的小林急急忙忙地迈开步伐，却差一点撞上前面明智的肩膀，“抱、抱歉……我们要去哪儿？”
　　“不是说刚刚调到搜查一课来当刑警嘛？那就从你最熟悉的巡街开始吧。”
　　——这一次，小林……
　　——你可要尽快地学会独当一面啊！……
　　“荒唐！怎么可以毫无证据就抓人！”搜查一课的课长办公室里，传出这样的斥责声。
　　明智端详着面前一脸怒气的行田寿男课长，心情并没有什么波动。
　　这个烫着爆炸头、看起来不像刑警、倒像什么新潮歌星的中年人，其实远没有他表面上流露出来的肤浅。
　　在上一世，明智以那种天马行空的办案方式惹得兄弟部门各种不快时，正是他一再出面平息事态，始终把明智牢牢地保护在自己的权威之下。
　　直到升职警视正的明智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新任课长。
　　在明智的心目中，这是一位真正的“前辈”，但同时，因为他无法阻止小林他们在“那件事”之后的调离，又不免对他微有怨怼。
　　是不是只有这位课长的“宠儿”，才能得到他无微不至的保护呢？
　　有的时候难免会这么想。
　　——所以，这次还是亲自来保护大家吧……
　　——以我自己的力量……
　　明智默默地思考着，正从行田课长的爆炸头上移开目光到一旁，猛然听到“砰”的一声响。
　　“明智，你有没有在听！”行田课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吼道。
　　“还有小林，你已经是刑警了，不是巡警，不要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扶老奶奶过马路是你们该做的事吗？”
　　“可、可是……”小林的神情显然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把所有的辩解都咽了回去。
　　“是我带小林出去的。”明智主动说，“我认为他需要增强一些刑警的基本素质，比如观察……”
　　“然后指控书店里无辜的少年是小偷吗？这就是你们观察的结果？”
　　其实，如果此刻仔细“观察”的话，行田课长的怒意中，还带着别的什么感觉。
　　一种厌倦的、甚至是不屑的感觉。
　　仿佛对他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不满意似的。
　　明智悄然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小林，发现他果然只顾着生气，丝毫没有分辨出来。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无辜少年！”小林抗辩着，“我们也不是没有证据……是、是吧，前……警部？”
　　无奈到只想发笑的明智索性点了点头。
　　行田课长迅速地翻了个白眼。
　　“我不要听那些无谓的细节……”
　　“贵岛洋平，内阁大臣贵岛顺一的独生子，高中二年级，曾多次被市民检举盗窃、打架斗殴、饮酒、抽烟、扰乱公共秩序等，也被警察以类似的罪名作为现行犯抓获过，但最后都无罪释放——”
　　明智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这一番话，才重新注目于面前的行田课长，态度平静。
　　“——是这样吧？”
　　“什么？”
　　“明智！”
　　行田课长的呵斥声压在小林的疑问声上，是罕见的严厉。同时他人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
　　“你说话小心一点！
　　“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少女X’那个事件中，你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么说着的时候，望向明智的目光就变得意味深长。
　　明智因而无声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搜查一课的课长，无论从事件本身还是政治层面，看到的都远比普通人为多。
　　不过自己也没打算对课长隐瞒这些就是了。
　　除了……
　　“但你也要知道，贵岛先生的能量，并非区区一个堀毛议员能够相比的。
　　“加之现在是选举季……”
　　行田课长顿住了话头，看着明智。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课长办公室的小林明显泄了气，回到自己工位上摔摔打打，说是在“收拾”，其实只是在磨洋工而已。
　　“好了，小林，我们该走啰。”明智故意这样招呼了一声，得到的是有气无力的回应。
　　“啊……前、前辈，再等我一下……”
　　话没说完，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整整一只小林被提着衣领后面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这简直、像提着一只狗……
　　这个念头油然浮现在高木和南条的脑海中，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步地摇着头，将“小林犬”的形象甩出去。
　　“等什么等？”明智毫不客气地斥责道，“跟我去少年事件课。”
　　“咦？……”本以为要去那家失窃的书店，替内阁大臣那位偷书的儿子摆平事端的小林，露出惊讶而茫然的神色。
　　瞪圆了眼睛的样子更像某种犬科生物了。
　　真是没眼看……
　　旁观的高木和南条再次同步地扶住额头。
　　少年事件课，隶属于警视厅生活安全部，和明智他们所在的刑事部是平行的部门。
　　“因为是未成年人涉嫌犯案，这件事并不归行田课长管。”带路走在警视厅的办公大楼里，明智这样解释道。
　　“所以，小林，你明白了吗？”
　　“啊……啊？”跟在后面的小林明显怔了一下，“明白什么？”
　　嗯，从零开始，从零开始……
　　明智淡淡笑着告诫自己。
　　光打也没有用，再把孩子打傻了……
　　现在还不够傻吗？……
　　“所以，‘上面’如果打招呼，要替那位贵岛少年洗白案底，也不会打到我们的课长这里来的。”
　　“哦！”小林终于恍然大悟般地拖了个长声，“就是说，行田课长也只是得到了少年事件课那位……什么课长来着？的知会了？”
　　“是这样没有错，不过——”明智并不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在肩侧招了招。
　　小林刚刚伸过头来，额头上就发出“咚”的一声。
　　“——少年事件课的课长，三桥健三。”明智收回屈起的指节，走向前方办公室的大门。
　　“好好记住，下次要考你。”
　　三桥课长看着走进门来的两个年轻人，就露出和蔼的笑容。
　　“我刚好要让人去找你们过来。”
　　他很自然地忽视了额头还带着一片红的小林，目光停留在明智身上。
　　“你近来跑我们少年事件课跑得很勤快嘛！是不是考虑调过来？”
　　“咦……”小林发出弱弱的一声，好奇地缩着脑袋，轮流打量着自家爱打人的上司和三……三桥课长——记住了，哦耶！
　　三桥课长则笑着招呼他们坐下，才转头看了一眼小林。
　　“你不知道吗，小林巡查？之前那个‘少女X’的事件，后来在社会上闹得很大，里面可有许多是明智的手笔喔！”
　　“三桥课长，真是过奖了。”明智并不解释什么，静静地垂下眼帘回答。
　　“所以，需要我们如何配合呢？”
　　三桥课长被这么直白的发问逗得哈哈大笑，顺手拍了下明智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们不服气，来找我兴师问罪呢！
　　“毕竟是连堀毛议员都能搞倒，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智啊！”
　　“那次只是侥幸而已。”明智不动声色，只是推了一下眼镜镜框。
　　“贵岛先生的能量和声望，都不是堀毛议员可以比拟的。”
　　“可、可是，难道就这样……”听到明智竟然重复了行田课长的话，义愤填膺的小林忍不住脱口质问。
　　无论是明智还是三桥课长都没有搭理他。
　　“这样就好。”三桥课长带着些喟叹说，“那么善后的工作……”
　　“这个我恐怕无能为力。”明智直截了当地回答，双手摊开，将头向小林那边歪了一下，“如您所见，我有一位心直口快的部下，要是他对那位书店老板说了什么……”
　　“什么？我……”没想到明智把锅扣在自己头上，小林怒气上涌，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但三桥课长会意地点点头：“那就先拖一阵子好了。那些普通民众，没有人煽动的话，也发不出什么声音的。”
　　对于最后这句听起来像是威胁的话，明智仍然没有回应，只是带着小林告辞出来。
　　“警部，我不明白！”按捺不住的小林，连六系的办公室都来不及回，就在走廊上发难了。
　　“您答应三桥课长配合的是什么？所谓的善后工作又是什么？
　　“为什么会怕我对书店老板说出实情？
　　“实情就是，那个偷书的少年，仗着自己父亲是内阁大臣，所以摆平了警察，不再追究他的罪行！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官员嘛，普通人再怎么不平也争不过的，所以认命就好——这样的话，有什么不能说呢？总要让大家认清现实吧！
　　“所以警部——”
　　大约是太过激愤吧，他现在连“前辈”都不叫了——明智抽空想。
　　“——那就是您想要告诉我的吗？那就是您、作为一名警察，所秉持的正义吗？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进搜查一课的！”
　　作者有话说：
　　正式进入《明智警部事件簿》的时间线。
　　事件方面不会都写了，我估计看了今天的一章就有很多读者会问我“高远去哪儿了”，我哪能一直写小林呢是吧233
　　（小林：好歹我也是配角栏里有名字的人，就这么没排面嘛T_T
　　不过这一章的事件是故事主线需要，还是写一写。
　　有个时间上的问题在这里说明一下。
　　前文提过明智出国是3年，1995走的1998回来的，现在26岁，比小林大一岁。
　　但在《明智警部事件簿》里，开篇给出的履历是“出国1年”，这里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和本作对不上。
　　在金田一本作《魔术列车》中，明智提到自己最后一次见近宫玲子是在“6年前”，当时近宫玲子要去英国，明智要去美国进修。本作里的明智是28岁，6年前22岁。
　　那他不可能出国1年回来就26岁了。
　　所以我把出国时间延长到了3年。
　　三桥课长的名字是原作中给出来的，反倒是爆炸头的搜查一课课长没有名字，我就帮他取了一个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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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7
　　这一天, 警视厅办公大楼的走廊上，有不少人都看见了这样一幕：
　　那位搜查一课新近的风云人物、刚从洛杉矶进修归来的精英警部、明智健悟，一只手提着他那个年轻部下的衣领后面，像提一只狗一样公然走过。
　　大约是因为之前的质问用尽了激情, 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在大庭广众之中顶撞自己的上司, 这时候的小林毫无反抗，乖乖地跟着明智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高木和南条对视一眼, 同时露出“看吧, 我就知道”的神情。
　　“那么, 小林, 你是为了什么才一定要进搜查一课的？”
　　明智松开手, 口吻轻松地问。
　　然而被这么问到的小林登时一脸紧张。
　　“前、前辈，刚才我只是……很、很抱歉！是我失礼了！”一边道歉还一边鞠了个躬。
　　现在又变回“前辈”了……
　　对于这个热血胜过头脑的部下, 明智一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得耸了耸肩。
　　“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 是！……我一直想当刑警，为更多的人主持正义！可、可是, 前辈……”
　　看吧, 他又绕回去了。
　　明智微微地点了点头，同时也向高木和南条两位远比自己年长的部下望去。
　　“坚持正义没有错，但眼睛所见的正义, 未必是正义的全部。正义——”
　　说着挥出一拳, 拳面正对前方, 像是在迎击什么。
　　只不过这次, 没有人来对拳。
　　明智的这一拳就不轻不重地打在了小林左边胸膛上。
　　“——在这里。
　　“你可要记住了, 小林。
　　“好了, ”明智恢复了一脸轻松的模样, 顺便拍了拍手，“手头的工作收尾，大家准备下班吧。”
　　这还有十分钟才到下班时间吧？……
　　几位部下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一边收拾，一边感慨着新上司对于准时下班的执念。
　　六系系长、明智健悟，上任一周以来，还没有提出过一次加班。
　　这在整个搜查一课都是罕见的。
　　该说是被大洋彼岸的阿美利卡的自由精神感染了还是怎么样……
　　“啊啊，警部，如果不介意的话……”年近30的南条有着颇具亲和力的大姐姐形象，因此也替大家提出了疑问，“警部下班之后，通常是做什么呢？
　　“抱歉，因为看你一直很守时的样子……”
　　本以为会得到这位年轻上司的虚辞敷衍，没想到他转过头来，带着温和的笑容认真回答：“我要回家做饭啊。”
　　“所以，你并没有回答你那位年轻部下，对于内阁大臣的儿子该怎么处理的问题。”
　　当天稍晚时候，两个人都坐到饭桌旁以后，高远这样发问。
　　尽管学业繁忙，其实连晚饭都很少能像这样准时吃上，但在刑警先生的强烈要求下，两个人还是都搬回了最初那座房子居住。
　　高远并没有什么不情愿，或者不如说，这一世，在他心目中，这座房子已经带有了“家”的概念。
　　更不用说无论什么时间归来，总能看到明智坐在饭桌旁等待的画面。
　　那是一种，令人甘心情愿沉溺其中的温馨。
　　……如果刑警先生没有长着那张爱刻薄的嘴，就更好了。
　　“不想剧透吗，嗯？”高远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边熟练地用叉子卷起意面，一边继续问，“但是你那些空泛的大话，恐怕说服不了他。”
　　明智则报之以淡淡一笑：“没打算这么快就说服他。只不过……
　　“上一次对这个事件的处理，我觉得还是有一些问题。
　　“所以我要换个方式。
　　“而且，三桥课长……”
　　“对了，你说那位三桥课长，用的措词是‘拖一阵子’？”高远目光闪动，若有所思，“就算小林君不愿意去，也可以让你一个人去找那位书店老板，不管是恐吓也好安抚也好，至少要保证封住口吧？
　　“况且他明明知道，‘少女X’那件事后面，有你在兴风作浪。”
　　说到最后一句话，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连你也这么说了……”明智故意扶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像堀毛议员真的是我扳倒的一样……”
　　“哦？那请问是哪位老兄把堀毛议员和多间木氏的权钱交易记录寄给贵岛大臣的啊？总不可能是我这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小小医科生吧？”
　　这还不算上，他从美国归来，落地的一刻就联系上了近宫老师。
　　不破鸣美那边，还有芳治老师的出手，也都和他有扯不断的联系。
　　旁人或者只看到一个见义勇为的大学生被恶意攻击之后，各个领域的有识之士都奋起发声，向那些不可见人的势力宣战。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座高级公寓的“特别行动本部”里，是谁在有条不紊地调动着这一切，每一次出手都直击对方痛处。
　　而他这么做，除了要秉承自己所坚持的“正义”之外，显然也为了……
　　想到这里，高远迅速地低下头去，生怕对方看出了自己目光中掩饰不住的温柔。
　　明智呵呵地笑出声来。
　　“好吧，我承认，我这一次要比之前高调得多，但我并不担心。
　　“这种暴露有的时候会带来危险，有的时候则会形成一种保护。
　　“不过，三桥课长的话，他应该是另有打算才对。”
　　高远疑问地“嗯”了一声：“你是说，那位三桥课长，也和你们一样，想要揭露出那些政界黑幕？
　　“如果那样，像小林君那样表明立场反而是正确的吧？
　　“你为什么要虚与委蛇，给对方留下一个长袖善舞的印象呢？
　　“接下来他不会再信任你了吧？”
　　“本来也不会信任我就是了。”明智轻声回答着，自顾用叉子卷着意面，却端详起叉齿上面条形成的螺旋，一时出了神。
　　高远不得不叫了他一声。
　　“哦，”醒过神来的明智笑起来，将面条送入口中，像是用心品味着自己亲手做的美食，并露出满意的神色。
　　过了一会才含混着声音说，“而且我也不想再被打一个耳光……”
　　被三桥课长打了一个耳光，这件事发生在上一世，明智和小林一样，都是20多岁的热血青年的时候。
　　虽说上司教训下属，哪怕是兄弟部门的低职阶成员，在职场上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但对于实际上已经48岁，担任过刑事部长的明智来说，当然还是能免则免。
　　而且是绝对不能让高远知道的丢人事。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做法虽然值得商榷，倒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毕竟如果自己不出头，扑上去硬刚的就是小林了。
　　区区一名菜鸟巡查可经不起一课之长、或者任何其他人的报复。
　　保护好小林——保护好所有部下，也保护好自己，这是明智今生为自己定下的目标。
　　只不过……
　　“小林呢？”明智环顾着办公室问，“又出去了？”
　　南条应声点点头：“说是手头的工作都做完了，要练习一下警部教的观察法，就去巡街了。”
　　第一句毋庸置疑，因为小林那个脑子，根本就没发展出“说谎”这一项功能。
　　但第二句和第三句就绝对是挂羊头卖狗肉了。
　　明智匆匆交代了几句，转身出门。
　　心里感慨着要保护一只热血且跳脱的狗子，恐怕是自己最难以完成的任务。
　　果不其然，找到小林的时候，他正和那位贵岛少年在公园的一角吵得不可开交。
　　25岁的人了，就算之前是社区警察，也应该经历过不少狗皮倒灶的事，现在倒是跟一个未成年互相磨嘴皮子磨得不亦乐乎。
　　——真有出息哈！
　　带着这样的心情，明智根本没露面，直到贵岛在吵架中大获全胜，又看着小林不甘心的脸，讲起了自己的苦衷。
　　“……你说我父亲？我一星期也见不上他几面。
　　“从小的期待倒是不少，当然，生活起居什么的也都有人照料。
　　“可我也想像别的孩子那样和父亲在一起吃饭聊天啊！
　　“要不我就做坏事吧，我这么想，这样他就能多关注我一点了……”
　　就是这种，大概每个不良少年都能随口编出一套的话术，把单细胞的小林忽悠得前仰后合，一直目送贵岛离开也没能有什么举动。
　　明智耸了耸肩，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并无视这位部下的手足无措，带他跟到了贵岛进入的咖啡厅。
　　跟上一世一样，贵岛正跟他的狐朋狗友们模仿着方才小林被感动后的模样。
　　模仿相当拙劣，带着刻意的夸张和丑化，小林只听了两句就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前辈，你……你不要拦着我……我和他拼了！……”
　　然而明智只用一只手就压住了这位部下的肩膀。
　　“记住这个教训。”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出言挖苦，明智认真地盯着他说道。
　　“身为一名刑警，会在各种各样的事件中，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每个人都会出于某些原因，说出真假难辨的证词。
　　“有些是为了对自身有利，还有些——你可能会觉得完全不理解——甚至是自取灭亡。
　　“判断证词的真伪，从滔滔不绝的言辞中抽丝剥茧获得真相，也是一名刑警的基本素质。
　　“这些当然需要长时间的锻炼，但你现在需要记住一点：不可轻信他人言辞。
　　“人的嘴，会骗人……无论是谁。”
　　听得瞪圆了眼睛的小林，又露出了那种犬科动物的憨态，喃喃地重复着：“无论……是谁吗？
　　“那么，前辈……”
　　“是的，”明智点了点头，“也包括我在内。”
　　本来只是打算借此机会给这个不开窍的下属上一课，谁知他突然就露出那种灿烂的笑脸来。
　　简直就差扑上来舔明智的脸。
　　“我就说嘛，前辈怎么可能……
　　“所以，那些话都只是哄弄三桥课长的对不对？
　　“看，前辈，三桥课长，我记住了喔！
　　“啊对了，我们什么时候逮捕那个贵岛二世？
　　“我已经准备好哒！”
　　作者有话说：
　　原作里这个案子，到最后贵岛少年好像也没得到法律制裁，我觉得这有点不太好，所以我打算改一改。
　　其余的情节，截止到现在为止都和原作差不多，我可能会写得简略点，大家有没看过这个系列所以看不懂的要及时跟我说啊！
　　动画版也有，是R系列的一个特别篇，情节和漫画有出入，明天那一章再具体讨论。
　　本章还是有悄咪咪的发个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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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08
　　明智颇费了一番劲压制住忽然兴奋起来的小林犬。
　　“够了, 小林。只是被小孩子挑衅，就要逮捕他，这不是一名刑警该做的事。”
　　有意还是无意呢？明智想，自己居然使用了上一世三桥课长教训自己的话, 反过来教训自己的下属。
　　那时候, 年轻的自己确实忽略了很多事。
　　但这次不会了。
　　该受到惩罚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还有……
　　“可是, 前辈……难道……”
　　“回去吧。”明智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所以, 他并没有听你的, 是吗？”
　　高远看着被放在沙发上、鼻青脸肿的青年，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是谁。
　　明智摊开双手表示回答。
　　倒是沙发上的人还逞强试图打招呼：“嗨, 初、初次见面, 我是小林龙太郎……”
　　“高远遥一。”
　　高远和明智交换了一个眼色, 得到对方“他就是这样”的表示，就叹了口气。
　　跟着蹲下身去, 解开小林的衣服, 给他作初步的检查。
　　“高、高远……？”一边喊疼一边还不肯安生的小林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了一番，才露出恍然的神态。
　　“对了, 你就是……‘少女X’事件里, 那个见义勇为的大学生吗？
　　“原来你们……哎哟！……”
　　高远很无奈地收回手看着他。
　　“小林君, 查体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
　　“啊, 我没、没有什么……多亏了前辈及时出……唔！……”
　　尽管得到这样的警告, 小林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 才醒悟般地住口, 手指作出拉拉链那样的动作，在嘴前横向一拉。
　　高远忍不住喷了一声笑，手底下也停止了动作。
　　“初步看起来没有大碍，有些软组织挫伤，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拍个片子比较好。”
　　这番交代不是对小林本人，而是对明智说的，但小林马上就接了上来。
　　“不用了不用了！你不是医生吗？你说没有问题就没有问题！”
　　一边说还一边想从沙发上弹起来，但随即又哼哼唧唧地倒了回去。
　　“我只是医科生，还不是医生。”高远无奈地回答，索性又转向了明智。
　　因为他发现，在这段期间，明智根本就没搭理沙发上那个相当聒噪的家伙。
　　“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没什么事，让这家伙在沙发上睡一夜，明天我带他去上班。”明智回答得很简洁，甚至有些不耐烦，但小林又应声点起头来。
　　“好啊好啊那就打扰了！”
　　对着这一对明显比剑持戏多的上司下属，高远忍不住扶了一阵额头。
　　“你就让客人睡沙发吗？”
　　“那不然呢？客房也没有打扫出来。”
　　两个人这次都默契地没有去理那个一脸“睡沙发很好啊我可以睡沙发”的家伙。
　　“让他睡我的房间吧。”高远提议，“还有李涛警官寄来的那个药酒，可以给小林君试一试。”
　　对于李涛那些稀奇古怪的乡下土药方，明智虽然不是完全不相信，但轻易也不想去尝试。
　　所以，也很理解高远那种出于职业本能的实验欲。
　　不过……
　　“怎么能让他睡你的房间！”
　　“那不然睡你的房间？”
　　“怎么能让他睡我的……”明智本能地想再次反驳，但终于觉察到了什么，于是停顿了片刻，才问道，“……那我呢？”
　　“一个晚上而已，你来和我挤一下。”高远说着，瞥了明智一眼，但马上被那种异常明亮的目光闪得转开头去，沉吟片刻才恢复平静，“不愿意的话……”
　　“好吧，就这样。”明智迅速地回答。
　　带着十二分的嫌弃把小林扔进自己房间，又催着高远快点涂完药酒，最后把兀自一脸感激的小林丢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明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高远住进这座房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受邀进入他的房间。
　　这是不是代表，魔术师先生，已经完全向自己打开了心扉……
　　向来镇定自若的明智警视长，在欣慰之余，也不是不紧张的。
　　在门外深呼吸了几次，装作心态平稳地走进去，却马上被高远塞了备用的浴袍过来。
　　“你先去洗澡……”
　　唔，事情进展得……比想像的还要快……
　　心神不宁地冲了澡，脑子已经飞到外太空去的明智走出浴室，才发现高远和衣侧身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回事？”一时间所有的心思都消失不见，明智快步走过去坐在旁边，把那个身体揽在怀里。
　　那双手手指冰冷，额头却已经被汗湿了。
　　“没什么……有点胃疼……”高远以迥异于平时的虚弱语气回答，可见是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笨蛋……”明智轻声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是不是我不回来，你就没吃晚饭？”
　　魔术师先生这个毛病，还是成为医科生以后才出现的。
　　就算是天赋惊人的学霸也好，医科专业的课业量本来就比其他一些学科要多上好几倍，如果是精益求精的性格，那就是一天有48个小时都未必够用。
　　这也是明智坚持要高远回家来住的原因之一，至少在自己的监督下，他还能记得好好吃一顿晚饭。
　　但是今天……
　　“对……对不起……”倚在明智身上的高远微微合上眼，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忘了……”
　　这种样子让人连“笨蛋”都不忍心骂了。
　　“……胃药在哪里？”明智一边问，一边把高远的身体轻轻放倒，让他在床上躺得舒服一些。
　　然后从他指的床头柜抽屉里拿出药瓶，又想起要去烧水，只得叹了口气。
　　等到在厨房忙了半天，端着刚熬好的白粥和晾到合适入口的白开水回来时，发现高远已经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了。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的明智放下东西，重新坐回床边，手指轻轻地抚上那张安静的睡颜。
　　魔术师先生，还这么年轻呢……
　　距离上一世他犯下那起恐怖又奇谲的连续杀人案，还有将近两年时间。
　　幸好，这一次，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近宫老师，还有你的藤枝学姐，还有幽月小姐，甚至是真奈美小姐……
　　你想拯救的人，和因你而死的人……她们都还活着，都会活得好好的……
　　真好啊，魔术师先生……
　　感受到手指在脸上拨弄的高远，有些懵懂地睁开眼来，发出“嗯”的一声。
　　明智就轻笑起来，叫他吃了东西再去洗澡。
　　折腾了这么一番，再也没有别的心思，只能并排躺在床上的两人，除去些许尴尬，反倒感到了另一种温馨。
　　像月色洒在床头，像灯光下读两页喜欢的书那样，静静流淌的，是名为“安心”的感觉。
　　“……幸好睡在我这里，是不是？”稍有缓解的高远，似乎有些迷糊着轻声说，“不然你都找不到药……”
　　明智忍住笑答应着，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去买一瓶，也放到我床头好了。”
　　“干什么？”高远在坠入梦乡的边缘喃喃道，“你又不用……”
　　这一次明智没有回答，因为他很快就听到身旁的人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安静得像个孩子。
　　——好好睡吧，魔术师先生。
　　——晚安……
　　明智在心里这样说。
　　第二天的小林是在隐约的咖啡香气中醒来的。
　　等他爬起床，顶着鸡窝头下楼时，发现餐桌旁的两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带着blingbling的闪光——面对面坐着吃早餐了。
　　明智面前就是香味的来源，烘焙得适中的蓝山咖啡，而他正一只手拿报纸，一只手把最后一块牛角面包放进嘴里。
　　高远手边则是一碗漾着奶香的白粥，旁边是厚得令人晕眩的大开本教材。
　　小林觉得，要是昨天那些人袭击自己的时候，拿那本书当凶器的话，自己肯定当场就挂了。
　　“洗漱好了的话，就下来吃早餐。”
　　他那位一贯会装模作样的上司连头都没抬，就这样说道。
　　“咦？”小林跑下楼，才看到桌上放着另一只餐盘，里面是撒着海苔末的白米饭和煎得恰到好处的煎蛋，筷子整齐地并拢摆在旁边。
　　摆盘的人一定有强迫症，这是小林的第一个想法。
　　但是饭做得好好吃啊啊啊啊！……
　　……这是小林拿起筷子说完“我开动了”之后仅存的想法。
　　面对几乎把思想文字具现化到空气里的下属，明智只能和高远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色。
　　“所以小林君，身体已经没事了吗？”试图把气氛变得正常一点的高远问道。
　　“嗯……啊！”小林风卷残云地咽下最后一口饭，开心地点点头，“托高远医生的福，完全没事了呢！”
　　为了证明并非虚言，还“咚咚”地捶了两下胸口。
　　高远不得不迅速垂下目光，忍住笑意。
　　“不过，还只是医科生，并不是医生……”
　　“安啦！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的！——是吧前辈？”
　　明智抖了抖报纸，挡住那张几乎要凑到眼前来的笑脸。
　　然而丝毫不懂得读空气的小林没有接到暗示，转过头去继续向高远问长问短。
　　实在看不下去的高远只得咳嗽一声：“小林君，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是遇到歹徒了吗？”
　　“啊……哦……”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的小林挠了挠头，思索一阵，“我也不知道耶……”
　　高远眼看着报纸后明智的脸色又黑了一些。
　　但是也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替这位神经太过大条的菜鸟警察来挽尊。
　　幸好小林自己若有所悟地继续道：“那些人，出手很有章法，并不像街头混混……如果不是前辈及时赶到的话，我可能要被打断一条腿也说不定喔！
　　“……但是他们好像也没有杀人的意思。
　　“这么说就是警告了……警告我不可以做某些事……
　　“啊——”他一双眼再次瞪圆了，捶着桌子大声道，“——难道是那位贵岛大臣，因为我在调查他儿子的劣行，要给我一个教训！”
　　作者有话说：
　　剧情很稀薄的一章，想紧凑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想你们或许爱看中间那段腻腻歪歪？233
　　看起来像要酱酱酿酿了结果急转直下……
　　主要是我想起来还有小林在（小林：没关系我不介意！……
　　写到高远的教材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所谓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他们两个学长学弟都占全了233
　　俩人的大学教材堆一起能把小林压死吧（小林：怎么又是我？
　　说起来明智虽然有点生小林的气可还是为他准备了早餐呢，多体贴的上司（虽然我跟cp形容为小两口早晨一起起床跑步然后一起吃早餐顺手就给狗子也做了一份233
　　最后说点正经剧情。
　　小林挨揍这事漫画里没有，是动画版里的，但是动画版把这个系列当作特别篇只做了一集，其中有很多不好解决的问题。比如动画里明智说手里握有让贵岛大臣下台的把柄。
　　但是他不可能有，要是有就不会让当时自己的部下都调走了。所以看起来动画是想一击脱离，不再做这个外传了。
　　反过来说贵岛大臣也不可能用这么没意思的手段对付两个小警察，与其找人打一顿警告，还不如直接雪藏不给工作呢，又不是能量达不到。
　　所以我写这个桥段当然要给出别的解释，不然就不会写了。
　　对了包括那个胃药也是伏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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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09
　　开车把小林扔在警视厅办公大楼下, 明智就掉转车头再次开走，整整半天都没有露面。
　　在六系的几名成员都相顾无言，只能感叹着“不愧是搜查一课的‘自由王子’啊”的时候，他才再度归来, 二话不说就提起小林的衣领走出门去。
　　……不得不说, 警部这个动作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高木和南条交换的目光中如是说。
　　“前、前辈……”被揪到车上的小林，半天才缓过气来, 茫然地发问, “我们要去哪儿？”
　　“去见那位你深恶痛绝的权贵, 内阁大臣、贵岛顺一。”
　　走进那座大得惊人的宅邸时, 小林只觉得头晕目眩, 连脚下是怎么迈步的都不知道了。
　　因此也完全不理解，一直走在前面的明智怎么会保持着平静。
　　会客厅里的人看到他们进来, 但并不从座位上站起, 只是微微欠身, 说了一声“请坐”。
　　惊惶失措的小林又差一点坐到地上去。
　　对面的人，一位不到50岁、面容严肃的中年人, 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人, 那位贵岛大臣，对此并没有露出什么鄙视或者嘲笑的神情。
　　只是望着端坐下来的明智说：“终于见到你了。”
　　这个说法，好像之前他就对明智有所耳闻似的, 好奇的小林一时忘记了害怕, 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而明智只是点了点头, 向小林的方向作了个手势。
　　“这就是我那位部下, 小林龙太郎。”
　　“哈啊？——是！”小林反射般地、响亮答应了一声。
　　贵岛大臣的目光因而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移开了。
　　再开口时, 问话的对象依旧是明智。
　　“昨天晚上出事的, 就是这位年轻人了？”
　　“是的，有四个人在暗处袭击了他。”明智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是出于某种原因，贵岛先生看他不顺眼，所以要教训一下他，我希望您能够向他道歉。
　　“因为小林，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尽一名警察的职责。”
　　……他在说啥？
　　让堂堂内阁大臣，向我、一名小小的警员，道歉吗？
　　旁听的小林甚至没意识到事情和自己的关系，就整个人陷入了世界颠覆般的震撼中。
　　听到这种话的贵岛大臣，神情也有一瞬间的更动。
　　并非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像一种好奇和好笑杂糅在一起的神情。
　　然后他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以这个身份的人来说，这句话已经说得很严重了。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仿佛在闲聊家常。
　　明智则也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相信贵岛先生身边，不缺少说好听话的人。”
　　……前辈！前辈你不能这么刚啊前辈！对方可是内阁大臣啊啊啊啊！……
　　小林徒劳地在脑内呐喊着，实际上却口干舌燥，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然也没有人理他就是了。
　　贵岛大臣突然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说：“那如果你对我的指控是子虚乌有呢？你要怎么做？”
　　“首先，我并没有指控贵岛先生的意思，”明智礼貌地欠了欠身，语声平静，“我只是合理的怀疑。
　　“而且我不想因为这种怀疑就去轻率地调查什么，所以直接来向您询问了。
　　“我相信您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说谎。
　　“如果我的怀疑有误，我会向您道歉。”
　　“只是道歉吗？”贵岛大臣指出，“你可是凭空怀疑了一名内阁大臣在行使非法手段啊。”
　　“要是您希望我付出代价的话，”明智回答，“我也可以付出代价，任何代价都可以。
　　“毕竟您才是掌握着无上权力的一方，该如何使用这种权力，我无法置喙。
　　“不过我想，”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淡淡的笑容来，“如果之前，您没有对一名进行合理调查的警察使用什么恐吓手段的话，现在也不会对另一名发出合理质疑的警察进行报复。
　　“我相信贵岛先生的器量。”
　　贵岛大臣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发出哈哈的笑声。
　　一直捏了一把冷汗的小林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跟在这位前辈身边，真是有年纪轻轻就犯心梗的危险啊！……
　　不过，等等……
　　“我并没有派人去恐吓这位小林警员，”果然贵岛大臣这么说道，“而既然我是有这种器量的人，我也不会追究你的质疑的。
　　“明智，你很清醒，而且有胆量。
　　“我记得你是东大毕业的吧，在校期间就通过了司法考试？
　　“要不要考虑来我这里工作呢？
　　“虽然不能作出什么承诺，但远波先生当年对我的提携，我可没有忘记呢。”
　　刚刚搞清了一件事的小林，马上又被更多的疑问缠住了。
　　这什么跟什么？……
　　内阁大臣在亲自挖角我的上司、搜查一课的警部去从政吗？
　　远波先生又是谁？
　　我上司、他是姓明智没错吧？……
　　并不知道某位部下已经开始纠结自己姓氏的明智，微微低头并推了一下眼镜。
　　然后含笑回答：“抱歉，我并没有离职的打算。”
　　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的贵岛大臣喟叹着拍了拍膝盖。
　　“警察、是那么有吸引力的工作吗？
　　“还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让你有所误会呢？
　　“喂，明智，”忽然间若有所悟的贵岛大臣，只说了一半就顿住声音，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林，才谨慎地继续，“之前‘那件事’，是你出手的吧？
　　“之所以打着远波先生的旗号，难道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你会因为什么事站在我的对立面上？
　　“该说是深谋远虑还是太过谨慎呢？”
　　这次倒是被碰巧猜到了真相，明智心想。
　　当初为了扳倒堀毛议员而整理的资料，没有亲自送到贵岛宅邸，而是借外公的名义寄给了这位内阁大臣的秘书，确实是为了避免自己和政界的势力扯上关系。
　　未必是早知道会遇到贵岛少年这件事才那么做的，明智想要的，是始终和这些政治人物保持距离。
　　否则，就会像某些前辈人物那样，到了身陷势力斗争的旋涡里，才发现退无可退，只有选择同流合污……
　　因为往事而沉吟片刻后，明智微笑着回答：“没有那种事。
　　“就算我亲自拜访，也要报上外公的名号吧？
　　“不然以什么理由，让贵岛先生拨冗接见一名小小的警察呢？”
　　贵岛大臣再次哈哈笑起来。
　　“那么这次呢？”
　　“这次、不是因为事关令公子的行为吗？”
　　谈到那位贵岛少年时，明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小林离开贵岛宅邸时，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混乱的梦吧。
　　“……前辈，”一直到坐上明智的车，才后知后觉地发问，“贵岛先生说，那些袭击我的人不是他派来的？”
　　“那是不是说，他也没有给三桥课长打招呼，压下他儿子的事件？”
　　“是三桥课长自作主张的对吗？”
　　明智没有回答，只是招了招手，然后就屈起指节停在半空。
　　被打怕了的小林立刻向后闪避，但冷不防一个刹车——
　　——“咚”的一声。
　　“哎哟！……前、前辈……”自行撞上了明智指节的小林哭着捂住额头，正要质问，却见明智指了指前面。
　　“红灯。”
　　……借口！都是借口！他就是想打我而已！……
　　快要把腹诽喊出口来的小林，想到之前这位上司和内阁大臣几乎是势均力敌的对话，又怂怂地缩起脖子，把怒气都发泄到路口的红灯上。
　　“醒了吗？”上司还这么不凉不热地问了一句。
　　“啊……是的！”
　　“所以小林，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小林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瞪圆了眼睛：“是……说刑警应该学会判断证词的真伪？……每个人都会因为某种原因，说出一些真假难辨的话……”
　　他努力地回想着，一时忘记了额头被敲的事，“如果说贵岛大臣的话，他的儿子品行一直不良，这个我们掌握很多证据，而他也表示一直为此头痛，只是工作原因顾不上管。
　　“他说并没有派人来警告我们，这应该是真的，因为他并不害怕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会将他揭发出去。
　　“但他对于他儿子的恶行……是的，他并没有阻止过他儿子，而且他也没有否认向少年事件课打过招呼！
　　“前辈！那位贵岛大臣，他和他的儿子，贵岛二世，其实是一丘之貉，是不是！”
　　总结出这个结论的小林激动地叫着，简直要挣脱安全带蹦起来了。
　　然而明智一言不发，直到把车停在警视厅的大楼下又熄了火，才转过头来认真地回答：
　　“小林，这种事情你居然还分析了这么半天，从某种程度而言，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呢。”
　　“总之，为了他自己的选举，贵岛大臣仍然想把他儿子的事压下去，对吧？”
　　被明智挖苦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林，在缓过来之后重新问道。
　　该说是生命力顽强还是性情太过乐观呢？明智相当无语地思考着，但也不是不欣赏的。
　　尽管只共事了一年而已，这个菜鸟部下身上那种原始的活力和天然对正义的追求，都给明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为那正是成为一名刑警最宝贵的初心。
　　于是这一次就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而是点了点头。
　　“不过，以那位贵岛少年的性格，让他从此安分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我们继续盯紧他，肯定还能抓到他做坏事的证据！”
　　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林，一手握拳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目光发亮。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剧情稀薄的一章，主要是和前面的事衔接了一下，以及澄清揍小林的那帮人不是贵岛的人。
　　这个在动画版里不是这样设定的，但我觉得还是阴谋论一下比较有趣。
　　总之希望不会因为小林戏份过多而高远没有出场而怪我emmm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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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0
　　话是这么说, 但明智以小林刚刚受过伤，且又被人盯上了为由，强行打发他下班回家了。
　　“小林君恐怕不会高兴的。”
　　当晚，听说了这一天所发生的事的高远笑着说。
　　明智则带着些许不屑, “切”地吐出一口冷气。
　　“怎么会有这种不动大脑就行动的部下的……
　　“连袭击他的人是什么来路都搞不清楚, 就又要去盯人了。”
　　“说起来，”高远思忖了一下, “如果不是贵岛大臣, 那说不定, 是少年事件课那位三桥课长？”
　　明智没有回答, 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摩挲着, 仿佛在按捺琴弦。
　　“三桥……啊……”
　　过了很久，他才喃喃着自语说。
　　很快的, 选举季也即将结束, 新任党魁呼之欲出。
　　而曾经的热门人选, 内阁大臣贵岛顺一，以微妙的差距始终落后。
　　“我看他这次没戏唱了！”小林摩拳擦掌地说。
　　“前辈, 也该轮到我去盯那个贵岛二世了吧？”
　　明智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带着些他读不懂的内容。
　　“好啊，那你从今晚就开始。”
　　“诶……诶诶？”
　　无视小林试图的抗议，明智准时宣布了下班。
　　但并没有回家。
　　虽然没有记录在那本“犯罪地图”里, 但按照上一世的记忆, 选举季结束的前夜, 也正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
　　而地点则是……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的高远问道。
　　“书店对面的咖啡厅……”
　　“我是说地址, ”高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过去找你。”
　　“你……”
　　“明智, 别拒绝。”
　　电话里, 高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平时没有的强硬。
　　“不管你需不需要别人帮助，至少，别拒绝……我……”
　　明智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渐渐翘起来。
　　“好吧……
　　“杉之子书店，咖啡厅的名字是‘蓝调’，街道是……”
　　被贵岛洋平、也就是贵岛大臣的儿子和同伙一起多次盗窃的书店，在贵岛被释放之后不久，就被人纵火烧毁。
　　因为贵岛洋平的学生手册丢在现场，而他事发当夜又没有不在场证明，因此被警方当作第一嫌疑人。
　　与此同时，选举也落下帷幕，贵岛大臣不必再维护自己滴水不露的公众形象，因此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闻不问，像是有心要让他去少年监狱去受几年罪。
　　然而明智敏锐地察觉到，单就这件事而言，贵岛洋平确实可能是无辜的……
　　不过，无论栽赃他的那些同伙是临时起意决定放火，还是早有预谋，在这一世，明智都不打算让此事再次发生。
　　比起最后抓获犯人来，更首要的，是保护市民、以及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东西。
　　明智认为那才是警察的职责所在。
　　“叮铃”一声，走进咖啡厅的高远，身上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
　　“有没有吃晚饭？”明智开口问的，却是这样一个毫无创意的问题。
　　高远因而笑起来，一条手臂撑在桌面上，用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人。
　　“在你心目中，我是那么不可靠的助手吗？”
　　笑容慵懒，又带着些调侃，但明智莫名其妙地觉得胸中发热。
　　“能够让魔术师先生屈尊为我当助手，我真是三生有幸呢。”
　　说着伸手过去，握住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咖啡厅里的轻音乐悄悄流淌着。
　　这么美好的夜晚，理应属于彼此都愿意接纳对方的人。
　　而打破这种美好的坏家伙，也理应受到严厉的制裁。
　　被制裁得很惨的四五个人——如果小林在场，应该能认出是和贵岛经常混在一起的那伙——此刻正趴在明智和高远脚边哼哼唧唧，一个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就住在店面附近的书店老板，一位20出头的女生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而犀利的警笛声也越响越近了。
　　“谢、谢谢你们！”书店老板深深地鞠着躬，尤其是看到趴在地上的人手边还有打火机之类的东西，就更加知道明智两人阻止了怎样的惨剧。
　　而地上的人则不甘心地叫着：“是贵岛！是那家伙！他让我们干的！他自己跑了！……”
　　“是吗？”刚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的明智笑着晃了晃手机，“让我们等着瞧吧。”
　　和警车一起赶到的，是硬生生拖着贵岛洋平跑来的小林。
　　“就、就是他！”有人喊道，同时指着贵岛，“他叫我们放火，自己先跑掉了！”
　　“什么啊？”不明所以的小林挠了挠头，“我从7点钟就盯上了贵岛，他一直在公园的秋千架上坐着呢。”
　　包括书店老板在内的一干人都被带回警局询问证词。
　　尽管那一伙狐朋狗友众口一辞地指认贵岛洋平才是纵火的主谋，但因为被现场抓获的是他们，而小林也找到了几个偶然路过公园的市民来给贵岛作不在场证明，这种凭空指控的可信度就变得极低了。
　　虽然书店内的监控摄像头被破坏了，但之前的影像还是上传到了电脑中，经调取发现当时潜入店内的人，并没有贵岛在内。
　　“可恶，这次叫他闪避掉了！”小林在询问室外愤愤不平地说，似乎忘了给贵岛找不在场证明的就是他自己。
　　然后又好奇地问，“高远君、怎么会在那里？是和前辈约好的吗？”
　　本来听他没有再叫“高远医生”，稍微松了口气的高远，冷不防又觉得耳缘有些发热起来。
　　“因为我晚上没有回家，高远才来找我的。”明智代为回答，“怎么了？”
　　“没、没有啦……”小林立刻本能地缩了下头，笑着说，“我以为前辈想要换掉我这个搭档了。
　　“总觉得高远君和前辈才是最佳搭档呢。”
　　“我可不是警察啊！”高远迅速地说，目光却不敢在明智身上过多停留，“再说，这次还不是多亏了小林君及时找到那位贵岛少年，才证明他对事件一无所知吗？”
　　他的遣辞比平时要啰唆许多，明智带着些笑意暗想。
　　魔术师先生，害羞起来是这样的啊……
　　并没有察觉气氛稍嫌暧昧的小林，一边得意一边嘿嘿笑着，早就又把对贵岛少年的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贵岛洋平也恰在此时走出了询问室。
　　“喂，菜鸟警察！”他以那种惯常的趾高气扬的态度叫着小林，但目光瞥到明智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瑟缩，暴露出色厉内荏的样子来。
　　“为什么要给我作证啊？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借口抓我吗？”
　　被质问的小林一脸非常真诚的意外和不爽。
　　“我是警察，没有证据就诬赖别人的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快点回去吧，当心真的被我逮到把柄哦！
　　“就算你有那位内阁大臣的父亲撑腰，我也不会怕的！”
　　听着他就在警视厅大楼的走廊里叫出这种话来，明智和高远交换了一个含笑的眼色。
　　看起来，不管派人去“警告”小林的是谁，他都要失望了。
　　而贵岛洋平则第一次露出了些犹豫的神情。
　　“我说……如果我向你自首的话，你这个菜鸟算不算立了一功？”
　　“啥？”听到这话的小林目瞪口呆了半天，才想起发问，“自首？你想承认你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吗？……为什么？”
　　贵岛举起手挠了挠染成黄色的头发，满脸都是不耐烦：“有什么为什么……只是看你这个菜鸟可怜，想帮帮你可不可以？……”
　　事情就以这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峰回路转，当然是往好的方向转的。
　　小林重新带贵岛去作笔录时，明智也从其他警员那里得知，贵岛少年这次给家里打电话求援时，遭到了他父亲的严辞拒绝，并扬言要和他这个“无可救药的少年犯”断绝关系。
　　被亲人和朋友双重背叛了的贵岛少年突然发现，这次倒是那个一直盯着他的菜鸟警察替他说了公道话。
　　“毕竟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而已，因为这事而被小林感动了，也说不一定。”
　　在回家的路上，明智如是说。
　　比起上一世来，这次的事件解决得似乎更加轻松一些。
　　至少，那位年轻的书店老板不必再经受令人心痛的损失了。
　　“那么，小林君被袭击的那件事……”
　　在高远的提醒下，明智脑海里浮现出的，不仅有三桥健三课长的样子，还有另一个人影。
　　一个在三桥背后隐藏着，却无时无刻不对警视厅所发生的事件瞭如指掌的人……
　　“……再等等，”沉吟良久，明智终于开口说，“我想……再等等……”
　　东大医科四年生，和精英警部的时光，像流水一样转眼即逝。
　　一直到冬天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能再像贵岛少年的事件中那样，联手解决什么案子。
　　事实上，哪怕是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能见面的时间也已经越来越少。
　　一方面是因为明智回国后的工作已经进入轨道，随着同系成员配合的愈加默契，六系在搜查一课中的形象也变得愈加闪亮，因此而接手的事件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和刁钻。
　　据明智的回忆，已经远远超越了上一世。
　　所幸在年底的时候，又有一位精英成员加入了六系，也是明智前世的熟人，从苏格兰场进修归来的黄地公也。
　　虽然同为精英序列，甚至还是东大同专业的学长学弟，但明智对于黄地的态度，似乎远没有对小林那么亲近。
　　这恐怕还不止是先入为主的原因。
　　“我看你就是对说英式英语的人有偏见。”得知此事的高远有一次吐槽说，而明智不置可否。
　　六系的人后来辗转听说了这一解读后，都觉得这恐怕就是真相。
　　至于明智被这么吐槽后，又和高远用英语和广东话斗嘴了半个小时这种事，则是无人知道的秘密的。
　　而高远这一方面，因为之前“少女X”的事件被博士生导师荒冷教授注意到后，果断地决定破格录取，从春季学期开始，就要进入6年制的修士博士课业了。
　　也因此在荒冷教授的安排下，提前开始了临床实习。
　　“唔，不是东大医院吗？”明智听说的时候问。
　　“因为是临时插进去的实习生嘛，”高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荒冷教授找到一位老朋友，才安排下的。”
　　“那么，医院的名字是？”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对于这座医院，明智和高远突然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有剧情、但是比较流水账的一章，哎……
　　最近写的不太好，还要感谢各位的不离不弃！我觉得下一个案子会好起来的！
　　因为明智和高远又要联手了嘛！
　　关于东大医学部的学制、实习制和研究生录取制度，请完全当作胡说八道来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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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1
　　“东医大附院啊……”明智推了推眼镜, 若有所思地说，“负责住院部6层的，有一位姓御园的护士，大约27、8岁, 身材适中, 黑色及肩直发，一般是梳马尾的……”
　　“所以是新的目标对象吗？”高远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刑警先生的特征列举, 斜斜瞥了他一眼, “喜欢大姐姐这一点,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呢。”
　　明智忍不住“切”的喷出一股冷气。
　　“魔术师先生, 每当我提起别的女性的时候就这样挖苦我, 这种行为应该叫做吃醋吧？”
　　这回轮到高远表示不屑了。
　　就算是确定了恋人关系，甚至要快进到去领证也好,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似乎也还和从前一样, 不互相吐槽两句，就无法顺利地推进。
　　可能是因为自己这种人, 永远不适应什么温情吧, 高远想。
　　因此能回报刑警先生那么炽烈的爱的，也就只有帮他解决事件了。
　　“需要我去盯紧那位御园小姐吗？”又习惯地拌了几句嘴以后，高远问道, “她要杀的人是？”
　　“……她自己。”明智微微点头, 答话更像是一声叹息。
　　“啧,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塞实习生进来！”从外貌上看30出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的高个女医生这么说道。
　　一边说还一边把手指伸进那头乱发里, 用力地抓了两下。
　　几乎可以看到头发屑飞溅出来的那种感觉。
　　对他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恶的高远, 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
　　心里不禁好奇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医生的。
　　“顺堂医生, 不要这么说, ”旁边另一个稍年轻些、个子也稍低些的男医生露出和气的笑容，还抽空向高远点了点头，“是华教授的安排，我们听从就是了。”
　　华教授，正是荒冷教授那位朋友，东京医科大学肝胆外科的专家。
　　因此高远的实习，也刚好从位于住院部6层的肝胆外科开始。
　　“我可没有你那么会讨好人啊，滨！”姓顺堂的女医生抓着头皮凑近前，近到几乎像是要闻高远身上气味的那种程度，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了他一阵。
　　高远以学生和后辈的谦恭姿态垂下眼帘，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这位顺堂医生的目光，并不像一名医生，而更像是在辨别罪犯时的刑警先生。
　　究竟是自己到哪里都会遇到古怪的人呢还是，因为对刑警先生太过熟悉，所以总能在别人身上找到一星半点的类似特质？
　　说给他的话，他一定又会得意洋洋的像孔雀开屏了。
　　在高远的胡思乱想中，顺堂医生重新直起腰，恢复了两人间正常的距离。
　　“你的身上，”她一点都不客气地对高远说，“有一种气味。
　　“‘死亡’的气味。”
　　高远的眼眶微微收缩了一下，神情则保持着平静。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被这样质问的高远，微微思考后回答：“不知道。”
　　“地狱的傀儡师”那个身份，虽然已经隔得相当久远了，但高远深知，自己是无法摆脱那个过往的。
　　带着死亡气味的过往。
　　但也并不相信眼前这个还不到40岁的女医生能看出这一点。
　　“医生，尤其是临床医生，其实是在和‘死亡’打交道的。”顺堂医生严肃地说。
　　“顺便问一句，你将来的方向是临床医学，还是理论研究？”
　　“临床，”高远说，“我想学心脏外科。”
　　顺堂医生立刻又“啧啧”了两声，目光却异常发亮。
　　“所以，注定了你的手上不会没有人命，知道吗？
　　“医生，其实说起来，跟杀人犯也差不太多。
　　“像你这么文静的孩子……
　　“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喂喂，顺堂医生！”听她越说越离谱的滨医生忍不住插进来，“不要吓坏了年轻人啊！先带他去病房转一转好啦。”
　　“你去吧，我有个手术报告还没写。”谈到这些，顺堂医生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提出建议的滨医生只得自己领着高远走向病房。
　　对于查房的程序，高远实际上早已准备得很充分了，但还是认真听着滨医生的讲解。
　　转到第二间病房时，刚好看到了正在给病人查体的护士。
　　“嗨，北条！”滨医生很熟络地打着招呼，“今天也还是这么迷人呢！”
　　护士闻声转过头，可以看出是个身材玲珑、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但脸色却有些阴沉。
　　“滨医生，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我还在工作。”
　　碰了个钉子的滨医生只得“哎呀哎呀”地叫了一阵，待尴尬过后，才把高远介绍给对方。
　　“呐，这位高远同学，是新来的实习医生，北条你就带着他查房，先熟悉一下环境好了。”
　　在高远和对面的护士互相问好时，这家伙竟然转身就溜了。
　　姓北条的护士只得叹了口气，给病房的病人检查好后，拉着高远出了门。
　　“这么说，你是东大的学生，到这里进行课程实习，而不是要进入肝胆外科了？”在走廊的角落里，北条低声问道。
　　高远点了点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然而对方顿了顿，先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我是东医大护理专业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正在实习。我叫北条茜。”
　　“高远遥一。”高远握住了那只手。
　　同为大四生的两个人顿时亲近了许多。
　　“我比你早来了五个月，已经转了好几个科室，”北条茜左右望望，然后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刚才那位滨医生，是我见过最轻浮的一个。
　　“明明家里有太太，还跟护士们随便说笑，甚至动手动脚的。
　　“至于专业水准就远远不如顺堂医生了。
　　“高远同学，你可要小心他一点。”
　　出乎意料的一番议论。
　　对于滨医生的评价尚且无法断言有几分准确，但至少可以看出，这位北条茜自己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
　　也会是很好的信息来源。
　　高远作出诚心受教的样子点了点头，跟着她继续开始查房。
　　“诶，你说御园前辈吗？”被高远问到的时候，北条茜并不惊讶，而是一脸崇拜的表情，“她可是个完美的人呐！”
　　“是啊，御园小姐对病人总是又亲切又耐心……”
　　听到他们在讨论那位御园护士的病人们也都加入进来。
　　“她对我们的情况都瞭如指掌，每个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检查，要注意些什么都清清楚楚……”
　　“小孩子也都很喜欢她……”
　　“那是肯定的吧？看她的样子，一定是位温柔的母亲……”
　　“哪儿的话！御园小姐还是单身呢！……”
　　“真的？哎呀好想介绍给我儿子啊……”
　　“别闹了，人家明明有男朋友的！你们没见到她戴的那条手链吗？……”
　　“咦，你这么一说，她那条手链好像从不离身耶！……”
　　“当然啦，定情信物嘛！……”
　　……
　　不出意料的，大家的议论渐渐变成了八卦，听得北条茜忍不住抿嘴微笑，最后拖着高远走出病房。
　　“御园前辈就是那么受欢迎。”她总结陈词般地说，随后又眨眨眼睛，“你已经见过她了吗？”
　　“还没有。”高远承认，“我是听顺堂医生和滨医生他们说起的。”
　　“咦？真的？”不知为什么，北条茜怔了怔。
　　随即解释说，“顺堂医生就算了，她除了工作，和谁也不闲聊。
　　“可是滨医生，他好像从来不跟御园前辈讲话呢！
　　“真是的，明明跟任何人都要搭讪，碰上最优秀的那个却又不理不睬，真是没品位的男人！”
　　那也是很正常的，高远心想。
　　——如果，他正是御园的地下情对象的话。
　　而那毫无疑问不是什么值得艳羡的感情，而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在明智讲述的那个故事中，早已结婚的滨医生，一直和护士御园保持着不为人知的暧昧关系。
　　这一关系的揭晓，却已经是在可怜的御园过世之后。
　　因为御园在一段时间内身体不舒服，用试纸检测才发现已经怀孕，不负责任的滨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她的头上，甚至扬言要和她一刀两断。
　　没有了任何希望的御园在深夜跳下了住院部大楼。
　　而凉薄的滨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怀孕的尸体，进而找到自己头上，竟悄悄地将尸体藏到医院的冷柜中。
　　“可以说是男人中最低级的败类。”明智最后说。
　　在高远的印象中，他好像很少用这么极端的词汇去评价什么人。
　　但这个评价，高远也同样赞成。
　　只不过，那是属于道德层面的事，警察无法插手干预。
　　而在上一世见惯了人世间恶行的高远眼中，这样的低级人渣似乎也不值得怎么样认真对付。
　　最重要的，还是要救下轻生的御园。
　　尽管她……
　　高远思索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已经被传染上了刑警先生那个“无论如何都不对悬崖边上的人放手”的固执。
　　与此同时，他和北条茜也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
　　。
　　病房里，站在病床边，对病人进行着常规检查的，是另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颇高且健硕的年轻人，头发乌黑，肤色则是日晒过的小麦色，不像医生，倒像是什么运动健将似的。
　　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随即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道：
　　“小茜，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悲哀的流浪者》前期铺垫完成，新出的人物牵了另一条线……我知道你们不猜，那就等下一章揭晓吧233
　　本章有几句台词直接沿用了原著，应该是论文查重都能过关的级别。主要是为了塑造人物，希望不至于说我抄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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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2
　　原本对滨医生的调笑极度反感的北条茜, 这时却报之以亲切的笑容，向那名年轻医生打了招呼。
　　“对了，笹生，这位是新来的高远同学, 也是实习医生。”
　　“你好, 我是笹生秀信。”年龄大约在25、6岁的年轻医生主动和高远握了手，又自我介绍说, “和小茜一样, 是东医大即将毕业的学生。”
　　原来如此, 高远想, 那么所谓的“北条茜”, 应该也会在不久之后就改名了。
　　笹生秀信，本姓船冈, 正是那位投资开发绀碧岛“深蓝”史前遗迹的商人船冈信夫的儿子。
　　而北条茜, 应该就是蓝泽海洋集团董事长蓝泽秀一郎早年遗留在家族之外的私生女了。
　　正如当日要和高远打赌的御庄芳治所言, 仅仅是创造了一个能进入医科学院的条件，船冈的儿子, 如今的笹生秀信, 还是选择了与上一世相同的复仇道路。
　　接近小茜，博得她的好感，以期将来成为她的乘龙快婿。
　　接近蓝泽董事长, 进入蓝泽集团, 再一一除掉对遗产继承有阻碍的所有人。
　　最后坐拥美人和高达数百亿的家产, 这就是笹生秀信所策划的复仇大计。
　　充满了对金钱和美色赤|裸|裸的欲望的、所谓的“复仇”。
　　只看外表的话, 很难想像这么阳光开朗的年轻人, 拥有如此丑恶的灵魂。
　　高远淡淡地笑着, 寒暄了几句就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糟糕, 我是不是当了电灯泡啊？”
　　这个直白的玩笑和他夸张的动作逗得病房里的病人们都笑起来，也纷纷说一些“笹生医生和北条小姐果然是一对”“我早就看好你们了”之类打趣的话。
　　小茜的脸涨红了，笹生秀信在旁努力地阻止着大家继续玩笑，但并没有一句否认二人关系的话。
　　从小茜的反应来看，她也并不反感笹生的这种做法。
　　高远因此笑得更为意味深长了。
　　并以查房结束为理由，不顾小茜的阻止，独自走出门去。
　　看起来，在这家医院中，被爱情迷住了眼睛的，可不是只有一位女性。
　　高远终于见到那位护士御园的时候，是在他轮换到值夜班的那一周。
　　同样担当夜班的御园不但像大家口口相传的那样，确实是位对病人细心体贴的女性，而且对于初来乍到的高远，也照顾有加。
　　在这样一名充满了亲和力的女性面前，任何人都无法装作高冷。
　　“咦，御园前辈，那条手链……”有一次高远故意作出好奇的样子这么搭话。
　　御园则迅速地红了脸，把手链塞到护士服的袖口里面去。
　　“啊啊，不好意思……按规定在班人员是不可以戴饰品的，不过我太喜欢这条手链，一时忘记摘掉……”她好像有点前言不搭手语地解释着，最后眨眨眼，笑着把手指竖起在嘴唇上，“高远同学，替我保密好吗？”
　　高远的样子则像是一个看到别人尴尬、自己就会加倍尴尬的内向小年轻，手忙脚乱地澄清着。
　　“不……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当然可以！”这么纠结了一阵，才稍微恢复了平静，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那个，其实……我是觉得御园前辈的手链很漂亮……是那个什么名牌的最新款吧？”
　　“哪里！”御园开朗地笑着，“只是仿款而已啦！真品要花上我近一个月的薪水，我可舍不得。”
　　虽然说起来寒酸，但她的态度那么落落大方，令人不禁觉得那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高远答应一声，含笑垂下目光。
　　他当然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条手链只是比较精巧的仿款，但据明智的说法，后来在御园坠楼现场发现的这件遗物，应该是滨医生送给她的。
　　也难怪她视如珍宝，时刻都戴在手上。
　　以滨医生的收入来说，买一条真品的手链，可不算是什么大事。
　　高远嘴角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冷笑。
　　“啊，对了，高远同学，”御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一些笑道，“我要下楼取个报告单，这里劳烦你先盯一下好吗？”
　　高远望着入夜后一片寂静的病房，微笑着点头答应。
　　“御园前辈，一个人可以吗？反正这里暂时不会有什么状况，我可以……”
　　“那种话，是不可以说的喔！”御园温和地反驳说，“高远同学，医护人员的职责之一，就是随时作好准备，应付意外的状况。”
　　“是。”
　　对于这种正正经经的前辈教诲，高远诚心低头答应了一声，并目送御园走出门去。
　　据说，在医院的一线临床部门，有所谓“夜班之神”的说法。
　　被这位喜怒无常的神明眷顾的人，会安安稳稳地度过一整个平安无事的夜晚，而如果不小心得罪了祂，就像刚才的高远，那么轻率地说出“不会有状况”这种话……
　　“高远同学，”御园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人，而且神情也变得严肃且紧张，“麻烦你先安排这位先生住院，我去找顺堂医生给他做检查，很可能要紧急手术。”
　　“是。”拿着记录册跑出值班中心，准备接待病人的高远，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突然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所以说，夜班之神倒是没有真的生气，但也不介意来个恶作剧吗？……
　　“你……你们俩谁……？”
　　“当然是他。”明智把捂着肚子的小林丢在走廊的椅子上，一脸不耐烦，“已经跟我说完遗言了，你们看着治吧，不行就直接埋了也没关系。”
　　“前、前辈……你好狠心呜呜呜……”
　　小林的悲鸣回荡在住院部宁静的空间里。
　　手术结束后，高远也下了夜班。因为小林已经脱离危险，他和明智得以偷空走出住院部，去医院的餐厅吃早餐。
　　“所以，小林君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吗？”高远说着，却缺乏应有的同情，相反的，总有一种忍俊不禁的感觉。
　　按明智之前的说法，在上一世，差不多这个时候，小林就因为胆囊炎急性发作，大半夜进了医院。
　　这也是他们得以听说御园护士失踪、并一步步查出她死亡真相的契机。
　　御园眼下当然还活着。
　　而昨夜的小林，因为太过紧张，一时间忘情，滔滔不绝地对明智这位平日里相当忌惮的上司说了很多话。
　　从隔壁家的阿婆到柜子里的漫画书通通交代了一遍。
　　简直跟前世毫无二致。
　　“他留的……话，也和之前一样吗？”斟酌再三，高远还是咽回了“遗言”二字，跟着饶有兴味地问。
　　明智哼了一声，端起咖啡杯挡住了脸。
　　“我没听。有上一世的犯蠢当真，我已经够了。”
　　也就是说，他其实还是很关心那位时时不怎么靠谱的部下的。
　　高远看着刑警先生的脸想，怎么都忍不住笑吟吟的。
　　察觉了那种目光的明智干咳一声，转开了话题。
　　“那位御园小姐，她怎么样了？”
　　高远点了点头：“昨晚，就是碰到你们的时候，她是去拿报告单了。”
　　虽然没有追问，但可想而知，是“那个”报告单。
　　将她推下深渊的东西。
　　明智缓缓放下咖啡杯，手指却久久摩挲着杯把，似乎在沉思。
　　“那么，她去和滨医生说明真相，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时值早春，住院部大楼天台上的夜风，仍然有着料峭的寒意。
　　风吹着裙角，也吹着白大褂的衣角。
　　“你……你听我说……”女性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此刻的御园，和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迥异，带着憔悴，卸妆后的脸色分外苍白。
　　但也意外地有一种令人怜惜的美。
　　并不愿意欣赏这种美的滨医生用力挥着手，神色慌乱。
　　“不要跟我说！……你不是说你来搞定吗？……我是不管的，这和我没有关系！……”
　　“是的，你别担心……”
　　“够……够了！”面对打算急切上前的御园，滨医生那平日有着些许英俊的容貌扭曲了，双手抱头，声音歇斯底里，“我不想听！都是你的错，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御园的身形僵立了片刻，而她怔忡的神情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
　　最后的、一丝期待。
　　但滨医生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带着淡漠的笑容，御园转过身，走向天台的边缘。
　　一步。
　　一步。
　　白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摇着，像迷路找不到归途的云朵。
　　一步。
　　一步。
　　一步。
　　就在她要迈步踏上天台外沿的时候，两个人影同时挡在了她的面前。
　　“御园前辈……”
　　御园吃惊得叫不出声来，几乎踉跄着摔倒。
　　高远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明智则脱下风衣，披在那个不断颤抖的身体上。
　　目睹了这一切的滨医生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转头想跑。
　　但他刚一回头，一个拳头就重重地撞在了他脸上。
　　“滨，你这个混蛋！你算是什么医生！”
　　顺堂医生以全然不属于女性的口吻，指着摔倒在地、鼻血横流的滨医生大骂。
　　作者有话说：
　　手链的事是我编的，为了让渣渣男显得更渣渣。
　　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我参考的是原著，所以这个死男人就是这么过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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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3
　　本以为是私密的谈话, 突然被人撞破，而且是被看到了最卑劣一面的滨医生，一时间惊惶失措，连鼻血都忘了擦, 躺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不……这不能全怪我, 顺堂医生，你听我解释……求求你, 我不想就这么毁了……”
　　“可你却要毁了御园小姐？”明智冷冷地打断了他。
　　此刻天台上的所有人中, 明智自认是最为了解这个外表看似俊秀的医生肮脏的内心的一个。
　　毕竟在上一世, 他亲眼看到了御园跳楼后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现场, 被伪装成离家出走的公寓, 还有被藏进冷柜的御园染血的尸体……
　　为了自己的前程，这个滨医生, 甚至不敢让人知道御园已经跳楼自杀了。
　　同样想到了御园处境的顺堂医生, 迈步上前, 双手揪住了滨医生白大褂的衣领。
　　“你怎么配穿这身衣服，滨, 你怎么配当医生！
　　“连对你爱的女人, 你都不肯负一点责任！
　　“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御园她根本没想缠着你，她只想向你解释……”
　　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哽住了, 转头望着被明智和高远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御园。
　　“明智先生, 还有高远同学, 你们能把御园先送回去吗？
　　“我有话想单独对滨说。”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 对面的三个人谁也没动。
　　“抱歉, 顺堂医生，”高远淡淡地说，“虽然对御园前辈很不礼貌，但我们也已经是知情者了。我认为这件事不该由你和滨医生私下解决。”
　　顺堂医生一时无话可说。
　　固然她才是为御园做了体检的人，但还是“偶然”看到御园的体检报告单的高远，还有“偶然”看到御园和滨医生悄悄走上天台的明智前来提醒她，她才察觉到事态有异，是以三人一同前来的。
　　这已经不是她或者滨医生能掩盖下去的丑闻。
　　而从她本心来说，自然也希望滨这种无耻之尤受到公开的揭露。
　　只是，御园……
　　正这么想着，滨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顺堂，你都知道了是吧！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是她……”
　　“她没有怀孕。”
　　顺堂医生甩开他的手，像甩开一只癞蛤蟆那样，冷冷地说。
　　“什——”
　　“御园前辈的检查报告，我看到了。”高远静静地开口，“她有慢性胆囊炎，B超也看到了结石，但确实没有怀孕。”
　　“这不可能！”滨的脸扭曲了，歇斯底里地拍打着地面，“我看到了！验孕试纸的反应呈阳性不是吗？还是说……”
　　他转头向御园望过去，面对这个他曾经说过无数次情话的女人，目光带着恶毒，“你是故意的！你想要挟我，是不是！”
　　因为下定决心的自杀行为被阻止、一时间变得木讷的御园，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愣怔着没有开口。
　　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
　　跟着她的肩膀就被人抱住，一个声音在耳边温和地说：“伤心吧，既然是难免的……趁现在痛快地伤心一次。
　　“然后就会好了。
　　“你看得很清楚，这个男人，他并不爱你。
　　“也许曾经对你有一点感情吧，但比起他的名声和前程，他的家庭……恐怕比起任何东西来，最不重要的就是你了。
　　“你没有必要为他付出一切。”
　　那个声音说得清晰而缓慢，尽管御园并不完全认同，但还是被打动了。
　　就好像自己从未思考过、却直接从自己的肺腑中发出来的一样。
　　“可是……”她喃喃地说。
　　“活着，”明智轻轻拍着她回答，“人只有活着，才谈得到其他。”
　　“而且，御园前辈，”高远缓步走上前，在瘫软的滨面前停下，“你以为你死了，这个男人就会对你有一星半点的感激吗？
　　“他恐怕还要怪你死得太明显，给他添了麻烦。”
　　“你……”发现已经被多方围攻的滨，再也不是平时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满脸都是狰狞，“你又懂得什么！你这种连学校都没出的小屁孩……”
　　高远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轻蔑：“你才是什么也不懂啊……
　　“御园前辈从来没有欺骗过你。
　　“验孕试纸显示阳性，除了怀孕之外，还有另一种情况，你居然没有想到吗？
　　“我真怀疑你的医师执照是怎么拿到的了。”
　　尽管是被一名还不到22岁的实习医生这么说，但此刻的滨已经没有了拌嘴的念头。
　　一个可怕的名称渐渐从他混乱的脑海中冒出头来。
　　“绒……癌？”
　　听到这个词的御园再次颤抖起来。
　　“绒毛膜上皮癌，简称绒癌，极罕见的情况下有未婚女性罹患，称作原发性绒癌。”
　　顺堂医生在旁边开口，语气毫无感情，仿佛是一台自动机器。
　　“病变分泌的激素HCG会导致验孕试纸显示阳性，再加上早期反应与怀孕相似，造成怀孕的假象。
　　“……滨，御园得的是绒癌，我亲自做的检查。”她最后才叹了口气，随手又抓了抓那一头乱发。
　　“她今天约你过来，应该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
　　“我……我……”滨茫然地抬头四顾，看到满脸都是遗憾和愤恨的顺堂，眉宇间带着鄙视的高远，和在明智抚慰下再次开始啜泣的御园，只觉得口干舌燥。
　　“我不知道啊！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忽然大喊道，“这不能全怪我，我怎么知道……”
　　他似乎想朝御园的方向爬过去，但高远挡在了他面前。
　　“你当然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中带着深深的嘲讽，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和御园前辈交往，在她而言这是普通的恋爱，在有家庭的你则只能是地下情，她为了你遮遮掩掩，无法把本该甜蜜的恋情公开在阳光下，她的心情，你会知道吗？
　　“御园前辈觉得身体不适，误以为怀孕，本应是爱情的结晶却被你忌惮，要求她独自解决。她得到了可怕的检查结果，却还因为不会给你添麻烦而感到轻松，甚至想就这样一了百了，不必连累你，这样的想法，你能知道吗？
　　“不，你当然不可能了解，以你那种空洞的脑容量，你怎么能体会到御园前辈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呢！
　　“你甚至都没考虑过和她交往可能的结果不是吗？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医生，记不记得自己是在搞婚外情？如果你和御园前辈在一起的时候采取过措施，你怎么可能误会她怀孕？
　　“固然身为男人，总有被欲望控制不动大脑的时候，但我也很佩服你，简直就像只知道遵从原始冲动的低等动物！
　　“请问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误解，觉得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宠儿，只需要在你兴起时享受快乐，而从来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至于别人，包括你的家人，还有御园前辈，她们所受到的伤害你肯定是想不到的。
　　“毕竟你那个脑子，要让它记住和感受到这么多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最正常的事未免太苛求了。
　　“从这一点上来讲，你可能是考古学家所能遇到的最珍贵的返祖样本也说不定呢。”
　　高远带着恶意的微笑，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用手轻轻地拂了下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回去，和明智一起扶着御园走下楼梯。
　　等到顺堂医生一手拖着已经像是行尸走肉的滨医生回来，明智和高远才打了个招呼，把仍然有些忧郁的御园托付给她。
　　“你们……去休息吧。”顺堂医生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揽住御园的身体，
　　“高远同学，你和明智先生一起去休息室，抓紧时间睡一下，我来值夜班。”
　　知道她是为了单独开导御园的高远点头答应了，又冷冷地看了一眼没人搭理的滨。
　　“我会劝他辞职的，”顺堂低声说，“别的事，他也没有胆量。”
　　这一点，高远承认顺堂说的没错。
　　走进休息室的明智长长吐出一口气。
　　“魔术师先生，这次的火气好像很大。”虽然是陈述的语气，但也可以理解为询问。
　　高远耸了耸肩。
　　“只是讨厌这种结果而已。
　　“就算揭露出那个人渣，也阻止了御园小姐轻生，但她的一切还是都已经毁了。
　　“The greatest ambition of women is to inspire love.”
　　他以赫尔克里波洛站在尼罗河岸上眺望远方的态度，吐出这句莫里哀的台词。
　　明智轻笑着摇了摇头，揽住他的肩膀，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Take it easy， moi ami.”同样用了一句波洛的口头禅，明智含笑望着他，“从前都是你在劝我，‘那种程度的遗憾每天都在发生’。”
　　“我那不是在劝你，”高远也淡淡地笑起来，顺便回了一个白眼，“刑警先生对于挖苦这么不敏感的吗？”
　　明智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目光发亮：“我以为，对于不坦率的魔术师先生来说，挖苦其实也是一种劝慰。”
　　“那只是你自作多情……”高远嘟囔着，却不是不愿意靠进那个怀抱里。
　　稍稍沉默了片刻，亦或是若有所思，明智再次开口时，声音就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不过，什么叫做‘男人总会被欲望控制不动大脑’？”
　　听出话中质问之意的高远故意扬起了眉梢。
　　“意思就是说，刑警先生在洛杉矶上班迟到的那次……
　　“唔……”
　　显然不想再废话的明智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用自己的嘴唇。
　　在强大的压力下，高远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直至上半身都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一边的扶手。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闪着炽烈光芒的眼睛，刚刚笑了一声，就再次被狠狠地压下来，几乎窒息。
　　“……如果我不动大脑的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过气来，无力地听着明智在耳边说，“魔术师先生……你现在大概已经后悔了……”
　　那双嘴唇湿热地逡巡在他脸颊和耳畔，与之相应的是上方那个身体的温度。
　　即便如此，对方竟还谨慎地撑着手臂，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笨蛋……
　　高远在心里骂了一句，向一边偏过头去。
　　此刻他整个人都被按在沙发上，刑警先生以身高和体重的绝对优势钳制得他无法动弹。
　　……然后在跟他讨论动不动脑、后不后悔的问题。
　　——真是够了！
　　高远深深地呼吸一次，在对方似乎要说什么之前抢先开口。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后悔的呢？”
　　作者有话说：
　　The greatest ambition of women is to inspire love.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爱她。
　　法国戏剧家莫里哀的名句，在1978年版电影《尼罗河的惨案》中，影片结束时波洛感叹着说了这句台词。
　　Take it easy，直译是放轻松，刚好也是电影中波洛的一句台词，中译翻作“悠着点”，很合乎波洛的性格。
　　moi ami，法语“我的朋友”，波洛的口头禅。
　　总之这个案子也只能这样了，原著中可怜的御园跳楼了，现在至少还活着。绒毛膜癌是个很恶性的癌症，但还算有办法治。至于渣男，除了让他背负道德的负担之外，最多也就是要求他辞职了。
　　所以高远才会愤懑到毒舌全开吧。
　　正如大家在评论区讨论的那样，作为女孩子，还是要提高警惕，毕竟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要求太过苛刻，稍有不慎，承受更多的还是女性。
　　也希望大家都能遇到最值得的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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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4
　　高远承认, 自己是个不懂感情的人。
　　所以，对于人与人之间那种最亲密的行为，他不是回避，而是无所谓。
　　如果当初, 在他和明智有充裕的时间共处于同一屋檐下的时候, 甚至是早在北海道那家温泉旅馆、明智第一次对他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稍微表示出某种要求……
　　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但刑警先生就是一直彬彬有礼地保持着距离, 让高远一度认为那可能不是真的“喜欢”, 而是控制住自己的一种手段。
　　但他也不是没有生理常识啊！……
　　像刑警先生现在这样, 目光异样明亮, 喘息中带着暧昧的热度, 撑在自己身体上方的时候小心地微微弓起腰来……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吧！
　　然而那人就是不肯再进一步，只是停在那里, 轻轻地用手指勾勒着高远的脸庞轮廓。
　　“真爱嘴硬……”明智一边喘息一边笑着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从来都没和人交往过……”
　　“风、风俗街我可是去过的！”高远下意识地反驳道，话出口后才觉得不对, 耳轮一下子变得发烫。
　　明智登时露出好笑的表情, 俯身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是嘛……好了不起……”
　　简直是哄孩子的语气。
　　高远差点一脚踹过去，转念想了想，却只是伸手抚上明智的脸颊, 手指按着那双接吻过后变得异常红润的嘴唇。
　　“告诉我, 到底为什么……
　　“或者……是需要我主动吗？……
　　“明智, 既然知道你是我唯一交往过的人, 有些事……可能要你来说清楚……”
　　说清楚……吗？……
　　明智对着高远那双难得异常坦率的双眸想。
　　情不自禁之间, 已经微微张开嘴, 含住了两根修长的手指。
　　此刻被压在沙发上的人, 也就是说，黑发凌乱，白大褂敞开着，里面的衬衫不知何时松开了领口，清秀的脸上泛着鲜艳的颜色……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魅惑，稍有不慎，就会令人彻底沉迷。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执着于让自己“说清楚”……
　　明智无奈地笑着，深深呼吸一次，然后捉住那只在自己唇间还要作怪的手。
　　“别……”尽量克制着喘息，明智发现自己嗓音沙哑，简直快要把心底的冲动直接说出口了，“高远，先不要……我想等你……完全准备好，而不是……只顺从我的要求……”
　　“是嘛……”高远沉吟了一下，收回手来，将沾着对方唾液的手指送入自己口中，轻轻吸吮。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他就察觉到明智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那个撑在自己上方的身体摇摇欲坠。
　　“既然你认为，我不该只顺从你的要求，”高远的脸上，渐渐浮现起一丝促狭的笑容，“那么刑警先生——
　　“——现在就从我身上下去，立刻！”
　　第二天一早，看起来收拾得相当整齐清爽、只是略带了些黑眼圈的明智向顺堂医生告辞，说是要赶快去上班了。
　　然而没过半个小时，南条、高木和黄地一齐来到了医院。
　　在小林所住的606病房里，警视厅搜查一课六系的成员，只差系长明智健悟，就是全员到齐。
　　“奇怪，警部跑到哪儿去了？”南条四下张望并嘀咕着，“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来接小林出院的吗？”
　　“是啊，警部一直很守时的。”黄地也表示。
　　这个谜题到高远过来查房的时候才算揭晓。
　　“你们警部的话，他说区区一个胆囊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边这么说，一边对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的小林露出恶意的微笑，“等到小林君举行葬礼的时候，他一定会来参加的。”
　　“什、什么？”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终于是小林爆发出来，“那个讨厌的警部，他、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啦！”
　　“好啦好啦，你也知道警部那个人喜欢开恶劣的玩笑了……”
　　“不过，小林，警部说的也没错，不过是个胆囊炎而已，让我们都来接你，是有些小题大作了吧？……”
　　“高、高木前辈，怎么你也……”
　　“唉，一副傻相……”
　　听着这一群人乱哄哄的抬杠，高远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门去。
　　很好啊，有这样的一群伙伴在身边。
　　难怪刑警先生念念不忘的，就是要保住这些人。
　　这一次，搜查一课六系不应该再分崩离析。
　　小林出院之后，没过几天，滨医生主动提交了辞职报告。
　　除了顺堂医生、御园护士和高远，没有人知道他辞职的真正原因。
　　至于他离开东医大附院后，是否会在别家医院东山再起，甚至再钓上个把被他外表迷惑的女孩子，则都是未知之数。
　　那也是法律无法管辖到的范畴。
　　高远对此只是稍加思考，然后就放到了一边。
　　他可不像刑警先生那样有救世情怀。
　　而且，比起那个没有胆量的渣男来，此时医院里还有另一位更为危险的人物。
　　差不多已经和北条茜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的、实习医生、笹生秀信。
　　因为职业特点的关系，在医院这种地方，办公室恋情其实屡见不鲜。
　　更不用说笹生秀信和北条茜本来就是同学，他应该早就有意向女方讨好了。
　　尽管和御庄芳治有个口头的赌局，面对现在的状况，高远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总不能直接去跟北条茜说“你的男朋友对你别有所图，请尽快和他分手”。
　　想到这些，便不禁有些佩服起刑警先生。
　　在之前几年的事件中，缺少一个警察身份的明智，还是耐心地等待在当事人的旁边，直到解决事件的时机出现。
　　而眼下的这件事，显然还没有任何时机。
　　时间就在等待中缓慢地推进，直到春花烂漫，实习期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所以，高远同学、要回东大读研究生了吗？”在告别的时候北条茜问道，“真佩服你们这种精英人士。”
　　面对这种程度的寒暄，高远只是谦逊了几句，随即问：“那么北条同学呢？”
　　明明只是普通的问话，但北条茜似乎犹豫一阵，才说：“我父亲让我回家，从事家族企业经营。”
　　高远立刻意识到她说的“父亲”指的是谁了。
　　但口中却打趣地说：“不成功就回去继承家业吗？可我觉得北条同学是位优秀的护士呢。”
　　北条茜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当然也喜欢护士这个工作，而且我父亲……”她很明显地顿了顿，才别有意味地说，“在我人生的前20年中，他都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故事，但现在的北条茜，似乎正渴望着向别人倾诉这种不愉快的心情。
　　这也是一个相当老套的故事，不外乎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企业家，偶然结识了令他心动的姑娘，但出于事业考虑并没有在一起。
　　姑娘生下了企业家的孩子，并独力将她抚养长大。
　　等到姑娘的女儿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时，机缘巧合之下，她和那位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父亲相遇了。
　　一直没有后嗣的企业家当即决定，将女儿接回去继承家业，并为她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
　　“那么，北条同学现在是哪一家的大小姐了呢？”高远故意这么轻松地说道。
　　察觉到他话中安慰的北条茜轻轻笑了起来。
　　“蓝泽海洋集团。我那位父亲，就是蓝泽集团的董事长，蓝泽秀一郎。”
　　虽然早已知晓答案，但高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不禁想起了冲绳群岛那海天一色的风光，能看到辉煌的日落的蓝泽酒店，还有那位偶然从海中救下、又跟蓝泽集团有着无法割断的因缘的少女、巫琴。
　　和“深蓝”那个事件相关的出场者，渐渐地集中到一起了。
　　这其中或者有命运的安排，但也少不了某位“指挥者”在幕后的操纵。
　　高远暗暗想着，脸上则带了些惊讶的神色。
　　“蓝泽集团的资产，差不多有上百亿吧？小茜小姐还真的是豪门千金呢。”
　　“哪有那么夸张！”小茜笑着打了他一下。
　　因为一同实习了几个月的缘故，两人早就迅速地熟悉起来，这也不过是朋友之间普通的举动。
　　但刚刚走过来的笹生秀信立刻停住了脚步，神情犹疑。
　　“喂，笹生！”小茜则毫无芥蒂地招呼一声，又对高远说，“其实笹生也会和我一起回去。”
　　“当然了，”高远笑道，“乘龙快婿嘛。”
　　被打趣的小茜顺手又打了他一下，才说：“不是那样的啦！其实，笹生认识父亲，还在我之前。”
　　笹生秀信和蓝泽董事长的结识，是另外一个俗套的故事。
　　无非是出游的富豪突发急病，被“刚好”路过的医科生救助，抢回了一条命。
　　富豪出于感激，和这位大学生保持着联系，并允诺在他毕业后提供优渥的工作岗位。
　　只不过有个小小的插曲。
　　富豪在和大学生闲谈时，看到了他日常生活的照片，也“偶然”发现和他同框的那个女孩，神似自己当年曾经留情的女子。
　　以富豪的身家来说，请个私家侦探调查这些事并不困难，所以小茜的身世也迅速地浮出水面。
　　固然是天机巧合没有错，但在这件事里，大学生似乎没有干预任何事。
　　所以富豪把这看作冥冥之中亡故恋人的指引。
　　这样一来，除了小茜会回归蓝泽家族，笹生秀信，这位蓝泽董事长的“救命恩人”，也会以董事长专属的保健医生的身份，进驻这一庞大的金元帝国。
　　至于两人之间的恋情，小茜提到时就忍不住撅起了嘴：“父亲说，我虽然有两个哥哥，但都是和蓝泽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最后集团是要交到我的手里的，所以我的夫婿也要谨慎挑选。”
　　意思就是说，哪怕先入为主的笹生，也只能作为“候选人”之一了。
　　本打算事后去给蓝泽董事长些许提示的高远意识到，或许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
　　以蓝泽董事长纵横商场几十年的经验和心机，继承人小茜的夫婿人选，他必定会调查得清清楚楚才对。
　　和上一世不同，笹生现在并没有顶替那个医科生三井文也的身份，哪怕他名义上已经过继到亲戚家，但和那位投资人船冈的关系，还是隐瞒不住的。
　　这个身份不可能不引起蓝泽董事长的忌惮。
　　那么目前不妨静观其变。
　　说起来，倒是刑警先生那边，那股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更值得人在意。
　　那个指使人去袭击小林的人，还有……
　　刑警先生好像提过，他们近期要跟随刑事部长去给殉职的同事扫墓啊。
　　作者有话说：
　　我、我又忘了设置存稿箱发布了我个笨蛋！
　　嗯，酱酱酿酿又一次失败了，我好想为学长鼓掌！
　　这是我近期能安排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算了，听天由命吧。
　　深蓝的线索又拉出来一次，下次就该正式进入事件了。
　　这里面小茜的年龄和原著有出入，主要是为了能和之前的故事线联系在一起，但是对剧情没影响。
　　接下来的事件回明智那边。
　　我猜你们还记得警局内部有他的仇人来着？


第117章 115
　　“诶？刑事部长、是夏目前辈的上司？什么时候的事啊？”
　　“那是十年前啦, 那时候刑事部长还是搜查一课的课长，他一直对夏目的殉职深以为憾……”
　　“高木前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从十年前就在一课了，夏目就是和我同期的……结果他因为殉职还提升了, 一下子成了警部大爷了, 真是叫人不平啊，哈哈！……”
　　“这么说的话——”在众人乱哄哄的议论中, 突然插进来一个厚重威严的声音。
　　“——高木, 你也去参加一下升职考试怎么样？”
　　“啊……啊啊啊！……”
　　以高木为首的六系成员, 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在殉职刑警墓前带领大家默哀的刑事部长, 不知何时走进了办公室, 还拍着高木的肩头亲切地说话。
　　登时是一番鸡飞狗跳墙、又要赶紧整理仪容敬礼的忙乱。
　　警视厅刑事部长、斋藤吉继，虽然带着那种老上司的和蔼与恋旧, 对每个人都态度和气, 毫无架子, 但因为职阶差得太远，被对话的人几乎没有不紧张得顾此失彼的。
　　……除了一个人。
　　早在上一世, 从少年时代起就认识了这位与父亲同期的警官的明智, 就对斋藤没有什么惧怕的心理，只有后辈对前辈的尊重，甚至是崇敬。
　　毕竟, 在父亲被边缘化、被雪藏, 只能守着那个毫无建树的搜查本部, 却越来越久地加班不归的日子里, 有好几次困难的时刻, 都是这位前辈对明智母子伸出了援手。
　　他和父亲, 大概是那种彼此并不深交、却肝胆相照的朋友吧。
　　明智一度这么想——从上一世, 一直到这一世，在听远波先生讲述了当年有关父亲的“某件事”之前。
　　因此，得知了那个真相的明智，是肯定不会对斋藤再那么心无芥蒂了。
　　唯有已经活过了半生的阅历、和自己也担任过刑事部长这个职位的气度，能让他表现得轻松自若，毫无破绽。
　　等到斋藤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六系的众人都呈现出一种虚脱的状态，各自瘫倒在座位上。
　　“啊啊啊啊刑事部长跟我说话了，还叫我好好干！……”
　　小林以几乎是失意体前屈的姿势匍匐在办公桌上，涕泗横流地感慨着。
　　“我说你也不用那么夸张吧？”身为精英序列的黄地至少还撑得住，没有太过失态。
　　“是啊，小林，你刚才说话都破音了啦。”向来温和的南条也加入了打趣的行列。
　　“我能不紧张吗？那可是刑事部长啊！”一滩小林在座位上蠕动着，“我都算不清我和他差多少级了！”
　　“你现在的职阶是巡查，”他那个刻薄的上司在旁边冷冷开口道，“巡查长，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你和刑事部长差7级。
　　“这种事哪怕算不清楚，临时数一数也就数出来了吧？我怀疑你入职的时候培训有没有合格？”
　　行吧，又来了——旁听的人们都这么想。
　　反正“明智系长吐槽（划消）训练小林犬”这种事，也算是六系的日常了。
　　“我只是随口一感慨啦，又不是真算不清楚！”只有不服命运的小林犬还在和大魔王奋勇抗争，“反正就是看我不顺眼……”
　　“好了，跟我出去一下。”明智不由分说地提起软泥怪小林的衣领，熟练地拖着他出了门。
　　“前、前辈……我自己能走……”竭力挣脱魔爪的小林喘了口气，才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跟在明智身后问，“去哪里啊？”
　　“少年事件课。”
　　这一次，看到明智和小林联袂前来的三桥课长，露出惊讶的表情。
　　“明智，有什么事吗？”很正常地忽视了小林这么问道，“最近没有什么可以交接的事件吧？”
　　“是的，所以今天，是旧事重提。”
　　无视了三桥课长示意请坐的手势，明智直接走到办公桌前，面对着那头的人，腰背挺直，身形峻拔而立。
　　“在贵岛少年那个事件中，我承认，我的部下小林没有听从三桥课长的命令，私下继续对那名少年进行调查，不过——
　　“——不是用组织的纪律要求他，而是直接对他使用暴力来阻止，这样的事，三桥课长要怎么解释呢？”
　　“什——”
　　听到这样的质问，比三桥课长更感到惊讶的，是小林本人。
　　“前辈……警部，你说是……是三桥课长派人……”
　　“把你揍了一顿，警告你不要再多管闲事，给少年事件课添麻烦。”明智简洁地将他的话补完，目光仍然直视着办公桌后面的三桥课长，“是这样吧？”
　　那是一种，寻常人都无法承受的过于明亮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胸膛，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但三桥课长只是很认真地和那目光对视了一阵，随即撑着办公桌起身，望了一眼已经关严了的大门，又重新坐回去。
　　“是的。”他说。
　　“你既然能来找我，就表示你对这个推测已经很确定了，那我也没必要反驳。
　　“只是，明智，你就这样来质问，即便得到了答案，你又能怎么办呢？
　　“或者说，你想怎么办呢？”
　　身为一课之长所说出的这些话，不但带有身居上位者的威严，而且，几乎是公然宣布这件事还有着更深层的背景，因而对普通的质疑都无所畏惧。
　　难得听懂了这一层含义的小林，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自己那位对真相过分执着的上司担心起来。
　　恰在这时，一直把他当作透明人的三桥课长，也向他瞥了一眼。
　　“看，”然后重新望着明智，用平淡的口吻说，“你的部下似乎比你更懂得识时务呢，明智。”
　　这种口吻让小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可能的话，他简直想一把抓住仍然在桌前站得笔直的明智，把那个固执的上司拖出——就像那人平时拖着他一样——这间可怕的办公室。
　　……值得吗，前辈？
　　……为了我惹上那种不知道有多强大的势力？
　　在小林百般纠结的同时，明智却突然浅笑一下，伸手推了推眼镜镜框。
　　“小林，”用平日里那种讨人厌的语气叫着，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啊……不！我没有……”
　　“说实话，”明智平静地打断了他，“不要隐瞒。
　　“你是搜查一课六系的人，是我的部下。
　　“就算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三桥课长、或者其他什么大人物，也会算在我的头上的。”
　　这么说的时候，明智重新正视着办公桌对面的人，神情凛然。
　　“可以吗，三桥课长？”
　　“前——前辈！”小林不管不顾地叫出这个非正式的称呼，“不要这样，什么都挡在我面前！
　　“我也是警察啊！我也有自己的正义！
　　“该说什么的时候我不会怕的，大不了把我打发回社区派出所去嘛！
　　“再不然就不让我当警察，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前辈，你没必要为了我这种小角色跟那些人作对，你才是搜查一课的希望呢！”
　　越说越是激动的小林，大步走上前去，“砰”的一声双手撑住了办公桌，作出破釜沉舟的架势。
　　一股奇异的沉默弥漫开来。
　　三桥课长，以一种意外但又带着些赞赏的目光，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低职阶的菜鸟警察。
　　过了片刻，才“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明智也同时干咳了一下，顺手把过于入戏的部下提到一旁。
　　“我……很感谢你的态度，小林，”再次推了下眼镜，然后说道，“但你的表达能力真的要练习一下了。”
　　“——不过，”没有等那位部下反应过来，明智转向三桥课长，微微点头示意，“三桥课长也应该听明白了吧？
　　“不论是我、还是我的部下，应该都没有那种为权势让路的自觉。
　　“但为了坚持正义而不惜粉身碎骨的觉悟还是有的。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的。”三桥课长的样子一下子变得和蔼起来，比起方才的阴沉冷峻判若两人。
　　他含笑把目光轮流投向明智和小林，过了片刻才说：“最后一个问题：
　　“明智，你是因为这家伙是搜查一课六系的人，所以才保护他，还是因为他是你的部下？”
　　这有什么区别呢？……
　　小林有些懵懂地挠了挠头。
　　但明智显然早有答案，因此不假思索地说：“是后者。
　　“小林是我一手培养的人。
　　“但不仅是他，六系的其他人，高木，南条，黄地——这几个人，我是一定要保护的。
　　“想要动他们，就先来把我打倒吧。”
　　明智站在那里，却像是站在世界最高峰昭告天下似的，发出这样的宣言。
　　三桥课长着意地看了看他，然后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很好。
　　“那么明智，还有小林，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说着他已经伸出手来，但明智没有回握。
　　“抱歉，三桥课长，”发觉小林已经被这番神转折惊到失语，明智不禁笑了一下，随即继续道，“我希望先和您背后的人谈一谈。”
　　这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
　　车子从大门开入的时候还不见端倪，但到了车道尽头，所有的现代摩登式的景物都消失一空，眼前只看到幽深的院落、仿佛天然生长般的葳蕤草木，和四周回廊围绕的木结构建筑。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平安时代。
　　这种占地规模和这样的建筑风格，如果是在充满古意的京都说不定更为常见，但在已经是世界级的现代化大都市、又寸土寸金的东京来说，简直宛若稀世珍宝。
　　跟着明智走下车来的小林四下环顾，正要发出“哇”的感叹，但想起此行的目的，又将声音咽了回去。
　　比起明智来，对于来到这里的原因，以及要见的人，小林全都是一头雾水。
　　只知道那是隐藏在三桥课长背后的神秘力量。
　　这样的认知令人心里忐忑不安，无法克制。
　　“请这边走。”三桥课长率先穿过布满了绿植和山石的庭院，走上回廊。
　　小林紧跟在明智身后。
　　因为是从警视厅直接过来，三人身上的西装与古意盎然的氛围未免格格不入，但谁也没有因此开口。
　　看起来内心紧张的还不止小林一个人。
　　到达正屋门外后，三桥停下脚步，轻轻叩门。
　　直棂的木门缓缓拉开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非常抱歉今天更新晚了！
　　总之最近会是明智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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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6
　　和风装修的室内没有座椅, 而是铺着淡色的榻榻米。
　　室内并不昏暗，除了正面墙上大扇的直棂窗透入阳光外，也有现代化的顶灯照明，只不过是复古的式样, 和米色的天花相得宜彰。
　　正对大门的墙边, 桌案之前，跽坐着一个身穿和服、束着长发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 但可以看出是个上年纪的男性, 从一侧肩头露出身前持着的一支百合花。
　　“先生, ”三桥也跪坐下来, 谨慎地躬身, “明智警部，和小林巡查来访。”
　　穿和服的老年男人荷荷地笑起来, 将手头的百合插入面前陶瓶中。
　　“请进吧。”他说。
　　三桥引领着明智和小林走进屋, 坐在客人的位置上。
　　穿和服的老人这才转过半个身, 以主人的姿态点头致意。
　　“幸会了，明智君。
　　“我没有想到, 你会来得这么早。”
　　比起上一世, 确实要早得多了——明智想。
　　早在你采取行动之前，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
　　早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看起来，前辈一直在等我。
　　“那我还是早点来拜见比较好。”
　　他恭敬地向老人躬身行礼。
　　尽管身着西装, 但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蓦然醒悟过来的小林连忙也跟着躬身。
　　却完全不知道自家上司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
　　他们现在见到的, 难道不是什么权势滔天、甚至能左右警察执法的反派boss吗？
　　听到明智的称呼, 老人再次荷荷笑了两声。
　　“怎么, 你好像知道我是谁？”
　　明智安静地垂下目光。
　　“不……”
　　这一世, 还不知道……
　　“但如果我没有猜错, 我对您应该有所耳闻……”
　　是的, 在上一世听你自我介绍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少年时代，曾经听父亲提起过……
　　“您和家父、还有现任刑事部长斋藤先生，是同期……”
　　同期，指的是同一期进入警察学校参加培训的学员。
　　“藤原玄道。”老人指着自己说道，目光悠然，仿佛想起了当年的青葱岁月。
　　“我和同期的明智省吾，斋藤吉继，在警校里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别人都称我们为‘三剑客’。”
　　“啊！您、您是——”一直不明所以、只能沉默的小林脱口叫道。
　　“——前警视厅警务部长、藤原玄道。”老人缓缓地说了一遍，在提到那个职位的时候，带有的感情似乎不是怀念，而是……
　　厌恶。
　　但这足以让一直脑补对方是反派大boss的小林混乱了。
　　三桥课长，那个为了掩盖内阁大臣的儿子的犯罪事件，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自己的软骨头，居然是听命于这位警视厅出身的老人吗？
　　那这个人，还有三桥课长，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明智君，”藤原玄道这么呼唤着，“你对当年的事，了解多少？”
　　确实是一点也不曾了解过，明智想，在前一世，甚至在和这位藤原正面对决的时候，他都不曾提起只言片字。
　　究竟是自己太过自大了呢还是，在这些前辈的眼中，“明智健悟”再优秀能干，也是个需要被好好保护的小孩子？……
　　如今，活了将近半百岁月的明智终于意识到，对于他这个年纪和阅历的人来说，小年轻的那种跳脱而不计后果的热血之举，无论是当初的自己对爷爷说出“我要去当警察”，还是对面前的藤原玄道表示“我会向你证明正义的存在”，也都只是孩子过家家般的、值得欣赏和纵容、却不会全盘认同的行动。
　　只有这一世，让那些前辈看到自己也具有一颗不惧风雨、不可撼动的花岗岩般的心脏时，他们才会将他视为可以平等交谈的人，吐露一切。
　　就像爷爷向他揭露了父亲被边缘化的真相，而藤原前辈显然也……
　　“不，”明智诚恳地低下头，“家父从来没对我提起过当年的事。就连三亿元事件，也是后来我读他的工作笔记，才……”
　　这一次，藤原就笑得相当欢畅。
　　那是一种奋斗了半辈子的老人看到后辈小年轻堪当大任时的欣慰。
　　“那个事件，闹得很轰动啊！连我这个退休的老东西都有所耳闻了。
　　“这么说，是为了子承父业了？”
　　像是拉家常一样的问话，但明智从中听出了试探。
　　也只有“现在”的自己，才能听出这一点。
　　“只是一方面而已。”明智以毫不犹豫，但有所审慎的态度回答，“另外一方面，我也想……
　　“证明自己的正义。”
　　藤原并不掩饰地、以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跽坐得一丝不苟的明智。
　　看了一阵，才从身旁桌案上的陶瓶中，拈起一支洁白的百合，在指间捻动。
　　“正义……吗？
　　“明智君，你和你的父亲，真的很相像。”
　　藤原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头的。
　　“17年以前，明智省吾和斋藤吉继都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中坚力量，而我则在警务部人事一课担任监察员。”
　　所谓人事一课，乃是负责监督和调查警察组织内部的违纪行为、号称警察的自净机构。
　　一直旁听的小林突然脱口“啊”的叫了一声，连忙又挠挠头，表示没什么。
　　明智知道，他想起的是之前侦办事件时偶然遇到的一位现任人事一课监察员。
　　也是通过和那位同事的交往，小林才对人事一课这个部门产生实感的吧。
　　警察，也并非全部都能自觉遵循正义的标准，需要这样一个部门来进行纠正。
　　这样的机构设置，带给这个年轻人的感觉，不知是忧心还是可靠。
　　听下去吧，小林——明智默默地想——接下来的事，或许会完全颠覆你对警察这个正义化身的认知。
　　“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我和他们两位鲜少见面，而明智和斋藤则被公认为搜查一课的黄金搭档。
　　“然而有那么一天，我突然接到了明智的私人电话，前去和他会面。
　　“本以为只是旧日好友互诉衷肠的一次聚会，然而从明智口中，我得知的却是警界内部一场惊人的黑幕。
　　“明智和斋藤商量好，要联手举报当时的搜查一课课长有枉法行径，已经收集了很多有力的证据。因为要和顶头上司作对，明智说，提前向我打个招呼，希望我可以配合他们行动。
　　“关键的证据，放在向来谨慎的斋藤手里，等到调查进入实质阶段再一次性抛出。
　　“然而斋藤，他最终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正义……”
　　百合花的花茎，在藤原手中“咔”的一声，从中折断。
　　洁白的花朵无力地落在地面上。
　　望着那朵花，藤原又一次荷荷地笑了起来。
　　笑声中没有愉悦，也不是讽刺，而是深深的愤懑。
　　“前辈，您是说，”小林终于忍不住叫起来，“刑事部长……不，斋藤前辈，他销毁了证据吗？为了投靠到课长那一边？”
　　他还是有所长进的，明智想，只是短短的半年时间而已，他对于这种权力争夺和倾轧中的动作，也有了些基本了解了。
　　至少没再说什么“斋藤去向课长告密了”之类幼稚的话。
　　越是上层的政治生态，越忌讳墙头草这种人物，生怕他贪图一时利益，就立刻选边站队。
　　对于斋藤来说，明目张胆地把证据交给课长，其实买不到什么好。在这件事上，他只要手握着证据隐藏起来，就能将明智——明智省吾——陷入死局。
　　藤原淡然点了点头，说不清是肯定还是否定。
　　“总之，在人事一课按程序发起调查之后，斋藤一句话也没有说，最后也没有查出什么对被举报人不利的证据。
　　“但明智的举报也不能说是空穴来风，再加上此事对警察形象的影响重大，搜查一课的课长最后平调到了其他部门，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结案了。
　　“而明智，”藤原用手指碾着地上的花朵，看着它渐渐变形、残破，“被调去当时早已过了刑事追诉时限的三亿元事件搜查本部，说是让他充分发挥所长，谁都清楚那不过就是雪藏。
　　“也只有那个家伙，还真的把全身心都投入到调查里去，居然还被他几乎查出了真相。”
　　说到这里，这位老人抬头重新望着明智，露出由衷的微笑。
　　“明智君，你圆了你父亲最后的一个梦想，做得很好。
　　“不过，不觉得太高调了吗？
　　“现在你知道你父亲和斋藤的纠葛了，不怕斋藤会报复你吗？”
　　似乎从长久的梦境中醒来似的，一直沉静地端坐在那里的明智，突然也笑了笑，伸手推了下眼镜镜框。
　　“他不敢。”他回答，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自信，简直令人讨厌。
　　是的！就是这样！这才是前辈平时的样子没有错！……
　　小林在心中呐喊着，不觉之间，心情也为之轻松了许多。
　　“是他对我父亲有愧，而不是相反。”明智继续道，“他如果因此对我做些什么——”
　　他的笑容不但信心满满，而且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狡黠味道。
　　“——我倒是担心他没有那么愚蠢。”
　　“原来如此！”藤原击掌大笑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再次被两人思路甩下的小林左右望望，索性放弃了，只是提出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
　　“那么藤原前辈，搜查一课的课长被调走后……”
　　藤原转头看了看他，笑着点头。
　　“很好，小林君，你是一个合格的搭档。
　　“我希望你能陪明智君走到最后。
　　“你们都要知道，一个人，是无法改变世界的。
　　“但是如果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那就说不一定了。”
　　面对这位老人的教诲，小林诺诺点头，突然之间，想起了之前明智对三桥课长说的话。
　　……因为小林是我的部下……
　　……不仅是他，还有六系的所有人，我是一定要保护的……
　　原来，平时看起来高高在上、独来独往的前辈，是真的把我们当成志同道合的“伙伴”啊！……
　　在小林沉思到忘记了原来主题的时候，藤原的笑容已经如潮水般退了下去，脸色寒若冰霜。
　　“……当时的搜查一课课长调职之后，有人暂代了课长的位置，大概一年半左右。
　　“那之后，斋藤吉继升职为警视正，担任搜查一课的课长。”
　　作者有话说：
　　再次抱歉更新晚了！
　　明天会恢复正常时间！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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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7
　　此刻大家都很清楚, 斋藤吉继的搜查一课课长位置，是他背叛了正义，背叛了警察的信念，踩着挚交好友爬上去的。
　　这也与当初远波先生向明智透露的事实毫无二致。
　　气氛一时之间仿佛凝固了。
　　“那么, 藤原前辈……”过了一阵, 小林才犹豫着问道，“是因为这个辞职的吗？”
　　从一开始, 他们就已经听出来, 藤原对于警察、对于自己曾经的警察身份, 深恶痛绝。
　　想必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警界内幕, 尤其是看到斋藤出卖朋友的行径, 才会反应如此激烈。
　　然而，藤原缓缓地摇了摇头, 神色中颇带了些歉意。
　　“不是……”他望着明智说, “是我对不起你父亲。我对他的遭遇无能为力, 我也无法与斋藤抗衡，甚至我连一走了之的勇气都没有……”
　　“您没有错。”明智认真地回答, “一走了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您是一位刚正不阿的人事课长, 很久以前我便有所耳闻了。
　　“正因为有您的努力，多少扭转了警察系统内部的风气……”
　　“明智君！”藤原突然厉声叫起来，“这是你——一个相信正义的警察应该说的话吗？
　　“警察、必须是正义的象征, 没有一个警察可以不为此承担责任！
　　“难道现在的这种风气, 不是明目张胆地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而是将这一行为转入更深的地下, 做得更加隐秘, 这样就够了吗？
　　“你对这样的警察系统已经满意了吗？
　　“那你的父亲为之付出了黄金的职业生涯作代价的, 又是什么呢！”
　　这些话说的并没有错。
　　如果不想与警察内部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同流合污, 就必须是这样的态度。
　　但在上一世，被这些话诘问得哑口无言、几乎放弃了自己行动的明智，此时却听出了话中的理想主义和急于求成。
　　理想，尤其是像藤原、像明智的父亲和他自己的这种正义的理想，是必须为之付出一生的东西。
　　而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然后就一劳永逸的。
　　考虑到还需要藤原说得更多，明智暂时没有反驳，而是作出后辈受教的样子低下头去。
　　小林，在觉得藤原的一番话很有道理的同时，又为自家上司被如此教训而感到不平，想说些什么时，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同样低头挨训。
　　“先生，”在藤原讲述过往的时候一直静静旁听的三桥，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明智警部只是太年轻，这些事慢慢就会理解的。
　　“我想，是否可以让明智警部他们也加入您的……”
　　藤原作了个手势，三桥立刻住了口。
　　“……不，”藤原思忖着缓缓道，目光在仍然低着头的明智身上逡巡，“并不需要担心他们会知道这些……既然他们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喃喃自语，但音量足以令屋内的所有人听清，“现在，明智君，先告诉我吧，你是怎么知道三桥的背后有我的存在呢？”
　　明智依言抬起头来，神态顺从，但目光中带着胸有成竹的意味。
　　“是从我和小林第一次被三桥课长叫去训话的时候。
　　“我当时对三桥课长的命令表示了配合，而三桥课长，则像
　　任何一个对那些政客摇尾乞怜的家伙一样。
　　“但当我打着小林的旗号，说我们无法亲自去封当事人的口时，三桥课长却宽洪大度地同意了下来，还说‘先拖一段时间’。
　　“这听起来像是随口应付的话，但确实在一段时间过后，贵岛大臣的参选失败了，警察也从是否追捕他那个前科累累的儿子的两难境地中解脱了出来。
　　“这究竟是因为，三桥课长太有先见之明呢，还是在他背后有着更接近高层、信息也更加灵通的人士？
　　“而且这一人士，以及三桥课长本人，其实并不愿意见到那位贵岛少年、还有类似的人物逍遥法外。
　　“只是小林去调查的时机实在太差，影响到了这一人士的计划，所以要派人教训他一下。
　　“也或者，那一举动包含有试探我的意思吧。”
　　听到这里的时候，藤原和三桥相视而笑。
　　“是啊！”三桥课长感慨地说，“我也没有想到，明智警部的胆子真的那么大，敢带着小林巡查当面去见贵岛大臣呢！”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小林也忍不住擦了一把汗。
　　藤原则笑着问：“你带这位小林君一起去，也包括了来我这里，是打着别样的算盘吧？”
　　“咦？”小林不解地眨了眨眼。
　　而明智则郑重地点头道：“我希望前辈能给我一个承诺，无论如何，请保证他的安全。”
　　藤原赞赏地“嗯”了一声：“这就难怪六系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了。
　　“明智君，你很懂得招揽手下，建立团队。
　　“团队，唯有团队，才是取胜之道。
　　“独行侠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所以明智君，你看，我其实也有一个团队，一个和警察系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全然格格不入的团队。”
　　“我猜到了。”明智回答，“毕竟藤原前辈虽然辞职了，却不是那种黯然引退，只能颐养天年的人呢。
　　“您应该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吧？”
　　小林在旁边听得惊讶万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却不由得有些发怔。
　　毕竟连是否加入的事还都没有谈到，自家上司这样的问题，怎么可以问得这么直白呢？
　　以及，藤原前辈的团队究竟要做的是……
　　出乎意料的是，藤原直接回答了：“是的，我有一个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代替警察的自净化机构，消除系统内的所有腐败！
　　“现在的警察系统内部，已经缺乏这样的动力了。那就由我这样的外部动力来推动它吧！”
　　“目标是斋藤刑事部长吗？”对这篇惊世骇俗的宣言完全不为所动的明智，紧紧追上来问。
　　藤原忍不住挑起眉梢，“嗯”了一声，代表发问。
　　“我听说最近刑事部长收到了恐吓信，应该是藤原前辈发的吧。”明智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而小林则在一旁疯狂腹诽。
　　……所以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啊？刑事部长不是刚刚才跟你见了一面，就客套了两句吗？
　　……还是说前辈又在摆空城计了？
　　正在乱七八糟地思考着，藤原的声音已经传来：“是的。”
　　……是、是、是的？……
　　……这么说藤原前辈真的要和斋藤刑事部长对着干了？……
　　本以为明智的问题也会与此类似，但他却沉默了一下，才又问：“那么您是打算检举他，还是以其他的手段……
　　“比如，刺杀？”
　　吃惊的小林猛地挺直了腰，差一点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然而明智和藤原静静地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距离上一世、名为“斋藤刑事部长狙击事件”的恶性案件发生，还有整整一个月。
　　这就是明智果断决定来见藤原的原因。
　　抛开斋藤与自己父亲的纠葛、以及斋藤究竟暗地里做下了多少违背警察规范甚至是违法的事不提，能够判决他罪行的，应该只有法律。
　　不能让藤原再一意孤行，进行私刑审判。
　　因为那贯彻的不是正义，而是对正义的亵渎。
　　藤原又一次荷荷地笑起来，而且这次，笑得有些神经质。
　　“明智君，你认为那家伙不该死吗？
　　“他背叛的，可不是只有你父亲而已。
　　“你有没有听说过，两年前的那起池尻前公安部长意外身亡事件？”
　　池尻前公安部长，隶属于东京高等检察厅，也就是说，是和警察系统平行的、检察系统的官员。
　　两年前，当时的公安部长池尻因为遭遇车祸而逝世。
　　但实际上，从事件一开始，就有风言风语传出，说那场车祸是有意为之，也就是蓄意谋杀。
　　但当时只调查了不到三个星期，就以交通意外草草结案。
　　从上一世的私下调查结果来看，明智可以肯定，在当时的搜查一课手中，握有不少跟此案相关、能揭露出背后更大黑幕的证据。
　　那是池尻公安部长因为得到了公安部门权钱交易的线索，即将展开调查时却被灭口的证据。
　　但最终，一切都掩盖在了厚重的帷幕下。
　　一年以后，斋藤升任警视厅刑事部长。
　　“在他的官运亨通之下，是累累的白骨。”藤原的声音冷得令人发抖。
　　“他并非真正的罪犯，却是那些犯下罪行的人最大的包庇者。
　　“那样的人坐在刑事部长的位置上，明智君，你能想像警察系统是干净的吗？
　　“而且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我已经一再地提醒过他——没错，以恐吓信的方式——所以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找他的麻烦。
　　“而他则置若罔闻。
　　“为了正义，杀掉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对呢？”
　　藤原捡起那朵已经被碾碎的百合花，直直地指向坐在对面的明智。
　　“哪怕是为了你的父亲，向这样一个卑劣小人复仇，又有什么不对呢？
　　“明智君，你认为呢？”
　　“不——”抢在明智之前，小林只说了一个字，就哽住了。他本能地认为藤原所说是不对的，不可以去听从，但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而且，前辈的父亲……
　　一边这样想着，小林一边惴惴地瞥向身旁的明智。
　　明智则仍然坐得笔直，神情严峻，目光凌厉。
　　“我不同意您所说的话。”他这么回答。
　　“斋藤如果有罪，也不该由您来审判他。
　　“我、我不会允许，您犯下杀人的罪行。
　　“我一定会阻止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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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118
　　“是吗？”藤原脸上的和蔼和期待完全消失了, 他冷冷地说，“原来明智君，也只是那种只会死板地遵守规则的人。
　　“我差点忘记你是学法律的了。
　　“可是法律，从古至今, 往往被用来迫害无辜的人。
　　“在需要它伸张正义的时候, 它就没那么大力量了。
　　“何况，现在是警察就首先不遵守法律了……”
　　仿佛对藤原的话觉得可笑一样, 明智突然露出嘲讽的笑容。
　　藤原因而蓦地住口, 带着怒意和他目光对视。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前……”小林猛地欠了欠身, 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地叫了一声。
　　而明智也迅速地把手伸向腰间。
　　与此同时, 仿佛是透明人的三桥伸出手来, 啪啪地拍了几下。
　　房间的木门“哗”的一声被拉开了，七八个衣着干练、却看起来毫无特色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双手在身前平举,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明智和小林二人。
　　明智手里的枪则已经打开了保险, 正对着藤原。
　　而后知后觉的小林，一只手还放在腰间, 就那样不敢动弹了。
　　面前是武器和人数上的绝对压制。
　　就算明智可以开枪, 最后也只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藤原阴冷地笑了起来。
　　“明智君，你不会以为我只是说说大话，一点准备也没有吧？
　　“你既然明确地表示要阻止我了, 你想我还会让你离开吗？”
　　他虽然这么说着, 但因为暴露在明智的枪口之下, 一时间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
　　保持着尴尬的拔枪动作的小林, 一时间浑身都是汗。
　　他十分懊悔没有反应得更快一点, 也许更快一点, 就能换得更有利的形势。
　　而不是现在这样僵持。
　　然而明智忽然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在这种局面下, 任何没有全神贯注的瞬间都可能是致命的。
　　小林的汗一下子变成了冷汗。
　　好在没有藤原和三桥的命令，那些人也没有擅自行动。
　　“你拔枪干什么？”小林莫名其妙地听到明智说，语气毫无紧张之意，简直像日常没事找他茬的时候一样，“收回去坐好，不要添乱。”
　　小林无可奈何地把手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心里感叹这位上司不知又在搞什么飞机。
　　在说话的同时，明智也缓缓收回了手，枪口离开藤原，直直指向天花板。
　　只有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我想到了。”他含笑望着藤原说，“既然您对这件事花费了这么多心血，就不可能对前来捣乱的人没有防备。”
　　所以，上一世的藤原，对于闯入这里、并义正辞严地对自己提出指控的明智和小林等人，其实是留手了。
　　想清楚这一点的明智，油然生出一种感激和欣慰之情。
　　这证明藤原的内心中还是相信着有人能真的践行正义之举。
　　那么现在，就只有说服他放弃……
　　“所以明智君，”就在这时，藤原也开口说道，神情重新变得淡定，“你还妄想劝说我放弃吗？你还能怎么阻止我呢？
　　“如果连我都阻止不了，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能够实现我们——我和你父亲，也包括斋藤——都没有实现的正义？”
　　明智握着枪点了点头，却连门外那些仍然荷枪实弹的人都不看上一眼。
　　现在在他的眼里，只有藤原一个人。
　　必须说服藤原……
　　持枪的手又动了。
　　门外的人们同时紧张了一下，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没有继续行动。
　　所有人，包括屋内的藤原、三桥，也包括小林，全都被这一幕震惊得全身僵硬，一时无法开口。
　　握在明智手里的枪，枪口正指向他自己的胸膛。
　　□□的保险早就打开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要轻轻一个动作，就会将子弹射入他自己的心脏。
　　在所有人几乎凝固的目光中，明智清晰地开口。
　　“是的，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加入您，甚至扬言要和您作对，我应该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那就不劳烦您和您的手下动手了。
　　“藤原前辈，您和家父是昔日好友，而且我知道，您对他始终有一分无能为力的愧疚。
　　“我恐怕您永远无法消除这种愧疚了。
　　“因为今天，您将看到他的儿子，为了不放弃正义，为了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您去犯下不该犯的罪行，死在您的面前。”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明智君！”藤原急迫地叫道，似乎完全忘记了两人对立的立场，只以一位前辈也是父辈的身份竭力制止着面前即将发生的惨剧。
　　“不要这样做！你还那么年轻！
　　“为什么要为了那种虚伪的正义放弃生命呢！”
　　他一下子又醒悟过来，意识到明智只是在以死相逼，让自己放弃既定的计划，因而显得恼羞成怒。
　　明智则一直平静地望着他，手上没有一丝颤动。
　　“正义，并不虚伪。
　　“您也是相信正义的，不然就不会因为那些违背正义的事愤然辞职。
　　“只不过您犯了一个错误。
　　“警察是正义的象征，所以警察必须都是正义的。
　　“但那不代表，有部分警察成为了正义的污点，整个警察系统就无可救药了。
　　“如果您那么想，对于那些不配当警察的人没有一点伤害，您伤害的是仍然坚持正义、相信警察总有一天会全部净化的那些人。
　　“您将那些人的努力一笔勾销，认为他们毫无意义。
　　“为什么看到了黑暗还不离开呢？为什么不跟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划清界限呢？那与同流合污有什么两样？
　　“——您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您才毅然抛弃了那个有着重重黑幕，至今做不到完全正义的警察系统。
　　“可是您，您又何尝不是逃避呢？轻率地放弃该与之战斗到底的阵地，跑到安全的地方去，就为了自己的身上不沾染那些污泥？
　　“而仍然留下战斗的人呢？您能够面对他们吗？
　　“那些人，包括了池尻前公安部长，包括了我父亲，也包括了我、和小林他们。
　　“您无视我们，您在伤害我们。”明智的语气没有多强烈，仿佛说出的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寻常琐事。
　　但藤原的目光骤然闪了闪，跟着便垂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再来说说您的计划。
　　“您说过，警察已经失去了自我净化的能力，因此您要成立一个外部的净化机构，来推动这种净化。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您的这个机构，这个团队，能够保证永远、完全是洁白无瑕的吗？
　　“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事的变更，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纠葛，也沾染上您所不屑、所深恶痛绝的那些恶习吗？
　　“如果这个净化机构也变质了，您将要怎么办呢？
　　“再跳出去成立一个净化净化机构的机构吗？
　　“还有，警察之所以被称为正义的象征，是因为组织中有着严格的纪律，每个成员都必须要遵守这种纪律。
　　“而您的团队是以什么来约束的呢？是您的个人魅力，还是大家对于警察系统失望的共识？
　　“这么松散的组织，真的不会出现问题吗？比如说——”
　　这么说的时候，明智微微转过头，目光扫过门外仍然用枪指向自己的那些人。
　　“——在这些人之中，有人无视您的命令，直接向我开枪？”
　　听到“开枪”两个字时，一直有些怔忡的藤原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带着惊惶向三桥作个手势。
　　早已呆住的三桥连忙挥了挥手，让那些人放下枪离开了。
　　而明智的枪口一直还抵在自己的胸前，黑色的枪口在白衬衫的映衬下分外醒目。
　　“藤原前辈，我的话说完了。”
　　“如果您一意孤行，那就是我失败了，无法再贯彻我的正义。
　　“这样的我理应为了正义牺牲，用我的死来警示您——希望您能够永远记得这一幕。”
　　他带着毅然决然的态度说完这一番话，便垂下眼帘，手指微微扣动——
　　“——明智！”
　　藤原以不属于一位老人的敏捷猛地扑了上来，用尽全力抓住明智持枪的手，将枪口移向空处。
　　然后满脸带着热泪，抱住了明智的肩膀。
　　“你没有失败，是我失败了。
　　“我败给了你所坚持的正义的信念，我——认输。”
　　平日里欢声笑语不断的搜查一课六系，这一天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真、真的要我们直接把材料交给课长吗？”一向傲慢、爱摆老资格的高木刑警，此刻说话都有几分颤抖。
　　虽然他自栩为刑事部长斋藤的老部下，对现任课长不怎么感冒，但眼下要递交的材料的分量，还是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稳不住了。
　　“是的。”黄地点点头，“警部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请高木前辈和南条前辈一起去见课长，说明材料的情况。”
　　这份厚达十几公分的材料，六系的几个人无论什么职阶，都已经熟读了一遍。
　　并深深为其中涉及到的警界高层黑幕所震惊。
　　“可是……”表面温和、内心坚韧的南条，一直是明智推崇的前辈刑警，此时也罕见地面露犹豫之色，“我们要检举的可是刑事部长诶！
　　“让我们课长去对抗顶头上司，真的能行吗？”
　　这些材料，当然就是藤原玄道多年以来搜集整理的、有关警视厅内部人员违纪、甚至是违法的事实和证据。
　　尽管当日的藤原就已经表示，要向明智和小林自首，请他们带自己回警局。但考虑到这背后牵涉到太多的高层势力，明智还是决定调整一下行动的顺序。
　　黄地拿出一份和交给高木二人的一模一样的材料，点了点头。
　　“同样的副本，我会去人事一课交给监察员，如果可能的话，请他们的课长直接向警视总监进行报告。”
　　要对刑事部长这个级别的官员进行处治，当然就要搬动他的顶头上司。
　　这是明智和黄地商量之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们这种精英序列才能第一时间达成的共识。
　　小小的搜查一课六系成员，即将掀起一场可能会是横扫警界的风暴。
　　“那么，警部去哪儿了？还有小林？”高木有些振奋地问。
　　“他们去见斋藤刑事部长了。”然而黄地的回答令他顿时紧张起来。
　　作为和斋藤打过交道的人，高木当然知道这位老上司并不是好对付的。
　　“警部说，如果可能的话，想尽量劝说斋藤刑事部长自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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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119
　　“你认为你真的可以扳倒我吗, 明智？”
　　斋藤吉继望着面前既是世交晚辈、又是职场后辈的年轻人，神色淡然。
　　“我可不是堀毛英二议员啊。”
　　站在明智身边的小林又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自从听藤原玄道讲述了过往的那些故事，他对这位看起来亲切又威严的刑事部长的崇敬就统统消失了，心中留下的只有愤怒和忌惮。
　　正因如此, 就分外担心起自家上司的安危来。
　　毕竟, 斋藤吉继不是藤原玄道，他当初对付明智的父亲时也没有留过手。
　　明智则微笑着推了推眼镜, 仿佛不是来进行对决, 而是像之前那样, 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见到这位和蔼的高级上司的。
　　“我也没打算利用外公的背景, ”他说, “这一次，我会用自己的力量来做这件事。”
　　这基本就等同于宣战了吧？
　　小林想着, 却发现斋藤的眉宇松弛开了, 还作了个手势请他们落坐。
　　“警察和政客是不同的。”斋藤竟然还接着这个话题说道, “政客有派系，而警察则是一体的。
　　“你要扳倒一位警察系统的高官, 无异于背叛了这个系统。
　　“明智, 你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听到这些话，小林不由得想起之前藤原曾经告诫过他们的，似乎也是同样的说法。
　　“警察内部的黑暗势力依旧强大, 你们选择揭开黑幕, 得到的恐怕不是奖励, 而是惩罚。
　　“因为你们触动了那些人的利益、甚至是安全, 也因为你们居然胆敢向‘组织’宣战。
　　“迈出这一步的时候, 你们等于亲手将自己的前程摧毁了。”
　　前程……吗？
　　小林觉得, 对于自己这个小小的巡查来说, 无论是在警视厅搜查一课，还是回到社区派出所，都没有什么区别。
　　哪怕要脱下警服，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于明智前辈……
　　“如果说我完全不在意恐怕会显得虚伪，”明智恰在此时答道，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但我确实没担心过失业的问题。”
　　“噗”的一声——哪怕在如此严肃的场景之下，小林还是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他平时对这位前辈的传奇没少有所耳闻，比如精通小提琴啦，击剑有参加全国选拔赛的水准啦，国际象棋夺得过世界联赛的金奖啦……
　　隐隐约约还听说他当过一阵子升学辅导班的讲师，创下了惊人的升学率。
　　所以这人将来不当警察，干什么都能活得有滋有味的吧？……
　　似乎察觉到了小林这种不合时宜的神游，明智向他望了一眼，笑意又扩大了些。
　　“是的，我很喜欢警察这一行，做一名刑警是我的理想。”然后这么继续道，“所以，如果因为什么职场倾轧或是黑幕让我丢了工作，我肯定会奋起反抗的。
　　“您说不定还记得，我曾经写过几本推理小说，反响还不错吧？
　　“其中有一本，是根据三亿元抢劫事件改编的，据说付梓后很受读者欢迎呢。”
　　听到三亿元事件的时候，斋藤的神色先是微微更动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但沉吟了片刻之后，眼眶便骤然缩紧了。
　　明智所写的那本小说的出版，也正是在多歧川薰这个三亿元事件罪犯的落网之后。
　　非但如此，小说中还揭露出了另外几名同案犯，虽然早就过了案件的追诉时限，但那些人还是遭遇了社会性死亡。
　　因为三亿元事件在日本犯罪史上的瞩目地位，这个案子的告破也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轰动。
　　包括明智的父亲正是小说中那位独力破案的刑警的原型，都为社会大众所知。
　　“所以，拥有‘调查三亿元事件警官的儿子’这种身份的我，再加上同样当过警察，且在职期间表现不俗——”明智毫不谦逊地标榜着自己，“——在社会大众的眼中，这样的我具有天然的正义立场。
　　“如果我找到任何一家媒体，声称我的离职有着深层原因，是遭受到了系统内部的倾轧与迫害，您觉得会不会有很多人相信呢？”
　　斋藤一时无语。
　　他知道事情正如明智所说，哪怕社会與论不会对警察系统内部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单凭“给组织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一点，自己也势必无法独善其身。
　　简直和当年明智——明智省吾——举报搜查一课课长的情形毫无二致。
　　那么，可以称之为“报应”了……
　　对于自己当年的软弱，将好友陷入泥淖的报应。
　　这实在是让人不接受都不行。
　　斋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是来逮捕我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发现全身心都变得分外轻松。
　　原来，放下一切，正视自己那颗卑劣的内心，也是一种解脱。
　　明智望着他摇了摇头，神态依旧恭敬有礼。
　　“检举材料，我的同事交到了人事一课那边，说不定警视总监也已经掌握了。
　　“但我们私下来拜访您，是希望您能够自首。”
　　斋藤惊讶的目光一闪，然后呵呵笑了。
　　“即便我……还是要给我留余地吗？
　　“因为我的职位还是、我和你父亲的关系？”
　　“我只是可以体谅您。”明智静静地回答，眼帘微垂，似乎也有一些感叹。
　　“尽管对您的所作所为，我有许多的不理解和不接受，但我还是能体谅您。”
　　斋藤笑着站起身来，跟着两人一同向门外走去。
　　“明智，”走到半途，又叫了一声，“不恨我吗？”
　　明智停住脚步，手握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有着明朗的神情。
　　“不应该由我来恨您，”他说，“但是就我父亲而言，我想他从来没恨过您。”
　　走出公寓大楼的时候，小林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初夏时节带着青草和树叶气息的新鲜空气是如此令人舒畅。
　　远处的枝叶间，似乎传来几声早出的蝉鸣。
　　更显得周遭一片宁静。
　　难以想像，他们又解决了一个事件，而且还是那种像7级地震一般轰动的大事件。
　　小林一边得意地想，一边跟上明智和斋藤的脚步。
　　“那么，藤原……”他听到斋藤随口问道。
　　“藤原前辈也已经向警方自首。检举材料中的很多证据都是他提供的。”
　　“这样啊！”斋藤有些满意地笑着，“这次高层想压下来也很难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穿过楼前步道斑驳的树影时，似乎有一线红光一晃而过。
　　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他旁边的明智目光陡然变冷。
　　脑海中本能捕捉到的，是面对藤原时的一句话：
　　……如果在这些人中，有人无视您的命令，提前开枪……
　　“小林，趴下！”
　　这么喊着的同时，明智蓦然转身挡在斋藤面前，抱着他的肩膀推倒在地。
　　子弹破空的呼啸声打碎了蝉鸣。
　　似乎还有什么响声，相当沉闷的。
　　小林本能地抱住了头，过了片刻，才想起拔出枪握在手中，谨慎地四下张望。
　　但枪声没有再响起，连那令人心惊的红色激光也消失了。
　　被明智扑倒的斋藤，就仰面躺在他前方的地面上，神情怔忡。
　　明智则在两人倒地后就滑向一边，侧躺在那里，肩膀下方渐渐聚起红色的水洼。
　　“前辈！”
　　小林手忙脚乱地扑了上去，抱住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这时才发现，他的右半边西装和衬衣都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经由搜查一课六系成员检举的警界黑幕，在藤原玄道和斋藤吉继这两名和警方有着深刻渊源的人物先后自首后，终于由警视总监亲自下令展开调查。
　　而这一次，不光是警察系统，也包括了检察系统内部的弊端的暴露，令高层官员都无法置若罔闻，或是一手遮天。
　　现任刑事部长斋藤在被停职后接受了调查，最后和前人事课长藤原一同受到起诉。
　　而在确凿的证据下，还有多名官员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处，警界经历了一场宛若换血一般的深层变革。
　　至于最后试图射杀斋藤的枪手，据称是藤原的手下，因为早已对警界黑幕有所不满，无视藤原撤消行动的命令，擅自前往狙击。
　　因为藤原的供认不讳，这些手下或者同时被捕，或者被警方通缉。
　　虽然向社会外界公布的信息有所保留，但还是引起了整个社会的轰动。
　　而造就了这番轰动的警视厅搜查一课六系，因为名声一下子就被炒得很高，反而令系统内部想要对这些人警告一下的一方犹豫起来，最终也没敢动手。
　　整个六系的人员都得到了警视厅的嘉奖，系长明智健悟升职为警视，而同为精英序列的黄地公也则升为警部，调入警务部人事一课。
　　只不过，造就了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的明智，此刻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子弹从右肩后射入，打断右边锁骨以后射出。幸好没有弹片残留在体内，也没有伤到脏器，距离动脉只偏差了几毫米……”
　　当六系的人们走到病房门口时，刚好听到里面的医生在给谁介绍着。
　　“……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要恢复意识可能还需要等几天，将来的康复任务也很艰巨……”
　　“那些就不用提了，”一位身材高大，拄着黑色木质手杖的老人干脆地说，“没死就好。”
　　“爸爸！您看您说的……”旁边一位气质高贵优雅的女性一边嗔怪着，一边向医生鞠躬致谢。
　　是什么人呢？——自命为六系老大哥的高木一边想，一边带着同伴们走进门去。
　　“您好，我们是……”自我介绍的时候，本能地向旁边的病床上瞥了一眼。
　　他们那位平日里装腔作势，洋洋自得到讨人厌的年轻系长，现在就躺在那里，容颜沉静，宛若陷入遥远的梦境之中。
　　比起刚推出手术室的那天，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令人心惊的苍白，戴着氧气面罩的脸甚至变得更为瘦削和憔悴了。
　　除了伤处被包扎固定之外，身上还带着粗细不一的各色电线，看起来不像是监测，倒像是妄图控制这具身体的机械怪物。
　　“前、前辈——”无论多少次看到这副画面都受不了的小林冲过去，近距离地端详着那张对他毫无反应的脸。
　　总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些拴着他的仪器和装置统统拔掉，然后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直到他被烦得睁开眼来。
　　你快点醒醒啊，前辈！你醒过来嘲笑我啊！……
　　我已经干了这么多蠢事了不是吗？……
　　你再这样，我可要在你面前吃章鱼烧了喔！酱汁四溅的那种！……
　　带着忧伤和愤懑交织的感情胡思乱想着的小林，蓦然感到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转头去看时，见旁边是个大约16岁的少女，虽然也有担忧的神情，但望向自己的目光仍然是好奇的。
　　“你是小林哥哥吗？”在小林开口之前，少女主动问道。
　　“瑠璃子！”明智太太走上前来，挽住少女的手，向小林点头致意，“这是我的女儿。很高兴能见到小林君，健悟一直和我们提起你，说是一同工作得很愉快。”
　　……才怪！
　　包括小林在内的六系全体成员油然在心里想道。
　　当然也了解那是明智太太客气的说法。
　　因此小林也只是挠着头呵呵笑了两声。
　　“不过，”他略带好奇地问，“瑠璃子小姐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明明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吧？
　　瑠璃子则回头看了明智太太一眼，才认真地回答：“因为健悟哥哥说，小林哥哥一看就是那种傻乎乎的好人。”
　　“啊……”小林挠头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众人因为这个意外的小插曲而短暂地笑了起来。
　　在场的医生没有太阻止他们，只是提醒说探视的人数太多，而且时间也太长了。
　　六系的成员因而率先提出告辞，将再留一阵的机会留给真正的家人。
　　然而在他们走出门去之前，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医生……请等一等。”
　　熟悉这个声音的小林立刻转过头去，有点惊讶地看到高远不知何时站在了病床前。
　　他们进来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高远的存在，但很显然他一直就在那里。
　　在离病床最近的角落里，并不出来和任何人搭话，只是静静地守着。
　　而现在，他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如常，但目光中带着异样的光亮。
　　然后说：“他……好像醒了……”
　　作者有话说：
　　嗯，这段剧情终于写完了，简单说一下。
　　和原著的区别在于把斋藤写成了更坏的人，原因我在前面三亿元事件的时候应该提过了，打算写个阴谋论。
　　但是作为普通人来说肯定写得还是不够深刻，最后的解决也偏理想化一点，不过总比暗黑系要让人开心些。
　　明智警部系列写完之后，就要进金田一的本作时间线了。
　　不过我猜你们想不到怎么切入第一个案子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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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20
　　检查过后, 医生确认明智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甚至可以摘下氧气面罩，简单回答一些问题。
　　同时，医生也提醒开始欢呼雀跃的亲友们，因为重伤和失血过多, 伤者的昏迷时间较长, 可能会有一些不可预计的后遗症。
　　然而这些警告一点也冲淡不了大家的喜悦。
　　六系的损友们立刻跑上前来，要求系长一个一个地认人, 以检测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
　　明智最开始, 主要是刚刚苏醒的迟钝导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配合着回答了几次, 等轮到小林站在面前时, 便露出了惯常那种不耐烦的神情，说：
　　“桃太郎。”
　　在小林开始抱头痛哭的同时, 众人也都放下心来, 这货确实是他们那个刻薄鬼系长没有错。
　　那颗子弹虽然厉害, 令他昏迷了一个星期之久，却丝毫也没改变他那种恶劣的个性。
　　确认了这一点后, 高木拖起仍然哭唧唧的小林, 带着大家告辞出门。
　　明智则努力转过目光，望着床前似乎板着脸，却难掩关心的远波先生。
　　“爷爷, ”他叫道, 声音仍然十分虚弱, “还有妈妈……让你们担心了……”
　　远波先生哼了一声, 但眉宇间也不是没有喜气。
　　瑠璃子则乖巧地凑了上来。
　　“健悟哥哥！”
　　明智微微皱了下眉头, 似乎在将目光的焦点集聚在这个女孩子的身上, 过了片刻才礼貌地问：“你是……？”
　　远波先生和明智太太同时露出惊讶的神情, 随即明智太太走上前来。
　　“这是瑠璃子，还记得吗？”
　　并没有说“你的妹妹”或者“我的养女”这种带有关键信息的话。
　　果然明智面对这个毫无提示的名字，只流露出茫然和思索。
　　“我……不记得……”他费力地说了一句，随即紧紧地蹙起眉，呼吸渐渐急促，连嘴唇也变得一片灰白。
　　一直旁观的医生迅速地穿过焦急的众人走过来，再次检查并安抚了一阵。好在他的病人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刚才怎么样？”医生问。
　　“……头疼……”明智的回答低如耳语，他垂着眼帘，有涔涔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这种情形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发紧。
　　他恐怕……是真的不记得……
　　一直站在床头不显眼的位置，没有打搅明智和亲友们对话的高远想。
　　毕竟，瑠璃子可不是从上一世就成为他的妹妹的。
　　只了解“这一世”所发生事件的明智太太和远波先生不会想到，如果没有某些变数，他们根本就不会收养这个女孩。
　　从48岁的时期“归来”的明智就是那个变数。
　　而现在，说不定……
　　在别人而言恐怕是无稽之谈的推测，但因为高远本身的相同经历，而显得那么真实。
　　说不定……
　　现在的明智，已经不是“归来”的明智了……
　　他“回去”了，回到那一世，他已经功成名就的时候……
　　如果不是在那场地震中一定要保护自己，这个明明和他立场对立的罪犯——就像他这一世也保护了本该仇视的斋藤一样——他应该还是那个位高权重、风光无限的明智警视长，受到部下和被他拯救的人们的尊敬。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就那样轻率地死掉呢？……
　　而自己……高远带着些感慨想，他甚至还拯救了重回这个世界的自己，让自己可以不再背负杀人犯的罪名，像个正常人那样活下去。
　　那一世的高远遥一死在了监狱里，而这一世的高远遥一平静地活着。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不是吗？……
　　高远咬住嘴唇，轻轻地笑起来。
　　而此时的瑠璃子，正以专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的态度娇嗔道：“偏偏不记得我了，健悟哥哥，好过分哦！”
　　转头瞥见床边的高远时，目光就亮了亮，将他拉到了明智跟前。
　　“那你还记得遥一哥哥吗？”
　　尽管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高远的心还是一下子就吊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甚至屏住了呼吸。
　　——还记得……吗，明智？……
　　——那是……不可能的吧？……
　　——一定不会……
　　因为刚才突然的头痛，明智仍然微合着眼帘，闻言才慢慢掀开，带着些探询的目光落在高远身上。
　　在两人目光相交的一刻，高远感到了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寒意。
　　那不是对自己叫着“魔术师先生”、把自己拥入怀抱的那个明智的目光。
　　而更像是……身为一名警察，面对眼前的嫌疑人流露出来的审视。
　　所以、真的……
　　“……不记得了。”明智低声说，尽量压制住了无力的喘息，“请问……”
　　高远的一颗心迅速地沉落下去，仿佛坠入无穷无尽的深渊。
　　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能保持着站在那里的姿势，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而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
　　“健悟！”明智太太这回就嗔怪地叫了一声，“怎么连遥一君都不记得了？”
　　明智蹙着眉，重新看了一眼僵立在那里的高远，似乎思考了一阵，但最终废然叹气。
　　“医生，这是？”远波先生疑惑地发问。
　　医生没有表露出意外，只是过来再次迅速地检查了一遍，才摇了摇头。
　　“应该是暂时性的记忆障碍，将来可能会恢复的。”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而对高远来说，那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在27岁的明智的生命中，还从来没出现过“高远遥一”这个人。
　　一切都……不存在了。
　　因为病人的状况变得不稳定，医生开始向三位家人下逐客令，只有高远被他轻轻放过了。
　　为明智调整好监控仪器，又叮嘱他静养的医生，在带着探视者离开时，以相当公道的口吻最后说了一句：
　　“高远同学、从一开始就在这里陪着你呢。”
　　然后就把出于不同原因、却同样茫然的明智和高远留在了病房里，掩上房门。
　　过了片刻，高远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垂下目光，重新走到床头的位置。
　　那里的矮柜上放着纯净水和棉签。
　　在明智陷入昏迷的这一段时间，只能用这种方法给他干枯的嘴唇补充一点水分。
　　高远熟练地浸润了新的棉签，向病床上的人弯下腰去。
　　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感受这一举动的明智，最初似乎惊讶地眨了眨眼，随着棉签在唇上的轻沾，不由得有些呼吸紊乱。
　　“放松。”高远用极低的声音说，目光刻意向下，避开那双带着疑问和审视的双眸，只盯着那毫无血色且有些干裂的嘴唇。
　　曾经带给他那么多热情和温柔的嘴唇……
　　现在却带着拒绝，倔强地闭紧了。
　　高远有些意外地微微直起一点身体，正要发问，便听到那双嘴唇中微弱而字字清晰地吐出：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
　　短短的一句话，对于高远而言，却不啻于霹雷闪电般的轰鸣。
　　似乎已经沉落不见的那颗心，陡然被狠狠地攥了一把。
　　视线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阵，最终和对方相遇。
　　躺在病床上、连动一下都很困难的明智，盯在他脸上的，是冷若冰霜的目光。
　　那是上一世、每次和他对峙时，带着轻蔑和厌恶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吐出几个词，明智已经费力地喘息了好几回，同时深深地蹙起眉头，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因为锁骨骨折的缘故，他的右边肩膀完全被固定住了，而他的左手则奋力抬起，抓住了高远外衣的下摆。
　　只是那样的力度，恐怕随便一拉就能挣脱。
　　高远却一动都没有动，身体半弯着凝滞住，目光空洞地注视着明智白得几乎破碎的脸色，和浸透了额头的冷汗。
　　那几句话像咒语一般反复在他耳边回荡着，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明智没有错。或者说，是认识“他”的明智。
　　认识上一世那个“地狱的傀儡师”的，隔着特别监狱的栅栏、向他追问当年案情的那个明智。
　　他们一同“归来”，又一同度过了整整7年的时光。
　　但眼前的明智，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一切。
　　因此，面对强悍的一生之敌，重伤虚弱的明智仍然竭尽全力，想要阻止他。
　　无论他想做什么。
　　“高远……你……”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奉陪……”
　　明智的声音越发微弱下去，呼吸也变得凌乱，看起来随时可能重新陷入昏迷。
　　令高远根本不忍心反驳，也无从反驳。
　　在现在的明智的概念中，高远还是那个危险的杀人犯，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恶意。
　　“只是……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应该是伤口痛得狠了，又强撑着说了一句话的明智，随即紧紧咬住了嘴唇，干裂的嘴唇顿时渗出血来。
　　而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在高远身上，抓着他衣摆的手指也用力得发白。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的高远，伸手反握住他的手，将手指一根根掰开，再重新放回床上。
　　“明智警视、应该很了解我的做事风格，”然后带着嘲讽的微笑开口道，“我从没有牵连过无辜的旁观者，不是吗？
　　“更不用说是哪位警官的家人。
　　“那种下三滥的行径不符合我的审美。
　　“所以，尽管放心吧，这是我的承诺。
　　“我会等到你康复的时候……”
　　高远的声音渐渐放低了。他看着明智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失去焦点，紧咬的嘴唇也微微张开，浅浅吐出一口气。
　　不知是否因为得到高远的承诺而稍许安心，精疲力竭的明智终于再次昏了过去。
　　高远轻轻地叹了口气，直起腰来，重新用棉签擦去他嘴唇上的血痕。
　　然后久久地望着那张失去意识的脸。
　　——那么，刑警先生……
　　——看起来我们……
　　——又回到原点了呢……
　　作者有话说：
　　我对不起大家，我上一章好像没有表现出一点开虐的迹象但是这一章急转直下……
　　不过终于可以在案子里加感情线了，前面警部时期实在没法加。
　　然后我们数数金田一本作还有多少遗留案件没提前解决啊……
　　雪夜叉有吧，蔷薇十字馆有吧，亡灵校舍有吧，狱门塾有吧……其实还不少呢，够他们俩作妖的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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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1
　　再次从昏迷中苏醒的明智有些混乱。
　　他分明地记得在特别监狱里的那场地震, 以及地震引发的事故。他记得倒在身上的那面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肯定是死了。
　　但他睁开眼来，发现自己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枪伤住进了医院，来看他的居然是他26岁任警部时的那些部下, 而他们看起来仍然是当年的样子, 这就有些离谱了。
　　48岁的明智自认为不是那种泥古不化的老家伙，所谓“重生”的概念, 从那些流行小说中也有所了解。尽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未免有些可笑, 但都已经发生了, 难道还要去斥责它的不合理、因而不去接受吗？
　　是的, 明智认为, 自己是死后重生，回到了26岁——或者27？——那一年, 他还是搜查一课六系的系长, 只不过历史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如果只是自己挨了一枪, 却保住了六系全体成员，明智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比较奇怪的是, 自己家里多了一个妹妹, 而大家的态度似乎在说，自己也是知情的。
　　那大约是“这个世界”的“自己”吧？
　　在看到瑠璃子时，明智默默地把自己的重生修正到一个平行的世界线上。
　　然而, 在这个世界线上出现的另一个人, 令他无法保持镇定。
　　那是他“前世”的宿敌, 罪行累累的杀人犯, 在那场地震之前, 他们还在特别监狱中隔着栅栏讨论着多年前的一桩案子。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看上去还和自己的家人如此熟稔？
　　这一发现不得不令明智忌惮。
　　向来行事稳健的明智，罕见地在自己毫无与对方抗衡能力的情况下，向对方发出了警告。
　　现在想起来，如果高远，他的目标是置自己于死地的话，那早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有无数机会了。
　　但据明智的主治医生所说，这些日子以来，正是高远一直守在自己病床边，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么，也许是自己判断有误？
　　明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按道理说，在这个时间点，也就是高远22岁的时候，他还远远没有犯下任何罪行，更没有那个可怕的“地狱的傀儡师”的称号。
　　或者在这个世界线，他机缘巧合与明智的家人、甚至是明智本人结识了，所以才和大家都那么熟悉。
　　也所以，当他发现明智忘记了自己，还把自己当成罪犯怀疑的时候，才会流露出那么隐忍的、失望和悲伤的神情。
　　他大概还觉得掩饰得很好。
　　只是瞒不了一生已经见过无数罪犯的各种面具的明智警视长。
　　但是……
　　不，不对！……
　　明智蓦然醒悟过来。诚然“真正的”这个年纪的高远还不是杀人犯，但当自己对他出言警告时，他的反应……
　　那全然是属于明智所熟悉的那个“地狱的傀儡师”的反应！
　　他甚至以这个名义向明智保证，在明智未曾恢复之前不会犯案。
　　那他……究竟是谁？……
　　或者说，他是哪个高远呢？……
　　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问他自己了。
　　在医生的每日例行检查结束后，病房内又只剩下了明智和高远两个人。
　　明智发现自己不得不习惯这位前世宿敌的照料，因为那早已获得了医生的默许。而明智自己则是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被严格禁止自行活动的。
　　因而在高远再次过来给自己擦汗时，明智将目光投向了他。
　　“谈一谈，好吗？”尽力没有中断地将这么短的句子说完，明智已经觉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样的自己没有任何筹码。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明智便开始对自己懊恼不已。
　　然而高远似乎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更为心虚。
　　他眨了两三次眼，确定明智这次不是在对他质问或者怀疑什么，然后又沉吟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坐到明智视线所能到达的床边的座椅上。
　　“嗯”了一声。
　　明智微微侧过头，以便让自己更好地看到对方，随即也默然一阵，才说：
　　“谢谢。”
　　这么简单的一句道谢，高远却过了半天，才醒悟般地回答：“啊，没什么……”
　　他简直像个在应付老师提问的孩子，明智心想，却一时不解。
　　如果是地狱的傀儡师，那并不会如此害怕自己。
　　而且是这么一个、恐怕拔掉两根输液管就会因虚弱和并发症而死的自己。
　　一时没法探寻个中缘由的明智，只能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下去。
　　“高远，我想……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当然……也许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在了解那个……之前……
　　“我就直接……问了……
　　“高远，你是……和我一起……‘回来’的……吗？”
　　对于一直还在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极度缺乏体力的明智来说，这番话实在有些太长了。
　　因此刚刚勉强说完，就合上眼帘，无力地喘着气。
　　高远连忙起身，俯身在床边观察了一阵，发现他还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昏过去，才稍微松了口气。
　　应该说，还是那个头脑敏锐的明智吧，哪怕被困在病床上，记忆也有缺失，但仅根据零星的线索，就推断出了最可能的真相。
　　高远凝望着他，渐渐露出一个笑容。
　　属于“地狱的傀儡师”的那种、带有讽刺和恶意的笑容。
　　“是的……明智警视长，我想我还没有感谢你……
　　“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要保护犯人吗？如果不是那样，也许你就不会‘回来’了……”
　　就……这样吧……
　　明智，现在的你，不必知道“过去”发生的那些事……
　　既然你的记忆，是从“现在”开始的……
　　而我也确实……还没有为那件事向你道谢过……
　　“所以，好好地享受重新年轻的这一世吧，”高远继续含笑说，“我想你应该有许多值得去做的事。
　　“至于我，你就当作……我在‘报恩’好了……
　　“为了一位正义的刑警先生，在生死之际保护了一个无可救药的罪犯……”
　　带着诀别的心情，高远伸手抚上明智的脸庞。
　　这段日子以来，那张宛若大理石雕像般的精致脸庞已经瘦了一圈，轮廓鲜明得令人心疼。
　　纤长的手指沿着眉弓眼角描摹，最后还是停在那双充满怀念的嘴唇上。
　　“你……”明智不解其意地开口，嗓音沙哑。
　　对于高远的这个动作，他本能地觉得奇怪和不妥，但那些手指抚过的地方，却有着莫名的熟悉的触感，令他无法坚决抗拒。
　　高远的手指在他嘴唇上轻点，然后离开。
　　“早点恢复健康吧，刑警先生——Good luck。”
　　等到差不多两个月后，明智终于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状态。
　　在他自己的坚持下，远波先生一家没有再留下照顾他，而是回了北海道。而搜查一课也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他重新开始上班的要求。
　　生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除了，明智在出院的当天发现，高远不但和自己的亲友全都相当熟悉，他根本就和自己是住在一起的。
　　他的那些亲友，连六系的同事们全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考虑到在这个世界线上历史的奇异变化，明智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甚至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也没有向高远发问。
　　一方面是因为，高远既然和他是一起重生回来的，想必对这些事也还不了解。
　　而更重要的，明智早已发现，自从那天自己和高远交谈之后，对方的态度就更加沉静而冷漠了。
　　他以接近专业医护人员的素养陪伴和照料着自己，却几乎一言不发。
　　现在，也是。
　　明智心里怀着一些异样，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和自己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
　　衣柜里是平时穿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一些文件，拿起来看时发现是日期很新的法条修订案，和近期的国际新闻合集。
　　确实是自己会在睡前看的东西没有错。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备用的本子和笔，充电器和一些电线，差不多是每个卧室都少不了的必备品。
　　只是在关上抽屉的一刻发现角落里有个药瓶，似乎还没开封。拿出来看时发现是瓶胃药。
　　明智从没记得自己有过胃病，不过也许是以备不时之需。
　　总之，在卧室里是看不出任何与“这一世”有关的端倪了。
　　思忖片刻，明智走下楼去。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高远手里什么也没拿，目光悠远，似乎正在神游。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对这座房子完全是陌生的。
　　想到这一点，明智不由得开口提醒说：“你的房间在楼上，我的隔壁。”
　　高远似乎顿了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因而站起身来，“嗯”了一声。
　　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谈话的欲望，明智转身走进书房。
　　和这个自己亲手逮捕的罪犯共处同一屋檐下，就算可以确定对方并无敌意，但始终还是觉得别扭。
　　在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时才放了一半心。
　　如果书房里有什么可以提示他们如今处境的东西，明智觉得还是不要两个人一起发现的好。
　　说是警惕或者狭隘都可以，明智觉得，对于高远这样的人，并不能很快地给予信任。
　　他可是地狱的傀儡师啊！
　　然而下一刻，从书桌最明显的地方拿起的一叠文件令明智顿时收紧了目光。
　　文件是打印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封皮的正中是黑色的字体：
　　犯罪地图加强版
　　（1992-2002）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不会生学长的气，失忆也不是他愿意的，要怪就怪狗血的作者吧233
　　解释一下高远说的那句Good luck：
　　实际上学过英语就知道，这句话和Good day一样，是在告别的时候用的，只不过原著里每次都是高远临走的时候对金田一说，表情还总是很讽刺，可能会被理解为字面意思。
　　当然对金田一的话应该是一语双关。
　　不过本文里两次对明智说——上一次是在近宫魔术团，给明智下了安眠药以后要去和魔术团那些人同归于尽的时候——用的全都是日常对话的含义，而且对高远来说，可能就是Farewell的替代语吧。
　　换句话说，高远是打算把两个人的感情结束掉了。
　　当然这些本来我不该写出来，不过……算了，一个网文就不劳烦读者做阅读理解了对吧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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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22
　　明智清晰地记得, 犯罪地图，是身为“地狱的傀儡师”的高远搞出来的一个“游戏”。
　　他以身为犯罪专家的敏感，将所察知的可能会产生犯罪的场景一一标出，甚至亲手进行一番培育, 再把这样的线索交给警方。
　　这其中也许有他策划的事件, 也许是当事人独力为之，但被他标注出来的地方, 多半都会真的有事件发生。
　　上一世的明智, 也包括了那位业余高中侦探金田一一, 没少因为这个跟高远打交道。
　　所以, 这样的文件怎么会出现在“这一世”明智的书房里？
　　还是在“地狱的傀儡师”尚未出现的时候？……
　　满腹狐疑的明智打开文件, 看到第一页赫然写着：
　　秀央高中魔术社杀人事件（1992）
　　那正是他和高远“回来”之前，在特别监狱里讨论的事件。
　　以当时的记录来看, 警方怀疑高远就是这个连续杀人事件的真凶, 只是没有找到证据。
　　但明智一直对此有所怀疑。
　　那么, 先不管这本“犯罪地图”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这真是高远的手笔, 他怎么会记录下这个事件？
　　他真的就是凶手吗？而且是从未成年的时候, 就已经变得那么扭曲和黑暗了？
　　明智迫不及待地读下去。
　　……不出所料，真正的凶手是明智一直怀疑的，“上一世”的被害人之一, 雾岛纯平。
　　明智可以确定的是, 如果这个记录出自高远本人之手, 他至少不会颠倒黑白, 为他自己脱罪。
　　他是一个太诚实的凶手, 从来不曾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就像魔术列车那个事件, 其实到最后也没有指认他的确凿证据, 但他还是痛快地承认了。
　　或者不如说，他并没有想过以“证据不足”这种理由逃脱，只要观众能够解开他的谜题，他就会迅速地落下帷幕了。
　　那应该是师从他的母亲、魔术大师近宫玲子的行事风格。
　　蓦然想到这里时，明智迅速地将文件向后翻了几页，找到了标有“近宫魔术团杀人事件（1992）”的记录。
　　事件发生的地点和时间都与前世截然不同，而且也未免提前得太多了。
　　早在高远刚满16岁的时候，早在……
　　近宫玲子还健在的时候！……
　　明智惊异地看到，这是一起由高远主动引导的事件，虽然结果并没有任何人丧生，但高远的目标，显然是要和那些企图谋害近宫玲子的人同归于尽。
　　如果真的是16岁的少年高远，他怎么会这么做？
　　……他怎么会进入近宫魔术团的？……
　　明智一目十行地将事件记录看完，又匆匆向后翻着，一页又一页，一个又一个黑色的标题从眼前掠过，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具体的内容。
　　“北见双胞胎姐妹杀人事件（1993）”“明星真奈美跟踪袭击事件（1993）”……甚至还有“蜡人形城绑架事件（1993）”……
　　“啪”的一声，明智将厚厚的一叠文件扣在书桌上，脑中思绪混乱成一团的同时，剧烈的头痛也再次袭来。
　　眼前的一切，先是色彩变得黯淡，然后渐渐黑了下去，与此同时，仿佛有一幕又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在脑海中急速地交叠、翻转，待想要看清时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等到明智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跪在书桌前面，幸好双手本能地扣着桌面，才没有倒在地板上。
　　试了两次都因为全身无力没能站起，明智索性跪坐下去，胡乱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沉沉思索。
　　也就是说，如果这本“犯罪地图”所记录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而非什么人头脑中无边的狂想——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那记录下它的人，非但经历过“上一世”的一切，而且，还人为地主导了这一世与之相应的事件。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平行世界线，而是被这个记录者——也许不止一个人——修改过的历史。
　　因此，这个人，或者，这两个人，应该是……
　　书房的门打开时，高远也恰好拿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明智那种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令他吃了一惊，立刻放下托盘走过去。
　　正想伸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时，却被对方往手里塞了一本文件似的东西。
　　高远垂下目光，看到“犯罪地图”那几个字时，心里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似乎撞得胸骨也疼起来。
　　这么说，他知道了……
　　丝毫不怀疑刑警先生的推理能力，高远很清楚，当他发现这本由两人的经验整合而成的文件时，就该知道从一开始做这件事的就是他们两个，没有别人。
　　但那也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高远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误解。
　　刑警先生是个太正直的警察，不肯给别人加上一点无端的罪名。
　　至于在意的那些……
　　已经、不存在了吧……
　　“为什么？……”明智轻声开口，还带着之前伤痛发作时的虚弱，但更多的，应该是一种试探和亲近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这么问的同时，目光却落在餐桌上的托盘里。
　　本以为高远是上楼去看他的房间，没想到是去了厨房。
　　他好像对这座房子的布局很了解……
　　在明智思忖的同时，高远轻轻地呼了口气，然后带着调侃的笑容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只会做三明治。”
　　好像是把明智的发问误解成了对食物的质问，但明智本能地认为他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只吃三明治啊？……”
　　记忆中似乎听到谁这么说。
　　但想不起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于是抛开那些摇了摇头。
　　“我是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仍然乏力，明智用手撑住了餐桌，抬起眼正视着对面的高远，“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已经回来七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我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做，是我的问题，我完全丧失了这七年来的记忆？
　　“高远，你……”
　　“抱歉，是我的错。”在明智的目光下，高远迅速垂下眼帘，但很快又抬起来，嘴角露出微笑，“我怕你会……”
　　他平静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了，明智伸出手来，隔着餐桌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压了压。
　　“别轻易道歉，高远，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我什么都不知道地责怪你，把你视为敌人……
　　“在这七年里，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不是吗？”
　　明智的声音温和而诚恳，掌心的温度仿佛能直达心底。
　　“对不起，高远……”
　　高远的眼帘颤了两下，似乎没法接受那种明亮目光的直视，缓缓垂了下去，被明智握住的手指也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但那也只是片刻的事。
　　在发觉自己的失态后，他侧过脸去，深深地呼吸一次，再转回头已经带了平常那种有些促狭的笑容。
　　“好吧，对于病人，我不能太苛责，是不是？”他用轻松的口吻快速地说，“那么现在，你还要不要吃‘朋友’做的三明治？”
　　在明智回到搜查一课上班的同时，高远也开始了他的新学期。
　　据他自己说，幸好明智住院期间刚好在放暑假，让他有时间一直陪在医院里，但明智总能从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的神情中看到一些异样。
　　不论那种异样是什么，明智本能地相信，就算自己受伤是在他最忙的时候，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能对上一世的宿敌作出如此乐观的推断，明智也觉得自己不可思议，但同时又觉得自然无比。
　　虽然还想不起什么，但已经认定对方是可以依靠的朋友，就是那种感觉。
　　只看那本“犯罪地图”中的记录，明智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而对于搜查一课的那些同事，就不仅是感觉，还有着真实的记忆了。
　　因为目前还在强行犯搜查的一线工作，已经升为警视的明智，手下除了原本的六系，还并入了七系的人员。
　　也就是刚刚升职为警部的剑持率领的那一队人马。
　　看着规规矩矩向自己敬礼的老部下，明智突然兴起了调戏的心思。
　　“这么说，鼎鼎大名的‘K警官’调到我的手下了吗？”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点头致意，“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呢。”
　　“K警官”这个说法，还是从那本“犯罪地图”的记录中看到的。因为高远的出手，提前解决了十神少女被残害的那个事件，上一世的惨剧没有再重演。
　　倒是被著名的小说家御庄芳治以虚构的形式写了出来，而剑持也以“K警官”的化名闪亮登场，成为整部小说的线索人物。
　　因为小说轰动一时，剑持也无可避免地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媒体红人，没少接受采访。
　　至于御庄芳治怎么会将前世的事件描摹得一丝不差，明智猜想，大约是高远当时为了对抗那些企图迫害他的人，向这位小说家透露的剧情吧。
　　本以为被打趣了的剑持会像前世那样恼羞成怒，只是忍耐着不肯发作，谁知道他只是伸手抓了抓头发稀疏的头顶，用并不算低的音量嘀咕道：
　　“真是的，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这与其说是熟不拘礼不如说是亲切的态度令明智委实惊讶起来，想不起自己何时跟剑持有了这种交情。
　　他们俩难道不是一直一个明面吐槽、一个暗地腹诽，谁看谁都不顺眼的吗？
　　然而看到明智些微愣怔的剑持更加凑上前来，关切地打量着他。
　　“我说，你要是伤还没好，就不要急着上班啊！就算六系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我们七系也可以帮一把嘛！”
　　“喂，好意就心领了！”没有等明智开口，目前已经是六系代理系长的高木已经反唇相讥，“不过我们六系的办事风格是明智警视一手培养出来的，恐怕七系的人会跟不上节奏啊，哈哈！哈哈！”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啦！”
　　……
　　发觉他们争执得很是起劲，明智笑着微微偏了下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看戏。
　　直到课长派人来叫，这场无谓的口水仗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欢迎回来。”爆炸头的行田课长先对明智简单地说了一句，才递给他一份文件。
　　那是只有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简单地写着“节目”的内容与相关流程。
　　而显示节目名称的标题处则写着：
　　整蛊大冒险实景真人秀、背冰村专辑——
　　雪夜叉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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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123
　　“什、什么？这种没营养的电视节目, 要找我们警察干什么？”看到文件的高木毫无忌惮地大声抱怨着。
　　“就是说啊！要不然找几个人扮演警察就好了，我们可是刑警啊，哪有时间去奉陪那种小儿科！”难得立场一致的剑持也跟了上来。
　　对于这些搜查一课的老资历，行田课长也没什么好说, 只得转头望着明智。
　　“你说呢？”
　　背冰村……啊！
　　明智含蓄地笑了一下——在课长看来, 显然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而事实上只是觉得这个消息来得早了一些。
　　“既然是这种搞噱头的电视节目，那还是请真正的刑警更有气氛感吧。”明智以很平和的语气回答, 目光中却仍然带着笑意, “要是为大众所熟知的那种人物就更好了。”
　　行田课长会意地嘿嘿一笑：“那你就是毛遂自荐了？毕竟整个搜查一课, 谁能比得上明智警视的风头呢？”
　　调查三亿元事件的警官的儿子, 亲手将父亲查出的犯人绳之以法, 同时自己又解决了许多疑难事件，甚至掀起了警界的一场扫黑风暴……
　　迭加在明智身上的光环, 如今已经不下于任何一位演艺界明星了。
　　这还不提, 他那张帅得天怒人怨、上镜秒杀一干流量小鲜肉的脸……
　　这就是我们搜查一课的招牌啊！
　　越想越觉得欣慰的课长, 正要拍板决定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想到明智又笑眯眯地开了口。
　　“不过, 刑警办案向来是两人一队行动的吧？为了逼真起见……”
　　看着行田课长托着下巴思索的样子, 高木和剑持颇为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你就带小林去嘛！”高木迅速地说，似乎生怕这个名额落在自己头上，“你们两个本来也是搭档啊！”
　　“啊啊, 这倒也是个好建议呢……”明智神神秘秘地笑着, 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不过我恰好想到一些事, 想请你们去查一下。”
　　话是对着高木说的, 因此“你们”指的, 就是六系那几位老部下了。
　　高木迷惑之余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压力来到了剑持这边。
　　“啊, 那个，我也有……”
　　“剑持警部，可是颇受大众喜爱的‘K警官’呢，不是吗？”明智笑吟吟地打断了剑持的话，随即转向行田课长，“刚好借这个机会，向民众宣传一下我们搜查一课也好。”
　　“说的没错。”行田课长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重重地点了头，“明智，剑持，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好好地把我们搜查一课优秀的刑警形象宣传出去！”
　　几天过去，明智已经习惯于在自己下班回家同时，高远也刚好下课回来，然后张罗一顿简单的晚饭。
　　两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多交集。明智想不起高远是如何选择了医科专业的，但看他在课业上相当投入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欣慰。
　　看起来，昔日那位可怕的“地狱的傀儡师”，也走上了人生的正轨呢。
　　这么想着走进家门的时候，发现高远已经回来了，但人不在厨房，书房的门也半开着。
　　一时好奇的明智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对方留下充分的私人空间，而是跟了进去。
　　坐在书桌旁的高远，不出意料地翻着那本“犯罪地图”，似乎有些出神。
　　明智轻轻地将那本文件从他手中抽出，发现翻开的是后面的部分，只有事件名称和时间，但尚未发生，也没有详细的记录。
　　蓝色蔷薇发表会火灾事件（1999）
　　对这个事件，明智所知不深，只记得那是导致了两年后的蔷薇十字馆杀人事件的原因。
　　而那场恐怖的事件的真凶，正是高远同父异母的妹妹，本名叫作美咲吉赛儿。
　　“蔷薇培育师、花艺师，美咲莲花，”明智念出那个火灾中受害者的名字，若有所悟，“是那位美咲吉赛儿的母亲？也就是你的……”
　　将文件放下来的时候，才看到高远仍然坐在那里，甚至抬起的手还保持拿着文件的姿势，只是抬起头望着自己，神情沉静，看不出是喜或者怒。
　　“嗯，”高远答应着，“美咲女士，是我生父的第二任妻子。”
　　“这么说，想要救她了？”明智微微地笑起来。
　　从过往的事件记录可以看出，为了阻止前世那些悲剧的发生，高远帮助自己提前救下了许多人，这让后续因为亲友被害而意难平、最终选择了犯罪的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其中有些事件甚至是高远独力解决的。
　　虽然还无法详细地知道，是什么让这位昔日心灵扭曲、笃信人性本恶的杀人犯有了如此转变，但这样的转变令明智由衷地感到欣喜。
　　同时也隐隐为自己在医院时对高远的怀疑和忌惮有些内疚起来。
　　对于任何人，那样的态度都显然是一种伤害。
　　而高远还是自己的朋友。
　　“我想……”沉吟着开口时，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最后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涉及到高远的亲人，也许他并不愿意别人插手吧。
　　这么想着，明智才发现高远仍然望着自己，眉梢高高地扬起，像是在等待下文。
　　“我想，”于是匆匆地修正了一下要说的话，“你或者可以、得到你父亲的一些消息？”
　　也是在蔷薇十字馆的事件之后，明智才得知高远的生父另有其人。而后来他似乎也就此展开了一系列调查，但没什么结果。
　　那么这一世，能够在美咲莲花女士还在世的时候就找到她，说不定是个重要的线索。
　　自以为这话说得还算得体的明智却发现，高远方才微亮的目光再次沉寂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似乎对他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说：
　　“是啊，谢谢你的建议。”
　　夜晚是宁静的。
　　……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如此，但不包括今晚的明智。
　　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其剧烈，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噩梦呢？……
　　明智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那肯定是自己内心最为恐惧的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即便现在试图回想，还是能立刻感受到意识中那种极度的拒绝与惊悸。
　　恐惧的……事……
　　在一片黑暗的房间中，明智带着满头涔涔的冷汗，试图起身打开床头灯。
　　但刚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右肩的伤处，那本来在清醒的时候会小心在意的位置，钻心剜骨般的疼痛登时笼罩全身，肌肉克制不住地开始痉挛。
　　不得不咬紧了嘴唇，侧身蜷曲起来，等待着疼痛的缓解。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却浮现起一片白亮的噪点，意识也渐渐地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
　　在似昏似醒的脑海里，不经意地闪现过一幅画面。
　　白茫茫的、冰天雪地的画面。
　　没有来由的，明智觉得那画面似曾相识，应该就是梦中的场景。
　　像是雪原，又像冰雪覆盖的湖面。
　　是哪里呢？……
　　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场景呢？……
　　在那里……又发生了什么？……
　　不同于伤口锐利的疼痛，头痛显得更加沉闷，但来得宛如爆炸。
　　简直是一下子就令人陷入昏迷。
　　……
　　等到明智再度醒来时，房间里有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他被冷汗湿透了的身体被环抱着，头枕在谁的胸前。
　　“高远？……”他开口叫了一声。
　　抱着他靠在床头的人抚了下他汗湿的头发，表示回答，过了片刻又说：“普通镇痛药物对创伤性疼痛不起作用，如果还能忍耐的话，中枢性止痛药能不用就不要用了。”
　　虽然像是在阻止什么的说法，但语气中带着担忧和询问的意味。
　　明智轻轻笑起来，同时感到那种剧烈的疼痛确实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我听高远医生的。”
　　从明智这一次半夜伤痛发作后，高远就坚持搬进了他的房间，以便能够及时照料。
　　但睡地板的提议被明智反过来严辞制止了，表示要么就两个人在床上挤一挤，要么就干脆不要搬过来。
　　不擅长争执的高远只得采纳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结果不知道是重新开始上班导致的疲乏，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明智的梦魇几乎每夜都会出现。
　　再每次冷汗淋漓地在高远的怀抱中醒来。
　　因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精神问题，尤其是给朋友添了额外的麻烦，明智觉得十分歉疚。
　　而高远则连“没有关系”之类的客套话都没说过，仿佛自己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
　　反而以医生的角度劝他说，以他之前受伤的程度而言，康复期间会有些遗留的心理问题也是很正常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梦？”高远试探着问。
　　然而明智想了很久，最终废然摇头。
　　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印象中并非有什么可以看见的危险迫近，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和恐惧。像是要失去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而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再一次进入梦境时，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和冰封的湖面。
　　深知自己身处梦中的明智，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然而抓住什么呢？……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自己就好像已经身在湖面的冰层上，面前是巨大的冰窟，其中有幽深不见底的湖水，寒气令人几乎立刻就能冻僵。
　　而在自己的手上，正抓着另一个人的手。
　　明智惊骇地发现，自己就趴在冰窟的边缘，奋力地抓住那个人，不让他掉进那个能将一切都吞噬掉的深渊里去。
　　无论如何……都要……
　　抓住……
　　但他……
　　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明智：美咲莲花，是你的……
　　高远：是我的小妈。你就直说没关系的……
　　我想大家都看出学长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了，只有学长还不知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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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124
　　这次惊醒的时候, 明智看到高远近在咫尺的脸，和那一双充满了温柔的眼睛。
　　原来“地狱的傀儡师”，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地狱的傀儡师，也是人类的孩子啊！……”
　　究竟又是谁, 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说过这样的话呢？……
　　明智不甚清醒地胡乱想着，却听到高远低声说：“你不要动, 我去烧水。”
　　这时明智才发现, 自己虽然满头是汗, 嘴唇却干得发疼。
　　他看着高远起身下床, 消失在卧室门外的身影, 心里涌起的，居然是一种安心和期待交织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 在半夜照顾自己的朋友, 是个无微不至、令人心生温暖的人吗？……
　　明智在床头灯淡淡的暖色光线下等待着。
　　却迟迟没等到高远回来。
　　心生不祥预感的他勉强起身下楼, 发现高远果然还在厨房里，只是曲身趴在水槽边, 似乎已经完全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仅能看到的、被凌乱的黑发挡住一半的侧脸, 显得异常苍白。
　　明智连忙走过去，架起那个软绵绵的身体。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高远就又痉挛地弓起身, 向水槽中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眼前的情景令明智心头一阵发紧, 向来果断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已经接受了高远、这个前世还决然对立的敌人成了他的朋友, 也接受了他的朋友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但他仍然不知道, 究竟为什么会是这样。
　　出于什么样的心境, 才会令一个人全身心地关怀着另一个人, 甚至不在意自己呢？……
　　明智发现，自己连高远现在是什么状况都不知道。
　　“你怎么了？”带着深深的懊恼，他轻声问道，同时让高远靠在自己肩上，“要不要去医院？”
　　“不……不用……”高远微微合着眼帘回答，“只是……胃疼……过一会就好……”
　　明智略略放了一点心，扶着高远回到卧室，让他在床上躺好，才想起问胃药的事。
　　听到高远微弱地回答了放药的地方，又转身出门，去对方的卧室。
　　在这个过程中，总觉得有什么近在眼前的事，又一时想不起来似的。
　　但也顾不上思考太多了。
　　高远的床头柜里果然放着胃药的药瓶，但一拿起来就发现已经空了。
　　明智把抽屉里再翻了一遍，连抽屉深处的一叠信件都拿了出来，仍然一无所获。
　　但那种有什么事呼之欲出的感觉更强烈了。
　　明智蓦地蹙起眉，握住那个空的药瓶。
　　他之前见过这种药，当然！
　　整整一瓶，没有开封的胃药，就放在他自己——而不是高远——的床头柜里。
　　这应该不会是巧合。
　　怎么会是巧合呢？
　　在他的床头有一瓶他朋友常用的药！？……
　　“朋友”……吗？……
　　一种茫然的、甚至是惶惑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明智一时忘了离开，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搜寻着，不知道是想找到什么证据。
　　然后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他眼帘。
　　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叠信，信封上写着高远的名字，和这所房子的地址。
　　不，那些并不稀奇，但……
　　那分明是明智自己的笔迹！
　　他给高远写过信吗？而且是在——明智迅速地看了一下发信地址——
　　——是在他去洛杉矶进修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给高远写信呢？
　　有什么是电话无法解决，一定要用信件才能倾诉的呢？……
　　『高远：
　　你应该没有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
　　……
　　……我是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写这封信的，空乘小姐已经来回经过了几次，好像要问我“是在写情书吗”……』
　　展开的第一封信上这么写着。
　　明智发现，本来应该变得混乱不堪的情绪，竟一下子冷静了下去。
　　他将剩下的信件都一一打开，一目十行地读着是自己写下、却毫无记忆的文字。
　　『……无论我们是宿敌，朋友，恋人，亦或其他的什么关系……
　　……
　　……高远，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
　　……如果我只是站在这里，然后……爱你，可以吗？……』
　　明智匆匆抓起那叠信，冲出门去。
　　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淡淡的暖色灯光下，高远躺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
　　那张睡颜看起来有一种宁静的美感。
　　似乎和明智的记忆角落里某一幅画面重叠起来。
　　他把信件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那张脸。
　　有着莫名的熟悉触感的、清秀的脸庞，薄而浅淡的嘴唇……
　　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明智缓缓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住了对方的……
　　没有什么意外的，这个吻的感觉并不陌生。
　　哪怕明智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高远的，为什么会自然地展开了如此小众的恋情，但他知道，自己是乐于接受这个事实的。
　　乐于吻上这双时常带着些恶趣味笑容的嘴唇，也乐于拥抱这个瘦削而略嫌坚硬的身体。
　　在潜意识中，他一定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爱着高远的，否则就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亲身证实这一点。
　　在这个初时带着试探，但没多久就变得热烈起来的吻中，高远缓缓地掀起眼帘，带着些许讶然。
　　似乎在对明智的行为表示疑问，但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
　　明智则停了下来，撑在那个身体的上方，同时伸手拂开贴着那张脸颊的碎发。
　　就连头发纠缠在指间的感觉，竟然也是熟悉的。
　　“高远，”他轻声叫，手指像游鱼一般顺着线条流畅的颈侧滑下去，“可以吗？”
　　他不记得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征询，甚至不记得两个人相处到了哪一步，但他就是觉得，他们能够这样做。
　　他渴望着这样做。
　　在他的手指下，高远的脸微微扬起，被床头灯光染上柔和的颜色，半开的眼眸中好像有水波荡漾。
　　“明智……”被吻得分外红润的嘴唇中吐出这样的字句，声音有些沙哑，“我……爱你……”
　　这不像是一个回答。
　　这确实是一个回答。
　　听懂了这个回答的明智重新俯下身去，吻上对方耳畔的同时，手指也再次深深地探了下去……
　　……
　　众所周知，第一次总是缺乏持久性的。
　　结束后的两人仍然相拥着，高远带着些小心，不去触碰明智带伤的那一侧肩膀。
　　胃部痉挛的疼痛还不时隐隐传来，但比起刚才的感觉已经不值一提。
　　那不是简单的快乐，而是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是虽然青涩，却值得永久珍藏的记忆。
　　——应该就、没有遗憾了吧……
　　高远油然想着，目光在空中无端地飘荡着，过了一阵，才从天花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明智拿来的药瓶，一望而知已经空了。
　　想着刑警先生怎么也会犯糊涂的高远，还来不及微笑，已经看到了旁边那一叠信。
　　无论从信封色泽到形状以及字迹上都无比熟悉的信。
　　高远确信，哪怕自己闭上眼睛，只凭手指摸索的触感，也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那是他藏在床头柜深处的东西。
　　那是他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
　　理应同刚才的事一样，成为支撑他度过今后不可知的漫长日子的宝物。
　　现在就和他已经空掉的药瓶放在一起，像是对他发出的嘲笑。
　　胃部的绞痛更加鲜明起来，跟心脏似乎被人攫住的抽痛交相呼应。
　　高远淡淡勾起嘴角，垂下眼帘，深深地呼吸一次。
　　再睁开眼时，明智刚好注视着他，似乎要开口发问。
　　高远迅速地凑上去堵住了那张嘴。
　　一个主动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奉献出去的深吻。
　　令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全身心投入的吻。
　　明智似乎并不适应这样的节奏，在两人终于分开后眨着眼睛，刚要开口，又被高远抢了先。
　　“明智，”高远微笑着，语气平静，但罕见地带着无可辩驳的强硬，“我们到此为止了。”
　　次日一早，高远和明智各自抓了面包机里的两片吐司，奔向学校和警视厅。
　　早晨的时间总是比较紧张，因此两人没有一句交谈，但也不觉得分外别扭。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而昨夜的插曲，则不知是发自谁头脑中的一场乱梦。
　　等到高远傍晚回来的时候，才发觉有些不对。
　　身为前世的犯罪专家，他当然一眼就看出有外人进过这座房子。
　　玄关处排列整齐的鞋子出现了刚好一双的空当，客厅中的陈设似乎也稍有更动，但总体看来还是原貌。
　　不像是有人来打扫过屋子。
　　抱着狐疑走到餐厅时，高远才发现事情出在哪里。
　　餐桌上摆着已经做好的饭菜，看样子还带着热气。
　　日式的清汤乌冬面，旁边是一些炸物和小菜，搭配得很可口的样子。
　　但完全不是刑警先生的风格。
　　而且，这个时间，是高远特意在明智下班之前赶回来的。
　　总不能让伤号先到家，然后自己下厨房吧？高远是这么想。
　　但是现在……
　　犹疑之际，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喂，高远……”明智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不知是否因为失真，显得有些低沉，“你在家吗？”
　　完全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高远只能答应了一声。
　　“那你先吃饭吧，不要等我。”电话那边迅速地说，“我晚一点就回去。”
　　简直像是要掩饰什么一般的心虚。
　　高远若有所悟地扬起眉梢。
　　“所以……”
　　“我请了家政公司的人帮忙。”出于尴尬，明智的声音有些含糊，但马上又变得郑重起来。
　　“高远，好好吃饭。”
　　说完这话似乎就要挂断电话，然而高远静静地笑了起来。
　　“谢谢。
　　“对了，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最近比较忙，还是搬回学校住方便一点。
　　“明智，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章能不能这样写所以大家低调一点哈！
　　学长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打江南百景图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小熊猫还因为忘了喂食给放跑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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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25
　　『高远遥一先生：
　　兹定于11月15日在蔷薇大酒店举办世界蔷薇博览会, 因您在蔷薇培育与研究方面无与伦比的专业能力，诚邀您参加先期举办的内部发表会，届时可欣赏到世界第一株天然蓝色种蔷薇，会后亦安排有业内人士的晚餐派对, 期待您的拨冗光临。
　　世界蔷薇博览会组织委员会
　　1999年10月4日』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高远看着因为从原来的住址转投到宿舍, 因而晚到了几天的邀请函，淡淡地想。
　　——看起来, 刑警先生是真的不会去了啊……
　　前世在蔷薇大酒店的那场花团锦簇的博览会, 最后是以极其悲惨的结果收尾的。
　　因为酒店中安装的消防设施有很大漏洞, 导致展览会场起火后无法扑灭, 火势迅速蔓延开去, 几乎所有展示花品都被焚毁，还有多人伤亡。
　　其中就包括了刚刚问世的珍稀蓝色蔷薇, 和它的主人, 美咲莲花。
　　也就是御庄芳治的第二任妻子。
　　而她和御庄芳治所生的女儿, 美咲吉赛儿，也从那时起成了孤儿。
　　尽管对这位曾经陷害过自己的妹妹, 高远没有任何好感, 但想到这对母女的遭遇，还是决定去参加一下那个发表会。
　　以“专业人士”受邀参加内部发表会，还是因为高远现在那个“蔷薇十字馆的主人”的身份。
　　位于东京都郊野上的那座蔷薇十字馆, 早就以其蔷薇品种的繁多和优异吸引了无数对园艺感兴趣的人, 但因为不对外开放, 主人身份成谜, 在世人眼中更增加了一抹神秘的颜色。
　　也方便了高远公然贪天之功, 顶替了原本的主人御庄芳治。
　　就算芳治老师知道了也不会有异议吧, 高远这么想。
　　思忖再三却没有打电话过去询问。
　　近一年来御庄芳治的身体姑且维持着原来的状态, 不算好也不算坏，但很显然还是要避免任何过度兴奋的。
　　所以高远并不想提醒他，他的前妻即将遇到危险。
　　身为人子，替父亲去解决这样的问题，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远并没有意料到会在发表会的现场见到什么人。
　　“高远先生、是那座著名的蔷薇十字馆的主人吗？”
　　近距离看美咲莲花的时候，高远发现她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更年轻一些。
　　而且除了服饰和发型不同，简直和曾经见过的吉赛儿毫无二致。
　　这样的联想，再加上被提及的蔷薇十字馆这个名字，令高远停滞了片刻，才露出笑容。
　　“这么说固然也未尝不可，其实我只是继承人而已。”
　　高远耸了耸肩，像每一个富二代那样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对于花卉种植知之甚少，那点可怜的蔷薇培育知识，都是和母亲学的。”
　　虽然两句话都是实情，但在旁人听起来，无论如何不会跟御庄芳治扯上任何联系。
　　美咲莲花因而只是礼貌地笑着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她对这个过于年轻和秀美的来客很有好感，原因既不是年轻也不是秀美，也不是年轻人看似随性实际上相当优雅的举止。
　　那仿佛是从内心发出的一种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亲近和信任这个人。
　　但现在不是时候。
　　听高远的口吻，他在相关的专业方面其实是个门外汉，受邀的理应是他母亲才对。
　　不过他既然说他已经继承了蔷薇十字馆，他母亲多半是……
　　美咲莲花暗中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错失了和某位值得尊敬的园艺师的会面。
　　然后就抛开这种遗憾，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毕竟，即将来临的蓝色蔷薇发表会，是她的主场。
　　高远淡淡地凝望了一阵她的背影，才走到角落里去。
　　已经和受害者见过面了，那么接下来，就是那些卑劣的凶手。
　　高远回忆着上一世在蔷薇十字馆中见过的人，并在会场的人群中搜寻着那些面孔。
　　蔷薇种植园园主，小金井睦。
　　皇氏鲜花公司社长，皇翔。
　　Bio Fes生物科技公司社长，祭泽一心。
　　织品设计师，禅田美瑠久。
　　还有，永生花花艺师，冬野八重姬。
　　这五个人在美咲莲花的蓝色蔷薇发表会后，乘夜潜入会场企图偷走珍贵的蓝色蔷薇，并伪造火灾现场来脱罪。
　　因为引火之物洒得过多，一开始火势就几乎无法控制了。而酒店的安全隐患也暴露出来，消防喷头完全没有启动。
　　五个人惊惶失措之际，被前来巡视会场的美咲莲花撞了个正着，竟丧心病狂地将她打昏丢进了火场，还反锁了大门。
　　如果不是美咲莲花苏醒过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五朵象征他们名字的蔷薇花作为线索，恐怕这场惨案就要永远埋没在火焰中了。
　　这几个人里固然也有被偶然裹挟进来，并没有谋害他人的故意的，但最后的见死不救却如出一辙。
　　所以也没有什么无辜者吧，高远默默地想着。
　　提出并实施了偷盗的小金井，和出手伤害美咲莲花的皇翔固然是罪魁祸首，另外三个人也要算是帮凶。
　　不过，要怎么处治他们才好……
　　因为那几个人是临时起意，事先根本没有踪迹可寻，也没办法提前阻止。
　　只有等到那个时候再及时出手了。
　　高远思索着，转身走向会场的大门。
　　却刚好看到一个身影迎面而来。
　　一个全然想像不到、却不是不熟悉的身影。
　　“高远君，真是好久不见！”
　　小说家、山之内恒圣，带着满脸由衷的笑容向他招着手，待两人走近就热烈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在外人看来，应该是见到喜爱的晚辈的山之内老师在表示亲昵吧。
　　然而高远愣怔了半天，才勉强挤出声音。
　　“芳——”
　　“嘘！”山之内恒圣漆黑如豆的双眼闪着明亮的光，笑容狡黠，“在这种场合下，高远君，如果说出什么不妥的话，对你我都不好喔！”
　　高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每个面对不省心的父母的子女一样。
　　“所以，山之内老师的身体没问题吗？为什么没让田代先生一起来？这种地方……”
　　“你在担心蔷薇大酒店的安全吗，高远君？”被叫了“山之内老师”的人笑意更深了，随即牵起了高远的手，“在这里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些失礼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好地谈一谈？”
　　“那么，高远君是一个人来的吗？”
　　在蔷薇大酒店门前的音乐茶座里，仍然顶着“山之内恒圣”那张脸的御庄芳治问。
　　距离发表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而且，一位小说家，和一名继承了长辈种植了蔷薇的别墅的青年，也没有多少业内的应酬。
　　久违了的一对父子得以拥有了一年多以来的第一次独处时间。
　　但问话后得到的沉默令御庄芳治缓缓挑起了眉梢。
　　“怎么了，你和明智君？……哦，我当然不是要干涉你们……”他马上又解释了一句。
　　高远在沉默中抬起眼帘，发觉对面那双明亮的黑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平常那种兴奋或恶意，而是属于长辈的温和、抚慰，甚至带有一些忐忑。
　　是想要关心自己，又怕谈得太深会伤害到自己的忐忑。
　　一种奇特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高远重新低下头，望着放在桌上的双手。
　　哪怕将双手交握，也克制不住那种细微的颤抖。
　　而他同样颤抖着的嘴唇就渐渐勾起一个笑容，冰冷的、嘲讽的笑容。
　　“不，没有……‘我们’了……”他压低了嗓音，但自己也知道，声音中的绝望根本瞒不过眼前的人。
　　或者不如说，也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可以倾诉的人。
　　“我已经……失去他了……”
　　……
　　御庄芳治当然知道明智还活着。
　　警视厅的精英警察，从洛杉矶留学归来后就破获了许多疑难事件——恐怕比上一世还要多一些——还带着一群基层警察，轰轰烈烈地揭开了警界沉痼已久的黑幕，甚至亲手将顶头上司刑事部长拉下了马。
　　虽说在最后那个事件里受伤住院了一段时间，大约两三个月以前也出院了吧。
　　能够从外界掌握到的信息，差不多也就到此为止。
　　而明智有部分失忆这件事，则是被控制在一个极小的知情范围里的。
　　实际上，除了主治医生以外，就只有远波先生，明智太太和瑠璃子一家而已。
　　至于警视厅的一干同事，因为明智还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和任何人交流起来都没有障碍，所以也都被蒙在鼓里。
　　结果受到伤害的，就只有和前世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高远一个人而已。
　　一想到这个，潇洒了两世的“指挥者”御庄芳治就罕见地体会到身为人父的责任感，并熊熊地燃起把那位精英警视——他居然还升了官！——丢进东京湾的冲动。
　　不过——看着高远因为一古脑地倾诉出来而显得分外淡漠的脸，御庄芳治默默地想——那么做恐怕会加倍伤害到他。
　　高远，他是一个受到别人的伤害而不自知的人。
　　这并非出于他的善良，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对正常人的相处之道一无所知。
　　结果也没法给出正常的反馈。
　　他会在伤心的时候微笑，在痛苦的时候自嘲，在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搞一些恶作剧。
　　而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快乐。
　　明智，那个警察，那个和他、和御庄芳治他们这类人全然格格不入的家伙，偏偏就能让他感受到一些被接纳、被关心的温暖。
　　御庄芳治，以父亲的姿态叹了口气。
　　然后目光闪动着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高远君，这次——就让我们好好地乐一乐吧。”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的，是属于“指挥者”的恶意。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
　　算了一下时间线，发现应该先走蔷薇发表会，然后才是背冰村，不过也可以看作两个事件是并行的。
　　我有点庆幸写出芳治老师这个人物，否则现在我都不知道谁才能来安慰高远一下。
　　近宫老师是必然不靠谱的，她现在搞事业已经不着家了……
　　学姐也在步她的后尘……
　　然后转头一看，其实美咲莲花没跟御庄芳治结婚的原因，大概也是为了事业吧……
　　就，被女强人们抛弃的父子两代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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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126
　　满怀怅惘的高远, 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原来，自己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啊……
　　哪怕已经戴上了“地狱的傀儡师”的面具，还是忍受不了的、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在芳治老师面前一下子暴露出来了……
　　反而还要、上一世连续失去了两任妻子的芳治老师，来关心和开解自己。
　　想到这里的高远就摇了摇头, 淡然微笑。
　　“所以, 芳治老师的计划是什么呢？”
　　御庄芳治在听到这一问话时也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高远君要以医生的身份劝说我。”
　　“我固然是想那么做啊, ”高远耸了耸肩, “可是我想, 芳治老师是不会听从我的。
　　“而且, 既然是这种事, 劝芳治老师留在家里反倒对身体不好吧。”
　　上一世，无论是出于疏忽还是身体原因, 御庄芳治并没来得及关注美咲莲花参加的这场发表会, 她就已经葬身火海。
　　而一对同父异母的孩子, 妹妹为了给她的母亲报仇而连杀四人，又把罪名嫁祸到哥哥头上的这种事, 就算提前能够知晓, 又该如何阻止才好？
　　高远设身处地地为御庄芳治想了想，就觉得他前来此地也无可厚非。
　　只是，他要用什么手段, 对付全体的那五个人, 还是只惩罚罪魁祸首呢？
　　在蓝色蔷薇发表会开始之时, 高远和“山之内老师”也先后悄然回到了会场。
　　身穿着浅米色套装的美咲莲花, 此刻容光焕发, 自己就像一朵盛放的白蔷薇。
　　但会场中的绝大多数与会者, 还是被那一株真正的蔷薇——那蓝得宛若梦幻的蔷薇吸引了心神。
　　与从前的那些培育品种不同, 这株蔷薇并非偏紫的浅蓝色，而是纯正的蓝色。
　　蔚蓝如天空，湛蓝如海水，像是承载了人类的生命与梦想。
　　这无疑是蔷薇育种乃至于花卉培育领域的一个惊人突破。
　　在发表会之前，因为提前透露的消息，好事的媒体就曾经估算过，仅这一株蓝色蔷薇所申请的专利，就将为它的主人斩获数亿乃至数十亿日元的身家。
　　而此刻，甚至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似乎所有人都已沉浸在了那蓝色花朵所带来的梦境之中。
　　“她是个真正的天才，就和玲子……你的母亲一样，不是吗？”御庄芳治轻声说，目光中带着悠然神往。
　　对于父亲对于他前妻的这种真诚的赞赏，高远只能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所以，为什么要分手呢？”
　　对于和近宫老师的分手，高远觉得勉强可以理解。
　　毕竟自己那位母亲，看起来就是非常强势的人，她认定的目标是不容他人阻挠的。
　　丈夫、包括儿子，对她来说都只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而已。
　　从是否会带来额外的麻烦来看，倒是没有更合乎她的心意一些。
　　因此这一世，能得到近宫老师的接纳，能获得她这样一位女强人分出对魔术的热爱、特意留给自己的母爱，高远已经觉得受宠若惊。
　　也就深深地感激某位刑警先生在其中所作的一切努力。
　　哪怕已经失去了他，对他也只有感激……应该是……这样的吧？……
　　高远带着极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抛开心底的眷恋。
　　而御庄芳治也在此时轻轻笑了出来。
　　“啊啊，我觉得，这是在为你那位妹妹鸣不平吧？”
　　残破的婚姻，带来的是残破的家庭。就算成年人可以从阴影中走出来，重新开始生活，但孩子却要永远面对不完整的人生。
　　高远默默地垂下眼帘。
　　确实是在想，如果芳治老师没有和美咲女士分手，吉赛儿就不至于在一夕之间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但也没有指责谁的意思。
　　“只是想知道……”
　　……父母可能会抛弃孩子的原因。
　　就算对此无能为力，也还是想要知道……
　　在会场最角落的桌旁，御庄芳治悄悄坐得靠近了些，并伸手揽住高远的肩膀。
　　“对不起，高远君，我想这是我和玲子永远亏欠你的……
　　“如果当初我知道……
　　“算了，那些暂且不提，不过你倒不必和你妹妹太过共情。
　　“是她母亲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而且她们也生活得很好。
　　“说不定我现在出现，还会被她们嫌弃呢。”
　　最后一句话应该只是开玩笑的，但之前的信息还是令高远有些意外。
　　“可美咲女士为什么……”
　　这回轮到御庄芳治耸了耸肩，而且神色中多少带着些不自在。
　　“是因为……她并不想当‘御庄芳治的妻子’……”
　　望着在会场正前方搭建起来的展示台上、光彩照人的美咲莲花，高远若有所悟。
　　是的，他之前应该是被这位女士的外貌和职业所误导，以为她是那种传统而柔弱的女性，因为毫无定性的前夫的离去，才不得已当起了单身母亲。
　　但如果是那样的人，她恐怕就不会站在这里，向世界展示她如此震撼而精彩的成果。
　　也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为女儿留下了杀害自己的凶手的提示信息。
　　她希望女儿能为自己报仇。
　　那是意志强悍的人才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的高远，忍不住向他的父亲望了一眼。
　　原来……前后两任妻子，芳治老师都是被甩的那一方啊！……
　　面向业内嘉宾的蓝色蔷薇发表会，在某位前妻的意气风发、和某位前夫与他跟另外一位前妻的儿子的同病相怜中结束了。
　　某位前妻对后二者的存在几乎完全忽视了。
　　因为在紧接其后的晚餐派对中，一下子涌出那么多人和她交谈，神情中带着各自的急切和仰慕，令她一时间应接不暇。
　　美咲莲花，就像高远评价的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温和柔弱，却不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女性。
　　对于那些人暗藏在桌面下的种种图谋，她心知肚明。
　　所以也就带着客气而疏远的态度一一应对着。
　　而御庄芳治和高远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分别走到没能挤上前的人群里。
　　戴眼镜的三十多岁男人从餐盘中端起一杯苏打水，同时颓然叹了口气。
　　“哎呀哎呀……”身旁传来一个低回阴柔的声音，“祭泽先生，好像有什么苦恼的事呢。”
　　祭泽一心转过头去，目光中闪过惊讶的同时，也露出合乎礼仪的微笑。
　　“山之内老师，来这里找灵感吗？
　　“可不要找到我身上啊！”
　　“山之内恒圣”会意地也笑了一声：“为什么呢？祭泽先生，担心成为我下一部小说的凶手吗？”
　　本来就是拓展人脉的派对，这一类的谈话和玩笑也都在情理之中。
　　何况山之内恒圣，这位近年来异军突起的推理小说作家，非但已拥有了高达几十亿的身家，而且因为风头正劲，跟许多行业的知名人士都有所交往。
　　祭泽一心索性哈哈笑了起来。
　　“要是能当凶手就好了，我不会忌讳的。我只是怕无意中得罪了山之内老师，结果把我写成故事开篇就惨死的受害者啊！”
　　围绕着推理小说展开的寒暄，让两个不同领域的人迅速熟识起来。
　　“其实我对祭泽先生的公司很早就有兴趣了，”山之内恒圣坦诚地说道，“那种利用生物科技，开发出前所未有的新品种植物的事，要是写进小说里，一定非常吸引人吧。”
　　“山之内老师，想改写科幻小说吗？”祭泽一心打趣地回答，“您可是近年来名气直追天才小说家御庄芳治的推理界天王啊！”
　　山之内恒圣则好笑地摆了摆手。
　　“祭泽先生，真是谬赞了。我只是在想，随着时代的发展，推理小说也该容纳更多的新元素才行。
　　“啊，就像是这次发表会上的蓝色蔷薇，利用生物技术，可以在实验室培育出来吗？
　　“那应该不止是我一个人好奇的问题吧？”
　　尽管知道话题会落在今天发表会的主题上，当听到这个问题时，祭泽一心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和之前相比，颓然的程度并没有减少，反而更为加深了。
　　“随着科技的进步，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不过，既然今天已经被美咲老师抢了先，以后就算实现了，影响力也会远远不如的。”
　　而自己的公司现在已经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资金链的断裂。
　　这是祭泽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出了一切。
　　“可是，传统方式的人工育种，和实验室以基因科技创造新的品种，终究是不同的吧？”
　　山之内恒圣仍然饶有兴味地继续讨论着，漆黑如豆的眼中目光明亮逼人。
　　“哪一种更能实现量产呢？”
　　“量产？”祭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实现量产？蓝色蔷薇的珍贵就在于它的稀有程度吧？”
　　“哦哦，原来如此。”山之内恒圣虚心地点着头，“我只是个小说家，谈到商业经营，就一窍不通了。
　　“我只是在想，所谓量产，其实是可以由人为控制生产数量的吧？
　　“就像是钻石的开采，只要保证开采量在一定范围之内，它仍然是世界上最为名贵的宝石。
　　“但生产量不能提升，甚至品种培育都无法复刻的话，只是一盆独一无二的蓝色蔷薇，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听起来只是语气轻松的闲聊，祭泽掩藏在眼镜片后的目光却似乎随之有一瞬闪动。
　　“山之内老师、不愧是小说家啊，这样的思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感觉很有启发呢。”
　　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的祭泽一心，目光停留在展示台上的那株蓝色蔷薇上，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今天也没有按时更新，而且还差一点开了天窗！
　　为了赶紧发表，先不多说了，有些问题明天再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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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7
　　“哦哦, 怎么，祭泽先生，不打算开公司了，想和山之内老师学习写小说吗？”
　　猛然插进来的一个声音毫无礼貌可言, 而且随着人的靠近, 传来一股浓烈的酒气。
　　祭泽转回头，似乎竭力掩饰着对来人的不屑。
　　“是小金井先生啊！别说得我好像跟你一样, 因为经营不善, 已经开始计划改行了。”
　　小金井睦登时“切”的一声, 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 然后拿起不知道第几杯白兰地。
　　看起来他会跑到这边来和祭泽与山之内搭讪, 只是因为这边桌上的酒水还没有被一扫而光吧。
　　“真是的……”一边把整杯的白兰地灌进喉咙，梳着油头、打着夸张的蔷薇花纹领带的小金井自顾抱怨着, “你们几位, 怎么可以放着这样的好酒而不顾呢？那简直就像冷落了美人一样罪过啊！”
　　看着他一副酒鬼的样子, 祭泽似乎又是厌恶，又是觉得心里平衡了一些, 扭过头并不回答。
　　仍然保持着礼貌地开口的, 却是一直含笑旁观的山之内恒圣。
　　“确实啊，这个派对，用的是很著名的法国干邑白兰地、拿破仑轩尼诗, 小金井先生真是识货呢。
　　“不过我就免了, 因为心脏病的缘故, 医生叮嘱我一定要远离酒精, 一滴都不可以入口。”
　　“啧！”小金井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只是随口感叹道, “山之内老师, 明明对酒之一道如此精通，可惜只能看不能喝啊！”
　　“我是小说家嘛。”山之内恒圣再次打出这个旗号，笑微微地答应着，“很多偏僻的知识也要至少有所涉猎。
　　“就像普通人会把红酒和白兰地当成不同的酒类，但实际上都是由葡萄酿造的。
　　“这么说起来，葡萄也是如此……可能大部分人提起葡萄，都只当成是水果吧？实际上大规模的葡萄种植，都是当作酿酒原料了，而像这样放在托盘里供我们食用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似乎只是兴之所至的闲谈，小金井却不知为何有所触动似的，望着已空的酒杯叹了口气。
　　“这么说起来，要是蔷薇也能吃……那不就好了？……”
　　这次不光是山之内恒圣，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闲聊的祭泽也扬起了眉毛。
　　小金井所经营的蔷薇种植园，近来生意不景气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其实究其原因，还是别家蔷薇园花大价钱挖走了好几位有经验的园艺师，使得小金井的种植园品种和质量都大幅下降，销售订单跳水的缘故。
　　不过看来小金井根本没从自家身上去找问题就是了。
　　刚想冷嘲热讽几句的祭泽还没开口，已经听到山之内恒圣继续道：“虽说做成食品……我似乎有听过两三家公司也在开发类似的项目，但销量并不算好，不过小金井先生，有没有想过进军日化产业呢？”
　　喝得醉醺醺的小金井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时间认为这个写小说的干瘪老头——虽说还没有自己年纪大——在跟自己开玩笑。
　　所以他没打算搭理对方。
　　但正要说话的祭泽索性附和了上来。
　　“山之内老师，说的是……香水？我听说玫瑰可以制作香水，所以蔷薇也……”
　　“蔷薇花朵中可以提取芳香油嘛，”山之内恒圣以“我是小说家我什么都知道一点”的态度平静地回答，“精油和香料制品，所需的原料量可要比观赏性花卉大得多了。”
　　就跟……葡萄不光是水果，还可以做葡萄酒……主要就是做葡萄酒……一样？
　　小金井拼命甩了甩脑袋，觉得酒已经醒了一半。
　　眼前这个异想天开的小说家，没准真给自己的蔷薇园找到了一条起死回生之路！
　　“啊，山之内老师，”这次他恭恭敬敬地叫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大约十岁的干瘪老头，“有关芳香制品的工厂，您有没有什么联系的渠道？”
　　在会场的另一头，高远望着凑在“山之内恒圣”身边，谈兴正浓的祭泽一心和小金井睦，嘴角轻轻勾起。
　　跟着这个极淡的笑容又被遮挡在红酒杯之后。
　　这次并没有人来阻止他，说什么“未成年不可以喝酒”。
　　一方面，目前生理年龄已经22岁的高远早已不受“未成年”的限制——回想起前往露西亚馆的那一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这么感叹着的高远刚刚升起“另一方面”、也就是关于某位刑警先生的念头，就淡淡笑着将其挥出了脑海。
　　也许，当初没有露西亚馆的那一幕，没有北海道冰天雪地中的那一方温泉……
　　现在还能过得自在一点。
　　总之，那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脑中有些纷乱地转着这些想法时，高远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艳丽的身影。
　　身姿固然可以称为曼妙，不过更加吸引人的，是那名30岁左右的女性身上所穿的、花色鲜明的振袖和服。
　　作为日本传统服饰的和服，在正式场合充当礼服固然也不鲜见，但在这场与乡土文化没什么关系的发表会中，如此穿着的人还是绝无仅有。
　　何况那身和服使用的布料一望而知价值不菲，其上织出的红黄二色花纹更是蔷薇花的样式，说不定是为此次与会定制的。
　　似乎可以窥见穿着者对某方面的自傲、以及执念。
　　因为是全套正规的和服，穿着者、那位30岁的女性步伐很小，像滑行一般缓步走过人群。来到自助餐桌前。
　　也恰在此时，会场的服务生端着盛满了香槟酒杯的托盘走来，想放到餐桌上。
　　高远敏锐地挑起眉梢，在任何征兆都没有的时候，已经快步赶了过去。
　　下一秒，服务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去。
　　托盘里的香槟杯子也乱七八糟地跌落，淡色的酒液四溅，漾起香槟特有的芳香。
　　身穿和服的女性惊叫一声，但已经躲不开即将泼到身上的酒液了。
　　在那一刻，她所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睛。
　　玻璃酒杯叮叮铛铛地坠落下去，有些撞上了餐盘，有些则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性过了片刻才敢睁眼，却发现自己身上——那件无比珍视的和服上——一丁点酒星也没有溅到。
　　在她的身前，不知何时挡着一位年轻人，而年轻人的手中则还拎着半截桌上的桌旗。
　　大部分泼洒下来的香槟都染在了桌旗上，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的会场一角，顿时得到了来自各个方向的注目，而服务人员也立刻上来处理善后。
　　“真是太抱歉了，”看起来像领班的人员向穿和服的女性、还有她身前的年轻人深深鞠躬致歉，“请问两位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吧？”
　　高远带着淡淡的笑容将桌旗的一角丢回去，双手摊开耸了耸肩。
　　“我应该是没什么事，不过禅田小姐……”
　　穿和服的女性、织品设计师、禅田美瑠久，则在惊魂稍定后柳眉倒竖，瞪大了眼睛。
　　“真的很过分耶！你们的服务生要好好培训才是，不然把酒溅到我的和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惹下如此大祸的那名服务生一边鞠躬，一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如果弄坏您的衣服，我一定会照价赔偿的！”
　　“你说什么？”禅田美瑠久却怒意更甚，语气明显带着呵斥，“这身和服是用我亲自设计的友禅布料所制，价值300万元呢！你这区区一名服务生的薪水，恐怕……”
　　“真的非常抱歉。”领班把吓得说不出话的小服务生挡在了身后，连连说着好话，“不过幸好小姐您的名贵和服没有事……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育……”
　　发泄完怒气的禅田美瑠久摆了摆手，不再说话。得到她宽宥的一干服务生都不免松了口气。
　　还是细心的领班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不过，这位先生，您……”
　　旁边的服务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一直微笑着的高远，身上的西装和衬衣都有几点难以察觉的酒痕。
　　“没有什么吧，”高远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的工作间，把湿的地方弄干就可以了。”
　　刚被禅田美瑠久差点吓尿了的小服务生，此时简直感激涕零，主动提出给高远带路。
　　然而刚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令他胆寒的声音。
　　“等等！”禅田美瑠久似乎带着些不情愿，却又勉强自己开口说，“你们这些小孩子都是外行，酒渍不好好处理，衣服可是会毁掉的。
　　“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这是高远意外发现的、那位高傲的禅田美瑠久的另外一面。
　　她似乎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执拗，坚持亲自给高远处理西装上的酒渍。
　　哪怕要先换掉全套的和服，穿上服务生临时找来的休闲衫，挽着袖子向酒渍上喷洒按配比兑好的双氧水和肥皂水，然后用熨斗熨干。
　　同样换了件休闲T恤的高远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直起腰来说了句“好了”，才出言道谢。
　　“谢什么啊！”禅田美瑠久以她特有的高傲别扭着说，“要不是你，出丑的就该是我了。做这些就当是对你的谢礼好了。”
　　“但是，也给禅田小姐添了很多麻烦。”高远微微躬身，才接过对方递来的衣物，转身到另外的房间换上。
　　等回来时发现禅田美瑠久也更衣完毕，又成了那个身穿名贵和服的高傲女性。
　　只不过，这次两人对视时，她的目光就带了些亲切的温度。
　　“高远先生、身手很利落呢。”在回到会场的路上，禅田美瑠久似乎不经意地发问，“本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还是大学生，”高远实话实说，“是医科生。”
　　并没有解释身为医科生为什么会被邀请到这样的发表会来，还是以内部人士的身份。
　　禅田美瑠久却也没有追问。
　　只是点头说：“还以为你是体育健将呢——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反应能力。”
　　应该只是闲话而已，高远却一时间变得有些踟蹰。
　　“如果我说……不，”犹豫一下，他还是迅速地转了话题，“禅田小姐最好不要知道那些了。”
　　禅田美瑠久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带着些不出所料的神色。
　　“告诉我！”
　　“……好吧。”高远作出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一副拗不过态度强硬的年长者的小青年的模样，“禅田小姐、可不要生气哦。
　　“毕竟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意外。
　　“不过我确实是先看到有人绊到了服务生，才及时跑过去帮忙的。
　　“那个人是……”
　　面对着禅田美瑠久灼灼注视的目光，高远带着局促低下头，声音也变得极低，几不可闻。
　　“……好像是那位经营鲜花店的老板，皇翔先生。”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放假期间更新时间这么不稳定，不过幸好还没有断更。
　　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恢复正常时间了，大家还是中午过来看就好。
　　说一些昨天没来得及提的话题。
　　蔷薇发表会的五个凶手，据称都是事业遇到瓶颈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所以打蓝色蔷薇的主意。
　　但是我怎么想都觉得只是一株稀有蔷薇的话根本没P用……
　　搞生物科技的祭泽可能还好说一点，他要是偷到——按合法手段就是买到——蓝色蔷薇本株，然后分析基因，没准能量产出来。但是量产实际上也不如申请专利。
　　那既然专利赚钱快，美咲莲花就肯定不会转让蓝色蔷薇。
　　然后小金井和皇翔，这俩还是主犯，其实一个开种植园的，一个开鲜花店的，你要一盆无法量产的稀有种，除了噱头还有什么用？
　　说到底这种珍稀种就是只有广告作用没有实际的经济效益。
　　至于美瑠久和八重姬，这俩基本就是被拉下水的吧……
　　然后搞艺术本来也不赚钱……
　　你们还不如趁着蓝色蔷薇问世，借热度卖一波染色的蓝蔷薇。普通人别说买，看都看不到一眼真正的蓝蔷薇，你们卖相近替代品又没有专利限制，完全没毛病啊？
　　（只要美咲太太没想起来给“克莱因蓝”申请专利……
　　然后这一章里我替小金井想了另外的经营方式。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不能是之前他就做过芳香油原料生产（然后失败了），那我只能说，他要是日化方面的供货商，他应该就不至于跑来开什么蓝色蔷薇发表会了。第二天的蔷薇博览会倒是很可能过来拓展人脉。
　　啊我看到评论区有读者朋友问我芳治老师有没有预设的声优人选，本来我是没想的，但你这么一提，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
　　石田彰！
　　不知道和你们心目中想的一样不一样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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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28
　　世界第一株天然蓝色种蔷薇的发表会, 在夜幕落下时静静结束。第二天则是公开向社会大众展示的日子。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无眠。
　　至少，禅田美瑠久就是其中之一。
　　身为织品设计师的她，一直致力于设计高端传统布料, 但在这个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中, 有几个人还会穿和服呢？
　　美瑠久自己也知道，这一行不过是苟延残喘, 等着进博物馆当木乃伊而已。
　　但对于专业的爱好以及骄傲, 都不允许她就这么放弃。
　　哪怕要遭到他人的忽视、排斥甚至是冷嘲热讽。
　　今天那位年轻的医科生高远所说的话, 对她来说并不算意外。
　　皇氏鲜花连锁店的那位二世祖——哦, 现在已经继任为社长了——那个不学无术的皇翔, 美瑠久可谓早有耳闻。
　　毕竟自己的设计会用到许多鲜花素材，也算间接打过交道。
　　谁不知道那位新任皇氏社长自从上任第一天就大幅压低对花农的收购价, 而抬高了门店的销售价, 搞得业内不少人都怨声载道呢。
　　干出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他居然还在抱怨生意不景气，销量每况愈下, 甚至指责供货方根本是把不合标准的鲜花都扔给他, 把他当作收垃圾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早些时候在会场里见到的时候，面对着一身艳丽的美瑠久, 还在说什么“禅田小姐、是来表演歌舞伎的吗”“毕竟你那种天价布料, 也只有留给后代当传家宝了”……
　　说他心生恶意, 想要毁掉自己珍视的和服, 并让她当众出个大丑, 美瑠久觉得并不是凭空诬蔑。
　　但仅仅如此, 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反击回去的。
　　越想越是愤懑的美瑠久索性走出房间, 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机会，再好好观赏一回那迷人的蓝色蔷薇。
　　那是一种震慑人心的深蓝色，仿佛让人完全投入了大海或者天空，身心荡涤一清。
　　说不定能找到灵感，设计出新的作品也说不一定。
　　带着这样的希望，走进本该寂静无人的会场时，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几名不速之客。
　　其中之一正是美瑠久在不断腹诽着的皇翔。
　　“哟！”那人竟然还一脸稀奇地、好像他对美瑠久毫无心结似的打着招呼，“禅田小姐，也是夜里睡不着吗？”
　　美瑠久并不打算理会他，扭过头的时候才看到身边的另一位女性。
　　“咦，冬野小姐，你也来看蓝色蔷薇吗？”
　　被美瑠久点名的冬野八重姬，不知为什么，笑容有些勉强。
　　“我……咳，是啊，我随便出来走走，刚好碰上了祭泽先生和小金井先生……”
　　美瑠久环视了一圈，待看清莫名其妙聚在这里的几个人时，就忍不住冷笑起来。
　　“原来如此啊！你们几位先生的公司都到了破产边缘吧？
　　“而冬野小姐，听说你的永生花项目也刚好遇上瓶颈呢。
　　“也就是说，聚在这里的人，都是快要走投无路，想寄希望于这个蓝色蔷薇再搏一把的吧？
　　“这是什么可笑的败犬联盟啊！
　　“算了，请恕我失陪了。”
　　想从那美丽得直击心灵的蓝色蔷薇上获取灵感的想法，在看到这些利欲熏心的人时就荡然无存了。
　　说罢那些刻薄的话，美瑠久就转身打算离去。
　　身后却又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好啦，禅田小姐，不要说得那么清高。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设计的布料无人问津，近期举办的和服秀也门庭冷落，马上就要成为老古董了。”
　　“皇先生，你也差不多够了吧！”美瑠久忍无可忍地转回头去，顿了一下，又露出讽刺的笑容，“有时间挖苦我，不如想想你的鲜花公司要怎么办啊？改成废品收购站好不好？”
　　“你！……”
　　“我说皇先生，其实禅田小姐说的也没有错。”提着酒瓶的小金井带着明显的醉意笑道，“既然眼前的路走不通，不如换一条路啊？比如我……”
　　小金井的蔷薇园打算转型的事，美瑠久确乎也听那位年轻的高远提了一句，这时经由本人的证实，更成了皇翔没有经营头脑、也没有魄力的对照组。
　　想到之前的种种龃龉，如果这时不尖酸刻薄几句，就不是禅田美瑠久了。
　　被挖苦得脸色发绿的皇翔，尤其是听说小金井要转行作芳香油原料的供货商，相当于将自己的进货渠道也砍掉了一条，终于忍耐不住一边大吼，一边向众人冲过去。
　　“啊……喂喂……”醉得脚步踉跄的小金井笨拙地躲闪着，手里的酒瓶划过一道弧线，向后挥了出去。
　　“砰——”“啪嚓”两种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所有人看着眼前的一片狼籍，呆若木鸡。
　　带着半瓶酒的白兰地酒瓶刚好砸在蓝色蔷薇的玻璃展柜上，玻璃纷纷碎裂，将那株珍贵的蔷薇暴露在众人面前。
　　“怎、怎么……”惹祸的小金井跟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想吐槽“这不应该是防爆玻璃的吗”。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冲过来的皇翔似乎也忘记了要干什么，目光盯在那株蓝得令人迷醉的蔷薇上，若有所思。
　　“事已至此……”皇翔阴沉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觉得，那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
　　将酒洒在旁边的烟灰缸上，然后点火，等到火势大起来，就会引发消防喷头的工作。
　　等到火被浇灭的时候，玻璃柜子也因为受热早已炸裂，这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事。
　　而其中的蓝色蔷薇……
　　“只要能保守秘密，这就是我们五个人共有的宝贝了。”皇翔目光中闪动着狠毒的光芒这么说。
　　潜藏在心底深处，无法宣之于口，哪怕想一下都觉得恐惧的……罪恶念头……
　　因为被人先行说破，又被裹挟在小小的群体里，突然就有了实施的勇气。
　　这样一个荒诞的计划，就在众人的懵懵懂懂中开始了。
　　直到火苗窜起的那一刻。
　　“哇！烧起来了……”
　　“怎么办，这样下去……”
　　“整个会场都要完蛋了！……”
　　“可是，蓝色蔷薇……”
　　“还管什么蓝色蔷薇，快逃啊！……”
　　试图夺路而逃的几个人，还没迈出会场大门，迎面就撞见了他们最害怕见到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看到门内升起浓烟的那一刻，美咲莲花脸色沉了下去，目光中似乎带着严霜。
　　“啊！不、不是这样的……”年轻的冬野八重姬刚刚开口解释，就听见沉闷的一声响。
　　美咲莲花的身体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像是死了。
　　“皇先生，你在干什么！”
　　“还不明白吗？如果让她活着，我们都跑不了！”
　　下了狠手的皇翔，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无比狰狞。
　　“别以为现在还能收手！你们——咱们，都是一丘之貉！”
　　被吓坏了的冬野八重姬和禅田美瑠久，几乎要抱在一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动不动的美咲莲花。
　　在恶行和烈火的双重威胁下，丧失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而小金井和祭泽则犹豫着靠近已经破碎的玻璃展柜。
　　在他们动手之前，皇翔几步走上前，直接用手把蓝色蔷薇外的碎玻璃掰了开来。
　　“快点，我们搬了蔷薇就走——”
　　话音未落，又是沉闷的一声，几乎和刚才他自己打倒美咲莲花时毫无二致。
　　现场的几个人——还有意识的两男两女——僵立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展览会场的那个年轻人，收回手里的灭火器。
　　被当头来了这么一下子的皇翔，晃晃悠悠地倒下了。
　　看着眼前愈加猛烈的火势，高远啧了一声，冲上去打开了灭火器。
　　大量的白色泡沫扑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时间室内弥漫起蒙蒙的烟雾，什么也看不清了。
　　“禅田小姐，冬野小姐，你们两位，能不能帮忙把美咲女士先扶起来。”
　　本来惊惶失措的心境，在听到那位年轻人相当冷静的声音后，居然就平稳了许多。
　　两名女性颤抖着走近了美咲莲花，将她搀起的时候才发现她还有呼吸，只是一时昏过去了。
　　“另外你们两位先生——”高远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无奈，停顿了一下才说，“——把皇先生也一起带出去吧。
　　“这里恐怕……”
　　仅仅一个灭火器而已，要压制住迅速蔓延的火焰，已经很勉强了。
　　听到高远的话，祭泽对眼前的形势也有了大概的认识。
　　是的，一时起意要将蓝色蔷薇据为己有的那种恶念，随着火苗的腾起，就已经消失了。
　　破产也好，负债也好，被当作纵火犯的从犯起诉也好……
　　现在的他，只想保住性命而已。
　　没什么反抗欲望的祭泽，正要依言向皇翔俯下身去，冷不防被人从旁一推，就跌坐在地上。
　　“啊啊啊……都是这家伙！都是这个混蛋害的！……”
　　满脸通红的小金井扑上来，蓦然把还爬不起身的皇翔压在身下，双手掐住了脖子。
　　“……收购我的鲜花时就拼命压价，害我不得不降低园艺师工资……等我的花出了问题就取消订单，把我一脚踢开……现在我找到了别的销路，又来阻挠我，阴阳怪气地讽刺我……”
　　并不是破口大骂，而是像念经一样，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小金井的双手越收越紧了。
　　“喂，你……快住手啊……你要杀人了！……”不知如何阻止他的祭泽一边慌乱地叫着，一边用余光瞥向仍然手持灭火器压制着火焰的高远。
　　……不行了……马上就要……
　　再这样下去都会……
　　“快点……”想说“快点逃”的祭泽，还来不及夺门而出，就眼看着快要被掐断了气的皇翔猛然挣扎着一挥手——
　　鲜血飞溅在火光熊熊的会场中，像是凄艳的红色蔷薇花瓣。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你们不会想到我为什么差点忘了更新！
　　我在看世乒赛男团1/4决赛的转播，第三局差点输了吓我一跳！
　　好在还是赢了，然后我也想起来把最后一段写完。
　　其余的话还是等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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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129
　　直到小金井无力地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滚落在地, 仍然没有人敢动一下。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高远仍然在用灭火器控制着即将扩大的火势，因而只是叫道：“拦住他！”
　　祭泽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明白指的是谁。
　　而另一边的几名女性，就算没有昏迷的, 也已经失魂落魄得动不了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翔奋力爬起身, 手握着一块染血的玻璃指向众人。
　　“都退后！”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伸手在空中乱挥一气, “不然就和那家伙一样！”
　　实际上, 就算他不威胁, 其他人也都不想阻止他了。
　　看起来像是被割断了喉咙的小金井就形状恐怖地躺在地板上。
　　皇翔转身冲出了会场。
　　差不多与此同时, 高远也终于丢下了灭火器, 跑过来叫上祭泽，一起拖起小金井的身体。
　　“快走, 火马上就要变大了。”
　　求生的欲望给了那些人最后的动力, 在这个年轻人的催促和帮助下, 一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大门，并将门扇锁死了。
　　像上一世一样, 消防喷头始终没有启动, 因此这座酒店整个陷入火灾也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高远带着一行人跑向楼梯间。
　　走廊里也开始不断涌出逃生的人来。
　　但能不能及时疏散这么多人，仍然是未知之数。
　　现在能指望的, 就是芳治老师及时把火警报给消防队了吧……
　　突然之间, 前方的人群中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像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想到可能发生了什么的高远, 目光蓦然发紧。
　　等他冲到楼梯间的安全门前时, 果然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正要逃生的客人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 因而站在安全门内, 不敢再向前行。
　　有几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并不严重，但伤口滴下来的血，还是让楼梯间内外显得诡异起来。
　　好像发生了什么命案似的。
　　而在门外的楼梯上，正是皇翔手持锋利的碎玻璃的身影。
　　只是现在他臂弯里牢牢地挟持着一个女孩子，玻璃的开口处就放在女孩脖子上。
　　“不要过来！”已经丧失了理智的皇翔叫着，“都不要过来！不然我和她同归于尽！”
　　人群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高远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已经认出了那个女孩子。
　　皇翔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你又要多管闲事吗？”认出他的皇翔咬牙切齿地叫道，“快点后退！不然……”
　　手上那块染着许多人鲜血的玻璃又向女孩的脖颈上按了按。
　　“啊！不要啊……”女孩的尖叫声陡然高起，又因为脖子上的压力和刺痛低了下去，只能小声地抽泣，“求求你……”
　　因为无法望着身后的皇翔，她的目光飘荡了一阵，同样也望向了高远。
　　“救、救救我……”她怯生生地说，“哥哥，救救我……”
　　在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高远有一瞬间的愣怔。
　　但马上意识到不是他想像的那个意思。
　　这一世的女孩，美咲吉赛儿，还远远不知道他，高远遥一，是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哥哥。
　　她只是出于本能，在向距离她最近的人求救。
　　高远思忖着，试图再踏上一步，但马上被皇翔神经质地喝止了。
　　而这两个人，劫持者与被劫持者，也已经站在了楼梯的顶端，一边是栏杆，另一边是向下延伸的梯级。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你……”高远缓缓地开口，但立刻被后面人群里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快点住手吧！”那个声音明显是发自老人的口中，虽然焦急，但还是有气无力的，“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的同时，皇翔的身体也抖了一下，但随即更紧地挟住了吉赛儿的身体。
　　“退后！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不要这样啊……”人群中那个声音仍然试图说服他，却几乎要被焦虑和害怕的哭喊声湮没了。
　　最后就连高远也只听到一句话的尾巴。
　　“……你害了美咲女士还不够吗？……”
　　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已经非常微弱了，但吉赛儿蓦地瞪大了眼睛。
　　一直充满恐惧的女孩，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像是中了什么魔法。
　　她拼命地挣扎着，根本不管那块锋利的玻璃在脖子上划破了皮。皇翔、为了保证这个人质不要提前死掉，只能把手移得远一点。
　　然而得到活动空间的吉赛儿立刻就开始了踢打，整个人就像发疯了一样。
　　“你……凶手！……”她发出尖厉的叫声，而且似乎把皇翔横过来挟持住她的手臂当成了真正的敌人，千方百计地用力撕扯，“杀了……我妈妈……你去死！……”
　　就在这样的纠缠中，皇翔的脚下猛然一滑——
　　高远见状便迅速上前，伸手抓住了吉赛儿的手臂。
　　——三个人的身形都向楼梯下方倒去……
　　在失去重心的最后一刻，高远的另一只手攀住了楼梯顶端的栏杆。
　　已经背朝后倾倒过去的吉赛儿，就这样被拉着悬在了半空。
　　只有在空中抓了一气、却没能抓到任何东西的皇翔，像电视剧慢动作那样，身体慢慢仰倒，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重重地撞在了梯级上。
　　他整个人都随之沿着楼梯滚了几步。
　　最后停在梯级下方的平台上，头颈之间曲折成一个奇异的角度。
　　后面的人群发出“轰”的一声，过了片刻，才跑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拉住了高远和吉赛儿。
　　等到消防车轰鸣着赶到的时候，酒店里的客人也都已经驱散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除了，已经被割喉的小金井，和摔断了颈骨的皇翔。
　　直到蔷薇大酒店的火灾被彻底扑灭，这两个人的尸体才被找到，已经差不多化为了焦炭。
　　和上一世他们杀害的美咲莲花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
　　即便如此，警方还是很容易就判定了两个人的死因。
　　从楼梯顶端摔下去就当场死亡的皇翔，其所作所为被一大群现场目击者描述得十分详细，因而可以断定只是意外。
　　甚至不需要再去判定当时挣扎的吉赛儿是否算是正当防卫。
　　至于小金井，则有祭泽和美瑠久等人证明是被皇翔亲手杀死的，在此之前两人还有过互殴。
　　对展览会场中起火的原因，和发生过的争执，警方则询问得更加详细一些。
　　尽管知道多半会被当成纵火的从犯，大难不死的祭泽、美瑠久和八重姬也都供认不讳。
　　而在医院中醒来的美咲莲花也指认了皇翔是袭击自己的凶手。
　　一切都看起来没有什么疑点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半夜前往展览会场？”有细心的警察这样询问高远。
　　“和禅田小姐一样，因为睡不着，就想去再看一眼那株珍贵的蓝色蔷薇啰。”高远耸了耸肩，跟着露出遗憾的神情，“可惜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是啊，好可惜。那可是价值好几亿、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品呢。”
　　年轻警察这么附和了一句，才想起自己的正题来。
　　“不是……你去看蓝蔷薇，为什么还拿着灭火器？
　　“就像你早知道会有火灾似的。”
　　“没那回事。”高远语气轻松地说，“我只是快走到会场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争执和打斗的声音，就想找个武器防身而已。”
　　“所以就从消防栓柜子里拿了灭火器？”
　　“是啊，不然呢？”高远再次耸了耸肩。
　　年轻警察一时哑火。
　　一般来说，消防栓的柜子里除了灭火器，应该还有水龙带和斧头才对。
　　还是真感谢他没拿斧头啊……
　　正在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剔除出去的年轻警察，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啊，您好，是本厅的长官啊……是的，这位先生正在这里接受询问……不，没有什么疑点……应该说，算是见义勇为吧……”
　　没打算偷听别人电话内容的高远，因为耳朵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渐渐扬起了眉梢。
　　而电话那头似乎也换了个人，毫无防备的，剑持的大嗓门就从话筒里透出来。
　　“……喂喂，我跟你说啊，那个家伙，他可是有见义勇为的‘前科’的喔！什么表彰啦奖励啦如此这般的，千万不要放过他！……”
　　和年轻警察一样，高远也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暴言搞得哭笑不得。
　　随即便敏锐地捕捉到话筒那边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音量低了些，但语气无比熟悉的声音。
　　“……好了，说什么有的没的，也注意一下本厅的形象……”
　　心里猛然跳了一下，高远向后靠上椅背，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是……为什么……呢？……
　　——刑警先生、会打电话过来……
　　——总不会是因为……
　　嘲讽的微笑又从高远的嘴角边浮现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想把某个无稽的猜测从脑海中甩掉。
　　应该是、上一世在此地发生了火灾和命案，所以就特别关注一下吧。
　　毕竟这一次，有“地狱的傀儡师”登场呢……
　　电话挂断后，年轻警察没有再追问什么，态度也变得更客气了一些。
　　确认可以离开的高远，在走出警局大门后，看到了“山之内恒圣”那个佝偻的身影。
　　于是走上前去，无言地与之手掌相击。
　　在清晨已经显得寒冷的阳光下，两个人沿着道路缓缓前行着。
　　“……为什么？”高远在沉寂一阵之后开口发问。
　　心里当然清楚，芳治老师、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上一世害死前妻的罪魁祸首的。
　　只是挑拨那几个人产生恶意、自相残杀，对于“指挥者”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但是最后……
　　“吉赛儿小姐，她还只有18岁……
　　“为什么要让她背负上杀人的阴影呢？”
　　深知“杀人”这样的事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的高远问道。
　　一定要说的话，甚至不是对于叫了自己一声“哥哥”的妹妹的同情。
　　只是对于一个普通的18岁女孩……
　　御庄芳治，尽管还顶着“山之内恒圣”的面具，却以他那种相当淡漠的表情答道：
　　“你觉得，高远君，我会在报复害死莲花的凶手同时——
　　“——放过陷害你的人吗？
　　“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女儿？”
　　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的高远一时无法回答。
　　虽然从来没期待过有人像这样，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是心境着想，但此刻发生了……
　　就像刑警先生也曾经说过“那是你妹妹的错，不是你的”……
　　——哎、怎么又……
　　高远抬手捂住半边脸，笑得分外讽刺。
　　“而且，高远君，”御庄芳治继续道，也同样带着些嘲讽，“你应该不必太担心你那位妹妹。
　　“她是个很能为自己开脱的人。
　　“在自我解压这方面，她比你要擅长多了。”
　　高远放下手，淡淡地嗯了一声。
　　“说起来，有件事……希望芳治老师能够同意……”
　　在美咲莲花伤愈出院之后，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大约27、8岁的年轻女性，打扮时尚而且干练，容貌如演艺明星一般秀美。
　　但她自称是一名律师。
　　“也是演艺经纪人，不过那些与我今天所来的目的没有关系。”
　　递上写着“不破鸣美”字样名片的女性这么说道。
　　美咲莲花不禁好奇起来，谨慎地询问她的来意。
　　“美咲女士有一个独生女，吉赛儿——美咲吉赛儿，是吧？”
　　在得到美咲莲花的肯定后，不破鸣美取出一份文件。
　　“有人想将一处私人地产转赠给令爱，我受托前来处理相关的手续。”
　　美咲莲花惊讶地接过文件，发现上面所写的地产是“蔷薇十字馆”，赠与人则是——
　　“高远遥一先生。”不破鸣美确认说。不知为何，她端详着美咲莲花的目光中带着笑意。
　　“也许美咲女士对他不是很熟悉——”
　　“啊，我在上次的发表会上见过他！”美咲莲花想起那个优雅而秀美的年轻人，脱口而出，然后又变得犹豫，“可他为什么……”
　　“——但您应该认识、至少是知道另外两个名字。”不破鸣美忽视了她的问题，接上自己之前的话头。
　　“他的母亲是魔术师、近宫玲子女士……”
　　美咲莲花的眼睛瞪大了，同时也对接下来的名字有了预感。
　　“而他的父亲，是那位天才小说家、御庄芳治。
　　“换句话说，高远君，就是吉赛儿的亲生哥哥。”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把更新时间调回来了！
　　然后蔷薇十字馆的相关剧情也告一段落了。
　　之前说过，那五个同谋犯其实最多有两个是罪魁，在这里自作自受都死了。以芳治老师挑拨的手段，就算刑警先生在场应该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然后吉赛儿，轻轻放过她有点太容易了，所以还是让她杀个人。
　　这次她没法说“因为我哥哥是杀人犯”了。
　　希望大家没有觉得我把高远写得太善良，这人其实也谈不上善良，只是讲道理而已。
　　他总觉得吉赛儿利用他是走投无路的下策，至于他自己被利用了，那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从小就受到各种伤害所以对伤害不敏感。
　　学长若隐若现地刷了一下存在，因为下一章会转到他那边了。
　　至于不破鸣美，大概现在超自豪的吧：你们谁有我知道的八卦多？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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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30
　　“电视导演, 比留田雅志；
　　“摄像师，明石道夫；
　　“知名演员，加纳理惠；
　　“还有……唔，化妆师, 水沼贤？”
　　翻阅着手中资料的剑持, 莫名其妙地抓了抓头顶稀疏的头发，“这到底什么啊？这几个人怎么了？
　　“……对了, 我们参加的这个节目, 没有这个化妆师水沼吧？”
　　明智以他惯常的装腔作势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 剑持, 我还很庆幸你最后终于说对了一点——或者可以说, 是半点。”
　　“什、什么……”剑持的表情像是要吐槽“什么鬼”，但终于忍住了, 耐下性子重新翻阅起那几个人的资料来。
　　越翻神情就越是凝重。
　　“这是……1989年……也就是10年前？长野县那场客机空难？……
　　“啊！这四个人！他们救助了冰室一圣, 那位著名的画家！
　　“这次的节目, 不就是在他居住的山庄拍摄的吗？
　　“看起来因为当年的见义勇为行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啊！”
　　剑持最后这么感叹着。
　　这次连旁边的小林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剑、剑持前辈, 我觉得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看这份空难幸存人员的名单, 其实也有十来个人吧？为什么那四个人只救了冰室大师一个呢？
　　“而且，听说冰室大师向来深居简出，更不接受媒体采访, 在那次空难之后, 据称毁了容, 干脆完全不见人了。
　　“10年来他没有任何新作问世, 一直只是靠出售以前的作品维持生活。
　　“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那个化妆师水沼,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所以, 我的推理是——”小林握紧拳头，郑重地说道。
　　“——当年的冰室大师经历空难幸存后，已经完全丧失了作画能力，因此才被那四个救了他的人要挟，不得不一直卖画，付给他们大笔的金钱。
　　“至于水沼，大概是贪得无厌，因此被同伙灭口了吧！”
　　说罢就目光闪闪地望着明智，那种期待的神情，令人忍不住想给他扔一根骨头。
　　明智只得再叹了口气，招手示意他靠近。
　　然后就“嘣”的一声，一指头弹在探过来的额头上。
　　“想像力固然有，但推理简直是乱七八糟。”
　　“呜……前、前辈……”小林眼泪汪汪地抱住头，退后一步，跟剑持站在一起。
　　剑持同病相怜地看了他一眼，转念却若有所悟。
　　“这么说……或许死的不是水沼，而是真正的冰室大师？
　　“水沼是化妆师，完全可以把自己打扮成冰室大师的样子来骗人，但他不会画画，所以只能一直出售大师的旧作。
　　“因此他和那三个人……对，他们四个人是一伙的！是觊觎冰室大师那几十亿的身家才干了这种事！
　　“所以，明智警视，这次我们过去，就是要找到水沼冒充冰室大师的证据，然后以诈骗的罪名把他们都绳之以法，对不对！”
　　剑持在宽大的手掌中猛击一拳，斗志昂扬。
　　面对剑持如此超水平的发挥，明智伸手推了下眼镜，露出微笑。
　　看起来，之前确实是自己对部下太苛刻了呢……
　　“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这种话，在搞清楚之前扳倒斋藤、逮捕藤原的经过后，是再也不会说了。
　　警察，并不是独行侠，而是一个集体。
　　哪怕这个集体中的一些组成元素稍有些不尽如人意……
　　明智以一种无奈的目光望向仍然捂着头的小林。
　　“你看看人家的分析，再看看你的……”
　　可、可那是因为我排除掉了错误答案吧？……
　　前辈、好过分……
　　被上司如此刻薄挤兑的小林哭得更大声了。
　　尽管嘴上不说，但明智心里知道，这次小林查出来的资料将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北海道背冰村的雪夜叉杀人事件，是一个相当悲惨的故事。
　　他人的冷漠无情，使一个孩子变成了“夜叉”。
　　而罪魁祸首就是资料上的那四个人。
　　10年前，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媒体人的比留田等人，在发现空难的遗骸后，就决定去拍摄现场惨状，以高价卖给电视台。
　　当时幸存的10岁女孩、九濑真理奈，则正要奋力解救被压在残骸下的母亲。
　　来人被女孩当作希望，一个劲儿地求救，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因为那四个人的目标根本不是救人。
　　他们发现了著名画家冰室一圣的尸体，便生出了假扮冰室、谋取其数十亿财产的念头。
　　在他们偷偷埋葬冰室的时候，真理奈的母亲也在无助中死去。
　　10年后，长大成人的真理奈，以“雪夜叉”的姿态，对他们展开了复仇。
　　这才是明智一口答应去参加这个毫无品味的整蛊节目的原因。
　　真理奈的母亲已经无法拯救了。
　　但至少，要阻止那个女孩子再一次变成“夜叉”。
　　想到这里的时候，明智的脑海中，不经意闪过一幅冰天雪地的画面。
　　是……背冰村吗？……或者不是？……
　　没有人影，只有风雪、和冰封的湖面……
　　不……不是背冰村……那里没有湖，只有悬崖峭壁下湍急的河流……
　　所以……是哪里呢？……
　　……
　　缓过神来的时候，明智发现剑持和小林正一左一右地扶着自己，两张脸上都带着急切的关心和焦虑。
　　“这都好几个月了吧，”剑持停顿了一下才问，“你的头疼还没有完全好？要不要取消这次行程？”
　　明智一时没有回答，而是惊讶于他怎么知道自己有头疼这个毛病。
　　在部下——还是一直乐于调戏的部下——面前突然发病，已经够没面子的了，如果他们再知道些别的……
　　比如自己失去了整整七年的记忆，甚至想不起初次与剑持见面是什么样的场景……
　　向来处事优雅、游刃有余的明智警视，罕见地感到了忧心。
　　幸好小林立刻解释说：“是高远医生说的。他实在太忙没办法回来，所以让我们多关注你一些。”
　　高远……啊！……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智克制住心底近乎疼痛的悸动，缓缓站直了身体。
　　虽然他留下了这种关心的嘱托，虽然在蔷薇发表会时的表现，说明他也在和“过去”逐一做个了断。
　　虽然……最后在一起的那一夜，他完全没有拒绝……
　　但明智还是能感受到——
　　——自己已经失去他了。
　　甚至在能想起是如何开始的之前，就已经失去了……
　　“……不需要。”并没有沉吟太久，明智便清晰地说。
　　反倒是剑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自己的提议。
　　既然上司做了这样的决定，身为部下的剑持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明智则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追寻一个答案。
　　前往背冰村，就能得到的答案……
　　“您好！”前来应门的是位20岁左右的女孩，戴着圆形镜框的眼镜，编着麻花辫，看起来如邻家小妹一般亲切可人。
　　“那么，您就是……”
　　“我是本厅警视、明智健悟，”面对早已改姓绫辻的九濑真理奈，明智淡然说出与上一世相同的自我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事，剑持勇警部。”
　　是的，前置的剧情与上一世毫无二致。以工作人员身份出现在这所画家宅邸的真理奈，早就得知了他们要来的消息——或者不如说，“警察”在她已经编写好的剧本当中，也担任着重要的角色。
　　所以才会以节目组的名义，请求警视厅派干练的刑警过来吧。
　　明智回想着曾经被她误导过的经历，自嘲地笑着，跟随她走进室内。
　　那时候……是啊，刚刚经历过团队被拆散的自己，谁也不肯信任，只知道闷着头向前冲。
　　再加上，对于那位名侦探的孙子的成见……
　　推开休息室的大门时，明智刚好看到那位“名侦探的孙子”、上一世和自己打过无数次交道的少年、金田一一，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似乎停止了呼吸。
　　屋里的其他人都被这一幕恐怖的场景吓得躲在一旁，谁也不敢靠近。
　　“啊！金——”
　　剑持刚刚脱口而出，立刻接收到明智侧过脸来的一瞥，勉强止住了语声。
　　明智则一本正经地亮出了警官证，并蹲下身去检查一番。
　　按照剧本里的尴尬台词，判定死者是氰‖化‖物中毒致死。
　　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剧本，明智想，一说中毒就是氰‖化‖物，完全不考虑普通人是否能搞得到。
　　“既然是命案，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站起身来的时候，和协助演戏的绫辻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把参与节目的几位演员都赶到山庄的另外半边空间去。
　　整蛊节目的这一幕就结束了。
　　藏在暗处的导演、摄像师和音响师纷纷钻了出来。
　　而倒地装死的金田一也猛地跳起身来。
　　“哇啊啊啊！血沾到衣服上了！怎么办，这洗得干净吗？……”
　　果然……还是那么一惊一乍啊……
　　明智忍不住含笑望着这位耍宝的老相识。
　　而剑持则突然走上前去。
　　“喂，金田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招呼到的少年，似乎这时才意识到屋里多了两个人。
　　“是剑持大叔！咦，还有明智兄，好久不见啊！”
　　看着对面梳马尾辫的少年一脸灿烂的笑容，明智不禁有些怔忡。
　　好像……和剑持一样，自己跟这个前世没少作对的“老朋友”，也不是头一回见面啊。
　　作者有话说：
　　关于水沼的全名，小说版和漫画版都没有，动画版和真人版分别编了一个，所以我也自己编了一个233
　　大家应该还记得，之前邪宗馆的时候，11岁的金田一跟明智和高远都见过了，但现在明智忘了。
　　对氰‖化‖物的吐槽我早就想吐了233
　　其余的剧情差不多就是原著剧情，如无必要我就写得简略一些了，而且尽量不照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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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1
　　“我说金田一, 你跟明智警视认识吗？还有，你怎么也参加这个节目了？”
　　一直等到把尴尬的电视节目敷衍完，回到安全的房间里，剑持才迫不及待地倒出心里的疑问。
　　明智当然知道这位老部下跟眼前少年的渊源, 之前他们应该是共同解决过一些事件, 所以成了忘年交。
　　上一世自己未曾涉足的事件，哪怕有些印象, 明智也无法一一想到具体时间, 并全都揽到自己手上。
　　只能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吧。
　　虽然不能完全阻止悲剧, 但金田一、这个洞察力超群的少年, 至少也能揪出真凶, 避免了许多不白之冤。
　　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在明智默默思索的同时，金田一已经将自己来这里打工的事、和与明智的相识简单说了一遍。
　　“那是在轻井泽……嗯, 差不多五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是小学生呢！”
　　这么说的时候, 金田一的脸上浮现起神往的表情。
　　剑持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明智警视, 好像是六……七年前了吧？在音羽山女子大学, 抓那个诱骗女大学生色相的流氓的时候？”
　　“原来明智先生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啊！”
　　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同时笑起来，明智默默地回忆了一阵，却没有任何印象。
　　倒是在那本名为犯罪地图的事件记录册里, 看到过他们提到的两个事件。
　　发现美国礼菜学姐在这一世没有因为那个人渣就毁掉她自己, 当时还松了一口气。
　　而现在成为自己妹妹的瑠璃子, 也是……
　　在金田一和剑持热火朝天的闲谈中, 房门打开, 绫辻真理奈带着亲切的笑容探头进来。
　　“两位警官, 还有金田一小弟, 你们要喝咖啡吗？”
　　“好的呀！我要冰美式！”金田一以他自来熟的态度率先点单。
　　“哇！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还喝冰咖啡！”剑持对于少年人的爱好咋舌了一下，随即也点了普通的美式咖啡。
　　“Espresso，谢谢。”明智淡淡地回答。
　　尽管已经足够不动声色，对面的绫辻还是惊讶地挑起了眉梢。
　　“不过，明智先生，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喝espresso不会影响睡眠吗？”
　　是的，她确实担心这一点。
　　因为在今天晚上，她的计划就要实施了。
　　她可不希望这个山庄中有人醒来，看到她所做的一切。
　　然而上一世，就有……
　　“没关系，我是警察嘛，以前总要熬夜加班，喝咖啡都已经习惯了。
　　“一杯espresso的话，恐怕起不到兴奋作用，还刚好助眠呢。”
　　明智露出他特有的那种和煦微笑，很自然地回答。
　　绫辻这才放下心来，从门口消失了。
　　剑持伸手抓了抓头顶，瞥向明智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六系什么时候加过班”。
　　等到绫辻端着咖啡重新出现，金田一所讲述的“邪宗馆杀人事件”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就是说，那位瑠璃子小姐，她的全家都因为绘马教授的错误而失去了生命吗？”
　　将事件听了个七七八八的绫辻忍不住插嘴问道。
　　“既然法律没办法让犯下这种罪行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为什么不让那位小姐亲自复仇呢？……天哪，我都无法想像，她心里怎么受得了？
　　“……哦，明智先生，这是您的espresso。”
　　尽管对事件有些异议，绫辻还是礼貌地将咖啡递了过来。
　　明智伸手去接的时候，耳边却似乎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还是给我espresso吧……”
　　“……高高在上的人，是你自己啊，明智警视长……”
　　那是……谁呢？……
　　能叫出自己上一世的职衔的人……
　　也就只有……
　　生怕自己在这种时候当众失态，明智迅速控制住思绪，接过咖啡杯，并点头微笑。
　　“不过，说到瑠璃子……
　　“她当时刚刚11岁，只是个孩子，还不知道一时冲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为了亲人复仇，就算要承担什么后果也是应该的吧！”
　　不知为什么——或者说，明智其实知道是为什么——绫辻突然显得有些愤愤然，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加入谈话的行列。
　　“就没想过她以后都会生活在亲人被害的阴影中吗，明智先生？
　　“……不过你们是警察，或许都是这样打官腔的吧。
　　“反正受到伤害的也不是自己……”
　　“绫辻小姐！”出乎意料的，出声打断她说话的并非明智或者剑持，倒是立场比较超然的金田一。
　　这个一直嘻嘻哈哈好像没什么脾气的少年，此刻一双浓眉高高地挑起，瞪着眼一伸手，就抓住了明智右边的手臂。
　　明智，因为一时不知他要干什么，甚至没想起要躲闪或者挥开那只手。
　　结果就被一下子捋起了羊毛衫和衬衣的袖子。
　　这是一个太过超乎礼仪的举动，而且，对于明智来说，金田一这种战五渣的钳制其实形同虚设。
　　那条手臂很迅速地收了回去，衣袖也整理好了。绫辻和剑持同时眨了眨眼，看着一派优雅自若、端着咖啡杯轻啜的明智，都觉得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但只是那一瞬间，在明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还是令他们触目惊心。
　　对于伤害案颇有经验的剑持甚至看出，那些伤痕多半是有人抓挠出来的。
　　能够深深嵌入皮肉的抓挠伤痕，可见当时下手的力度与决心，以及伤处的惨状。
　　“那是明智兄在阻止瑠璃子向龙之介叔叔……哦，就是绘马教授复仇时，被她抓伤的。”
　　金田一的话解释了两人心中的疑问。
　　不知不觉间，少年的声音提升了几度，变得有些激动。
　　“我虽然不在场，但瑠璃子是我的好朋友，我完全能想像她当时的心情。
　　“她一定是拼尽全力要杀了龙之介叔叔报仇……
　　“但还是被明智兄制止下来了。
　　“对于瑠璃子，我想绫辻小姐和我一样，都对她充满了同情，也恨不得伤害她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对于明智兄这样的人，他也是不惜拼上性命去做他认定的事情，去帮助别人……我希望绫辻小姐不要说那些风凉话。
　　“而且，明智兄那时候还是大学生，根本不是警察呢。”
　　面对着少年慷慨激昂的一番话，绫辻意外而又惊讶地怔住了。
　　而金田一则像是后知后觉的有些尴尬，抬起一只手挠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向后倒进沙发里去。
　　“明、明智先生……”过了一阵，绫辻才找到声音，勉强开口，“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说了那些不负责任的话……”
　　“不，没有什么，绫辻小姐不用太在意。”明智客气地回答着，微笑的同时，注意力却更多地落在了那个扎着鸡窝一般潦草的马尾辫的少年身上。
　　这孩子，确实有着天生的正义感呢。
　　甚至要比他敏锐的推理能力更为醒目。
　　要是好好培养的话……
　　突然之间，房门再一次“吱呀”打开了，摄像师明石探进头来，神神秘秘地眨着眼。
　　“喂，金田一小弟，我们要看‘那个’录像了，你来不来？”
　　“啊啊啊我这就去！”金田一蓦然从沙发里弹了起来，正要冲出去，又转身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冲着其他人嘿嘿一笑，钻出门去。
　　……得了，算我什么都没想过。
　　知道他要去看什么“内部”录像的明智，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来。
　　夜深了。
　　“雪下起来了呢……”临回房间之前，剑持望着走廊的窗外说。
　　但他此刻还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明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抓紧时间休息。
　　按照整蛊剧本的安排，凌晨3点半，工作人员就会全体悄悄开拔，移动到隔着悬崖相望的山庄本馆，只把被整蛊的演员留在这座别馆里。
　　“不过，明智警视你呢？”剑持答应着，又关心地问了一句。
　　简直是……虽说和部下搞好关系也是必要的吧……
　　明智总觉得，还是上一世那个对自己横竖看不惯的剑持更令人自在一些。
　　“咖啡喝多了……”随口敷衍着，明智的目光始终盯着山庄的门外，“我在这里走一走。”
　　剑持看过来的目光一定又带着狐疑，但明智并不想解释什么。
　　再过几个小时，“雪夜叉”就要登场了。
　　而在那之前……
　　明智一直等到山庄这半边的房间、也就是工作人员的住处都安静下来，才迤迤然回房。
　　他猜想等在暗处的绫辻早已心急难捺，不过这个时候，他并不想立刻就阻止她。
　　他的计划是……首先救下另一个人……
　　没过多久，山庄大门外传来压抑的响动。
　　本该在夜间相当明显的声响，此刻多半湮没在风雪的呼啸中。
　　想到一位20岁的姑娘，身体素质也只是普通人，要在这样的风雪夜里进行那些高强度的劳作，明智不禁有些佩服。
　　应该说是复仇的信念在支撑着她吧……
　　正这么想着，走廊上也有了脚步声。
　　明智毫不犹豫地推门走出去。
　　刚好和正在走廊上逡巡的摄像师明石迎面撞个正着。
　　“啊！”明石似乎吓了一跳，半天才能发出声音，“警、警官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明智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正想问明石先生呢，这么晚了，难道还要出去？”
　　一边问，一边将目光投向夜空中加倍密集起来的纷飞雪片。
　　“外面的风雪可不小呢！”
　　“是、是这样，”明石倒是心无芥蒂，反而觉得正好遇到的是警察，便直接说，“我好像看到绫辻小姐出门去了。”
　　明智的笑容更深了些。
　　“这样啊！说起来，女人总有一些小秘密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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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132
　　既然警察都这么说了, 明石那刚刚燃起的好奇心也就没再继续。
　　毕竟窗外的风雪越来越猛烈了，很难想像绫辻那么一个年轻女孩子能一直在外面干什么。
　　说不定只是偶然出去丢什么东西，然后又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回来了吧。
　　即便这么想，也没有去敲绫辻的房门确认, 因为那个年轻的警察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自己闲聊。
　　警视厅的精英序列, 之前风头一时无两的明智警视，居然是个爱搭讪、说不定还爱好八卦的人哪！……
　　这是明石对于这位第一天见面的年轻警察渐渐升起的观感。
　　甚至有一丝丝后悔, 如果晚上的时候, 也叫他来看“那个”录像, 是不是能更快地拉近关系？
　　毕竟干媒体这一行, 有些体制内的人脉也是必要的。
　　有了这种念头的明石, 在闲聊的时候就分外用了点心思，说些能令对方会心一笑、又不至于太露骨的笑话。
　　至于回房间睡觉, 则早就剔除出计划了。反正按照剧本, 到凌晨的时候就要开始下一波行动了, 熬上几个小时的夜，对于明石这种媒体人来说尚不在话下。
　　倒是明智真的像他宣称的那样, 是咖啡喝多了的样子, 此刻仍然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疲态和困意。
　　午夜在窗外风声的呜咽中悄然滑过。
　　直到深夜2点左右，山庄的大门才传来相当谨慎的响声。
　　明石, 尽管谈兴正浓, 却和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明智同时听到了。
　　他有些惊讶地住了口, 转头向大门方向望去。
　　绫辻真理奈带着一身的冰雪和寒气, 静静地走了进来。
　　在看到走廊上的两人时, 吓得几乎表情崩裂。
　　“你、你们……”
　　“咦, 绫辻小姐, 你真的出去了？”明石好奇地问道。
　　“外面那么冷，你……”
　　“明石先生，”明智并没有等绫辻找到借口，就率先阻止了明石的追问，“不是说了嘛，女孩子总会有些小秘密的。
　　“我们可是绅士呢。”
　　一边说，就一边向明石眨了眨眼。
　　虽然觉得这种猜测未免离谱，在这种风雪夜出门无论如何跟风流韵事搭不上边，但想到面前是个和自己聊了半夜、说不定马上就能拓展为警视厅人脉的精英警官，明石还是喏喏以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而被这个说法解了围的绫辻，也匆忙地向两人招呼一声，就逃回房中。
　　倒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看起来，她的“工程”应该已经顺利地完成了……
　　明智油然想着，并不觉得太担心。
　　既然这一次，自己不会再后知后觉，并受到那个女孩处心积虑的误导……
　　那就一定能够成功阻止她。
　　比如眼下，本来该被她杀死的明石，不是还好好的么？
　　凌晨3点30分，包括绫辻在内的剧组工作人员开始逐一叫醒除了女演员加纳理惠之外的所有人。
　　一干人在风雪的掩护下，偷偷离开了山庄别馆，沿车道转到悬崖上的公路桥，移动至与别馆隔着断崖相望的本馆。
　　为了节目效果，连和大家住在一起的山庄主人、画家冰室一圣也一同过来了。
　　由于公路桥相距较远，这一趟开车花了20分钟左右。
　　等到大家完全安顿下来，并准备工作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之久。
　　当然，对于剧组的计时员绫辻来说，这一切仍然在掌握之中。
　　“真是的，什么时候才天亮啊！”剑持抓着仅存的头发低声抱怨。
　　对于他来说，剧组的这些人，至少有一半具有着不法侵吞财产的嫌疑，恨不得立刻就展开调查。
　　只是自家上司一直不动声色，因此自己也无法表现出异样来。
　　金田一倒是对眼前排开的摄像监视器更感兴趣一些。
　　这五台监视器，连接着从一开始就已经隐藏在别馆建筑内外的摄像机上，用以拍摄整蛊实况。
　　“喂，小兄弟，你要不要来玩啊？”明石招呼着昨晚一起看过某种“内部”录像的金田一。
　　那是遥控别馆机关的按钮，也是整蛊的关键之一。
　　而另一处关键……
　　“绫辻，该出发了！”导演比留田这么说，“现在是4点55分，你开车回去也要20分钟吧。”
　　在熟睡中的加纳理惠被暗藏的机关惊醒之后，开车赶到的绫辻将扮演吓人的角色，继续追击她。
　　而这些画面都会如实地被别馆内外的摄像机记录下来，为节目观众送上笑料。
　　当然，这只是剧本上的安排。
　　如果说到实际操作……
　　瞥见绫辻转过身去就冷得宛若冰霜的目光，明智站起身来。
　　“那个……导演，我和绫辻小姐一起去，可以吗？”
　　早已决定加入整蛊大军的金田一率先鼓掌欢迎，而了解明智向来行事风格的剑持则露出见了鬼的神色。
　　他只是睡了几个小时而已，是谁把他那个睥睨凡人、从来看不上这种没品味节目的上司给调包了不成？
　　心里藏不住事的大叔脸上明确写着这样的话。
　　而明智则转过头去不看他，而是冲比留田导演狡黠地眨了眨眼。
　　“这样的真人秀，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呢。
　　“而且外面风雪这么大，让绫辻小姐一个人开车，不是很危险吗？”
　　后面一句话摆明了是借口，剧组的人都这么想。
　　这个年轻的警察也只是为了好玩而已。
　　然而除了绫辻，并没有什么人认为有必要阻止他。
　　“可、可是……”
　　“好了，绫辻，你和明智先生马上出发！”比留田导演看着计时器，打断了女孩的辩解。
　　眼下这种情况，再争执下去也只是耽误时间而已。
　　反正“计划”是无法实施的了……
　　绫辻瞬间作出了决定，并重新绽开笑容。
　　“好呀，明智先生，我们快点。”
　　正这么说的时候，手中的汽车钥匙已经被明智顺理成章地接了过去。
　　“诶——”
　　绫辻一直追到汽车旁边，眼睁睁地看着明智坐进了驾驶位。
　　连开车都被剥夺了的她，眼中似乎升起一股怒气。
　　“绫辻小姐，”明智在车内温和地叫了一声，“是不是外面太冷了？要不然你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你那个剧本，我可是倒背如流呢。”
　　似乎听出了一语双关的味道，绫辻犹疑片刻，就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不行啊！既然是我的工作，如果让明智先生代劳，我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她嘴角的笑容十分僵硬，像是被寒风冻在了那里。
　　明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一脚油门之下，车子就冲进了无边无际的风雪中。
　　卷着雪片的狂风一下又一下拍打在车窗上，仿佛对这个敢与自然相抗的钢铁怪物十分不满，要将它掀下悬崖似的。
　　汽车已经来了悬崖边上。
　　几十米之下的深谷中，水流湍急的背冰川没有上冻，但在这样的茫茫大雪之中，河水的真容是一丝也看不到的。
　　只知道如果坠落悬崖，无论是人还是什么东西，都会在转瞬之间被冲得无影无踪。
　　明智并没有转向，甚至没有减速，就这么向着那道深深的断崖开了过去。
　　“啊！明、明智先生，你……”虽然“那个地方”是自己安排的，但车子的速度还是让绫辻惊叫起来。
　　“快停车！我们要摔下去了！”
　　明智淡淡地笑起来。
　　“放心吧，绫辻小姐。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把你的剧本——”
　　汽车引擎的轰鸣，和风雪的怒号响成一片，车子义无返顾地冲出了崖边。
　　“——倒背如流了。”
　　本应该立刻就跌落谷底的汽车，奇迹般地悬浮在了滔滔的背冰川上空。
　　在明智提前的减速下，车子悠悠地停了下来，四面空空荡荡，只有将近手掌大的雪片纷乱地飞舞。
　　“你……你……”绫辻颤抖着身体，连牙关都在无法克制地打战。
　　不光是因为侵入车内的刻骨的寒冷，更因为……
　　“好险啊，幸亏我没有猜错！”明智好整以暇地拉起手刹，随手锁起车门，才将汽车熄火。
　　“这样的风雪中，就算提前做好路标，应该也是看不清的。
　　“所以，标志应该是别馆尽头处的房间灯光吧？
　　“很大胆的主意呢，绫辻小姐。”
　　而且十分巧妙。
　　利用跨越悬崖的这条“虚空之路”，将到达别馆的时间由20分钟一口气缩短为3分钟以内，从而实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亲手一一杀死仇人，并安排好最后的替罪羊，完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案情闭环。
　　其中所用到的物理学、工程学以及心理学手段，在明智一生所遇到的无数事件中，也堪称翘楚了。
　　若非如此，上一世的明智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跳入这个年仅20岁的女孩精心策划的圈套，按照她写好的剧本作出错误的推理。
　　与其说是雪耻，倒不如说是由衷地对她表示赞叹。
　　花了两世才使用暴力破解掉这个谜题的明智，此时的语气带着温和的敬重之意。
　　“你、你怎么知道……不！”意识到自己完全被识破了的绫辻，猛然反应过来，惊骇地叫道。
　　“开车，先开车！快点离开这里啊！”
　　她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又去推车门，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他们，两个人被困在这辆车里。车子仿佛魔术舞台上的奇景般，静静地悬浮于冰雪纷飞的悬崖上空。
　　“冰桥，在北海道叫作suga桥，也称为梦幻之桥。”
　　明智的声音在沉闷的风雪呼啸中，显得过分平和。
　　“在河谷或者山崖的两边用绳子和树枝、稻草简单铺设好，再不断浇水上去，在这种滴水成冰的极寒天气里，就能很快造好连接两岸的桥梁。
　　“我妈妈出生在北海道，是她帮我查到了这个本地人用来运送货物的简便途径。
　　“你应该也是这么知道的吧？
　　“不过，能在夜间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还是在风雪的悬崖上，独力铺设好这样一座桥……
　　“很了不起呢，绫辻小姐！”
　　作者有话说：
　　原作中明石是看见绫辻出门，跟出去发现了桥的秘密所以被杀的。
　　这里拦住他就可以了。
　　至于对绫辻，仍然是像当初对美国学姐一样，当场暴力破解。
　　然后有个细节，就是在暴风雪中开车的绫辻怎么能准确找到冰桥的位置，这个漫画里没说，但是我觉得不说不行啊……
　　所以就设置了一个简单地标。
　　总的来说这个案子是可以排进金田一少年三甲的佳作吧（其余两个我还没想好【滚
　　而且凶手胆大心细，诡计和心理手法都很好，童年阴影值得同情，而且犯罪敢认账，所以一定要救她！
　　（唯一的槽点在于那几个坏蛋就算从道义上也未必有义务去救人就是了
　　（但雪夜叉的故事本身就是他人的冷漠把人变成夜叉嘛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阻止……嗯，下一章就知道了。


第135章 133
　　尽管明智所说的正是关键, 而语气中又对她颇为赞赏，但绫辻还是没有心思去听。
　　她再次抓住车门疯狂地摇着，像在指望它能偶然打开，但随着车子也微微晃动起来, 她又立刻停住了, 满头都是冷汗。
　　“明智先生，”她用变了调的声音低声叫着, “你应该知道的吧？这太危险了！
　　“快点开车, 先离开这里！我求求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敢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的原因, 大概是她担心会引起车身的再次摇晃吧。
　　尽管那多半是她在紧张之下的想像。
　　明智侧过半边脸, 望着可人的脸庞已经变得有些扭曲的女孩, 安抚地笑了笑。
　　“既然是绫辻小姐亲手建成的这座桥，应该知道它的承重能力吧。
　　“只是一辆2吨左右的汽车和两名乘客, 不会有问题的。”
　　“……这种临时建起来的东西怎么能保证啊！”绫辻终于忍不住大喊, “万一冰桥和悬崖连接部分的剪应力超出了怎么办！万一车子打滑, 被风雪吹出桥面怎么办？万一……”
　　那确实是发自她内心的恐惧，明智想。
　　在此之前她一定不止一次地演习过这一幕, 也是在那时, 这些恐惧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自己所做的，只是把实际操作中可能只有一两分钟时间的恐惧, 无限地拉长放大了。
　　“唔, ”作出无视女孩焦躁的样子, 明智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 “绫辻小姐, 有自学过工程力学吗？只是在电视剧组做这种工作好像屈才了呢。”
　　一边说, 一边作了个手势, 止住对方可能的再度发作，并终于正视了女孩的双眼。
　　“绫辻小姐，有这样的才能，还有行动力，可不应该只用在杀人上啊。
　　“毕竟那什么也解决不了，只会毁了你自己而已。”
　　在明智的郑重神情之下，绫辻僵硬了一下，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调适着刚才因为突出其来的恐惧而失态的心情。
　　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那种颤抖和慌乱，语声中带着彻骨的寒冷。
　　像是漫天的风雪，和脚下流淌着的背冰川的那种温度。
　　“你以为，明智先生，我现在就没有被毁吗？
　　“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毁掉了。在——”
　　“——10年前。”明智轻声接了上来，“我知道，绫辻小姐，我完全能够体会。
　　“在眼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失去生命的那一刻，你的人生里就再也没有阳光、只有黑暗了……”
　　被一语道破自己内心深处隐秘的绫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同时，泪水已经涌入了眼眶。
　　“其实你恨的不是别人，你最恨的，是你自己……
　　“尽管你当时只是个10岁的孩子，你还是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你没能救下母亲……
　　“后来有想过吗？应该有吧，在自学那些工程力学知识的时候……
　　“如果当时的你知道一些皮毛的知识，如果你找到什么东西支撑起压住你母亲的飞机残骸，如果……是不是能让母亲再坚持一阵……
　　“再坚持一阵，再久一点点，说不定就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等到救援队的到来……
　　“如果你做到了那些，你就不必苦苦向那些人渣求救，然后又被他们像掸掉灰尘一样轻飘飘地抛弃……
　　“他们的拒绝就像一面镜子，照出那个无能为力的你……是你没能救妈妈……那是这10年来一直缠绕着你、折磨着你的噩梦……”
　　明智的声音充满同情，但言辞锋利得像车外怒号着的风刃，毫不留情地剖入女孩的胸膛，挖出她深藏在心底，从来不敢直视的那些念头。
　　“不是的！”绫辻本能地吼道，“有罪的是他们！是那些人渣！
　　“他们……他们嘻嘻哈哈地翻动着那些尸体，就像食腐的秃鹫一样……他们面不改色地从我妈妈跟前走过去……他们的眼里，只有噱头、只有钱！……
　　“是他们！他们见死不救……他们杀了我妈妈！……是他们杀的！
　　“所以……我也要杀了他们，给妈妈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带着暴怒和绝望的女孩声音，到最后就变成了泣不成声，成了和车外漫天飞卷的狂风一般的悲鸣。
　　她知道……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明智默默地想。
　　将恨意转移到那些见死不救的人身上，是她逃避噩梦的办法。
　　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死亡吞噬的噩梦……
　　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面对那个弱小的、哭泣的、无助的自己……
　　她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明智伸出手去，覆盖在绫辻冰冷的、颤抖得宛若风中雪片的手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杀了他们，妈妈也不会回来了。
　　“绫辻小姐，你妈妈是个温柔的、伟大的人，她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你。
　　“在你拼命想保护她的同时，你妈妈，她也在拼命地保护你啊！
　　“你是受到妈妈的保护、继承了妈妈的希望才活下来的……
　　“如果再去杀人，你毁掉的就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妈妈的希望……”
　　车外风雪依旧，但车内的语声，好像是潺潺的春水，一点一滴融化着经冬的坚冰。
　　绫辻透过泪眼望着明智，脸上是激动过后的茫然。
　　这一刻她仿佛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目标，甚至忘记了身在何处，而又变成了那个在废墟中滚爬着的无助的小女孩。
　　那个拼命想救母亲，却发现自己那么渺小、那么无能，被悔恨一点一点啃啮着心灵的小女孩。
　　然后她怕冷似的慢慢抱起肩膀，用喃喃的声音说：“妈妈……”
　　明智轻轻地叹气，隔着座位伸手揽住她的身体，并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要去杀人……”这么劝说着的同时，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天空，跟随着那些飞舞的雪片。
　　不知为何，这一幕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发生过……
　　“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毁了你自己……绫辻小姐，你还这么年轻……
　　“你的人生，承载着你妈妈的希望……”
　　有一瞬间，风雪好像凝固了，眼前浮现起来的，是另一副冰天雪地的画面。
　　是皑皑的白雪覆盖在冰湖上的画面。
　　……不，那当然不是背冰川，背冰川是不会结冰的河流……
　　……而那湖面上隐隐出现的人影，似曾相识……
　　“我……我没能救我妈妈……”在明智的臂弯里，绫辻蜷曲着身体，微弱地呜咽。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我怎么那么没用……我连妈妈都救不了……是我害妈妈死掉的……是我啊！……”
　　女孩终于爆发出的嚎啕，在雪夜中是如此悲哀，又如此孤寂。
　　“不是你的错……”明智轻声说，目光仍然望着夜空。
　　似乎想叫一声“绫辻小姐”，但不知为什么，思绪变得恍惚。
　　手中握住的，好像是另一只手，冰冷、细长、毫无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不能松手……
　　就算死也不能松手……
　　一阵沉闷但又剧烈的头痛袭来。
　　明智及时地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己漏出异样的声音，同时，带着近乎梦呓的感觉，继续说着。
　　“……是命运啊！
　　“命运就是这种东西，面对他恶意的玩弄，每个人都无能为力。”
　　那是……谁呢？……
　　仿佛置身于无底的冰窟之上，明智拼尽全力，抓住那只冰冷的手。
　　“那不是你的错……
　　“不要责怪自己，不要放弃自己……”
　　不要……放弃啊……
　　就算你要放弃，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一阵接一阵的头痛中，明智几乎无法睁开眼，更无法看清手中抓住的那个人……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费力地挤出这句话，同时眼前迅速地黑了下去。
　　“什么嘛！”在山庄本馆的休息室里，金田一抓着那一头酷似他爷爷的乱发，半开玩笑地抱怨着，“明智兄，你这身体，简直跟个病才子一样，只是冻一下都会昏倒啊！”
　　渐渐清醒过来的明智苦笑着，刚从沙发中撑起身体，就被旁边的一只大手坚决地按住了。
　　“好啦，你多休息一下。”剑持那直来直去的大嗓门说道，“还有金田一啊，你不要说风凉话了，明智警视受过枪伤你知不知道？”
　　“枪伤！？”金田一瞬间靠近的脸上，似乎交织着惊讶、同情、钦佩、甚至是羡慕和嫉妒等多种表情，因而一下子显得颇为扭曲。
　　明智叹了口气，伸手直接按在那张几乎要贴上来的脸上，同时顺势坐直了。
　　“你这样对着人不礼貌，”在金田一即将发作的时候，先声夺人地说道，“保持社交距离懂不懂？”
　　好容易才从大魔王的魔爪下挣脱出来的金田一，直接撩起毛衣擦着脸，气哼哼地嘟囔着。
　　听起来应该是“我看你就是对我有成见”和“这不是没事了嘛”之类的。
　　明智则端详着收回来的手，若有所思。
　　那个场景……那个一再在梦境中出现的场景……究竟是……
　　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随后绫辻便出现在打开的门外。
　　“请问，明智先生……”
　　一句话没说完，就对上了明智望向自己的目光，绫辻低下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幸好绫辻小姐及时开车把你送回来……”剑持得到机会，为这个令人心生亲切的女孩表着功。
　　不过，他们是无法知道全部细节的，明智想。
　　在风雪中的那座冰桥上，打开落锁的车门，和驾驶位的自己调换位置，这其中的动作，不走出车外是无法全部完成的。
　　而她之前只是坐在车里就已经害怕得无法动弹了。
　　像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要搬动自己、还是昏迷状态的自己，更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
　　并不怀疑绫辻在其后继续执行了那个“计划”，除去没有时间外，她应该……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吧。
　　在“救人”和“杀人”的选择摆在眼前时，她终于还是选择了前者。
　　选择了走向光明。
　　“谢谢，绫辻小姐，”明智露出微笑，由衷地说，“还有，很抱歉……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以为他要揭露自己的绫辻惊讶地眨了眨眼，但随即又变得神色郑重。
　　“对了，明智警官，还有剑持警官，我想……向你们检举一起诈骗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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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4
　　深知当年比留田和明石等人一手炮制假冰室大师内情的绫辻, 本来就打算在杀人计划的最后揭开这个真相。
　　因此交给警方的，是精心搜集的充分有力的证据。
　　再加上化妆师水沼假扮的冰室被迅速揭穿，整个事件无可辩驳。
　　比留田、明石、加纳和水沼以诈骗嫌疑被当场逮捕。
　　而剑持也发现自己之前的推理居然全部命中，不免在金田一这个忘年交面前洋洋得意地吹嘘了一番。
　　金田一则没大没小地吐槽着他。
　　看起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只有绫辻真理奈, 在跟随北海道警署的人员回去协助调查之前, 静静地找到了明智。
　　“关于明智先生当时说的那些话，”因为时间有限, 女孩没有犹豫地开口, “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
　　“也许要走出噩梦很难吧, 不过……
　　“10年以来,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 那不是我的错……
　　“真的非常感谢……”
　　说着就深深地鞠躬下去，反倒让明智怔了一下, 才露出会心的微笑。
　　“那么, 绫辻小姐, 一定要努力振作起来啊。”
　　绫辻也笑着答应一声。
　　“我会的。而且——”她眨了眨眼，在由衷的赞叹之余, 也带着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狡黠。
　　“——我现在相信金田一小弟说的话了, 明智先生、真的很擅长拼命劝说别人呢！”
　　出于对明智身体状况的考虑，回程时剑持强烈要求自己开车。
　　“你坐到后面去睡一下嘛，”同时这样建议道, “绫辻小姐说, 你恐怕一夜都没睡。”
　　对绫辻来说, 此时再来回想, 很容易把明智拦住明石的举动, 看作是察觉了自己的行动。
　　这倒是更能逻辑自洽一些, 明智想, 免得自己总像个神神叨叨的先知。
　　似乎还要再思考些什么，但不经意间，睡意已经袭来。
　　这次倒是睡得相对安稳，没有那个一再出现于梦境当中的场景。
　　也或者是曾经出现，但醒来的时候就已忘记了。
　　车窗外风雪渐霁，天光正好。
　　因此剑持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发现明智醒了更是闲聊个不停。
　　“咦，觉不觉得有点像之前的那次啊，就是从长野县，那个什么蜡像城堡回来的时候？”
　　巴尔多蜡像城的事，明智自然已经看过了事件记录，但这样的细节仍然无法得知。
　　因此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剑持则把这种沉默当成了年轻上司的爱面子，哈哈笑了起来。
　　“我说，就算是精英也还是人类嘛，受伤生病什么的，都是难免的事，没有必要觉得不好意思啊！
　　“看起来，明智警视的偶像包袱，只有面对你那位学弟的时候才会放下了。”
　　被突如其来地提到高远——明智当然知道“学弟”指的是谁——的时候，明智有一瞬间的怔忡。
　　随即心里就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紧了。
　　他和高远，是恋人关系……“曾经”是……
　　而他甚至想不起他们是如何开始的……
　　而高远的毅然离开，应该也是因为这一点。
　　那是个高傲的、倔强的人，哪怕他对待明智一直那么温柔，但他不肯接受已经褪色的感情。
　　所以，该尊重他的选择，放他离开吗？还是……
　　并不知道明智在想什么的剑持仍然谈兴正浓。
　　“……那个时候高远君还是高中生吧？就被你这个学长拖着干那些危险的事……
　　“咦，不会是……你想让他也当警察吧？……”
　　……当然不会。
　　明智心想，让“地狱的傀儡师”去当警察，不是太黑色幽默了一点吗？
　　然而……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那位“地狱的傀儡师”，甘心情愿地和自己这个警察搅在一起的呢？……
　　“……啊，你是不是不记得了？就是那次我才知道，明智警视，是以前那位明智警官的儿子呢……
　　“本来想问问你父亲后来的情况的，结果被高远君打断了……
　　“所以我说啊，你平时跟我们摆架子，阴阳怪气的，在学弟身边，倒是安安稳稳地靠着他睡着了……”
　　对着后视镜，剑持滔滔不绝，一时间没有发现明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不，当然不是想起了那时的情景，明智能感受到，失去的记忆仍然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哪怕是零星的碎片也难以触动。
　　他想起的是另外一件事。
　　是那个梦境。
　　他一直努力想看清，手中抓住的那个人的脸，但每一次都在一无所获中醒来。
　　——不是的！
　　因为剑持的提醒，明智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时间顺序上的错误。
　　那个梦发生最频繁的时候，正是高远还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
　　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被噩梦和剧烈的头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浑身冷汗地在高远的怀抱中醒过来。
　　是的，他以为他醒过来，然后看到了高远。
　　但其实不是这样。
　　他分明看清了……在那个梦中，他拼命抓着不肯松手、不让他落入冰湖之下的无尽深渊中的那个人……
　　——就是高远！
　　他看到了高远，然后醒来。
　　而不是相反。
　　他想救的是高远，他死也不愿意放弃的是高远！
　　那些话，那些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对绫辻说出的话，他是在对高远说的！
　　知道了当年魔术社杀人事件的真相，知道了高远在那个事件中是完全清白无辜的，就会想到仅仅15岁的那个少年，所经历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
　　没有父母的关爱，只有形同狱卒的养父的严苛管教；
　　因为优秀而孤僻受到周围人的杯葛，好容易融入的小团体成员却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凶手则是另一个被当作朋友的人；
　　得知母亲的身份后不敢前去相认，直到她也意外过世了；
　　为了给母亲报仇背负上杀人的罪名，却发现母亲早就安排好了复仇计划……
　　他从不曾被人需要，而他只要稍有喜爱的人，最后终将离他远去。
　　一直活到23岁，高远遥一的生命中没有值得称道的快乐，只有命运之神恶意撒下的满地荆棘。
　　正是那些东西塑造出了“地狱的傀儡师”。
　　而就是那个“地狱的傀儡师”，哪怕是后来已经43岁、因为恶贯满盈而只能在监狱中度过余生的那个“地狱的傀儡师”，在内心的深处，仍然留存着当初那个15岁的、脆弱得可以被任何人伤害的小小少年的样貌。
　　为了逃避伤害，他构筑起森严厚重的心防，但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也在不断地伤害着自己，将他自己推入更为黑暗的深渊。
　　明智要拯救的是那个人。
　　不是15岁的纯白无瑕的少年高远，因为明智，以及高远自己，都早已远离了那个时间。
　　而是经历了一切的“地狱的傀儡师”。
　　至少，在这一世，还给他阳光，不让他再受到伤害，也不让他再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
　　让他带着“地狱的傀儡师”的记忆，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让他有亲人和朋友，也有快乐。
　　有……爱情……
　　同情并不是爱，但爱也可以来自于同情。
　　明智现在可以肯定，自己是同情高远的，而自己对高远的爱也来源于此。
　　爱的是高远遥一，也是地狱的傀儡师。
　　小巧的手术刀，正握在手指修长、形状优美的手中。
　　掌心虚空，手背自然地拱起，仿佛魔术师以优雅的姿态捻着一朵蔷薇花。
　　实验室的百叶窗放下一半，不经意间透入了夕阳的颜色。
　　金红的颜色反射在手术刀的刀锋上，令高远忍不住眯了下眼。
　　随即放下刀，走过去将百叶窗完全放下。
　　再次回到桌前时，似乎因为想到了什么，而抬起左手，凝视着手腕的位置。
　　……桡动脉，先经肱桡肌与旋前圆肌之间，继而在肱桡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下行，绕桡骨茎突至手背，穿第1掌骨间隙到手掌，与尺动脉掌深支吻合构成掌深弓……
　　教科书上的文字很自然地映入脑海，高远用右手指尖轻触那里，感受着皮肤和筋膜覆盖下的脉搏跳动。
　　就是……这里了……
　　目光在手腕和桌面上的手术刀之间轮换了几次，然后垂下右手，拈起手术刀。
　　刀锋靠近皮肤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提前有了刺痛的感觉。
　　高远轻轻地扬起眉梢，想像着那里被真正割裂开来的样子，将刀锋继续放下去。
　　嗯，这个动作……
　　一丝自嘲的微笑浮现在嘴角，高远暂时停下动作，让手术刀的刀锋悬停在那里，差不多离动脉血管外的皮肤还有几毫米的位置。
　　顺着无意间涌现出来的那些念头想了下去。
　　那是他在“这一世”偷来的人生。
　　整整七年的人生。
　　从“回到”秀央高中、看着藤枝学姐被救下来开始……
　　学姐之后，是近宫老师，然后是幽月小姐……
　　那些在高远乏善可陈的一生中称得上标志的亮色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恢复了光彩，映照在他身边。
　　尽管早已习惯，他人的人生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能够看到她们被拯救，享受原本就该属于她们的精彩与美好，看到她们……好好地活着……
　　高远已经非常满足。
　　非常感激。
　　当然，并不是感激那位冥冥之中予取予求的命运之神。
　　高远对于命运从不抱怨，哪怕那位任性的神祇每每从他口中掠夺去最后一块面包，从他杯子里泼洒掉最后一滴水，将所有能称作“希望”的东西都从他生命里剥离……
　　但看过了太多人生黑暗的高远觉得，那些也都是世界的常态。
　　有些人幸运，有些人不幸，有些人从未见过善意与阳光。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而在这个被他认为是正常的、黑暗的人生中，还有那么一个人，拼命地想让他看到光明，想让他……也感受到爱……
　　无论如何都会消失吧，历经一生的根深蒂固的经验这么告诉高远，即便是得到的爱，也一定会消失的。
　　但仅仅是获得过爱的这件事，就值得感激了。
　　因为感激，所以要离开。
　　不想给明智带来任何压力，不想让他活在对自己的道义和责任里。
　　高远想，除了感激，那就是自己对明智所表达的……爱……吧……
　　重新活过的七年，得到过爱，也爱过别人……
　　真好呢……
　　已经可以……
　　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高远静静地凝望着快要贴上手腕的刀锋。
　　……不，应该还除了一件事……
　　只要那件事完成，就可以……
　　那时就可以……
　　刀锋轻轻地落下去，无声无息，像一片羽毛。
　　一丝极其细微的血痕，几乎像一条透明的红色丝线，浮现在皮肤上。
　　作者有话说：
　　应该说各自都有心结吧。
　　这是我当初打算设置这个失忆梗的目的。
　　看起来他们两个感情来得很快，其实有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
　　是时候让一直自命正确且正义的学长好好地审视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不会虐猫猫的，我一定不会虐猫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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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5
　　锋利的手术刀, 没有形成大的创面，因此那条血痕甚至没有变得更加鲜明一点。
　　高远凝视着宛若画了一道细细红线的手腕，过了片刻，用舌尖轻轻舐去。
　　刀锋再次落下, 比之前稍加了一星力度, 因此也有了微微的痛感。
　　因为神经反射的滞后，真正感受到疼痛时, 腕上那条红线已经清晰起来了。
　　划得也比上次长一些。
　　高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在这样的尝试中, 他正逐渐获得一种毁灭性的快感。
　　如果不是有必须去做的事, 也许……
　　可以这样结束掉？……
　　一边不太清晰地思考着, 一边吮掉腕上的血，提起手术刀, 重新划下去。
　　划下去……
　　明显的刺痛令高远扬起眉梢, 目光明亮, 笑意深邃。
　　如果、就这样结束……
　　沉浸在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念头中的高远，甚至没有察觉身后的脚步声。
　　刚刚走进门的脚步还是平缓的, 带着试探, 但马上就变得急促，几步冲到了他身边。
　　“高远！你干什么！”
　　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时，高远惊讶地抬起眼帘, 手中的刀也因而滞留在空中。
　　学医到第五个年头的基本素养, 令他即便倍感意外, 手也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但对方却像是太过担心和焦急一般, 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左手的手腕, 被先后划过了好几道血痕的那个位置。
　　仍然停留在半空的刀锋一下子就撞上了对方的手背——也许那是故意为之, 至少能够保证, 这一次被刀锋划过的不会是他的桡动脉。
　　因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向来不管什么刀都玩得得心应手的高远，为这个不管不顾的举动吃了一惊，因而也没有回避开下一个动作。
　　一只手的手背划开一道血痕、却仍然抓着高远手腕的明智，用另一只手握上了他手持的刀。
　　丝毫不见章法、也没有专业素质的，用掌心迎住刀锋，将手术刀从他手中夺了出来。
　　高远无奈之余，因为眼前洒下的血色而心惊，头脑也随即清醒过来。
　　他知道明智为什么着急了。
　　应该说，还是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救人的刑警先生吧。
　　哪怕是误解，高远也觉得，这次又是自己的错。
　　“我、我不是……”正要这么开口解释并道歉，冷不防对方丢下手术刀，手臂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圈住了。
　　“对不起，高远……对不起……是我的错……”明智似乎用尽全力把他抱在怀里，一向口齿伶俐的人，只是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话。
　　“请不要……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高远，求求你不要这样……”
　　语气中是罕见的惶恐，抱住自己的手臂也传来极其细微的颤抖，高远想，这次的误会还真的是很深呢。
　　“不，明智，你听我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高远是这么认为。
　　即便还是恋人的时候，明智对自己也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只要告诉他，那不过是一个构想……
　　当未来有那么一天的时候，因为是自己的选择，向来绅士的刑警先生，也应该能完全理解和接受。
　　应该就是那样……
　　没有什么遗憾了啊……
　　正想这么开口，肩窝处却传来湿热的触感。
　　有水滴悄悄地从颈边滑下，并一点一点浸透了那里的衣物。
　　高远的声音一时间哽住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茫然。
　　——为什么……呢，明智？
　　——为了……我……吗？
　　——值得吗？……
　　“高远……”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带着点滑稽的鼻音，“别离开，好吗？”
　　有那么一瞬间，高远以为明智“回来”了。
　　那长达七年的丢失的记忆，他们的相恋就占据了五年，而一切都始于一句“喜欢”，一句“别离开我”。
　　眼前这一幕，与在北海道的温泉之中，何其相似。
　　但明智很快就放开了手，和他对视而立。
　　“对不起，我……”像是斟酌了很久，明智终于废然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曾经有多爱你，所以，也不知道说这些是否过分……
　　“我只是希望，高远，我用全部的生命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你是否离开我并不重要——我承认，哪怕‘现在’的我，失去你也会很伤心——但重要的是你，你不要离开这个世界，你应该好好生活，你值得好好生活……
　　“高远，别害怕，一切都来得及……你所爱和爱你的人都在……我、也在……”
　　在听到最初的话时，高远就垂下了眼帘，过了很久才静静笑起来。
　　“是觉得、对我有责任吧？……明智，你是个太好心的人，你根本不必……”
　　“对不起，是我没有说清楚。”明智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正视着他的目光带着无法逼视的明亮，“高远，我爱上你了，我想要追求你，想要保护你——不管我有没有过去的记忆，都是……
　　“我只希望你能够接受，至少给我这个机会。”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高远一时间怔住了。
　　在他的认知中，刑警先生能说出之前那番话，诸如“生活是美好的”云云并不稀奇。
　　明智这个人，他本身就是个正直、积极且又阳光的人，他觉得一切问题都有解决之道，如果别人能力不足，那他就来帮忙好了。
　　但他为什么会……
　　高远惶惑地掀起眼帘，发现面前站着的明智，是从来未曾见过的样子。
　　就是说，向来整洁且一丝不苟的衣服和头发，现在都有些凌乱，眼镜片下的眼角、甚至脸颊上都有些可疑的湿痕，双手更是因为带着半干的血迹，显得相当狼狈。
　　而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明朗、淡定，又有着毋庸置疑的真诚。
　　比起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精英警官，更像是普通人的真诚。
　　高远并不怀疑他所说的话。
　　只不过，为什么……
　　“我不明白……”带着些不知所措，高远低声说，“明智，我有什么值得你……”
　　在缺少七年的记忆下，一名警视厅的精英干将，迅速地爱上曾经犯下过无数罪行的杀人犯，哪怕这个杀人犯看起来伪装得很好，也一样匪夷所思。
　　“‘地狱的傀儡师’——你担心的是这个，是吧？”明智轻轻说出这个称号，语气平和。
　　这曾经是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是高远、为了不失去明智的爱、拼命想从身上剥离的人格。
　　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如果没有“地狱的傀儡师”这层保护，恐怕在明智失去记忆醒来的时候，高远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然而这不是明智就能接受这个人格的理由。
　　他明明是深恶痛绝的，上一世，他恨不得马上判他死刑，这一世也在千方百计地阻止他。
　　哪怕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也要拼命拖着他，逼他作出承诺。
　　他怎么可能爱地狱的傀儡师呢？……
　　高远漠然地愣怔着，目光垂下，盯着脚边的地板。
　　明智的那双脚慢慢走到他跟前来。
　　然后他带着血痕的左手重新被拉起，用的是同样掌心染血的那只手。
　　“可是，我爱的那个人，”明智温柔的声音传来，“就是那个宁可自己消失、也不再投身黑暗的、曾经的‘地狱的傀儡师’啊！”
　　站立的地板突然开始晃动的时候，高远仍然没想好如何回答。
　　或者不如说，一方面他变得有些惊慌，几乎要故计重施，拉出“地狱的傀儡师”的人格来挡枪。
　　笑着对明智说“哎呀哎呀，身为警视厅的中坚力量却爱上杀人犯，这样真的好吗”之类的话。
　　但明智所说的话好像提前堵住了这条路。
　　于是他又想，干脆解释一下，自己之前并非真的要做什么，因为明智显然是被那个动作吓到了。
　　原来这个人会……哪怕他不是真的爱自己，他只是想对之前的感情负责……他也会为自己可能的消失……流泪啊……
　　“明智……”
　　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用他们一直彼此称呼的习惯，没有加任何敬称和头衔。
　　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他不是警察，他也不是罪犯，他们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面对面地站着，目光对视，心灵放在同等的位置。
　　明智露出温和的等待表情，像是在鼓励高远继续说下去。
　　但他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剧烈的晃动和周围传来的混乱响声，很难说是哪一样先开始的，一时间站立不稳的高远，从侧面撞上了桌子的边缘。
　　跟着眼前就黑了下来，他踉跄了一下，同时听到有什么东西跌落到地上破碎的声音。
　　他的肩膀和手臂似乎感受到掠过的风。
　　然后、非常熟悉的、他整个人被裹挟着按倒在地，身上的压力沉重而温暖。
　　“魔术师先生，”高远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说，语气是无比熟稔却又久违了的阴阳怪气，“你是每次都只会傻站着吗？”
　　作者有话说：
　　然后穿回去了，全剧终，嗯。
　　（被打死
　　所以当然不会啦哈哈哈！
　　我查了半天日本有没有合适的大地震能对上，因为我需要一次影响比较大的地震来牵后面的剧情，结果是没有。
　　不过反正日本这种地震多发国家，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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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6
　　“魔术师先生”, 这确实是明智对高远的称呼。
　　但那是在他们“回来”之后，在“这一世”的七年中。
　　这样的认知令高远的头脑有一阵空白。
　　同时也因为被按倒在地的撞击力，和身下地板仍然剧烈的晃动，疲劳而惊恐地喘着气。
　　地震, 这固然不是高远第一次经历, 大概也不算是烈度最强的一次，但除了意外、和发生之前的精神恍惚, 此刻室内的一片黑暗也令人本能地心生恐惧。
　　就在此时, 他的耳边感受到了熟悉的温热。
　　那曾经带给他许多许多温柔的嘴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 贴在他的耳缘。
　　口中呼出的热气一阵接一阵吹入他的耳孔, 令他痒得难受。
　　“明智……”为了逃避那种痒，亦或为了追寻那双渴望已久的嘴唇, 被牢牢按在地上的高远, 尽力偏过头迎合上去。
　　只是双唇相接, 轻柔地碰触，就抚去了方才的恐惧。
　　“喂, 高远……”他听到趴在身上的人带着些喘息说, “我们……在哪里？”
　　满心混乱的高远几乎要被气笑了。
　　“大概是千年隼号，要不就是鹦鹉螺号，这里是什么太空飞船的实验室吧, 我想。”
　　因为想不起说些什么, 索性这么阴阳怪气地怼了回去。
　　而在说这些话的同时, 整个建筑的晃动渐渐停止下来。
　　身上那个人的笑声也变得清晰了。
　　“谢谢, 魔术师先生, 提供了……这么好的思路……”然后他继续喘息着说,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医学部的实验室……居然没有备用电源……的吗……”
　　嗯, 随着头脑清醒过来，刑警先生的毒舌果然也回来了。
　　有些奇怪的是，一切恢复平静之后，他仍然把高远压在身下，没有移动。
　　高远试着向上顶了下身体，随之而来的、对方身体的骤然绷紧，还有似乎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都带给人不祥的预感。
　　“你、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一边迅速地发问，高远尽量在不挤压他的前提下，从身边摸出手机点亮。
　　不知是这个时代的手机电筒就是这个颜色，还是明智的脸色此刻又变得和刚刚住院时一样，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一瞥之下，高远就察觉了他们的处境。
　　之前感受到的风声是个倒下来的柜子，幸好是锁着的，里面的东西没有跌落，但因为整体是铁制的，分量并不算轻。
　　此刻柜子的上半部分就压在明智肩背上，正好是他受过枪伤和骨折的右肩。
　　应该说他还撑着身体给高远留出一定空间，自己也没有昏过去，已经算是很强悍了。
　　“你先别动……”失去了任何吐槽的心思，高远小心翼翼地把压在身下的手腾出来，推住那个柜子，一点一点地向旁边移动。
　　“哐”的一声闷响，柜子滑落到地面上，同时手机也因为没有拿稳而落在一旁。
　　高远察觉到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连忙起身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差不多就在同时，天花板上的灯光像眨眼般闪了闪，随即亮起。
　　在恢复光线的室内，两个人乱七八糟地滚倒在地，还互相拥抱着的姿势，未免显得有些暧昧。
　　但高远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对于明智曾经的伤情，他恐怕比本人还要更清楚一些。
　　那不是休养上几个月哪怕是半年，就能恢复到和健康人一样的。
　　因此只是关注着明智的反应，尽量放轻动作抱住对方受伤的肩膀。
　　明智则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勉强露出笑容。
　　“没关系，只是……痛了一下……”
　　为了证明确实像他说的这样，和高远互相扶持着，一齐站直了身体。
　　“看，没有事了，你……”话只说了一半，就望着高远欲言又止的神情顿住了，然后改口问，“想对我说什么？”
　　高远看着他仍然发白的嘴唇叹了口气，在满地狼籍中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你……你休息一下……”
　　想问他是不是都想起来了，想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但犹豫了一下，仍然只说了这么一句。
　　“高远，”发觉高远又筑起了坚固心防的明智轻轻叫了一声，“对不起……”
　　没有等高远发问，又解释道，“是为了那天……那个夜里的事……
　　“没对你说清楚，自己也没有想得很明白，就……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我想，那是我伤害你最深的一次……
　　“对不起，高远，我一直都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不要再伤害自己，但是我……
　　“我就是造成伤害的人……”
　　他自嘲地笑着，向外转过头去。
　　高远不能确定他是否又在流泪，这种猜测在平时是不可想像的。
　　全能而完美的明智警视怎么可能流泪呢？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指缝中有可疑的红色。
　　头脑还在接二连三的突然袭击中处于迟钝，因而没什么感情上的反应的高远，有点庆幸找到了做点什么的机会。
　　走上前拉起他的手，简单作了止血和消毒的处理。
　　头顶上的灯光仍然忽明忽暗，显然使用的还是备用的电力。
　　实验室里的一团糟也不是马上就能收拾好的。
　　相对无言的时候，走廊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而且很快就到了门口。
　　“请问，你们没事吧？”教学楼的管理员，和几位看起来是救援队打扮的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快点从安全通道撤离吧，说不定还会有余震。”
　　高远一下子觉得自己白痴透顶。
　　地震发生之后要尽快撤离到安全地点，避免次生灾害，这本来是常识才对。
　　结果自己就被刑警先生拉着听他道歉和自责，全然忘记了他的身体恐怕没法再经历一次刚才的事。
　　而那位刑警先生……
　　高远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也露出一种“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果然是犯蠢了”的恍然表情。
　　……真是够了。
　　“跟我回家住吧。”听说宿舍正在把学生统一转移到临时庇护所时，明智这么说。
　　面对着高远些许疑问的目光，又垂下眼帘解释。
　　“只是暂时的……等到没事了，你就可以随意……”
　　从来没见过这么忐忑，这么卑微的刑警先生。
　　高远轻轻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明智似乎在竭力表现自然，却始终没什么动作的右边手臂。
　　“我来开车吧。”
　　明智的车，在他从洛杉矶归来之后，就换成了那辆他心仪已久的钴蓝色BMW750iL。
　　应该说，他的人生轨迹，就算从前世归来之后也没有什么变化。
　　最大的意外，恐怕就是自己了，坐在驾驶位上的高远默默地想着。
　　——为什么呢，明智？……
　　如果当初……如果最早那一次，在特别监狱的时候，没有为了保护自己而扑过来……
　　如果没有带自己去近宫魔术团……
　　如果、没有连安眠药的控制也一定要挣脱，冲到冰湖上把自己拼命拖住……
　　——你现在只会活得更好，更轻松……
　　为什么一定要救自己呢？
　　为什么一定要爱自己呢？……
　　……
　　等到高远察觉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靠着座位，静静地睡着了。
　　车行的路上，可以看到东京市内受到地震的影响并不严重，偶尔会有破损的墙壁一闪而过，但绝大多数都保持了完好。
　　而且电力也恢复了。
　　近郊的独栋房屋都是轻质材料的抗震设计，此时回家倒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
　　……回、明智的、家……
　　高远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车停在门口，才小心地叫醒副驾位置上的人。
　　刚睁开眼的明智还带着些懵懂，但立刻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看清高远的脸时绽开微笑。
　　“太好了……你还在这儿……”
　　高远只得为刑警先生这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叹了口气。
　　“我不走……至少，在你真正康复之前……”
　　久违之后的第一面，就能看出这人尽管一直坚持上班，但其实远远没有恢复到健康的程度。
　　甚至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他那个噩梦的状况有没有好转一点。
　　加上这次的旧伤发作……
　　还是先……照顾他一阵再说吧……
　　不管他有没有宣布要“追求”什么的……
　　经受过地震的房子，室内确乎有些凌乱，但都没达到破坏性的程度。
　　高远因而随手收拾了一下。
　　转头却发现明智用单手就套上了围裙，走进厨房。
　　“喂……”
　　听到召唤声的明智笑吟吟地回过头来。
　　“没关系，很快就好，出门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呢。”
　　——谁问你这个了？……
　　高远几步走过去，不觉之间，带着些气哼哼的。
　　“某位刑警先生，要炫耀自己的全能，也不必在这种时候逞强吧？”
　　“没有的事。”明智含笑伸手抚上高远的头发，但只习惯地揉了一下，又垂下眼帘，收回了手，调整一下呼吸。
　　“好了，别担心，我会做比较简单的——本来今天、也是想接你过来吃饭的……”
　　高远本能的抗议刚刚溜到嘴边，他已经转回身去，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动作还是那么熟练，丝毫看不出右手使不上力。
　　他、确实……“回来”了……
　　但又很疏离，像在刻意逃避着什么……
　　什么……呢？……
　　高远淡淡地想着，信步走进书房。
　　只是因为一时无事可做，又知道刑警先生下厨的习惯，才留给他独自发挥的空间。
　　此时才觉得稍稍有些别扭。
　　毕竟、自己并非这里的主人……
　　正这么想的时候，又看到书桌上摊放着的“犯罪地图”案卷。
　　“雪夜叉”的事件已经以新的记录增补进去，看起来完成得很顺利。
　　高远顺手向后翻了几页，试图回忆起最近会发生的事件。
　　也多亏了明智当初逼着自己把这些都写出来，换了现在这个一天到晚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泡在解剖教室的自己，恐怕脑子都要不够用的。
　　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却落在了一页的标题上面：
　　亡灵校舍杀人事件（2001）
　　作者有话说：
　　看你们都不嫌事儿大的想让他们穿回去……
　　真穿回去就BE了吧？（我才不会说我其实想写监狱play
　　然后，没错，明智恢复记忆了。是因为地震和被砸了一下吧，我大发慈悲没有砸脑袋233
　　高远目前有抑郁症状，这在他是杀人犯的上一世是不会有的，犯罪实际上是他的一种自我调适。
　　所以很显然不会马上就和好的，但是也不会说已经分开了就不要互相担心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实在是很难理得清楚的状态。
　　就像明智承认的那样，上次的酱酱酿酿给高远带来了很大的伤害。本来高远以为他是恢复记忆了，结果他不是，他只是“发现”自己和高远在恋爱，于是就想试探一下。固然他潜意识里是有爱的，但高远不可能接受这种不完整的爱——还骗人家酱酱酿酿！（指
　　总之一边谈感情一边还是要去解决事件的，亡灵校舍应该比较简单一点，不用去黄金岛，也不用在芳治老师改造的校舍里找财宝233
　　说到财宝，有个案子我不知道要不要加进来，加进来大家喜不喜欢看，就是天草财宝事件。这个事件里没有高远，明智作为远程协助挂了下名，但是我很想救五木先生的女朋友……
　　因为暂时还写不到，所以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啊，还有没有想看的案子（主要是想救的人）也都可以说一说，不保证写（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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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137
　　高远沉思着, 手持那本“犯罪地图”走出来时，餐桌上也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白饭、煎鱼和酱汤。
　　明智站在桌边微笑的样子，很像在炫耀“看我一只手也把饭做好了”。
　　但开口时只是轻声说：“抱歉，忘记你的口味是偏西式的……”
　　高远抬起眼帘, 深深地望向他。
　　其实根本没有告诉过明智, 自己是什么样的口味，或者不如说, 对于吃饭这件事, 高远从来也没有什么要求。
　　之所以能知道高远在日式和西式餐食之间大多会选择后者, 还是因为这几年在做饭的时候一直在尝试各种组合, 也可以说是数据收集的结果吧。
　　那是属于、拥有着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的明智的。
　　所以……
　　看懂了高远目光的明智, 微微垂下眼去，但只是片刻, 又重新正视过来。
　　“是的, 高远, ”他说，“我可以确定, 我是爱你的……不管我有没有想起来, 都是……
　　“不过……”他真诚地、郑重地继续，“是否接受，由你来定。
　　“这一次, 我绝对不会再强迫你作出选择。”
　　高远仍然没有开口, 只是一直望向对方眼底。
　　以前从未注意过, 刑警先生的眼眸颜色比别人都要浅一些, 应该是因为他的混血血统吧。
　　因此也分外剔透一些, 像是不会容下一点杂质。
　　和他的人一样干净而纯粹。
　　没有办法不相信他, 就像……没有办法不爱他。
　　除了他给过高远许多的关心和爱, 明智，这个明明和高远立场对立的警察，曾经孜孜以求判“地狱的傀儡师”死刑的人，也是第一个告诉高远，应该好好活下去的人。
　　真的、爱他……
　　但是又不能再要他的爱了……
　　不想再……烦扰他，给他增添额外的负担……
　　凝望着明智明亮而深邃的眼眸，高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嘴角勾勒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我说，刑警先生，”语气是轻松而且调侃的，像真正的好友在打趣，也像“地狱的傀儡师”的嘲讽，“穿着围裙说表白的话，是会显得更加正式一些吗？”
　　趁着明智在这样的打趣中低下头，有些尴尬地审视自身装扮，高远径自坐到了桌旁，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了，我可要先开动了，真的饿了呢！”
　　……就是说，被拒绝了。
　　明智淡淡地笑着解下围裙，坐到餐桌的另一边。
　　虽然想过会被拒绝，但魔术师先生的拒绝方式，还真是温柔呢……
　　等到两个人都吃好晚饭也稍微安稳下来，高远才将打开的“犯罪地图”隔着餐桌递了过去。
　　看着“亡灵校舍杀人事件”的明智微微挑起眉梢。
　　“我记得这个事件，在那座黄金岛上……哦，还是芳治老师改造过的建筑。”
　　说着轻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自己之前竟然忘记了这位“指挥者”的存在。
　　“不过，应该是两年……一年多之后才会发生？
　　“那位凶手、远间萌黄小姐，现在还在——”
　　语声到一半就顿住了，明智从资料上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高远。
　　“——远间小姐说过，她的家乡经历过一次地震，不会就是……”
　　没有等高远回答，他直接冲进客厅，打开了电视。
　　在因特网还不发达、尤其是还不能用手机终端上网的年代，电视才是获得实时新闻的最好途径。
　　高远随后走过来时，明智正迅速地按着遥控器。
　　除了东京电视台雷打不动地放着晚间动画片以外，其他频道都已经把原定的节目改换成了关于地震的报道。
　　根据地震局的测定，这场震级为7.2级的地震，震中位于关西地方的兵库县内，距离神户市仅有23公里之遥。目前当地受灾情况十分严重，许多房屋倒塌，公路和铁路也受到了影响。
　　“所以，那位远间小姐的家乡……”
　　听到高远走过来的明智这样发问，但目光一直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高远则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曾说过她出生在兵库县某町的一个小镇上。”
　　“也就是说，她崇敬的那位早坂主任，就是在这一次……”
　　明智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两个人都已经明白了。
　　远间萌黄，在初中时曾经是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的厌学少女，但在单亲母亲过世后，被学校的早坂主任收养，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和爱。
　　因此振作起来的远间考上了半工半读的高中，在外打拼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早坂主任的恩情。
　　就在此时，大地震发生了，远间家乡的小镇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匆匆赶回家乡的远间，在学校的废墟中找到了气息尚存的主任，但终究没能救下主任的命。
　　在主任临终握着的手机上，远间发现了一则视频，那是主任在被压到废墟后录下的、几名学校的毕业生前来偷盗保险柜的情景。
　　远间因而确认，那几个人是担心被主任揭发，而故意见死不救，因此并没有将视频交给警方。
　　而是在偶然联系到的“地狱的傀儡师”的策划下，展开了自己的复仇。
　　少女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主任讨还公道的决意固然感人，但为此沦为杀人凶手，却一定是那位至死操心着学生的早坂主任不愿看到的。
　　如果时光回溯，能够让远间萌黄提早回到家乡，相信她的选择也会是救出主任，而非先下手杀死那三个见死不救的学生。
　　如果……
　　明智蓦地站起身来。
　　“我现在就出发，开车赶去关西，应该还来得及……”
　　后面的计划，他没有说下去，却用温暖的目光望向高远。
　　“谢谢……”
　　高远摇着头走近前，打断他的话。
　　“你一个人去不行。”
　　“高远，”察觉了对方意图的明智微微皱起眉，“震中一定还很危险……唔……”
　　随着高远在右肩上的随手一拍，试图劝说的语声顿住，变成了强行压抑的闷哼。
　　明智不由自主地跌坐回沙发里，整个人痛得几乎蜷缩起来，冷汗一下子就布满额头。
　　高远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据远间小姐说，她得知地震之后，因为铁路中断了，就坐电车到离小镇最近的车站，然后步行回去，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地震次日的下午了。
　　“现在开车过去的话一定能提前赶到，但你需要休息。而且你现在的状况，即便到了那里，也什么都做不了。
　　“刑警先生，救人，也是需要有能力的。”
　　话说得很不客气，尤其是、身为警视厅精英的明智警视应该还没被谁这么教训过。
　　但咬着牙忍过了旧伤发作最痛的一轮、带着汗淋淋的额发抬起头来的明智，却笑得无比清澈和真诚。
　　“你说的对。”他说。
　　在高远的坚持下，明智还是回房间睡了几个小时，在那之前还打了一针吗啡镇痛。
　　“我记得之前说过，普通止痛药对你这种创伤性疼痛不起作用，但中枢性镇痛剂还是能不用就不用——”高远一边打开一次性针筒，一边以一名真正的医生的神情说道，“——现在这种情况，我相信你不会拒绝了。”
　　相当罕见的，向来喜欢占据主导地位的明智，在他的指挥下顺从得像一只小绵羊。
　　这样的刑警先生也挺可爱的，高远忍不住心想。
　　凌晨5点，两人驱车出发，赶往地震发生的震中，远间萌黄在兵库县的家乡小镇。
　　因为有许多道路和桥梁在地震中遭到破坏，能进入震中区域的车辆少之又少。赶到镇上时，已经是正午12点钟。
　　不得不停下车来的原因，是眼前已经完全没有了路。整个镇子还挺立着的建筑寥寥无几，满眼皆是废墟和瓦砾。
　　人们就在这样的场景中穿行着，许多人目光黯淡，脸色茫然，仿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请问，”高远随便拦下了一位稍显体面、不那么焦头烂额的年轻女性，礼貌地发问，“镇上的学校在什么地方？”
　　女性先是指出了方向，随即疑惑地向这两个身穿冲锋衣、很明显不是本地人的青年打量了一下。
　　“你们是……”
　　“我……唔……”高远这时才发现明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似乎把交际的任务全然推给了自己。
　　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太多了。
　　“我们……是大学生，本来是趁假期出游……因为发生了地震，想看一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样的说辞，应该……可以吧？……
　　这大约是高远在不扮演什么角色、也没有事先计划的情况下，少见的临时性言辞敷衍。
　　主要还是托了他人畜无害的外貌的福，女性丝毫没有怀疑。
　　反而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拉着他的衣袖说：“啊，我们那边，正好有几个伤员，要搬到临时庇护所去，你能不能……”
　　被突然抓了差使的高远按捺住内心的不知所措，转头向明智望了一眼，发现他正在对自己微微点头。
　　“好、好的……不过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女性的口齿很清晰，回答也十分迅速，“而且那边的建筑倒塌特别严重，你们不要到那边去了。”
　　“不过，我认识学校的早坂主任，”明智适时地接了上来，“请问他……”
　　“早坂主任吗？”女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就是早坂主任的学生，他一直助养我到初中毕业呢！我告诉你他家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恭喜明智警视达到表白被拒绝成就1/1
　　就说攻略猫猫哪有那么容易你天天还作妖……
　　不过至少还是一起行动了吧。
　　我又翻了一下漫画，觉得这次地震应该指的是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只不过年代上有问题。
　　不过金田一系列哪有年代没问题的……orz
　　这次想写一个温情的故事，写人与人的互相帮助与责任感。
　　所以日本只是虚构的背景吧，毕竟我们只是同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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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138
　　早坂主任是个50岁上下的瘦削中年人, 在见到来人时，就露出和蔼的笑容。
　　“浦野，有什么事吗？这两位是？”
　　很明显他对高远和明智是完全陌生的，这令姓浦野的年轻女性疑问地转过头, 看了他们一眼。
　　应付这种事可以说不在话下的明智却又没有马上回答。
　　这次高远意识到了, 刑警先生是故意将这样的场景全都留给自己。
　　真是太狡猾了……
　　一边这么气哼哼地想着，一边只得开口道：“我们……是远间萌黄小姐的朋友——”
　　果然, 在提到远间的名字之后, 无论浦野还是早坂主任的目光都一下子亮起来。
　　这就好办得多了。
　　“——是在她打工的餐厅认识的, 听远间小姐说了许多关于家乡、和早坂主任的事。”
　　原来没有剧本的信口开河, 也是可以越编越圆的。高远渐渐轻松起来, 语气也越发自然了。
　　“我们趁着假期来这边玩，因此想代远间小姐看望一下早坂主任。”
　　“那真是太感谢了。”对着两位看起来只有自己年纪一半的青年, 早坂主任还是微微欠身, 神情中带着欣慰。
　　能够被曾经的学生惦念着, 就已经是每个老师最完美的成就感了吧。
　　高远也能够感受得到，这位早坂主任, 正如远间萌黄所说, 是位拥有着宽大而温暖的心灵的人。
　　因此也理当受到浦野和远间这些学生的尊敬和爱戴。
　　本来和浦野商量着，要去帮忙运送小镇上的伤员，但因为早坂主任也穿好外套跟出门来, 几个人都有些疑问。
　　“你们去忙吧, ”早坂主任仍然用温和的声音说, 俨然已经把他们几个都视作了学生一般的晚辈, “我回学校一趟, 很快就回来。”
　　“可是, 主任, 学校那里……”浦野刚出口的阻止被明智的目光打断了，随即看着他转向早坂主任。
　　“我陪主任一起过去，”明智微笑着说，“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是啊，学生们的毕业证书都在学校呢！”早坂主任感叹着点了点头，“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尽管早就知道此行会非常危险，但高远一直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尘烟与瓦砾之间，也没有开口阻拦。
　　应该说，对自己的职责和信念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的刑警先生，才能真正理解同样执着的这位老师吧。
　　而高远则跟着浦野一起去帮助镇上的居民转移到空旷地带，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中。
　　在看到许多伤员需要得到及时的救治时，告知自己医科生身份的高远，更是得到了浦野、以及许多居民的全心信赖。
　　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但同时，也托了这种忙碌的福，一直对于离开的早坂主任和明智的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至少临时掩盖了起来。
　　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毕竟明智是知道那边可能发生的状况的……
　　虽然他……肩膀的伤……药效也快减退了……
　　但只要不在即将坍塌的校舍内逗留，尽快拿了毕业证书出来……
　　只要他们都避开危险的地方……
　　只要……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救治伤患上的高远，脑海中飘荡的念头，宛若空中丝丝缕缕的轻絮，刚要捕捉的时候，就消散开去了。
　　在为最后一名伤者作了临时处理后，高远终于等到了他并没有认为自己在等的人。
　　明智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还算好，也不像哪里添了新伤口的样子。
　　在高远从临时病床前直起腰来迎上去的时候，听到他含笑向旁边的浦野打着招呼。
　　“早坂主任已经拿着毕业证书回去了。真是好险啊，我们刚刚出来，那间办公室就塌了下来……”
　　高远觉得心里猛然紧缩了一下，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那个以此为谈资的家伙。
　　然而对方似乎毫无自觉，只是快步走到他面前问：“你这边怎么样？”
　　“多亏了高远同学呢！”已经和高远互相自我介绍过的浦野代答道，“这么快就给大家都治疗过了，不愧是专业的医科生！”
　　“谈不上治疗，只是临时的急救措施而已。”高远不得不客气地回话，“其余的就要等救援队进场了。”
　　话音刚落，手臂已经被明智拉了一下。
　　然后就听到他凑近耳边，低声说：“快走。”
　　简直是被拖着一路小跑的高远，也只来得及回头接受了浦野一个临别的微笑。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停着的BMW跟前。
　　“刑警先生，到底在怕什么啊？”
　　看着明智二话不说就钻进驾驶座，发动起车子，高远莫名其妙之余，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怎么，精英警官也有被通缉的一天吗？”
　　虽然这么说着，还是自己也坐上了副驾位置，同时看到远处有消防车和警车的灯光闪动。
　　地震后几乎与世隔绝了20个小时的小镇，终于等到了救援队的进入。
　　钴蓝色的BMW猛地窜了出去，逆着消防车的方向，很快就出了可能会受到关注的视野范围。
　　真的、很像逃亡的架势……
　　一直开到两侧无人的地方，明智才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跟早坂主任去学校的时候，果然遇到了跑到废墟里偷盗保险柜的那三个人，还被早坂主任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就是前年毕业的鬼城步梦。
　　“因为校舍建筑塌了下来，那些人也跑了，早坂主任就报了警……”
　　原来，那些警车的出现，是为了这个……
　　在明智堪称苦恼的语气中，高远“噗”的笑出声来。
　　“我怎么不知道，明智警视突然有了害怕见到兵库县同事的症状？”
　　“害怕”……吗？
　　这样的字眼，何曾用在过那么完美的明智身上？
　　而且还是在即将面对要向他敬礼的基层县警的时候？
　　这么想着，高远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相当悠然，嘴角也克制不住翘起的弧度。
　　不知是因为终究休息不足，还是镇痛药物失效后、又渐渐受到肩伤的困扰，明智好像没什么掩饰的心情，直接说了实话。
　　“喂，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没有请假啊！”
　　精英警官摆了个乌龙后的懊恼声，回荡在飞驰的BMW的车厢里。
　　“那位浦野小姐，也是被早坂主任收留并助养的失亲学生之一。”
　　在换下肩伤变得严重的明智后，高远一边开车一边闲闲谈起了这个话题。
　　“她谈起早坂主任时的口吻，简直和当初的远间小姐一模一样。”
　　感激，尊敬，和像对待父亲一样的亲切……
　　明智回忆着远间萌黄讲述早坂主任对她的恩情时那种态度，立刻就有了感触。
　　“是啊，”因而由衷地说，“那位早坂主任，真是个伟大的人。”
　　尽管只是不起眼的小镇上一所普通初中的教导主任，也没有做出什么光辉的英雄事迹，但他却带给了许许多多失去爱的孩子们亲情与无私的爱，让他们能够身心健康地活下去，走入社会。
　　“这一次，远间小姐也能好好地生活了吧。”
　　听到明智的感叹，高远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样啊！看来你躲的人里，也有远间小姐一位呢。”
　　毕竟不能在早坂主任面前，和远间萌黄本人对质，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之前是朋友”之类信口开河的话。
　　刑警先生的逃亡，看起来相当可以理解。
　　“那真是抱歉了，没让你和你最得意的执行者见上一面。”在放松的心情下，明智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话说出口时才意识到不对。
　　“唔，我不是……”
　　“要为翻了旧账道歉吗？”高远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还正视着前方，脸色平静，“明智，我是‘地狱的傀儡师’，这是我们谁都无法逃避的事实。
　　“你没必要替我顾忌这一点。”
　　——也没有必要……一直那样关心和保护着我……
　　——你已经……付出很多了……
　　“更没必要……强迫自己爱上我。”
　　带着残酷的心情，高远说出最后一句话，却迟迟没有等来明智的回答。
　　印象里的刑警先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堵住的人，高远以为他还会争辩几句“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的魔术师先生并不是罪犯”之类。
　　然而车内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手握方向盘的高远，在确认前方路况后向身旁瞥了一眼。
　　本来有些担心明智是伤情反复而无法开口。
　　但这一眼恰好对上了那个人宁静而温煦的目光。
　　明智确乎有些疲惫地靠在座位上，但神智清醒，表情淡定。
　　那样的目光似乎能包容所有的情绪，令人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高远迅速地转回头去。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智的声音低而清晰地传来，侵入耳鼓。
　　“只是因为，远间小姐似乎有颇多与你相似之处。
　　“她为早坂主任复仇的行为，与其说是出于对主任的亲情，不如说出于道义。
　　“她将那件事看作一种责任，高远，就像你当初对待近宫老师的事一样。
　　“哪怕在被人戳穿、一败涂地之后，也没有感到懊悔。
　　“但她的活力要比你旺盛得多，即便在上一世，我相信她在服完刑之后，仍然会找到自己的路，回归社会。
　　“高远，我其实很希望你能和远间小姐见上一面，也许会有共同语言，也许……会让你觉得开心一点……
　　“那是你在我这里从来没得到过的……”
　　越听越是惊讶的高远，再次转头时，却发现明智没有再望着自己，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车窗外，似乎凝视着夜幕渐渐降临的天空。
　　从侧面看到的下颌轮廊，应该是紧紧地咬住了牙。
　　高远轻轻叹了口气。
　　“别多想了，这一世，让她过得平静一点吧。”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是深夜，之前牵起了旧伤、然后又奔波了整整一天的明智再强打精神，也显露出了疲态。
　　而且不得不再注射了一针吗啡，才能安稳地睡去。
　　微黄的床头灯光下，那张脸呈现出平时很少见到的柔和感觉。
　　高远向他凝望了一阵，就俯下身，在那修长的脖颈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Good luck，刑警先生……”


第141章 139
　　接到明智申请休假的报告时, 行田课长很爽快地就决定批准。
　　对于这个行事风格天马行空、但确实解决了许多疑难事件，而且又具有着完美正义感的部下，行田课长一直深有好感，可以说当作接班人在培养。
　　虽然近来也有些隐隐约约的传言, 说他和那位曾经的学弟、现在的校友, 东大医学部的高材生过从甚密，但那些都只是无聊的八卦而已。
　　只要他将来再好好地找一位名门淑女——行田课长认为, 那对明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成个家, 不用说自己的位置, 就是刑事部长、甚至警视总监也不是不可期待的。
　　脑补了半天未来之后, 行田课长才把目光落回到站在自己办公桌前的人身上。
　　“明智呢？请假也不亲自来一趟？”看着小林龙太郎那张真诚得过分的脸, 行田课长忍住了扶额的冲动。
　　……就是啊，明智和小林的关系不也一样那么好？
　　不由自主操心起部下性向的课长升起这样的念头, 然后就有些安心。
　　小林则尽量保持着恭敬, 但脸上有些苦恼之色。
　　“明智警视说……他这次旧伤发作得很厉害, 如果再不休假就真的会死了……”
　　“什么？”行田课长猛地撑着办公桌站起身来。
　　但下一刻就察觉了不对。
　　向来注重形象，又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明智怎么会这么说？
　　要是真的伤重到快死了……
　　他根本一个字都不会提好吧！
　　更不要说派小林这么老实的人来传话。
　　行田课长若有所悟地坐了回去, 揉着额头问：“那他现在在哪里？医院吗？”
　　说不定就是东大附属医院, 嗯……
　　然而小林老老实实地回答：“明智警视去了冲绳，说是海岛的空气对身体有好处。”
　　1月份的冲绳群岛，温度也还在20℃以上, 少雨晴朗的天气, 基本上天天都可以看到令人心情舒畅的蓝天白云, 和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
　　然而御庄芳治的心情却美丽不起来。
　　“所以, 明智警视也是来此地疗养的吗？”他审视着面前一身休闲装束、显得分外潇洒的年轻人, 脸色和语气都很生硬, “可我不记得, 和你有什么特殊的友谊，能让你这位精英警官跑来拜访啊。”
　　这是吃准了自己不会把他丢进东京湾，所以对太平洋也无所畏惧了吗？
　　御庄芳治老师儒雅随和地想。
　　而明智的目光只是闪了闪，然后谦恭地说：“我只是请芳治老师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和您好好谈一谈。
　　“是关于高远的事，”他顿了一下才补充说，“另外，最好田代先生也在场。”
　　本来还质疑这个提议的御庄芳治，只听他说了一部分之前的事，就意识到田代先生的必要性了。
　　打了一针镇静剂后，御庄芳治望着半蹲在身前，露出相当关心的神色的明智，若有所思。
　　“这么说，明智警视不是冒冒失失就来找我的。”
　　明智点了点头。
　　“我是两天前到的，住在附近的民宿，和蓝泽酒店的人基本没有接触。”
　　也就是说，如果不特意关注他的动向，高远应该还不知道他已经来到了冲绳。
　　“难怪高远先生，这次显得比往日还要安静。”田代先生也思索着感叹道。
　　或者可以说是孤僻吧。
　　除了默默地陪御庄芳治在酒店大厅或者室外的露台上坐一个早晨，剩下的时间，高远差不多都是在独自游泳，或者在沙滩上跑步，直到傍晚归来。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性格差不多就是如此，但同样身为医科出身的田代先生，还是提早发现了一些端倪。
　　也因此在明智甫一提出，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么，先生以后要多和高远先生谈一谈，”思忖再三后，也只能提出这样的建议，“不是谈这个话题，谈什么都可以，至少不要让他再独处那么长时间了。”
　　“我也是这么想。”明智再次点头说，“一切就拜托芳治老师了。”
　　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的御庄芳治呵呵笑出声来。
　　“该说是狂妄自大还是什么呢？”虽说是讽刺的腔调，向来温文尔雅的“指挥者”仍然没有失去自己的风度，目光淡淡地望着从刚才查看自己身体状况时就蹲在座椅前、像在祈求什么的明智。
　　“所罗门王的审判吗？这一次，明智警视想要表达自己的爱了？”
　　是的，在所罗门王的审判下，主动放弃的一方，才是真正爱着的一方。
　　在这个外表年轻、心理年龄其实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人身上，御庄芳治感受到的，不是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犀利，而是真诚、温柔与隐忍。
　　这个讨人厌的警视厅精英，似乎、好像、大约是真的……很爱很爱自己的儿子吧……
　　但是没有想到，明智缓缓地摇头，在垂下眼帘之前，目光已经变冷了。
　　“不，我只是……想弥补以前的错误……
　　“但无论怎么样，伤害都已经造成了……
　　“既然他选择、从我身边离开……”
　　御庄芳治和田代先生同时看着他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后向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转过头补充道，“虽然芳治老师……应该不会提起我的吧……
　　“总之还是拜托两位，不要告诉他。”
　　结束了在沙滩上的慢跑，返回酒店的高远，刚一进门似乎就看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但转过目光时，却只见到了空荡荡的大厅。
　　而且，一时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看过那个矮小的身影的。
　　只是沉吟了一秒钟，就决定继续前行的高远，这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诶，高远先生？”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穿着不同于酒店服务生制服、但也是制式套装的少女正在拼命地挥着手，脸上带着意外而欣喜的笑容。
　　15岁的那国巫琴，留着精神的运动式短发，肤色也还像之前那样、焕发着岛民特有的小麦色光泽，但因为身上姜黄色西装的勾勒，显露出这个年纪开始变得窈窕的身形。
　　而她盛满亲切笑意的眸子，则带着深邃的海水的蓝色。
　　“高远先生，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巫琴对着走近的高远说道，随即又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促狭，“哦，高远先生不会已经忘了我吧？”
　　“那国小姐，就不要开我的玩笑了。”高远淡淡笑着，以彬彬有礼的态度迎上少女的热情。
　　尽管只在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但因为是“深蓝”事件中的关键人物之一，高远暗暗打起了精神。
　　和芳治老师的那个既无赌注、又没有明显对立两边可选的“打赌”，已经成了高远对相关事件关注的一个理由。为此他可以暂时收起对遥远的、“终结”的反复思考，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和事上。
　　他已经、逃避不开“那个”念头。
　　走向“终结”的念头……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不顾自己承诺过要照顾明智到真正康复，就急匆匆地从对方身边逃离。
　　不能再……带给明智伤害了……
　　一个那么好、那么温柔，又那么深爱着他的人……
　　一个只是看到他对“终结”的试探、或者说演习，就会伤心得流泪的人……
　　原来，在这个一再拒绝他的世界上，也会有人为了他、高远遥一，为了这个两世都活得一无是处的人、流泪呢……
　　并不知道高远的思绪飘向何方，那国巫琴只是滔滔不绝地叙述着别后的情况。
　　应该说，高远对于蓝泽董事长的劝说起到了一定作用，蓝泽集团在绀碧岛的开发项目，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无视岛民意见地一味推进。
　　工程项目总部花了较长的时间和岛民进行会议，最终签署了相对公平的协议，并随之调整开发计划，可以说兼顾了开发项目的经济利益和绀碧岛本身的生态环境。
　　甚至新的项目中，将原住民的生活状态也纳入了可以进行观光体验的一部分。
　　因此，真正开工后，项目的建设进行相当顺利。
　　而已经初中毕业、显露出在电脑方面超越群侪的特长的巫琴，也被项目总部招揽，成了酒店电脑控制系统开发部的一名兼职工程师。
　　这可是上一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外部入侵深蓝酒店电脑系统的天才，高远想，现在倒成了守卫酒店的一方。
　　如此看来，就算“某些人”计划有什么动作，也很难过她这一关吧。
　　思路转到这个方向，听着巫琴不厌其烦地说着那些电脑工程术语，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的高远，和少女一同向酒店里面走去。
　　而且，没过多久，就真的碰上了“某些人”。
　　在大厅转向走廊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从内部电梯下来的蓝泽集团董事长、蓝泽秀一郎，以及身边搀扶着他的两个年轻人。
　　巫琴因而相当识趣地鞠了一躬，就告辞离去。
　　留下的高远微微一怔，只好迎上去礼貌地行礼。
　　能吸引蓝泽董事长亲自到淡季的酒店里来的，也就只有目前的唯一一位住客，御庄芳治老师了吧。


第142章 140
　　“原来是高远君。”蓝泽董事长的语气相当和蔼可亲, 但在高远听来，似乎带着些明知故问的味道。
　　正要开口寒暄的时候，旁边一个优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咦，爸爸, 你和高远同学早就认识吗？真是太狡猾了！”
　　高远毫不意外地侧过脸去, 迎上北条茜——现在应该叫蓝泽茜了——含笑的目光。
　　差不多十个月以前，两个人同在东医大附属医院实习, 也因此结下了同学式的友谊。
　　当时北条茜就曾说过, 她被蓝泽董事长认回家族, 毕业后就要回来继承家业了。
　　只是高远没有提到, 自己和蓝泽董事长的渊源, 看起来蓝泽董事长也没有提。
　　这么想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对面那位颇有威严的老人, 很是狡黠地眨着眼, 仿佛有什么诡秘的计划似的。
　　“小茜……呃, 小姐，可不要这么跟董事长说话呀。”另一侧的青年谨慎地提醒, 却只收到了小茜带着调侃的白眼。
　　“笹生, 你不要多管闲事啦！”一边说，小茜一边活泼地跳到高远面前来，“还有高远同学也是！当初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过, 你呢？明明就认识我父亲吧？”
　　高远不得不露出歉意的笑容, 夸张地举起双手。
　　“哎呀哎呀, 蓝泽先生, 救救我吧。我该怎么向小茜小姐解释啊？”
　　在蓝泽董事长叫着“小茜”的同时, 小茜也向高远皱了下鼻尖, 这个动作给她可爱的容颜更增加了一些俏皮。
　　“真有心机, ”她拖着长声说，目光则不经意一般向旁边的笹生秀信扫过，“不像某些死心眼！怪不得高远同学是东大的研究生呢。”
　　高远无奈地笑着，发现问题并不在自己身上。
　　或者不如说，只是短暂的会面，和简单的几句话，已经能看出蓝泽家的父女、还有那位笹生秀信三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刚好也在这个时候，御庄芳治和田代先生，大约是得到了消息，也已经出现在大厅里。
　　两位“家长”顿时占据了对话权，各自带着自家的小辈走向早已准备好的餐厅。
　　习惯于缀在人群最后的高远刚刚低下头，冷不防手臂一下子被人揽住了。
　　“喂，高远同学，不会在生我的气吧？”小茜笑嘻嘻地说着，还故意向他脸上望了望，“呐，我向你道歉好啦！”
　　走在前面的蓝泽董事长呵呵笑了起来。
　　“是啊，小茜，你要向高远君道歉哦！”
　　“知道啦！”抢在高远开口之前，小茜再次拖着长声回答，跟着又笑起来，“那我们明天一起坐船出海吧，我带你去看一看即将建成的‘深蓝’酒店。”
　　面对女孩子突如其来的热情，高远静静垂下目光，不置可否地答应一声。
　　但也没有忽视掉，走在蓝泽董事长侧后方的笹生秀信，暗中投过来的冰冷目光。
　　不出所料的，第二天“坐船出海”的参与者，除了必要的服务人员之外，就只有小茜和高远两个人而已。
　　当着接待周到的服务人员，高远并没有表现得分外拘谨，直到船至半程，仅有的两名乘客都到了游艇的甲板上吹海风的时候，才向小茜低声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没有让笹生医生也同行啊？”
　　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对早已有的猜测的一种验证。
　　从重逢起就显得分外热情的小茜，还有蓝泽董事长那种意义未明的深远目光，似乎都说明着什么。
　　果然，小茜的神情并没有变，但她的目光迅速地黯淡下去，语声也变得有几分寒意。
　　“笹生啊，他是父亲的保健医生，怎么能脱得开身呢？”
　　这种太过官方的说法，在她的态度下也有了新的诠释。
　　高远因而点了点头，以温和的语气说：“那等到回去的时候，可要跟笹生医生好好解释一下。”
　　因为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正在愁绪中的小茜也忍不住“噗”的笑了一声。
　　跟着才绽开真正的、淡淡的笑容，反问道：“高远同学，难道不知道我们这次出游的目的吗？”
　　目的……啊？
　　高远垂下眼帘，遮住了因为洞察而略显复杂的目光。
　　早在看到蓝泽董事长那几乎毫不掩饰的神情和言行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至于芳治老师，也许只是为了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才没有出言阻止的吧。
　　否则，应该没有别的理由，让“指挥者”阁下有这样的好兴致，眼看着前“地狱的傀儡师”去和什么女孩子——
　　“——相亲。”小茜几乎是轻蔑地吐出这个字眼。
　　“我记得以前说过，我父亲对于我的婚事十分看重，所以要多挑一些备选的青年才俊。
　　“高远同学，你有幸——不，我觉得是不幸——入选了。”
　　高远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不知道……”他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明白……”
　　小茜则好笑地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高远同学，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旁人很容易认为，是东大精英对凡人的不屑一顾吧……
　　“不过在医院的时候，不管是顺堂医生还是御园前辈，都对你评价很高，而且你也确实得到了患者的一致称赞。
　　“所以只能说，你其实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优秀吧。”
　　听到“优秀”两个字，高远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东大也代表不了什么……”
　　“那是你这么想啦！”小茜撅起嘴来说，语气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
　　“所以昨天我也想通了，高远同学，是不想提起自己的父亲是御庄芳治，才没有和我说清楚的吧？
　　“这些真的不能怪在你头上，今天的事也是。”
　　高远干咳一声，笑着躬了躬身。
　　“那就多谢小茜小姐了。”
　　“什么嘛，你是真的对我没兴趣！”小茜忍不住打了他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笑到最后，却又叹了口气。
　　“笹生的情况，父亲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除去他原本上的是医专，后来才转进东医大，而且才是个本科毕业以外，他的出身也……
　　“我们在大学认识的时候，他并没有说过他的本姓。
　　“结果被父亲查出来，他的父亲船冈先生，就是因为和蓝泽集团的商战失败，才郁郁而终的。
　　“本来好好地谈着恋爱，却一下子成了世仇，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
　　“父亲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为了复仇，才故意接近我的。
　　“可那时候我根本还不是蓝泽集团的大小姐，笹生他怎么可能猜到那些！
　　“总之，父亲对他说，要么继续以保健医生的身份留在蓝泽集团，要么就离开。
　　“至于和我的事……”
　　大约是一直缺乏可以倾诉的人，小茜一开口，就没能再收住。
　　这也是真正沉浸在爱情的苦恼中的女孩子的想法。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笹生秀信有可能是利用她，哪怕蓝泽董事长已经暗示了这一点。
　　也或许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那么，小茜小姐有没有想过，”高远试探着问，“你们一起离开蓝泽集团？”
　　“私奔嘛，我当然想过！”小茜不假思索地说，“什么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我根本不在乎。两位哥哥虽然是养子，但对父亲都很忠诚，也很能干。
　　“但是笹生不同意，说是怕委屈了我，而且，父亲也有心脏病，不能受到刺激……”
　　她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游艇的栏杆，像在沉思。
　　“父亲的身体，确实是我最顾虑的，否则……”
　　在这样的倾诉中，游艇抵达了绀碧岛。
　　“好啦，既然已经出来了，”小茜对着认真聆听的高远笑起来，“我这个做主人的，还是好好带高远同学游玩一下吧。”
　　说着，她主动拉起了高远的左手。
　　时值黄昏，从绀碧岛归来的高远，果然在蓝泽酒店的观景小厅里找到了御庄芳治。
　　“啊啊，进行得还顺利吧？”他那位“指挥者”的父亲笑吟吟地问，“那位小茜小姐，还是蛮可爱的。”
　　“家族联姻这种无聊的事，可不像是芳治老师乐于去做的。”高远淡淡的反唇相讥。
　　“而且，她有爱的人了。”
　　本以为对笹生秀信的复仇计划感兴趣的芳治老师，怎么也会继续追问，谁知那双黑亮的眸子只是盯在高远身上，像要看到他内心里。
　　“那么，高远君，你呢？
　　“你告诉那位小茜小姐，你也有爱的人了吗？”
　　高远怔住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出那个身影。
　　那个修长而且健美，一头美丽的银灰色短发，容颜像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那般鲜明俊朗的身影。
　　还以为、已经逃了这么远，差不多可以把他忘掉了呢……
　　爱他……吗？……
　　怎么能不爱呢……
　　甚至、连不去想他……都做不到……
　　胸口处升起一股接近窒息的感觉，仿佛整个人沉没在海平面以下，海水源源不断地灌进口鼻，令人无法呼吸……
　　眼前飞舞着无数亮闪闪的、甲虫一般的东西，转瞬间就铺满了视野……
　　等到高远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半躺在沙发上，旁边是满脸忧色的芳治老师，和向便携医药箱中收拾着针筒的田代先生。
　　他突然觉得可笑且尴尬。
　　只是想到刑警先生而已，居然就像个失恋的小年轻那么脆弱了。
　　然而田代先生沉声说：“高远先生，这种低血糖的症状，以前有出现过吗？”


第143章 141
　　在高远的印象中, 自己前后两世的身体都可以算是健康。
　　哪怕上一世为了舞台表演的需要，将体重控制在50kg左右，体脂率低到不可想像，但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
　　而这一世则只是因为学业负担, 有些浅表性胃炎, 或者不如说，学医而不得胃病的同学, 他似乎还没见过。
　　至于低血糖……
　　高远缓缓地摇了摇头, 坐起身来。
　　“也许只是一过性的, 没有什么问题。”看着御庄芳治仍然不能释然的表情, 只得补充了一句, “我以后会多加注意……抱歉……”
　　“这种事道什么歉呢……”御庄芳治无奈而宽容地笑着，向他伸出手去。
　　“好了, 高远君, 现在你愿不愿意陪某个无聊的老头子去吃饭, 顺便说一说那位小茜小姐的事呢？”
　　从高远、再加上御庄芳治的角度看来，那位笹生秀信所做的一切, 基本上和前世是一致的。
　　甚至更进一步的, 让蓝泽董事长得知了他和小茜之前的恋情。
　　但也正因为如此，以及他无法隐瞒的出身，蓝泽董事长很明显是不同意他们的交往的。
　　却没像上一世那样, 同时安排多个小茜的未婚夫候选人, 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所能看到的最优秀的青年。
　　当然, “最优秀的”这个评价, 是由御庄芳治转述的。
　　高远因而叹了口气, 忍住了扶额的冲动。
　　“芳治老师这次的游戏, 是将我也纳入在内的吗？”
　　“别忘了我们的打赌, 高远君。”御庄芳治笑吟吟地回答，“我想你是希望阻止那位笹生医生贯彻他的复仇计划的，这不正是个机会吗？
　　“只要你把那位小茜小姐的芳心抢过来……”
　　明知道御庄芳治只是在说笑的高远，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
　　“我可不像某位‘指挥者’那样桃花运旺盛……”
　　虽说是吐槽，但想到把自己的母亲也牵连在内，还是不得不停了下来。
　　御庄芳治因而哈哈一笑。
　　“高远君，你的精神果然好得多了，我很高兴。
　　“接下来也按你喜欢的去做吧。
　　“小茜小姐有没有安排好明天的行程？”
　　尽管和小茜之间早就挑明了，这场“相亲”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社交礼仪，高远确实还是要和小茜再继续出游个两三次。
　　至于笹生秀信的计划，说不定也能从小茜口中打探到一些端倪。
　　带着这样的想法，高远点了点头。
　　“明天仍然会乘游艇出海，在附近的小岛上巡游一圈。
　　“……餐食的话，应该是小茜小姐亲自吩咐这边的酒店餐厅准备的。”因为想起之前突然的低血糖症状，于是补充了一句。
　　御庄芳治和身边的田代先生交换了一个眼色，神情有些放心，又有些故意的不满。
　　“看吧，年轻人有了伙伴，就不管可怜的老头子了。
　　“我这注定与孤独为伴的人生啊！”
　　第二天的出游，果然如高远所说的那样，游艇先后到达了三四个附近的小岛。
　　这些小岛与冲绳本岛不同，保留了许多原始住民的生活风貌，诸如打渔、农耕之类，倒是一道别样的美丽风景。
　　按小茜的介绍，如果是在收获季，可以乘上本地的渔船，体验一把撒网、收网、满载而归的乐趣。
　　又或者是跟着岛民下田去收苦瓜和甘蔗，对于久居城市的人来说，也是难得的有趣劳作。
　　“不过现在还是冬天嘛，肯定品尝不到亲手收获的作物了。”小茜如是说，“我们回游艇上去吃午饭就好了。”
　　这也是在出发前就安排好的。以高级著称的蓝泽酒店，餐厅也具有着超一流的水准，即使只是便携的餐食，也做得相当精美，似乎那不是入口的食物，而是什么高雅艺术品似的。
　　——这倒和那位装腔作势的刑警先生的审美十分相称。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高远脑海中升起，当意识到其含义时，他不禁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才能把那阵一下子就剖开心脏般的痛楚勉强压抑下去。
　　但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越是明知道不能再想，越是极尽想像力之能事。
　　一时间身边的同游者似乎不再是身材娇小的蓝泽家大小姐，而是那个时刻像孔雀般炫耀着华丽尾羽的“学长”，那个东大出身的警视厅精英干将，那个……
　　就算到了真正的终结，高远恐怕也无法遗忘的人……
　　他的爱人。
　　高远仿佛看到明智笑吟吟地将便当盒递给自己，在自己打量那些显然是精心制作的餐食时，眼镜片后的双眸就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
　　“很不错。”他由衷地夸奖道。
　　“是啊是啊，”回答他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这个奶油蘑菇浓汤的味道也超赞的。”
　　像是一阵狂风，将想像中的画面卷集又吹散，最后露出的，是干巴巴的真相。
　　“咦，高远君，你还没有吃呢。”小茜笑着提醒他，“光看可看不饱肚子啊。”
　　高远答应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因为这个便当做得太精美了嘛，一时不忍心下口了。”他以轻松的口吻这么说着，“那个汤，我也想要。”
　　以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而言，小茜有着极为健康的好胃口。
　　因而在吃完自己那份便当后，善意地打趣着高远的饭量。
　　“以前真不知道，你还没有减肥期的女生吃的多。”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块饭后甜点，“呐，再来个布丁吧，不然到不了晚饭你就要饿了。”
　　然而这一次，高远只尝了一口就敬谢不敏。
　　“小茜小姐，喜欢吃这么甜的点心吗？”
　　实事求是地说，那已经不是用“甜”可以形容的了。
　　以蓝泽酒店餐厅的水准而言，应该不至于是失误，而是为了照顾小茜这位大小姐的口味。
　　小茜则面不改色地几口就吃掉了那简直是由砂糖堆成的点心。
　　“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好嘛！”
　　……似曾相识的话，好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
　　——是那样……吗？……
　　那恐怕自己要吃上整整一条游艇的量，才会有效果了……
　　傍晚时分，御庄芳治仍然坐在观景厅的落地窗前，凝望一点点沉入海平面的金红色夕阳。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骤然响起的。
　　不知为何，听上去就有一种令人烦恼的感觉。
　　田代先生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才将手机递过来。
　　“是明智先生。”
　　“我怎么不记得给过他手机号码……”御庄芳治毫不掩饰自己心情地嘟囔着，同时接起来电。
　　“芳治老师，”对方的语气相当严肃，并无寒暄，直奔主题，“在您所住的酒店里，我发现了一位老相识……”
　　“……等等，明智君，”在听到那个确实出乎意料的名字后，御庄芳治又意识到另外一件事，“你今天应该没有在酒店附近出现吧？”
　　不想被高远发现是一方面，就算是“那个人”，和明智也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很难说会不会认出他来。
　　所以明智应该是仍然谨慎地待在民宿中的。
　　“是啊，不过这边的民宿居然可以上网呢。”电话对面的声音，怎么听都带着那种讨人厌的炫耀口吻。
　　“我的笔记本上刚好带着个小程序，可以连入酒店的监控系统。”
　　……你说你能黑进酒店系统就完了……
　　御庄芳治哼了一声，对着话筒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那个讨厌的家伙的监视之下，实在是很不开心啊！……
　　直到高远走进厅内的时候，御庄芳治的气还没有完全消。
　　但就在下一刻，来不及开口的高远一下子倒在地上。
　　症状和昨天的这个时候如出一辙。
　　被放在沙发上时，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身体无法克制地发出细微的颤抖。
　　直到被田代先生注射了一针葡萄糖才渐渐平静下来。
　　御庄芳治注视着那张刚刚有些恢复，就露出极淡笑容的脸，目光沉了下来。
　　“所以，高远君，事情很明显了……”
　　高远微微地点了下头。
　　“是……小茜小姐……
　　“至于目的，大概是想以这个为理由，来推辞可能阻碍她真爱的联姻吧。
　　“只不过，这种程度应该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或者说更重要的目击者。
　　“比如、蓝泽董事长本人……”
　　“高远君！”御庄芳治突然厉声说，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怒意，“你还要纵容她吗？
　　“就算你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被她如此轻率地糟蹋你的健康，但是那种盲目的所谓真爱，难道就……”
　　“哎呀哎呀，”高远的笑意更深了些，因为平躺在沙发上，而仰面望着凑近前来的御庄芳治，平静地开口，“芳治老师，想要取消我们的赌局了吗？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揭发那位笹生医生的办法啊。
　　“身为‘指挥者’而出手干预局中人的行动，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呢。”
　　作者有话说：
　　还是简单说几句：
　　杀戮深蓝的剧情基本要完全魔改。
　　小茜的性格也有改动。
　　笹生、也就是原著的三井，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不值得同情，这个留待后面剧情里吐槽。
　　原著巫琴可以黑进酒店的电脑控制系统，但明智可以黑进巫琴的电脑，所以是明智技高一筹，这里黑进巫琴做的酒店系统应该没问题。
　　然后这个事件会把前面写过的伏笔都平掉。
　　有虐，但虐完就好了，跪求大家忍住不要取关我！


第144章 142
　　“小茜小姐, 在这场阴谋中并不是主导者。”高远淡淡地说着，发觉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就从沙发上坐起来。
　　思考的同时，双手合起, 十指相对, 两边姆指则不自觉地轮流压在上方。
　　“或者说她也是受害者吧。”
　　御庄芳治顺势也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若有所思。
　　“高远君, 你有没有发现, 你的论调已经受到那位刑警先生很深的影响了……”
　　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高远想, 在上一世, 自己可是会把执行计划失败的“傀儡”随手消灭掉的。
　　从这一点上看，小茜应该也可以算是笹生秀信复仇计划中的傀儡吧。
　　但现在的自己, 确实做不到伤害她。
　　哪怕她已经对自己动手两次了。
　　而且, 必然还会有第三次。
　　高远轻轻地笑了起来。
　　“总是使用同一种手段, 肯定会被人发觉的吧。
　　“以魔术表演来说，‘3’是个很幸运的数字。
　　“我想, 就是在明天了……”
　　比起高远的预测, 小茜出手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
　　因为约好了去海滩晨跑，两人在6点钟就碰了面，然后沿着专属于蓝泽酒店的海岸线, 边跑边闲聊些无所谓的话题。
　　虽然略有担心, 御庄芳治还是在高远出门的时候“哎呀哎呀”地嘲讽了一番。
　　高远知道, 他是为了之前那个“在运动中享受孤独”的说法。
　　这么说起来, 小茜可不是第一个和自己一起跑步的人呢……
　　和刑警先生共处的日子, 无论是什么样的细枝末节, 似乎都成了甜蜜的毒药, 每次想起，就会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痛楚之后残酷的释然。
　　在这样的思绪下，高远毫无异样地接受了小茜递来的运动饮料，并在稍后答应了她的邀请，和她共进早餐。
　　降血糖的药物放在饮料亦或餐食里都不重要了，高远心想，只要不去碰小茜那道特别喜爱的甜点，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自己的血糖值又会降到正常临界值以下。
　　重点不在于自己吃了什么，而在于没有吃什么。
　　换了别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小茜和自己的饮食全都一样，是不会想到她正当着自己的面，光明正大地补糖的。
　　所谓“魔术师的选择”，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高远带着些许认同的心情，等待着自己又一次的低血糖发作。
　　想必这一次，对方已经作好了其他的准备。
　　清晨8点钟，也就是小茜和高远一起吃完早餐后30分钟左右，蓝泽董事长和御庄芳治这一对老朋友携手出现在了餐厅。
　　这一次蓝泽董事长身后除了笹生秀信，还跟随着好几个人。
　　在看到各自的儿女正坐在一起，似乎谈得很热络的时候，两位老人同时露出欣慰的表情。
　　高远和小茜也同时起身问好，然后站到自家父亲的身边。
　　“蓝泽先生邀请我们去绀碧岛那里新建的‘深蓝’度假村观光呢，”御庄芳治这么说着的时候，投过来的目光却带着隐隐的关切，“高远君，要陪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去吗？”
　　高远微微笑起来，同时觉得心脏的跳动变得剧烈了。
　　心慌、乏力，精神紧张且亢奋，额头也开始悄然渗出冷汗，是很明显的低血糖症状。
　　为了再克制一阵，一时没有回答。
　　站在蓝泽董事长身后的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则哈哈笑起来。
　　“御庄老师，你们父子间的相处还真是有意思呢！”
　　“好了，刚，”蓝泽董事长喝止道，“对御庄老师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不礼貌了。”
　　——原来这就是蓝泽刚，蓝泽董事长收养的长子……
　　高远凝神向那个年轻人望去，但眼前有些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不到30岁、颇有运动员气质的青年。
　　那么，站在蓝泽董事长另一侧、紧挨着笹生秀信的，就是另一位养子蓝泽优。
　　而那位姿态和装束都很华贵、只是脸色欠佳的50岁女性，应该就是蓝泽太太了。
　　在御庄芳治出言客套的同时，高远思考着蓝泽董事长这番举家出游的目的。
　　——他们、要前往绀碧岛吗？……
　　——也就是说……
　　头脑渐渐变得迟钝了，眼前也模糊得更加厉害……
　　高远勉强抬起手作了个手势，还没开口，身体已经向一边倾倒下去。
　　幸好被早有准备的田代先生一把扶住。
　　这一次的发作比前两次还要厉害，耳朵里充斥着尖利的啸声，旁人的说话一点也听不见了。
　　等到高远稍稍能看清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餐厅的一把沙发椅上，小茜、和笹生秀信都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
　　“……是低血糖的症状，”笹生秀信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云端传来，带着回声，“高远先生、以前有过这方面问题吗？”
　　就算御庄芳治的回答是“没有”也无伤大雅了。
　　他们——也就是笹生秀信和小茜——想要的，就是当着蓝泽董事长的面，让他看到自己选择的乘龙快婿有着可疑的健康问题。
　　至少，笹生秀信应该是这么对小茜说的吧……
　　高远竭力让头脑转动着，同时以微弱的声音说：“没关系……我回去休息一下……”
　　在田代先生扶起他的时候，他还作出不愿意让大家扫兴的样子，劝说御庄芳治跟蓝泽一家继续出游计划。
　　早对这一幕有所准备的御庄芳治则在蓝泽董事长的盛情邀请下勉强点了头。
　　刚要自行走回客房的高远，突然觉得一双手温柔地挽住了自己的手臂。
　　“都是我不好，”小茜的声音带着些懊恼，在他耳边响起，“非要拉着你一起晨跑……而且你早餐也没吃什么东西，一定是这个原因……”
　　她好像在解释给谁听似的，所用的音量，比两人之间的对话要稍响一些。
　　“我送你回去吧，你这个样子……最好再注射一支葡萄糖，会恢复比较快。”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高远的嘴角微微勾起，是一个洞察的微笑。
　　“不用了……太麻烦小茜小姐了……”
　　“说什么呢！”小茜爽朗地笑起来，“你忘了我是护士吗？”
　　将高远送回房间，让他躺在床上之后，小茜果然拿了注射器和药物过来，很是熟练地准备着。
　　在挽起高远左手的袖子时，目光在他手腕上停顿了一下。
　　而高远则缓缓抬起右手，似乎不经意地一碰，床头柜上的杯子就滚落到地毯上。
　　“哎呀，你想喝水要跟我说嘛！”小茜善意地抱怨着，绕过床边去捡杯子。
　　高远一边轻声说着“抱歉”，一边用早已准备好的针管，替换了床边医用托盘里那支。
　　如果在平时，这个动作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很难让人察觉，但现在毕竟处于虚弱状态，还是要稳妥一些。
　　转回来的小茜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拿起针管，为高远作了静脉注射。
　　随后并没有去倒水，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像是等待着。
　　而高远也确实觉得头脑渐渐发沉，意识在朝着深渊陷落。
　　他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帘。
　　在仅存的零星知觉下，似乎有手指按上他的眼睑，并轮流查看了两边的瞳孔反应。
　　……还好，自己换的那支注射剂，是小剂量的镇静药物。
　　高远在朦胧中想着，这样应该能够骗过临床经验并不逊于自己、但也不算太丰富的小茜了吧。
　　“高远君？”小茜的声音有些遥远，而高远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本以为会就此离开的小茜，却仍然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上高远的左手手腕。
　　在那里，曾经被手术刀划过好几次的地方，因为伤口很浅，并没有留下明显的伤疤。
　　只有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细细的、宛若白色丝线的痕迹。
　　“对不起，高远君……我、我并不想这样做……”应该是发现高远已经陷入沉睡，小茜的声音变得大胆了一些，带着倾诉的味道。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甚至想帮助我……笹生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并没有说……
　　“如果直接告诉父亲，你曾经有自杀的倾向，父亲一定会立刻打消联姻的念头吧……
　　“但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高远君，你是很优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
　　“希望你能原谅我们利用了你……”
　　话好像没有说完，又好像已经说不下去了。
　　小茜的声音停顿了一阵，跟着应该是站起身，收拾好注射用具，走出门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在高远放在身侧的右手下，压着已经显示为通话状态的手机。
　　当明智看到那个来电的号码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蓝泽酒店48个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刚刚亲眼看到那位娇小玲珑的女孩——应该就是蓝泽董事长的女儿小茜——扶着高远回到房间。
　　转眼之间，高远就打来了电话。
　　这显然不是什么涉及私人感情的来电。
　　深深地呼吸一次，明智接起电话，在保证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同时，迅速按下了录音键。
　　女孩子的声音从话筒中不甚清晰地传来，但字句都能辨析其义。
　　却始终没有听到高远开口。
　　“……如果直接告诉父亲，你曾经有自杀的倾向……”
　　那位小茜小姐的嗓音优雅柔和，明智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紧紧咬住了牙关。
　　拼命握拳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那是他的错！是他把高远伤害到那种地步！
　　现在反而成了别人攻讦和利用高远的理由。
　　他，明智健悟，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爱着高远遥一的呢？……
　　女孩的声音不再响起了，明智也看到她走出高远的房间，但电话没有挂断。
　　“喂，高远！”他不假思索地叫道，“你怎么样了？”
　　就在几乎同时，客房的走廊上，出现了那个出乎意料的、矮小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一句，高远的电话本来不是打给明智的，只能说魔术师也有失误吧。
　　当然不管他打不打，明智都一直在偷窥（划消）关注他们的行动。
　　高远手上有割腕的痕迹，是前两天小茜在出游的时候发现的。
　　其余的请等下一章解释。


第145章 143
　　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 话筒里好像传来什么声音。
　　到底是有多放不下那个人啊，高远自嘲地想。
　　一个打进芳治老师的语音信箱的电话，居然也能幻听到明智的声音。
　　是镇静剂的影响吧……
　　高远缓缓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合上眼帘。
　　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再次一下子就用光了。
　　很累, 想就这样睡过去。
　　要是能不再醒来……也不是不可以。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于小茜来说, “计划”已经完成，她想展示在蓝泽董事长面前的, 只是一个病弱的、不堪联姻的未婚夫候选人而已。
　　而对笹生不是这样。
　　那不多的几次、他见到高远时投来的目光, 高远十分熟悉。
　　是已经下定决心动了杀机的目光。
　　因此他会隐忍, 会表现得友善, 因为时机一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高远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房门被谨慎地敲响了。
　　同时门外还传来一个声音：“客房清扫, 请问有人在吗？”
　　并不是笹生秀信的嗓音。
　　这当然也很正常，他现在应该和小茜陪同着蓝泽董事长前往绀碧岛了。
　　那么, 是笹生的同伙吗？
　　会是……谁呢？
　　高远仍然合着眼, 努力让迟钝的大脑转动起来。
　　没有想起门外那个声音在哪里听到过, 只觉得相当稚嫩，好像小孩子一样。
　　房门静悄悄地打开了, 回收床单的推车辗在室内厚重地毯上的声音, 是令人舒适的沙沙声。
　　要在这里……动手吗？……
　　高远思忖着对方可能的行动，但也没有贸然睁开眼。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试探着拍了拍, 但没有得到回应。
　　那只手的手指上长着粗糙的茧子, 但意外地十分细巧。
　　手收了回去, 跟着伸到高远身下, 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感觉上……有些吃力的样子, 但以成年人来说, 高远的体重根本算不上什么。
　　最后他还是被放到了推车里, 身体蜷缩着埋入车篮，上面又丢了几团床单。
　　看来是要把他运到别处去。
　　这是个躲过监控的好办法，只不过，能去的地方也很有限。
　　除非……
　　高远并不睁眼，感受着身下车轮辚辚前行。
　　不知道沿着走廊走了多久，忽然间一阵剧烈的颠簸，然后有和暖的光隔着床单照下来，还有远远的风声和海浪声。
　　这样的场景不是不熟悉的。
　　心里算着距离，高远可以确定，这就是芳治老师日常喜欢小坐打发时间的、那处直面海滩的木质观景台。
　　也是推车最后能到达的地方。
　　不过，观景台下就是角度适中的斜坡，人可以直接走下去，到达海边的沙滩。
　　镇静剂和降糖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高远仍然无法自由行动，只能默默地积攒着力气。
　　要抵抗对方的最后一击，其实不需要做太多。
　　如果对方手中有凶器的话，应该就更容易一些。
　　这么想着的时候，高远感受到自己被拖出推车来，然后背在一个人的背上，慢慢走下斜坡。
　　——还真是、完全没有章法的行动呢……
　　高远心里十分好笑，也确定了带自己过来的人在这方面是个新手。
　　别的不说，要作出自己走下沙滩的样子，脚印是免不了的。
　　但自己躺在房间里的时候就把鞋脱掉了。
　　就算临时起意自杀，总不至于在没有穿鞋的情况下从客房一直走到这里来。
　　伪装成自杀，这当然就是对方的目的。
　　从之前小茜的话中可以听出来，她发现了高远那次“试验”留下的伤痕，并告知了笹生。
　　而为了消除威胁，笹生就想出了这个计划。
　　甚至因为有另外一名计划执行者，他和小茜都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哪怕计划败露，也可以一切都推给这个“执行者”。
　　这个人……是谁呢？……
　　高远被平放在沙滩上的时候，仍然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个在对方真正动手时，就会揭晓答案的问题。
　　将他的身体摆好后，对方跪在他的身侧，往他的右手中塞了一个冰冷细长的东西。
　　仅仅是被迫握住那个东西，高远就已经察觉，那是很熟悉的手术刀刀柄。
　　是考虑到自己医科生的身份，所以安排了这样的道具吧。
　　高远仍然饶有兴味地想着，笹生秀信的计划还是很细致的，但在这个执行者的手中，一切都显得过分粗糙。
　　如果自己……自己的尸体，就这么被人发现，疑点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没有哪个医科出身的人会用整个手掌握刀的。
　　但当那个人握着高远持刀的右手，在他的左手手腕上试探着划下去时，高远发现，对方在用刀方面也可以称得上专业。
　　“杀人”的专业。
　　不用看也能感觉到，这一刀划得并不深，仅限于浅表的皮肤，并稍稍渗出些血来。
　　是一种……有趣的感受……
　　高远想起自己在实验室的那天，无限接近于向往的“终结”的那种试探……
　　看着血珠从皮肤中一颗一颗地渗出，就生出残酷而舒爽的快感……
　　就这么……结束……
　　结束……吗？……
　　明明积攒起的、至少能一击反制对方的力气，在这个念头升起来时，就渐渐消失了。
　　虽然有些不负责任，但这样……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一直在脑海中蠢蠢欲动的那种冲动，像扑上沙滩的海水，一下子就浸透了整个身心。
　　是啊，这样的结束……其实也不错……
　　有什么区别呢？被人杀死，亦或是自己走上那条路？……
　　高远觉得，自己从不再做“地狱的傀儡师”开始，就没那么看重所谓的名誉了。
　　或者不如说，身为地狱的傀儡师，而最终在另一名凶手的手上结束生命，更有一种宿命感吧。
　　很好……没什么不好……
　　至于自己终结后留下的问题，高远相信，芳治老师绝对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应该还有……刑警先生？……
　　他应该……会来……吧？……
　　因为想到明智而带来的心头痛楚，高远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但刚好对方正在他手腕上划下第二刀，也是更深的一刀。
　　他的动作只被当成了受伤时的本能反应。
　　热乎乎的血液很快从手腕处涌了出来。
　　不知是镇静剂的作用，还是对此早有准备，高远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无比轻松。
　　好像是抛弃了什么就可以飞起来似的。
　　等到……血从这个身体里流干的时候……灵魂就能……飞起来了……
　　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待……
　　就能……迎来期待已久的……
　　终结……
　　似乎是觉得这一刀的深度足够满意，对方将高远的左手在身侧摆好，握刀的右手则放在胸前，然后凑近他的耳边。
　　“去下地狱吧……”那个稚嫩的声音恶狠狠地说，“冒牌货！”
　　这个奇怪的称呼勾起了高远的某段记忆。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既然这样……
　　那也算……很公平……
　　高远微微地掀开眼帘，刚好捕捉到了那个矮小身影离去时的一瞥。
　　是啊，很公平……
　　地狱的傀儡师，死在前世自己所创造的傀儡手上……
　　一个笑容，略显僵硬地浮现在高远的唇边。
　　他的目光转向头顶的天空，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片无边无际的蓝之中。
　　——对不起啊，芳治老师……
　　——还有……明智……
　　——对不起……
　　带着些微的遗憾，更多的则是轻松而近乎愉快的心情，高远躺在蓝天下的沙滩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终结。
　　明智的追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看着那个服务生打扮的矮小的身影从外面打开房门，然后把装着床单的推车推了进去。
　　那不是服务生，这一点他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
　　前一天在酒店的监控中看到这个人时，明智就立刻将影像传回本厅，请那里的同事帮忙查找相关的记录。
　　得到的结果虽然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已经证实了他的推测。
　　这是他们——明智、高远、还有御庄芳治——的“老相识”。
　　并没有上通缉令，却不得不认为是相当危险的人物。
　　看到这个人走进高远的房间，身在数公里之外的民宿中的明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不！
　　应该还没有那么糟糕才对……
　　对于高远的格斗技巧，尤其是那些致命的技巧，明智觉得可以充分信任。
　　对方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值得忧虑的是，在那位小茜小姐扶他走进房间时，可以看出他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
　　不过，既然刚才高远还可以挂断电话，那他至少有一定的行动能力。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向来做事雷厉风行的明智警视长，被困在斗室之中，一时无计可施。
　　幸好没过多久，房门再次开了，服务生推着装满换下来的床单的车走出来。
　　没有看到高远的身影。
　　或者，他们彼此都没有认出对方来？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将近6年前了……
　　但明智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侥幸的念头。
　　对方暂且不提，魔术师先生的观察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及的。
　　何况对方……完全没有变……
　　那么刚才在房间里……他们……
　　明智不经意地用手指搓着下巴，凝视着那副并不算大的监控画面。
　　出于谨慎，并没有单独把这幅画面放大，而是兼顾着其他镜头。
　　果然，服务生推着车走过长长的走廊，但没有往洗衣房的方向过去。
　　而是在观景厅前转了一个弯，走向最近的一个出口。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服务生应该做的事！
　　明智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推车在走廊地毯上前进的状态。
　　比起刚刚进房间的时候，车轮似乎陷入地毯更深了。
　　身材矮小的服务生因而推起来略显吃力。
　　在推出大门时，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能明显看出是装了什么重物。
　　——不对！
　　明智的手指挡在嘴唇上，牙齿则陡然咬紧了。
　　那还能是什么重物！
　　那个“服务生”的目标，还能是别的什么人？
　　明智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去。
　　从来到本岛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此地租了一辆旅行轿车，为的就是可能的这一刻。
　　将从民宿到蓝泽酒店这几公里的距离缩短到5分钟内！
　　汽车带着尖利的轮胎摩擦声，猛地停在酒店外。
　　冲下车的明智却没有进大门，而是沿着旁边通往沙滩的木质小道疾奔。
　　他没有到过蓝泽酒店，但之前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地图，在驾车的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在脑海中成型。
　　那个“服务生”所走出的那道门，通往的只有一个地方：
　　专属于蓝泽酒店的那片海滩。
　　从外围通往海滩的路，最后都会被挡在高高的石头围墙之外。
　　但对于此时的明智来说，就算是山一样高的围墙也会毫不犹豫地翻过去。
　　因为是淡季，酒店的主人和客人又已经一同出游了，从酒店到海滩的大片室外场地显得空荡荡的，连服务生都没有一个。
　　也包括了，刚才那个“服务生”。
　　明智近乎疯狂地冲下木质的观景台。
　　在斜坡之上的匆匆一瞥，他已经看到了沙滩上那个孤零零的人影。
　　一动不动，毫无生气，身下的沙子染上了可疑的深色……
　　“高远！”
　　顾不上有人会发现，或者说，更希望有人能发现，明智大声叫着，几乎是整个人侧着滑下斜坡。
　　没有人回答他。
　　宽阔的沙滩上一片静悄悄的，海风轻拂，像温柔的情人的手指。
　　海潮哗的一声扑上来，一直淹没到脚下，稍顷又沙沙地退去。
　　被染成深色的沙子就在这样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洗去血色，然后又被新的血迹填满。
　　明智猛地扑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握起高远的手腕。
　　高远，他的爱人，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合着眼帘，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宛如一尊俊美的沉睡的雕塑。
　　只是脸色像海中泛起的泡沫那样雪白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
　　而被明智紧紧握住的手腕，也还在不断地涌出温热的鲜血。
　　“高远……”
　　明智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仿佛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
　　但他的行动却十分迅速。
　　脱下外套后猛地撕掉衬衣的一边袖子，紧紧地绑在高远的手腕上。
　　乳白色的衬衣布料还是很快就被浸透了。
　　“……坚持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明智一边喃喃着，一边将那个软绵无力、显得分外轻飘的身体抱在怀里。
　　半身已经被潮水打湿的身体，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坚持一下，高远……求求你……”
　　平时看起来非常容易攀爬的斜坡，此刻像是无穷无尽，一直走不到头。
　　明智索性低下头去，端详着怀里的人，同时奋力向上迈着步。
　　一滴，两滴……
　　有水珠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下……下雨了？……
　　明智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冰冷的雨水。
　　不能再……让他那么冷了……
　　他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无论多冷……
　　“……不会了……不会那样了……
　　“……高远，相信我……以后都不会了……
　　“……求求你……别一个人……离开……啊……”
　　明智猛地跨上观景台时，一下子跪了下去。
　　一时的失力让他只来得及抱紧了怀里的人。
　　成串的水滴落在高远安静的脸上，头发上，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原来……
　　不是下雨……
　　是我的眼泪……啊……
　　并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上似乎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但也许只是几分钟而已。
　　当明智将高远抱进汽车，飞驰向医院时，用尽了全身心的力量祈祷。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
　　——请……拿走我的一切……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什么都是……请全部拿去……
　　——并不需要什么交换……
　　——因为……没有他的世界……
　　——我是无法再活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爆掉了，主要是我不想让你们看不见明智过来救到高远而着急一整天……
　　只要到了去医院这个环节就意味着没事了。
　　所以你们看我是不是很厚道？
　　总之这段虐完了，以后没有虐了，请放心。
　　说到明智会哭，如果想像不出来，我建议可以看阴阳师电影版的第一部，代一下晴明抱着博雅哭那里233
　　至于扮成服务生的凶手，应该能猜到了吧。
　　虽然出现在深蓝这个案子里相当奇怪。
　　不过反正也已经魔改得面目全非了。
　　来啊主角团快点解决掉这两个烦人的罪犯，后面就可以快快乐乐地破案了！
　　后面大约还有四个案子完结。


第146章 144
　　这是一个宁静的上午。
　　那国巫琴坐在蓝泽酒店的开发部办公室里这么想着。
　　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高远先生……
　　不过, 也应该想到的，毕竟他是属于那种名人又是富豪的家族，就和蓝泽财阀差不多。
　　怪不得从蓝泽董事长起，到那位小茜小姐, 都对他亲切有加。
　　听酒店的同事说, 他可是蓝泽董事长亲自选定的乘龙快婿呢。
　　啊，真是上流社会的作派……
　　尽管这么暗暗吐槽着,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反感。
　　现在的巫琴,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沉浸在仇恨里, 甚至一味迁怒他人的小女孩了。
　　至少可以看到, 在开发绀碧岛和“深蓝”遗迹的做法上, 蓝泽集团还是相当谨慎的，兼顾了多方的利益。
　　而身为“深蓝”发现者那国守彦的女儿的巫琴, 能够亲眼看见父亲为之沉迷一生的遗迹有得见天日、展现在世人面前的一天, 其实也应该感到高兴。
　　至于发掘与研究的工作, 巫琴想，一方面, 蓝泽集团只是个旅游开发集团, 是不可能真正去做学术类的事的。
　　只要在开发中没有对遗迹造成破坏，不去贸然发掘，反而是更好的事。
　　巫琴自幼是个早慧的孩子, 在上初中期间就已经阅读了大量有关历史遗迹发掘的资料。
　　只不过对这方面并没有太大兴趣, 才决定不去继承父亲的事业, 而是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计算机工程来进修。
　　但她很清楚的是, 如果没有合乎标准的发掘计划和技术手段, 有时候发掘就等同于破坏。
　　当年父亲和那位船冈先生凭着一腔热情就打算发掘“深蓝”遗迹, 现在想起来还是太过激进了。
　　那么, 就等待着在蓝泽集团的宣传下，“深蓝”搏得世人的瞩目，再真正地进行对遗迹的发掘和研究吧。
　　巫琴对未来很有信心。
　　正因为手头的工作不多，在这里东想西想的，突然之间，一阵尖厉的警报声传遍了整个酒店。
　　“火、火警！是火警啊！……”
　　“可恶，是哪里起火了嘛！……”
　　“别说了快走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但也不是特别慌乱，一个接一个地沿着安全通道撤离。
　　在和酒店安全部进行交接的时候，巫琴得知这座建筑是被划分成多个消防区域的，其中一个区域的火情并不会影响到别的区域。
　　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才会在火警来临时让所有人员撤离到建筑外。
　　刚刚跟着大家跑到安全楼梯的出口，巫琴就“啊”的一声叫出来，转身逆着人流的方向，重新往里跑去。
　　“喂，巫琴，你干什么！回来啊！”
　　“我忘记了，计算机房的电源还没有切断啊！”巫琴头也不回地叫着，却在走廊里跑远了。
　　为了保证数据安全，机房是有两套电源的，当主电源断掉的时候，备用电源就会自动启动，而且是无缝衔接。
　　火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酒店的电源都会被切断。
　　正因为如此，从机房撤离的人员一时没有想起备用电源的事。
　　如果因为火灾引起备用电源的不稳定，进而烧毁主机，那可比简单的数据丢失更糟糕。
　　巫琴想着，凭借年轻利落的行动能力，飞快地跑回了机房。
　　然而整个机房里静悄悄的，备用电源的电闸也已拉下。
　　只要火势没有蔓延到这个区域来，机房就是安全的。
　　一路奔跑的巫琴这才呼了口气，发觉自己喘得很厉害。
　　看来是其他同事在出门时拉了电闸吧。
　　巫琴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嘲讽着自己的冒失。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在随时可能有危险的建筑内部逗留了。
　　再次转身向外跑去，巫琴带着些忐忑的心情，生怕火苗从哪里突然冒出来，阻住自己的去路。
　　幸好一路上都没有发生这种事。
　　一直跑到楼下大厅的时候，巫琴看到前面一个服务生打扮的矮小身影，连忙叫了起来。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快点撤离到外面去！”
　　“啊……是、是的！”服务生转过头来，有点意外地望着她，但马上就露出一个笑容，“我是在收换洗的床单嘛，所以跑出来晚了一些。巫琴姐姐，你怎么也……”
　　“原来是龙道啊！”巫琴认出来了，这个差不多只有10岁的小服务生，也是附近某岛的住民，据说父亲是香港人，所以姓周，叫周龙道。
　　虽说法律规定是不可以雇佣童工的，但在冲绳这个地方，很多岛民的孩子会在假期找一些兼职，龙道就是其中的一员。
　　所以酒店内仅有的两位未成年雇员迅速地结识了。
　　以姐姐自居的巫琴连忙催着龙道跑出大门，才放下心来。
　　开发部的同事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慰问着巫琴。
　　“太好了，龙道，我还在担心你呢。”客房部的部长则由衷地说，随即又怔了一下，神情有些紧张。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高远先生？他怎么没有出来？”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跟着就都茫然地摇头。
　　“我……我收床单的时候，去高远先生的房里看过。”周龙道有些犹疑地说，“他好像出去了。”
　　“是吗？不是临时去了酒店的其他地方？”
　　周龙道这次就肯定地回答：“应该不是。因为房门是上了锁的，而且手机也不在房间里。”
　　“喔。”客房部部长多少松了口气，跟着大家开始议论火警的问题。
　　然而没过多久，消防安保人员就从建筑里出来，表示只是一场虚惊。
　　“应该是有人误触了警报，”他们这么说，“也不排除是故意搞恶作剧或者别有目的。”
　　这一下，刚刚经历了心惊胆战的一幕的大家都有些愤怒起来。
　　“对了，去看一下监控录像吧。”有人提议说。
　　然而，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最后是几位部长一同前往开发部的机房，调出火警响起前后的监控录像。
　　至于再往后，因为机房的备用电源切断，录像也中断了。
　　但没有发现任何接近警报器的人，甚至是影子。
　　好像这一切都是幽灵干的。
　　几位部长都站在那里愣怔了一阵，客房部部长又想起去看高远房间走廊的录像。
　　果然，在稍早一些的时候，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小茜离开房间之后，隔了大约15分钟，高远也走了出来，锁上房门离开了。
　　那之后又过了10分钟，周龙道推着车回收换洗床单的身影出现在录像中。
　　这也和周龙道之前所说的情况完全一致。
　　“那就好，”客房部部长松了一口气说，“高远先生果然没有事。
　　“他可是我们蓝泽集团的大小姐内定的未婚夫呢。”
　　因为多少都听到了这方面的八卦，大家兴奋地围住了客房部部长，开始问东问西。
　　只有巫琴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沉思。
　　她已经仔细地看过了火警响起后直到备用电源切断前的监控录像，却始终没有看到切断电源的人到底是谁。
　　这又是怎么回事？
　　高远缓缓地睁开眼时，一下子搞不清自己在哪个时空之中。
　　目之所及是一片洁净的白色，耳边有奇怪的电子声音和嘶嘶声，一切都和自己在北海道的冰湖中将近宫魔术团的人们拖下水面、然后又在医院中醒来时没什么区别。
　　那么……自己是……
　　高远疑惑地动了一下，只是试探而已，却几乎立刻被全身传来的疼痛和乏力击溃，忍不住哼了一声。
　　立刻有人扑到了他身侧来，哪怕没有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也能直觉地发现，对方带着满满的欣喜、甚至是感激。
　　“高远……”
　　明智从病床的上方凝望着他，笑容灿烂，目光明亮，但脸颊上带着……
　　泪痕？……
　　所以……
　　高远渐渐地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心情平静，似乎只是在回顾别人的经历，并稍稍的有些遗憾。
　　他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又让刑警先生……流泪了……
　　“对……不起啊……”隔着氧气面罩，高远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明智……对不起……”
　　真的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呢……
　　哪怕自己向往着那个结局，只是接近那里就感到了轻松……
　　但还是……
　　高远发现，不知不觉之间，明智，刑警先生，上一世的宿敌，这一世的朋友和爱人，已经成了自己生命中无法摆脱的羁绊。
　　好抱歉，好抱歉……
　　是想到对方会痛苦，自己就会加倍痛苦的程度……
　　如果下一次……他还是这么痛苦……
　　自己也不会安心的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温热的泪水已经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对不起……”高远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显得十分滑稽，“真的……很对不起……明智……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你伤心……
　　“别……别再……爱我了……好吗？……
　　“你这样……我都不舍得……离开……了……”
　　越来越多的泪水涌进眼眶，令他一时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只能模糊地分辨出，明智俯下身来，一边望着自己，一边用手指轻拭着自己脸上的泪水。
　　——好可笑啊……
　　头脑中朦朦胧胧地这么想。
　　——而且、好尴尬……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流着泪……
　　——那么……又是自己的错吧……
　　是自己把事情弄成了这种结果……
　　“高远，”然而明智轻声说，也带着那种滑稽的腔调，“不要道歉……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错……
　　“是我……是我伤害了你，我一直在伤害你……该道歉的是我啊！
　　“对不起，高远……对不起……
　　“你……不用接受我的道歉，高远，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不再理我……只是……
　　“求求你……不要离开……
　　“如果……如果失去你的话……
　　“我不知道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更新超晚！只能保证没有断更了，期待大家明天能看到。
　　猫猫的心理问题应该不会一下子就解决，但是我们都希望HE，所以肯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换了个更好看的人设封面，可以看作是医科生的猫猫呀！


第147章 145
　　以前从没有人见过——应该说, 以后也不会有人见过——明智健悟，那么秀丽、优雅、完美，偶尔会坏心而且毒舌，但又带着坚定信念的人, 会表现得如此悲伤和无助。
　　高远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才想到明智怎么会到冲绳来。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 让向来热爱工作的刑警先生连上班都不顾……
　　“明智，你……”
　　然而他刚刚开口, 就被对方温和地按在肩膀上, 作了个制止的手势。
　　“别说话了, ”明智连眼泪都没有擦去, 就轻声对他说, “好好休息一下。
　　“高远，我们暂时停止这个话题, 好吗？
　　“既然……舍不得我, 我想你在出院之前, 应该会忍耐一下，不再采取行动了？
　　“其他的事, 我什么都可以……”
　　高远知道, 明智说的是对的。
　　就算他现在没有被困在病床上，当着明智的面，他也不可能再重复一次“那个”行动了。
　　不光是明智, 还有芳治老师……
　　他还有对芳治老师的承诺。
　　实在不舍得……看到他们伤心绝望……
　　强迫自己下定决心的高远, 刚要开口回答, 却听到一阵电子音乐声。
　　然后明智就略显慌乱地向他又作了个手势, 顺便抹了下残留着泪水的脸, 掏着手机匆匆走出门去。
　　就是嘛, 这样才像是刑警先生呢。
　　仍然感觉十分疲惫的高远, 重新合上眼帘，有些欣慰地想着。
　　就算自己将来……离开，明智也能……活得很好吧……
　　他还有他的事业，还有朋友……
　　他一定能……忘了自己的……
　　就这样想着，渐渐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但房门很快又开了，有脚步声带着急切走到床边来。
　　高远掀开眼帘时，看到明智正站在那里，神情充满歉意，但目光中带着与往日无异的坚定。
　　“对不起，高远，虽然现在说这个，是最糟糕的时间……”并不是犹豫，明智的态度，更像是要放慢说话的节奏，让高远有反应与接受的余地。
　　“本厅刚刚传来的消息，就在之前不久，有一伙恐怖分子占领了绀碧岛上的‘深蓝’酒店，并将酒店中的蓝泽董事长一行人劫持为人质……”
　　说到这里，就有先见之明地中断了话头，并按住高远悸动了一下的身体。
　　“这样的事，早在笹生秀信进入蓝泽集团时，我们就已经预料到了，不是吗？”
　　明智略带后悔地继续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好的对策，来提前阻止他。
　　“这次才会连芳治老师都卷入了……”
　　因为“深蓝”酒店尚未对外开放，被劫持的人只有蓝泽董事长一家人，和受邀同行的御庄芳治与田代先生。
　　如果高远不是临时留下来，那么此刻也会在人质之中。
　　但很明显，笹生秀信早已打算提前除掉他了。
　　想到这一点时，明智忍不住咬紧了牙。
　　要是自己没有赶过来……
　　不，要是自己没有一再伤害高远，让他不得不逃到这里……
　　也许他和芳治老师都不会有事……
　　“所以，高远，真的很抱歉，我必须……”带着残酷的心情开口的明智，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仍然虚弱不堪的高远，用还能动的右手摘下氧气面罩，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
　　晚上8点40分，刚刚抵达冲绳机场的剑持接起了手机。
　　“明智警视……是的，我们已经到了……诶？不去绀碧岛吗？……好的，我明白了。”
　　并没有太多犹豫，挂断电话的剑持立刻将同行的几人分成两队，一队去和冲绳县警交接，并乘快艇到达劫持事件所在的现场、绀碧岛深蓝酒店外围。
　　而剑持带领其余两名助手，则直接去本岛的蓝泽酒店，和明智会合。
　　无论明智有什么安排，剑持都决定无条件地相信和服从。
　　毕竟是共同经历过不少事件的老搭档了。
　　而且，这一次“绀碧岛深蓝劫持事件”紧急成立的搜查本部，在成立伊始就缺席任命了还在冲绳休假的明智为第一负责人。
　　赶到那座相当气派的酒店前时，剑持一眼就看到了停车场那边站着的人影。
　　对于明智一改往日的装腔作势，居然专门在迎接自己的这件事，剑持简直感到了受宠若惊。
　　同时又对明智略显红肿的双眼有些好奇。
　　“啊啊，”明智开口的时候，居然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十分可疑的样子，但他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没有睡好，就像是预料到会有事件似的。”
　　想到他之前的身体状况，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刚好发生在他休假的地方，确实打搅到他，剑持又有些同情。
　　于是生硬地转了话题。
　　“那么，明智警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
　　“我刚刚和蓝泽酒店的负责人谈了一阵，发现今天稍早时候发生的一些事，说不定和劫持事件有关……”
　　明智的回答像是在敷衍，但没等剑持继续追问，他们已经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因为集团董事长和家人都被恐怖分子劫持，隶属于蓝泽集团的酒店上下人心惶惶，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倒是警察的到来令大家多少有了主心骨。
　　在明智的指挥下，几位负责人和部长将工作人员分成几组，安排在特定的几间办公室里，在询问结束之前不可以随意行动。
　　听说蓝泽董事长正是由此出发、前往绀碧岛的时候，剑持也顿时严肃起来，招呼着两名助手为工作人员一一作笔录。
　　蓝泽董事长一行，是早晨8：30左右离开酒店，乘游艇前往绀碧岛的。
　　除了蓝泽董事长夫妇和三位子女，还有董事长的保健医生笹生秀信，以及蓝泽董事长的老友御庄芳治和他的管家田代。
　　只有和御庄芳治一起住在酒店的高远遥一因为身体不适，留在了酒店里。
　　“谁？你说谁？”听到高远名字的剑持不可思议地亮开了嗓门，吓得坐在对面的服务生哆嗦了一下，“高远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怪不得明智警视那种工作狂也会泡病号，还千里迢迢地跑来冲绳呢。
　　以这个年纪大叔独特的直觉，剑持一下子就发现了华点。
　　“啊，大叔……不是，警官先生，您也认识高远先生吗？他是御庄芳治老师的儿子嘛，父子一起过来休假也很正常的。
　　“而且，高远先生和蓝泽小姐关系很好喔，听说董事长有意和御庄芳治老师联姻呢。”
　　尽管爱好八卦，剑持还是被这个意外的八卦打得有点懵，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明智。
　　所以……这算是……
　　畸形的三角恋情？……
　　呸呸呸！剑持勇你在想什么！……
　　晕头转向的剑持甚至没有意识到，因为对于高远和那位蓝泽小姐的“联姻”太过惊讶，他甚至都不怎么在意“高远是御庄芳治老师的儿子”这件事了。
　　反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不定还是托了高远的福，才有幸被御庄芳治当成主角写进了小说的。
　　“咳咳！那么，”芳治老师笔下的“K警官”干咳一声，问道，“高远先生现在在哪儿？”
　　服务生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知道啊！上午那个假火警响的时候我们就找过了，一直没有找到他人，也联系不上，不知去了哪里。”
　　剑持“砰”的一声捶在桌子上：“你们怎么回事！客人失踪了没有报警吗？现在他父亲也被劫持了，万一……”
　　“可、可是……”完全不知道剑持为什么发这么大火，服务生战战兢兢地辩解着，“高远先生一直就是一个人行动……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去散步了……”
　　剑持还想再呵斥几句，但肩上传来压力，明智的声音也从旁边响了起来。
　　“说说假火警的事吧。”
　　服务生这才松了一口气，把上午虚惊一场的火警警报讲了一遍。
　　警铃在8：55响起，大约花了15分钟，全酒店的人员都撤离到正门外的广场上，也就是9：10。
　　在9：30的时候，消防安保部的人员排查完毕，确认警报是被误触、或有人故意触响的，酒店内并没有火患，因此大家返回建筑内继续工作。
　　为了找到假报火警的元凶，几位负责人前去查看监控录像，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样一件事，虽然略显蹊跷，但究竟和劫持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剑持抓着头发稀疏的头顶，想了半天也没有想通。
　　“说不定，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
　　一边这么推测，一边望向明智那边。
　　但明智似乎没有放过这件事的意思。
　　“我们去看看监控录像吧。”
　　“可是，明智警视……”
　　不等剑持阻止，明智已经起身，招呼着主管计算机房的开发部部长同行了。
　　剑持只得向两名助手稍微叮嘱几句，就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这家伙，其实是想调监控看看高远去了哪里吧？
　　仿佛获得了灵感一般，剑持这么猜测。
　　并不知道自己刚好歪打正着。
　　作者有话说：
　　更新又晚了，非常非常抱歉！【五体投地谢罪
　　所以别的不多说了，后面是破案环节。
　　其实要找到证据揪出两个明知道是凶手的人也没那么容易呢。
　　所以请大家容忍我多写一点。


第148章 146
　　“这是酒店的服务生吗？”明智指着监控录像中那个过分矮小的身影问。
　　剑持也凑过去, 盯着屏幕仔细端详一阵，啧了一声。
　　“你们酒店，怎么还雇佣童工！”
　　“不、不是那样的！”客房部的部长慌忙解释说，“龙道只是假期过来做兼职的学生而已。”
　　明智“嗯”地答应着, 目光仍然在那段服务生敲门、然后进去收了床单出来的录像上逡巡。
　　“可以请他过来回答几个问题吗？”
　　名叫周龙道的男孩在走进计算机房时显得有些紧张。
　　剑持则惊讶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你多大了？”
　　“10岁……”周龙道回答的时候, 眼睛并没有看着剑持，而是盯在背对自己坐在屏幕前、似乎专注地看着监控录像的明智身上。
　　准确地说, 是望着他醒目的银灰色头发。
　　当然, 从22岁到28岁的明智, 样貌上也没有发生太多变化。
　　这一点明智自己非常清楚。
　　所以, 眼前这位“老相识”, 总不至于认不出自己。
　　同样的，也不会抱有什么幻想, 觉得身为警察的自己认不出他来。
　　明智带着微笑转过身, 面对着自称周龙道的男孩。
　　“这段录像上的服务生是你没错吧, 周龙道君？”
　　被用这个名字称呼了的男孩不自觉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 但终究还是镇定下来。
　　“是、是的。”这么低眉顺眼地回答了一声, 表现得像一名真正的打工男孩。
　　看起来，是要用这种方法对决了……
　　明智淡淡地想着，却没有什么紧张的情绪。
　　只是对眼前这个对手令人唾弃的行径相当厌恶。
　　所以, 接下来就一举揭下他那张看似天真纯良的面具吧。
　　准备好了, “岩窟王”狩谷纯……
　　“那么周龙道君, 你这时是在做什么呢？”
　　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连剑持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不是客房部的服务生嘛, 应该是在收换洗的床单吧。”
　　“对、对, ”男孩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用力点着头, “就是这位警官说的这样。”
　　“这样啊！”明智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去收换洗的床单吗？”
　　“是的。”
　　“那如果有客人在房间里呢？”
　　“我们是不会打扰客人的。”男孩渐渐平静下来，认真地回答，“只有确认客人不在，我才会进房间。”
　　“这么说，你敲门的这个时候，高远先生并不在房间里？”
　　“是的，因为门是锁上的嘛……敲门只是为了确认。”男孩还补充了一句。
　　明智不置可否地连人带座椅一齐转回去，对着屏幕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当天稍早一些的录像。
　　在时间显示为8：20的画面上，可以看到一位年轻的女性搀着高远回房，过不多时，端着医用托盘进去，又在8：25左右出来，然后就再也没出现。
　　“这位就是蓝泽董事长的大小姐，听说她正在和高远先生交往哦！”
　　男孩这回主动说，并且还眨了眨眼。
　　明智忍住反感，继续找到接下来的录像文件。
　　监控摄像被设置为每15分钟自动生成一个文件，并以特定的编号命名。
　　高远的身影出现在下一个文件中，时间在8：44的时候。
　　比起之前被扶进房间的样子，他显得健康多了，神情淡定，步履轻捷。
　　再下一个文件，8：53，“周龙道”推着车出现了。
　　就像刚才看过一遍的那样，他敲了敲门，等待片刻，随即用员工专用的房卡刷开门锁，推车进去。
　　并没有过太久，8：55，他又推车出来，车里堆着换下来的床单，继续向前走去，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明智又转回来，冲着男孩点点头。
　　“很敬业呢，周龙道君，不过……
　　“我记得火警的警铃响起的时候，也是8：55左右？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慌张，也不逃走呢？”
　　“啊！我、我……”男孩似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啦，我听到警铃的时候也超害怕的。可、可我的工作……我不能丢下推车就跑啊！
　　“其实我是把车子推到不碍事的地方就跑掉了，因为这样，撤离得还晚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他比别人出来得晚这件事，是被几乎所有人目睹的，因此无法抵赖。
　　……因此他就直接找了个理由。
　　明智默默地想着，试图将手头掌握的信息整合起来。
　　“那你还记得，把推车放在哪里了吗？”
　　“应该是……洗衣房附近吧……我来不及推进去了。”
　　这一次，男孩的样子就真的有些犹豫。
　　明智因而摇了摇头。
　　“我问过其他服务生了。一辆装着换洗床单的推车，被发现放在距离海滩观景台一侧的大门附近。
　　“那边和洗衣房可是两个方向。”
　　男孩惊愕地看着他，猛地一拍额头。
　　“啊，我好像记错了！我是吓得有点慌了，推着车一直跑到那边大门，才想起来应该赶紧撤离，就把推车丢下了……”
　　“是这样啊……”明智拖了个长声，眼镜片后的目光明亮得无法逼视，“那么，周龙道君，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能好好回忆之后再回答。
　　“——既然你跑到观景台那边，尤其是离大门很近了，你有没有隔着窗子看到海滩上的情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出现在那里？”
　　“没、没有……”男孩迅速地说，“那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看到……”
　　“真的没有？”明智放缓了语气，像在引诱小孩子一般，“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啊！”男孩大声说，“警官先生，好奇怪哦，好像我应该看到什么才对似的！”
　　剑持已经彻底听糊涂了。他既不知道明智打算调查什么，也不知道这位上司怎么会揪住一个打工的小孩子不放。
　　正要劝说两句的时候，突然眼角中瞟见一个影子，从机房的后门处出现，就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还有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轮椅。
　　被认为“失踪”了的高远，此刻就坐在轮椅上。
　　而缓缓推着轮椅走近的，是一名15岁上下的少女。
　　两个人在看见明智的时候，都微微地点头致意。
　　而自称是周龙道的男孩，则脸色雪白，神情比剑持还要惊讶。
　　“高……高远先生……你怎么……？”
　　尽管努力在装作吃惊，但在明智耳中，语气里隐藏的恶毒是无法掩饰的。
　　高远的脸色并不比男孩好多少，但嘴角带着一丝笑容，示意少女——那国巫琴——将自己推到明智的座椅旁边。
　　剑持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出现的这名少女，身穿着和开发部的工作人员毫无二致的制服，应该也是其中一员才对。
　　但她之前去哪儿了？
　　看出剑持脸上流露出的疑问，明智淡淡开口。
　　“是我请巫琴小姐暂时帮我照顾一下高远……
　　“就在今天上午，大约9点左右，我在酒店观景台外的海滩上发现了受伤失血的他。
　　“向他下手的人应该想伪造成自杀的场景吧。
　　“但那要建立在他真的已经……的基础上。”
　　“什么！”剑持的目光落在高远左手手腕缠着的绷带上，惊讶一下子就变成了关切，“那……那你怎么能把他带出医院！他的伤……”
　　高远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开口时声音却很轻。
　　“谢谢，剑持先生，不过我……
　　“既然想杀我的人还在酒店里，我怎么能不亲自来揭发他呢？”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人们惊诧不已地互相望了一阵，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向被明智盘问着的周龙道。
　　……不、不会吧……
　　……那么小的孩子……
　　……但明智警视为什么别人都不问，偏偏揪着他问个不停呢？……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男孩变得有些慌乱，但还没有失态。
　　“原、原来高远先生……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啊……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
　　高远缓缓地转向他，神情淡然，只有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就是你啊，服务生小弟弟……
　　“你叫周龙道是吗？
　　“可是我记得，你原来的名字叫作——
　　“——狩谷纯？”
　　被叫出这个名字的男孩，终于忍不住全身都震动了一下，惊讶的表情下，飞快地掠过一抹难以察知的狠毒。
　　然后他作出相当刻意的天真模样。
　　“什么啊？高远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清醒一点吧，狩谷纯，”明智在旁开口，语气平静，“你的身份是无法隐藏的。
　　“虽然只用了一天时间，能查到的资料相当有限，但我的同事们还是拿到了确认你身份的有力证据。
　　“这其中也包括了香港警方、你曾经见过的那位李涛警官提供的线索。
　　“6年前你从香港警局失踪以后，通过地下渠道办了□□，以‘周龙道’的名字打工谋生。
　　“但你因为激素原因，身体停止生长，无法在一个地方定居太久，所以辗转了几次后，还是偷渡回到日本。
　　“你没有回东京，一直在关西地方活动，直到8个月前来到了冲绳本岛。
　　“而且，”明智正视着男孩的眼睛，缓缓地说，“你其实早就认出我和高远了，对吧？
　　“别忘了，我们可是向警方揭露出你和你父亲被人陷害的真相的。”
　　仿佛受不了那种目光的逼视，男孩不可遏止地发抖起来，双手抱头，露出混乱无助的神情。
　　“是、是的……明智警视，你说的对……我是狩谷纯……”
　　“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父亲已经死了，我的仇人也……被你们抓住了……我以后会怎么样呢……我根本想不出……
　　“而且我这个样子，我……谁能相信我已经20岁了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弯下腰去，怕冷似地紧紧抱住肩膀，把身体蜷缩起来。
　　“我没法融入社会，也没有人认识我……
　　“我只能到处流浪，勉强活着……
　　“可是——”男孩，狩谷纯，蓦然抬起头，盯着明智的眼睛，“——我真的没有杀高远先生！
　　“我承认我不喜欢他，我甚至……恨他，他居然骗丽晶……可是我没想过要杀他啊！
　　“更不用说，还是伪装成自杀的假象，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不管什么人，得知高远先生有自杀的倾向，所以借机……”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明智的眼底，莫名涌现出狡猾的笑意。
　　仿佛猎人看到狐狸跳进了陷阱。
　　作者有话说：
　　霓虹的条子怎么办案我是不太清楚啦，反正因为是同人，这个本里警察的行为逻辑我都是按咱们国家的模式来的。
　　所以那种旧式侦探指认凶手的方法大多行不通，我们的办案原则是要办就要办成铁案，所以非常重视证据链的完整性。
　　目前摆到台面上的证据，还不足以让狩谷认罪。
　　所以大约还要交锋个一两章的样子，同时还有绀碧岛那边在并行。
　　这大概也是唯一一次，三个立场相异的重生党携手合作吧。
　　希望你们没忘了芳治老师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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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147
　　“那么, 狩谷君，”明智先向高远望了一眼，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又是从哪里知道, 高远曾经有过自杀倾向的呢？”
　　被他重复了一遍之后, 在场的其他人也醒悟过来，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高远先生？自杀？怎么会呢？……”
　　“是啊, 高远先生那么好的人……”
　　“对任何人都和和气气的……”
　　剑持也在周围的窃窃私语中盯住了高远。
　　“你不会真的……”
　　关心是一方面, 出于刑警的身份, 还不得不考虑的一点, 是作出证词的证人的精神状态。
　　如果高远真的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那他指认狩谷纯为凶手的证词，说不定也不会被采信。
　　高远则微微地笑起来。
　　“不是的, ”大家清楚地听他说道, “我前段时间在和教授学习心脏手术的介入术式, 在自己身上揣摩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腕而已。”
　　剑持愣了一下, 才皱着眉挠了挠头。
　　“啧, 你们这些学医的都是怪人！”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看到高远平静坦然的样子，还是放下心来。
　　又想了想, 就转头望向了变得有些慌乱的狩谷纯。
　　“不, 我只是……”狩谷纯仍然以那种小男孩的无辜神态辩解着, “我只是偶然看到高远先生手腕上的伤, 胡乱猜的……”
　　“偶然吗？”明智向高远的方向侧了侧头, “可是高远说, 从没在酒店中看到过你。”
　　“我……那个, 我……”
　　“你在躲着我吧？”高远淡淡地说，“你的样貌完全没变，所以才怕我认出你。”
　　这个说法固然是真相，但其实也有两方面的解释。
　　狩谷纯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关键。
　　“是、是啊！我……因为我发现高远先生来酒店了，所以一直不敢出现……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可以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偶然看到你的手腕……
　　“而且，我没有作案时间不是吗？”
　　因为发现之前的辩解太过无力，男孩——应该说只是男孩模样的年轻人——眼睛一亮，想到了另一个有力的说辞。
　　“刚刚的监控录像已经说明了，我是在高远先生离开之后才到你房间的，等我出来的时候火警已经响起来了。
　　“我可没有时间去偷袭高远先生，还把你拖到海滩上啊！”
　　这一次，明智只是和高远含笑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高远仍然以那种带着虚弱的温和语气问道：“那狩谷君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被拖到海滩上的呢？
　　“为什么我不是在海滩上散步，刚好遭遇袭击的呢？”
　　对方好像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两个以不同角度见多了揭穿命案真相的现场的老家伙同时想。
　　真正的无辜者大概会因为受到怀疑而生气，因此一再申明自己的清白。
　　而大多数凶手才会如数家珍地举出自己的各种不在场证明。
　　但总会讲多错多。
　　有时候明智觉得，香港警察抓人前的那段“你有权保持缄默”的废话，也未必就是完全的废话。
　　就像狩谷纯现在，落在旁观者的眼中，也已经因为说出了好几轮奇怪的证词，显得相当可疑了吧。
　　明智让剑持跟自己到蓝泽酒店来，而不是直接带人去绀碧岛，也是这个原因。
　　自己在这个事件中已经失去了中立的立场，必须有一位更加公正的执法者，以客观的角度来审视这一切，并作出判断。
　　才能让眼前这个狡猾的凶手无处可逃。
　　果然，在听过明智和高远的轮番轰炸之后，剑持深深地皱起眉，打量了半天仍然表现得无辜和焦急的狩谷纯，又转向了自己的上司。
　　“可是，明智警视，监控录像的证据很明确吧？这位……狩谷，他没有作案时间。”
　　“那要建立在、监控录像是真实的前提上。”
　　突然开口的不是明智，居然是一直站在高远的轮椅旁边的巫琴。
　　这个从刚才起就为高远的遭遇感到不平的少女，这样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就在众人的目光下红了脸。
　　明智看向她的眼神则充满了赞许与鼓励。
　　“巫琴小姐对酒店的监控系统很了解吗？”
　　这句明知故问的话，其实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因此开发部的部长立刻点头回答：“巫琴可是计算机工程方面的天才呢，现在这个监控系统，可以说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
　　得到部长夸赞的巫琴脸颊更红了，但也因此有勇气继续说：“我之前就在想，如果监控录像文件被人替换了会怎么样……
　　“因为监控摄像头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拍摄到的影像区别也不大。
　　“而且，火警的时候，我因为想起没有关备用电源而返回机房，但那时机房的电源已经被切断了。
　　“那之后我问过部门的同事，大家都说当时太着急了，根本没有想起切断电源的事。
　　“说不定那是有人潜入机房做了什么手脚，离开时随手关掉的呢？”
　　“唔，”剑持若有所悟地说，丝毫没发现平时那个高调爱现的上司主动把舞台让给了自己，“你是说，当作不在场证明的那些录像，也有可能造假了？
　　“比如说用前几天同时段的录像文件来替换？”
　　大约是之前在调监控时，听到巫琴对于录像文件的解释十分明白，剑持大叔这一次的头脑转得很快。
　　巫琴则肯定地点点头，不等狩谷纯的辩解，直接坐到了电脑跟前。
　　“但除了我们部门的同事，外人很难知道，其实每个录像文件都有一个原始的编号，是不可能通过修改文件名称的方式改掉的。
　　“——呐，就是这样。”
　　少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阵，就把屏幕让了出来，向周围的人、主要还是剑持，展示调出的文件信息。
　　在证实着狩谷纯进出高远房间时间的录像文件上，被特殊命令调出的“详细信息”中明确地显示着文件真实的建立日期。
　　刚好就是前一天，完全相同的时间段。
　　而显示高远出门的文件也是由前一天的文件替换的。
　　一时间除了开发部的人员还保持着淡定，其余人、包括狩谷纯本人在内，都露出惊诧到呆滞的神情。
　　“原来，看起来简单的监控录像还有这么多学问……”剑持挠头嘟囔着，但转念又向巫琴发问。
　　“可是这也没法证明狩谷做了什么啊？今天这个时段的文件不是被消掉了吗？”
　　因为涉及自己最为擅长的领域，现在的巫琴已经全然脱去了羞涩，像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脸上带着自信的光芒。
　　同时她也看了一眼一脸不甘的狩谷纯，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身为技术人员，对重要文件进行备份，是最起码的职业素质。”
　　一边说着，少女的手指又跳动起来了。
　　最多两三分钟过后，不但录像文件，连文件同样的“详细信息”也展示在屏幕上。
　　人们清清楚楚地看到，在8：30到8：50这段时间，高远根本没有出门。
　　而狩谷纯也比之前提早了10分钟以上来到走廊里，完成了回收床单的工作。
　　“可、可是……”有人不自觉地脱口说道，“这里面也没有看见龙道……哦，是狩谷，他把高远先生带走啊？”
　　“还不明白吗？一定是放在推车里啦！……”
　　“对啊，没听明智警官说，最后那个推车，是在靠近海滩的出口处发现的吗？……”
　　在人们纷纷化身名侦探，开始了推理的同时，剑持则再次苦恼地挠起头来。
　　总觉得自家上司是把一个难题丢给了自己来解决。
　　“所以狩谷，你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你会比平时提前来回收床单，而且还是在高远在房间里的时候？”
　　果然，刚刚被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狩谷纯，似乎一下子被松开了勒在脖子上的绳索，阴沉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警官先生，您也看见了，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我要说的是，我进房间的时候，高远先生确实不在。至于他去了哪里，您是不是应该去问他本人？”
　　那个瞥向高远的目光，似乎在说“你没有证据”。
　　是的，高远想，现在仍然没有证据。
　　只凭自己的指认，而没有其他旁证，恐怕连对他进行搜查都做不到。
　　接下来还要看刑警先生的了。
　　读懂了高远眼神的明智忍不住绽开微笑。
　　那还是在他们彼此产生了那么多纠结，又发生了那么多令人心悸和悲伤的事之后，第一次由衷的微笑。
　　至少能看得出，盘绕在高远心头的那片阴霾，现在是暂时散去了。
　　尽管还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但明智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一定会保护好高远，不让他再受到一点伤害。
　　这么想着，明智望向剑持的时候，就故意叹了口气。
　　仅仅是一声叹气，就令剑持立刻警惕起来。
　　果然，那个爱装腔作势挖苦人的上司，又要开始毒舌了吧。
　　剑持大叔灵敏的第六感这么告诉他。
　　“我说，剑持警部，”某位上司当真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因为我和高远的关系，这件事我是不便作出判断的。
　　“但我有必要提醒你，你是不是忽视了什么环节？
　　“如果你想怀疑这位狩谷君是凶手，只凭他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啊。
　　“他毕竟只是个10岁孩子的体型，但高远是个成年人，而且还对格斗术略知一二。”
　　……他那是“略知一二”吗？——剑持不由得在心里吐槽——您可真能替您那位学弟谦虚……
　　……也不知道当年袭击歌星真奈美的那几个流氓，绑架十神少女的两个不良少年，还有蜡像城的多歧川老师会怎么想……
　　吐槽归吐槽，剑持还是按照明智的引导，继续推想下去。
　　“同伙……吗？有人帮助狩谷控制住了高远，然后才对他下手？
　　“但当时并没有看到谁和狩谷同时进去……
　　“那就是……在之前？等等……
　　“你是说那位蓝泽大小姐吗？”
　　剑持的头脑中像是被挖开了一条通道，自己扑到电脑屏幕前，查看着早些时候的监控录像。
　　那位蓝泽茜扶着似乎很虚弱的高远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又走出来，不知去了哪里。
　　再过了几分钟，她重新出现在走廊上，手里端着的是一个医用托盘，其中放着一次性注射器，和看不清什么针剂。
　　“早晨的时候，我出现了低血糖的症状，”高远静静地开口说，“小茜小姐送我回房以后，给我注射了一针葡萄糖。
　　“但我之后就觉得很困，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语气足够客观，但所有人都几乎立刻有了答案。
　　“那位大小姐换了药吗？”剑持吃惊地说，“她给你注射的是镇静剂之类的东西？”
　　高远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明智则接过了话头。
　　“我送高远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医生的确说，在他的血液里发现有镇静剂的成分。
　　“另外，我之所以会赶到酒店来，是因为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说着，他已经取出手机，打开了那则电话录音。
　　一个一听就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回响在变得寂静的室内。
　　“……对不起，高远君……我并不想这样做……
　　“……如果直接告诉父亲，你曾经有自杀的倾向，父亲一定会立刻打消联姻的念头吧……
　　“……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从最后的自我辩解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狩谷纯，和众人一样凝神听完了这个好像没头没脑的电话录音。
　　突然之间，目光中泛出冷冽的狠毒。
　　“原来……那个女人……”他低声而咬牙切齿地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148
　　虽然只凭一则电话录音, 还无法确定小茜是否真的和狩谷纯是同伙，但已经足够剑持向另外两名警员下达指令，让他们去搜查小茜的房间。
　　与此同时，狩谷纯的嫌疑也可以基本确定。
　　而其他的酒店工作人员, 则暂时回到了原先集合的房间, 等待继续做笔录。
　　对于剑持的一系列操作，明智丝毫不予干预, 只是推起了高远的轮椅。
　　“我先送他回房间休息。”
　　剑持抓着头皮, 一脸的“你才是负责人吧”“本来就不应该让伤号出面”的纠结, 最后还是无语地挥了挥手。
　　“怎么, ”一直来到安静的走廊上, 高远才轻笑着问，“这次的功劳, 想全部推给剑持先生？”
　　刑警先生太过明显的谦逊, 已经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了。
　　明智只是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功劳……芳治老师还在那些人手里吧。”
　　虽然那位老师……但想到他的身体状况, 明智还是完全无法释然。
　　倒是高远稍显轻松一些，只不过因为虚弱引起的疲劳, 整个人都靠在轮椅里, 连转头看一眼身后的人都做不到。
　　只能就这样对着空气，露出微笑。
　　“啊啊，说到这个, 我固然也很担心我的父亲, 但我还是相信‘指挥者’的实力的。
　　“所以刑警先生, 我想你应该是压力太大了……”
　　尽管表面上还是游刃有余、把嫌疑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样子, 但高远很敏锐地察觉到, 这一次明智心底暗涌的那种不确定感。
　　是因为……自己吧……
　　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没有想到笹生秀信会这么快就展开了“深蓝”计划, 也没有想到刑警先生在那之前就已经……
　　——等等？
　　高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要发问，轮椅也到了房间门前。
　　听任明智把自己直接抱到床上安顿好，才找到机会开口。
　　“你怎么会来冲绳……还是在劫持事件发生之前？”
　　难道是……
　　明智像回应他心声似的点了点头。
　　“从神户回来之后就找不到你了，我去学校问过荒冷教授，他说还在放假，没有给你安排假期额外的任务，于是我就给芳治老师打电话……”
　　不知是明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还是确实太过疲惫，高远不知不觉地合上眼帘，感觉身体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水中。
　　“嗯，”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还真是不怕芳治老师会把你丢进太平洋……”
　　明智也短促地笑了一声。
　　“芳治老师对你隐瞒了我的到来，不过你们的计划，他也没有向我透露。
　　“我猜你们并没有想到，笹生会这么快就行动了。”
　　“恐怕是因为我……”高远带着叹息回答，“他急于除掉我，而恰好狩谷也认出了我，因此一拍即合……”
　　该说什么呢……世事永远如此难料吗？……
　　分明只是旁观者而已，却因为无意中触动了潜在的罪犯那过于敏感的神经，导致事件以不可预料的方式提前发生……
　　明智默默地想着，蓦然间目光一闪，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那样……芳治老师就确实会有危险了。”
　　对于不知内情的小茜来说，给高远注射大剂量的镇静剂，让他在蓝泽董事长面前显露出可疑的病情，这就是计划的全部了。
　　但笹生秀信所要的不止是如此。
　　为了保证自己是小茜唯一的未婚夫候选人，他必须除掉高远。
　　但哪怕假手于狩谷，而他自己在高远出事的时候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仍然无法放心。
　　御庄芳治老师可不是容易得罪的人物。
　　与其要面对这位拥有着巨大能量的公众人物的质问，不如就在这一次，将他也一举除掉！
　　这显然就是笹生的打算了。
　　尽管带着留恋，明智还是坚决从床边站起身。
　　“我先走了，你……”
　　高远仍然没有睁眼，似乎已经进入一种清醒的梦境。
　　“放心吧，”他低声而清晰地说，“这种时候，我不会擅自行动，给你和芳治老师添麻烦的……
　　“明智，相信我，上一次也只是意外而已。
　　“别担心，别……那么伤心……我……也会难过的……”
　　明智站在那里，凝视着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分外苍白、紧闭的眼角渐渐濡湿了的脸，不由得伸手轻抚。
　　“我知道了……”一边说，一边俯下身，轻轻吻在那眼角上。
　　是个不带情|欲，只有温馨的吻。
　　“好好休息。”
　　回到被临时设置为行动本部的机房时，明智发现只有剑持和狩谷纯两个人，一老一小隔着一段距离对坐着，像是在面试。
　　剑持手下的两位警员应该还在给工作人员一一做着笔录。
　　明智想了想，又找了巫琴回来。
　　对这一系列的举动，剑持没有反对，只是看起来有些疑惑。
　　“明智警视，”因为在场的都是知情者，剑持说话没有什么顾忌，“这件事，和绀碧岛上的恐怖劫持事件有什么联系？”
　　怎么看都像是身陷情网的女孩子，为了摆脱家族联姻而买|凶|杀|人。
　　明智却淡淡地向狩谷纯望了一眼。
　　“这就要问狩谷君了……恐怕在不久之前，你还以为给你下达指令的，是什么神圣的大人物吧？”
　　剑持听得莫名其妙，但狩谷纯就像是被按动了什么电源开关一般，蓦然愤怒起来。
　　“那个女人……不可原谅！她居然打着王的名义……
　　“不，她应该也只是王的仆人而已……但她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心……
　　“伟大的、全能的王！降罪于她吧！让那个背叛者付出代价！我的王……”
　　看着一下子满口不知所云的狩谷纯，剑持变得目瞪口呆。
　　“狩谷，你……喂，快停下！”
　　随着狩谷纯口中吐出的诅咒越来越快，越来越恶毒，他整个人也奋力挣扎起来，仿佛要摆脱手铐的限制，完全跳起来似的。
　　剑持不得不把他强行按在椅子上。
　　“喂你！你清醒一点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么抱怨着，又转向明智，无奈地摊开手。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了？什么王啊？”
　　明智露出不出所料的微笑，越过他直接走到狩谷纯面前。
　　“你所说的王，是一万年前统治着奈欧姆王国的那位‘西萨王’吗？”
　　……这什么东西？
　　剑持惊讶之余，也一头雾水。
　　以前没听说明智警视也看动画片啊？……
　　然而狩谷纯立刻安静下来，虽然神情中充满了疑惑。
　　“你……”他试探着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西萨王’？”
　　“我上过那个网站。”明智简洁地回答，语气中不无尊重，“我了解过奈欧姆王国、也就是现在的‘深蓝’遗迹的历史，以及西萨王的事迹，我对那些很感兴趣。”
　　……等等，什么奈……奈欧姆王国？
　　剑持突然挠着头思索起来，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狩谷纯则缓慢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原来……你们这些警察，也会受到伟大的西萨王的吸引啊……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如果只是为了‘深蓝’的祭品，才想套我的话，你是不会有收获的。”
　　听到这句话，剑持猛地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在深蓝酒店劫持人质的恐怖分子，对警方声称的，不就是什么奈欧姆王国的使者吗！
　　“你、你跟那些恐怖分子是一伙的！”剑持的声音顿时严厉起来，“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等等！”
　　他突然又想到一点，此刻身在深蓝酒店、作为被劫持人质一员的蓝泽茜，跟狩谷纯不是试图谋杀高远的同伙吗？
　　那她……
　　“那位蓝泽大小姐，她是内奸对不对？这场劫持事件，就是她里应外合的！”
　　狩谷纯却立刻轻蔑地笑起来。
　　“那个女人……她是背叛者，身为王的仆人却背叛了王的意志……伟大的西萨王会知道这一切的！她也会成为祭品！”
　　“祭品？”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剑持陡然觉得不对，“你是说人质吗？你们……那些恐怖分子，你的同伙，他们要杀害人质？”
　　狩谷纯咯咯笑着，不再理他了。
　　男孩样貌的脸上，带着一种狂信的神经质。
　　虽然说，嫌疑人一下子就毫不隐瞒地认罪了，能少掉不少麻烦，但剑持还是高兴不起来。
　　比起现在这个好像突然犯了中二症的狩谷纯来，他还是宁可看到之前那个步步为营、不让警察抓到一点把柄的、冷静的罪犯。
　　到底是什么让他……
　　对了，是那位蓝泽大小姐……
　　明智警视只是放出了蓝泽大小姐的录音，狩谷纯就开始发疯了……
　　“所以，一切都是那位蓝泽大小姐策划的吧？打着什么西萨王的旗号？
　　“她以那个西萨王的身份命令你去杀高远，而她则指示恐怖分子，在深蓝酒店劫持人质……”
　　剑持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那怎么可能！”提出反驳的不是明智，而是一直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巫琴。
　　“蓝泽小姐为人很好的！而且，她为什么要自导自演劫持人质的戏码，人质还是她的家人？”
　　“是为了继承权吧！”剑持胸有成竹地说，“不是说这位蓝泽大小姐，是董事长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而且她还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吗？
　　“蓝泽董事长的身体又不好，万一有个好歹，就要由毫无关系的蓝泽太太、两位哥哥和蓝泽小姐四个人瓜分遗产。
　　“被父亲抛弃在外20年的蓝泽小姐一定不甘心，所以想独吞遗产。”
　　不得不说，除了主谋的人选有极大的错误，剑持这一番分析，几乎已经接近了事实。
　　明智因而坐在一旁淡淡地看着，没有插话。
　　固然对于那位小茜小姐，这样的罪名未免太重了一些，但警方的推理，从来不会因为主观因素，就提前排除某些人的嫌疑。
　　那位小茜小姐，应该没有想到，她心爱的男人不但想夺取她的一切，甚至还要拿她当作挡箭牌吧。
　　……这个“挡箭牌”，目前来说，仍然有着重要的意义。
　　发现一旁的明智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早就被打击惯了的剑持竟然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也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喂，狩谷，”这么叫着，再次发起了对嫌疑人的心理攻势，“不管你以为你的目标有多么神圣，是为了那个西萨王服务还是什么的，你也看到了——
　　“——那位蓝泽大小姐，可是从头到尾把你当成工具利用啊！
　　“还要自己扛下所有罪名吗？”
　　作者有话说：
　　卡文，所以更新晚了，抱歉！
　　这两章都是关于案情的分析，不过分析完就很容易解决了，甚至不会像原著金田一他们那样，还有好多动作戏。
　　本章是解释狩谷怎么跟小茜在互不通气的情况下联手谋害高远的。
　　大叔的推理虽然猜错了人，但方向没问题，而且也刚好能突破狩谷的心理防线。
　　说到什么一万年前的史前文明和什么神圣的王，大叔那种脚踏实地的社会人是肯定不会信了，他甚至觉得这什么中二设定233
　　改了几个屏蔽词……JJ这个屏蔽机制我实在就是不懂orz
　　感谢在2022-10-26 00:00:00~2022-10-27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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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49
　　虽然剑持用的是老套的刑警审讯手段, 但因为刚好触动了狩谷纯的心思，居然也起到了明显的效果。
　　狩谷纯仍然带着那种恶毒的神情，咬牙切齿地说：“罪名……吗？那个女人……西萨王一定会治她的罪的！……”
　　跟着就很痛快地转向明智，冷冷地一笑。
　　“明智警官, 你说你上过那个网站是吧？
　　“那就是我们伟大的王传播福音的地方。也是通过那里, 我得到了王的指示，要为神圣的奈欧姆王国献上第一个祭品……
　　“现在看起来, 应该是那个女人从中作了手脚, 假传了王的命令吧……她真该死！”
　　以这种心情, 狩谷纯说出了那个网站的地址。
　　而明智登上网站的速度, 几乎和他口述的一样快。
　　看着屏幕上出现的那蓝色深邃的虚拟景色, 明智摇了摇头。
　　“关于西萨王和奈欧姆王国的信息，我就是在这里看到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和你们那位‘伟大的西萨王’真正沟通……”
　　他的语气中带着遗憾, 甚至说到“伟大的西萨王”的时候, 还不失尊敬。
　　剑持实在很佩服他, 这么中二的台词也能说得一本正经的。
　　然而就是这种态度，似乎更增加了狩谷纯的信任, 于是直接让他点击了场景中的某个特殊位置, 并在弹出的对话框中输入了一组密码。
　　点击确认之后，场景没有明显的改变，但在光标的位置多了一个虚拟的人像。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 仔细看上去, 相貌和狩谷纯本人有几分相似。
　　“这就是我——”狩谷纯带着那种信徒的狂热解释说, “——我参拜伟大的西萨王时的样子。”
　　剑持看着那个与他本人对比强烈的高大身影, 本想吐槽两句, 却被明智暗中的一瞥制止了。
　　“为什么我没有找到这个入口？”明智饶有兴味地问。
　　“也就是说, 你不是西萨王选中的、神的侍者。”狩谷纯自豪地回答。
　　“我从第一次登上这个网站, 了解了遥远的史前文明奈欧姆王国，就有一种感觉：我就是那里的一员！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来自奈欧姆王国的信使发来的电子邮件，让我这样登上网站，并输入个人信息以便筛选。
　　“我最终被选中了，成为神的侍者，像我这样的人一共也只有五人而已。”
　　原来如此，明智想，看来登上这个网站后，用户的计算机终端就会被植入类似木马的程序。
　　然后经过一系列算法，筛选出目标人群并发送邮件，吸引他们注册隐藏的另一个网站。
　　而自己的电脑，因为防护严密，是不会受到木马病毒的侵扰的。
　　精通计算机技术的明智，未免觉得太过讽刺了。
　　因为自己太优秀而被洗脑组织规避掉了吗？……
　　换句话说，自己确实不是他们的潜在目标。
　　而像狩谷纯这种人，因为和社会脱节多年，再加上自身的因素，无法重新走入社会，也无法接受飞速发展的社会常识的洗礼，才会那么容易就上了钩。
　　“那么，狩谷君，你就是在这里接受西萨王的指令的吗？”
　　明智操纵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在虚拟的城市中穿行，并好奇地问。
　　“这座神殿，应该就是你们几位‘神的侍者’参拜伟大的西萨王的地方？
　　“它和深蓝遗迹中的神殿好像啊！”
　　狩谷纯已经完全抛掉了戒心，以一名前辈或者说上级的态度点了点头。
　　“没错，所谓深蓝遗迹，就是一万年前的史前文明奈欧姆王国的国都，这些事，哪怕你们这些卑微的人也能在网站上看到。
　　“西萨王是非常仁慈和宽容的，他把福音、把知识和信仰带给每一个人，他主宰着天空、大地和海洋，主宰着整个星球，和宇宙中的所有星球……”
　　他滔滔不绝地这么说着，直到明智操纵着那个象征着他的虚拟人像走进神殿时，才突然想到什么，面目变得狰狞。
　　“但是那个女人……啊！她居然冒充神的侍者来欺骗我……”
　　“蓝泽小姐，也是这样的、神的侍者吗？她是什么形象？”明智非常感兴趣地问道。
　　狩谷纯只是用手指了下屏幕深处，在神殿墙壁上显示出的五种颜色的标志。
　　“‘绿’……那是和我联络的神的侍者的代号，而我则是‘橙’。
　　“在我向西萨王汇报说，酒店里的新住客可能会认出我的真实身份后，‘绿’就找到了我，对我说王需要我献出一个祭品。
　　“那是奈欧姆王国需要的祭品，并不是我打算杀人……当然，我本来也打算杀了他的……
　　“所以你看，西萨王对于我们每一个侍者的心理，是多么精细地洞察了啊！”
　　剑持忍不住和明智交换了一个眼色，并趁着狩谷纯不注意，相当无奈地耸了耸肩。
　　一直旁听的大叔实在没法接受这种近乎过家家似的设定，但又极力克制着不直接吐槽。
　　他已经听明白了，在这种看似可笑的行径背后，是有人刻意操纵的、通过群体洗脑达到的可怕事件。
　　企图谋杀高远的事件如此，而在深蓝酒店劫持人质也是如此。
　　……那位蓝泽大小姐，还真是个令人心底发寒的犯罪天才呢。
　　正这么想着的剑持，却听到明智轻轻笑起来。
　　“不过，狩谷君，也许你弄错了一点……
　　“你们所崇敬的西萨王……不，我不是说西萨王不存在，我是说，在这个网站上的‘西萨王’，只怕也是某人操纵的傀儡……”
　　在狩谷纯愤怒地爆发之前，他叫了一声同样坐在电脑前的巫琴。
　　“巫琴小姐，像这样一个网站，能够破解到它最底层的程序吗？”
　　巫琴似乎一直就在等这样的问题似的，略为思考，就明确地点了头。
　　“虽然在设计上煞费苦心，但我想，多花一点时间，还是能破解的。”
　　“那我们同时开始，应该能有效地缩短时间了。”
　　明智说罢，就从电脑上找到编程的软件，开始敲击键盘了。
　　巫琴也在另一台电脑前做着同样的事。
　　不自觉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剑持，也包括狩谷纯，除了眼花缭乱地看着一行行代码像卷帘门一样向上卷去，什么也看不懂。
　　在已经入夜的一片寂静中，只听到两把键盘清脆的打击声，响得宛若急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大约是到了第三个小时的头上，巫琴率先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而明智则最后敲下一行代码。
　　跟着，两人带着默契，同时让开了屏幕的位置，让旁观的剑持和狩谷纯也清楚地看到，屏幕上正由远及近，出现了一个更为高大的、深蓝色的身影。
　　“啊！”狩谷纯近乎窒息地发出感叹，“那就是我们的王，伟大的西萨王！你们这些凡人，还在等什么！快点膜拜王，赞美王……”
　　说着，他真的身体力行，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扑跪在机房的地面上。
　　剑持实在忍不住了，只能转过头用手捂住嘴，无声地笑着。
　　“你来了……”电脑音箱里发出合成的电子音，好像是在给那个蓝色的人影配音。
　　“这里是永恒的国度、奈欧姆王国，我是这个王国的统治者，永恒的西萨王……
　　“凡人，你有什么愿望，有什么祈求，都可以在这里说出来……”
　　“是，我的王，伟大的西萨王！”狩谷纯虔诚地趴在地上，颤抖着声音说，“有关您的使者、‘绿’……不，应该是有人冒充了‘绿’的身份……”
　　“好了，狩谷君，”明智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打断了这场信徒与他的神祇之间的对话，“请等一下，我想让你看的可不是这个。”
　　再次不顾狩谷纯脸上出现的恼怒，他望着巫琴点了点头。
　　巫琴立刻在键盘上输入了一行命令。
　　仿佛时光倒流一般，电脑屏幕上的那个蓝色身影向后退去，消失在极远的远方。
　　但一眨眼的工夫，“它”又回来了，像刚才一样由远及近地出现，宛若神祇降临。
　　“你来了……
　　“这里是永恒的国度……
　　“凡人，你有什么愿望……”
　　电子合成的语音一字不差地重复着，连语气和停顿都和刚才毫无二致。
　　狩谷纯从地上抬起头来，脸上交织着愤怒和不可置信。
　　“明白了吗，狩谷君？
　　“这个王的影像，只是计算机程序而已……”
　　“不！不对！”狩谷纯疯狂地叫起来，“西萨王……他是无处不在的！他常常对我们这样说话，他是伟大的神，对凡人有耐性不是很正常的吗？他现在就存在！”
　　这么说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在证明，他已经产生了怀疑。
　　因为怀疑所以要拼命说服自己。
　　这一次并不用等明智的目光，巫琴再次输入了命令。
　　那个“西萨王”的高大身影转了半个身，语气也变得更温和了。
　　“哦，是吗？你会这样想，也许有你的理由……
　　“不过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宇宙的真谛……
　　“那是你从来不曾了解过的事，也是终级的真理……
　　“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
　　他的语声突然从中断掉了，令已经又陷入到狂热的狩谷纯一愣。
　　“我可不想听一个程序传教。”巫琴摊开手，带着轻蔑说道。
　　“你，你们……”狩谷纯恶狠狠地瞪着她，“亵渎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就算网站上的西萨王形象是一个程序又怎么样？你们没有见过王，不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五名神的侍者在神殿中会议的时候……”
　　“狩谷君，你说的是这个吗？”明智在键盘上敲打片刻，重新让出屏幕。
　　此时屏幕上显示的已经是神殿内部，之前从未见过的场景。
　　仿佛沉没在深蓝色的水中的石制墙壁，围合着同样染成蓝色的、理应是洁白的大理石高台。
　　象征着“西萨王”的蓝色身影就在高台上端坐着，面前呈半圆形摆放着五张颜色各异的座椅。
　　那应该就是所谓五名“神的侍者”的位置了。
　　还不等狩谷纯开口，那个“西萨王”先说话了，仍然是那种电子合成的腔调。
　　“好了，‘红’，你要向我、你的王汇报些什么呢？”
　　“什、什么！……”狩谷纯讶异地叫道，“我的王，可、可我是‘橙’啊！……”
　　“……很好。我想，一时的挫折算不了什么，你这次的行动令我十分满意……”
　　蓝色的身影根本不听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
　　狩谷纯的样子，开始似乎还想解释为自己没有坐到电脑前，也没有戴上必须和王沟通时的耳机。
　　但那也只能说明“王”听不到他的说话。
　　而现在屏幕上那个“王”，就像个妄想症患者一般，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神殿接见室，面对五张无人就位的座椅，说得兴致盎然，天花乱坠。
　　这么说……所谓的“西萨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神祇的王啊……
　　“都是……骗局吗？……”和之前的激烈疯狂不同，意识到这一切后的狩谷纯，声音变得十分低沉，似乎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吐出，“从一开始就……”
　　对这个在黑暗中苟活了好几年、心灵变得扭曲的人，明智并没有多少同情。
　　不光是因为他心心念念地要向别人复仇，却忘记自己的父亲也是凶手，从没想过好好赎罪，更因为他重见天日之后，不是想办法回归社会，反而主动沦为边缘化的一群。
　　他总是强调自己的悲惨境遇，却从不想着如何从泥淖中挣脱。
　　至于他这一次对高远出手，明智想，固然是这个人报复社会的表现，但还是应该归咎于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一再伤害到高远，让他丧失了对生的希望……
　　在心底的痛楚涌上来之前，明智硬生生地将思路转到了别的方向。
　　此刻并不是悔恨的时候，等到事件解决，等到……自己可以和高远好好地谈一次……
　　一切都留到那时候去做吧。
　　下定决心的明智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自己，又似乎是在肯定狩谷纯的推测。
　　“是啊，狩谷君，这个奈欧姆王国和‘西萨王’的传说，从一开始，恐怕就是某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设置的。
　　“他巧妙地把他的目的掩藏在了宗教一般的狂信和激进背后，利用你们来给他当打手，自己却坐收渔利。”
　　这个说法确实打动了狩谷纯，也为剑持之前隐约的猜测作了验证。
　　因此两人都没有意识到，明智所用的“他”是男性的人称。
　　在明智解释这些的同时，巫琴仍然在已破解的“西萨王”程序里仔细阅读着。
　　“啊！明、明智先生！”她突然惊叫起来，“你看这个……”
　　一行设定好的指令，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屏幕上。
　　那应该也是“西萨王”在接见他的侍者时的一句台词，一个向他们发出的命令。
　　而这个命令，从时间上看，应该在一小时之前——
　　“——已经发出了！？”
　　明智紧紧地盯着那行字，一时之间，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我的侍者，我虔诚的仆人们，我已经决定好了下一个要奉献给伟大王国的祭品了……
　　……那个人就在你们所控制的人员之中……
　　……他的名字是……
　　……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纯推案情的一章所以稍长一点，我知道你们关注的只有猫猫而已233
　　杀戮深蓝原著应该是在影射奥|姆|真|理|教吧，而且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在后世邪|教竟然能要了前首相的命……
　　可以说是很讽刺了。
　　要不是篇幅和时间限制，我甚至想让明智当场编个程叫西萨王在信徒面前尬舞来着233
　　好了，接下来就是绀碧岛副本时间，解决之后就有感情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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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50
　　“御庄芳治！”
　　剑持的大嗓门念出这个名字时, 整个屋内是一片寂静。
　　“动机……应该很清楚了，”过了一阵，明智才开口说道，“嫌疑人认定狩谷已经杀了高远, 一旦被劫持的人员归来, 御庄芳治老师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也就是说，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 那个什么‘西萨王’, 就是蓝泽大小姐没有错了！”剑持恨恨地说, “可恶啊……”
　　怀疑谁并不是问题, 明智默默地想, 问题在于，如何阻止远在绀碧岛上的恐怖分子去加害芳治老师。
　　那位“指挥者”, 虽然是出色的犯罪专家, 可是遇到暴力的话, 连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啊！
　　“喂，明智警视, ”接起电话的高木警部补露出严肃的神情, 目视面前不远处的深蓝酒店，“……是的，我们已经把酒店外围全部控制住了……
　　“目前还无法确认酒店内部的情况, 监控和总电源都被恐怖分子切断了……
　　“是的, 手机也打不通, 我们怀疑恐怖分子收缴了所有人的通讯工具……
　　“他们应该保留了应急电源的供电, 在7楼的几个房间里有灯光, 但是看不清人员活动……
　　“没有枪声, 其他的声音暂时听不到……
　　“强行进入吗？……现在看起来没有办法, 所有的入口都从内部上锁了，而且恐怖分子声称在一、二两层楼内安放了毒气弹，在不确定这些东西是否存在、如何控制引爆之前，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是，保持联络！”
　　挂断电话，高木果断地指挥着早已严阵以待的突击人员就位，随时作好冲进酒店建筑内的准备。
　　“可是……”身旁的南条犹豫着问，“大门的防暴电子锁姑且不提，万一真像恐怖分子说的，随时可以控制毒气弹的爆炸……”
　　高木握紧了手机，似乎要压下心里的忐忑，随即坚定地说：“明智警视说，深蓝酒店的智能控制系统，是连接在外网上的，他那边正在派技术人员解密，攻入系统。
　　“一旦控制系统瘫痪，不但门锁，就连毒气弹的引爆开关也会失效。
　　“那就是我们发起攻击的时机了。
　　“至于人质……”
　　亮着灯的总统套房内，蓝泽董事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情沉重，但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恐惧。
　　在他身边是女儿小茜和保健医生笹生秀信，一左一右地陪伴着他。
　　两位养子，蓝泽优和蓝泽刚，则搬了两把沙发椅坐在旁边。
　　蓝泽太太因为身体向来不是太好，在被带到房间后就觉得头昏，因此进到卧室去休息。
　　唯一不属于蓝泽家族的客人，御庄芳治和管家田代先生，坐在稍远一点的另一张沙发上，对于被无辜卷入这种事件，神情似乎没有太多紧张。
　　看守这些人的那个恐怖分子——听他的同伙称他为“黄”，大概是什么代号吧——穿着迷彩服，看起来应该是野外作战制服，除了手中拿着的机枪外，浑身上下也都装备着武器，令人一望便觉得胆寒。
　　原本他坚持守在房间里，但小茜和蓝泽太太强烈抗议，双方几乎要冲突起来。最后“黄”不得不用对讲机联络同伙，确认可以把他们关在门窗紧闭的室内，才退出了房间。
　　然而房间里的人没有感到一点轻松。
　　“看起来，是我连累了御庄老师啊！”蓝泽董事长喟叹着说，却马上被两个儿子制止了。
　　“爸爸，您……小声一点啊……”蓝泽刚把声音压得极低，表情却紧张得近乎爆炸了，竭力作着手势。
　　蓝泽优也同样用力点着头。
　　御庄芳治却在此时呵呵地笑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也没有故意克制。
　　“两位蓝泽公子，还有各位，都不用那么紧张。”他好整以暇地说道，语气还是阴柔的，带着某种恶意的讽刺。
　　但这种时候，对他不甚了解的人是听不出来的。
　　“如果那些人想杀我们的话，一定不是因为我们开口说话才杀的。
　　“而刚才，小茜小姐——请容我对你这样一位年轻女士的胆量表示钦佩——已经为我们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他们没有接到某个命令的话，就不会轻易杀人。
　　“除非我们试图逃跑吧，我想，不过现在整个酒店应该都在他们的控制中，就算跑也跑不掉的。
　　“而且……”
　　一时间众人都沉浸在了这位小说家娓娓道来的分析之中，只有蓝泽董事长醒悟过来，适时发问。
　　“而且什么呢，御庄老师？那些人……还有什么手段吗？”
　　这么一想也是，如果只凭几挺机枪和几枚□□，就劫持了蓝泽家族的一行人，未免太过冒险了一些。
　　警察、以及特警，总是能想到办法潜入酒店，并将他们收拾掉的。
　　除非……
　　“是啊，”御庄芳治感慨地点头说，“我猜他们手里还握有其他武器……是可以令警方投鼠忌器的东西吧。
　　“比如可以随时引爆的炸弹什么的。
　　“这才是劫持人质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他说得就像事不关己一样，然而听者都再次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炸弹的话……
　　那就是警察来了也不一定能幸免啊！……
　　“啊啊啊啊啊！”蓝泽刚双手握拳，发出压抑的吼声，“我还不想死啊！……”
　　虽然表现得不算好看，但也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只是因为被他抢了先，蓝泽优立刻作出阴阳怪气的表情。
　　“喂，刚哥哥，你也差不多一点啊！
　　“难道不应该先关心爸爸吗？”
　　“优！你这家伙！”蓝泽刚的精神已经像绷紧的弓弦，只是被轻轻拨动，就立刻弹起来。
　　他一把就抓住蓝泽优、他名义上的弟弟那件名牌西装的衣领，恶狠狠地摇晃着。
　　蓝泽优则因为没有防备，被高自己一个头的蓝泽刚抓住之后，就百般也挣扎不开了。
　　两个人在宽大的室内扭作一团，根本不再顾忌在众人面前的形象。
　　蓝泽董事长对此则只是厌恶地闭了下眼。
　　“好了！优哥哥，还有刚哥哥，你们也够了吧！”小茜一边叫着，一边推了下旁边的笹生秀信。
　　“笹生，你去制止他们，这成什么样子！”
　　笹生秀信则只望着蓝泽董事长。
　　“算了，由他们去吧。”蓝泽董事长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之间房门打开了，那个代号为“黄”的恐怖分子走了进来。
　　两位年轻的蓝泽一下子就停止了动作，滑稽地保持着互相揪打的样子静止在那里。
　　然而“黄”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而是把枪口指向了在此情景下仍然一派悠然的御庄芳治。
　　“你是御庄对吧？跟我走。”
　　因为乌黑的枪械近在咫尺，其他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敢开口。
　　被这么不客气地称呼的御庄芳治则有些意外地歪了歪头。
　　“我……吗？”
　　看到“黄”点头确认，田代先生猛地站起身，挡在了御庄芳治的身前。
　　“那可不行！先生他身体不好，这么晚了都没法休息，不能再由着你们折腾！”
　　有了小茜之前的言行试探，大家都确定对方不会开枪，胆子也变得大了一些。
　　然而“黄”倒转机枪，枪托猛地一下，就打在田代先生的头侧，看着他倒在沙发里。
　　“别啰嗦了，快走。”仍然对着御庄芳治这么说道，好像是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机器人似的。
　　……如果是那样，又是谁为他下的命令呢？
　　没有再试图反抗，御庄芳治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起身，按照“黄”的示意走在前头，出了房门。
　　小茜和笹生秀信这才迅速地过来，为田代先生查看伤势。
　　“喂……”过了片刻，蓝泽优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道，“他们不会……要杀人质吧？”
　　被带到7楼的餐厅里的御庄芳治，也大致看清了目前酒店内的状况。
　　为了让外面的警察无法分辨人质被囚禁在哪个房间，从而制定营救计划，整层楼的照明都是开着的，而窗帘则紧紧拉着，从外面看不到室内。
　　在餐厅里，另外几个曾经在劫持开始时见过的恐怖分子正围坐在一张餐桌旁，桌上则放着……
　　一台笔记本电脑？……
　　而且他们面对着那台电脑的神情，是如此卑微和虔诚。
　　简直像是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似的。
　　从表面上看，真的像拜电脑教啊……
　　御庄芳治轻轻地发出笑声。
　　但马上就被“黄”从背后打了一枪托，因而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随后，他又被重新拖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站在那里，摆出个有些尴尬的姿势。
　　御庄芳治又觉得好笑，但所幸这次忍住了。
　　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走到他面前来。
　　“凡人，你应该感到荣幸，”那家伙以一种狂信徒的口吻说，“你将成为献给奈欧姆王国、和伟大的西萨王的第二件祭品了……”
　　接下来的话，御庄芳治没心思再听，而是带着些不祥的预感想着，第一个祭品又是谁呢？
　　……这次的事件，还真是已经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呢。
　　“……献祭仪式、开始！”对面的家伙最后这么说，召集其余的几个人都围合上来。
　　这显然不是为了防止御庄芳治的逃走，在他们眼里，这样一个瘦弱而文雅的老人，根本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仪式”的必要。
　　对面的家伙放下手中握着的机枪，从腰间掏出另一把□□，对准了御庄芳治的心脏。
　　“赞美伟大的西萨王！”他说，其余的人也跟着他重复了一遍。
　　“赞美伟大的西萨王！”
　　他们的身体激动得发抖，似乎有热流涌起，流遍全身。
　　那是他们的王、他们的神祇赋予他们的力量！他们无所畏惧，无坚不摧！
　　在执行者将手指放到扳机上的同时，他听到了——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个低回优雅、又充满魅惑力的声音。
　　“干得很好，‘红’，你是一位忠诚的仆人……还有你们，‘黄’‘绿’和‘紫’……
　　“你们无愧于神的侍者的称号……”
　　四个身穿战斗服、精壮干练的人，望着被他们围住的那个瘦小的老人，面露震惊之色。
　　“我不吝用最美好的言辞来嘉奖于你……”
　　御庄芳治带着高贵的、庄严的微笑缓缓说道。
　　“我的侍者，我的仆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御庄芳治老师的个人表演时刻！
　　让你们看看没有输出的脆皮控场是怎么单刷副本的233
　　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我把蓝泽刚和蓝泽优的年龄搞反了，优才是哥哥，刚排行第二，不过不影响剧情，就不改了（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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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151
　　“你、你在说什么！”
　　隔了很久, 持枪的“红”才带着惊骇问道。
　　“红”这个代号，是那位伟大的、永恒的统治者为他命名的，眼前这个瘦小枯干的小说家怎么会知道！
　　对于御庄芳治，就算是“五圣者”里不怎么看小说的人也有所耳闻, 但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一方面, 这个人虽然一度如日中天，名气堪比最红的顶流明星, 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而另一方面, 信奉并崇拜着奈欧姆王国的统治者、永恒的西萨王的“红”和其他人, 自然不会把一介凡人小说家放在眼里。
　　……但他说话的口吻、语气、风度和腔调都与那位伟大的西萨王毫无二致, 这就另当别论了。
　　一时间几名信徒都有些神情呆滞。
　　“我的侍者, 我的仆人……”御庄芳治仍然以那种神圣庄严却又和蔼的态度缓缓地说，“我的……孩子们……
　　“为什么迷茫呢？为什么犹豫呢？
　　“在面对你们的王、你们的神祇的时候？”
　　“你、你……”以五位侍者的首领自居的“红”终于找到声音, 结结巴巴地说, “不……您是……您就是西萨王……我们伟大的王吗？”
　　这样的猜测, 如果在御庄芳治刚刚进来的时候，就由别人说出来, “红”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以亵渎来治他的罪。
　　但现在, 在眼前的人叫出了他们所有人的代号，并以真正的王的口气说着话的时候……
　　没有人再敢怀疑。
　　“毋须疑惑，我的侍者, 我的仆人啊……”御庄芳治带着淡淡的微笑回答, “你们受到了我的召唤, 才会成为神的侍者跟随我左右, 相信你们的直觉, 相信你们的判断吧。
　　“没有错, 你们通过了我最后的考验, 证实了你们的虔诚，因此我以此面貌降临在你们面前。
　　“这是对你们的嘉奖，也是最后审判到来的标志。”
　　听到这句话，每个人都神情一凛，有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感觉涌上胸口。
　　是的，西萨王不止一次地向他们描绘过，“最终审判”的情景。
　　那时候天空中的行星会排成十字，地球上则会掀起惊涛骇浪，神祇降临人间，对凡人的罪恶一一加以审判。
　　那就是一万年前的奈欧姆王国重现世间，五十万国民成为地球统治者的时刻。
　　想到那一幅画面，“红”不禁热血沸腾。
　　他迅速地向后退了一步，也收起手里的枪，准备向伟大的西萨王的真身膜拜。
　　然而有人猛地拉了他一把。
　　“喂，‘红’……”说话的是“紫”，他们之中的计算机高手，这一次从外网侵入深蓝酒店的控制系统，并夺取了控制权，就出自这个人的手笔。
　　因为就站在御庄芳治——对他们而言是“西萨王”——的面前，“紫”并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直接说，“抱歉，我还是有些疑问……”
　　“红”，像他的代号一样，象征着热情、果断与激进，因此露出不悦的神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紫’？你在怀疑我们的王吗？”
　　然而望向御庄芳治的时候，发现那张清隽高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怒意。
　　“真的很抱歉，”“紫”向御庄芳治鞠了一躬，相当恭敬的样子，“我不是有意要怀疑王，但王也教会给我理智地思考。
　　“所以我想，这就当作是王对我的又一次考验吧。
　　“我打算以某种方式来验证一下……”
　　御庄芳治平静地点头：“我允许你这么做，‘紫’，这才是你的风格。”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顿时让四个人更相信了他几分。
　　但最后还是“紫”把同伙都叫到角落里，低声说出了计划。
　　跟着，“黄”不情不愿地再次走过来，请御庄芳治暂时离开餐厅。
　　“如果你们认为我只是个冒充王的凡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御庄芳治和气地提醒说，“凡人会借机逃跑的。”
　　“啊……”“黄”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但还是把他带离餐厅，请他在最近的一间客房里暂待片刻。
　　然后甚至连门都没锁，就又回去和同伙集合了。
　　御庄芳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着手脚坐到客房的床上。
　　很明显，那些人、主要是擅长技术的“紫”，想要再通过联网的方式，来验证一下他们的“王”和御庄芳治所说的有没有出入。
　　不过，按照之前所了解到的，这五名“侍者”会在固定的时间进入网站，才能见到他们的“王”。
　　……因为那个什么“王”，根本是个被人设计好、可以定时开口说话的程序而已。
　　“红”和“黄”这样的莽夫也就罢了，“绿”是某家大公司的白领，“紫”则是名校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居然也能被这种小儿科的东西哄骗得神魂颠倒。
　　只能说人的学历、见识和判断力之间完全没办法划等号吧。
　　一边这么无稽地想着，御庄芳治一边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挂钟。
　　看起来，恐怕在一个半小时之内，那些人都得不到“西萨王”的指令了。
　　那或者可以解释为，真正的西萨王，已经化身为凡人形象，站在他们面前了？……
　　然后只需要把他们的注意力从网站上拉开……
　　“高木说，酒店内暂时没有听到枪声，或者其他严重的响动，”明智挂断手机，对剑持说着，“但这也不代表……”
　　话没有说完，剑持却已经会意地点头了。
　　杀人不一定非要用枪，刀和绳索同样管用。
　　仍然不能确定御庄芳治有没有成为那些人的下一个“祭品”。
　　正在沉思的时候，明智蓦地目光一闪，与此同时，巫琴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指着电脑屏幕迅速打着手势。
　　“巫琴小姐，这里有外接的麦克风吗？”明智立刻冷静下来问道。
　　巫琴这时才意识到，没有连接麦克风的话，就算自己说话，网络对面的人也是听不到的。
　　因而为自己的紧张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随即找到一副耳麦递了过去。
　　明智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向旁边的几个人示意，然后接上了耳麦，却没有戴，任由声音从耳机中传出。
　　“啊，伟大的王，您的侍者和仆人，等待听从您的指令……”
　　似乎有些失真的声音，带着忐忑和不确定。
　　这并非程序设定好的集合时间，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进入这个虚拟的神殿，还呼唤着“西萨王”。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但明智的目光再次闪了闪，手指伸向键盘。
　　他以尽可能无声的方式在键盘上打下一段命令，而后将耳麦的微型话筒扳上来，缓缓地说道：
　　“违背了我所定下的日程，我的侍者们，这就是你们表达忠诚的举动吗？”
　　身旁的人能很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但经由麦克风传入电脑，最终又从音箱中播放出来的，竟然是和刚才的“西萨王”程序差不多的合成电子音。
　　虽然看清了他所输入的一个简单的变声程序，巫琴还是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快啊！
　　对这种中二台词始终不适应的剑持则在旁扶住了额头。
　　……这个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听不到两人心声的明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而对方似乎也相当意外，因此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啊，请您宽恕我们的罪，伟大的王，永恒的王！”
　　一边这么说着，那几个象征了侍者的彩色人影纷纷跪伏于地，拜在西萨王的蓝色人影脚下。
　　“坦白你们的罪。”
　　这次明智的命令相当简洁。
　　而对方似乎正在等待着这个命令，彼此商量了一下，便由“红”开口道：
　　“伟大的王，永恒的王，请您宽恕！虽然是‘紫’提出的这一建议，但我们都听从了，因此我们的罪是同等的……
　　“我们，您的侍者和仆人，并非不相信您，只是遵从您的教导，谨慎行事，前来神殿确认……
　　“现在我们已经确信，您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我们相信您借助化身给予我们考验……
　　“伟大的西萨王！能与您同在，我们无比荣耀！我们会在您的身边，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到来！……”
　　这一番语焉不详的话，显然作为“红”本人来说，自有其意义。
　　明智一边在脑中快速地思考，一边不经意地望向了身边。
　　剑持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什么鬼”。
　　很显然，目前这种局面，就算是身为五圣者之一的狩谷纯，也不可能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了。
　　是什么让这些人没有在定好的时间进入神殿，召唤他们的王呢？……
　　“是的，我的仆人，你们将与我同在……”
　　明智借用这种说辞拖延着时间，极力想搞清楚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时前……网站上的“西萨王”向他们下达了指令……
　　他们是否执行了呢？……
　　现在他们的出现，是为了汇报那件事吗？……
　　本想旁敲侧击询问此事的明智，又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红”所说的话……“化身”和“考验”？……
　　恰在此时，“红”再次开口答道：“是的，我们伟大的王，您是与我们同在的！
　　“我们不会再有任何怀疑了！
　　“那么，您的仆人们是否可以请示，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在经历了考验之后，我们真正要为您奉上的祭品，应该是谁呢？”
　　……等等！
　　“真正”的祭品……吗？
　　那么之前的……是“考验”吗？……
　　明智蓦然有了一个非常大胆和荒诞的念头。
　　如果在平时，他肯定不会相信这种仿佛电视剧里的事会当真发生。
　　但既然是“那个人”……
　　不但是天才小说家，还是洞察人心的“指挥者”……
　　是御庄芳治老师的话，说不定真能做得到！
　　“我与你们同在！”明智再次重复了一遍，但语气更为肯定了。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吧，等待下一步指令。
　　“最终审判的时刻，即将到来……”
　　果然这么说完，那几名侍者的形象便顺从地起身，准备离去。
　　明智暂时放下了心。
　　这么说，御庄芳治老师，果然“与他们同在”……
　　那接下来的“指令”什么的，就交给芳治老师去慢慢地玩吧……
　　正想拔下耳麦的时候，冷不防一个嘶哑恶毒的声音传来，通过话筒和电脑中的变声器，最终成为回荡在神殿中的西萨王的声音。
　　“蓝泽茜！祭品是蓝泽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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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152
　　退出“神殿”, 或者说，从奈欧姆王国的网站上下来之后，四名“神的侍者”面面相觑。
　　“确认了，我们的王已经化身出现在我们身边, 所以……”
　　“不, 请等一下，‘红’, ”代号“紫”的高材生仍然带着疑惧说道, “我觉得, 我们只是证明了一个方向, 即王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但还不能确定是谁……”
　　“可是除了御庄芳治老师，剩下的人都是蓝泽集团的罪人不是吗？”谨小慎微的“绿”插嘴道, “那些人, 怎么可能有人是伟大的西萨王的化身？”
　　“别忘了, 王是无处不在的，”“紫”提醒说, “就算御庄芳治, 也只可能是王的一个化身而已。
　　“不然就无法解释王还能通过神殿和我们沟通。
　　“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在另一个方向上确认一下……”
　　明智迅速地拔下连在电脑上的耳麦，却已经无法阻止接到“指令”的对方四人了。
　　只能回头望着借助变声程序扮演了一回自己信仰的“王”的狩谷纯。
　　此刻那张男孩样貌的脸上满是狠毒的得意, 像是做了一件最为离经叛道的事。
　　——也许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明智默默地想着。
　　实际上他那种行为不是对之前狂信的背叛, 只能说是一种逆反心理。
　　如果他真的认为“西萨王”什么都不是, 那么扮演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他不会获得报复的满足。
　　不过……算了。
　　想到对面同样扮演着“西萨王”这个角色的, 是那位神通广大的“指挥者”, 明智觉得也不必太过担心。
　　因而没有再去理狩谷纯, 而是转向剑持说：
　　“随时和高木那边保持联系，只要对酒店的控制系统破解和入侵成功，就让他们立刻行动。”
　　“是！”剑持答应着，又犹豫了一下，“那、人质怎么办？”
　　明智重新转过去面对着屏幕，凝视着神殿中那个已经被自己操纵着的蓝色人影。
　　“那就要看‘西萨王’的了……”
　　出乎御庄芳治的预料，离开后还不到半个小时，“黄”已经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另外三个人，缀在末尾的是其中最有智慧的“紫”。
　　看他们的神情，御庄芳治就知道，他们是准备再对自己进行一轮试探，以判断自己是不是那位真正的“西萨王”，他们所信仰的神祇。
　　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早在这之前很久，差不多就是确认了笹生秀信——那时候刚刚从船冈秀信改为这个名字——仍然要展开复仇计划的时候，御庄芳治就第一时间找到了初步成型的奈欧姆王国的网站。
　　因此对“西萨王”的那些哄骗人的台词倒背如流。
　　单只是从话术上来看，身为著名小说家的御庄芳治可以做到比西萨王还西萨王。
　　不过，事情看起来也没那么简单。
　　从这几个人离开的时间来看，他们不会是在网站上干耗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西萨王的到来，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那并不是思维逻辑缜密的“紫”的风格。
　　至少他们也应该再等一个小时，亦即原本要接受西萨王的指令的那个时刻。
　　而既然他们提前归来，那就说明……
　　他们已经和“西萨王”联系上了！？……
　　保持着表面的淡定和庄严，御庄芳治的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出现在网站上的“西萨王”，既不是设定好的程序，也不是目前还和蓝泽董事长一家待在一起的笹生秀信。
　　或者不如说，笹生秀信是肯定要扮演一个为了大家而与恐怖分子奋勇搏斗的角色的。
　　那样他才能够在一个个除掉他想要除掉的障碍后，又博取小茜的芳心。
　　同理，被关在那个套房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排除在外。
　　从条件上来说，无论是他们还是笹生，根本就没有能上网的终端设备。
　　那么，就只能是外部人士了……
　　比如说……
　　那位随随便便就黑进了蓝泽酒店的智能控制系统的某警视？……
　　早已猜到警方会在劫持事件发生后及时就位的御庄芳治，越想越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
　　如果是那样，那位头脑相当灵活、做事又没什么刻板的约束的刑警先生，应该会利用这个身份拖延时间，以期破解深蓝酒店的控制系统，配合警方的行动。
　　自己的伪装也就更不容易揭穿了。
　　想到这里，御庄芳治顿时增加了许多信心，在对面的四个人尚未开口之前就含笑说道：
　　“我的侍者们，现在你们应该确信，我与你们同在了吧。”
　　四个人的神色顿时变得越发恭敬了。
　　“是的，我们的王，我们——”“红”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紫”不动声色地打断了。
　　“——我们前来向您申请下一步的指令。伟大的王，请吩咐我们如何行动吧，我们真正的祭品是哪一个罪人？”
　　对于“紫”仍然抱着试探之意这一点，御庄芳治并不意外。
　　不过既然刚才在网站上扮演“西萨王”的是自命正义的明智警视，那他应该不会提出“祭品”这个问题的。
　　如果是眼前这几个人问的，他应该还会虚与委蛇，让他们静待一段时间。
　　那么，御庄芳治想，自己也回答得模棱两可就行了。
　　所谓“指挥者”，可不是指挥别人去杀人的意思啊。
　　那样也太丢面子了。
　　“不要着急，我的孩子们，”御庄芳治以平和的口吻敷衍着，“现在还没到献祭的时刻……”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敏锐地发现，“红”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疑惑。
　　是“红”，而不是“紫”。
　　“紫”对他的怀疑是显而易见的，但此刻却作出平静地聆听着的样子。
　　御庄芳治立刻意识到出现了一些问题。
　　难道明智警视也不顾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人的原则，玩得这么大了？
　　还是说……
　　这个问题还没想出答案，御庄芳治蓦地又想起之前的一个疑问。
　　在将自己当作“祭品”带过来的时候，这些人曾经说过，这是“第二个”祭品……
　　那么“第一个”呢？……
　　而且，两天之前，明智警视打电话过来，也提醒过自己，在蓝泽酒店中发现了那位“岩窟王”狩谷纯的身影。
　　只不过后来因为蓝泽茜小姐给高远下药的事，御庄芳治没来得及再去思考。
　　……要是不把这些当作独立发生的事件，而是综合在一起看呢？……
　　笹生秀信指使小茜给高远下药，绝非只是让高远不得不退出蓝泽家族乘龙快婿的竞选那么简单。
　　否则，他就不会把第二个祭品安排为御庄芳治本人。
　　因为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高远！
　　想到高远早晨的时候被迫留在蓝泽酒店，而改扮成服务生的狩谷纯也在那家酒店里，御庄芳治登时感到了前后两世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紧张和愤怒。
　　他们，笹生秀信和狩谷纯，那两个下三滥的家伙，想杀他御庄芳治的儿子！
　　哪怕自己被当作祭品，被枪口指到胸膛都毫无波动的御庄芳治，此刻只想当场将那两个家伙碾为齑粉！
　　……还有明智！你这家伙在我面前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就是这么保护爱人的吗？……
　　……要你何用！……
　　在心里迁怒了一阵的御庄芳治，面对着四个自命为“神之侍者”的蠢货迅速冷静下来。
　　此时已经很肯定了，高远就算现在没事，也一定经历过了危险。
　　或者明智那边玩这么大也是这个原因。
　　那基本可以推测，他所确定的“下一个祭品”，应该是笹生秀信、西萨王本王。
　　那样笹生秀信就一定会暴露了。
　　但御庄芳治不想那么便宜他。
　　“……不过，”御庄芳治接着刚才的话头缓缓道，好像自己并非在沉吟，而只是因为深沉放慢了语速，“有一个罪大恶极之人必须要除掉，我们刚好可以将她作为奉献给即将降临世间的奈欧姆王国的祭品……
　　“……蓝泽茜，这就是那个罪人的名字……
　　“我的侍者，我的仆人们啊，去吧，去带回这个罪人的性命，将她献祭！
　　“我可以特许你们，在受到阻碍的时候，对任何人格杀勿论！”
　　以相当严肃和冷酷的语气说完这一番话后，御庄芳治发现，眼前的四个人露出了无比虔诚的神情。
　　他们不约而同地拜倒在地，拜倒在御庄芳治脚下，用额头碰触着他的脚。
　　“啊，伟大的王，永恒的王！”之前还一脸怀疑的“紫”率先高声说道，“对您奉上无尽的赞美！请原谅您的仆人之前片刻的犹疑，但伟大的西萨王，您无疑是世界上、宇宙上唯一的统治者！
　　“我们会为您肝脑涂地！”
　　说罢，四个人就站起身，鱼贯走出房门。
　　他们坚定的背影昭示着他们此刻无比的决意和力量。
　　御庄芳治则重新坐回床边，靠在床头默默地思索。
　　……难道明智告诉他们的祭品人选，也是蓝泽茜吗？
　　被从外面上锁的套房门再次打开，令房间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是一惊。
　　这一次走进来的还是“黄”，人质们的看守，那个身材魁梧、一身劲装、荷枪实弹的男人。
　　他的表情比之前还要冷酷，但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走到沙发跟前时，黑洞洞的枪口也指了过来。
　　沙发上的三个人，蓝泽董事长、小茜和笹生秀信同时绷紧了身体。
　　但最后蓝泽董事长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总有这么一天的。我跟你走。”
　　“爸爸！”小茜失声叫着，拼命抱住蓝泽董事长的手臂。
　　“你们不可以带走我爸爸！你们把御庄老师怎么样了？……
　　“要杀就杀我吧，来杀我啊！”
　　“小茜！”笹生秀信紧张地叫着，“不要乱说话！”
　　稍远一点的地方，蓝泽优和蓝泽刚尽量缩起了身体，一声不吭。
　　额头青肿了一块的田代先生则快步走上前来。
　　但在他有所行动之前，那个枪口莫名其妙地转了个方向，不是对着蓝泽董事长，而是对准了旁边的小茜。
　　“蓝泽茜，跟我走。”
　　在“黄”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所有人都吃惊地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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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153
　　“什么？”蓝泽董事长诧异地说, “你们要杀的是小茜？
　　“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你们这些……”
　　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就被旁边的笹生秀信紧紧地拉着手臂阻止了。
　　而小茜也在这时候被人高马大的“黄”一只手就拖起来，用枪口指着控制住。
　　“不，爸爸！”她坚决地叫道, “没有关系, 让他们杀了我吧！
　　“你们不要碰我爸爸！刽子手！人渣！……”
　　大概是认定御庄芳治已经被恐怖分子杀害了，小茜此刻毫无畏惧, 大声斥骂起来。
　　“黄”不为所动地拖着她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 蓝泽董事长身体一阵抽搐, 瘫软在沙发上, 似乎失去了意识。
　　“爸爸！爸爸！”看到这一幕的小茜含泪叫着，“笹生, 你快点救我爸爸！”
　　笹生秀信确实迅速地为蓝泽董事长解开领口, 并将其平放在地面上, 开始做心脏按压。
　　一旁的田代先生则拿过了恐怖分子特别准许他们留下的一个急救箱，取出注射用针剂。
　　只有蓝泽优和蓝泽刚这两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 仍然视若无睹, 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生硬姿势。
　　“那么，田代先生，”看到蓝泽董事长已经恢复了呼吸和心跳的笹生秀信站起身来, 语气坚定, “请您照顾好董事长吧。”
　　田代先生怔了一下, 但出于谨慎, 只是点了下头。
　　蓝泽董事长的状况确实需要照料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 作为御庄芳治最亲密的管家和保健医生, 田代先生也从自家先生那里得知了不少秘密。
　　比如笹生秀信就是那个什么“西萨王”的事。
　　以及他接近小茜小姐，是为了骗取蓝泽集团财产的事。
　　既然如此，看到小茜小姐居然被分明是自己的手下带走，而蓝泽董事长又有生命危险，他才会一下子急了吧。
　　毕竟他现在只是蓝泽董事长的保健医生，还没能成为小茜小姐的夫婿，就算分遗产的话，也没有他一毛钱的份儿。
　　想到这些的田代先生意识到，“杀死蓝泽茜”这个指令，绝对不可能是所谓西萨王的真正指令。
　　或者不如说，这太像自家先生的手笔了。
　　身为一名忠诚而本分的管家，只要先生没事，田代先生就一步路也不会多走。
　　于是低下头去专心救治蓝泽董事长。
　　而笹生秀信则几步就冲出门去。
　　“喂！”他厉声叫着，“住手！谁让你们动她的！”
　　因为一只手就能钳制住娇小玲珑的小茜，“黄”二话不说掉转枪口，对准了笹生秀信。
　　“伟大的西萨王的指令，将用这个罪大恶极的女人作为祭品。”“黄”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酷，又带着狂信者的那种激进，“谁要是来阻挡，就格杀勿论。”
　　“胡说！我……西萨王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指令！”
　　笹生气得大叫起来，却不得不在抵至胸前的枪口下忌惮地停止了脚步，慢慢举起双手。
　　“好了，听我说，你们接受指令的那个‘西萨王’一定是假冒的……”
　　“无知的凡人！”“黄”以相当轻蔑的态度说，同时晃了晃枪口，“快点住口，滚回房间里去。
　　“再说这种亵渎王的话，就真的开枪了。”
　　话音未落，在走廊中巡视的另外三人也过来了。
　　“‘黄’，你在干什么？”侍者中的首领“红”相当不满地说道，“为什么会把这个男人也带来？”
　　“绿”和“紫”也开始指责“黄”的行为不够严谨，这令“黄”也有些生气，出言抗辩。
　　几个人吵成一团时，忽然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声音。
　　“身为神的侍者，却无视王的指令，在这种时候搞内乱，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四个人同时惊讶地住了口，在看到说话的居然是旁边那个年轻人时，不禁露出恼怒之色。
　　“你！你有什么资格……”
　　“红”的话刚说到一半，又被那个年轻人淡淡地打断了。
　　“资格吗，我的仆人们？在我面前，究竟谁才更应该谈论资格呢？”
　　带着那种神圣而高高在上的语气，笹生秀信缓缓地吐出词句。
　　“我，即是天与地、是宇宙的主宰者，是奈欧姆王国无尽的统治者——我，就是西萨王！”
　　满以为会立刻收获信徒的顶礼膜拜的笹生秀信，自信而庄严地紧闭嘴唇，站立在几个人的面前。
　　然而足足过了一分钟时间，那四个人还在面面相觑。
　　“‘紫’，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是我们的王再次找了一个化身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红”这样发问。
　　笹生秀信简直想过去狠敲他那个榆木脑壳，让他知道知道王的厉害。
　　而“紫”则摩挲了几下下巴，冷笑着说：“你太单纯了，‘红’！这个凡人明显是冒牌货，还不以亵渎王的罪名将他处死吗！”
　　“噢！”
　　“红”带着醒悟的神情转过头来的同时，笹生秀信也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
　　“你们、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就是西萨王，你们的统治者和主人！我没有命令你们杀蓝泽茜！
　　“那个祭品呢？御庄芳治呢？难道你们没有杀他！
　　“违背西萨王的指令，你们都是罪人！好好地等着即将到来的最终审判吧！”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这些比水母的脑袋还要迟钝的货色！……
　　……他们、会毁了我的计划，毁了我精心设计的一切！……
　　感到局面快要失去控制的笹生秀信，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喘气，刚才那种故弄玄虚的冷静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甚至没有看到还在“黄”的劫持中、却露出讶然神色的小茜。
　　……不行，一定要扭转过来，一定要让他们再次臣服于我……
　　在笹生秀信发出怒吼的同时，四名侍者也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好像是不知该如何对待他的样子。
　　最终还是“紫”平静下来，冷冷开口。
　　“好了，这个凡人，大概也看过我们的网站，了解过永恒的奈欧姆王国吧……”
　　“原来如此！”“红”也接上来说，“那就难怪他对我们的用语那么熟悉了。
　　“谁能拒绝得了我们神圣的王和王国呢！”
　　“既然这样，我们就将他带到王的面前听候发落吧。”“绿”这样提议。
　　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通过了。
　　笹生秀信因而气得脸色发白，但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口中的“王”，看起来就是御庄芳治没有错了……
　　……那位小说家为了保住性命，冒充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
　　还没等他想完，在“黄”的挟持下的小茜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又立刻被“红”帮忙反剪了双臂。
　　“笹生！……”小茜不顾手臂的疼痛大声叫出来，“你快回去吧，不要再……
　　“你不要为了我说那些话，他们……他们真的会伤害你的！……”
　　……这个蠢女人！……
　　笹生秀信差点破口大骂了。
　　果然，被小茜这么一说，那几个人看他的目光又变得犹疑起来。
　　笹生秀信竭力克制住从胸膛里涌上来的怒意，认真地对他们说：“你们进入神殿的电脑在哪里？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才是真正的西萨王……”
　　当四名侍者带着小茜和笹生秀信一起走入房间时，御庄芳治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他并不指望那四个狂信徒能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的命令，在笹生秀信试图阻止他们时，就开枪射杀。
　　事情要是那么容易解决，或许从一开始，眼前的局面就不可能出现。
　　所谓“洗脑”，可不是日复一日向人灌输同样的话，对方就能深信不疑的。
　　必须要让他们认为那是自己思考的结果。
　　所以，现在把“西萨王”下令献祭的祭品、以及又一个声称自己为“西萨王”的人一同带来，就是为了让这两个人实实在在地认罪吧。
　　御庄芳治对此毫不怀疑。
　　就算笹生秀信能说出所有西萨王的台词也是没有用的，他手里的信息，御庄芳治全都掌握。
　　而他还受到了小茜的影响，让侍者们怀疑他是为了救爱人，才用了这种异想天开的办法。
　　御庄芳治淡淡地看着“黄”一只手就扭住了小茜，枪口则和“红”一起指向笹生秀信。
　　“我的侍者们，”好整以暇的芳治老师连站都没站起来，靠在床头缓缓地说，“这就是你们执行我的命令的方法吗？”
　　四个人顿时都红了脸，如果再加上笹生秀信气红的脸，就是五个人。
　　“伟大的王，请原谅我们再次的犹豫，”“紫”这样开口辩解，同时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但我们希望，能在您的面前彻底揭穿这个冒牌货，所以……”
　　不愧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和计算机专家啊，御庄芳治饶有兴味地想，这么擅长将自己的错误归咎于他人，哪怕是他信仰的神。
　　反正，要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也不会被笹生秀信招揽就是了。
　　生活不如意，志大才疏，逃避现实，自我中心……这些容易被洗脑的人格特征，此刻在四名侍者身上充分地体现出来。
　　御庄芳治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却毫不宽容。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紫’，我可以破例再放任你一次。
　　“但在证明一切之后呢？
　　“再下一次，你是不是还会找出其他的理由，来质疑你的神祇，你的信仰？
　　“这就是你、一名被我亲选的神的侍者，侍奉你的王的态度，这就是你的忠诚吗？”
　　在严厉的质问中，“紫”抱着笔记本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伟大的王，我……我是有罪的，请宽宥我吧……”
　　“够了！”笹生秀信咬牙切齿地大叫着，“你们这些……愚蠢的，无知的，软弱的……简直是社会的败犬和渣滓！我怎么会选了你们这种……”
　　潜藏在心底多年，一直被小心地压抑着的恶念一旦放出，他就没有了收敛的欲望。
　　因而也再一次忽视了小茜望向他的惊异的目光。
　　他现在的表现实在已经不像为了爱人在与恐怖分子周旋的勇敢之士了。
　　御庄芳治一边想着，一边向“紫”作了个手势：“把笔记本给他，让他操作。”
　　血冲上头的笹生秀信根本没管别人说什么，只是抢过笔记本电脑，登上网站，在一个与侍者们都不同的登录入口输入密码。
　　那个象征西萨王的深蓝色身影顿时占据了整个画面。
　　笹生秀信似乎已经沉浸在那个角色中，操纵着西萨王来到神殿，并走上了高台，站在侍者们围合的座椅的中心。
　　“这就是我、伟大的、永恒的西萨王！我才是真正的西萨王！
　　“你们顶礼膜拜的这个老家伙，这个玩弄技巧的小说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自认为强有力的证据只换得了大部分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以及计算机专家“紫”的嗤之以鼻。
　　“不过是盗取一个网站的账号而已……”
　　“盗取账号？！”笹生秀信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如果只是盗取账号那么简单，你为什么没有盗取？你为什么没有冒充西萨王？”
　　“那是因为我忠于西萨王，不会犯那种渎神的罪。”“紫”理直气壮地说，“而你也只证明了你是个有罪的凡人而已。”
　　“先入为主”很重要，御庄芳治想，如果这番操作是在那些人被自己唬住之前，应该会管用的。
　　然而现在，他们有了认定的“西萨王”人选，后来的无论怎么做，都会被他们认为是冒牌货，并找出各种理由来反驳他了。
　　毕竟谁肯那么痛快地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呢？……
　　在这个基础上，说不定再加一把火，就可以……
　　正这么想着，屏幕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突然又动了。
　　在笹生秀信没有操作的时候，动了。
　　御庄芳治刚瞥见这一幕，就立刻闭上眼睛。
　　“我，奈欧姆王国的统治者，宇宙万物的主宰者……”电子合成音从笔记本的音箱里传来，略有失真，但不失威严。
　　“有罪人侵入了神圣的领地……你这有罪的凡人……”
　　僵在电脑前的笹生秀信，望着屏幕上不受自己控制的西萨王形象，汗水涔涔而下。
　　“这……这是有人盗取了我的账号！”他转向“紫”大声吼道，“你明白吗？就像你刚才说的，有人把西萨王的账号破解了，取代了我在说话！”
　　“紫”已经不屑于和他说话了，跟另外三名侍者一起，恭敬地在电脑屏幕前膜拜下去。
　　“伟大的王！”他们高呼着，根本不管电脑上没有插话筒的事。
　　也可能是他们认为，御庄芳治既然就在旁边，那么西萨王就能听得到。
　　也恰好在此时，屏幕上的西萨王停止了说话和行动，御庄芳治睁开眼来。
　　四个人怀着虔诚抬头时，都觉得他的目光中带着无比的神圣。
　　“现在，你们明白了？”他说。
　　像是与他说的话呼应着，头顶上的灯光也猛烈地闪烁了一下。
　　“是的！”“红”大声说，重新拜伏在地，“我们有罪！”
　　远处似乎传来了不明其义的呼啸声，不知是海浪，亦或末日来临的征兆。
　　看来，西萨王是真的愤怒了。
　　几个侍者想着，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甚至没有人去管已经自由地站在旁边的小茜和笹生秀信。
　　小茜暗中去拉笹生秀信的手被重重地甩开了。
　　“够了！你们这些蠢货，宁可相信一个老骗子！”笹生秀信不管不顾地怒吼着，转身又指向小茜，“还有你这个蠢女人！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才是西萨王！是世界的统治者！”
　　似乎想起身制住他的“红”，在看到御庄芳治威压的目光后重新伏下身。
　　是的，西萨王自然会惩罚有罪的人。
　　这一次，亲手……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跟着什么东西被丢进来，浓烟瞬间笼罩了室内。
　　所有人涕泪交加地咳嗽着，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有人在浓烟中强行钳制住了笹生秀信的手臂，然而他不顾一切地猛烈挣扎。
　　“我是西萨王！我才是西萨王！你们这些蠢货，蠢货！
　　“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没按时更新！所以这一章超长放送！
　　主要还是想尽快把深蓝解决掉了。
　　希望不觉得凶手降智，毕竟他再不跳出来一切都完了。
　　然后西萨王的虚拟形象是被明智那头控制了，灯光闪烁是破解了酒店系统恢复了电力。
　　这些应该能看得懂的细节我就不再啰嗦了。
　　重点是解决掉这个案子我们终于可以回归感情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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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154
　　怪不得小说家都喜欢用“主角在医院里醒来”作故事的开篇或者转场——这是御庄芳治睁开眼时的第一个念头。
　　因为在这种状态下, 人必须要将之前所发生的事整体回顾一遍，以此来判断自己的处境。
　　而回顾之后的第二个念头是：果然岁月不饶人啊！
　　只不过是吸入了少许催泪瓦斯而已，那些恐怖分子，还有笹生秀信和小茜小姐都只是无法反抗地被警察带走, 只有自己……好像是流着眼泪咳嗽了一阵就昏倒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 大概是在前来营救的警方人员中，并没有那位讨人厌的明智警视在内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 意识到田代先生也不在旁边。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病房的门恰在这时打开了, 首先走进来的正是田代先生, 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你还好吧？”对于这位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管家先生, 御庄芳治还是相当关心的。
　　田代先生则微笑着点了点头, 随即向旁边让开。
　　将身后的轮椅、和推着轮椅的人展示给御庄芳治。
　　御庄芳治刚刚变好的心情立刻就有些糟糕。
　　“我不是很想见到你。”
　　刚能勉强称为老年人的小说家仗着年龄、和躺在病床上的状态，赌着气说道。
　　虽然没有明确是对谁说的, 但对方也很清楚就是了。
　　明智带着些尴尬笑起来, 向田代先生无言地耸了耸肩。田代先生则顺势拍了他一下, 两人一同走出了病房。
　　只留下坐在轮椅上的高远和病床上的御庄芳治相对。
　　彼此都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是一点都不觉得别扭的。
　　“啊啊, 所以说, ”看到高远手腕上的绷带，御庄芳治无奈地笑着开口，“这一次, 我们的命都是明智警视救的吗？
　　“还真的……很不甘心呢……”
　　高远则向前倾身, 握住了御庄芳治的手。
　　“我相信芳治老师有全身而退的能力。”他也露出微笑, 轻声说, “我们的赌局, 是我输了。”
　　一个……没有设定赌注的“赌局”。
　　身为“指挥者”的御庄芳治断言, 身负着父亲之死的仇恨的笹生秀信, 一定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哪怕这一次，蓝泽集团对“深蓝”遗迹的开发，没有遭遇绀碧岛上岛民的反对。
　　哪怕蓝泽董事长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笹生秀信的身份，因而反对他和小茜的交往。
　　甚至一直到劫持人质的事件发生后，他的手上还没有一条人命。
　　而不像上一世，杀死过医科生三井文也，也暗中给蓝泽太太下药让她的病情迅速恶化。
　　更没有在劫持人质之后杀掉蓝泽刚和蓝泽优兄弟。
　　除了建设一个网站，对特定人群进行洗脑宣传，以此招揽了“红”“紫”等几名信徒，可以说笹生秀信根本还什么罪都没有犯。
　　但他还是一心要去犯罪，而不在意冥冥之中的安排，已经多少次把他从黑暗的边缘堵了回来。
　　那只是个打着仇恨的旗号，而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可怜的人渣。
　　至于他的同伙狩谷纯，则是个躲在昔日的悲惨经历中无法自拔的可怜虫罢了。
　　这两个人，没有被救赎的必要。
　　而高远也没能阻止他们继续犯罪。
　　“让曾经的杀人犯去阻止他人犯罪，还是太吃力了啊。”一边想着，就以自嘲的语气说道。
　　御庄芳治反过手来，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高远君，其实我很后悔打这个赌。
　　“或者说，我以前是对自己过于自信了吧……”
　　向来以自己的行事风格为骄傲的芳治老师居然会这么说，实在大出高远的意料之外。
　　“仔细想一想，从这一世的会面开始，加诸在高远君身上的伤害，都是我造成的呢……
　　“是我为了和你相认，一再试图拆散你和明智君的关系……
　　“反而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又要面对即将失去父亲的事实……
　　“也是我将那位‘岩窟王’狩谷纯放出来，让他因此不是感激、而是仇视你……
　　“甚至是我纵容你和小茜小姐相处，而不去想此事对笹生秀信造成的刺激……
　　“身为‘指挥者’的我，却没有想到那些人可能的反应，身为父亲的我，又没能好好地保护你……
　　“从这个角度上说，其实是我输了呢！”
　　从未听过御庄芳治说出这种自责的话，高远一时间变得惶恐起来。
　　但御庄芳治用温柔的目光制止了他。
　　“高远君，好好活着……”
　　一边说一边自嘲地露出笑容。
　　“啊啊，说出这种理应由你那位‘男朋友’说的台词，真的感觉很可笑呢……
　　“不过高远君，请相信，那是我、我们——所有爱着你的人共同的心愿。
　　“说到你那种渴望‘终结’的情绪……是的，这是明智君告诉我的，他很早就联系到我，并赶来冲绳了……
　　“高远君，你有没有了解过抑郁症？”
　　这个词，高远当然并不完全陌生，但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曾经想过，高远君，”御庄芳治还在轻声说着，“这一世，在你承认了我之后，我想我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你……如果是你真心希望走向终结，我不会阻止你的。
　　“但是，想一想吧，高远君，你真的那么想吗？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再期待任何事，也不再留恋任何人了吗？……
　　“还有上一世，想想那个时候，身为‘地狱的傀儡师’的你，虽然行走在黑暗中，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有人需要你……可你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
　　“那个人才是你啊，高远君！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命运抗争到底的啊！”
　　高远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以虚弱的声音说出这些语气强烈的话的御庄芳治，他的父亲。
　　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也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他的人之一。
　　同样的，他也是没法离开芳治老师的。
　　尽管在感情和身体受伤后迟钝的头脑一时无法理解那话中的全部意思，但高远可以确定的是——
　　——他对芳治老师还有着责任。
　　如果真的像芳治老师说的，自己在精神方面有些问题的话，那么学习心脏手术的术式、并亲自为芳治老师做手术，就是一个无法达成的目标。
　　为了这个他也要让自己好起来。
　　至于其他的……
　　高远微微低头，对自己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
　　——其他的事，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绀碧岛深蓝酒店的劫持事件，以恐怖分子的全员落网、和人质的安然生还而告结束。
　　在后续的搜查中，警方从笹生秀信的个人物品中找到了可以登录“奈欧姆王国”网站的电脑，并从中查出了登录账号。
　　那正是笹生用来扮演“西萨王”对信徒进行洗脑的账号。
　　而整个网站也确实是笹生注册建立的，搭载在他所购置的永久主机上。
　　明确的交易记录说明了一切。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到以网络的形式来招揽同伙已经算先进了，至于可能留下痕迹的其他相关活动，仍然没有逃避调查的意识。
　　在看到调查结果时明智这么想。
　　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失落，毕竟这种在自己看来落后的意识，给调查工作省下了不少麻烦。
　　等到了警方和罪犯在互联网上以高科技的侦查和反侦查手段较力的时候，才会感受到旧日办案的轻松。
　　……当然，面对面的审讯环节则从来就没有过轻松。
　　笹生秀信还算好，在发现自己的计划彻底败露后，就是一副破罐破摔的疯狂模样。
　　再加上所谓“神的侍者”的四名恐怖分子和狩谷纯的证词，已经足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将这一伙人定罪了。
　　问题出在被卷入事件的蓝泽家大小姐、蓝泽茜身上。
　　并不需要任何人指证，她就承认了连续给高远下药导致他出现低血糖症状，以及案发当天给他注射了大剂量镇静药的事实。
　　但据她声称，那只是为了让蓝泽董事长打消让她和高远联姻的念头。
　　而矢口否认笹生秀信对于她的指使，说那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
　　至于审讯的警察向她展示出狩谷纯企图杀害高远的证据时，她则大骂狩谷纯是杀人犯，并说是他在拉笹生下水，而不是相反。
　　在所有受到笹生秀信蛊惑的人中，她的表现似乎是最极端的。
　　对此，明智觉得也没有太多办法。
　　人固然是会受到一时的蒙蔽，但为了感情亦或面子就自我催眠，构建起一个只有自己才相信的世界，旁人的劝说就很难起作用了。
　　因为事件涉及到恐怖活动，已经不属于刑警管辖的范畴了，因此后续将会从搜查一课的临时搜查本部，移交至公安部门处理。
　　小茜因为协同犯罪的事实，恐怕无法逃脱牢狱之灾了。
　　希望她在监狱里能够慢慢想通吧。
　　明智没有太多同情地为她祈祷了一下。
　　随即便接到了行田课长传来的口信，要他直接去办公室一趟。
　　虽然已经回到警视厅，但还没有销假的明智心想，课长未必是要大发慈悲，为自己再延长一下被打断的假期吧。
　　行田课长的精神很好。因为刚刚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连爆炸头也比往日看着蓬松许多。
　　而见到明智更是露出相当亲切的笑容，招呼他一同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
　　明智看着茶几上那套崭新的咖啡壶，和里面黑浓醇香的咖啡，尽量忍住没有笑。
　　大概是为了自我犒劳吧，一贯喝速溶咖啡的课长居然也搞起这一套来了。
　　行田课长确实像献宝一样请他品尝了一下自己现冲的咖啡，然后才作出闲话的样子发问。
　　“搜查本部在写事件总结报告的时候，把剑持和高木的工作放在了首位？”
　　明智立刻知道课长叫自己来的用意了。
　　因而端着稍嫌简陋的咖啡杯露出微笑。
　　“剑持揪出了事件的关键人物狩谷纯，并成功地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得以进入那个洗脑网站，获得了大量资料。
　　“而高木一直在绀碧岛的酒店现场坐镇，第一时间指挥行动人员突入，解救人质。
　　“我觉得把他们放在最前面并不过分。”
　　行田课长发出一种既像冷哼又像嗤笑的声音。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要说你作为搜查本部的第一负责人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吗？”
　　“如果是说破解洗脑网站，还有深蓝酒店的控制系统，那主要是蓝泽酒店的一位工作人员、名叫那国巫琴的中学生做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思路——”
　　明智无所谓地歪了歪头，“——对那国和剑持都是。
　　“毕竟我是在休假中被临时征召的，身体状况还不是很好……”
　　行田课长猛地把咖啡杯撴在茶几上。
　　“我信你个鬼！
　　“明智，你知不知道这个事件对于你今后的升职有多么重要的作用？
　　“剑持和高木都不是精英序列的，就算高木还能再升一级，他们的最终顶点就是警部，不会再前进了。
　　“而你不一样。
　　“我说得直白一点：这个搜查一课的课长位置，将来一定是留给你的。”
　　行田课长眼中带着明亮的光，紧紧地盯住了自己最得意的下属。
　　“别因为自己太优秀了，就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子。
　　“你本来就应该登上巅峰的……”
　　“啊啊，课长你提醒我了，”明智啜着热乎乎的咖啡，笑吟吟地说，“我下次休假的时候去登山吧，山上的空气对于我的身体有好处。”
　　行田课长看着他气人的笑容，几乎想一把将他手里的咖啡杯打落，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
　　杯子是自己的，办公室也是自己的。
　　明智这家伙，果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比平常更气人！
　　不过，还没等行田课长说些什么，明智已经放下杯子，淡淡地开口。
　　“并不是因为清高，”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同时回望着行田课长的眼睛，“我当然知道自己的优秀，包括可以胜任搜查一课的课长这个位置，我都是想过的。”
　　……这叫什么话！
　　感觉自己莫名受到了威胁的行田课长默默地咽了一口气，等待他的下文。
　　明智则缓缓站起，向行田课长恭敬地微微躬身。
　　“不过我——应该说，现在的我，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
　　“我这一生都不想再攀登什么高位，不想为了升职，就离开一线的刑警工作。
　　“高木说过他想一辈子都留在一课，剑持也是一样。所以我想，我也那样就好了。
　　“如果一课不想要我，把我调到其他警署去，我也可以接受，但最好还是留下。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他的语速并不快，行田课长也能够确定，每一句话都听懂了。
　　但还是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我最近听说……不，应该是一两年前就开始了，同事之间对你有些流言……
　　“据说你从20岁就开始照顾那位高中学弟，把他接到你家里去……一直到他考上了东大，你们还生活在一起？
　　“固然流言总是这样的，捕风捉影，夸大其辞……”
　　“不是的。”面对课长有意斟酌的词句，明智平静而果断地否认了，“那些同事、还有您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和高远——高远遥一，我高中的学弟，大学的校友，将来他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就是那种关系。
　　“我们一直在交往，只是现在……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他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苦恼，但马上又被微笑取代了，“我会一直追求他的。”
　　作者有话说：
　　嗯，算是对之前很久就出现的一个问题“明智是要事业还是要爱情”的一个正式答复。
　　事实上他自己应该也考虑很久了。
　　关于深蓝这段剧情，其实我本来也没想写太长，真正进入的时候才发现要解决的事还挺多的。
　　一个是洗脑与反洗脑。我仍然认为原著中明智对巫琴的反洗脑是相当精彩的段落，不过也不是对任何人都适用。
　　很多被洗脑的人其实是无法理解底层逻辑的，最简单的办法还是把洗脑的来源打掉就完事。
　　然后是金田一本作一直有的一个问题，非要给真凶加上点人性化的东西。
　　比如深蓝原著中的三井文也，就是本文里的笹生秀信，为了救小茜给她挡了一发子弹，幸好被钱包挡住了。
　　金田一以此来说明三井内心还是爱着小茜，愿意为小茜去死的，而小茜也相信了。
　　我只能认为这是说好听话宽慰人。
　　毕竟三井、也就是笹生的计划是当小茜的夫婿，然后把蓝泽集团的财富搞到手，如果小茜死了，他就一切都没了。
　　所以难道他白计划了半天然后看见小茜因为意外死了吗？
　　这个情节最多只能说这个凶手有亡命徒的气质，用来证明他对小茜是真爱简直呵呵哒。
　　好了总之这个本文最长的案子终于完了，我争取在这个月把全文完结掉！


第157章 155
　　“所以, 又是来替明智那家伙请假的吗？”
　　行田课长盯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小林，语气相当无奈。
　　一定要说的话，那家伙在绀碧岛深蓝酒店的劫持事件之后，确实还没有回来销假。
　　不过是劝了他几句要重视前程而已, 居然就开始泡病号了。
　　……小孩子一样……
　　“是、是的！”看出课长心情不怎么好的小林, 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明智警视说, 因为大学的寒假已经放完了, 马上要进入考试周, 所以他要再请两周的假……”
　　……大学考试周和他有什么关系！……
　　行田课长恨恨地敲了敲桌子。
　　小林则露出一种又像忍笑又像为难的神情, 努力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在家做饭。”
　　那辆钴蓝色的BMW750iL开到医学部的楼下时，照例引来了无数侧目。
　　尤其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年轻女生, 立刻停下脚步, 一眼不眨地张望着, 似乎期待着什么景象。
　　车子停稳后，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车内走出来, 周围顿时掀起一阵惊讶、赞叹和吸气的声音。
　　那是个看起来20多岁的青年, 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十分醒目，映着此刻金红的夕阳，更增添了几分暖意。
　　同样的, 那张英俊得宛如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的脸庞, 也镀上了耀目的金边。
　　尽管只穿着休闲式的大衣, 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但自成一格的潇洒风度还是令人不由得猜测, 他究竟是哪一家的名门公子低调出行。
　　要是能和他交往……不, 哪怕是被他看上一眼, 说几句话，想必也会十分幸福吧……
　　最开始很多女生都这么想。
　　因此不乏有人壮起胆子上前搭讪。
　　“请问，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看年纪大约不是本科生了，也许是研究生，再或者是留学生也说不定。
　　尽管对方有着很明显的东方人的特征，女孩子们还是乐于对着他出挑的发色幻想一些跨国恋情之类的罗曼史。
　　而他对于这一类搭讪总是面带微笑礼貌地回答：“曾经是，不过现在已经毕业很久了。”
　　原来是高年级的校友呢，这样的身份显然更搏得了女孩子们的亲近感。
　　于是又有人进一步地询问“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在哪里上班呢”之类的事。
　　如果可能的话，留个联系方式是最好的……发问的女生基本都是这么想。
　　毕竟东大毕业的人士，进入社会后也不会混得很差的。
　　然而对方的回答就相当出人意料了。
　　“啊啊，只是公司的小职员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的女生认为他是有意谦虚，不免露出洞察的笑容来。
　　“不要骗人啦，仅仅是小职员，怎么可能开得起这么好的车呢！”
　　“因为我就是汽车销售员啊。”
　　对方说完这句话，就提着精致的保温饭盒走进医学部的大楼。
　　留下楼外女孩子们碎了一地的芳心。
　　类似的事件，因为女生方面的当事人一直在轮换，而如是发生了好几次。
　　结果稍晚一些，当大家对口径的时候发现，他每次说的职业都有所不同。
　　有一次他穿了西式的外套还打了领带，于是说“我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还有一次被追问“为什么总是来医学部”，他便回答“是医药用品公司来推销橡胶手套的”。
　　……可见没有一次说的是实话！
　　后知后觉意识到被愚弄了的女孩子们气鼓鼓地想，但也没什么好办法。
　　甚至直到这时，才发现了对方手中那个雷打不动的保温饭盒的存在。
　　……就是说，其实是来给谁送饭的吧？
　　……究竟是谁呢？……
　　推开解剖教室的门后，明智发现，偌大一个屋子里，又是只有高远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只有一个活人。
　　对于前后两世见过无数尸体的两人来说，解剖台上的那一具，虽然呈现出诡异的橙色，带着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而且已经几乎看不出是完整的人形，却是他们所见过的、最平静的尸体。
　　至少他不像命案现场的那些，带着惶惑、恐惧、愤怒或者不甘，等待着有人为其主持正义。
　　相反的，他的生命虽然早已结束，但他的身体还在为人传播着知识。
　　明智恭敬地注目于那具尸体，并微微躬身，然后才转向高远。
　　“就在这里，还是换个地方？”他举起手中的饭盒问。
　　高远已经放下手术刀，脱下手套，到洗手池边仔细地洗了手，然后在休息的长桌前拉过一把椅子。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边含笑说着，一边接过了饭盒，向明智投去狡黠的一瞥，“其实这里对你最为安全。”
　　因为不是第一次得到这个答案，明智并不意外，而是从善如流地自己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到对面。
　　高远则打开饭盒并取出筷子，毫无心理压力地吃着，同时笑道：“你今天是什么身份？”
　　“餐厅外送员。”明智理直气壮地推了下眼镜，跟着又放低声音，语气相当柔和，“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唔。”高远答应了一声，然而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在夹起一块鸡排的时候再次发笑，“开宝马的外送员吗？”
　　有时候真的难以相信，刑警先生居然能这样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每天给自己编造一个人设。
　　该说他是为了低调行事，还是乐此不疲呢？……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一定会受到瞩目的。
　　所以，与其说是为了杜绝那些女孩子们无谓的追求，倒不如说他很习惯于每天来一次孔雀开屏吧。
　　真是、好恶劣的性格呢……
　　带着笑意品尝刑警先生那永远不会令人失望的手艺时，高远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比独处时要舒畅一点。
　　或者这就是刑警先生真正的用意吧，借着送饭的名义，每天到这里刷一刷存在感，给自己增加一些无伤大雅的笑料。
　　从得知自己可能患上了抑郁症的时候，高远就明白过来，这件事还是明智率先发现的。
　　在海滩上的那一幕，恐怕深深地伤害到了他。
　　每次想到这个，高远就觉得十分抱歉，又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因此现在，是完全无法拒绝他的好意的。
　　也无法、拒绝他的追求……
　　暂时……不能拒绝……
　　也许，等到自己好起来，以健全的人格向刑警先生提出的时候，他也会尊重自己的选择吧……
　　他是个那么好、那么能理解他人的人呢……
　　所以不能再拖累他了……
　　像自己这种……一无是处的人……
　　思考着这些的高远，并没有发现房间中变得一片寂静。
　　明智没有再说话，只是凝望着他。
　　就像能看透他的心声一般。
　　其实也确实是能的，明智想，这个半辈子都以“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游走在黑暗中的人，实际上人格相当单纯。
　　与其说现在的高远，年轻的样貌下是那个43岁的见惯了罪恶的灵魂，倒不如说埋藏在“地狱的傀儡师”这个名号下的，是从来没能长大的少年。
　　在周围的环境一再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拒绝了世界。
　　他和狩谷纯有着相似之处，却又是那么不同。
　　比起被动地被挡在世界之外的狩谷纯，高远似乎是主动离开光明，投身黑暗的。
　　但狩谷纯至少还知道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别人，来保证自己不受到伤害。
　　而高远，从一开始，从他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了。
　　他只能投入黑暗的怀抱，告诉自己这些事都很正常，才能让自己变得无惧。
　　否则他就会像之前那样，觉得自己消失掉才是最好的办法。
　　两种选择，都是孩子的选择。
　　他甚至不知道孩子是理所当然应该受到保护的。
　　不知道人天生就是应该被爱的。
　　不知道等在这里就会有饭吃也是天经地义的，反而觉得在繁忙的学业中抽出时间赶回家，只是为了一顿晚饭，就已经是美好的了。
　　——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些呢！……
　　明智颇为懊恼地摇了摇头。
　　再抬起眼时，刚好碰上了高远带着些探询的目光。
　　“啊啊，就是说，”明智立刻扬起声音，笑着接上刚才的话题，“外送员和汽车销售员什么的，可以同时兼职嘛！”
　　似乎察觉了什么，又没想通那究竟是什么的高远，最终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继续工作。”
　　明智应声过来收拾餐具，却在他转身之前目光一亮，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高远不由得怔了一下。
　　然后就看着明智的嘴唇凑上前来，公然噙了一下他的嘴角。
　　“照烧汁……”那家伙居然还解释着，笑容恶劣，“魔术师先生，吃个饭把自己吃成了花猫哦……”
　　高远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随手抓起一把手术刀，装上新的刀片。
　　“那么，刑警先生……”
　　“啊我刚刚想起来，”明智迅速地说道，“芳治老师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说罢就抓起饭盒，毫无形象地一溜烟跑出门去。
　　——芳治老师找你有事？……
　　——怕不是要跟你商量，怎么样把你打包丢进东京湾吧……
　　高远用手指试了试雪亮的刀锋，笑吟吟地想。
　　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搞点日常再牵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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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156
　　御庄芳治看着眼前的人, 表情生硬。
　　“明智警视今天也不想回自己家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简直觉得荒诞。
　　买下距离东大校园只有步行10分钟路程的这套公寓，为的是高远可以方便一些，比如考试不忙的时候偶尔回来住什么的。
　　而不是为了这个讨人厌的孔雀公然跑来留宿的！
　　“再这样下去, 我恐怕不得不收取租金了。”
　　本来以为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会让对方觉得不好意思, 没想到明智直接掏出钱包，取出一张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工资卡……包括这几天做饭用的食材, 都是托田代先生代买的, 也请从里面扣除就是了……”
　　御庄芳治忍无可忍, “啪”的一声打开了那双手。
　　“以前可不知道明智警视是这么厚脸皮的人。”
　　不过, 也明白他有意放松了力量。
　　否则的话,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说家，可是连撼动这位精通格斗的刑警先生的一根手指都办不到啊……
　　御庄芳治以一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奈揉着太阳穴。
　　“算了, 你爱住就住吧……只要别打扰到我就行。”
　　第二天清晨, 御庄芳治在震耳欲聋的吸尘器轰鸣声中醒来, 一时间怀疑自己又穿越到了什么赛博朋克的异世界。
　　遮光度很好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室内相当昏暗, 但习惯于黑暗的御庄芳治还是迅速了解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卧室显然还是自己新搬过来的公寓的卧室。
　　但生物钟很规律的御庄芳治确定, 这不是自己应该醒来的时间。
　　按动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机械电子音报时：8点03分。
　　“田代！”御庄芳治气得叫起来，不明白管家先生今天是见了什么鬼, 才会在一大早打扫卫生。
　　过了片刻, 田代先生开门进来。令人惊异的是, 那个扰得人心神不宁的吸尘器的噪音竟没有停止。
　　“先生……”田代先生带着些为难的神情开口, 一时没能说下去。
　　“好吧, 我懂了……”御庄芳治喃喃地说, 语声完全湮没在了吸尘器的声音里。
　　随即他缓缓地向下滑进被窝里, 并用被子蒙住头。
　　就这样也抵御不了那种能穿透墙壁的噪音。
　　“去跟他说……”田代先生不得不弯下腰，凑到被子跟前，才能听到自家先生闷闷的吩咐，“要不然马上停下那个见鬼的机器，要不然就直接给医院的停尸房打电话吧！”
　　田代先生走出房门的一分钟后，轰鸣声戛然而止，听起来甚至有几分乖巧。
　　这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开始补充睡眠的御庄芳治心想。
　　关于吸尘器的正式谈判是在下午进行的。
　　在那之前，御庄芳治终于满意地一觉睡到了中午时分，并在起床后享用了某位死皮赖脸寄住在房子里的刑警先生准备的早餐。
　　平心而论，那位刑警先生的厨艺不错。
　　但完全不能补偿他一大早带给御庄芳治的心理阴影！
　　因此，御庄芳治很严肃地提出了谈判，以前辈小说家、和对方的男朋友的父亲的身份。
　　……“前”男朋友……
　　“高远君并没有答应重新接受你吧。”这么说的时候，御庄芳治神情郑重，但目光中透出不掩饰的狡黠。
　　明智只得耸了耸肩，低下头去。
　　“啊啊，不过我这几天出现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对……”
　　“你认为他知道该怎么反对你？”御庄芳治指出，“或者拒绝你？”
　　这一尖锐的反问令明智一时怔住了。
　　御庄芳治则继续着这个刚开始就跑题了的话题。
　　“从最初、也就是你们在露西亚馆见到我的时候，他就很害怕失去你了。
　　“这应该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得到过什么……
　　“所以，为了一点点你施舍给他的友情，他情愿把自己禁锢住。”
　　“施舍”这个字眼用得相当刺耳，但明智没有开口反驳，而是仍然低着头，像在仔细端详张开的双手之上的纹路。
　　“后来你施舍的东西多了一点，”御庄芳治用姆指掐在食指的指节上比划了一下，“当然，我并不是贬低明智君的爱情，但你有没有发现——
　　“——你不曾给过他安全感。”
　　明智的身体整个颤动了一下，然后双手合掌，紧紧地交握着。
　　“……我知道，我伤害过他……”过了一阵，他才枯涩地回答，“我一直都在伤害他……”
　　“说到爱情的话，”御庄芳治宽容地笑了笑，“没有人不在爱情里受伤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造成这个的原因。
　　“明智君，你是个相当强硬的人，在你们两个人中，一直是你来主导。
　　“而他，他从来没有被别人承认过……
　　“所以一旦你接纳了他，他就千方百计地想获得你的承认，为此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需求。”
　　这一点，明智早就意识到了。
　　但直到御庄芳治再次提起，他才发现，他虽然明知道是如此，却似乎没有做过任何事。
　　他声称要给高远自由，但那时只是他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没法事无巨细地管制着高远。
　　他也声称希望高远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也没问过对方，有没有去做，和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问过！
　　高远在他面前表现得温和顺从，他就以为高远也是满意的，没有需求的。
　　他，明智健悟，是多么自以为是的人啊！……
　　他甚至觉得天天跑过来操持家务和去医学部送饭就已经很体贴了呢。
　　陷入自我拷问的同时，明智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拍在自己肩上。
　　这似乎是对面这位“指挥者”第一次对自己表达出善意。
　　“慢慢来，给他一点自由的空间，不用太担心。”御庄芳治这么说道。
　　“不要忘了，‘地狱的傀儡师’可是很顽强的人呢。”
　　原本听到这个称号会十分忌惮的明智，这时却会心地笑起来，随即抬头望着御庄芳治。
　　对方则露出“我的话还没说完”的表情。
　　“你看，明智君，需要自由的空间的，可不是只有高远君一个人啊。
　　“你是不是偶尔也考虑一下一位步入老年的小说家的作息——尤其是在使用吸尘器的时候？”
　　明智刚刚浮现在脸上的感激的神情顿时有些僵硬。
　　……所以说，芳治老师是为了不让自己一大早打扫卫生，才这么循循善诱地开导了自己半天的吗？……
　　果然，“男朋友的父亲”什么的，最讨厌了！
　　明智换成一副加倍礼貌的笑容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请芳治老师放心，以后我会把打扫房间的时间，改在晚上9点钟的。”
　　——什、什么？
　　御庄芳治看着那个迤迤然离开客厅的身影，气得想往他后脑勺上丢茶杯。
　　作为夜猫子型作息的小说家，晚上9点，正是御庄芳治灵感涌现的开端。
　　但要是有吸尘器那种震耳欲聋的声音伴奏的话……
　　——他一定是故意的，那家伙！
　　——“儿子的男朋友”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幸好，“晚上9点”的惨剧没有发生。
　　傍晚时分，在明智正好准备完了晚饭，正要照例去学校找高远时，对方却已经先一步进了大门。
　　据高远自己说，是因为只剩下明天的一科考试，而且自己很有信心，不需要再空耗时间作无谓的重复性学习，因此回来休息一下。
　　但在见到明智的时候，明显有些意外的神情。
　　明智心里暗笑，想到芳治老师说的“给他一点自由空间”，于是轻轻拥抱了一下，就把聊天的余地留给了那一对父子。
　　御庄芳治，高远，明智，再加上田代先生，共进晚餐的一桌人看起来像个组合得有些莫名的家庭。
　　但至少，有了点“家庭”的气氛。
　　在御庄芳治的引导下，高远说了些学校里的琐事，不是很习惯的样子，但也不至于缄口不言。
　　本想提醒他们“吃饭时不要说话”的明智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现在的一家之主，可是芳治老师呢。
　　不久后响起的门铃声多少解除了明智的一些尴尬。
　　主动去应门的时候，发现来的正是小林。
　　“啊，前辈，你搬到这里来了吗？好高级的公寓呢！”向来没什么空气感的小林兴高采烈地搭讪着，直到明智把手里的档案袋一把抽走。
　　“谢谢，再见。”
　　明智说完就要关门，根本无视了某只狗子在门外可怜兮兮的“前辈——”声音。
　　但门把手立刻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当然也同时握上了明智还没松开的手指。
　　“小林君，吃过晚饭了吗？”高远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礼貌发问。
　　得到的是和他已经很熟稔，又刚好要抱怨某前辈的狠心行径的否定回答。
　　“那就请进吧。”高远说着，眉梢扬起，目光从眼角向明智一瞥。
　　意识到那是“芳治老师的意思”，明智无奈地松开手，看着房子真正的主人将自己那个没眼色的下属招待进屋。
　　从玄关走到餐厅的路上，小林不住地大呼小叫，感叹着房子的宽敞和雅致，却在高远不注意的时候，向明智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好像在说“原来高远医生家里这么有钱啊！前辈你真的好运气”……
　　等到明智把他送来的资料送到书房，又回来的时候，某小林犬已经坐在餐桌旁，不知为何有些神情呆滞。
　　“……就是说，深蓝那个事件发生的时候，御庄老师也在……啊不，那我当然是知道，但御庄老师就是高远医生的父亲……啊啊，怪不得……”
　　究竟是“怪不得高远医生那么优雅有礼”还是“怪不得高远医生那么像富二代”亦或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明智气得用手肘在餐桌下捅了他一下。
　　“啊！”小林发出醒悟的一声，突然转向了明智，“前辈你知道吗，田代先生的年薪是我的五倍，五倍耶！”
　　……也是我的四倍好不好？而且饭还是我做的……
　　这样的吐槽，明智实在没脸说出口。
　　而他那个没心没肺的下属居然还在那里一脸艳羡，好像在说“难怪前辈你来倒插门了”。
　　……真是够了……
　　作者有话说：
　　仍然是水日常的一章，小林是来牵剧情线的，然而看起来很有存在感233
　　小林巡查的年薪差不多800万日元，明智大约是1000万不到，然后田代先生作为狗大款芳治老师的管家和保健医生，开的年薪是4000万……
　　真是土豪的世界啊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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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157
　　把吃饭吃得心满意足的小林好歹送走后, 明智发现御庄芳治和高远都带着些探询的神色望着自己。
　　或者说，是不同程度的好奇与兴奋。
　　……行吧，虽然角度各异，但显然, 他们三个人对于“事件”的执着可能是最大的共通之处。
　　明智认命地去书房拿来小林送的资料。与此同时, 田代先生在为三人沏好红茶后，就识趣地退出了客厅。
　　而御庄芳治和高远则各自拿起一部分资料, 听着明智讲述相关事件。
　　2000年的春天, 纪实作家橘五柳在轻井泽的别墅里举办50岁的生日宴会, 同时以谜语的方式向各家媒体公开自己最新书稿的相关线索。
　　第一个找到稿件的媒体将获得全部版权。
　　“是橘啊……”御庄芳治淡淡地应声道, “那家伙总爱搞些故弄玄虚的东西。
　　“……不过他被杀的那个事件我没有去了解。”在明智的目光下, 这么补充道。
　　“无论对他的作品还是为人，我都不感兴趣。”
　　将手里的人事档案甩在茶几上, 御庄芳治笑了笑。
　　“所以, 凶手是这个名叫都筑的电视导演吗？总不至于是争夺版权不成, 杀人泄愤吧？
　　“那种热血上头式的杀人事件，应该还搬不动明智警视亲自出马。”
　　明智耸了耸肩, 正想说“这次的初始事件确实是热血上头”, 高远也已经翻阅完了手中的资料。
　　“看起来，这位都筑导演并不干净——他应该是参与了非法出售人体器官、由境外向日本国内输送的活动吧。”
　　高远手中拿的那份，正是小林通过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所调出来的, 关于跨国倒卖人体器官的非法组织的输送链, 迄今为止的调查资料。
　　“这样的东西也能拿给我们这种局外人看, 你这个警察未免太随便了吧。”御庄芳治呵呵笑道, 却没有一点指责的意思。
　　“我想, 两位对这种犯罪, 应该没有任何兴趣。”明智平静地回答。
　　规则自然是要遵守的, 但是，对于三个违反了这世界最大规则的重生者来说，“保守秘密”，早就成了渗入骨子里的本能。
　　明智当然不会担心面前的两个人把这种资料到处乱发或者乱讲。
　　“事实就是这样，都筑哲雄利用自己是电视导演的便利，在境外招聘‘临时演员’并签订合同，将有意出卖器官的人带入日本，再交给和他接洽的医生。
　　“私下做这种黑心生意的医生赚得盆满钵满，而都筑则没有收一分钱。
　　“他等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和她女儿瑞穗配型成功的肾|源。
　　“都筑的女儿患上了严重的肾衰竭，必须尽快进行肾移植。他捐出了一个肾，手术却失败了，再去寻找合适的肾|源难如登天，都筑就在那个非法的医生引诱下，走上了这条邪路。”
　　想到最后都筑自杀，将仅存的一个肾、和生的希望留给了女儿，明智不禁有些声音沉重。
　　御庄芳治则瞟了他一眼。
　　“这么说起来，如果你们警方做事有效率一点，就能早点抓获这个都筑、还有他背后那个黑心医生了。”
　　替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同事背了黑锅的明智，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样的话，都筑的女儿仍然无法手术，也没有其他办法能救她。”高远低声指出。
　　“明智，这次你打算怎么办？”
　　明智只能摇了摇头。
　　“都筑干了这么久倒卖器官的事，也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肾|源，这可不是我能解决的事啊。
　　“倒是高远医生，”他目光突然亮了一下，望向高远，“如果能通过东大医院，联系国外医院的话……”
　　东大医院作为一所国际知名的大医院，和国外的交流合作一直很多。
　　这倒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尤其是在，日本国内的器官捐献数量极其匮乏的情况下。
　　高远立刻点了点头：“我去向荒冷教授打听一下。”
　　“喂，你们两位，”御庄芳治拖着长声，颇有些阴阳怪气地发问，“以前也都是这么解决事件的吗？
　　“只是抓住凶手、甚至在犯罪前就阻止他还不够，还要为所有人操持善后吗？”
　　面对这种疑问，高远深深地看了明智一眼，不知不觉间，嘴角就带上了一丝微笑。
　　“是啊，”他说，“这位刑警先生，一直就是这种风格。”
　　接近一个小时后，田代先生觉得谈话的三人都该续上新的红茶时，才发现他们仍然兴致不减。
　　自家先生和明智先生，明明是完全不投缘的吧，居然也聊得眉飞色舞的样子。
　　一边想着，田代先生一边换好茶水，准备退出去。
　　“喂，田代，”然而御庄芳治直接叫住了他，“你觉得这可能吗——让你整个人攀在门扇上，随着门的开合，从一个地方‘漂移’到另一个地方？”
　　已经度过了自己的60岁生日的田代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那我希望先生只是打个比方，可千万不要让我真的去做啊！”
　　“然而那位都筑导演比田代先生年轻了10岁呢，”明智带着些不服气的样子反驳道，“身体似乎也健壮一些。”
　　“姑且算他做得到吧，”御庄芳治放过了这个问题，又提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但那不是一扇门啊！据你所说，那位年龄超过50岁、还少了一个肾的导演先生，可是从橘的书房就这么攀在门上，借助连续朝向院子的一系列房门，一扇接一扇地这样移动了十余米，这才没有在院子里留下脚印就逃脱了啊。”
　　田代先生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奇怪。
　　“您说的那位都筑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杀害橘五柳先生的真凶。”回答的却是明智，“但他杀人之后才发现下雨了，要离开就会在泥泞的院子里留下脚印，所以采用了这样的方法。”
　　田代先生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他发现眼前这些人讨论的问题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下去。
　　“这个手法好巧妙啊！”田代先生感叹说，“那位都筑先生，是早就设计好的吗？”
　　……就像……嗯……
　　很有敬业精神的田代先生向自家先生和他的儿子各自投去一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看懂了田代先生的目光的高远淡淡地笑起来。
　　“我可不会设计出这种粗糙的手法，如果遇到稍微有点见识的警察——比如，嗯……”
　　他也像田代先生一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望向明智的那种眼神已经表露无疑。
　　“——被当场揭穿也说不定呢。”
　　明智相当无奈地咳嗽了一声。
　　“毕竟现在还刚刚迈进21世纪嘛，地方警署的年长警察未免……”
　　尽管又是替地方刑警背了黑锅，但出于职业自豪感，明智还是为“自己人”辩解了一二。
　　然而高远看着他时的笑容更加促狭了。
　　“明智警视当时也没有去纠正同事的错误不是吗？你可是在美国见过Henry Lee的喔！有听他讲过Locard exchange principle吧？”
　　……好吧，都是我的错！……
　　同时被“指挥者”和“地狱的傀儡师”抨击的刑警先生，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
　　随后才向被专业名词砸得头晕脑胀的田代先生解释。
　　“Locard exchange principle，就是罗卡交换定律，是法国法医学家、犯罪学家埃德蒙罗卡创建的。
　　“其理论在于‘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转移现象’，是鉴识学中极其重要的理论。”
　　“而且，”高远笑吟吟地补充说，“罗卡定律是在1910年提出的，我也没有想到日本警察可以在理论上滞后将近百年之久。”
　　“明智君，别干了，真的。”御庄芳治接上来，神情诚恳，但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光你一个人进步，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你那些同事的水准实在是……
　　“我记得你小提琴的水平很高嘛！”
　　被父子两人一搭一唱地挖苦了半天的明智，对于芳治老师这个吐槽式的建议，简直没有反驳的欲望。
　　只是扶着额头无力地说：“我妹妹已经去干这一行了……”
　　“哦哦，”御庄芳治点着头，“那有没有兴趣往写作方面发展？
　　“你不是还得过推理小说大赛的奖项吗？”
　　明智这次连回答都懒得回答，看着御庄芳治的目光明明白白地写着“那次的一等奖就是你”。
　　很明显，御庄芳治就是逮到了机会，想好好地对素来看不惯的刑警先生打一打趣。
　　高远耸了耸肩，决定索性凑个热闹。
　　“我记得你对红酒很有研究？”
　　印象中这人好像是考过个品酒师证书。
　　“这方面的话，田代才是行家啊。”御庄芳治立刻又接上了话头。
　　“啊，先生，我……”被突然点到名的田代先生惶恐起来，轮流望了一下面前的三人，发现就连被吐槽了这么久的明智也没有什么怒色，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看吧，”明智像是破罐破摔地摊开手，面带笑容，“我还是只能去当警察。
　　“不过高远，还有芳治老师，你们也提醒了我，以后要多多在警察的教育方面花些心思呢。”
　　没有等那父子两人回答，他重新给田代先生讲解起之前被打断的疑问。
　　“也就是说，按照罗卡定律，都筑先生既然是靠攀爬在门扇上离开现场，那么在现场搜查的时候，理应从那些门上发现迹证。
　　“比如有灰尘的门上，被不自然地蹭掉的灰尘。
　　“衣服钮扣或者拉链在门上造成的划痕。
　　“哪怕没有留下指纹，也可能留下的皮肤或者毛发。
　　“另一方面，门的接触也可能给衣服和身体留下痕迹，像是木头毛刺的划伤，蹭到衣物上的油漆等等。
　　“总之，如果第一时间就对现场进行细致的取证和鉴识工作，甚至不需要去推理，也能根据这些证据锁定凶手的可能人选。
　　“也就不至于草率地把杀人罪扣在一个无辜的……又不让人省心的少年头上了……”
　　正听得入神的田代先生，对这突兀的最后一句话颇感疑问。
　　“不让人省心，指的是……？”
　　明智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位金田一君，受邀去参加聚会，结果被发现手持凶器站在书房里，面前是橘先生的尸体。
　　“长野县警因此认定他是凶手，没有做其他调查就想把他带回警署继续审问。
　　“那家伙……金田一君，趁着警察不注意的时候跑掉了……”
　　自从跟着御庄芳治，就一直耳闻目睹各种各样的事件的田代先生，忍不住也瞪大了眼睛。
　　“等等，明智先生，你说的那位金田一少年，和大正年间的那位……”
　　“名侦探、金田一耕助，”明智点点头，“我们所认识的那位金田一君，就是那位名侦探的孙子。”
　　“那就难怪了。”田代先生恍然道，“那位少年，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洗刷不白之冤，才逃跑的吧？”
　　意外的明智和高远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在说“没想到田代先生也喜欢听八卦”。
　　沉吟了片刻，明智突然笑起来。
　　“不，我想，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金田一君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孩子，七濑小姐，当时刚好快要过生日了。
　　“警方追捕他的过程中，发现他居然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还约到了七濑小姐，给她祝贺了生日呢。”
　　这一下，田代先生果然露出了相当满足的表情。
　　“啊，真是年轻人的浪漫……”
　　明智轻笑了一声，再次看向高远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变得若有所思。
　　“生日……啊……”他用手指摩挲着嘴唇，喃喃地说。
　　作者有话说：
　　再高亮显示一遍：Henry Lee，即李昌钰，世界著名的鉴识学专家，华人神探。
　　前文写过明智赴美进修时听过他的课。
　　开的案子是金田一杀人，要是从一开始就阻止的话，其实没什么可写的。
　　所以本章只是吐槽了一下手法上的bug。
　　倒不是不尊重原著啦，毕竟原著的外传《犯人们的事件簿》里也差不多是这么吐槽的。
　　都筑哲雄52岁了你让他一扇门一扇门地空中飞人啊233
　　鱼缸和眼镜的碎玻璃的槽我甚至不想在文中吐了。
　　我估计日本警察未必会把现场的碎玻璃捡回去玩拼图，那个是我兔的办案方式。
　　【不是，肾|源是什么屏蔽词啊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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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158
　　次日, 也就是2月10日，是高远进行最后一门考试的日子。
　　对于他的学业，自然没有人真正担心过，包括高远自己。
　　因此临出门前还提起, 考完试就去找荒冷教授, 打听一下关于东大医院在肾移植方面的国际合作情况。
　　留在家里的三个人像往常那样，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直到傍晚时分。
　　“高远先生还没有回来吗？”率先发问的, 是身为管家的田代先生, “不是说去找教授谈一谈, 就没有别的事了？”
　　御庄芳治淡淡地笑起来, 目光却瞥向在一旁沙发上坐着, 似乎在看书、却又半天都没有翻一页的明智。
　　“放轻松，田代, 高远君他是成年人了。
　　“在他的空闲时间, 他理应去做自己的事, 无需对任何人打招呼。”
　　“……”明智抬起头来，刚刚要开口, 蓦地又顿住了。
　　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他算什么成年人？……
　　在明智心目中, 那个温柔的、顺从的、甚至是脆弱的高远，分明还是他们重生之初，那个15岁少年的模样。
　　但是……
　　他明明确实是个大人了, 一个在上一世已经度过了半生、也看尽了世间罪恶与黑暗的大人……
　　明智是很清楚这一点的, 因此在两人的相处中, 也一直将高远当作平等的成年人看待。
　　……或者说, 是明智自己以为, 一直是这样做的。
　　然而又认定, 他内心有不曾长大的一面, 所以对他倍加关注，甚至事无巨细地想要把握他的一举一动。
　　这究竟是……
　　尊重他、关心他、想要保护他……？
　　亦或只是自己在控制欲发作时，把他当作自己的囚犯？
　　就像……上一世……
　　自己对他的态度，到底是爱人的态度，还是警察的呢？……
　　陷入沉思的明智，过了很久才发现，御庄芳治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却又意味深长。
　　“啊啊……”明智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态，还是掏出手机，“我问问他要不要回来吃饭……”
　　借口……吗？或许是的，不过……
　　这并不是干涉，只是关心……
　　明智这么对自己解释着，拨通了高远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那头的铃声有规律地响着，没有任何应答的迹象。
　　也没有人刻意挂断。
　　嘟——嘟——嘟——
　　如是等待了一阵，明智自己挂断，又重拨出去。
　　嘟——嘟——嘟——
　　平淡的铃声听得人心里越发焦急，明智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
　　“我去接他吧，至少……”像是解释一般对御庄芳治说，“知道他有没有安排。”
　　说完他就飞快地跑出门去。
　　留下御庄芳治和田代先生交换了一个含笑的眼色。
　　“不过，高远先生……”
　　御庄芳治笑着作了个手势，止住田代先生的问话。
　　“放轻松，田代，放轻松……
　　“你不是相信‘年轻人的浪漫’嘛！”
　　明智是直接跑到东大医学部楼下的。
　　呼吸如常，连汗都还没开始出。
　　可见这人平时居然开车过来是有多么讨人厌……
　　托了他没有那台BMW750iL陪衬的福，很多习惯于蹲守在这里的女生并没有对他的出现反应过来，就让他直接溜进了楼内。
　　荒冷教授的办公室内只有教授本人在。
　　“高远吗？”荒冷教授对于自己这个得意的研究生确实有着特别的关注，因而客气地向明智点了点头，“考完试后到我这里来过，不过中午就离开了。”
　　“他有没有说去了哪里？”有些紧张之下，明智连称呼都变得不讲究起来。
　　而教授也没打算追究这一点。
　　“说是下午还有些事，就急匆匆地回家了。
　　“对了，明智君，如果是问有关那位小女孩肾移植手术的事，我会持续关注的。有了消息就让高远通知你。”
　　……也就是说，高远来找教授，确实已经谈过了这件事。
　　明智匆忙而不失真诚地道了个谢，就转头出门。
　　按理说，上午就完成了计划中的两件事的高远，应该会直接回家才对。
　　何况在教授的转述中，他还说了“下午有事”。
　　……但那是什么事呢？
　　究竟是那件事让他改变了回家的计划，还是，又遇到了其他的意外？……
　　这么思考的时候，明智已经重新回到了公寓门前，刚按响门铃，就看到了似乎一直等在那里的田代先生。
　　“他没有回来吗？”
　　田代先生被问得一怔。
　　“我以为，明智先生会和高远先生一起回来……”
　　那就是没有回来了。
　　而且也没有打电话回家告知行程。
　　明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明明也可以直接给芳治老师打个电话的。
　　而且可以一边在外寻找，一边和家里保持联系。
　　结果自己就这么犯着傻又跑了回来。
　　——冷静一点，明智健悟，你必须冷静……
　　这样劝说着自己，明智同时深深地呼吸一次，压下紊乱的心跳。
　　首先必须判断，高远是临时有事，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
　　再次拨打了高远的手机。
　　仍然是可以接通，但无人应答的状态。
　　如果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通常来说手机也可能坏掉，因此应该有关机或者占线的提示。
　　而无人应答则常常出现在手机丢失、要么就是带在身边却开启了静音的时候。
　　虽然还是不能确定，但未尝不算是个乐观的暗示。
　　明智挂断电话，就那么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玄关处思索。
　　“明智先生，”感受到他的焦急的田代先生，以想帮忙的态度发问，“是去找教授了吗？”
　　“荒冷教授说他中午就回家了。”因为在沉思，明智下意识地说道，但随即盯住了面前的管家。
　　“田代先生有没有听他提起过，今天下午有什么计划？”
　　“唔……”田代先生认真地回忆了一阵，然后摇头，“高远先生早晨什么也没有说啊……
　　“除非是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计划……”
　　以“回家”为名掩饰的、不为人知的“计划”吗？……
　　明智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马上又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并不是拒绝承认那种可能性，但以自己对高远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在没有安排好一切、也没有向在乎的人告别之前，就又走上那条路……
　　一定不会的……
　　似乎是听到玄关处的谈话，御庄芳治也走了过来。
　　打量明智的目光中颇有几分嘲讽。
　　“警视厅的精英干将，推理能力就只有这样了吗？……”
　　话没有说完，就被猛地冲过来抓住手臂的明智吓了一跳。
　　“所以说，”知道自己又被摆了一道的明智，目光中却没有气愤和懊恼，只有兴奋，“芳治老师知道他的‘计划’？”
　　御庄芳治这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眼前这个警察，他不是用推理的手段，而是直接严刑逼供的话，恐怕很多事件都会更为迅速地破案。
　　……所以还真难说，这人一直遵守规则行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好了，你……放手！……”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御庄芳治老师色厉内荏地斥道，并在对方松开手后不动声色地揉着手腕，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是说过，他有些事要‘回家’了……”以一种相当没好气的口吻这么回答，“明智君，你认为他是回去哪里了？
　　“这所公寓，可称不上任何人的‘家’吧？”
　　明智突然怔住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他的胸口，好像海浪冲刷过的沙滩，有什么东西的触角从深处巍巍探出头来。
　　“家”……吗？
　　能让高远称为“家”的地方……
　　是的，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们重生之后不久，就将高远接过去住的地方，他们在那座房子里共同生活了三年，然后，又是近两年……
　　他们从表面上的“学长”和“学弟”、实际上立场对立的宿敌，到成为朋友，到彼此喜欢、相恋……
　　都发生在那里……
　　他早该知道的！
　　那所伫立在偏僻的街区的老旧房子，才是承载了高远这一世最多回忆的地方。
　　——他的“家”……
　　夕阳完全沉落时，车子也停在了明智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回来过的房子门口。
　　初升的上弦月已经停在了渐次暗下去的夜空中，展现出些许清辉。
　　……“明智，你看过月亮吗”……
　　耳边似乎又响起当初那个寂寞清冷的声音。
　　——不，这次不会的……
　　——不会再……寂寞了……
　　——高远，有我……
　　走进大门，打开灯光，明智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
　　但房子里空无一人。
　　明智没有太着急，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思索着。
　　电话铃声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并不是手机，而是房子里的固定电话。
　　带着些莫名的紧张，明智拿起话筒。
　　“喂，刑警先生——”
　　那个声音，简直像是穿透了时间与空间，从遥远的地方直直钻入耳膜，钻入心里。
　　“——晚上有没有空？”
　　无法抑制的笑容浮现在明智的嘴角，令他满心都是喜悦的滋味。
　　“所以，魔术师先生，想约我见面吗？”
　　“……是的，”对面的声音稍稍停顿一下，但莫名的就觉得，也是带着笑意的，“池袋公园的中央水池边上，可以吗？”
　　并没有刻意去回忆，脑海中已经出现了那幅画面。
　　水池边上的长椅，以及半空中高悬的明亮满月。
　　今天、并不是满月呢……
　　然而那些都无关紧要。
　　“既然是魔术师先生的邀约……”
　　作者有话说：
　　总之非常抱歉，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在零点前发表，破坏了日更队形真的很气，但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一章写得也有些不顺，后面会稍好一点，请大家原谅orz


第161章 159
　　初春的夜晚仍然带着寒意, 但公园水池旁的景观灯洒下微黄的暖色光芒，似乎也能冲淡一点空气的寒冷。
　　明智就在那样的灯光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小丑。
　　并不像舞台上的小丑那样服饰夸张，那个身影依旧是清瘦的，只不过西式的马甲和长裤色彩鲜明, 扮演小丑的人脸上戴着纸制的面具。
　　浓烈的颜料勾勒出的五官, 半边是哭脸，半边是笑脸。
　　明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之前满心的焦急与担忧, 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平静的喜悦。
　　好像面前的不是小丑, 而是能解除一切忧愁的仙人。
　　小丑则站在那里, 透过面具凝望着他，突然间展开双手一抖, 地面上就出现了三个小小的人偶。
　　只有成年人膝盖那么高的木制人偶, 四肢关节都有线绳牵动着, 非常普通的提线木偶。
　　本以为他会展示“活生生的傀儡人偶”那个拿手表演的明智，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失望, 反而带着期待, 望向那三个人偶。
　　准确地说，都不是“人”。
　　首先动起来的是左侧的木偶，他是个稻草人, 圆滚滚的脸上五官都是简笔画出的“の”字, 使得他始终带着一种滑稽的表情。
　　“我是稻草人, ”他彬彬有礼地向明智鞠了个躬说, “我, 我的脑子里都是稻草, 所以我没有思想。”
　　第二个木偶有着白铁皮做成的身体和四肢, 头上还戴着一顶漏斗状的铁帽子。
　　“我是铁皮人，”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同时捶了捶前胸，发出空洞的声音，“我没有心。”
　　第三个索性不是人形，而是一头狮子。只不过他像人类一样只用两条后腿站在那里，还摇了摇尾巴。
　　“我是狮子，但我很胆小，缺乏勇气。”他说。
　　这三个角色都有着不同的声音，而且，似乎不是从小丑口中发出来的。
　　熟悉魔术的明智知道，那是腹语术，是一些魔术师独特的表演方式。
　　三个木偶排成队走了起来，他们围着小丑的脚边转圈，好像在翻山越岭。
　　小丑的十根手指宛若翩飞的蝴蝶，以令人惊奇的技巧操纵着他们。
　　明智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同时操纵三个提线木偶的。
　　仿佛那些木偶不是通过线绳、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摆动着四肢，移动着身体。
　　三个木偶走了好久，终于累得停下来，同时望着明智。
　　“我们要去找奥兹大法师，请他实现我们的愿望。”稻草人说，“可是我们找不到。”
　　“我们都有缺陷。”铁皮人说。
　　“我们需要一个人引领我们。”狮子说。
　　“我想，那个人，那个小姑娘，她名叫桃乐丝。”稻草人，虽然像他声称的没有思想，却以睿智的口吻对明智说，“先生，请问您知道她在哪儿吗？”
　　明智被这意外的互动搞得笑起来。
　　他早已看出，小丑表演的是那个著名的童话故事，《奥兹国的魔法师》。而桃乐丝，正是故事的主角，一个被飓风带到童话世界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小丑是否需要他来扮演桃乐丝，但三个木偶站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他。
　　稻草人还用手指了指他的风衣。
　　明智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惊讶地掏出了另一个木偶。
　　一个穿着布裙子，梳着两条小辫的小姑娘。
　　她应该就是桃乐丝了。
　　但明智完全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把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着那个同样拴着线绳的木偶，正在回想这是怎么回事，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却同时发出欢呼。
　　“桃乐丝，桃乐丝！”他们叫着，“你来了！”
　　明智似乎明白了，把桃乐丝放下地，自己抓着上面拴着线绳的木头十字架。
　　虽然他没有学过操纵提线木偶，但还是很快找到了诀窍，让桃乐丝走到三个伙伴身边。
　　他自己也走到了小丑的面前。
　　“桃乐丝，我们要去找奥兹大法师，实现我们的愿望。”稻草人说，“你呢？”
　　明智并不会腹语术，也不会学小姑娘的声音。不过他想，小丑先生并不在意这些。
　　于是他就用自己的声音说：“我也要去找奥兹大法师，请他送我回家。”
　　桃乐丝进入了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的队伍，继续他们的旅程。
　　明智和小丑肩并着肩，让四个伙伴围着水池转了一圈。
　　稻草人突然指着前方叫道：“看哪，奥兹大法师！”
　　小丑的一只手不知道怎么抖了抖，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高帽子的木偶就无声无息地落在队伍跟前。
　　“奥兹大法师！奥兹大法师！”铁皮人和狮子也欢呼起来。
　　明智让桃乐丝跟上兴高采烈的伙伴们，跑到奥兹大法师面前。
　　听到这一行人的愿望，奥兹大法师施展魔法，一一满足了他们。
　　最后轮到了桃乐丝。
　　“奥兹大法师，”明智说，“请您送我回家好吗？”
　　黑袍的魔法师沉吟了片刻，然后请小伙伴们先到外面去等候。
　　小丑把稻草人他们放到一边，丢下线绳，只操纵着奥兹大法师说：“我亲爱的孩子，桃乐丝，其实我并不是魔法师，我只是个普通人。”
　　《奥兹国的魔法师》中确实是这么写的，奥兹大法师和桃乐丝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坐着汽球飞过沙漠，飞到了这个魔法的国度。
　　“可是，”明智代替桃乐丝说，“你实现了他们的愿望，你给了稻草人思想，给了铁皮人心，也给了狮子勇气。”
　　“不是这样的，我的孩子。”奥兹大法师发出短促的笑声，走近桃乐丝，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些东西，他们本来就有，只是自己没察觉到罢了。
　　“并不是我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你，桃乐丝。
　　“在和你一起的旅程中，他们找到了丢失的东西。
　　“你才是真正的魔法师呢，桃乐丝，你比我可要厉害多了。”
　　这可不是书里的台词。
　　意识到这一点时，明智也发现，小丑并非使用腹语，而是用自己的声音在为奥兹大法师配音。
　　高远自己的声音。
　　“回家吧，桃乐丝。”他说，“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
　　“你会生活得很幸福的。”
　　他的声音平和而且温柔，但不知为什么，明智却感到一阵伤心。
　　“那么，亲爱的魔法师，”明智忍不住说，“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奥兹大法师似乎愣住了。
　　小丑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都没有动。
　　“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明智继续说，“要不然，我和你一起留下。
　　“我们是一样的人哪，我可不想让你再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
　　奥兹大法师仍然没有动。
　　小丑则过了很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摘下面具。
　　露出高远自己那张年轻秀美的脸。
　　灯光下他的眼里似乎有闪闪的水波荡漾。
　　“好吧，”他垂下手，让奥兹大法师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望着明智说，“也该回家了。不过——”
　　他突然举起空着的手，蓦地打了个响指。
　　一道明亮的光柱从背后的水池中射出，随即喷泉应声而起，在灯光下绽开缤纷的水花。
　　与此同时，那些被丢掉线绳，站在水池边上的木偶，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都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围到明智手里的桃乐丝身边。
　　“让我们祝贺桃乐丝！”他们欢快地叫着，“祝桃乐丝生日快乐！”
　　明智惊讶地抬起手腕，发现手表的指针刚好指向12点。
　　2月11日，午夜零点。
　　他的生日刚刚到来了。
　　不可思议的快乐涌上胸膛，明智望着在空中伸开双手，却似乎完全没有控制那些木偶的高远，像在望着一个生命中的奇迹。
　　……这么说，他一下午都不见人影，就是到公园来准备这些……
　　……准备给自己祝贺生日……
　　……就像是7年前，自己在这里祝贺他的生日一样……
　　不知不觉间，明智放脱了桃乐丝的线绳，但几乎是同时，桃乐丝也欢快地蹦蹦跳跳起来。
　　她站在她的伙伴之中，接受他们的祝福。
　　奥兹大法师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微笑。
　　伙伴们把桃乐丝举了起来，她的头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顶小小的、亮闪闪的王冠。
　　高远将桃乐丝拿起来，把她递给明智。
　　“生日快乐，亲爱的桃乐丝。”他说，带着些忍俊不禁的表情。
　　明智则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和桃乐丝的人偶。
　　“谢谢，魔术师先生。”目光从那个其实很简陋的人偶移上小姑娘头顶精巧的王冠，再移上对面高远的双眼，明智只觉得自己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个身体紧紧地拥入怀里。
　　就像7年前在这里做的那样，只不过更热烈，也更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但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这一次，明智想，一定要给魔术师先生充分的空间，让他自己来选择。
　　如果他只是借给自己祝贺生日的时机，来表明他终将离开的想法，自己也该尊重他。
　　毕竟，他是说他“该回家了”，而没有说奥兹大法师会跟着桃乐丝一起回家呢。
　　作者有话说：
　　明智的生日2月11日是官方设定。
　　所以我想了半天这件事应该发生在金田一杀人那个事件之前还是之后。
　　因为那个事件发生时是美雪的生日，官方又说美雪是射手座，那就和雪夜叉离得太近了。
　　所以采用了另一个说法，即美雪是牡羊座，事件就刚好发生在春天了。
　　猫猫没有那么好哄，我相信你们都有思想准备了。
　　学长继续火葬场吧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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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160
　　人的心情一旦平静下来,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潺潺滑过。
　　短暂的春假开始、又结束了。
　　对于高远来说，是否放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在研究生阶段, 他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学习, 好尽快接近他预设的目标。
　　“现在”，距离上一世御庄芳治的那次手术——也因为失败而成为他的最后一次手术——只剩下一年时间。
　　为了让他学习的压力不至于太大, 又陷入到当初那种濒临崩溃的境地, 明智每天一早就过来陪他晨跑, 等吃完早餐再各自去上学和上班。
　　因为某位刑警先生不再泡病号而摆脱了他日复一日纠缠的御庄芳治, 不免阴阳怪气地感叹了几句。
　　但也不是不赞同当下的安排。
　　毕竟对抗精神抑郁的办法之一, 就是规则的作息和运动。
　　这方面，身为病才子的芳治老师可就有心无力了。
　　而对于明智的陪伴, 高远完全没有拒绝。
　　明智猜想,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最后一定会离开的, 而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所以毋须拒绝什么，也毋须再说什么。
　　只要……陪伴……
　　春天到来了。
　　著名纪实作家橘五柳在他位于轻井泽的别墅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 同时公布出他最新作品的主题和寻找书稿的“寻宝活动”。
　　是关于地下人体器官倒卖的罪恶运输线, 以及身受其害的人们的故事。
　　因为日本国内志愿捐献器官的人太少，器官移植手术一直处于难为无米之炊的状态。
　　无数家庭因为等待一个配型合适的器官而望穿秋水，在无法实现后悲恸欲绝。
　　而同时, 地下经营这种黑心倒卖活动的医院和医生则大发横财, 同时掠夺着病人和被诱骗出售器官的穷困人群。
　　这确实是个一针见血的主题, 尤其是涉及到了有名的媒体人物。
　　刚刚被警方逮捕的电视导演都筑哲雄, 就是从事这种罪恶活动的一员。
　　而据他本人向警方供述, 他也是那些“器官等待者”中的一份子, 他年仅10岁的女儿正苦苦等待着可以配型成功的肾移植手术。
　　这些都被橘五柳原原本本地写入了他的新作。
　　而在那位推理能力和祖父一样出色的金田一少年的帮助下, 最终是音羽出版社解开谜题，取得了这部作品的完整版权。
　　而这本书也是一经问世就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引发了大众的无数讨论。
　　都筑哲雄的所做所为，无疑已经触犯了法律，将受到严厉的制裁。但他身为器官需求者的家属的那种无助和无奈，又让很多人深深地同情。
　　“至少，”在一次晨跑时明智这样说道，“那位都筑先生，没有犯下杀人罪，也没有为了赎罪而自杀。不然的话，他的女儿瑞穗，等于是背负了六条人命活着的——五个无辜者、和深爱她的父亲。”
　　高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刑警先生并不推崇这种计算人命的方法？”虽然这么说，但渐渐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不过，这次，我觉得你说的对。”
　　春季学期转瞬即过，事实上，高远已经取得了医学修士的学位，开始攻读博士了。
　　但因为是荒冷教授特招的直博研究生，所以连个毕业仪式都没有。
　　“这是你博士期间的第一个暑假，”荒冷教授这样说，“恐怕也是最后一个。”
　　高远并不太意外，静静地等着教授的下文。
　　“就像之前提过的，从下学期起，你要到康奈尔大学去作一年博士交换生，回来之后，跟我上临床。”
　　“是。”高远认真地答应着，转念又不禁笑起来，“美国啊……”
　　“怎么？”荒冷教授挑起眉梢，“康奈尔大学在美国大学的医科专业中排名在前十，和梅奥诊所齐名……”
　　“不，我当然不是轻视它，”高远笑着解释，“只是想起我……朋友，他也去过美国留学，觉得有些巧合……”
　　“那个来找过你的年轻人吗？”荒冷教授点了点头，同样笑起来，“听说也是东大的毕业生……不过他现在究竟是做什么的？汽车销售还是保险推销？”
　　想起刑警先生在医学部楼下刷脸的那段时间，高远的笑容变得促狭，同时又有些悠然。
　　那个人……是真的很温柔呢……
　　带给高远光明的人……
　　“他是警视厅的警察喔，”高远看着荒冷教授惊讶起来的目光说，“是刑警。”
　　“又要休假啊！”行田课长望着站在办公桌前的明智，忍不住理了理自己万年不变的爆炸头，“也对，东大也放假了嘛……你不会一休就是两个月那么夸张吧？”
　　“应该不会的。”明智含笑回答，“顺利的话，说不定两周就可以……”
　　“啊啊！”行田课长突然福至心灵，几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顺利’？该不会是……要求婚了？”
　　然而明智只是莫测高深地笑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求婚”的话，其实……早在两年前就求过了呢……
　　不过注定不会再有结果了……
　　只剩下、最后的两个月……
　　被丰满的长发女孩拖着衣领后面强行拖进教室里的少年，在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个人时，夸张地发出“哇呀”的大叫，同时一蹦三尺高。
　　“明智兄！还有你……你你……对了，高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少年那熟悉的一头乱发扎成的马尾辫，还有那种不怎么讲究礼仪的态度，高远轻轻地一笑。
　　“我是这所‘极问塾’的讲师啊，负责教英语的。”
　　这句话是用极为纯正的英式英语说出来的，少年因而听得一头雾水，拼命地抓着头发，身旁的少女却顿时目光发亮，欣喜地握住了双手。
　　“没想到高远老师的口语发音这么好听啊！阿一，你要报名文科班的话，可要好好跟高远老师学习喔！”
　　“切！”少年，明智和高远上一世的老朋友，这一世也算打过交道的高中生金田一，从鼻子里喷出不屑的冷气。
　　“喂，高远，我记得你不是考上东大了吗？精英高材生，怎么会有空跑这里来当什么讲师？”
　　“我在放暑假，”高远淡定地回答，丝毫不管这句话有多么拉仇恨，“而且，我要打工赚生活费嘛。”
　　如果换一个对高远了解更深一些的朋友，比如小林或者剑持，恐怕此时就要吐槽他说“你守着那么一位堪比印钞机的父亲你还来打工？”……
　　但对于家里只是工薪阶层的金田一，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因而将目光转向了旁边早已忍俊不禁的明智。
　　“那么这位刑警老兄又是怎么回事啊？警视厅不给你开工资了吗？”
　　“啊？什、什么？刑警？”
　　长发的女孩，金田一的青梅竹马兼同班女学霸，七濑美雪，惊疑地瞪大了眼睛。
　　她只是听说这所“极问塾”的补习课程口碑很好，加之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刚好见到了明智老师这位超级大帅哥，所以才拉着金田一一起来报名的啊？
　　这里面怎么会搞出警视厅的刑警来？……
　　明智以那种被金田一称作“讨厌的炫耀”的笑容面对着美雪，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我最初只是陪高远过来面试讲师的，没想到和这里的校长是老相识，结果就被他强留下来客串一阵子了。”
　　高远嘴角的笑意变得深了些，并没有当场揭露这半真半假的话。
　　因为大学时代当过兼职讲师的缘故，明智的确和极问塾的校长相识，但当讲师还是他的毛遂自荐。
　　不然的话，一位补习班校长，恐怕也没那么大胆量，去拉警视厅的现役警官来兼职。
　　美雪因而放下心来，只顾拉着金田一，滔滔不绝地念叨他的成绩，和上补习班有多么必要。
　　“我不管了啦，阿一，反正我是要报名的！明智老师的数学教得一级棒，听说他辅导的学生，有好多都考上了东大呢！”
　　“那也要他辅导的本身就是精英才行啊……”金田一抓着头发，把目光投向高远这个典型的例子，因而小声嘟囔着。
　　但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惊了一下，交替望向淡淡微笑的明智，和看着明智一脸崇拜的美雪。
　　“喂，美雪，你不会是……”
　　“什么？反正我最讨厌不努力的人了！”少女以独特的姿态翘起鼻子来说道，“你看看人家明智老师，阿一，你再看看你……”
　　受激的金田一“哇啊”地大叫出来：“搞什么嘛！谁怕谁啊！我这就报名，发愤剋书，我就不信……”
　　和来时的不情不愿完全不同，少年慷慨激昂地拖起美雪的手，朝着报名处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明智和高远彼此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色。
　　“看起来，”高远用手指抚着带笑的嘴唇，“这次的事件，还是逃不掉有金田一君来掺一脚啊。”
　　“因为他的手上，不再有那份‘犯罪地图’……”明智只说了一半，就顿住语声，望向高远。
　　本以为他是担心勾起自己思绪的高远，发现他的目光中没有尴尬和歉意，而是充满了深沉与炽烈的情感。
　　高远本能地觉得，一旦自己接受了那种情感，就会立刻融化在那里。
　　两个人……两颗心……融为一体的……幸福……
　　不，那不是自己应该接受的……
　　哪怕明智不再介意自己“地狱的傀儡师”的身份……
　　自己也还是一个毫无建树的、被抑郁症困扰着的、不健全的人……
　　奥兹大法师，没有和桃乐丝一起回家。
　　他坐着气球飞向远方……
　　想到那幅画面，高远轻轻地笑起来。
　　“是啊，”他接着方才的话题说，“没有了那些额外的责任，金田一君的这个暑假，是要回归到学生本来的义务了呢。
　　“但愿有他在场，我们的计划能进行得更顺利一些。”
　　作者有话说：
　　基本就是最后几个事件了。
　　我也舍不得，不过再拖会没意思，还是尽快让他们解决事件也解决感情问题的好。
　　金田一杀人那个案子就这么完了，抓到都筑以后一切都不会发生，唯一的问题只是瑞穗要重新找配型。
　　所以我在文里提了一句，瑞穗固然很可怜，但这不是都筑就杀了五个人还搭上自己一命的理由。
　　哪怕他从一开始就自杀，把仅存的肾捐给瑞穗，小女孩承受的也太多了。
　　这个事件到最后只能乐观地期待从正规渠道找到合适的肾|源了。
　　接下来的狱门塾，也是我有欲望大吐槽的一个案子，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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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161
　　7月开始的时候, 以“魔鬼集训”著称、面向高中毕业升学的补习班“极问塾”开学了。
　　这座低矮的两层水泥建筑内，容纳着6个班，每班有学生7人，就这样以小班的模式进行授课。
　　虽然也分成文理科, 但平时的课程是大家都要上的, 只有到了特别集训期间，才会将文理两班分开。
　　因此明智和高远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 就对这里的老师和学生们都熟悉起来了。
　　教国文的严岛兰子老师, 和教化学的氏家贵之老师, 都是上一世一起参加集训的“老相识”了。
　　只不过这两位对明智他们还是初识。
　　并不知道自己的很多秘密已经为人所知。
　　比如……
　　“氏家老师, 早上好！”高个子的男生这样打着招呼, 笑容灿烂。
　　而被问候的氏家老师反而有些神情局促，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早、早上好啊, 蓝野同学。”
　　和在这个补习班里待过了好几个月的学生不同, 蓝野修治, 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补习。
　　因此不明内情的人只会把氏家老师的局促当成对学生的不熟悉。
　　只有明智和高远知道，氏家老师的反应来自于他的问心有愧。
　　尽管姓氏不同, 但蓝野修治, 却是氏家贵之老师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私生子。
　　对氏家老师的私生活，外人自然无从置喙，但他对于蓝野这个儿子的怯懦甚至是放任, 却是所有悲剧开始的源头。
　　根据上一世的调查, 氏家贵之在娶妻生子后才和外遇对象有了蓝野这个儿子, 因此一直不敢相认, 而是以匿名的方式送到福利院, 并定时给予资助。
　　蓝野就在这种无父无母的状态下长大, 甚至半工半读来完成自己的学业。
　　这是一个在磨砺中成长得相当坚强的孩子, 而且有着阳光的性格。
　　唯一的缺陷，就是天生的疾病，使他不得不一直靠注射药物来维持身体机能。
　　所谓久病成医，蓝野总是把药带在身边，到了一定时间，就自己注射。
　　“据我猜想，氏家老师对此一无所知，”在之前分析案情的时候明智说，“因此才给了那些恶作剧的少年可乘之机。”
　　高远点头表示同意。
　　“他也确实没和我提过，只是一再地痛骂那些害死他儿子的凶手。
　　“看起来，是要用恨意来掩盖内心的愧疚呢。”
　　蓝野是被同补习班的学生害死的。
　　那伙人因为蓝野成绩优秀抢了他们的风头，对他进行各种恶作剧，可以说就是校园霸凌。
　　而当他们得知蓝野需要注射药物的时候，他们就造谣说那是毒品，欺骗和蓝野交好的女生。
　　那个一直也遭到他们霸凌的女生，滨秋子，轻信了他们的话，用普通的维生素针剂替换了蓝野的药。
　　蓝野因此痼疾发作而死。
　　追悔莫及的滨秋子和氏家老师成为了“地狱的傀儡师”手中的杀人刀。
　　然而，在复仇之路上他们似乎没有想过，他们自己也是蓝野被害的推动者。
　　如果氏家老师对蓝野多加关心，在知道他的疾病时就好好安排他按时注射药物。
　　如果从一开始就担负起抚养这个儿子的责任，让他在真正的家庭中长大，让嫉妒他的人都知道他背后有着支持他的力量。
　　如果……
　　在上一世，一切都只能是如果……
　　不过在这一世，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明智和高远密切关注着蓝野的动向。
　　一周的时间转眼即过，第一周的阶段测试成绩也已经公布于众。
　　不出所料，新入班的蓝野修治在各科都拔得了头筹，将原来稳踞这个位置的那些“王者”挤到了第二位。
　　擅长理科科目的海堂瞳、近卫元彦和雾泽透。
　　文科最拿手的绘波由梨香、鲸木大介和茂吕井连。
　　这六个人，正是霸凌同学、并骗得滨秋子害死蓝野的那一伙人。
　　此刻他们的心里，已经开始出现了恶意。
　　夜晚，已经放学了的教室内，只有蓝野修治独自坐在那里发着呆。
　　从教室门口路过的明智因而停下脚步，向内看了看。
　　“蓝野同学……”
　　“啊，明智老师！”比别的学生都成熟一点的少年蓦地反应过来，绽开笑容，“我没事……”
　　明智也笑了，同时走进门来望着他。
　　“我可什么都还没问呢。”
　　像是没法招架这么敏锐的话，蓝野怔了怔，随即站起身，把书包甩上肩。
　　“我以为……明智老师是催我回家的，哈哈！那我就先走啦！”
　　然而明智站着的位置，刚好挡在了两排座椅的走道间。
　　“所以，蓝野同学，有什么事不想跟老师说吗？”
　　虽然姿态相当强硬，但明智的语气非常温和，而且，带着一种平等的味道。
　　不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语气，而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我记得你有在工厂打工吧？平时会遇到很多成年人的同事，应该知道，其实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解决问题比孩子要简单许多。”
　　蓝野有些意外地回望着明智，过了片刻，笑意变得更深、也更真实了。
　　“谢谢，明智老师，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大人看的老师呢。”
　　“那是因为，你已经有大人成熟的一面了。”明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同时也让开了通道。
　　两个人一先一后地走出教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你有自己的目标，蓝野同学，所以你能坚定地努力，而不受到别的什么人的影响。
　　“不过，你的同学们可不都是这样啊。
　　“如果你有什么困扰，而又不明确地说出来的话，我怕有些人是永远不可能了解到的。”
　　说完这番话，明智就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蓝野修治，这个其实只有18岁的少年。
　　仅仅比其他同学年长一岁而已，他的态度、和他表现出来的毅力，都比别人要成熟得多。
　　因此明智相信他能听得懂。
　　蓝野确实会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明智老师，我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有几位同学，他们似乎对我有些偏见，因此总是搞一些恶作剧。
　　“说困扰倒也未必，他们只是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孩子嘛，我并不在意的。
　　“不过他们似乎还在欺负其他的同学……”
　　这应该指的是同样被那个小团体霸凌的滨秋子了。
　　根据上一世滨秋子的供述，她因为成绩不好，在补习班一直受到欺负，甚至产生过自杀的念头。
　　还是偶然看到的蓝野把她救下来的。
　　明智于是“嗯”了一声。
　　“谢谢你，蓝野同学，肯对我这个新来的老师说这些事。我以后会多多注意这些情况的。”
　　蓝野哈哈笑了起来。
　　“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啊，明智老师。
　　“虽然我还是未成年吧，不过因为已经进入社会了，我还是很会看人的。
　　“我觉得你一看就是那种很可靠的人。”
　　走出大门的时候，刚好看到门外的路灯下也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高远，另一个则是穿校服的女生。
　　“咦，滨！”蓝野立刻跑上前去，“你还没走？正好一起回家吧！”
　　女生像受惊的小兔一般，惶惑地看了高远一眼，然后鞠了个躬，才跟着蓝野离去。
　　“那位就是滨秋子小姐了。”
　　明智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完全是肯定的。
　　就算没有听到蓝野的称呼，上一世，和这位文科班的女生也有一面之缘。
　　高远点点头，稍顷，又轻轻叹了口气。
　　“遇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教室里哭泣，被我发现了就很惊吓的样子，什么都不肯说……”
　　这显然印证了蓝野之前的话。
　　明智想着，就轻轻揽过高远的肩膀。
　　因为是来补习班上课，并没有开车，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
　　一个接一个的路灯将两个身影缓缓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宛若静谧的夜里跳动的音符。
　　这样过了一阵，高远才再次开口，声音缓而低沉，像在配合两人的步伐。
　　“……喂，明智，对‘霸凌’这种事，你是怎么看的？”
　　明智稍有些意外地扬起眉梢。
　　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很多年以前……当自己带着高远前往近宫魔术团，想促成他们母子相认，却发现高远被魔术团的那些人霸凌时，两人曾经的交谈。
　　“那种事情，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吗？……”
　　高远这样反驳质问着自己为何不反抗的明智。
　　而太过正直的明智确实也无法扭转那时的他的想法。
　　那个时候的高远，整整一世都在黑暗中行走，看过了无数世间的恶行，早已经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
　　哪怕反抗，也无从逃避。
　　然而，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高远主动提起这个问题时，却没有了当年的强硬。
　　而是以一种不太确定的态度，等待着明智的回答。
　　想到这些的时候，明智揽住他肩膀的手就微微用了些力。
　　像是要用这种方法带去一些抚慰。
　　“校园霸凌的话，确实是很常见的社会问题。”
　　明智这样开口，但语气并没有那么肯定，而是也有一种开放的、商榷的味道。
　　“不过，应该说虽然都是孩子，但每个人的处理方式也有所不同吧。
　　“比如蓝野，他因为接触过社会，见过了成年人的世界，因此对孩子的那种恶作剧并不在意。与其说是纵容，不如说是宽容。
　　“而秋子小姐呢，她本身就是软弱的性格，不然上一世也不会被人欺骗，害了她最重视的朋友。
　　“正是因为软弱，她对霸凌也不敢反抗，才导致对方变本加利……”
　　“反抗……吗？”高远淡淡地回应着，神情若有所思。
　　“可是你知道，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勇气。”
　　明智突然呵呵地笑起来，伸手揉乱了高远的头发。
　　“喂！……”
　　这个久违的亲密动作令高远一时之间呆住了，随即恼羞成怒地打开了明智的手。
　　“我记得，奥兹大法师告诉过我，狮子并不是缺乏勇气，而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
　　明智带着温暖的笑容说。
　　“秋子小姐平时表现得那么懦弱，连受了欺负也不敢告诉老师，可是上一世的她，竟然敢于杀人呢。
　　“难道真是魔法师将那种可怕的勇气注入了她的身体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更新全都晚，又卡文，简直改不回来了555
　　总之大家先这么看着吧，每天一更还是能保证的。
　　最后这两个事件，重点不是破案而是解开心结。
　　可能说教意味比较浓吧，不过确实是在写魔术团的剧情时，就想好要这么结尾了。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我们重点还是看感情线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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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162
　　听到明智用之前自己演出《奥兹国的魔法师》时的台词来回答, 高远也不禁露出微笑。
　　转念一想，又耸了耸肩。
　　“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故意的抱怨这么说，“我记得刑警先生以前不是这种论调的。
　　“不是说‘比起那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教唆他人犯下杀人罪行的男人来, 那些被利用的犯罪执行者更值得拯救’吗？
　　“秋子小姐会去杀人, 是受到了‘地狱的傀儡师’的蛊惑——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嘛？”
　　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吧——明智忽然想——提起“过去”曾经犯下的罪行，高远已经能很清楚地分辨善恶, 并平静地叙述一切。
　　既不像上一世那样, 为自己的成就洋洋得意, 也不像之前刚刚接受明智的爱意时, 因为害怕被讨厌, 而一再回避过往。
　　他应该是、正在渐渐地和“过去”的那个自己和解。
　　因为那个他，也是在拼命努力着, 想在对他充满了恶意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地狱的傀儡师”不值得歌颂, 但已经足够值得骄傲。
　　带着这种想法, 明智中肯地点了点头。
　　“从警察的角度说，确实是这样啊。
　　“很多人并非缺乏犯罪的动机, 而是缺乏犯罪的能力。
　　“其实, ‘地狱的傀儡师’在这一点上的判断是对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恶’的一面，他也只是将其激发出来了而已。
　　“但身为警察, 当然是宁可面对懦弱的不敢犯罪的普通人, 也不愿意面对有智慧也有勇气的犯罪者——哪怕前者的恶念并不比后者更少。
　　“换句话说, 拯救那种处在犯罪边缘的普通人, 可能会容易一点, 但是拯救‘地狱的傀儡师’, 就要难得多了……
　　“恐怕要搭上一辈子的时间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高远, 有些惊讶地停住脚步。
　　在他抬起头时，正好遇上了对面那双明亮的目光。
　　无论以什么心境、看到多少次，都会立刻沉沦进去的目光。
　　可这不是沉沦的时候……
　　在那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之前……
　　高远拼命告诫着自己，竭力压下心底那不由自主的悸动。
　　然后故意露出嘲讽的笑容。
　　“那么，我应该表示感谢吧……”一边说，一边将右手轻轻压在胸前，像是个礼貌的动作。
　　实际上只是为了让胸膛里的激烈跳动不太明显而已。
　　“刑警先生选择了最困难的目标，一个没有必要去拯救的人……”
　　而且，他成功了……
　　高远很清楚，这一世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走上同样的道路。
　　不会去杀人，也不会去怂恿别人展现内心“恶”的一面。
　　现在的自己，有了亲人，也有了责任，甚至有了可以耗费一生时光去努力的事业……
　　就像一个正常的、行走在阳光下的人……
　　——明智，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就像听到了高远内心的声音一般，明智慢慢地走上一步，伸手握住近在咫尺的高远的双肩。
　　像是忍耐着，没有把那个身体拥入怀抱。
　　“你才是最了不起的人呢，高远……
　　“你都不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放弃了多少，又经历了多少痛苦……
　　“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你不但给了我当警察以来最大的成就感，而且……
　　“还给了我……爱……
　　“我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在惊讶之下，高远蓦然瞪大了眼睛。
　　也因此被那双明亮灼热的目光牢牢捉住，再也无法逃开。
　　“你……”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纠正明智说，自己的爱远远没有明智付出的那么多。
　　这一世的一切，都是明智为他找回来的，而他完全无法回报。
　　然而他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明智的嘴唇缓缓凑近了他的，并习惯性地偏转了一个角度，轻轻贴上。
　　这个动作在过程中没有停顿，但似乎表示着，如果高远反对，就随时可以停止。
　　高远却只是本能地仰起脸，接住那双内心渴望已久的嘴唇。
　　“对不起……”明智最后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深深地印上一个温热的吻。
　　唇齿间交织的气息，像夏日的空气一样，带着潮湿的青草味道。
　　带着眷恋、也暗示着离别的味道……
　　接下来的一周，因为目标十分明确，而补习班的课程又安排得极为规律，显得分外机械。
　　滨秋子，这个懦弱而不起眼的女孩，成了明智和高远共同且唯一的监视对象。
　　毕竟最后是她偷换了蓝野的救命药，让他不治身亡的。
　　而其余的人所犯下的恶行，理应由她本人来揭发。
　　不知是一时还没有想到这种恶作剧，还是出于谨慎，那个小团伙目前还没有动静。
　　甚至停止了对滨秋子的例行找茬。
　　结果每天可供调剂心情的，反倒成了金田一和美雪这一对欢喜冤家的双人脱口秀。
　　因为同样报名文科，和滨秋子恰好分到了同一个班的金田一，从第一天来上课就意识到上了当。
　　虽然各科课程是每个班都要上的，但金田一和报名了理科的美雪不得不分在两个班级里，每天只有午休和放学才能见面。
　　反倒是金田一一直忌惮的明智，因为要上数学课的缘故，每天和美雪接触的时间更长。
　　于是，只要金田一能抽空跑到美雪班上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不管不顾的大声抱怨，和美雪忍无可忍的反唇相讥。
　　“金田一君，”有一次明智故意打趣地说，“对待女孩子，要有点风度啊。”
　　换来的是金田一吐着舌头的鬼脸。
　　“什么嘛，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已经和明智打过不少交道的少年，熟不拘礼地吐槽道，“别以为这样美雪就能看上你了！”
　　“阿一！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被无辜怀疑的美雪顿时揪住了青梅竹马的耳朵，动作颇为熟练。
　　一时间惨叫声响彻教室。
　　在当天稍晚时候，金田一对着来到自己班上数学课的明智，不客气地抛了个白眼。
　　“喂，快点说实话啦！”看到旁边没人注意，他小声地冲明智嘀咕着，“是不是有什么事件，才让你这个警视厅的红人跑到这种地方来，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面对这个少年超乎同龄人的洞察力，明智忍不住笑起来。
　　“暂时还没有。不过，”为了吊一吊少年的胃口，明智故意停顿一下，才补充道，“据说这家补习班的自杀率很高，霸凌现象也十分严重，我只是过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状况。”
　　金田一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这种事你不早跟我说！啊……”他像是醒悟一般，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高远也是被你叫来帮忙的对不对？”
　　明智摆出莫测高深的样子推了下眼镜，没有回答。
　　不过想也知道，对于事件的爱好胜过学业的金田一，一定会成为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紧就在这个班里的滨秋子。
　　在上一世立场各异、但又颇多交集的三个人的密切关注下，预料之中的事件终于拉开了序幕。
　　午间刚刚下课，金田一就匆匆地跑到理科班来，直接找到了明智。
　　“我就说你这个精英警察不会无的放矢，这次是真的要发生杀人事件了啊！”
　　明智早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但表面上不得不作出嫌弃他大惊小怪的神情。
　　受不得激的金田一一下子就炸了毛，强行把明智拖到角落里，讲了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不出所料，海堂瞳那群人，因为不忿被初来乍到的蓝野抢了风头，一起找到了滨秋子，对她说蓝野是靠嗑药取得的好成绩。
　　本来就被他们欺负的滨秋子，一时间信以为真，并在他们的怂恿下，从家里开医院的雾泽透手中拿到了维生素注射针剂，打算给蓝野的药物掉包。
　　“蓝野是你们理科班的，你这个警察可要盯紧一点啊！”金田一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真被换了药，可能会出人命也不一定喔！”
　　明智忍不住推了推眼镜。
　　“咦？你怎么断定蓝野同学不是真的在嗑药？”
　　面对这种太过明显的明知故问，金田一相当不屑地飞了个白眼过来。
　　“我知道蓝野是会接触社会上的人啦，但那种嗑药的不良少年，总不会还来上补习班吧？
　　“再说，真要是有那种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种话你是怎么能说得理直气壮的？
　　明智无语地叹了口气，倒不是不赞成金田一的说法。
　　应该说，也只有那种一直生活在校园里、家庭条件又十分优渥的孩子，才会想到用旁门左道的方式来提升考试成绩。
　　升学考试，对于他们来已经是人生的一切，一旦失败，世界就崩塌了。
　　但蓝野不一样。
　　他这样的人，就算一次考试不成功，也能迅速重振旗鼓，从头再来。哪怕最后确定自己无法走升学这条路，他也还有其他的路可走。
　　他的乐观和坚忍，足以让他跨过任何在同龄人来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所以他怎么会用牺牲自己健康的方式来换取并非并不可少的考试成绩呢。
　　而这些，正如明智最初和蓝野聊过的，是属于“成年人的想法”。
　　孩子则是无法理解的。
　　比如滨秋子。
　　“我和那位滨同学不是很熟啦，”金田一挠着头说，“不过我出来的时候遇见了高远，先让他去劝劝滨同学，你也去告诉一下蓝野吧。”
　　明智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吐槽。
　　最后一只手抚在胸前，以夸张的礼貌微微躬身。
　　“遵命，金田一长官。”
　　作者有话说：
　　滨秋子的问题在于，别人造她朋友的谣，她都不说去找朋友核实一下。
　　你说她怯懦吗，她敢偷偷给人换药，你说她胆子大吗，她连当面问一下都不敢。
　　圣母白莲花就是这种人了，千错万错都是别人骗她，她是无辜的。
　　这一世的哈吉咩酱，因为从来没和明智对立过，所以关系还算不错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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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163
　　午休期间, 教室里人来人往，是不适宜对同学的书包做什么手脚的。
　　因此滨秋子如果动手，也会在晚间放学之后。
　　明智在看到高远独自出现时，就预知到了事情的发展方向。
　　高远也不出所料地耸了耸肩, 说：“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并不在意金田一就在身边, 好像早已默认为同盟了。
　　金田一也无奈地摊开手。
　　“为什么她宁可相信那些人，也不相信朋友呢？蓝野是她的朋友没错吧？”
　　……是啊,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明智和高远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些许沉重。
　　上一世的悲剧, 其实并不在于那些心怀嫉妒的孩子的恶作剧, 而恰恰在于滨秋子这种自行其是的思路。
　　她打着为朋友好的旗号害死了朋友。
　　在百般无法说通的情况下, 也只有用事实来给她一个教训了。
　　看到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明智进去叫住了蓝野。
　　因为上次交谈的缘故, 蓝野也很乐意跟这位年轻的老师多聊几句, 因而毫无戒心地走出了教室。
　　把书包就那么留在了桌上。
　　明智带着蓝野信步走向走廊的一头, 直到手机无声地振动了一下，才转头又向回走。
　　蓝野终于感到了一些蹊跷。
　　在他开口提问之前, 明智已经直白地说道：“我和高远老师, 发现你那位朋友、滨秋子同学，最近有些不对劲。”
　　蓝野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紧张。
　　“又是那些人吧？滨总是被他们欺负，上次险些因为精神恍惚被车撞了呢！”
　　按照上一世滨秋子自己的叙述, 那其实不是什么精神恍惚, 而是她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 突然出现的轻生念头。
　　蓝野就是在那一次将她救下来, 并真诚地安慰和鼓励她的。
　　因此蓝野不可能不知道真实情况, 而只是在老师面前, 为她稍加掩饰。
　　相比起蓝野的体贴来, 滨秋子的那种行径未免太过本末倒置了。
　　明智默默地想着，同时点了点头。
　　“是啊，她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而且高远老师询问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
　　“或者……我去找她谈谈？”蓝野立刻毛遂自荐。
　　在他看来，老师找他谈论另一位同学、而且还是他朋友的问题，应该就是这个目的吧。
　　但明智淡淡地笑了起来。
　　“蓝野同学，你真的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
　　“不过，接下来我想让你看到的事情，可能会让你不太好过。
　　“如果生气的话就首先来怪我吧，是我这个老师向你揭露了那一幕的。”
　　说罢，就拉着蓝野转到了走廊的拐角处，恰好是没有灯光照到，又能够看清教室门口的位置。
　　蓝野诧异地望了明智一眼，但出于信任，还是没有拒绝。
　　在学生渐渐全部离去的走廊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了。
　　因为四周无人，她的步伐很快，转眼就钻进了蓝野那间教室。
　　借着教室内未熄的灯光，蓝野已经看清了滨秋子的面容。
　　明智能感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祥的事情。
　　因此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出角落，走到教室门口。
　　两个人并没有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引起了教室里的人的注意，滨秋子站在课桌旁转过头来，身体僵硬，满脸都是惊骇的神色。
　　“滨同学，”明智以一种平和的态度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并不需要滨秋子回答，蓝野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药盒，盒盖已被打开，其中整齐地摆放着五支注射用针剂。
　　是蓝野放在自己书包里的东西。
　　奇怪的是，药盒中的针剂是满盒的，在滨秋子的另一只手、以及她手边的课桌上，仍然有几支类似的针剂。
　　蓝野快步走上前去。
　　“滨，你这是……”
　　“没有，我没有！”滨秋子像受了惊吓一样浑身颤抖，拼命地摇着头，“我只是……蓝野，你相信我，我没有……”
　　她究竟是想说“我没有做什么”，还是“我没有恶意”呢……
　　在这样的场景下已经不得而知了。
　　蓝野带着被朋友背叛的愤怒夺过她手中的针剂，发现那上面印刷的字体已被擦掉，只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但大小和形状都跟自己药盒里的一模一样。
　　如果药盒里全部替换成这种没有字样的针剂，蓝野意识到，自己说不定也不会在意，直接注射下去。
　　“滨，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哪怕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蓝野仍然只是个18岁的少年，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
　　“为什么换我的药！你想害死我吗？”
　　大约是第一次被朋友这样愤怒地质问，滨秋子的眼泪一下子就迸了出来，更加用力地摇着头。
　　“不，不……蓝野，你相信我，我是担心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很显然，她还是认定着蓝野的药是毒品。
　　明智耸了耸肩，站到一旁，将对话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两个人。
　　只有让蓝野亲自问出真相，才能同时给他们两个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向来对未成年人和女性都相当宽容的明智，这一次并不想让滨秋子就这么被原谅。
　　果然，听到这番话的蓝野瞪大了眼睛。
　　“担心我？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
　　“这种药，你不可以再用了！”滨秋子眼泪汪汪地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蓝野，你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学习，即便得到好成绩又……”
　　“你认为我是在嗑药吗？”蓝野大声打断了她的话，“滨，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被质问的滨秋子泣不成声。
　　“不是的，蓝野……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但是，她的话对于愤怒的蓝野，已经没有了任何说服力。
　　两个人为了无法进行下去的话题僵持时，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
　　“看来，这里需要专业人员来鉴定一下了。”
　　蓝野和滨秋子同时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面带微笑的高远淡定地走进来。
　　“高、高远老师？……”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尽管面对的是自己教了两个星期的学生，高远还是彬彬有礼地说，“我是这个补习班的英语讲师，不过我同时还是东大的在校博士生，专业是临床医学。”
　　在两个学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的时候，高远已经拿起了那个药盒，审视着里面的针剂。
　　“糖皮质激素，”读出玻璃瓶上的字样后，高远望向有些尴尬的蓝野，“抱歉，涉及到你的隐私，不过只是确认一下，你是SLE吗？”
　　因为用的是简称，一旁的滨秋子显然没有听懂，但蓝野停顿了一下，就点头称是。
　　“不过我现在控制得很好，只是小剂量维持治疗而已。”
　　高远轻轻地笑起来，顺手将药盒递了回去。
　　“不，蓝野同学，我只是个兼职讲师，对你的健康状况无权置喙。
　　“但你确实应该注意一下了，比如向老师申请，按时在教师办公室进行注射？”
　　面对这个中肯的建议，蓝野感激地笑了笑，但在重新看向滨秋子时，笑容就迅速地消失了。
　　“那么，滨，你现在知道……”
　　滨秋子骇然瞪大了眼睛。
　　“不……什、什么……蓝野同学，你不是……你只是生病吗？……”
　　“SLE在早期不是致命的疾病，但需要长期的药物治疗，”高远代替蓝野回答道，“但患这种病的人很容易产生过敏症状，如果在不明情况下注射了其他药物……”
　　滨秋子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得手一抖，那些玻璃瓶叮叮当当地掉落在桌子上。
　　“可、可他们说……这只是普通的维生素……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蓝野同学……”
　　“对花生过敏的人，只吃一颗花生也可能是致命的。”高远用极淡的语气说，但目光中已经充满了对这种无知的轻蔑。
　　“滨同学，你这样的行为，和往花生过敏的人食物里放花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今天早些时候，我看到你心神不宁，曾经问过你原因。
　　“如果你早就怀疑蓝野同学在注射有害的药物，为什么不告诉我？”
　　滨秋子胆怯地用双手蒙住了脸。
　　“我不敢说……我怕告诉老师这些，蓝野同学就要被退学了……”
　　“但那至少能够阻止他继续嗑药——如果他真是在嗑药的话。”明智冷冷地接上来。
　　“而你打算替换他的药物……就算成功了，难道他不会发现这些药不起作用，就重新换成自己的药吗？
　　“而真相是，你要换掉他治疗用的药物……
　　“滨同学，虽然对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或许是苛责，但你在做一件事之前，有没有想过所有可能的后果，以及这样的后果，你是否能承担得起呢？”
　　似乎被这番话刺中了心底，滨秋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我太害怕了……我怕蓝野真的是……”
　　“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么害怕，”高远说，“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一个自认为软弱的人不会突然做出大胆的行为，除非——
　　“——你没有自己声称的那么软弱。
　　“软弱，只是你推卸责任的一个借口罢了。”
　　——这是在说滨秋子呢，还是，同时也在说自己？……
　　高远突然这么想着，垂下目光。
　　是的，也许……
　　自己并没有立场去评价滨秋子……
　　而几乎被挤到了角落里的滨秋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蓝野的手。
　　“蓝野，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是为了你……”
　　“口中说着为别人好，事实上却一再伤害别人的事，其实并不罕见。”明智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的，我也是……
　　夜晚的教室里，突然变得寂静下来。
　　滨秋子仍然在哭着。
　　或许因为被两位老师批判过了，她没有再想出辩解的话。
　　只是望着蓝野，露出乞求的神情。
　　而蓝野虽然有些困扰的样子，却迟迟没有开口原谅她。
　　这样的事，对于朋友的友谊来说，都已经是致命的破坏。
　　明智和高远，则因为在这个做错了事的女孩身上看到了某些投射，而一时沉默下去。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这件事也差不多都清楚了吧？”
　　金田一挠着他那一头乱发，从门后闪了出来。
　　似乎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搭理他的缘故，带着些不豫的神色，但同时又露出同情的笑容。
　　“明智兄，你可是警察啊！滨同学固然做的不对，但她背后的指使者，你难道就不查了吗？
　　“我可以当证人喔！”
　　明智闻言就笑了起来，面对听到自己真实身份而惊讶万分的蓝野和滨秋子，露出他特有的促狭神情。
　　“是，听您的指示，金田一长官。”
　　这一下，除了两名学生变得更加一头雾水之外，金田一也“哇”的大叫起来。
　　“喂你在挖苦谁啊！
　　“可恶，你这家伙，总是这么装腔作势的……
　　“简直烦死了啦！”
　　极问塾的学生私下调换同学的药物，危害到他人生命的事件，因为滨秋子内疚下的供认不讳，加上蓝野和金田一的证词，一齐提交给警视厅少年事件课进行处理。
　　那几个在滨秋子面前造谣说蓝野吸毒的学生，因此受到了追究，需要接受严厉的教育。
　　而滨秋子作为被当场抓获的执行者，也无法逃避惩罚。
　　向来胆小的她，这一次却坦然地接受了。
　　“是我对不起蓝野同学。”她说。
　　“明智老师……哦，是明智警官……说得对，我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我不会再软弱了。”
　　大约是受到她的激励，在极问塾重新开课之后，蓝野便学习得更加刻苦了。
　　“我的朋友在努力改正错误，我也要变得更好才行。”
　　他私下这么对明智说。
　　因为警察的身份为人所知，明智只能提前辞去了极问塾的讲师。
　　高远则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继续着这份工作。
　　在事件相关的人里，大概也只有金田一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了。
　　“金田一君今天上课的时候，又把英语课本错带成了国文。”
　　提起这事的时候，高远忍不住微微含笑。
　　“这段日子，真的很有意思……以后我大概也会怀念吧……”
　　明智“嗯”了一声，并没有问他怀念的是什么，或者哪一段日子。
　　无论怎样，现在的他，心里已经有了眷恋。
　　他应该是不会再去追寻曾经孜孜以求的那个“终结”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被高远伸手捉住了手指。
　　双手交握。
　　“明智，谢谢你……”
　　高远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地钻入耳孔，像温暖的风。
　　“我曾经说过，如果我要离开，最舍不得的，应该就是你了……
　　“现在也是。
　　“不过，我也必须面对我的软弱。
　　“如果不是地狱的傀儡师了，我该以什么形象来面对刑警先生呢？
　　“我一直不知道答案……
　　“我好像把这个问题丢给你去解决了，可那样是不对的。
　　“明明就是我自己该作出选择的事……
　　“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凝视着明智的眼睛。
　　那双眼中，永远带着令人心底发颤的炽热光芒。
　　就像看到了太阳一般，高远轻轻眯起眼来微笑。
　　“去吧，”他听到明智说，“去找到那个答案。
　　“我在这里等着你。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等着。”
　　作者有话说：
　　SLE，系统性红斑狼疮症。
　　我一直在想蓝野得的是什么病，定时注射药物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不按时注射又会死，感觉太两极化了。
　　SLE的话应该也不会短时间致命，但如果滨秋子换的药引发了过敏就不一定了。
　　所以写成了这种设定，大家看看就好，不要当真。
　　氏家老师根本没机会出场，可以说不负责任的父母确实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吧。
　　那种人是只有孩子被毁了才会追悔莫及的。
　　于是就懒得去写他了。
　　倒是滨秋子毕竟是个未成年，批评一下说不定有救。
　　说起来金田一本作里这种自作主张的女孩子还真是多呢，是不是日本的社会文化就这样……
　　总之狱门塾也结束了。
　　这次轮到高远去美国了哦。
　　快要完结了，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点了不一定写hhh


第166章 164
　　『亲爱的桃乐丝小姐：
　　这里是来自坐着气球飞到大洋彼岸的奥兹大法师的问候。
　　……好吧, 以上只是玩笑。
　　明智，这次轮到我来给你写信了。
　　尽管我还不知道能写些什么。
　　你懂的，我是一个不擅长表达自己的人，以前、或者说上一世, 也没有人当真来倾听我的想法。
　　是某位刑警先生改变了这一切。
　　某位桃乐丝小姐, 他闯进我的世界，拖着我去冒险, 并给了我思想、勇气和能够爱别人的心。
　　按理说我应该报答他的, 可我还是离开了。
　　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 来确认我是否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健全的人。
　　一个哪怕不是“地狱的傀儡师”, 也能对等地站在你面前, 毫不自卑的人。
　　这样一个人的爱，才是你值得拥有的东西。
　　虽然这样说对你并不公平, 不过——等待吧, 等着我归来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 幸好，我们都还有事要忙。
　　祝
　　一切顺利。
　　高远遥一
　　2000年8月29日』
　　信很短, 而且看起来也像是在飞机上写的, 一落地就投进了邮筒里。
　　而寄信的人则算着信件到的时间，才打电话过来报了个平安。
　　比信中还要简短地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地挂断了。
　　但明智一手握着电话, 一手拿着只有半页纸的那封信, 忍不住嘴角上翘, 胸口的地方暖洋洋的。
　　——真好呢, 魔术师先生……
　　——这一次的离开, 不是逃避, 更不是终结……
　　——而是真正站在阳光之下的华丽演出。
　　——看来, 也只有听你的话，继续等待了……
　　——等待……
　　“喂喂，高远医生吗？我是小林……”
　　小林龙太郎作出好像没人看见的鬼鬼祟祟的动作，低着头对手中的话筒窃窃私语。
　　好在旁边的人，高木和南条两位，都很配合地装作“我真的看不见”。
　　“……小林君？”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惊讶，但仍然温和有礼，“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小林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握紧了拳头。
　　“是的……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明智前辈他……最近有些不大对劲……”
　　“嗯？”尽管越过大洋的电波讯号有些失真，但高远这一个字的回答还是能听出些许担心。
　　“是啊，前辈已经连着好几天下班去见一位年轻女性……”神经大条的小林絮絮叨叨地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对方的样子，我们都看见过了，是那种很阳光开朗的类型，年纪大约20出头……”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带着好奇问道：“这个‘你们’是指……？”
　　“除了我，高木前辈和南条前辈也都见到了，在咖啡厅那次，是不是？”
　　小林拉出人证的同时，高木和南条则对着根本不是视频信号的电话认真点点头。
　　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不对。
　　“喂，高远医生，”高木索性抢过电话来说，“小林说的是事实，我们都亲眼目睹明智警视和一位年轻女孩子会面了。
　　“而且还不止一次，近一个星期，他下班后都会去对方的公司外面等人。
　　“好像有一回还直接去找到那位女孩的上司谈了一阵。
　　“虽然人际交往算不了什么，但这些事，应该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会做到的范畴了。
　　“所以我们都觉得，还是提醒你一声比较好。
　　“你还有三个月就回国了不是吗？到时候可要好好地审问一番哦！”
　　……
　　高远望着手中已经被挂断的电话，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搜查一课六系，都成了他监视刑警先生的眼线呢？
　　说起来，那个年轻女孩子……
　　“诶？真的？就要回国了吗？”20出头的女孩子，虽然有些憔悴的样子，却还是掩不住真诚的喜悦，双手相握捧在心口，是个祝福的手势。
　　“太好了，明智先生，我真为你高兴呀！”
　　“谢谢，神奈小姐。”明智微笑着点头，同时打量着对面女孩的脸庞，“不过，你最近好像很疲劳呢，跟你提这些事，实在是……”
　　“哪里的话！知道明智先生马上就要和恋人重逢了，我也很开心呢！”
　　女孩、夕月神奈，那本“犯罪地图”记录中的最后一位受害者，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咖啡厅里，坐在明智的对面，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虽然绽开笑容，但因为想到什么，又有些失落地撅起嘴来。
　　“本来说好了，阿新也会在夏天回来，爸爸都说可以让我们先订婚……可是那家伙，突然就没有音信了，无论我怎么发短信都不回……
　　“他该不会是……在那边有别人……”
　　喃喃地念了几句之后，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了嘴。
　　“抱歉啊，明智先生，你看我……”
　　“神奈小姐，”明智透过眼镜镜片的目光温暖却也锐利，一直看到神奈的眼底，“怀疑恋人的忠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在这种什么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
　　“你要对永仓先生有点信心啊！
　　“再说他去的可是非洲，那边电话通讯很困难吧，如果工作又很忙的话……”
　　神奈很用心地听着，最后才抒了一口气。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可就是忍不住……
　　“一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昨天我又是半夜12点才下班的……”
　　明智目光闪动着，推了一下眼镜。
　　“这么说，你们那位山南课长，又故态复萌了？”
　　山南敬助，是神奈所在的广告公司营业部第二课的课长。
　　一个仅仅爬到中层就止步不前，却乐于借着职位之便对手下职员作威作福的中年油腻男。
　　早在夕月神奈进入公司伊始，山南就在入职迎新会上对她展开了以“追求”为名的骚扰。
　　被神奈以“早有未婚夫”的理由严辞拒绝后，又心生嫉妒，在工作中对她百般打压和排挤。
　　明智最初遇到神奈的那次，就是在午夜的班车站，看到她累得文件掉了一地，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的时候。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明智想——哪怕山南没有耍弄后来那些手段，仅仅是这种无休止的职场霸凌，恐怕也会将神奈送上死路。
　　上一世，夕月神奈是自杀的。
　　在被山南霸凌了整整半年，又一直接不到来自男朋友永仓新八的消息，终于绝望之后。
　　匆匆赶回国内的永仓只来得及参加了神奈的葬礼。
　　后来才从她的同事那里得知，山南故意弄坏了神奈的手机，在发给她工作用手机后，又偷看她的手机内容，并删掉了永仓给神奈的短信。
　　可以说神奈的一切精神压力都是山南一手施加的。
　　愤怒而无助的永仓遇到了“地狱的傀儡师”，在他的教唆下杀死了山南敬助。
　　尽管如此，永仓并不痛恨教给了自己杀人方法的高远。
　　“因为，决定杀人的，是我自己呀。”在监狱中的永仓如是说。
　　那也是继为主任复仇的远间萌黄之后，明智所见到的第二位明确承认自己内心杀意的凶手。
　　哪怕他们都是受到“地狱的傀儡师”的诱惑。
　　……
　　『明智：
　　我至今仍然笃信，每个人的内心都有“恶”的一面，就像阳光下必有阴影。
　　无非是阴影的面积大或者小，以及是否为人所知罢了。
　　但我也要承认，你说的是对的。
　　如果一个人心中的“恶”没有被激发出来，没有对他人造成伤害，那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人，不是只有圣人和罪犯，更多的其实正是这样的普通人。
　　这么算起来，如今的我，虽然具有着“地狱的傀儡师”的那一面，却因为某位刑警先生的严防死守，至今都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好遗憾，呵呵）的这个高远遥一……
　　似乎、也可以被看作是“普通人”了？
　　真是没办法……
　　这一世，面对某位刑警先生，“地狱的傀儡师”甘拜下风。
　　既然如此，我们在“犯罪地图”中最后的记录，就是凶手和受害者都恰好与新选组成员同名的那个事件，就烦请神通广大的明智警视独力解决吧。
　　我记得在那个事件里，也有关于职场霸凌的要素出现。
　　当时的我，在听到那位失去了心爱女孩的青年倾诉时，其实也对他产生了同情之意。
　　甚至可以说，换作我是当事人的话，我不会想到比他更好的解决方式。
　　很可笑吧，完全违背了社会规则的人，和被社会规训得最为顺从的人，其实是同样软弱无能的呢。
　　但你不同。
　　你从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面对霸凌，优柔寡断，或者是拉各种借口来当挡箭牌，都是最糟糕的做法。
　　那些都无补于事，只会纵容霸凌者的变本加利。
　　但对于霸凌该如何反抗，则还需要你来教给我、和像我一样软弱的人。
　　这一次，别让那对年轻的恋人以悲剧收场。
　　这也算是、曾经犯下过无数罪行的人，从地狱走到阳光下之后，最真诚的祈祷。
　　谢谢你，明智，以及——
　　——爱你。
　　高远遥一
　　2001年4月6日』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耽美文所以围观群众一旦接受这种设定就会成为助攻233
　　现在恐怕整个搜查一课都在替高远医生盯着他家到处开屏的孔雀了……
　　为学长点个小蜡……
　　啊我发现大家对番外的呼声很高！
　　纯糖日常和后日谈肯定会有，但是穿回去BE什么的，也太虐了吧？
　　等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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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165
　　“……然后我就说, 对不起，山南课长，但是这个日程安排，我认为是赶不及的, 希望您再确认一下……”
　　叙述这些时的女孩, 脸颊上带着紧张和羞涩的红晕，但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中途突然停下来, 吐了一下舌头。
　　“这样说是不是太强硬了？我没想好怎么措辞, 就这么直通通地开口了……”
　　“不,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明智搅拌着面前的咖啡, 露出微笑，“你们那位课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骂了我一通‘强辞夺理’啦之类的话, 还说‘不想干可以辞职’……
　　“我就对他说,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不会那么容易就辞职的。至于日程，我已经提交了一份建议, 请课长审阅一下, 没有问题的话，我就按新的日程去做了。
　　“山南课长就很生气的样子，说我以为自己是谁, 可以随便更改上司确定下来的日程, 如果耽误了整个项目进度该怎么办……”
　　对于这种威胁式的话术早已司空见惯的明智淡淡地一哂。
　　“我记得我们讨论过, 项目出问题的话, 首先要负起责任的, 应该是他这个课长吧？”
　　神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 很抱歉, 课长，我也希望项目能顺利推进，但是现在我的日程确实没办法完成。如果您坚持要我按原计划去做，我也可以听您的指示，但这份日程的原稿，以及我所建议的日程修订稿，都已经储存在我的工作邮箱内。
　　“如果到时候项目真的出现什么问题，我会把这两份文件都发给营业部长，请他参考。
　　“只要部长也认为是我执行不力，拖慢了项目进度，我可以立刻提出辞职。
　　“但是，一个小小职员的辞职，是否能挽回项目的损失，我就不知道了。也许部长会连课长你也怪罪在内呢。”
　　说到这里，神奈的脸已经涨红了，再次吐了下舌头，眨了眨眼。
　　“哎呀，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么蛮不讲理的话，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哪里的话，”明智温和地说，“神奈小姐那番话，才是据理力争呢。
　　“不要因为自己是强势的一方就心虚啊，这世界上的事，本来就是邪不胜正不是吗？”
　　“是……是吧……”神奈低声答应着，看神情倒是轻松了许多，但脸上仍然一阵阵泛着鲜艳的红晕。
　　——毕竟，这样的事对于她来说，也确实太吃力了。
　　明智带着善意的笑容这么想着。
　　在这个事件中，神奈也好她那位恋人也好，都是被教育和保护得太好的孩子，还没进入社会，已经收敛了一切锋芒。
　　因此在受人欺凌时，才会完全不知道怎么反抗。
　　在这一点上，高远说得很对，只告诉他们“要反抗”是没有用的。
　　他们甚至会眨着无辜的眼睛问“可是，那样不是太过分了吗”……
　　这不是他们两个人、也不是所有带着同样想法的个体的问题。
　　这是社会的问题。
　　日本这个社会，一直带有鲜明的阶级观念，不容许人有丝毫逾越。
　　而对于普通人的道德规训，又到了严格乃至于严苛的地步。
　　要温和、顺从、有礼，不可以特立独行，不可以做群体中的出头鸟。
　　一旦被人视作“异类”，就会极尽排挤孤立之能事。
　　因此，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放弃个性，被这种“群体”裹挟着浑浑噩噩地前行，并不知道会去往何方。
　　而被这种不公正的洪流所淹没掉的，就是夕月神奈这种拼命想要顺从，却终究无法生存下去的人。
　　至于极少数、因为某方面的特殊而被洪流排挤掉，只能离开社会，躲到阴影中去的，就是前一世成为“地狱的傀儡师”的高远那样的人。
　　“我们其实同样软弱”……
　　高远信中的话，回荡在明智耳边，激起了鲜明的感触。
　　与其说是软弱，不如说是脆弱。
　　他们因为敏感、细腻和通情达理，成为最容易受到伤害的人。
　　而一个健全的社会，理应保护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无论坚强还是脆弱。
　　——我们、还远远未曾到达那里啊！……
　　在上一世早已成为实权人物的明智，深深地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个体终究是无法改变整个社会的。
　　但那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
　　是的——明智望着面前年轻的神奈想——拯救目之所见的这些人，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无法挣脱的泥淖中拉出来，从即将掉落的深渊下拽回来……
　　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吧。
　　走出咖啡厅时夜已经深了。
　　明智抬起手腕看表，脸上就带了些歉意。
　　“真不好意思，神奈小姐的工作已经那么忙了，还耽误你到现在……”
　　“明智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啦！”神奈像吃惊一样瞪大了眼睛，用力摆着手，“这段时间，多亏了明智先生和我聊天，还帮我出谋划策什么的……”
　　应该是想到了今天早些时候对山南那段畅快淋漓的反击，年轻的女孩“咯”地笑出声来。
　　“真的，我有时候想，那天夜里怎么那么巧，就遇到了明智先生。
　　“一定是上天看我过得太辛苦了，才派你来帮助我的吧。”
　　面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所特有的那种天真与狡黠，明智淡然微笑，也不是不想打趣两句。
　　“那你就看作是……魔法，是魔法师把我派来的。”
　　“明智先生！”神奈一下子笑得直不起腰来，“难道你还看动画片吗？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这么说的了！”
　　从表面上看大了女孩六七岁、实际上已经是她上一代人的明智，听出了她话中对年龄的影射。
　　“啊啊，这就是代沟吧？”
　　一边自嘲地说着，一边轻轻耸了耸肩。
　　神奈却又停止了笑声，很认真地看着他。
　　“不开玩笑，明智先生，我是真的很感激。
　　“如果真是什么伟大的魔法师派你来帮助我的，请务必转告给他——
　　“——是他拯救了我，谢谢！”
　　说罢，女孩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个躬，才转身奔向了进站的班车。
　　明智站在原地，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哎呀……”他喃喃地说，“感激的不是我，是魔法师啊……”
　　一个声音随着夜风飘来，竟然回答了他。
　　“咦，我亲爱的桃乐丝，没想到你还会吃这种醋呢……”
　　明智蓦地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处，心里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不对，不可能的……
　　……一定是幻听了……
　　……那个人，怎么会……
　　街旁路灯的阴影下，一个纤秀的身影就靠在灯柱旁，只能看清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
　　像是一股电流传入身体，明智全身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心脏跳动得宛若要冲出胸腔。
　　但他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那个身影站直，缓缓走到灯光里。
　　暖黄的路灯灯光给高远的黑发镀上一层温柔的色彩，也勾勒出清秀的脸庞轮廓。
　　那双细长的眉梢习惯性地扬起，眼角却宁静地微垂，唇边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眼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我好失落啊，刑警先生，”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中却没有一点失落的意味，而是带着明智相当熟悉的那种、属于老相识“地狱的傀儡师”的阴阳怪气——也许，还多了几分亲昵，“短短的一年时间，你都不打算等了吗？”
　　明智猛地醒悟过来，几步就冲上前去，消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他想说些什么，想要尽量轻松俏皮地回应对方的打趣，又想倾诉这一年来心底积压的所有思念。
　　但他的喉咙完全哽住了，他只能无声地张开手臂，又在最后一刻停顿了一下。
　　高远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吧，”这么说的时候，也同样伸开双臂，“我想，你是真的不打算等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们就落入彼此的怀抱当中。
　　“高远……”明智用力拥抱住那个颇为纤细的身体，却像是抱住了全世界，喜悦从心底喷薄而出，甚至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高远……高远……”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仿佛这就是他所能说的全部。
　　而那也确实是全部，因为他的语声中，带着惊讶、兴奋、欣慰，和满满的思念。
　　他什么也不想多说了。
　　相比起被惊喜冲昏了头脑的刑警先生来，高远似乎还维持着一些冷静。
　　因此侧过头去，靠在明智的肩膀上，微笑着说：“你这种……叫作失语症吧……
　　“有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病导致的……
　　“换句话说，刑警先生，你已经老年痴呆……唔……”
　　对于这种一再挖苦，明智忍无可忍地用嘴唇堵了上来。
　　依旧是那双温暖、湿润、柔软的嘴唇……
　　那双能够点燃高远心头火焰的嘴唇……
　　双唇相接之下，周围的一切、世界、宇宙……都不复存在……
　　只有眼前的人、怀抱中的人、那个和自己亲密地接吻的人，才是真实的……
　　他们彼此拥抱。
　　他们彼此拥有。
　　是的，他们是彼此唯一的——
　　——爱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个案子，是金田一R系列中的“金田一二三绑架事件”，动机如文中所述。
　　和朋友讨论的时候我们都觉得神奈不辞职也不举报上司实在是太包子了，但也可能日本社会就是这么个氛围。
　　而且受害者包子不是原罪，有罪的是霸凌她的人。
　　所以解决这个事件是打算让那么老实的两个孩子也扬眉吐气一回。
　　（原著中参加完未婚妻葬礼的永仓得知了真相，气得在外面淋雨的时候遇到了高远，高远问他想怎么样，他居然说“好想狠狠打他一拳喔”……）
　　事件和感情线大概能一起完结的样子。
　　大家抓紧看免费的，正文和主要番外完结以后我就要申请入V了。
　　我也有到完结V线的一天真是没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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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166
　　“啊啊, 可恶！到底为什么……”不远处的树丛中，漏出某个刻意压低的抱怨声，“高远医生不是应该狠狠讨伐出轨的前辈吗？”
　　“好啦，小林, 别再看了。走啦！”
　　“可、可是……”
　　“再不走的话, 可要小心被明智警视发现喔！”
　　“说的是啊！南条，今天有没有穿运动鞋？”
　　“一直都是啊！”
　　“那我们用跑的！再见啦, 小林！”
　　“啊？……喂喂, 等等我啊, 高木前辈, 南条前辈！……”
　　重逢的激动稍稍冷却后, 明智突然想起了一大堆问题。
　　“什么叫一年我都不打算等啊？我难道不是乖乖在等吗？
　　“对了，你怎么会提前回来？不是说下个月吗？还是学校方面有什么问题？
　　“你回来有通知教授了吗？……”
　　明明是那么冷静优雅的人, 此刻却像个多话的孩子一样, 滔滔不绝。
　　仿佛不这样做, 眼前那个身影就会化作一阵清风，又消失了一般。
　　高远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嘴唇, 也抚到了唇角那弯无法平息的弧度。
　　停顿片刻, 才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带着些刻意的无奈说：“是荒冷教授联系康奈尔大学，让我提前回来的。
　　“有一位即将手术的患者, 指名要我来主刀……”
　　明智的目光闪了闪, 随即明白过来。
　　“是芳治老师的……”
　　“是的, ”高远点了点头, “心脏瓣膜置换术。
　　“也是我这一年都在拼命练习的术式。”
　　语气虽然谨慎, 但还是流露出专属于这个人的、独特的自信。
　　明智也露出微笑：“我相信高远医生……”
　　“应该相信的, 是芳治老师。”高远却淡淡地开口, “他的身体，本来是不适宜做这么大的手术的。”
　　换瓣手术在后世是相当成熟的术式，最大的问题，是患者是否有承受得了开胸手术的身体素质。
　　明智想起近一年来不时和田代先生交流的情况，思忖了一阵，缓缓点头。
　　“这一年来，芳治老师应该也有在好好休养。
　　“不过，我以为他会去美国做这个手术……”
　　高远耸了耸肩：“我原本也以为……不过，芳治老师应该是觉得，他的‘亲人’都在这里，在日本……”
　　想到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指挥者”，也有着这样的乡土观念，明智轻笑了一声，但没有评价什么。
　　毋庸置疑，在御庄芳治的“亲人”中，最为重要的，应该就是高远这个儿子了。
　　想要和儿子在故乡相会，并一起冲击那道生命的界线，这种心情，也完全可以理解。
　　而且，总要感谢芳治老师，让高远能够提前一个月归来……
　　想到这里的时候，明智就又侧过脸，端详着与自己并肩走在路灯下的爱人。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陌生或隔阂，仿佛一年的时光只是命运之神的弹指一挥。
　　但又好像已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高远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清秀脸庞，此时带着令人喜悦的平静和明朗。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不再是这一世初见时、那个智慧而阴郁、随时都带着自嘲笑容的少年。
　　他也不再是上一世那个固执地行走在黑暗中、无视人类的底线犯下无数杀人罪行的凶手。
　　“地狱的傀儡师”仍然是他象征着“恶”的一面的人格，无法抹杀，但他已经能很好地禁锢住心中的恶念。
　　他是古怪而迷人的魔术师先生，也是专注而优秀的高远医生。
　　他是……值得珍视一生的宝藏……
　　明智忍不住轻轻地伸手过去，想要抚上那张思念已久的脸庞。
　　但与此同时，高远也偏转过脸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所以，刑警先生，现在是否该由你来解释一下，刚才那位相谈甚欢的年轻小姐……”
　　……小林期盼了一整个晚上的“讨伐”，虽迟但到。
　　可惜他本人没有看见。
　　真遗憾啊！……
　　御庄芳治的心脏手术，在一个月后的东大医院里进行。
　　即将进入手术室的“指挥者”，却罕见的有些神情尴尬。
　　“不，我们并不是结伴来的，”近宫玲子以那种惯有的简洁态度对他说，“纯属巧合。”
　　旁边的美咲莲花点头表示同意。
　　“而且现在也不是你考虑这些的时候，”已经从蔷薇发表会的遭遇中走出来的花艺师温和地安慰着他，“放松一点，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毕竟是把我最得意的弟子拐走给你当主刀医生嘛。”近宫玲子补充说。
　　“啊啊，高远君果然跟近宫老师学习过魔术吗？”美咲莲花颇有兴趣地问道，“我就觉得他的气质和你很像！”
　　“真的吗？承蒙夸奖，不过那孩子的确十分出色，在他高中毕业前就学会了我那个新创的独门魔术呢……”
　　随着两位母亲渐渐聊得热火朝天，御庄芳治无奈地咳嗽一声。
　　“好了，田代，我们也进去准备吧……女士们，恕我失陪……”
　　尽管坐在轮椅上，他还是彬彬有礼地躬了下身，便由田代先生推进了手术室。
　　近宫玲子和美咲莲花停下交谈，向共同的前夫招了招手，很体贴的样子。
　　也很……大度……
　　好像曾经先后和同一个男人相爱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似的。
　　“他是个优秀的男人，”近宫玲子有些感慨地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我也是。”美咲莲花说。
　　“问题出在我，”近宫玲子又说，“我不适合当一个妻子。”
　　“而我，我不想当御庄芳治的妻子。”美咲莲花说。
　　于是，两位事业女性相视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过了一阵，近宫玲子才重新开口。
　　“不过，你至少还把女儿带在身边……这一点我做得太差了……”
　　“是吗？”美咲莲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高远君……”
　　“那就要感谢我的第二任丈夫，还有遥一的那位学长了……”
　　说着，近宫玲子转向一直在旁边无从插言的明智，绽开微笑。
　　“遥一能有今天的成就，多亏了明智君的照顾呢！
　　“明智君，今后也请……”
　　面对长辈又是爱人的母亲的托付，明智匆匆忙忙地还着礼，却从近宫玲子的目光中，察觉了某种洞悉的神色。
　　于是又郑重地鞠了一躬。
　　“请放心，近宫老师。
　　“我会好好保护他的……永远……”
　　等到御庄芳治快要能够出院的时候，留守在医院里的人，除了高远，就只剩下了田代先生，和他最不情愿看见的明智。
　　至于两位前妻，则因为事业方面无法脱身的缘故，又重新开始了忙碌。
　　“你看，高远君，”御庄芳治因而阴阳怪气地提醒着前来给自己作例行检查的主治医生，“如果你自己的工作就很忙，你最好是找一位可以居家的贤内助，而不是什么警视厅的精英干将。
　　“否则的话就会经常面临这种天各一方的局面了。”
　　早已习惯了他日常吐槽的高远和明智互相交换了个饶有兴味的眼色，却谁也没答腔。
　　“芳治老师今天的状态很好，应该下周就可以出院了。”高远温和地说，“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唔……”御庄芳治思考着，特意向明智望了一眼，“罗宋汤，煎鸡肉饼，俄式沙拉，奶酪烤虾，再加一个红酒葡萄好了。”
　　高远听得忍俊不禁，明智却立刻单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At your service， sir.”
　　某“警视厅的精英干将”在自己面前的过分谦恭，令御庄芳治一时无从挑刺。然而就在此时，明智的手机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看吧！”在明智走出病房去接电话的同时，御庄芳治得意地看着高远，好像在验证自己的预言。
　　然而随即又遗憾地叹了口气，“我的罗宋汤……”
　　没过多久，明智就挂断电话回来，却没有立刻告辞的意思。
　　“是高木打来的。”他直接对高远说，而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一阵的御庄芳治和田代先生也都知道，那是搜查一课的刑警，他的老部下之一。
　　接到部下的电话却不是通报事件，这在明智警视来说未免有点稀奇。
　　而明智则带着笑继续道：“他和南条下个月要举行婚礼了，想请我们一起去参加。”
　　随着高远的回国，尤其是给御庄芳治的心脏瓣膜置换手术的大获成功，他的日常也确实变得相当忙碌了。
　　荒冷教授发现，根本不必把他当成实习医生，就可以直接丢到一线去使用。
　　结果是高远每周几乎都有一台手术，其余的时间还要做手术方案，定时查房和跟着教授研究术式，每天都要天黑以后才能回家。
　　如果当初东大的学生会到医院来，他们、尤其是“她们”将会发现，那辆出现在医学部楼下的钴蓝色BMW又出现了。
　　还是雷打不动的晚饭时间。
　　仿佛在印证它的主人确实是兼职汽车销售的餐厅外送员似的。
　　高远因此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歉意。
　　“就算你们课长已经不在意了，这样的事，总会影响你在警视厅的形象。
　　“你就没有一点担心吗？”
　　然而明智只是淡淡地笑着，端详他吃饭的模样。
　　“担心什么呢？只要我还是刑警，就有事件等着我去解决。
　　“如果警视厅觉得我不适宜再待下去，调到地方警署，我也没有问题。
　　“哪里都有需要保护的市民嘛。”
　　高远则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值得吗，明智？只是因为我？……”
　　话音刚落，明智的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眼镜片后的那双眼中，笑意更深了。
　　“高远，虽然我应该说，也不完全是因为你……
　　“当初，在给你讲我和爷爷的争执时，我就说过，我这个人并不适合从政。
　　“我讨厌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
　　“警视厅的精英之路，最后也无非就是同样的终点。
　　“那些事，我上一世就已经够了。
　　“不过，高远，我要告诉你的是——
　　“——哪怕只是为了你，而放弃掉什么刑事部长、甚至是警视厅长的位置，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的。
　　“高远，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能够失去的，就是你……”
　　真诚而炽热的表白，仿佛是一股有形有体的暖流，在流入高远心中时，某种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空洞着的地方，便被填充起来，带着饱满的热量。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这样爱他，这样在意他……
　　他不再是不被人需要的了……
　　他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高远笑着眨眨眼，竭力掩饰着变得潮湿的眼眶，同时却用一根手指抵在明智的胸前。
　　指尖所感受到的，是那里面坚定有力的怦然跳动。
　　“不，刑警先生，你忘了……
　　“还有一件事，你也是绝对不能够失去的……
　　“从前世到今生，你一直所坚持的那个——
　　“‘正义’。”
　　在前往婚礼现场的路上，明智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但匆匆地听了几句，就扭转了方向盘，前往一处商业大厦底层的咖啡厅。
　　夕月神奈一看到他们进门，就兴奋地招起手来。
　　“明智先生！……啊，这位是？”
　　虽然凭借女性的直觉，对这个问题早有了答案，神奈还是好奇地打量着站在明智身边的高远，片刻后才醒悟过来，红着脸点头行礼。
　　“这位就是我的恋人，高远遥一。”明智含笑回答。
　　同性相恋这种不符合社会主流的事实，却完全没有给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造成困扰。
　　不但神奈，就连她身边的青年、应该就是她的恋人永仓，也真诚地感叹了一声。
　　“所以，你们两位呢？”明智继续笑着问，“永仓先生回来，是要举行订婚仪式了吧？”
　　早已听神奈说过之前一切的永仓点着头，口中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我们已经决定，对神奈她们公司的那位山南敬助课长，提出控告。
　　“托神奈那些同事的福，我们已经拿到了他性骚扰和侵犯他人隐私的证据。”
　　这个与前世完全不同的事态走向，令明智和高远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
　　看起来，不但神奈自己，就连永仓也已经意识到，要保护自己、和最重要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奋起反抗。
　　“多亏了我的同事帮我修好原来的手机，”神奈微微地撅起嘴来说道，“我才知道，原来我用工作手机给阿新发的消息，全都被山南课长偷看过，而且他还删除了阿新给我回复的消息……
　　“如果那段时间不是明智先生一直在鼓励我，我可能早就因为阿新的冷落而丧失信心了，说不定会死掉的喔！”
　　“别说傻话了！”永仓新八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害怕她真的会消失一样，“你可不能死啊，神奈！
　　“该受到惩罚的，是那个可恶的山南！”
　　神奈就开朗地笑起来，对着明智和高远说：“阿新听说这些后就马上赶回来了，你们恐怕猜不到，他冲进我们公司，见到山南课长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狠狠地打了他一拳？”高远微笑着说。
　　神奈立刻瞪大了眼睛。
　　“咦？高远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高远抚了下勾起的嘴角，“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赶到婚礼的时候，舞台上的新人显然已经宣读过了誓言，也交换完了戒指。
　　身穿白纱、怀抱着新娘捧花的南条，妆容精致，容光焕发，显露出与平日的干练不同的美丽。
　　整个会场的来宾都沸腾着，欢呼着，同时期待地望向前方。
　　似乎在等待着接下来的什么仪式。
　　考虑到高远并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场面，明智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两人一起站在了会场一处安静的角落。
　　只有一直在东张西望的小林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艰难地分开人群试图走过来。
　　舞台上的南条背转了身，笑吟吟地举起捧花。
　　“哇，新娘要扔捧花了喔！大家准备好，三！——二！——”
　　“前……前辈！高远医生！你们来……”
　　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小林，像溺水者一样乱七八糟地扑腾着，终于挤了过来。
　　“——一！”
　　背对着来宾的南条，似乎听到什么一样偏了偏头，然后猛地向后抛出了捧花。
　　象征着新娘的祝愿的捧花，高高地飞起，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整个会场大厅。
　　新郎高木登时发出“啊”的一声，像是懊恼，又像是赞叹。
　　“扔个捧花而已，用不到这么大力吧？”
　　与此同时——
　　“哇啊啊啊……”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的小林，踉踉跄跄地朝高远这边摔了过来。
　　高远只得伸手想扶他一把。
　　“啪”！
　　“扑通”！……
　　在众目睽睽之下，响声与眼前的惨状似乎都更加明显了一些。
　　小林哼哼唧唧的，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
　　眼前登时被百合与满天星的花束占满了视野。
　　下意识地抓住了那束花，耳边听到高远略带促狭的声音。
　　“小林君，恭喜了。”
　　“什、什么——”
　　还没等头脑转过弯来，抱着新娘捧花的小林已经被人群团团包围了。
　　“哇，小林，你这家伙好运气！……”
　　“小林，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小林，要抓紧了喔！……”
　　……
　　再次躲开人潮的两人，望着不知所措的小林，同时露出笑容。
　　“怎么，”明智悄然握起高远的手指，语声微微上扬，像是挑逗，“不想做下一个结婚的人？”
　　高远则报之以一个嘲讽的眼神。
　　“第一，我还没有毕业……”
　　明智点点头：“我可以等。”
　　“第二，某位刑警先生，似乎还没有求婚……”
　　然而这一句话没有说完，明智空空如也的手指间，竟奇迹般地捻出了一支百合花。
　　“在魔术师先生面前献丑了……”高远听到那个温和的、却又时常带着洋洋得意的味道的声音在耳边说。
　　“这样的‘求婚’，还满意吗？”
　　突然之间，只觉得心跳变得急促起来，高远轻轻从对方的指间抽出那朵百合，佩在胸前。
　　“第三……”
　　“咦，还有第三吗？”明智含笑的脸凑近了他。
　　那样的距离，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也感受到对方的热量。
　　高远咳嗽一声。
　　“……第三，其实……我对所谓的仪式感，从来不怎么在意……
　　“只要刑警先生希望——”
　　他的目光闪亮，像天上的星辰。
　　“——结婚的话，我随时都可以。”
　　—第三卷终—
　　作者有话说：
　　好了，大结局超长放送！
　　未竟事宜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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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后日谈（1）
　　英国, 伦敦。
　　贝克街221b。
　　所有推理爱好者心目中的圣地。
　　但事实上，在19世纪末，也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生活的那个年代，这个地址是不存在的。
　　从1930年起, 伦敦人为了纪念这位虚构的、伟大的侦探, 将他的住址现实化。自此之后每年，这个地址都能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喜爱着福尔摩斯先生的人们的诸多信件。
　　1990年, 这里真正成为了福尔摩斯先生的住所, 也就是福尔摩斯博物馆。
　　每个来访的人都可以坐在一楼他的书房里, 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中, 模仿他拿着烟斗沉思的样子。
　　“……‘秀央的福尔摩斯’, 不想来试一下吗？”
　　此刻正坐在那把扶手椅中、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个pose的黑发青年这么说道。
　　口吻充满了轻松的打趣，而口音则是纯正的英式播音腔, 像是那种在本地长大、又是从牛津、剑桥之类名学毕业的社会精英人士。
　　而他面对的人, 虽然同样是一副东方人的秀丽面容, 却有着一头迷人的银灰色短发，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竟然和这所装修成古典风格的房子相得益彰。
　　只是, 在听到伙伴说出那个称呼的时候，伸手推了一下金丝边的眼镜，像是要掩饰微微泛起的那阵尴尬。
　　“怎么回事, 都说了年少轻狂的名号不要再提了……”
　　同样是流利得如同母语的英语, 但带着种独特的、随性不羁的口音, 显然属于大西洋彼岸那片光怪陆离的土地。
　　这样两个人的组合, 恐怕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亲眼见到, 也会觉得好奇的。
　　“可是, 我在秀央期间, 听到别人在我耳边念这个名号，讲述某位全能学长的传奇故事，可足足听了三年呢。”
　　高远的嘴角勾起一个弯曲的弧度，放下交叠的双腿站起身来。
　　眼中闪动着亲切而调皮的光芒。
　　“你说，如果让真正的福尔摩斯先生听见你这个名号……”
　　本打算再挖苦几句，蓦地手腕上被一把抓住，身体不由自主地跌入了对方的怀抱。
　　“魔术师先生……”明智带着微微热气的声音扑入他的耳孔，也带着某种威胁，“信不信我让福尔摩斯先生亲眼见证你被制裁的情景……”
　　福尔摩斯先生愿不愿意看到那幅场景自然不得而知，但肯定是听不懂日语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门，漫步在贝克街上的时候，彼此相视的目光中都带着微笑。
　　“我在伦敦住了15年，”高远随口说，“还从没到这里来过。”
　　明智默然点了点头。
　　他知道对于高远来说，那15年绝对不算什么愉快的童年回忆。
　　高远先生固然是位负责任的养父，但过于严苛的管教令年幼的高远从未感受过关怀与爱，有的只是监牢一般的枯燥生活。
　　现在提起这样的话题，未免太沉重了。
　　因此明智绽开笑容，以开朗的语气说：“那怎么办？我还指望着魔术师先生能给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当向导呢。”
　　高远自然明白话中的意思。
　　但只是停顿了一下，便轻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有个地方，确实希望刑警先生陪我去一下……”
　　在1992年欧洲汇率危机的影响下，本打算将生意拓展到故乡日本的高远先生不得不缩减投资，退回当年白手起家的根基英国伦敦，并进行保守的经营方针。
　　终于挺过那段大萧条期后，总算喘了口气，公司渐渐重新上了轨道。
　　而令高远先生觉得欣慰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来做家政工作的俄裔女孩娜塔莎，居然接受了自己的求婚。
　　当了整整10年单身父亲的高远先生，终于摇身一变，成了有人可以出双入对的幸福婚男。
　　至于那个被自己独力抚养了10年之久的孩子，最后由他的母亲接管了监护权的事，高远先生虽然不好表现得太高兴，但总是暗暗地松了口气。
　　那个孩子，实在很令人头疼。
　　倒不是说他并非高远先生的亲生儿子，所以就带着偏见，而是他无论从形貌到举止，甚至连语言风格都太像那位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父亲了。
　　理智，冷静，聪慧，而又敏感，尖锐，刻薄。
　　那副样子，恐怕会轻描淡写地犯下杀人罪也不一定。
　　……不过，也正是这种危险而又迷人的特质，才吸引了近宫玲子、那同样出色且特立独行的女人吧。
　　当时也曾经热烈地追求过近宫玲子的高远先生想。
　　这世界上有一个御庄芳治已经够了。
　　既然他和玲子的孩子，最终由自己来抚养，高远先生觉得，一定不可以出现第二个御庄芳治。
　　一个犯罪预谋者。
　　高远先生以金融家的严谨培养着那个名叫遥一的孩子。
　　该给予的教育从不缺席，但感情上始终像隔着一堵厚重的墙。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高远先生是深刻地忌惮着那孩子的父亲的时候。
　　所以，在遥一15岁时，亲生母亲近宫玲子提出要接管监护权，高远先生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他负担这个额外的责任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无法掩饰对那个孩子的恶意。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高远先生是真诚地这么想。
　　……10年之后也是如此。
　　当大门的门铃响起时，高远先生完全没有想到会看见谁。
　　去开门的是娜塔莎太太，他的妻子，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将近10公分的黑发青年。
　　“遥一！真的是遥一吗？你都已经……成了大人了！”
　　对这个孩子并无芥蒂的女性只顾着感叹，同时上下打量着如当年一般清秀文静的高远遥一。
　　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时就更为惊讶了。
　　“这位是……”
　　明智轻轻地拉住高远的手臂，阻止他说出真正的答案。
　　“我是高远的朋友，也是他高中的学长，当初和高远先生见过面……”
　　娜塔莎太太恍然地点着头，正要叫高远先生也来欢迎这远道而来的客人，转头才发现丈夫就站在身后。
　　“明智老师？”高远先生仍然以当年的称呼叫着明智，态度和善，“怎么会和遥一一起过来？”
　　“因为假期刚好碰上，所以……”明智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最为轻描淡写的理由，和高远一同在主人的招呼下走进门去。
　　没有必要告知实情，毕竟，高远也不是来和这位养父和解的。
　　——那根本谈不上和解，因为他们从未对立过。
　　——只是彼此忌惮，到了无法调和的程度。
　　明智很清楚地知道，高远此行的目的。
　　无论高远先生是怎样的人，当初又曾经对少年的高远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他都不是出自恶意。
　　因此也应该对他的抚养表示感谢。
　　仅仅是感谢，就已经够了。
　　这是高远对那段带给他一生阴影的最初回忆的告别。
　　也是新生。
　　得知曾经的养子的现况，高远先生倒是由衷地赞叹了几句，同时又对明智感谢有加。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过程，他还是凭借直觉，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和这位养子的“学长”有着密切的关系。
　　不算太长的交谈，没有什么触及心灵深处的东西，但显得很融洽。
　　高远始终沉静地垂着目光。
　　直到他们寒暄完毕，准备告辞时，高远先生才带着些踟蹰开口。
　　“遥一，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一直都是。我……为你骄傲……”
　　也许是意外，也许早就有了预料，高远的眼眸微微闪动，最后绽开一个浅淡的笑容。
　　“谢谢您——爸爸。”
　　他恭敬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出门。
　　伦敦泰晤士河畔的花园，向来是新人举办户外婚礼的热门地点。
　　而这一次的仪式，因为主角和来宾大多来自遥远的东方岛国，还是吸引了很多路人的注目。
　　其中最令人惊叹的，则莫过于会场中几乎随处可见的、转眼便会凭空出现的蔷薇花雨。
　　草地上跑着只有人膝盖高的、没有人操纵的提线木偶，这些小精灵只要碰到来人就会彬彬有礼地献上香槟，并且发出咯咯的笑声。
　　来自世界著名的近宫魔术团的魔术师们，简直将这片草坪变成了梦幻的魔法世界。
　　光怪陆离的魔术秀之中，来宾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迈步，以免不小心踢到了哪个木偶，或者是一下子绊倒在蔷薇花丛之中。
　　……因为确实有人已经现场表演了这一幕惨剧。
　　“阿一，你也小心一点嘛！”身穿精致小礼服的七濑美雪，一边帮自家青梅竹马清理着满身花瓣，一边忍不住抱怨着。
　　她脚边还站着个稻草人的木偶，叽叽喳喳帮着腔。
　　“知、知道了啦！”金田一一脸上泛红地答应着，一时不经意，却揉乱了被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美雪叹了口气，突然又提起他的西装前襟。
　　“你看看你，礼服上都弄脏了。”
　　刚满20岁的金田一，今天难得打扮得相当正式。米色的西服套装和条纹衬衫搭配得很文雅，只可惜在刚才的混乱中，不但增添了几道皱褶，还被香槟染在上装口袋处，不太起眼的一块痕迹。
　　“哇！这怎么办？香槟要怎么清除来着？双氧水是吧？哪里有双氧水？……”
　　金田一登时嚷嚷起来，仿佛还是高中时代到处碰上事件、又到处解决事件的热血少年。
　　美雪嗔怪着，正要打他一下，冷不防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黑色披风、戴着尖尖的巫师帽，像是魔法师一样的人影。
　　只是他的脸上戴着纸制的面具，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画笔勾出的笑嘴。
　　魔法师单手张开，在金田一面前横向掠过，随即抓握成拳。
　　不知是哪一瞬，他的指间已经出现了一支淡粉色的蔷薇。
　　“这是送给年轻的侦探先生的礼物。”
　　魔法师说着，将蔷薇插在金田一的上衣口袋里，挡住了香槟污渍。
　　哪怕自己就精通手法魔术，而且对于近宫魔术团也相当熟悉了，金田一还是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甚至，当他后知后觉地打算道谢时，那个身影只是迎风晃了晃，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倏地缩水了。
　　落在草坪上的只有那件黑色披风，和那顶尖帽子。
　　“……也是送给我亲爱的伴郎的……”
　　空气中只回荡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语声，一听便知带着笑意。
　　“什么鬼！”从来吃不下这一套的金田一气得跺起脚来。
　　“高远，你这个新郎怎么带头恶搞啊！
　　“你给我出来！……”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
　　婚礼一章写不完，果然有了哈吉咩酱就不用担心字数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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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后日谈（2）
　　如果在伦敦, 有人对日本的文娱圈子有所了解，那么在目睹这场婚礼的现场时，一定会感到惊讶的。
　　除去享誉世界的近宫魔术团外，在花园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上倾情献唱的, 是日本当代歌坛当之无愧的天后级明星真奈美, 而在另一处草坪正自上演的，则是先锋剧团“群星社”的最新互动式戏剧《那喀索斯的魔镜》。
　　真奈美天籁般的歌喉自不待言, 而在日本有着舞台剧“千面女神”之称的群星社主演文月花莲, 更是以其出神入化的表演, 令人不由自主便沉浸在情境之中。
　　刚刚换好伴郎礼服的小林龙太郎走到这里, 一不小心就发上了呆。
　　直到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 才猛然回过神来。
　　“小林哥哥！”常叶瑠璃子笑嘻嘻地叫了一声，随即上下打量着他, “哇, 你穿得这么正式, 居然有一点帅了！”
　　“真、真的？”小林下意识地想去挠头，随即想起头发上已经喷好了发胶, 只得空手悬在那里嘿嘿发笑。
　　“哎呀你不要笑, 一笑就又变得傻乎乎了！”瑠璃子有些无奈地说，那种神情竟然和明智有几分相似。
　　早就习惯了在上司脸上看到这种神情的小林，忍不住就哼了一声。
　　果然, 小时候那么可爱的瑠璃子小姐, 和那个刻薄的前辈成了兄妹以后也学坏了……
　　“咦？”这么一想, 小林立刻四下张望起来, “明智前辈呢？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怎么不见人影？
　　“对了, 瑠璃子你不是在婚礼乐团里？怎么也到处乱跑？”
　　“你还说呢！”早已是太阳鱼室内乐团的正式成员的瑠璃子皱起鼻子, 作出一个俏皮的抱怨表情，“健悟哥哥本来去和乐团的大家打招呼，不知道怎么就聊起当年的事，然后就来了兴致，一定要顶替我的小提琴……
　　“你见过新郎给自己演奏婚礼进行曲的吗？健悟哥哥就干得出来耶！
　　“乐团的大家也都由着他胡闹，真是！……”
　　正在这么发着牢骚的时候，一阵回肠荡气的音乐声响起了。
　　既不是瓦格纳也不是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尽管绝大多数人的婚礼上用的都是这两首曲子。
　　甚至也不是上世纪风靡一时的Mariage D’Amour，那首带着淡淡的忧伤的梦幻的钢琴曲。
　　乐曲悠扬得宛若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天空。草原上的孩子抬头仰望，看到了天边的彩虹。
　　这首曲子的名字正是Over the Rainbow，《飞跃彩虹》，1939年电影《绿野仙踪》的主题曲。
　　充满了好莱坞歌舞片风格的曲调，被弦乐为主的乐队恰如其分地演绎出来，令人似乎听到了小女孩在歌唱。
　　其中最鲜明的，正是与人声频率最接近的小提琴的声音。
　　本该浑然一体的弦乐团，此时似乎是刻意让小提琴一骑绝尘，而其他乐器则稳健地烘托着陪衬着，让小提琴发挥得淋漓尽至。
　　身穿纯白色的新郎礼服、只在胸前佩戴着一朵鲜红的蔷薇花的明智，站在乐团的正中，目光轻垂，嘴角微微含笑，似乎已经与肩上的小提琴融为一体。
　　这并非是什么需要演奏技巧拔群的世界名曲，但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感受到了心灵的震撼。
　　是一种纯净的、真诚的向往与期待，似乎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童年。
　　不知不觉间，人们已经聚集到了乐团的周围。
　　把这当作婚礼的仪式之一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听到那刻意压低了的不和谐音。
　　“……啊，可恶！……”
　　“所以说，他们俩到底在搞什么？……”小林脱口而出的时候，发现有人和自己同时发出了抱怨。
　　转头望去，便看到穿得人模人样、但神情还是那么吊儿郎当的金田一。
　　“怎么回事？”小林惊讶地问，“你不是高远医生的伴郎吗？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金田一“切”地喷出一股冷气，忍住了没有把胸前的花朵抓起来泄愤。
　　“你还不是一样？”
　　两个人同病相怜地互相对望一阵，又望向一本正经地站在婚礼乐团中，为自己演奏着应该是新人入场曲的明智。
　　“他们让我们两个当伴郎，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并没有注意到两位伴郎的失落的人们，突然间鼓起掌来。
　　一个同样是没有提线的木偶，穿着黑色的披风，头戴巫师帽，庄严地入场了。
　　尽管这个木偶在之前从未出现在婚礼场地中，但因为有之前的Over the Rainbow作铺垫，大家已经猜到，他就是奥兹国的那位传说中的魔法师。
　　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是穿着黑色礼服，胸前佩戴着百合花的高远。
　　所有人都知道奥兹大法师就是由他操纵的，但没有人能看出端倪。
　　好像他只是随行者，而真正的灵魂则是奥兹大法师本人。
　　人们的目光追逐着那个只有半米高的木偶。
　　木偶的手中托着一只盒子。
　　小林蓦然醒悟过来，浑身上下地摸索着，又转头问金田一：“戒指呢？戒指在不在你那里？”
　　“什么？”金田一顿时慌了神，一边也摸着身上一边说，“我记得高远那只我是放在身上了，可——”
　　话只说了一半，他就颓然停止了动作。
　　不但是因为他想到，刚刚高远和自己近距离接触过。
　　以天才魔术师的手法来说，那已经足够摸走他身上的任何东西了。
　　而且，他和小林也同时看到，奥兹大法师已经打开了那只盒子。
　　小巧的盒子里并排装着两只白金戒指，价值不菲但外形相当简洁，几乎称得上朴素。
　　仿佛在昭示着，那么喜爱华丽和夸张的两个人，感情却是原始而真挚的。
　　……然而对于两位伴郎来说，重点并不在于此。
　　“所以他们找我们两个来，就只是为了耍着玩的吧？！……”
　　乐团的演奏仍在继续。
　　但小提琴的声音悄然沉寂下来，由其他弦乐共同填补上了空白。
　　明智放下琴，却没有走到奥兹大法师面前，而是从身后提起另一个木偶。
　　那个高远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的、头戴王冠的桃乐丝。
　　明智嘴角含着笑容，把桃乐丝放在地上。
　　另一边的奥兹大法师止住了脚步。
　　在木偶身后，高远一直垂下的目光慢慢抬起，变得亮闪闪的。
　　那是惊讶和喜悦交织的目光。
　　因为下一刻，被明智抛掉了提线的桃乐丝也慢慢动了起来。
　　她的行动有些迟缓，但很平稳，然后径直向奥兹大法师走去。
　　人群中的近宫玲子向身旁看了一眼，发现藤枝椿正端着一杯饮料，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
　　“是你教给明智君的？”近宫玲子略带意外、却并非不可思议地问。
　　“我的得意弟子，叛变一个就已经够了。”
　　尽管这么说，向来强势的近宫老师，却也露出属于“母亲”的笑容。
　　“反正是明智学长的话，学会什么都不奇怪呢。”藤枝耸了耸肩说。
　　“只是没想到，会拐走我那位古怪的学弟啊！
　　“也许因为，他们是同样的怪人吧……
　　“只有桃乐丝，才能理解奥兹大法师……”
　　在“活生生的傀儡木偶”的魔术表演下，桃乐丝走到了奥兹大法师面前，并摘下自己的王冠，给他戴在头上。
　　奥兹大法师也取出盒子里的戒指，一枚递给桃乐丝，另一枚拿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操纵着两个木偶的明智和高远，已经面对面站在一起。
　　木偶不再动了，和他们两个一样，静静地对视着。
　　“魔法师先生，”明智说，却不是用自己的语气，而是桃乐丝的，“我们已经越过了彩虹，见到了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而且在这里，你我都有着被传颂的美名。
　　“但我还是想念家乡，想念堪萨斯的牧场。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不会让你再孤独了。”
　　说着，他弯下腰，从桃乐丝手中拿过那枚戒指，绽开微笑。
　　而高远则伸出自己的左手。
　　看着明智将戒指套上无名指。
　　“我亲爱的桃乐丝，”高远的声音轻柔而悠远，带着他一生中最为温暖的情感，“我很愿意。
　　“我也相信，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我希望你也一样。”
　　然后也同样从奥兹大法师的手中取下戒指，戴在明智手上。
　　“是的，我也一样。”明智回答。
　　一声清脆的响指，发自藤枝的手中。
　　悠扬的乐曲声再度响起，漫天飞舞着缤纷的花雨，每一个木偶都蹦蹦跳跳地欢呼着。
　　在英伦午后难得的阳光下，两人拥抱，并深深地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婚礼仪式结束了，但故事好像还没结束，我打算再写一章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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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后日谈（3）
　　等到仪式结束, 新人接受祝福、以及沦为拍照景点的时候，两位被遗忘的伴郎终于有机会登上舞台，充当人肉背景板。
　　虽然远远不及两位新郎的光彩夺目，但今天打扮得相当体面的金田一和小林还是获得了很多称赞。
　　因为和金田一从小就是好朋友, 瑠璃子过来拉着他和美雪, 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久。
　　随即又转向小林这边。
　　“喂，小林哥哥, 你看金田一的动作都比你快呢！”
　　伴郎一号和二号、以及一号的青梅竹马同时红了脸, 原因却不尽相同。
　　“啊, 这个……”金田一的口吃相当可疑, 同时目光也在不断瞟着和自己同龄、但俨然已经带着青年女性独特魅力的美雪。
　　而美雪则欲盖弥彰地拼命摆着手。
　　“不是啦！我和阿一……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咦？”瑠璃子笑嘻嘻地望着她,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美雪的脸庞一下子变得像最红最红的红蕃茄了。
　　已经度过自己人生的第三个10年的小林，看着这些正值青春的小伙伴, 不由得心生凄凉。
　　“算了, 我看我就是这么孤独的命运啊……”一边感叹, 一边转头望着自家那位刻薄上司，“本来以为, 给前辈当伴郎, 总能……”
　　……总能遇到位温柔美丽的伴娘吧？……
　　……谁想得到对方也是伴郎，还自带了青梅竹马呢……
　　失意的小林以45度角仰望着英伦的天空，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 婚礼后的游乐环节也拉开了序幕。
　　除去几位长辈之外, 参加婚礼的大多是年轻人, 因此在藤枝的指挥下, 兴高采烈地跑去抽了签, 然后按号码分配两人一组站好。
　　“喂, 怎么有三个11号？”
　　负责发号码的是近宫魔术团的成员, 面对着嬉皮笑脸的金田一瞪起眼睛来。
　　“不可以乱换号码啦！游戏规则也是规则啊！”
　　被识破的金田一悻悻的，但仍然没有把自己搞鬼做的假的11号丢掉，显然还是想打马虎眼。
　　“算了，就让他们两个一组好了，我无所谓的。”和美雪一样抽到了真正的11号的女性说，脸色平淡。
　　“可是还有人没来抽签，你就没有游戏伙伴了。”魔术团的成员为难地说。
　　被女性放了一马的金田一立刻来了精神，四下张望。
　　“小林警官！喂，小林警官，快点来做游戏啦！”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林走过来，拿起最后一个号码。
　　“那么您就和这位小姐一组好了。”
　　小林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看到站在身旁的年轻女性艳丽又冷漠的脸。
　　“咦？花莲小姐，你好啊！”
　　方才在群星社的表演场内徜徉良久的小林，立刻认出了那张脸庞。
　　原来花莲小姐在舞台下是这种冷美人造型啊……
　　早已被“千面女神”的演技折服的小林油然想着。
　　然而对方目光凌厉地瞪了他一眼，好像他说错了什么似的。
　　“我不是文月花莲，”年轻女性的声音冷若冰霜，语气生硬，但不像生气，而像是习惯了这么说话，“她是我妹妹。”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双胞胎。”
　　小林恍然大悟。
　　之前应该是听明智前辈说过，著名演员文月花莲的双胞胎姐妹，就是他在东大法学部的同学，名副其实的女学霸。
　　……怪不得是这么可怕的样子……
　　小林暗中吐了吐舌头，表面上却礼貌地点头致意：“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小林龙太郎。”
　　“是的，我知道你。”女性也点了点头，但那种高冷的态度简直和小林印象中的明智毫无二致。
　　“我是不破鸣美。”
　　因为是婚礼会场中的余兴节目，近宫魔术团并没有安排那种耗时耗力又太过复杂的大型魔术，而是一些简单又不失趣味的手法游戏。
　　比如将两根绳子交叉，再分别将两头拴在一组同伴的手腕上。
　　要求不解开绳子就将两个人分开。
　　与其说是魔术，倒不如说是数学中的拓扑问题。
　　让普通人从表面上去破解的话，往往难以得到结果。
　　一时间场内的人们作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动作，转圈，翻身，甚至越拉越把自己套在了绳圈里的，不一而足。
　　而最快解开绳圈的，除了对于手法魔术也算是行家里手的金田一，还另有一组人马。
　　小林根本还没看清不破鸣美怎么动作，就发现两个人的绳子已经解开了。
　　“啊这……”
　　“这不是很简单吗？”不破鸣美兴趣阙然地说着，伸手推了下那副明显是平光的半框金丝边眼镜。
　　在那一刻，小林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明星真奈美的经纪人兼法律顾问，而是自己那位擅长刻薄人的可恶上司。
　　但接下来的游戏，还是要由已经分好组的伙伴一起完成。
　　小林来不及抱怨什么，因为他们这一组和金田一与美雪的组合已经俨然成了会场中最引人注目的亮点。
　　连不参加游戏的那对新人都不由得向他们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
　　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当年东大法学部女学霸的大展身手，所向披靡。
　　而她对明显会拖后腿的小林发出的指令都很简单，基本就是“别动，我来”“跟上”“你就站在那儿”……
　　好在小林被明智训练的，在执行命令这方面可以说一丝不苟。
　　因此在外人看起来，两个人竟也达成了一种独特的默契。
　　两位伴郎所在的组合获得了这一系列游戏的最终胜利，这样的结果令所有人都觉得相当圆满。
　　不破鸣美则与小林礼貌地互相鞠躬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只留下某位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中的小警官呆呆地站着，目光放空，不知在看哪里。
　　“我听说小林君看花莲小姐的表演看得十分入迷。”高远靠在明智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轻松，又带着些期待。
　　明智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轻笑起来。
　　“试着牵个线倒未尝不可，不过……
　　“不破同学那一关可不好过啊！”
　　多少算是出乎意料的，不破鸣美听明智说完给小林牵线的想法，仍然面容冷淡，却点了点头。
　　“小林警官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可以让他和花江接触看看，应该会投缘吧。”
　　明智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你呢？
　　“虽说是姐妹，你们可是同岁啊。”
　　不破鸣美顿时耸了耸肩，从眼角斜睨着明智的目光，带着戒备和不屑。
　　简直和当年因为考了第一名、就被明智找上门来时一模一样。
　　“明智警视，这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幸福，所以也想造福更多的人吗？
　　“我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是不会结婚的。”
　　话说得斩钉截铁，明智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由她去了。
　　接下来的几周，明智和高远都以不同的借口约小林出来，一起去看群星社的舞台剧。
　　等到演出结束，去后台和文月花莲寒暄几句，再托辞先行离开。
　　一向遵守着社交礼仪的小林，便单独送文月花莲回家。
　　而转天他的状态，则是肉眼可见的精神焕发。
　　如是过了一个月。
　　明智觉得也是把话说穿的时候了，就去找小林。
　　然而没等他开口，这位一向有点迟钝的部下居然先声夺人地说：“前辈，今晚有没有空？
　　“我想请你和高远医生吃晚饭。”
　　“啊啊，”明智洞悉地微笑着，“就是说，有什么要宣布的吗？”
　　小林的脸涨红了，但目光没有任何退缩，而且还坚定地点了点头。
　　像是给自己打气助威似的。
　　“没错，请务必要到哦。”
　　因为下班后要去接高远，明智并没有和小林同行。
　　——也正好给他一个和女朋友一起准备的空间吧。
　　明智是这么想的。
　　但赶到约好的餐厅时，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桌旁坐着的，除了小林和文月花莲，还有板着脸孔、一看就是从班上匆匆赶来的不破鸣美。
　　对于相貌一模一样的这对双胞胎姐妹，其实熟悉她们的朋友都不会认错。
　　就算她们不像现在这样穿着相异，不破鸣美也不戴眼镜，也是。
　　明智转念想了想，既然小林要公布和文月花莲的交往，那么叫对方最亲密的人过来，也无可厚非。
　　……问题只是在于，为什么小林和不破鸣美坐在桌子的同侧，而文月花莲则隔了一个位子，坐在另一边上呢？
　　带着疑问的明智，和高远一同坐到桌子对面。
　　“明智前辈，高远医生，”小林没等他们坐稳就开了口，带着兴奋、又有些惴惴的样子，边说边瞟了一眼身边的不破鸣美，“我要在此宣布一件事——
　　“——我和不破小姐，正式开始交往了！”
　　……怎么？谁？他在说什么？……
　　胸有成竹如明智，也几乎无法维持淡定。
　　伸手扶了下眼镜镜框，看着小林和不破鸣美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而不破鸣美则哼了一声，以一贯冰冷严谨的态度开口道：“更正一下：我是说我可以接受你的追求，不代表我们就已经交往了。”
　　“哎呀，莲子姐姐！”文月花莲居然还在一边帮腔，“这有什么区别嘛！”
　　这、这到底……
　　明智望了望餐厅的大门，有些怀疑自己走进来的时候迈错了脚。
　　且不说自己的部下和自己的大学同学开始交往这件事，眼前这“一对”——如果可以称得上一对的话——看起来……
　　似乎不是那么搭调？……
　　然而小林被训了这一句，竟还满脸幸福地用力点头。
　　“放心，我一定会追到你答应和我交往的！”
　　平时也没见他对自己的命令这么听话过……
　　明智长叹一声，用手捂住了半边脸。
　　倒是立场比较超然的高远，笑吟吟地祝福了几句。
　　等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被大家消化完毕，才说起之前的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林君，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得到莲子姐姐的联系方式。”文月花莲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揭发说。
　　“我当然是不能随便给他的，但姐姐和我住在一起，这种事也没必要隐瞒。”
　　“所以，”明智恍然而又无奈地说，“他每次送你回家，其实是去见……”
　　说着，目光便向不破鸣美的脸上轻捷迅速地扫了一下。
　　敏感的不破鸣美立刻察觉了。
　　“明智同学，”她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吻说，“你是怀疑你部下的智力，还是怀疑‘不破同学’的女性魅力？”
　　——女性魅力？……
　　——我都没把你当“女性”看待过……
　　明智咳嗽一声，没敢把心声说出口。
　　反正，只要小林觉得没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吧……
　　“现在你放心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高远微笑着开口。
　　因为是难得的春日夜晚，带着鲜花和青草芳香的微风不时拂过脸颊，在外散步实在比开车要享受得多。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悠然地走在街头。
　　“虽然小林君的选择很特别，但看起来，他们双方都是认真的。”
　　听到这个判断的明智也只能耸了耸肩。
　　“是啊，但愿可以有好的结果……
　　“不破同学是那么强势的女性……”
　　高远在眼角向他一瞥，然后抬起手挡在嘴唇边。
　　挡住一个狡黠的笑意。
　　“刑警先生对女性的审美，似乎有些刻板印象啊！
　　“有谁说过只有花莲小姐那种温婉的女性才有魅力呢？
　　“而且，你自己……”
　　……你自己上一世还不是找了个胸大的？……
　　想到那位派翠西亚小姐，洛杉矶警局的女强人，明智警视长用以搪塞外界议论、但也不是没有亲密行为的女性，高远的笑意渐渐扩大，连手指都挡不住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和前世有了本质的不同，这位精英学长、高傲的孔雀，才会落到自己身边的呢？……
　　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嗯？在笑什么？”明智警觉地伸出手，握住他挡在双唇前的手指，同时用指节蹭了蹭唇角那里勾起的弧度。
　　“不要因为我没做过的事又来讨伐我啊……”
　　确实，这一世，明智谨慎地和派翠西亚、以及其他女性都保持着距离。
　　而搜查一课上下则因为那场盛大而魔幻的婚礼，默认了明智警视这与众不同的婚姻。
　　至少在警视厅内部，没有年轻女孩子再试图接近对外身份还是钻石王老五的明智。
　　唯一受到影响的是明智的仕途。
　　比他低一期的黄地现在已经接任了人事课长的位置，而他恐怕要一直在搜查一课当一个尴尬的警视。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加倍热衷于处理各种事件了。
　　只能说，他自己情愿这样吧。
　　高远想着，就放弃了这个话题，转念想了想，却又喷了一声笑。
　　“不，我在想……我大概知道，小林君为什么会喜欢上不破小姐了。
　　“你不觉得不破小姐和你有很多相似之处吗？”
　　看着明智扬起的眉梢，高远更觉得趣味起来，情不自禁地开始阴阳怪气。
　　“同为东大的学霸，思维理性，作风强势……早就习惯了你这种风格的小林君，在见到不破小姐的时候，固然也有‘噩梦重现’的可怕感觉，但更多的还是熟悉带来的亲切感吧……
　　“换句话说，这叫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啊啊，想到小林君的理想对象居然是你，我一下子有点危机感呢……”
　　“高远！”明智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双手抓住高远的肩膀，让他转向自己。
　　在看到那双带着挑逗的恶意注视着自己的眼眸时，声音却又放缓了。
　　“笨蛋，什么危机感啊……
　　“能看上我这么恶劣的家伙的，不是只有审美堪忧的魔术师先生吗？……”
　　话刚说完，嘴唇已经被温热地堵住了。
　　路灯把两个人合在一起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长到……岁月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后日谈”的故事，应该差不多了。
　　明后两天可能会再加一个读者小天使点单的if线BE结局，只是虐着玩，不要当真。
　　然后就会改成完结，如果有想加的番外还是会不定时地加进来。
　　补充一些上一章和本章的说明：
　　婚礼是在正文时间线的三年后举行的，高远已经博士毕业了。
　　高远26岁，明智31岁。
　　藤枝27岁，金田一、美雪和瑠璃子都是20岁，小林30岁。
　　不破鸣美虽然和明智是同届的同学，但她冒充身份的时候多报了一岁，所以实际也是30岁，和小林同岁。
　　婚礼时明智操纵桃乐丝木偶的手法是“活生生的傀儡人偶”，那个近宫玲子独创的魔术。当然他只会一点点，是藤枝教的。所以近宫老师说“得意的弟子有一个叛变就够了”，因为明智已经拐走她心爱的儿子兼弟子了，居然还让另一个弟子教会了最得意的魔术，稍觉有危机感233
　　芳治老师和远波先生、明智太太都参加了婚礼，但顾不上写了。
　　远波先生这一世活到了80以上高龄。
　　高远称金田一为“年轻的侦探先生”，是因为他高中毕业以后开了侦探事务所，这个也没来得及写。
　　美雪的话大概和原著一样上大学，毕业以后去当CA吧。
　　再一次祝愿文里文外的大家都能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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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番外No Way Out（1）
　　——这里、是哪里？……
　　这是高远遥一睁开眼时的第一个念头。
　　与其说不知身在何处, 倒不如说眼前的场景实在太有辨识度，因此反而心生茫然。
　　究竟是哪一次、又是在哪里的医院病房呢？……
　　试图撑起身体观察周围时，疼痛尖锐地传来，一下子就夺走了仅存的力气。
　　高远只能躺在那里, 虚弱地喘气。
　　与此同时, 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认出自己在特别监狱的囚室管理员的高远, 一颗心蓦地沉落下去, 像是跌入无底的深渊。
　　……他“回来”了, 也许, 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而那些事——他回到少年时代, 并在某位刑警先生的帮助下，将一个又一个事件解决在未发生的萌芽时的漫长经历, 则只是他在受伤昏迷中做的一个梦。
　　大胆、狂乱、痴心妄想的梦……
　　一生都行走在黑暗中的“地狱的傀儡师”, 竟然还对人世抱有那种……俗套的幻想啊！……
　　那个梦是从藤枝学姐没有被杀开始的。
　　高远猜想, 那是因为地震发生前，自己和某位不放过任何事件的强硬的刑警先生正在讨论那个话题。
　　因此在梦里, 刑警先生提前来到秀央高中, 并帮助高远拯救了所有被害者。
　　……原来，自己是这么信任刑警先生吗？……
　　高远自嘲地想，但也并不觉得太过离谱。
　　毕竟他自己是不擅长保护别人的, 而明智那个人, 却连自己——高远遥一, 犯下累累罪行的“地狱的傀儡师”, 明智一直在努力申诉改判他死刑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保护。
　　明智健悟警视长, 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啊。
　　大概就因为有这样的认知, 在高远的梦里, 他也拼命保护了陷害过他父亲的刑事部长斋藤吧。
　　高远跳过了自己怎么会知道明智父亲的故事这个问题，因为另一个问题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怎么会和明智成了恋人的呢？
　　这真是太过荒诞的情节，连梦的主人高远本人，都无法说清这种情愫的由来。
　　但是那个漫长的梦，整个过程都是那么清晰可辨。
　　明智帮助他拯救了藤枝学姐和近宫老师，甚至是那位插画师幽月小姐。
　　那大概是高远一生中最不愿意面对她们死亡的三个人。
　　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拯救、甚至都不算为她们复仇了的三个人。
　　她们在梦里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近宫老师居然还承认了高远这个儿子，和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人的执念是多么可怕啊！高远心想，时隔20年以上，自己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些。
　　可能到死都放不下。
　　所以，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又对明智这位正义人士有着深切的信任，在梦里他才成了自己的救世主……
　　还有、“爱人”……吗？
　　高远遥一，你活了43岁，都没能克服自己的软弱啊！
　　你居然还觉得，有人会爱你这种人……
　　高远在心里冷冷地吐槽着自己，同时也听到管理员说道：
　　“你在余震中受到了撞击，身体各处都有软组织挫伤，但内脏器官没有事，应该过不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他似乎刻意强调了“出院”的字眼，带着些嘲讽。
　　这个词对于普通的病人来说意味着解放，而对于高远这样的囚犯来说，则只是换到更不自由的地方去而已。
　　高远却对此毫不介意。
　　梦终究只是梦。
　　没有人喜欢被囚禁，在梦中获得的一世自由，也只不过是他自己潜意识的投射而已。
　　对于现实的处境，高远则早就可以淡然接受了。
　　只是想了一想，最后开口问道：“他呢？”
　　顿了一下，才补充道，“明智警视长。”
　　管理员和他同时露出讽刺的笑容。
　　甚至讽刺的对象都是相同的。
　　“哦，他也没事，受了点小伤而已。
　　“让你失望了吗？”
　　高远没顾上回应这句挖苦，而是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突然的剧烈跳动，轻声说：“我想见见他……可以吗？”
　　身为在押犯，其实是没资格提什么要求的。
　　高远很清楚这一点。
　　但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随即看到管理员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像在思考这一要求背后的目的。
　　“是他救了我吧？”于是这么解释了一句，“只是想……当面道个谢……”
　　应该是知道高远还没有自由行动的能力，管理员带着满脸犹疑走了出去，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是否该期待什么。
　　什么……呢？……
　　见到那个……和自己敌对了一世的人吗？
　　但他绝非梦境里那个、帮助了自己、甚至对自己表达了炽热爱意的人。
　　高远相信，一旦被对方——警视厅的刑事部长、那位精明了一世的明智警视长——得知自己这样的梦境，哪怕只是一丝丝的透露，都会得到他毫不留情的挖苦和嘲笑。
　　而那还不是最糟糕的。
　　对高远来说，更为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居然也爱上了——哪怕是在梦里爱上了——对方。
　　地狱的傀儡师爱上了亲手逮捕他的警察。
　　黑暗爱上了光明。
　　那种爱是如此真实，哪怕梦已经醒来，双方的身份也已经不再像梦中那样超然，依旧无法消灭。
　　仅仅是想到“爱他”这件事，胸口就会有窒息般的疼痛。
　　这也……太可笑了……
　　高远遥一，你居然会把一个梦当真……你以为你真的爱上了他……
　　你懂得……什么是“爱”吗？……
　　在心里毫不留情地拷问自己的同时，高远试图侧过身，但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成功。
　　只得转过头，望着房门的方向。
　　等待……
　　管理员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但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高远。
　　他一眼就看清了轮椅上的人。
　　那个拥有一头醒目的银灰色短发、相貌俊美得宛若古希腊雕塑的人。
　　眼前的明智，比起梦境来没有太多变化，只有仔细看的时候，才能发觉眉眼之间那一点点岁月留下的痕迹。
　　而他居然还带着些微笑。
　　像冬日暖阳一般和煦的微笑。
　　像梦境中、对高远说“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的那个人的微笑……
　　“朋友”……吗？……
　　怎么可能呢……
　　似乎为了惩罚自己的狂想，高远再度试着起身，却在不知哪里传来的疼痛中只能蜷缩着喘息。
　　最后还是管理员过来，帮他将病床的床头摇起，又在他身后垫了个靠垫。
　　察觉到自己的虚弱的高远，面对轮椅上的明智警视长，绽开自嘲的笑容。
　　“你……没事吧？”这么问出来的时候，才觉得似乎过于关切了，因而补充了一句，“看起来像比我还好……”
　　明明是压在自己身上、直接被那堵墙壁砸到的人，伤势似乎反而更轻一些。
　　高远的意思很明确，但态度可以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去理解。
　　管理员当然理解成了遗憾和讽刺，因而显得愤愤不平起来。
　　但刚要开口，就被明智用目光阻止了，并示意他出去等候。
　　虽然不解其意，但长官的命令，管理员还是遵从了。
　　明智则转回头来笑吟吟地望着高远。
　　“也只是表面上看着没事而已，”他很直接地回答，不知为什么，丝毫没有在别人面前那种装腔作势，“肋骨可是断了两根呢……”
　　高远猛地挑起眉梢，身体也动了一下。
　　但除去因为有伤而不能自如移动之外，他也迅速意识到，自己不该表现得太焦急。
　　还是把梦境和现实混淆起来了吧……
　　以为面前的人，是已经和自己交往了很久的那个人。
　　高远垂下眼帘，掩住内心不由自主的悸动。
　　“那真是……太遗憾了……”他尽量克制着声音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明智……警视长，无论如何，我还是该道谢的……”
　　“喔！”明智突然笑了一声，语声扬起，“这可不像是打过我一闷棍、又捅了我一刀的人说出来的。”
　　高远蓦然张大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
　　不，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他为什么会说出……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话……
　　高远一时开不了口，但明智似乎非常关注地望着他，一直望进他的眼睛。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高远因而再次垂下眼帘，不让那人把自己完全看清楚。
　　那样的目光实在太明亮，太炽热，快要把高远的心烧化了。
　　一个在“梦中”相爱过的人……
　　高远渐渐回想起来了，在那场梦的最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
　　明智健悟，不管他是刑事部长、精英警视，还是正直的大学生，他爱的都是不曾作恶、不曾走入深渊的高远。
　　所以，“忘记”大概就是梦醒的征兆了。
　　没有人会爱杀人犯的。
　　没有人……会爱自己……
　　高远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一个恶意的、带着深深的嘲讽意味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
　　“地狱的傀儡师”露出了他的招牌式表情。
　　“啊啊，”他挑起眉梢说着，“想不到明智警视长是这么记仇的人呢……
　　“顺便问一句，我的死刑判决书，还没有批下来吗？
　　“如果提前几天的话，就可以不劳烦刑警先生冒这么大的险了……”
　　反正……也都是终结而已……
　　高远所想到的、梦境中的最后一个细节，是自己已经准备走向终结了。
　　这倒是很合自己的风格。
　　总不至于被爱人抛弃了还苦苦地追着人家不撒手。
　　那种言情剧才有的悲情戏码，高远只是想想就觉得尴尬了。
　　此刻倒是对梦中的自己稍稍满意了些。
　　精神松弛之下，并没有注意到这次换成了明智扬起眉梢，目光闪动。
　　“你刚才说……
　　“不，你叫我什么？”
　　高远的心里猛地跳动一下，迅速转开目光。
　　“喔，抱歉，明智警视长……
　　“请原谅我在称呼上的不恭……”
　　“刑警先生”，是高远在梦中对明智的称呼。
　　对那个自己深爱着、也爱着自己的人。
　　而不是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明智警视长。
　　然而还没等他想得清楚，或者说得清楚，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病床边上的手。
　　这个大胆的举动令高远全身都是一阵细微的颤抖。
　　他当然还记得，在梦中和明智的双手交握，是什么样的感受。
　　而现在的感觉几乎和记忆中毫无二致。
　　这简直……
　　“魔术师先生，”他听到明智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穿回前世的BE线，时间上承接的是135章的地震之后。
　　你们就看作……打多结局游戏总要打个全图鉴吧……所以再虐也要捏着鼻子打完（这到底算什么理由？
　　为了补偿大家，后面还会写一个前世线可以甜一下的番外。
　　不过总之我们先来虐一虐吧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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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番外No Way Out（2）
　　“哎呀哎呀, ”高远用极其沉静的嘲弄语气说，“明智警官，就算是表达幸存者之间的友谊，这种行为也是会让人误会的喔……”
　　一边说, 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要化解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而且，”冰冷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的嘴角, 掀起一半的眼帘下, 目光恶意地闪动, “我想, 你我都应该是异性恋才对。
　　“你还有太太的不是吗？”
　　被这样刁钻地挖苦和质问的明智, 却一眼不眨地望着那张刻意带上了阴郁笑容的脸庞。
　　和“梦中”的人是那么相似，又迥然相异。
　　并不仅仅是他长及肩膀下的白发, 和比发色还要苍白瘦削的面孔。
　　还有他的态度。
　　那种故意用玩世不恭、充满恶意的表象来掩饰内心真正想法的态度。
　　——他大概不知道他是欲盖弥彰。
　　明智想着, 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觉得我的做法不妥, ”这么说着，就慢慢俯下身去, “可以去投诉我……”
　　高远并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就被那双嘴唇熟练地堵住了。
　　不同于“梦中”的温柔，这是相当霸道强硬的一个吻。
　　像要逼他承认某些事。
　　然而高远丝毫没有挣扎，而是微微开启双唇, 主动迎合上去。
　　大约是他们这一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就这样纠缠了很久, 久到高远怀疑外面的管理员要等不及推门而入了, 只得抬起被对方握着的那只手, 用手腕顶了一下。
　　“别动……”明智稍稍欠起身, 声音沙哑地说, “我肋骨断了呢……”
　　应该说, 这人的招数无论在这一世还是“梦中”那一世，都百试不爽。
　　高远立刻缩回手，低声问：“疼吗？”
　　明智很爽快地点了头。
　　他们的脸庞距离太近了，高远一时看不清那张脸上真正的表情，只察觉那双暂时没有挡在眼镜后、眸色稍浅的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疼……”过了一阵，明智才回答道，同时将两人相握的那双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着里面的心跳，“这里……很疼……”
　　高远一时间没有开口，直到脸颊上觉得有些潮湿。
　　他惊异地发现，印象中几乎从来都没有失态过的明智，此刻正俯在他身上，毫不掩饰地流着泪。
　　为什么……呢？
　　为了……自己吗？……
　　还是为了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再继续的感情？……
　　毋庸置疑，明智和他一样，是从“梦中”归来的。
　　在那场地震中，他们一同回到了27年前，经历了那么多事，甚至成为了恋人……
　　但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一世来。
　　回到……“现实”……
　　是的，那一世实在太过美好，令人不敢相信是真正经历过的。
　　哪怕在梦境的最后，他们已经走向分手，而高远也决定了在未来一个适当的时刻终结自己。
　　但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爱过的人都好好地活着，而且，有人爱过他……
　　那个人，甚至在意识到他要选择终结的时候，为他流泪了呢……
　　就像现在……
　　“明智……”高远因而轻轻地开口，像梦中那样称呼着对方，“没关系……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然而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泪水更多了。
　　“不……都是我的错……”他听到明智以接近哽咽的声音说，“如果我早点想起来……如果我……没有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
　　“我们是不是……也不必‘回来’……
　　“高远，我怎么才能救你啊……”
　　……是吗？……
　　高远首先意识到的，是明智曾经失去的记忆已经完全回来了。
　　这令他感到了一丝忧虑，而非欣慰。
　　在眼下的处境当中，他倒是宁可明智还像之前那样，想不起他们究竟如何相爱过。
　　那样的话放弃或许还要更容易些。
　　而现在的明智，似乎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他自己了。
　　为了他们无法左右的境地，和必然会到来的结果而痛苦。
　　这令高远一下子失去了刚才那种镇定，比面对自己无法解脱的状况还要难过。
　　“别……别这样，明智……”他勉强抬起手，拂过那张已经满是泪水的脸，“没有必要，为了我……
　　“这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
　　“这是……‘命运’……”
　　比起一生都堪称一帆风顺的明智，高远其实是更熟悉命运之神的恶意的。
　　因此，也就没有太多的抱怨，和大惊小怪。
　　“明智，好好活着……”
　　发现自己怎么也擦不干那张脸上的眼泪，高远只得废然放下手来，望着那双泪眼真诚地说。
　　“你得……替我活着。”
　　明智其实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高远说出了那么一句话。
　　像是安慰，又像是一种嘱托。
　　因为在出院之后不久，他就得知，自己的申诉得到了回应，检察院会重新对高远的量刑进行审查。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改判为死刑。
　　之前多年的努力都没有获得的结果，在此时突然重重地砸在明智警视长面前。
　　他甚至连伤心或者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命运”，他深切地感受到高远早就向他解释的这个词。
　　这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种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
　　在这种力量之下，高远失去了他生命中一个又一个最重要的人，成为了“地狱的傀儡师”，最后，还将失去一切。
　　这不是谁接受或者不接受就能左右的事情。
　　而高远，似乎以他一生中所经受的命运的诸多捉弄，预知到了这一点。
　　对于走向终结，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明智，他仍然深爱着的人。
　　既然如此，明智想，自己也必须再做些什么。
　　哪怕命运已经无法扭转。
　　觉得自己想清楚了这一点，明智终于鼓起勇气，去了特别监狱。
　　那个坐在铁栅栏后面的白色身影一如既往地沉静。
　　仿佛另一世的七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明智警官，”他主动地打了招呼，神情可以称得上开朗，“我刚好有话想对你说。”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犹豫了一下，在意地端详着明智的脸庞。
　　“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如果在这里流泪的话……
　　明智心想，先不说监控摄像头会如实地记录下来，眼前的人，其实也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自己痛苦，他就会同样痛苦，这一点明智非常了解。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那么在意彼此。
　　所以在到来之前，明智已经决定，不会再让高远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的同时，明智将手中的一本书递了过去。
　　“放心，已经检查过了。”对着高远扬起的眉梢，略带微笑地说，“我不会违反监狱管理规定的。”
　　那是一本装帧简练而精致的小说读本。
　　《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作者山之内恒圣。
　　看清书名的时候，高远疑问的目光就变得恍然和若有所思了。
　　“我去查过山之内老师的相关资料，”明智说着作了个手势，似乎在解释自己精神不济的原因，“虽然时隔多年，但还是有所收获的。
　　“我甚至……见到了田代先生……”
　　这个名字令高远的眉梢跳了一下。
　　“虽然他已经80高龄，但对于山之内老师的事，还是说得很清楚。”
　　“高远……”明智走上前，握住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铁栅栏，语声轻缓，“现有的线索可以证明，山之内恒圣，就是御庄芳治的化名……
　　“1976年，御庄芳治去过英国伦敦采风，那也正好是近宫玲子所在的‘超想’魔术团巡回演出期间……
　　“也就是说……
　　“极有可能，你就是御庄芳治和近宫玲子的儿子。
　　“因为这两位在各自的领域中都光彩夺目、堪称天才的人物，才造就了这样的一个你——
　　“——智慧，理性，偏执，擅长于无视和打破规则的你。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可怕而出色的犯罪艺术家。
　　“他们应该为你感到骄傲。”
　　高远静静地聆听着，双手捧着那本小说，将随手打开的一页合拢，唇角向上勾起。
　　“是这样……啊……
　　“那还真的是要多谢了，明智。
　　“毕竟还是很在意的，这一世的芳治老师，究竟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一直保持平静的神情，也似乎有一瞬间的崩裂。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的母亲、父亲，再加上很久以前就过世的养父……
　　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明智咽下了即将出口的沉重叹气。
　　“不管怎么样，高远……
　　“哪怕你就是这一世的杀人犯……
　　“我还是爱你。
　　“唯独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面对从那本小说上抬起头、眼底带着惊愕的高远，明智深深地望过去。
　　“我一直坚守着法律和正义，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我的枷锁。
　　“但我也不会违背我自己的心。
　　“高远，我爱你。
　　“虽然我已经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来救你……
　　“但我，我还可以陪着你……”
　　语气中的坚定，并非在征求谁的意见，而只是宣布一个斩钉截铁的事实。
　　高远蓦然吸了口气，但没有站起来。
　　此刻就算表达惊讶和反对，也已经没有用了。
　　彼此了解的两人都深知这一点。
　　“那么，高远，”抓着面前钢制的栏杆，明智缓缓地说，目光含笑，“让我们在地狱相会。”
　　冬天终于来临的时候，在社会新闻中一度臭名昭著、引起过无数人恐慌的杀人犯“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被判处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社会大众大多松了一口气。
　　也有少数激进的废除死刑主张者趁机发声，在媒体和网络上掀起了又一波讨论。
　　而这些都不能影响高远的心情了。
　　当他坐在专门的椅子上接受注射的时候，神情几乎是轻松愉快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执行官问他。
　　高远摇摇头，随即停顿一下，又开口说：“那本书……我正在看的那本……
　　“请帮我转交给明智警视长。”
　　然后他渐渐闭上眼睛，陷入永远的沉睡。
　　那本放在单人囚室里的小说，在监狱人员进行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就派人去警视厅交给明智。
　　结果听说最近几天明智都在休假，据说是因为天气突然变冷，有些感冒。
　　那本书就留在了刑事部，他的部下幸村警视的手里，打算等他上班后再转交。
　　但是第二天，幸村接到了明智所住公寓管理员的电话，不得不急匆匆地赶过去。
　　据管理员的说法，是闻到了煤油燃烧的独特异味，所以去敲紧挨着的几间房门的。
　　只有明智住的那个单元一直没人应答。
　　等到管理员取来总钥匙，打开房门时，发现卧室中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尽管立刻就送医急救，还是没能挽回生命。
　　在发现意外后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的幸村，只能为这位相处不久的上司主持了调查行动。
　　勘查结果十分单纯，是烧煤油的电暖炉发生故障，导致不完全燃烧而产生一氧化碳。
　　虽然对于向来行事谨慎的明智警视长来说，一氧化碳中毒这样的鉴定结论让人觉得有些轻率，但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公寓中没有别人来访过的迹象，而明智的精神状态也令“自杀”成为最不可能的推论。
　　心怀遗憾的幸村只能以意外身亡结案，并亲自写了调查报告。
　　等到退休的剑持警部和金田一这两位明智警视长的老朋友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辗转拿到了调查报告的金田一挠着头皮，紧紧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金田一？”看出蹊跷的剑持问，“有什么不对吗？”
　　“不，就是……太正常了……”金田一犹豫了很久，才从报告上抬起头来，困难地说，“让人难以置信，明智兄那样的人，会……”
　　“他们夫妻一直两地分居，他的生活就和单身汉没什么区别。”剑持叹了口气，“应该是一时大意了吧。”
　　“啊啊……”并不甘心只有这个结论的金田一纠结着，重新翻起手中的报告，最终还是废然摇头，“大概……只能这么解释了……”
　　毕竟，应该没有人会刻意将自杀掩盖为一场意外……
　　明智那种人，就更不会……
　　真有什么的话，他应该留下讯息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金田一的目光停留在报告中的一行字上。
　　“唔，这本小说……”
　　“什么？”剑持探头看了一眼，“《露西亚人偶杀人事件》，这不是那个谁……住在露西亚馆的那位小说家写的……哦，应该说是根据前主人的笔记演绎的作品吧？”
　　“露西亚馆的那个事件，有高远的参与……”金田一抓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想到自己的老对手和损友都先后离世，不免心情沉重。
　　剑持因而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概就是这样啦！高远那家伙不是被判处死刑了吗，他和你还有明智警视都斗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死对头，也会有失落的感觉吧。
　　“明智警视就是在睡前看着这本书，回忆你们之前解决事件的那些日子吧……而且他吃了感冒药，很容易睡得太沉，电暖炉的故障就没有发现……”
　　这番推测确实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金田一想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是啊，大叔，你说的对。”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虐完了！
　　这条线之所以必然会BE，是因为高远确实犯罪了，而明智和他的对立也无法解决。
　　并不是什么事都有机会改过啊！
　　所以重生的一世才更值得珍惜。
　　幸好这边才是if线，我们的正文还是HE的。
　　电暖炉故障这个手法是来自于《明智警部事件簿》中的一个短篇《奇妙的观察者》。
　　明智最后说不定有点小得意，因为连金田一都没有办法推理他到底是不是自杀233
　　金田一：谁知道你最后会给高远殉情啊摔！我都37岁了还孤家寡人我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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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番外Mary Poppins（1）
　　“……日本气象厅消息, 今年第17号大型台风“玛丽”将于7日傍晚登陆并过境东日本地区。该台风6日在小笠原附近海域向北移动……东京都及其周边地区将迎来大范围暴风雨天气……气象厅已发布暴雨特别警报……”
　　车窗外的风刮得越发急了，雨水像无数细钢丝拧成的鞭子，猛烈地抽打在窗玻璃上。
　　“I’m awfully sorry， my partner……再坚持一下, 很快就到了……”
　　明智健悟关掉汽车广播, 透过前挡玻璃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天空，喃喃地说。
　　说话的对象是他的车, 那辆钴蓝色的BMW750iL, 明智从大学时代开始的梦中情车。
　　自从他升职警视调过薪水之后, 就毫不犹豫地买了这辆车, 完全不管汽车推销员介绍的其他更新款的车型。
　　应该说, 他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他的爱好就和他的信念一样坚定。
　　所以他也加倍珍爱这辆车, 此时在风雨交加的台风前夕驾车赶回家, 实在是感到由衷地抱歉。
　　直到进入公寓的地下车库, 明智才算松了一口气，缓缓开进车位, 并絮絮叨叨地向他的爱车许诺, 等台风过去之后一定会带它去好好做个保养。
　　乘电梯上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发现，外面的风雨更激烈了，隔着门窗都能听到尖锐的呼啸声。
　　行道树全都往一个方向倾斜着, 稍细的树枝已经折断, 伶仃地挂下来, 随即又被狂风完全卷落, 顺着地面远远地扫出去。
　　简直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看到明智的身影, 公寓管理员连忙走了过来。
　　“明智先生, 有位远山先生一直在等您。”
　　明智有些意外地扬起眉梢, 一时想不起自己认识哪位姓远山的人士，而且还是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来访。
　　管理员则向他指示着一个站在大厅门口的人影，看背影身高不低，但相当瘦削，尤其是裹在一身黑色的西式套装里，显得不像个人，倒更像快要消失的幽灵。
　　“他说身上都已经淋湿了，执意不肯进来坐在沙发上，就一直站在那里等。”
　　管理员低声说话的同时，明智也看到了那人手持着的、已经收起来的黑色雨伞，仍然从伞尖向下滴落着成串的水珠。
　　在这种天气里打伞，没有被风卷走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有什么挡雨的功能。
　　明智心里这么想着，但也不认为对方就是因为这种事才不肯进入大厅深处的。
　　倒不如说，是一直受到通缉，所以养成了随时随地准备好逃跑的习惯吧。
　　——只是看到背影，明智就已经认出了那位曾经交手过的敌人，犯下连续杀人和教唆杀人罪还全身而退的逃犯。
　　地狱的傀儡师、高远遥一。
　　只是一瞬间，明智本能地绷紧全身，并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大厅中除了自己和管理员别无他人，即便对方暴起攻击，也足能应付得了。
　　——这样的认知让明智稍许有些放心。
　　虽然也不觉得，像高远那种把犯罪看作是艺术的人，会轻易就发动攻击的，但警察的职责还是让明智保留着惕厉之心。
　　还不知道、他指名来找自己是做什么……
　　以及，他是从哪里得知明智的住处的呢？……
　　思考着这些不询问本人就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明智谨慎地走近前去。
　　这时能看清那身黑色套装确实已经湿透了，因为人站在那里不动，脚下渐渐积起一圈水痕。
　　连一头黑发都湿得打绺，紧紧地贴在脖颈和耳后，看得强迫症如明智，几乎想伸手帮他拂开。
　　对方也恰在此时转了半个身，迎着明智的目光露出极淡的笑容。
　　“明智警视，请原谅我的冒昧，以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这样明智也能听出那种嘲讽的意味。
　　——在很久以前的那次相识之后，时隔多年重逢在北海道，却已经是警察与杀人犯的对立阵营时，他的声音和目光中，就都带着这样的味道。
　　也许是自嘲，也许，是在嘲弄一直对他抱有恶意的命运。
　　明智确实可以同情一直缺少母爱、又不得不以自己的方式为母亲复仇的旧日学弟，但不能同情的，是将他人的性命当作演出的素材、策划并指导实施杀人罪行的教唆者。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被他人误会为凶手、就竖起全身的刺予以对抗的无辜少年了。
　　因此对方的语气固然彬彬有礼，明智仍然不为所动，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
　　等待他切入主题。
　　“……以及，我是来向你自首的。”
　　高远遥一的态度很是沉静，仿佛想以此表达自己的真诚。
　　发现明智并没有回应时，他就把雨伞放在脚下，退后一步摊开双手。
　　然而这种方式的展示，明智在魔术表演中见得太多了。
　　明明两手空空的魔术师，下一刻就会一朵接一朵地凭空摘下鲜艳的花朵，或者从空气中捋出一根魔杖。
　　明智可不打算相信这个人的任何花言巧语。
　　只是略略偏过头去，从眼角确认了一下管理员的位置，发现距离自己、以及高远都很远，至少不会被当成第一个攻击目标，才收回视线来。
　　而在这期间高远则保持不动，像是真要证实自己并无恶意。
　　“哎呀，看起来我是不被信任的呢……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学长’？”
　　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令明智目光闪了闪，不由得回想起和这人初次见面、并在他房间里短暂交谈的情景。
　　“没有证据表明你有罪”……
　　自己当时确实是那么说的，而此刻，高远使用这个称呼，应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想让自己……对他不那么苛刻吗？
　　对“学弟”、还是“逃犯”呢？……
　　“有话直说吧。”明智冷冷地开口。
　　从不曾动摇立场来滥施同情之心，但同时也对高远的来意相当好奇。
　　如果不是什么特殊的理由，他应该不会自投罗网——明智对自己的格斗技巧当然有信心——才对。
　　高远忍不住咂了下嘴，目光低垂，神情有一丝尴尬。
　　“啊啊，是这样，我现在无处可去……”
　　“你本该待在监狱里。”明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谁会把一个罪犯越狱后的抱怨当成真正的凄惨呢……
　　让他落到这种境地的又不是明智、或者其他什么人。
　　被抢白了的高远没有反唇相讥，或者不如说，比起之前明智见到的那种掩藏着的犀利，眼下这个人显得过分温顺了。
　　“……现在你让我回去监狱也办不到啊，外面的天气……”
　　高远好声好气地解释着，试图把话题继续下去。
　　“总之，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明智警视，你应该是崇尚人道主义的吧？哪怕对方是一直追捕的罪犯……
　　“好歹会给他一个临时的庇护所，收留他吃个晚饭，等到天气好转的时候再送他回监狱的，是吧？”
　　他越说声音越低下去，脸上尴尬的神色浓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相当讽刺的自嘲的笑意。
　　看起来对他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滑稽。
　　明智凝视着他，皱起眉头。
　　本该对这样的无理要求感到生气的。
　　明智心想，自己还从未见过哪个罪犯把警察当成旅馆和餐厅的服务提供者，主动跑来求助。
　　然而又觉得在这种求助背后，隐藏着什么微妙的东西。
　　像是“信任”，或者“依赖”，或者与之类似的感情。
　　一直告诫自己不可以轻信的明智，渐渐开始思考对方提议的可行性。
　　有一点是没错的——台风带来的暴风雨即将席卷天地，此刻的室外已经迅速地黑了下去，玻璃窗外像是翻滚着浓重的墨汁。
　　这个时候也没法把眼前这家伙塞回几十公里外的监狱里去。
　　那么，与其让他待在公寓大厅，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反正离不开这座公寓大楼——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牢牢看管更为保险。
　　至于晚饭……
　　似乎是看到明智不豫的神色，高远马上补充说：
　　“至少……让我在室内——哪怕是玄关什么的——过一夜吧……
　　“虽说这么开口确实过分，但……真的是太冷了……”
　　冷？……
　　明智的目光闪动一下，察觉到了对方身体那种细微的颤抖。
　　明明是夏末时节，那个单薄的身体却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树叶。
　　“你——”明智开口询问的语声从中折断，眼看着对面的人蓦然倒了下去。
　　明智稍稍顿了一下，直到对方的身体完全失去平衡，才一个箭步上前，赶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是明智的第一个念头。
　　同时，高远那紧闭的双眼和异常苍白的脸色都似乎昭示着什么。
　　明智拨开他湿淋淋的头发，把手心覆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人道主义”——明智很无奈地遵从了这个原则，而不是警察追捕罪犯、或者保护市民的职责。
　　就算两个人都没有这层身份，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明智知道，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饥寒交迫、又生病发着烧的人流落在外。
　　把人弄进来放在卧室，明智没法再去顾及平时的洁癖，给对方脱下湿衣服，擦干身体并换上干净的睡衣，用薄被子盖好，又把换下来的衣物和弄湿的床单统统丢进洗衣机，才去家用医药箱里翻找退烧药。
　　高远，应该是因为虚弱，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自作自受而已。
　　明智这么想着，端详了一阵那张无意识的脸，然后把冲好的阿司匹林泡腾片给他灌下去。
　　昏迷中的高远呛咳两声，但渐渐地又恢复平静，沉沉睡去。
　　睡着的那张脸显得很乖，而且比本人要年轻一些。
　　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带着那种嘲讽的、恶意的笑容。
　　明智不禁想起当年在音乐教室看到的、在夕阳下弹奏肖邦的那个少年。
　　肖邦是孤独的。
　　少年也是孤独的。
　　作者有话说：
　　前世线番外，包含双曲线那个番外的设定。在时间上，应该是承接在原著露西亚馆之后。
　　高远杀过人，越过狱，又教唆过安冈真奈美并杀了她……无可挽回的罪行都犯下了。
　　这个脑洞来自于开文之前我和cp讨论明智和高远如果凑一对会怎么搞。
　　结果就想出了高远走投无路来学长家里借宿，以及拿身体付房费这种梗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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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番外Mary Poppins（2）
　　对于昔日有过一些交集的学弟, 最终蜕变为可怕的杀人凶手这种事，明智虽然有所遗憾，但因为接触的事件多了，也并不以为奇。
　　“学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或者不如说, 真要深究的话, 每个罪犯的背后，都有着这样那样堪称悲剧的故事。
　　人并非生来就要犯罪的, 明智笃信这一点。
　　一如他的学弟笃信人性本恶。
　　在明智而言, “选择”才是造就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换作自己处于高远当年的境地——明智有时候会发出这种莫名的假设——也就是说, 被母亲当作继承人寄予厚望, 却又不肯承认彼此的血缘关系；为了搏得母亲的认同而拼命努力, 却在成功之前就接到了噩耗；下定决心为母亲复仇、为此不惜背上杀人的罪名，最终却发现母亲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自己仍然是可笑和不被需要的……
　　自己确乎也无法接受, 说不定失去了所有希望, 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再不然就直接寻个了断吧……
　　但无论如何, 明智可以确定, 自己不会再去杀人，尤其是以设计杀人手法为乐。
　　那是高远以他淡薄的道德观和偏执的人生观作出的选择。
　　所以他的悲剧，根源在于他这个人, 而不是别的什么。
　　昔日的学长对学弟, 如今的警察对罪犯, 那种发乎人类本性的同情, 也就到此为止。
　　看到高远睡得安稳了, 明智悄然退出卧室, 想了一想, 便自己先弄了简单的晚饭，同时煮了加姜丝的白粥。
　　迅速地自己填饱肚子，又端着一碗白粥回去时，看到高远已经懵懂地睁开眼四下张望。
　　明智放下碗，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湿漉漉冷冰冰的，烧已经退了下来。
　　而对于这种突然的亲密动作，高远显得有些愕然，身体僵硬地瞪着明智，一动都不敢动。
　　明智因而报之以一个白眼。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啊？”病人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不知是出于迟钝，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生病。
　　明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换了个问法。
　　“那你什么时候觉得冷的？”
　　“昨天……晚上？”高远不确定地回忆着，“我以为……是没吃晚饭的缘故……”
　　所以这人不但早就开始发烧，而且超过24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这种人也能当罪犯的吗？
　　明智一时间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能庆幸他还知道跑来找自己，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请求一个栖身之所和一顿饭。
　　在真正的生存问题面前，什么可笑的自尊都显得微不足道。
　　眼前的人在这一点上体现得尤其顽强。
　　看着他苍白着一张脸，先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现在又汗湿了，眼中毫无敌意，只有刚刚苏醒过来的无辜，明智也实在懒得再说什么。
　　只能扶着他的头垫高了，板着脸一勺一勺地把粥灌进他嘴里。
　　应该说，向来是精英阶层的明智警视，干这种照顾别人的工作还是第一次。
　　看样子高远也并不习惯，最初想伸手接过盛粥的碗，但明智一看他还发抖的手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两个人就这么相当别扭地完成了一次喂饭行动。
　　因为吃了些东西而显得略有精神的高远沉吟一阵，就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本以为他会道谢的，谁知出口的却是一声致歉，“生病的事，确实是个意外……
　　“给明智警视添了不少麻烦……”
　　收拾着粥碗的明智再次白了他一眼。
　　“哪有人为了自己生病道歉的？”
　　但这好像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最初还是听秀央高中的姬野老师说过：“那个孩子，总是为并非自己的错误道歉，但其实个性很执拗的……是个乖僻的怪孩子呢……”
　　——应该是……为了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尤其是在必定不会被认同的情况下。
　　最早如何形成了这种习惯，因为不清楚高远的童年经历，明智也难以判断。
　　但就是这样，久而久之，他就摆出一副“就是我的错吧”“反正已经道过歉了”的态度。
　　与其说是软弱，不如说是强硬。
　　将斥责他、和关心他的人，同时拒之于心门之外。
　　想着这些，明智拿着空碗站起身来。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
　　“好好休息，如果有体力的话，去洗个澡。
　　“衣柜里有干净的浴袍，你自己拿就好。”
　　……反正你走之后都会丢掉的……
　　最后这句话明智忍住了没有说。
　　随即转身准备出去。
　　“那……你呢？”高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犹豫，“这是你的房间吧？”
　　“我睡客厅的沙发。”
　　这是明智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
　　眼前的人虽然看起来文弱有礼，其实说是亡命之徒也不为过。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恢复体力之后就冒着暴风雨逃走呢？
　　明智必须保证，在台风减弱之前，把这个罪犯牢牢地看管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
　　而对方显然也明瞭了他的意图。
　　因而语气变得如往常那样阴阳怪气起来。
　　“哎呀，警视先生，就这么放心把杀人犯留在家里过夜吗？
　　“还是说，你这个警察，缺乏对别人最基本的防备呢？”
　　明智不由得转回头去，好笑地望着发出空头威胁的人。
　　……你以为谁给你换的衣服啊……又不是没发现你藏在身上的那几把刀……
　　换了一身浅黄色的纯棉睡衣，说话声音仍然带着虚弱的高远，此刻在明智眼里宛若一只被剪了指甲、还拼命张牙舞爪昭示自己的“可怕”的野猫。
　　意识到被轻视了，还忿忿地从喉咙中咕噜了一声。
　　“好了，”明智想了一下，决定还是直说，“就是因为防备你，才让你睡在卧室的。
　　“这里是13楼，跳窗逃跑的话，除非你是莴苣姑娘吧。”
　　“床单也未尝不可……”被吐槽了的高远应该是一时上头，不管不顾地争辩道。
　　但随即就发现了自己的失误，目光闪烁着移开了。
　　明智索性完全转过身，面对着他，微笑着耸了耸肩。
　　“我亲爱的爱德蒙，先不说你现在的体力有没有可能撕床单、以及撕了会不会被我发现……
　　“我恐怕你的工程量太大，没法赶在台风消失之前完工呢。”
　　自己拿了浴袍、薄毯子和睡前看的书，洗漱完毕的明智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刚刚翻了两页书，就听到浴室传来了水声。
　　突然之间，和某人处于同一屋檐下的感觉真切地涌上来。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和杀人犯共处一室的“安全感”吗？
　　说出去也未免太可笑了一点。
　　明智无奈地摇了摇头，抛开自己是否要结束单身生活的思考，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书上。
　　但没过多久，背后就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沙发后面，很近的地方，有沐浴液的那种清新的海洋味道幽幽传来。
　　和窗外隐约的风雨声简直相映成趣。
　　“嗯？有什么事？”明智头也不回地问道，“没有的话就去休息。
　　“……或者撕床单做绳梯，如果你非要试试看的话。”
　　结果忍不住还是挖苦了一句，却没有得到身后那个人的回应。
　　有一丝纳闷的明智刚要再开口，却突然感觉到耳边一股轻柔的微风。
　　细细的、像是成型的风掠过他的耳缘，甚至有一部分扑入耳孔，潮湿而且温暖。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明智一下子惊讶了。
　　本以为对自己怀有敌意、至少也是恶意的高远，就算不是认真要袭击自己，恐怕也来意不善。
　　因而早就作好了反制的准备。
　　却根本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唔，恶作剧？……
　　明智在心里挥去了更为暧昧的“挑逗”一词，那实在太出离他对高远和自己之间关系的认知了。
　　怎么可能呢？……
　　“喂你干什——”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去，语声却出乎意料地从中折断。
　　一种独特的柔软的触感，随着明智的转头，从他脸颊边擦过。
　　还没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他本能地停下动作，眼前看到一双近在咫尺、带着恶意微笑的眼眸。
　　那种柔软触感传到嘴唇上时，明智的脑子里“嗡”的响了一下，几乎把窗外的风雨声也盖过去了。
　　这到底……
　　他没来得及思考什么。
　　哪怕在某些方面，他其实比偷袭的人更有经验。
　　但还是被对方抢得了先机。
　　他记得高远的嘴唇。
　　那两片薄薄的、像其中吐出的言辞一样锋利的嘴唇，平时是浅浅的粉色，在发烧时则显得有些灰白干枯。
　　明智不得不蘸了些清水去濡湿它。
　　而现在，那双嘴唇不由分说地压上来，不等他严防死守，就撬开他的牙关，攻城掠地。
　　因为太过惊讶和意外，明智一时都忘了反抗，只是瞪大了眼睛，任凭对方的唇舌纠缠。
　　“……我就说你缺乏防备，”不知过了多久，高远才消停下来，一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俯视着被压在那里的明智，语气嘲讽，“还是说，警视先生还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初吻当然不至于，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以明智在异性中的受欢迎程度，可以说他即便单身，也很少有无法满足的时候。
　　或者不如说，单身只是他保持自由选择的一种姿态，而非像绝大多数单身狗那样，是被迫的纯情。
　　但无论如何，跟同性接吻，而且还是被动的一方，今天算是第一次。
　　按道理应该生气的。
　　至少，身为异性恋——这一点明智当然能够确定——自己应该觉得反感。
　　结果却没有。
　　一定要说的话，只是惊讶、与好奇。
　　非常想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目的。
　　“我以前不知道……”明智缓缓地开口，同时并不费力地从高远的压制下挣脱出来，“你喜欢同性吗？”
　　“那倒不是。”知道自己在真正的实力上不是对手的高远含笑后退一步，隔着一点距离打量着明智。
　　像野兽打量大胆靠近自己的人类。
　　“我之前说过我身无分文吧？
　　“没法去住旅馆，也找不到好心人帮忙。
　　“承蒙明智警视收留我这个罪犯，所以我想，至少用这种方式……
　　“……来抵一下我的食宿费吧。”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这段居然还有3……其实就很单纯的一个故事，逃亡中刚好陷入绝境的高远来找明智自首，因为台风天被困在室内两天……
　　只能说这俩人前世今生的互动还真是多啊！
　　莴苣姑娘，出自格林童话，被巫婆关在高塔上的女孩，头发又长又浓密，可以让人当绳子爬上去。
　　撕床单做绳梯的梗固然是哪里都有，但明智说“我亲爱的爱德蒙”，指的当然是基督山伯爵爱德蒙邓蒂斯。
　　“用身体付账”，其实这个出自《马耳他黑鹰》。
　　学长当然是不至于接受抵账的，高远也知道他不会接受。
　　所以才非常大胆地调戏他啊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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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番外Mary Poppins（3）
　　看到高远那种极度嘲弄的恶意笑容, 明智就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恶作剧。
　　他也好自己也好，显然都对同性之爱没有兴趣。
　　但因为立场的对立，尤其是, 在这个台风天风雨交加的夜晚, 似乎还能排遣一些无聊和寂寞。
　　明智坐在沙发上半仰着头，打量站在自己面前的高远。
　　那头黑发仍然是湿漉漉的, 不过, 已经不是雨水或汗水浸湿的了。
　　病情稍有好转又冲过澡的他, 显得比在公寓大厅时清爽了许多。
　　只是脸色在身上那件深红色的真丝浴袍的衬托下, 还是比一般人要更为苍白。
　　明智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从哪里翻到这件浴袍的？”
　　自己回想了半天, 明智才想起怎么会有这样一件衣服。
　　应该是哪次常买的那家目录邮购商家搞活动，跟着床品送来的随机赠品。
　　因为完全不是自己能穿的颜色, 就一直压在柜子里没动。
　　虽然自己的尺码穿在高远身上未免过分宽大, 但用腰带束起之后, 倒是透出几分妖冶，很适合这人阴郁又偏激的气质。
　　高远因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又勾起嘴角。
　　“虽说是新的, 我看你这种人，是不会穿这个颜色的吧？
　　“所以才压在最下面不是吗？
　　“反正被我穿过的衣服，你也是要丢掉的……”
　　一边说, 一边弯下腰, 和明智面对面地对视。
　　因为距离太近了, 只看到那双盛满了促狭笑意的眸子。
　　他似乎又要提起那个“食宿费”的事。
　　就因为知道明智肯定不会接受, 所以有恃无恐。
　　明智忍不住哼了一声, 直接伸出手, 从那个低垂的松松垮垮的领口探了进去。
　　“唔……”
　　本来满脸得意的高远, 蓦然发觉那只手勾住了自己腰侧，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拉进沙发上的怀抱里。
　　“要用身体抵账，是吧……”明智好整以暇地低语着，一只手紧紧掐在他腰间。
　　因为体力上处于绝对劣势，高远不由自主地转了个身，刚好坐在对方的腿上。
　　浴袍也在这个姿态下被扯得松开来，明智的手顺势滑进腰带底下。
　　“喂，你……”高远顿时变得全身僵硬，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才好，“快、快住手……”
　　“地狱的傀儡师，也有害怕的时候啊……”明智的声音就逡巡在他耳边，带着暧昧的意味。
　　“别忘了，是你先来挑衅的……”
　　说完这句话，明智反而放了手，任由高远慌慌张张地裹紧浴袍，远远地坐到沙发另一头去。
　　“你、你这个警察，怎么这样……”
　　此时的高远，早没了刚才主动撩拨明智时游刃有余的态度，完全像是受惊的孩子、或者什么小动物。
　　脸上也泛起鲜艳的颜色，几乎和身上的浴袍一样了。
　　“我要投、投诉你哦……”
　　明智坏笑着，还故意捻了捻那只手的手指，“噢”了一声。
　　“这么说，你愿意跟我回去监狱了？”
　　高远顿了一下，显然是被拉回现实后渐渐平静下来。
　　最后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就算是……给明智警视一个面子吧。
　　“我可以保证，在你送我回监狱这段过程不会逃走。”
　　——也就是说，如果监狱看守不力，那就没办法了。
　　明智无可奈何地想着，叹了口气。
　　“就是说，最开始是打算利用完我就跑的，对吧？”
　　高远默认地耸了下肩。
　　一松手，浴袍又有脱落的迹象，连忙一把拽住了，流露出一丝狼狈。
　　“你也对自己有点信心嘛，”这么回答的时候，笑容中的自嘲意味就变浓了，“我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明智警视的手里逃脱。
　　“……倒不如说，来的时候已经有所觉悟了，大不了就是回监狱去吃几天白食……”
　　那种愤世嫉俗的语气令明智不由得皱了下眉。
　　“你知道你自己干过什么吧？
　　“监狱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最公平的地方吗？”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说教，高远只是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只是你这种正义之士的看法——‘学长’。
　　“但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货色了。
　　“对我来说，‘公平’有着另外的含义……”
　　谈论到这个话题，两个人已经忘记了刚才那种暧昧而尴尬的情景，流露出针锋相对的神情。
　　“也就是说，如果警察有能力将你逮捕归案，这算是‘公平’……
　　“如果因为看管不力，让你成功越狱，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平’……？”
　　“是啊，”高远倚在另一端的沙发扶手上，带着挑衅的微笑点头，“难道不是吗？
　　“没有人愿意主动放弃自由、接受惩罚的，就算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也一样。”
　　他这套人性自私论，倒是很好理解，但明智从来不予认同。
　　“但你主动来找我自首……”
　　“那只是为了生存罢了。”高远无所谓地扬起脸轻笑，“都说了我没钱住旅馆，要找好心人帮忙……哪有那么多‘好心人’呢？……
　　“害了一位幽月来梦小姐，我就已经够了……”
　　后面这句话，是以极低的、近乎喃喃自语的音量说出来的。
　　充满了沉郁，和悔恨。
　　了解过露西亚馆事件的明智不禁瞥了他一眼。
　　“那位幽月来梦小姐的死，应该不是你的错吧？”
　　“啊啊，这就是你们警察的视角了。”高远极其冷淡地回应。
　　“固然幽月小姐并不是我杀的……
　　“甚至前往露西亚馆，也并非我的提议，而是她的。
　　“但如果不是结识了我这个‘地狱的傀儡师’，觉得在解谜中占有一些优势，她怎么会冒冒撞撞地去争夺什么山之内老师的遗产呢……”
　　在窗外沉闷的风雨声中，高远的回顾带着冷酷的味道。
　　像一把刀狠狠地剖开心脏，剥出其中名为“自责”的毒素。
　　并不曾见过他有这么一面的明智，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劝慰。
　　——他也不需要什么人来劝慰。
　　或者不如说，就像之前讨论的“公平”，他对于“正义”也有自己的一套评估方式。
　　别人就算提出异议，他也不会听的。
　　因此明智稍稍转换了话题的角度。
　　“你和那位幽月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提及这个，高远的目光中就又闪动起狡猾和讽刺来。
　　“应该说，和警视先生差不多吧……
　　“在我杀了魔术团那些家伙、四处逃亡的时候，幽月小姐收留了我……”
　　明智因而挑起眉梢。
　　“这么说，那位小姐明知道你是通缉犯，还……”
　　这一次高远就笑出声来。
　　“你必须得知道，警视先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理想的那样遵守法律。
　　“你当然可以说她是自作自受，要不是结识了我这个罪犯，也不会有那种下场。
　　“但对于我来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智已经知道了。
　　在法律的判决之外，他又何尝没有给自己定罪呢。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看起来反而更加玩世不恭，甚至是愤世嫉俗。
　　一切都源于他和正常人迥异的价值观念。
　　——这个人，已经很难拯救了。
　　明智无奈地承认了这一点。
　　心想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把他送回监狱，尽可能阻止他再次犯罪了。
　　转念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忿。
　　“所以，你不愿意连累像幽月小姐一样的‘好心人’，就找上了我吗？”
　　没有钱住旅馆和吃饭，就到自己这里来蹭吃蹭住，甚至生病了还要自己伺候。
　　警察就活该被他利用是吧？
　　看着明智明显有些不愉的神色，高远犹豫着咬了下嘴唇。
　　“说起来，确实是欠警视先生一个人情……
　　“如果你能够接受，‘用身体抵账’什么的，也不是不……”
　　明智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拍在沙发上。
　　“地狱的傀儡师先生，你现在马上回房，睡觉还是撕床单做绳梯什么的，随你的便！
　　“今天晚上再让我看到你一次……”
　　威胁的话没有说完，或者说，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威胁才好。
　　但高远已经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明智哀叹一声，伸手扶住额头。
　　但愿……台风快点停止吧……
　　48小时后，登陆的台风有所减弱。
　　室外的天气虽然还是很糟糕，但至少已经有一部分人去上班。
　　明智当然不想让一个逃狱的罪犯还滞留在自己家里。
　　只能再次劳动心爱的座驾，载着高远前往他出逃的监狱，办了交接手续。
　　至于监狱方面怎么处理，要加多少刑期，都不在明智考虑的范畴。
　　只能默默地祈祷他无法再越狱成功。
　　然而没过多久——大概一个月左右吧，公寓里就收到一个寄给明智的包裹。
　　包裹不大，包装很精巧，寄件人的署名是“远山遥治”。
　　简直怕明智想不起来那个台风初至的傍晚，化名“远山”来找他号称自首的是谁似的。
　　带着点无名的恼火，明智拆开了包裹，心里把监狱那边的同事抱怨了一个遍。
　　——几次了？怎么又让他跑了呢？……
　　同时又觉得有些好奇，不知道那位古怪的、喜怒无常而又纤细敏感的罪犯，会给自己寄什么过来。
　　总不至于真的是什么“食宿费”才对。
　　明智一边想一边拆开包裹，先拿出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张小丑的笑脸，颜色鲜艳，颇为吸引眼球。
　　背面则只有手写的两行英文，干巴巴的像是客套话。
　　Thank you，
　　& Good luck.
　　底下没有署名，只有写明信片的人用签字笔随手勾出的小丑头像。
　　小丑笑嘻嘻地眨着一边眼睛，很像那个人的真实表情。
　　充满了恶作剧的嘲弄，但也不是没有一丝真诚。
　　包裹里另外有只小盒子，看起来严丝合缝，难以打开。
　　但熟知这种机关的明智只是信手扭了几下，就将盒子从中拉开，取出里面装着的一个小小的木偶。
　　木偶制作得有点粗糙，也不是小丑，而是普通人的样子。
　　黑发，黑色的套装，四肢关节都拴着丝线供人操控。
　　明智对人偶向来没有什么恐怖谷，但也不是特别喜爱。
　　因此只是提起线绳来，随手操弄一阵，就把它放到了一边。
　　刚要离开时却又停住了，凝视了那个人偶片刻，伸指抚上那张小小的、用笔画出来的脸庞。
　　在摸到嘴唇的时候，明智自己的嘴角，也勾勒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好了前世番外全部完了。
　　后面不会日更，可能想起来的时候再添加一些这一世的小日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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