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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吃的祭品》作者：若白衣
　　文案：
　　一场人类与高天原的阴谋下，复活后的八岐大蛇将被二次封印。
　　而与邪神一起陷入轮回的祭品却这样说。
　　——“现将灵魂献于您，现将生命献于您，现将忠诚献于您。”他将为神斩杀一切阻碍，直到邪神重新冲破封印重新加冕为神后，将他吞噬为止。
　　*
　　然而，这样的誓言会不断重复在每一个轮回，祭品总是不记得上一个轮回的事情。
　　起初神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喜欢看祭品一次次为他献祭的样子，直到后来——
　　“现将灵魂献于您……”
　　“不，你要先将爱情献于我。”八岐咬牙切齿的打断祭品的誓言。
　　白瑕懵然。
　　“听好了，你在上一个轮回十分深爱我，你没事会想撒娇，有事会想亲我，虽然你每一次都会忘记，但我每一次都会提醒你。”他这般说。
　　*
　　后来的后来，恢复了所有记忆的白瑕呐呐道，“可是大人，当初我并没有撒娇，而且是您先亲的我。”
　　八岐勾起唇角，“但是你后来主动亲了我更多次。”
　　“可是那是因为——”
　　“因为你爱我！！”
　　“是的，我爱您。”
　　设定：
　　八岐大蛇CP什么都会却定期失忆祭品
　　主要是传说中百鬼精怪架空历史的题材，不影响阅读。轮回设定，类似快穿。
　　遵循1v1，HE设定。尝试之作，感谢支持和包容。
　　日更求不养肥
　　隔壁预收《[电竞]合法网恋》《师兄》求小可爱们收藏，拜托啦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异想天开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八岐大蛇，白瑕 ┃ 配角：专栏或许有你喜欢的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八岐大蛇cp祭品
　　立意：治愈系


第1章 祭品
　　“听说祭典在三日后就会举行，届时白瑕大人将会被作为祭品，献祭给邪神大人。”
　　从祭坛外面隐隐传来人们的议论声，令白瑕不禁有些出神。他由法则创造，降临的目的是作为祭品，身躯与灵魂都会成为邪神力量的一部分。
　　那名邪神大人，是怎样的人呢？他今日会出现在京都吗？
　　仅仅是一个念头。令白瑕从祭坛上站起来，将意识笼罩着整座祭坛，再由祭坛向外扩展。
　　祭坛之外的京都，依旧笼罩在黑沉的瘴气之下，据说是邪神大人复活那日，阴阳两界之间的间隙与京都重叠，这些不详的瘴气便是灾厄的象征。
　　不知是什么的骸骨从地下破土而出，取代了原先镇守京都的四方结界。
　　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一棵棵凋零的樱花树伸出光秃的枝桠，看起来有些萧条。
　　听说人间的樱花，是极其美丽的花朵。只可惜自己是看不到了。白瑕在心中惋惜，随后将意识挪到街道的尽头。
　　那是邪神神社，京都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座神社。巨大的蛇骨头颅伫立在神社之上，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鬼火，看起来十分渗人。
　　可若是从皮肉处将骨骸整个抽离出来，会很疼的吧。白瑕这般想着，有些出神的将意识覆盖在巨蛇的眼眶边缘。
　　刹那间，从意识传来的感觉，真实的如同被鬼火灼烧了似的，令他的思绪回笼。睁开眼睛后又是寂静的祭坛。
　　白瑕不知道的是，几乎是同一时刻。
　　在神社之中闭眼休憩的神明倏然抬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眶下边缘……刚刚，这个地方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触碰的错觉。
　　*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着，祭坛再次传来人类的声音时，已经是两日后了。
　　“白瑕大人，明日就是献祭的庆典，请允许我们在祭坛上布下献祭阵法。”
　　“请便。”
　　白瑕从中心的位置离开，看着人类阴阳师们在祭坛中心画下血红色的献祭阵法。那是献祭祭品时所用的法阵，一般采取灵血画成，质地会是暗红色。
　　不过，他们画的阵法，颜色似乎有些明艳。
　　“你们的灵血，是不是用的不对？”白瑕出声询问。
　　“是这样的白瑕大人，灵血采用的不是人类的血液，那似乎过于残忍的一些……所以就换成了灵鸟的血液，所以看起来会有一些不同。”一名阴阳师连忙开口回答他。
　　残忍？
　　虽然同样为人类，白瑕却是有些不能理解他的说法，对于他而言，人类的血液与灵鸟的血液，都是从生灵的身上取下来的。
　　不过，尽管在心底觉得不认同，白瑕却没有多说什么，“我知道了。”只要献祭能够造成，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群阴阳师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将用于装饰的八块暗金色玉石摆放到阵法的八个方位。
　　“那么，白瑕大人，所有的阵法一切就位。我们先告退了。”
　　人类阴阳师们尽数离去，徒留白瑕在祭坛之中。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如果不被献祭，就会重复这样的生活。只能用意识去观看祭坛之外的景象、忍耐无尽的等待。
　　不过，听说邪神大人在复活之前，也是被封印在阴阳两界之间的间隙里。那里没有昼夜，只有无尽的虚无，以及浓烈的瘴气。
　　要独自呆上数千年的时光，那才是真正的孤寂吧。
　　*
　　最后一天用意识小心窥探祭坛之外的场景时，白瑕在那棵离邪神神社最近的樱花树停了下来。
　　不知道灵力能否用意识传输，让这棵提前枯萎的樱花树开一次花。
　　正想着，白瑕的意识已经顺应了他的想法，将那颗樱花树包裹起来。
　　一朵、两朵、三朵……一树盛开的樱花安静的绽放在白瑕的意识之中。
　　“樱花开了——！大家快看——！”
　　“是邪神神社外的樱花开了——！”
　　从邪神神社里祭拜出来的人们，正巧也看到了这一棵繁盛的樱花树，不禁发出惊呼声。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们知道了这个消息，纷纷跑到树下看着这一棵樱花树。自从邪神八岐大蛇颠覆了整个京都，他们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这么美丽的樱花。
　　白瑕的意识从人群中抽离，停留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地方。
　　“啧，真是一群枯燥乏味的人类，你说对吧？”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白瑕的身边忽然响起，令他下意识的朝声源方向望去。
　　那是一名面容俊美妖异的男子，黑色的长发用墨金色的发冠挽起，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带着不明的神采，刀削般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带着几分笑意，漫不经心的继续开口询问。
　　“为什么不回答吾呢？”
　　——是被发现了吗？！
　　——这个人就是邪神大人吗？
　　白瑕呆愣在原地，意识都跟着僵硬起来，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意识却又不受控制的回笼。
　　身边的人影与樱花树都消失不见，白瑕站在祭坛之上，喃喃自语，“……抱歉。”
　　枯燥乏味的起因，也是他所造成的。不过人间的樱花，的确是十分美丽，不知道邪神大人他会不会喜欢。
　　大概是不喜欢吧。
　　可明明，邪神大人是笑着说的。
　　两种思绪在白瑕的脑海中交错，明天就是献祭祭典，不如当面问问他好了。


第2章 封印
　　这一日终于如期而至。
　　“邪神会收下他觉得满意的祭品，累积了数千年的怨恨与报复，都会在祭品的力量下消失，人间也会重新迎来新的黎明，这场灾祸即将过去。”
　　穿着新衣的孩童们唱着没有调子的歌谣，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容跟随在他们的父母身边。
　　大人们似乎没有那么开心，不过也放松了许多，只是眉目间那一抹忧虑的神色难以消除。
　　这次要去观礼的庆典，可是要直接献祭一名活人，却是不是多么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不过能献祭一个人换取京都的安稳，也是很划算的交易。
　　白瑕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人，似乎是整座京都的人们全部都过来了。
　　祭坛下熙熙攘攘，有平民百姓，亦有穿着华服的权臣贵族。
　　等到预算好的时间到达，司仪开始宣读着祭文，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气氛倏然凝固，巨大的阴影从他头顶落下，笼罩着整座祭坛。
　　蛇骨在挪动时会发出的声响，像是沉重的锁链一般，束缚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白瑕未曾抬头，恭敬的等待献祭开始。
　　就连伫立在祭坛前方的司仪与天皇也恭顺的低下头，迎接着邪神的到来。
　　不知何时从额角溢出的汗水浸透了天皇的鬓角，为了维持皇家的仪态，努力控制身体不去颤抖便已经是耗费心神。
　　在邪神离祭坛只有十尺之遥的时候，那条巨大的蛇骨停了下来。
　　然而邪神大人并没有走到祭坛之中。
　　等待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仪式的白瑕微微抬头，怎知，伫立在蛇骨头颅之上的神明正好整以暇的低头注视着自己。
　　“邪神大人，吉时已经到了。”司仪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了他一声。
　　“又不是成亲，吉时又是个什么东西。”邪神嗤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一如昨天白瑕听到的那般。
　　他这一句话将司仪堵的哑口无言，众人只得安静的等待邪神走向祭坛，完成献祭的最后一步。
　　“但是，在这个时间，也是我的力量最适合被献祭的时间。”另外一道清晰的话语声从祭坛之上传下来。
　　白瑕恭顺的低下头，“还请邪神大人完成献祭仪式。”
　　“你就这么想被我吞噬吗？”以往的祭品，只要是站在祭坛之上，不是害怕得发抖便是绝望哭泣。可今日的有些不同，灵魂与灵力都是没有瑕疵的，甚至丝毫不抗拒自己会被献祭的事情。
　　“我本就是法则赋予您的一部分力量。所以没有关系。”也只能是献祭于邪神而已。
　　巨蛇的头颅低垂下来，邪神走到了祭坛之上，准备接收这一次的祭品。血红色的献祭阵法被催动，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
　　不同于意识，这一次是真实的见到邪神大人。白瑕蹲下/身单膝跪地，准备念出最后的誓言前，他问道，“邪神大人，您喜欢樱花吗？”
　　“……”似乎没有预料到祭品会询问这个问题，邪神的面容一怔，张开唇正想说些什么。
　　还未等白瑕等到邪神的答案，阵法的周围倏然升起金色的神力，迅速凝聚成一道坚固的结界，将邪神与白瑕笼罩在其中。
　　金色的法阵亦从邪神的脚底露出它原本的样貌，褪去了献祭法阵应有的血红色外皮，裁决之阵再一次将邪神八岐大蛇审判。
　　“这的确是一份大礼啊。”邪神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暗紫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变成了暗金色蛇瞳，目光沉沉的注视着结界之外的天际。
　　白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吾等以神明之名，判尔有罪。”
　　只见原本笼罩京都的瘴气被一道金色的神光破开，立于云端之上的神明们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神明大人们降临神迹来拯救我们了！”
　　“得救了——！真的是神明大人们！”
　　“灾祸终于要结束了。”
　　人群之中开始逐渐响起欢呼声，连同伫立在祭坛最前方的天皇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离白瑕只有几步之遥的邪神被金色的锁链一层层的束缚，四周的空间在阵法的作用下开始发生扭曲，万物都失去颜色，深邃的黑暗将祭坛吞没。
　　“邪神大人——！”白瑕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住被黑暗吞没的邪神，手指触碰堪堪到了邪神的衣袖，却好像什么都抓不住，看着衣袖消失在眼底。
　　“咔哒——！”
　　白瑕似乎是听到了一扇沉重的门打开的声音，阵法将邪神的身影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他没有半分犹豫，亦是走进了深渊里。


第3章 追寻
　　白瑕看见，他的神明被裁决之阵剥离神格，被流放到了阴阳两界之间的间隙里。神明身后的巨蛇皮肉尽毁，变成了森白的骸骨。到最后，神明的身影也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邪神大人——！”他从噩梦中惊醒，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噩梦与现实中从恢复意识来。
　　周围是一片山林，因为夜色深沉，目光所及之处大部分是一片漆黑。普通人的肉眼无法看清，唯有将灵力调动到双眼才可以清晰目视。
　　白瑕从地上站起身，他身上依旧还穿着那件在祭坛上时的白袍。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还记得当时他和邪神大人一起进入了深渊之中，现在又是什么地方？
　　而且，要尽快找到邪神大人的下落才行。
　　不知道用自己的血液占卜有没有用，不过既然是法则将他创造，应该和邪神大人会有某种联系吧？
　　当即，白瑕画好了一个阵法。
　　“东南方向的村庄。”好消息是占卜的确有用，不过更详细的线索就没有了。
　　白瑕将阵法擦去，却惊愕的发现刚才占卜所消耗的灵力，几乎不会再恢复。这个地方有些古怪，还是封印对他也造成了影响？希望邪神大人平安无事。
　　带着一肚子疑惑，白瑕准备朝东南方向走去。临走之前，他用灵力给自己磨了一把石刀，在没有找到邪神大人之前，灵力用一些就少一些，石刀对付一些普通野兽妖怪，大抵是没有问题的。
　　*
　　入夜。
　　山林中茂密的草叶被寒风吹过，颤动的影子下一双双闪烁着绿色的眼睛若隐若现。
　　这一带是白岭山附近，每当入夜过后便会有妖怪出没。但凡是有一些常识的人类，都不会从白岭山附近走夜路。
　　今夜的过路人似乎恰好是一名人类。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袍，因为在山中行走的缘故，上面沾了不少泥土与草屑，衣袍的下摆处也有被枝叶划破的痕迹。看起来还真是一位狼狈的迷途者呢。
　　“我还没有没尝过人类的肉，啊……真想吃吃看啊。”一只长着鬼角的妖怪望着那名人类离开的背影，有些痴迷的看着他的方向，疑似口水的液体从它身上落下，滴到了它身下的一块绿色的、宛如草叶的身影上。
　　几乎是一瞬间，那块绿色的草叶的身影膨胀了起来，将它头顶的那只鬼角妖怪一叶子掀翻在地上，“啊啊啊好恶心——！”
　　“你……你这个臭……草木精……”长着鬼角的妖怪受到袭击后吃痛的说着，本来分化得不是很明显的五官皱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狰狞。
　　“你才是臭鬼角妖怪！”那团绿色重新缩小成巴掌大小，踩着鬼角妖怪的身上反驳。
　　“呸！我最近天天吃素哪来的口臭——！有也是和你一样的臭味！”骂骂咧咧的将身上的草木精一掌拍开后，从地上撑起身体准备站起来。
　　不过平日里脾气暴躁的草木精并没有再继续破口大骂，安静的让鬼角妖怪有些莫名其妙，“喂……你……”
　　多余的疑问还未能说出口，泛着寒光的刀刃便已经立在它的脖颈之间。
　　“……”鬼角妖怪的身体在瞬间僵硬住，眼珠顺着刀刃的方向往上转着，当即对上了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眸。
　　人类！！！
　　要被人类杀掉了！！！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撞见阴阳师！！！
　　它可怜的草木精搭档肯定已经先走一步了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位于东南方向的村庄走那条路最近？”手中握着刀的“阴阳师”声音淡漠的询问着，内容却是一些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鬼角妖怪的眼中闪过几分迷茫，就在它发愣之际，贴在脖颈的刀刃又近了一分，刺痛感也随后而来。
　　“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这里是白岭山附近的山林，过了这片山林后就是无大妖管辖的中空自由地带，那种地方一般是人类村庄或者小镇的聚集地。所以大妖们也不会去那里抢地盘………东南……东南方向是哪个方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离这里最近的村落怎么走，我可以带大人你过去，求求你不要杀我！”
　　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都吐了个干净后，鬼角妖怪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阴阳师大人”的神情。
　　“带路。”刀刃被收回了刀鞘，“阴阳师大人”似乎是默许了它的话语。
　　啊，终于得救了。
　　鬼角妖怪深吸一口气，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摊平在地上屏住呼吸装死的绿色影子——这个背着它偷偷装死的草木精，真是太没有义气了。
　　于是在假装不经意间路过那块地方，鬼角妖怪不动声色的踩了一脚。
　　“嘶——！”好痛！
　　脚底传来的剧痛感让它瞬间涌出了泪意，鬼角妖怪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那家伙肯定偷偷把刺露出来了，可恶！
　　“怎么了？”先前问路的那名“阴阳师大人”询问。
　　“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这就为大人带路。”不敢将实情吐露的鬼角妖怪，当即老老实实的跑到前面去替他带路。
　　不过，这名“阴阳师大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好眼熟啊，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鬼角妖怪看着那一角被划破的白袍，等等——！这不是刚刚路过它们的那名赶夜路的人类吗？没想到他竟然是一名“阴阳师大人”，但是、但是为什么在路过它们的时候没有发现，反而是走过去后又折回来呢？
　　难道是因为草木精那家伙的惊叫声的缘故吗？
　　似乎有哪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而且，离附近最近的村庄，步行走过去约莫要一个夜晚加半个白天左右。虽然妖怪走上这么久是没有关系，不过阴阳师出门应该也有胧车之类的代步工具吧，为什么他也是赤脚走路呢？
　　“那个……阴阳师大人，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赶去最近的村庄，大概要到明天傍晚。如果您有胧车的话，我们半个时辰就能赶到了。”鬼角妖怪小心翼翼地开口建议。
　　“我不是阴阳师，没有胧车。”人类瞥了眼这只妖怪，“而且到这里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一只鸟类的妖怪，如果你知道哪里有鸟类的妖怪，带过我去就可以了。”
　　“……啊？”鬼角妖怪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名人类，不是阴阳师的话，从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而且，他说的那个寻找鸟类妖怪，该不会是想因此当做代步的工具吧？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类？
　　鬼角妖怪干巴巴地回答道，“知道是知道，但是我……我们过去鸟类妖怪的居住之地，比去村庄的路程还要遥远……”
　　“那就算了，你继续带路。”人类这般说。
　　“遵命。”
　　这名独自行走在山林中的人类就是白瑕，当时他沿着东南方向一直走，已经杀了不少想要吃他的妖怪。刚刚那两只小妖怪的妖怪太弱小，若不是它们开口说话，为了节省灵力放弃感知到白瑕大概会直接路过。
　　为了能够尽快到达村庄，白瑕才会折回来问路。
　　不过，这一路上凶恶的妖怪见多了，这么单纯识相的小妖怪还是第一次见。
　　*
　　正如那只长着鬼角妖怪所说的那样，需要走一夜加半个白天才能抵达最近的村庄。
　　明艳的晚霞升起，染红了大半天际。从小山丘上已经能看到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
　　鬼角妖怪当即停下来了步伐，看了眼身边的人类，说道，“大人，村庄已经到了，您顺着这条山路走下去就可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白瑕点头，“多谢。”
　　“呃……”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人类的谢意，鬼角妖怪不由得愣了愣，“不……不用客气。”
　　目送着白瑕的身影远去，鬼角妖怪挠了挠头，自己转身后打算原路返回。


第4章 落魄
　　“吾等以神明之名，判尔有罪。”
　　审判的回音落在裁决之阵上，耀眼的金色神光将那道暗黑色的身影吞没，祭坛仿佛变成了新的囚笼，裁决之阵的力量开始剥夺神格。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他将再一次陷入被封印的屈辱。
　　被愤怒占据了心神后，八岐从梦中醒来，缓缓睁开了暗紫色的眼睛。
　　眼前依旧是那间破烂的木屋，木头腐朽的味道与潮湿的气息充斥着空气。狭小的房间里并无其他摆设，就连床塌也只是一堆茅草而已。
　　那日过后，他再次恢复意识便已经来到了这个破旧的房屋里。
　　身体变成了人类孩童的模样，就连饥饿寒冷也会感知到，如同变成了真正脆弱的人类一般，身体里没有任何力量。
　　破旧的木屋里并没有食物这种东西。而且，八岐也不知道人类的食物具体是什么样子。
　　“……”忽视不掉的饥饿感已经让肚子抽痛，八岐抿着唇，有些不情不愿的从屋子里缓缓站起身。
　　饥饿得太久，刚刚站起时一阵竟然感到头晕目眩，八岐步伐踉跄了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人类真是太脆弱了，生老病死，不吃食物也会死。
　　可他现在就是脆弱的人类。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陨落在这个破旧的木屋里。他一定要——想办法冲破这个诡异的封印，夺回自己的神格。
　　微微沉下目光，八岐总算是接受自己暂时成为了人类孩童的身份。
　　推开坏了一半的木门，倾斜的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八岐下意识的眯起眼睛，真是令人讨厌的白昼，黑暗才是最适合出行的时刻——
　　“咕叽——！”
　　当下从肚子里传来的诡异声响让他的神情有些不大好，眼下寻找食物为重，日光什么的，姑且忍耐一下好了。
　　等他从阴暗潮湿的屋内走出来，温暖的日光落在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八岐停顿下脚步，低头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日光，明亮、却不会让他灼痛。
　　也……不是太令人生厌的东西。
　　从日光的温暖中回神，八岐这才打量起他住的地方。这座破旧小木屋似乎是离人类村庄的其他房屋有些远，孤零零的坐落在一片荒废的土地附近。
　　不远处有一条河流，时不时有几尾鱼从水面上跃起再落下，在水面上荡起水花。
　　鱼好像也是人类可以吃的食物。八岐当即朝那条河流走出去。
　　河流的水看起来并不深，可以透过清澈的河水看见河底的鹅卵石，以及自由自在游走的鱼。
　　八岐将手伸进河水里，试图从水中抓一条鱼出来。然而只要水面一有动静，那些在水中灵活游动的鱼儿便飞快的跑远，让他扑了个空。
　　“……”这种低级生物也会这么灵活吗？八岐的脸黑了几分，却又固执的将手再度伸了进去。
　　因为动静产生的水花越来越大，他周围附近的鱼儿全都躲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快过来看这个小怪物，他可真傻，连鱼都不会抓。”
　　“笑死我了，小怪物也要吃东西吗？这个小怪物是妖怪生的吧，真是丑死了。”
　　“谁和他一起玩就要倒大霉，大家离他远点。”
　　“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去河边玩了？不如大家一起把他赶走。”
　　嘈杂的人类孩童的声音从八岐身后响起，未等他反应过来这群人类孩童话语中的意思。
　　一块石头便朝八岐的方向扔过来，因为准头不大好，擦着他的衣摆砸进了身后的河水里，咕咚一声。


第5章 契约
　　怪物？
　　那群人类孩童所说的难道是自己？八岐转过身去，看着那些人类孩童纷纷举起了石块，朝他的方向砸过来。
　　他朝旁边躲开，却因为缺少力气被一块尖锐的石子砸中，划破了膝盖后，疼痛与血腥味也随之而来。
　　曾经哪怕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八岐也没有沦落到被人类欺辱的地步。
　　然而现在这具脆弱的人类身体，若是他能够恢复力量……
　　“哗啦——！”汹涌的水浪声忽然响起，如同被暴风卷起的浪潮那般来势汹汹。
　　“河水怎么回事？天啊它向我们卷过来了……啊！！”
　　那群人类孩童全都被水浪从头到脚淋了个湿透。一个个如同落汤鸡一般站在那里，神色十分惊恐。
　　“快跑，河水里一定有妖怪，大家快离开这里——！”
　　那群讨厌的人类孩童一哄而散，仿佛是真的被妖怪缠上了似的飞一般的跑了。
　　“愚昧的人类。”都没有妖气，哪来的妖怪。八岐嗤笑了一声后，却忽然回神，既然刚才的水浪不是妖怪做的，那么到底是什么缘故？
　　就在这时，从八岐的身后有一道影子缓缓靠近，来人的脚步声规律而平稳。他当即带上戒备的目光转头望去。
　　那人黑如浓墨的长发被草绳简单束起，俊美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亦是纯粹的黑，平静的眼神光中能够清晰倒映出八岐现在的身影。优美的鼻梁下，那张淡樱色的唇缓缓说道，“八岐大蛇大人。”
　　八岐的眼中难以掩饰惊愕，还未等他开口质问。
　　俊美的少年倏然在他面前单膝跪地，以平视的视线，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衣袍让八岐有些眼熟，若白袍没有那些泥土与破损的痕迹，与先前在祭坛之中的祭品一模一样。
　　“现将灵魂献于您，现将生命献于您，现将忠诚献于您。”
　　随着誓言的话语响起，献祭的法阵将两人的身影包围在一起。
　　法阵消失后，八岐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红的契约印记。他能够通过这个，感知到此刻单膝跪地的少年一举一动，甚至还能操控他的所有。
　　“你的名字呢？”八岐问他。
　　“我名白瑕，是您的祭品。”寥寥数语，却足以解释他这般举动。
　　“我的……祭品……”少年的面容上神情恭敬而温顺，垂下的头亦如当初在祭坛那般。誓言的羁绊会从此刻一直到少年陨落为止，无论灵魂、生命、忠诚都会是八岐的。
　　“是的。以如今的条件不足以完成最后的血祭，等到为您冲破这荒谬的封印，法则会再度为您加冕成神，就可以完成献祭的最后一步。”
　　活人献祭的最后一步，除了誓言，自身也会化作力量的一部分被主方吸收。
　　八岐抿了抿唇，不太去想血祭时应该会有什么场景。正想再说些什么——
　　“咕叽——！”
　　响亮的声音再一次从八岐的肚子里传来。
　　别过目光不想去面对自己的祭品，饶是活过再多的漫长岁月的八岐，耳根子有些控制不住的发红。
　　“反正这个人类的身体，就是又脆弱又麻烦。”八岐说道，话语中不知是解释还是恼怒。
　　白瑕一愣，面色不变的说道，“若八岐大人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找食物的。”
　　“那边的河水里，有鱼。”宛如默许一般的回答。


第6章 食物
　　“遵命。”白瑕从地上起身，朝八岐身后的河流走过去。
　　与先前一样的场景重现，巨大的水浪被灵力卷起，河流中狡猾灵活的鱼尽数被水浪翻卷到了岸边。水流顺着河边的沙石退去，徒留数十条大鱼瘫在河岸拍着鱼尾，想要重新蹦回河水里。
　　“八岐大人想要先吃那一条？”白瑕询问身侧的八岐。
　　“……随便。”果然捉鱼没有什么好难的，先前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造成的。
　　不过，祭品也是人类吧？
　　白瑕从河岸边拎起一条最为肥美的大鱼，又继续询问，“八岐大人想要怎么吃鱼？烤鱼还是水煮？”
　　“嗯？”八岐从思索中回神，发出了疑惑的音节。鱼还能怎么吃？不就是捞起来吃进肚子里吗？不过，话到了嘴边，只有孩童身形的八岐回道，“随便。”
　　“烤鱼会比较好弄，也易熟。不过因为现下材料有限，缺少佐料，口感会不佳，只能暂时委屈八岐大人了。”
　　白瑕认真的说完后，拔出了腰间的刀刃，开始处理手里的鱼。
　　那应该是一把质地为石头的刀刃，约莫有白瑕的半个手臂长，刀口被打磨得极其锋利，与铁器淬炼出来的刀刃相比丝毫不落下风。挂在白瑕腰间的刀鞘也是石头质地，为灰白色。
　　八岐瞥了一眼后，随口一提，“在祭坛的时候没见你身上有佩刀。”
　　“来到这里后，用灵力和一块巨石打磨出来的，勉强可以作为武器使用一段时间。”毕竟在灵力回补速度赶不上消耗速度的话，迟早有一日，等灵力透支，他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毫无缚鸡之力，甚至还会生病衰老。故而能节省灵力的地方不如用手工代替，打磨出一把石刀也更加方便。
　　“你懂的倒多。”八岐看着他处理鱼的手法娴熟，似乎是经常在做的样子，可自从祭品降临祭坛到现在，他入世也不过寥寥几天而已吧？
　　“我以人类之躯而生，法则已经将这些有关人类生存的方法、修炼都尽数赋予我。”也包括他因此而降临的目的——邪神大人的祭品。
　　“……”八岐因为白瑕的话语而陷入了沉思，等他回过神来时，鼻尖处闻到的香味几乎让饥饿感顿时增加了数十倍。
　　那是八岐从未闻过的，属于人类食物的香气。
　　被火焰烤成金黄色的鱼上，两面都用石刀划开了切痕，负责烤鱼的祭品，则是往鱼的切痕中加了一些奇怪的草叶。
　　“好了，八岐大人请用。”白瑕将烤好的鱼用灵力快速冷却到适宜的热度，才递给一旁的八岐。
　　从白瑕的手中接过烤鱼后，八岐小心的咬下第一口，酥脆的鱼皮和鲜嫩的鱼肉让味觉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将一整条鱼飞快吃完，八岐有些意犹未尽的看着木枝上剩下的鱼骨头，因为这个东西用人类的牙齿咬下去太硬，所以到最后他没吃。
　　“八岐大人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吃一条？”趁着八岐吃鱼的空档，又去河岸挑了一条鱼料理完的白瑕询问。
　　“……吃饱了。”但是还想吃就是了，可堂堂邪神，沉溺人类的口腹之欲，是不可能的。八岐放下手中的鱼骨头，“不吃了。”
　　岸上还有剩下的十多尾鱼，他索性用石刀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比河流水面要低一些，再开一条窄缝，让河水顺势流进浅坑里。最后把鱼都扔了进去。
　　等做完了这些，白瑕将手里的鱼随意烤了烤，吃下去。他不吃东西也会消耗灵力，先前在山林时为了尽快寻找到八岐大人，且不耽误行程，便没有吃什么。
　　安静的气氛维持了不久，八岐望着篝火，率先打破沉寂，“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白岭山与其他势力的交汇处，是人类村庄聚集之地。应该是封印之中的世界，一些妖怪对京都并没有印象。”这是白瑕从鬼角妖怪口中得到的消息。
　　“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冲破封印返回原来的世界。？现在还多了一个祭品。八岐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从未有人会如此靠近自己，戒备的情绪在触及到手腕的血红色契约被冲淡，也从未有人会如此忠诚自己。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夜色代替晚霞，笼罩这片大地，零星几颗星辰在天际闪烁着，忽明忽暗。
　　今日的星象也不适合占卜。白瑕收回目光，望向身侧的八岐。
　　四目相对。
　　成为了人类孩童模样的邪神大人，依旧是一双紫色的眼眸，脸颊两侧有如同疤痕一般的黑色印记，尚未张开的五官上，神情不苟言笑，不似当初以成年男子模样的尊贵威严，却多了几分自然。
　　“八岐大人是否要休憩？天色不早了……”若是平常人家的小孩子，这个时辰约莫都快在床榻上睡着了。
　　确实，在饥饿感被满足后，疲倦也随后而来。念及此处，八岐站起来朝破旧的木屋走去。
　　白瑕跟在八岐身后，看着房屋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他倒是无所谓居住之地的好坏，但是现在也是人类之躯的八岐大人，怎么能住这样破旧潮湿的屋子。
　　不过今日也来不及手工修缮，白瑕抬手凝聚灵力，将屋里充当床榻的草堆烘干，还想修缮别的之时被八岐喊住了。
　　“别浪费灵力了，这个世界很古怪，你身上的灵力越来越少了。”
　　“是……八岐大人。”白瑕停下动作，坐在八岐的身边。


第7章 劫难
　　一夜无梦，倒也好眠。
　　八岐睁开眼时，便见自己身上盖着的草织席子，是用身下这堆草编织的，盖了两层，说不上多柔软，但至少比昨夜暖和了一点。
　　屋里看不到祭品的身影，一个灰白色的石锅放在离八岐不远的地方，用一堆小火温着，浓郁的食物香气从锅里面冒出来。不同于昨晚烤鱼的味道，似乎是另外一种食物。
　　应该祭品准备的。
　　八岐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角，却没有拿起锅里的食物。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像是许多人赶过来了似的，令八岐凝神看向门口。
　　“咚咚咚——！”破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敲打声。
　　“小怪物你给我滚出来，是不是你害我们家孩子被水淋！！”
　　“那个水妖也是你引来的对不对，你就是个祸害！快点滚出我们的村子。”
　　“我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仗着村子收留你这个小怪物，尽做些让大家倒霉的事情。”
　　“咚咚咚——！”敲打声比刚刚还要用力，这一次破旧的木门再也无法承受敲打的力道，从门框裂开后往下倒去，落在了八岐的脚边。
　　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类。
　　八岐沉着脸，冷漠的注视着门口伫立的人群。以大人居多，在他们身后还蹲着几个小孩，看样子应该是昨日傍晚在河边被水淋的那群人类孩童。
　　“哟，屋里头还炖着鱼汤？是从哪里偷来的？你这个小怪物也配吃我们人类的食物。”
　　“哐当——！”放置在地上的石锅被那人用脚踹翻，力道之大，让鱼汤尽数洒在地上，空空的石锅咕噜滚到了八岐的手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从八岐心底升起，若是力量没有消失，眼前的人类定然会被蛇骨碾成粉碎。
　　该死的人类。
　　统统都该死。
　　“还敢瞪我？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先前踢翻了石锅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腿被八岐扔过来的石锅砸中，也许是没有料到一个孩童也会有这样的力气，躲闪不及被石锅压到了膝盖。
　　等最初的疼痛劲过了后，那人愤怒的想要将八岐抓过来报复。
　　那人的手指堪堪触碰到八岐，一道血红色的光华蓦地从八岐的身上亮起，如同被灼热的火焰炙烤一般，疼痛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整个身体，让他瞬间瘫倒在地上。“啊啊啊啊——”
　　伫立在那人身后的人们看到这般情形，纷纷惊慌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说道，“怪物，他一定是怪物！必须要烧死他！”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更多人的喊着要将妖怪烧死。
　　八岐知道他们说要烧死的妖怪是自己。哼，如果是失去了神格，沦落为妖也罢了。可是现在这副身体是脆弱的人类……应该也会惧怕火焰吧。


第8章 吾主
　　“你们想要烧死谁？刚刚的事情，是我做的。”一道清冷的声音倏然从人群后面响起，令还在说着烧死妖怪的村民纷纷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位穿着白袍的少年，他的眉目俊美，哪怕是一身风尘仆仆，挺拔的身影也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如同从城镇来的富家子弟，与村庄里的人格格不入。
　　不过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他们的村庄？
　　“您……刚刚说什么？什么事情是您做的？”一名村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吾主身上的结界，是我所设立。但凡有恶意者靠近，都会被结界攻击。”少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最后落在被人打碎的破旧木门前，才微微缓和。
　　“滚。”
　　少年的话音刚刚落下，瘫倒在地上的那名村民与其他人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了出去，直到数十尺开外，那群人才勉强站住脚步。
　　一道阵法从地上浮现出来，将那间破旧屋子以结界与周围隔离起来。
　　过了许久，那群村民才从这一变故中回神。阴阳结界术，这名少年竟然是阴阳师大人？
　　而他刚刚称呼那名“小怪物”为“吾主”？
　　只有地位极其显赫的权臣望族，才有阴阳师作为仆从。没想到一个外来的孤儿会有这种的身份背景……之前也没有任何迹象。
　　而他们之前对待那名“小怪物”的态度可不怎么好。一想到这里，村民们纷纷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
　　将所有的村民赶走后，白瑕朝门口的八岐走过去。
　　“八岐大人。”面容俊美的少年蹲下腰，视线与八岐齐平。
　　将目光从那如同星河眼眸挪开，八岐淡淡询问，“什么事？”
　　“您膝盖上的伤口需要上药。”
　　昨日被石块划破的伤口今天虽然已经结痂，但仍然有隐隐作痛的感觉。不过只是这么点伤口，并不致命。
　　本想回绝的八岐从眼角余光瞥了祭品一眼，似乎是很担忧的模样。
　　“随便。”八岐说。
　　白瑕从腰间取下草药，捣碎了后将药汁细细敷在八岐膝盖的伤口上，最后用石刀从衣袖出裁了一块布下来包扎上。
　　今日一早他就进山林就是为了给八岐寻找草药，顺路还摘了一些野果，本来还打算选定木料来修补房屋的，怎知契约突然触发，白瑕便迅速赶了回来。
　　如今是人类之躯的八岐大人，刚才的村民若是真能对他下手，也是极其致命的威胁。
　　还是自己过于大意了。白瑕心中微沉，当即开口说道，“日后定不会离开八岐大人左右。”
　　“……”八岐看着祭品认真的模样微愣，回神后却嗤笑一声，“就这么想跟着我？”
　　虽然还是孩童的身形，眼底的神采却与当初的邪神如出一辙。
　　“我生该如此。”直到被血祭那一刻，他唯一所忠诚信仰的神明大人便是邪神。
　　听到答案的那一刹，八岐眼底的恶劣不自觉的消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那就跟着吧。”
　　*
　　村边上住着的“小怪物”，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他为“小怪物”了，因为他有一名“阴阳师”仆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庄。
　　村民们不敢再随意靠近那间木屋附近。不过有时远远看过去，那间破旧的木屋似乎已经被修整一番，焕然一新，荒废的田地也被种上了菜苗。
　　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人还在思索是否要不要再添置一些东西。
　　“可以了。”八岐一边喝着祭品做的热汤，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
　　“可是八岐大人，现在还是初夏，如果等到冬天严寒之时，一些棉服和棉被是必不可少的。您也需要多添置几件衣袍。”白瑕回答道。
　　“还要在这里待那么长时间么？”八岐的话语说出口时，让他自己愣住了。
　　作为神明之时，是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可等他成为人类的时候，每一日都是漫长的时间，每一日发生的事情都不一样。
　　“目前对于封印还没有任何头绪。”如果半个月内还有没有头绪，白瑕会尝试再一次占卜。
　　他一定要尽快将这封印撕碎，看着法则再度为他所供奉的神明加冕。


第9章 传言
　　近日，白岭山似乎有些不太平。
　　“怎么个奇怪法？”草木精窝在鬼角妖怪的身后，借用它的身躯躲着寒冷的夜风。
　　“你看啊，首先是前几天那个在晚上从山林里走出来的人类，接着最近白岭山总有大妖的妖气。听妖怪们说，似乎还不是来自同一只大妖的。”鬼角妖怪一边分析，一边啃着草木精给它带来的野果子。
　　“但是这对我们两个来说，也没啥事。”草木精丝毫不为所动。
　　“嗯？不是我说，你这家伙脑子里能不能装一点有用的东西？每天就会傻了吧唧的晒太阳，估计脑子都被晒没了。”
　　鬼角妖怪的话语才将将说到一半，他身后的绿叶子飞快地又变大了起来，那碧绿色的叶片对着他脑门就是那么一下。
　　“咚——！”一个大包从鬼角妖怪的头顶冒了出来。
　　“啊你这个臭草木精！”鬼角妖怪痛呼，“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这么多大妖都赶来白岭山，十有八九是为了抢地盘。而且上次那个用刀挟持我的人类，一身灵力强大，怎么也不是个普通人。”
　　“这还用你说，普通人他能挟持一只妖怪吗？能吗？”草木精白了它一眼。“我倒是觉得，应该是白岭山出了宝贝。”
　　“啥宝贝啊？”鬼角妖怪的眼珠一亮。
　　草木精：“这个宝贝就是——”
　　鬼角妖怪：“就是——”
　　草木精：“我也不知道。”
　　“……”果然，可以等风等雨，就是不能等草木精放个屁。
　　“不过，傻大个，你最近小心一点。有很多陌生的妖怪都在往白岭山赶来，再过不久，人类阴阳师估计也会赶过来。”草木精最后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鬼角妖怪点头。
　　*
　　最近村子里有些不太平，一些怪事常常发生，经常有这家的东西丢了，或者是那家的东西被弄的一团糟。
　　如果是以往，这些怪事肯定要算在那个脸上有黑色印记的小怪物身上。
　　但是现在……
　　又去山林中猎杀了两头野猪的少年，脸色平静的走到村子里的屠户铺子去，将手中的两头野猪放在铺子前，说道，“换银钱。”
　　“好的好的，需要给您切一些猪肉自留吗？”屠户看着那两头壮实的野猪，一头起码三百来斤，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少年打猎的能力，可每次见到他平静的模样仍然有些叹为观止。
　　白瑕点头，“留半只。”说不定晚上八岐大人会想吃，而且人类小孩这个年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
　　“好勒，大人您稍等。”屠户磨好了刀，开始兴冲冲的处理那两头野猪。
　　“一头算您十枚银钱，一头半就是十五枚。”屠户将钱袋子递给白瑕，“其实大人的野猪拿去镇子里更好卖，咱们村穷，封顶了也就这个数。不多，也没法子。”
　　“无所谓。”白瑕并不关心钱多钱少，只要能后满足八岐大人的开销和食欲，在村子里卖更能节省时间，回去的时候也快一些。
　　“……”屠户讪讪的露出一个笑脸，不在多言。说老实话，他并不是很能理解这名能够驱使灵力的阴阳师来他们村子里做着猎户的活计，就算是为了照顾他的小主人，主仆两人搬去更大的镇子去住，不更好吗？
　　接过钱袋，白瑕接过处理好的半头猪肉后离开了肉铺。
　　今日还要去裁缝店领前几天定好的几套衣裳，八岐大人的五套，自己的五套。
　　本来白瑕是不打算替自己定做的，反正白袍还能穿，可那时——八岐大人的脸色不太好，“那就都别买了。”
　　不知道八岐大人为什么生气，事后问起时得到的答案是否定。可他当时感觉到的情绪应该是生气才对……
　　“真是邪了门，昨天晚上我把门窗都锁好了，结果今儿早上一看，厨房还是一团糟。”
　　“你家里头该不会是来耗子了吧……”
　　“怎么可能？耗子还能把锅掀翻到地上？”
　　“丢了什么东西吗？会不会是遭贼了？”
　　“这倒没有，你们说该不会是有鬼了吧，妖怪摸上门来了。”
　　“有可能，你啊，还是赶紧拿蒜头挂在门口。有空了去镇子上的庙或者神社拜一拜，求个驱邪平安的护身符。”
　　妇人们的谈论声从白瑕的前方不远传过来，在见到的白瑕之后，便飞快地收住了话头。现在全村上下最不好招惹的人就是这个少年，先前他将人掀出结界的架势，依旧让人有些后怕。
　　“……”无意成为视线焦距的白瑕默默加快了脚步，打算快一点赶到裁缝店。
　　不过她们谈论的话题，似乎是与鬼灵精怪有关。近日，村子里的妖气似乎也逐渐变多，不过他在屋子周围设下结界，并不能察觉结界外发生了什么。
　　根据占卜所指引，解开封印的关键就在这附近。
　　而八岐大人恢复意识时，便已经继承了人类孩童的身份。如果封印是将他们投放到不同的时空，那么身份也不应该有所改变才对……然而八岐大人的身份变了，自己的身份却能保持原样。
　　这毕竟是一场针对八岐大人的阴谋。在一切开始的地方等待契机到来，会是正确的选择吗？
　　假如一开始，自己并没有找到八岐大人，他大概会被那些充满恶意的村民赶出村庄，而占卜指引又在这附近……会是白岭山一带吗？
　　白瑕从思考中回神时，裁缝店已经到了。
　　“这是大人您前几日预定的衣裳。”裁缝店的老板娘将做好的衣裳递给了白瑕。
　　眼前的少年年纪看上去也不大，却还要照顾着另外一个孩子，虽然是灵力强大的阴阳师，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村子都有些不安。
　　“近日村子里有些不安稳，大人还是当心一些，越靠近白岭山的地段妖怪越多，村长也打算请镇上的阴阳师大人们过来设立结界，担心有鬼祟作怪。”裁缝店的老板娘说道。
　　“多谢提醒。”白瑕道了一声谢，又是白岭山，线索会不会就在那里面呢？
　　白瑕有些心不在焉的从裁缝店回去，直到走近木屋时，他才惊愕的发现屋子里已经冒起了炊烟……不，这冒烟的范围已经超过炊烟的程度了，该不会是失火了吧？！
　　“八岐大人——！您在哪里？您没事吧？！”顾不上手中拿的东西，白瑕连忙跑进屋子里查看。
　　屋子里全是浓烟，好在白瑕所担心的那个人平安无事的伫立在门口。
　　情绪稍微放松下来，白瑕才将目光挪到起源，火应该是被扑灭了，但仍然还有黑烟冒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烧焦味。
　　“人类的生活果然很麻烦。”八岐若无其事的说道。
　　“但是，在有限的生命中，人类能够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种无限的延续。”白瑕开始着手处理那些被烧焦的食物和烧毁的工具。
　　“……”八岐看着白瑕忙碌的身影，目光有些出神。如果短暂的生命都有其无限的延续的意义，那么灵魂献祭给邪神的人类，自身也不再入轮回，他的延续又会在哪里呢？
　　“对了，八岐大人，近日村子附近的白岭山有些反常，我想明日过去查看一下。”白瑕没忘将重要的事情说给八岐听。
　　“白岭山？就是那个有很多妖怪聚集的山岭？”八岐对这个地名还有一些印象。
　　白瑕点头，“是的，村子里最近也多了一些妖气，不过应该都是小妖怪在作乱。”
　　“可以，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过去看看。”
　　“唉？”白瑕听到答复后一愣，随即带着几分犹豫说道，“查看白岭山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那样太麻烦八岐大人了。”
　　“很没用对吧，这样的我一点力量也没有，跟着过去也只是个累赘。”
　　自从来到这个封印的世界开始，不知道要如何以人类的身份存活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继承这个奇怪的身份……
　　“并不是这样。”
　　“我本身就是您的力量，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八岐大人不必为此介怀。”
　　“如果没有您，那我本身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明天一早出门，若八岐大人不觉得麻烦的话，我很荣幸。”
　　祭品的话语自身前传来，那双干净的眼眸里倒映出八岐如今的模样，就像无尽的黑色星河中，唯一能被容纳的辰光。


第10章 山林
　　清晨，日光透过繁复的枝叶，在地上落下一个个光斑。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行走在山林间崎岖的小路上。
　　这里离白岭山还是有很远的距离。白瑕上次从白岭山附近步行到村子时用了将近一天的功夫。
　　应该抓一只飞鸟类的妖怪作为代步工具，这样会省事一些。
　　白瑕在心中想着，忽然听见身侧的八岐问道，“那是什么？”
　　顺着八岐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只鬼角模样的东西，从草丛中突兀的冒出来。看得白瑕有些眼熟。先前给他带路的鬼角妖怪头顶似乎也是有这样一只鬼角。
　　“应该只是山中走兽……”白瑕半带猜测的回答，毕竟在白昼之时，妖怪都会将自己的身形藏匿起来，大多数都畏惧阳光。
　　而等白瑕随手将遮掩视线的草丛拨开时，躺在草丛里睡觉的鬼角妖怪正睡得香甜。
　　“……”白瑕还真没有想到会有性格这么大大咧咧的妖怪。
　　鬼角妖怪觉得自己头顶的鬼角有点凉，不像是被冷风吹的，更像被上次被刀架在脖颈时的凉意。
　　当即，它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眨了一下眼、眨了两下眼——彻底看清了自己眼前的人类后它一个激灵便清醒了，磕磕巴巴的询问，“大——大人——！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要去白岭山查看一下情况。”白瑕回答，虽然在这几天大致弄清楚了白岭山的方向，不过有个知根知底的妖怪带路应该会更准确。“你有空带路吗？或者是带我们去飞鸟类妖怪的巢穴。”
　　“那个……”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啊。鬼角妖怪缩了缩身子，并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有些吞吐的询问，“大人您要去白岭山做什么呀？最近有好多陌生的妖怪都赶往白岭山，怪不安全的。”
　　“白岭山有什么异常吗？”白瑕顺着他的话语询问。
　　“听说白岭山出了宝贝，是什么样的宝贝我也不知道。每日山上都有许多陌生的大妖气息，所以我们这类的小妖怪就得往边缘躲着。”
　　鬼角妖怪将自己从草木精那里得到的消息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分化不明显的五官显得格外呆滞。
　　“出了宝贝么？”白瑕若有所思，转身望向身侧的八岐，“八岐大人，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嗯。”八岐点了点头，越靠近白岭山的方向，似乎有能够吸引他的东西，不过现在只有一点微弱的感觉。
　　鬼角妖怪顺着白瑕的目光看过去，竟然只是一名人类孩童，不过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在寻常人类中也是少见。
　　会是阴阳世家里的小少爷吗？可这位拥有强大灵力的大人却对他称呼“八岐大人”，真是奇怪啊。
　　“但是……但是白岭山现在太危险了……我不敢过去……”想到那些大妖，鬼角妖怪哆嗦了一下，有些胆怯。
　　“那飞鸟类妖怪的巢穴呢？”
　　鬼角妖怪绞尽脑汁的想着，这附近能飞的妖怪它只见过一个，“呃……它的巢穴离这里大概要走上大半天的时间。而且也算一只大妖。”
　　“带我们过去就可以了。不知道你们妖怪喜欢什么作为报酬，只要不违反我的原则，我会支付你应有的带路费的。”白瑕这般说道。
　　“报酬！”鬼角妖怪眼睛一亮，“是人类当中的赏赐吗？我可以要一头山猪作为报酬吗……呃……山猪好像有点多了……一只山兔也可以的！”它还没有吃过荤腥。
　　每逢夜晚，山林中普通的飞禽走兽都会躲回窝里，凶猛的野兽它们这样小妖怪是打不过的，上回还被记仇的山狼追了半个山林，从那时起鬼角妖怪就跟着草木精老实吃素了。
　　“可以，一头山猪。”白瑕答应了鬼角妖怪的第一个请求。
　　“我这就为您带路！”鬼角妖怪开心的从草堆里爬起来。
　　等鬼角妖怪带着那两名人类离开后，一片叶子模样的妖怪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鬼角妖怪先前睡觉的地方走来。
　　“喂，傻大个吃果子了……跑哪去了？”草木精看着空空的草堆疑惑的挠了挠头，空气里似乎还有两种陌生的气息……不像是妖气，难道——被人类阴阳师捉去了？！
　　不，不要担心。人类阴阳师不会对一只傻不拉叽的妖怪下手的。
　　草木精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把果子往自己的嘴巴里塞。吃了两颗后浑身不是滋味，最近白岭山那么乱，有人类阴阳师循声而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山林里安静沉睡的草叶啊，在此打扰你们的苏醒，请将你们的感知借给我。”
　　草木精将手放在一边的草叶上，力量透过叶脉传递到根系再到下一株草……好一会儿，它才睁开眼睛，精神有些萎靡的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正是鬼角妖怪和白瑕他们离开的方向。
　　*
　　从清晨走到日落。大半天过去后，离鬼角妖怪所说巢穴总算是接近了。
　　“先休息一下。”白瑕看着八岐额头溢出来的汗水，这一路上除了午膳的时间，他们三个就没有停下过赶路的步伐。尽管如此，八岐大人也没有说过疲惫与埋怨的话语。
　　可对于人类孩童的身体，这已经是极其疲惫的事情。
　　“好的，真累啊。”鬼角妖怪当即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今天一整天都没睡，精力大不如以前。好在，马上就要到那只妖怪的巢穴了。不过，那只妖怪真的很凶恶。
　　“那个……大人，那只妖怪真的很凶恶，您要是想抓它当式神，可一定要小心啊。”
　　“嗯，不用担心。”白瑕的目光温和。
　　明明是妖怪，却为人类而担心。八岐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看到祭品温和的眼神忽然涌起了复杂的情绪，不过很快他就将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目光转至了别处。
　　“先用晚膳。”白瑕将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在篝火上热了热，带进山中的存粮不多，明日起要靠狩猎和山林中的果子维持。还有要兑现给鬼角妖怪的山猪，干脆等会先去狩猎好了。
　　将饭菜分成三份，白瑕先给八岐端过去，然后是鬼角妖怪的，最后是他自己的。
　　鬼角妖怪看了看自己碗里和那名人类孩童碗里丰盛的饭菜，相比之下，准备饭菜的大人却吃得很少。
　　它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放下石碗，一定是因为要匀自己的这一份才会让大人那样吧，“其实我们妖怪不吃东西也没有什么……”
　　“咕叽——！”从鬼角妖怪的肚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它窘迫的低头，呐呐道，“其实……其实我可以自己去找野果吃的。”虽然它经常找到酸涩的果子，远远没有草木精找来的好吃。
　　“快吃吧，等会我会去附近狩猎，到时候还有加餐，你不是想吃山猪么？”白瑕看穿了它的那点小心思。
　　八岐的目光微沉，祭品对这个妖怪这么上心做什么，它长的也没有很讨人喜吧……不过说到长相，八岐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黑色疤痕，这具身体也好看不到哪去……
　　未曾自知自己被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左右的八岐，神情愈发得冷漠起来。
　　“那么，八岐大人想要吃什么？”白瑕转头询问。
　　“随便。”八岐冷哼了一声。
　　白瑕微愣，似乎八岐大人他有些不太高兴，可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询问出来的话大概也会是像上次那样的答案。
　　在心底叹息一声，将苦恼的情绪调整好后，白瑕在八岐与鬼角妖怪去的地方布下了一道坚固的结界，这才孤身去狩猎。
　　“最多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白瑕说。
　　八岐抿紧唇，目送着白瑕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到底没有跟上去。


第11章 妖怪
　　此时已然傍晚，暮色自天际升起。山林中枝叶茂密，逐渐失去了光照。
　　白瑕从容的行走在山林中，规律的步伐踩过人迹鲜少的草丛，衣摆掠过草叶，发出婆娑的声响。
　　傍晚时分，山猪喜欢出来觅食，地点大多为有水源或者是有野花生猪草之类的区域。靠近人类村庄附近的山猪，会在夜里偷偷跑进庄稼地偷吃庄稼。
　　不过这是在深林中，只要去水源附近寻找，应该就有收获。
　　山林的风微微吹拂而过，令白瑕停下步伐分辨方向，有潮湿气息的风向，十有八九会有水源。
　　四周一片寂静，感知被扩大。水源的方向是在西南方位。
　　正如白瑕所预测的那般，朝西南方位走了不远后便听到了淙淙水流的声音。
　　那是一条溪流，上流自上坡而下，水流淌过溪岸，下方是一片小平地，鲜嫩的草叶生长在溪流两岸，令觅食的草食或者杂食动物被吸引过来。恰好有两头山猪在岸边喝水，另外两头则在左岸吃草。
　　白瑕的位置处于右岸上流，无论是去下方溪岸还是去左岸，都有一定的距离。而山猪向来灵敏，如果不能一击必中，那么它一定会飞快逃走。
　　两只同时狩猎的话，不使用灵力估计很难达到目的。毕竟手中没有远程弓箭这类武器是很难纯粹依靠力量取胜的。
　　承诺了八岐大人要在半柱香的时辰赶回去。
　　白瑕不再犹豫，当即将灵力聚集在右手结阵。刹那间，溪流的水如临寒冬腊月，从上流到下/流迅速冻成冰，连带着在岸边喝水的两头野猪也被冻在其中。
　　在两岸吃草的走兽纷纷因为这道危险的气息逃跑，全都在片刻都跑了个干净。
　　白瑕并不在意逃跑的猎物，他从上流顺着冰河往下，轻而易举的将两只山猪收入囊中。
　　然而，一双幽暗的眼睛从高处盯着这一幕，同样也是在寻找着合适的时机。等到那名人类朝自己的方向露出背部的时候——
　　几乎在同时，白瑕察觉到自己背后的风忽然变了流向，一股庞大的妖气正在向自己逼近。被打磨得锋锐无比的石刀出鞘，反手朝背后袭击自己的妖怪砍去。
　　“吼——！”
　　宛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响彻这片山林，惊得在溪流近处栖息的鸟雀振翅飞逃。
　　白瑕手中的石刀在妖气的侵蚀下化作了尘土，毕竟不是淬火而成的利器，韧性不足。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给那只妖怪造成了重创。那只妖怪被石刀划破了一只眼睛，模样十分古怪，如猴般的头颅，如虎般的身躯，甚至有蛇的尾巴。
　　白瑕将灵力汇聚，一道手印代替了先前的石刀，朝那只妖怪继续攻去。
　　然而，明明没有双翼的妖怪却平地而起，飞向了天空。躲避了白瑕这一道攻击。
　　“……”能够飞行，猴头虎身蛇尾，是一种名为“鵺”的妖怪。鵺这种妖怪会判断人的善恶，善良的人会收到鵺的保护，而邪恶的人会被它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掉。
　　“原来如此。”而将灵魂都已经献于邪神的白瑕，在其本质上大概被鵺认为“邪恶”。“虽然并不赞同你对善恶的看法，不过眼下我们欠缺一名作为代步工具的式神。”
　　“吼——！”听懂了白瑕的话语，鵺于天际再度发出一声怒吼。这名邪恶的人类竟然还妄想将自己收为式神，那是绝对不能够允许的事情。
　　“半柱香的时间要到了，我可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和八岐大人的约定，一定要遵守才行。
　　那名人类的眼睛忽然暗了下来，一抹金色的暗芒若隐若现。令在天际之上的鵺不知为何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感。
　　不，又有什么好恐惧的？就算他是一名灵力强大的阴阳师。现在自己处在天际，打不过的话，逃跑也十分方便。鵺自我安慰着，努力克服那种无所适从的恐惧感。
　　可还没有超过三个呼吸，它便僵直着身体，从高高的天际坠落下来。
　　“以契约之名，令尔为吾式神。”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个呼吸的时间。成为了契约式神的鵺下意识的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刚刚在天际之上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利刃透过躯体直接刺向灵魂。这名人类……这名人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明明只是眼睛的颜色变化了而已……
　　“只剩一点点的时间了。”白瑕睁开黑色的眼睛，注视着那只惊惧不已的鵺，“马上带我回山林之中，体型再扩大一倍，以及旁边的两头山猪也要带回去。”
　　“什……什么？！”鵺开口说着人言，还未从白瑕的话语中回神过来。“去什么山林……主……人……”因契约而被迫认主的鵺恭恭敬敬。
　　身形扩大一倍的鵺驮着白瑕朝他所说的方向飞过去，前端的两只兽爪分别抓着两只冻死的山猪，模样看起来十分醒目。
　　*
　　先前那道响彻山林的嘶吼声，在原地等候白瑕的八岐与鬼角妖怪自然也都听见了。
　　“是那只妖怪，这个声音不会有错的。也不知道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碰了它的霉头，如果是善良的人还好，坏人可就等着被撕碎了。”鬼角妖怪在一旁小声地嘀嘀咕咕。
　　“你说的是什么妖怪？”八岐看了眼声源的方向，询问一侧的鬼角妖怪。
　　这一路，鬼角妖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名人类孩童的问题。介于白瑕对他的恭敬，鬼角妖怪老实的回答，“那只妖怪的名字为鵺，长相比我还要奇怪，猴头虎身蛇尾。他性格古怪，会保护他认为善良的人，也会残忍伤害他认为邪恶的人。”
　　“不过虽然没有翅膀，这只妖怪是白岭山附近鲜少能够飞行的妖怪之一，现在我们就在它的巢穴附近。”
　　“唉——！大人，你要去哪里？那位大人说过要我们在结界内等他回来，你这样贸然跑出去是很危险的……”而且你又不像那位大人一样有着强大的灵力……最后那句忠告还没有说完，鬼角妖怪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八岐离开结界走进山林的背影。
　　“天啊……唉，大人您等等我。”鬼角妖怪犹豫再三，见实在是劝不回八岐，当即一跺脚，也跟着跑了上去。
　　山林中这么危险，那名没有灵力的人类孩童出了事就不好了。
　　未等他们离开结界太远，头顶的树林枝叶一阵婆娑，接着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止不住的颤抖着。
　　野兽一般的喘/息声从头顶传过来。随后有一道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那身熟悉的衣裳和利落的身姿，不是白瑕还是谁？
　　“八岐大人，您怎么走出了结界？这在山林之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白瑕的目光有些担忧，还好他回来的及时，不然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随便走走。”八岐将白瑕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发现祭品身上有什么伤痕，只不过比离开的时候少了一样东西。
　　“抱歉，是我回来太晚了。”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的确是容易闷，画地为牢。
　　白瑕歉意的眼神令八岐有些不太自在，他转移话题道，“你刚刚遇见了什么妖怪了没有？”
　　“遇到了一只。鵺，快从树上下来。”白瑕回答完后，又朝头顶喊了一声。
　　伴随着白瑕的话音落下后，从颤动的树枝上滚下来了两团壮实的东西，以及一只缩小成半个人高体型的鵺。
　　正如鬼角妖怪所描述的那般，猴头虎神蛇尾，明明没有翅膀，却能够在天际翱翔。
　　八岐收回打量的目光，“刚刚在山林中听到的那一声嘶吼，是它发出来的吧？”
　　“是的。”白瑕点头。
　　“你腰间的石刀呢？”八岐格外的敏锐。
　　白瑕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刀鞘，含糊不清的回答，“嗯，将它收服成为式神之前，用了一些手段。”
　　“什么？！大人和鵺打起来过吗？可是，鵺这种妖怪是不会对心地善良的人动手，而且大人，明明是一名很善良的人类。”鬼角妖怪有些不敢置信。
　　“……”鵺低着头，它如今已战败的身份成为了眼前这名人类的式神，哪怕是十分想开口反驳一句这名人类哪里善良？契约却不允许。
　　“这个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善与恶。”白瑕看着鬼角妖怪的方向，“对了，你不是想要一只山猪吗？我出去时，正巧找到了两头，顺便一起猎了回来。带路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了，能够代步飞行的妖怪我也找到了。你可以拿着你的报酬回去好好睡一觉，要记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头上的鬼角也要藏好来。”
　　“是山猪！好大的山猪！”鬼角妖怪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了白瑕的身后，原来比鵺还要早掉下来的两团壮实的东西，就是两只山猪。
　　可真的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报酬，要与这名大人分别时，鬼角妖怪的心里又生出一种惆怅的情绪来。
　　“希望大人此行一路平安。”鬼角妖怪朝白瑕两人鞠了一躬。
　　“你也是，回去注意安全。”白瑕叮嘱。
　　“……”有什么好依依不舍的，八岐一脸冷漠。
　　等鬼角妖怪离开后，白瑕思索要如何处理剩下的那头山猪。先前在溪流边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回来，现在还要跑回去借用水源将猪肉处理了。
　　“鵺，处理猪肉你懂的吧？把四肢和猪头切下来，内脏不要，血放掉后，把肉切成块，骨头除了脊梁骨不要外，其他都带回来。”
　　大概是有了可以供使唤的式神，处理猪肉这点小事就不用白瑕亲自过去了。
　　“……”不，身为妖怪的它向来只吃生食，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像人类一样处理猪肉呢？但是在白瑕详细的要求下，鵺突然有些痛恨自己长了一颗能听懂人话的脑子。“遵命，主人。”
　　“对了，把两个水壶里的水也装满了再回来。”白瑕从之前休憩的地方拿起两个快空了的水壶，挂在鵺的脖子上。
　　“……”喂喂喂！你这个得寸进尺又不安好心满肚子坏水的人类，能不能消停一些？鵺的面容有些扭曲，却仍然不得不低下头颅，“遵命，我的主人。”
　　“早去早回，现在就出发吧。”
　　白瑕看着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难怪京东的人类阴阳师总是那么喜欢收服式神，有了式神之后，做一些事情的确是挺方便的。
　　“那么八岐大人，我们今晚就在山林中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前往白岭山如何？”白瑕枕头像一侧的八岐询问。
　　“嗯。”八岐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白瑕，在空地上烧起了一堆篝火。入夜后山林会变得十分寒冷，为了能够让篝火燃烧一整夜，充当柴火的干树枝还要多准备一些。
　　正想起身再去周围捡一些干树枝的白瑕，抬头便看见八岐抱着一些树枝走过来，放在地上。
　　“……”白瑕不禁愣住原地。
　　“怎么了？”八岐眯起眼睛，微微朝白瑕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我脸上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没……没有。谢谢八岐大人……”白瑕有些窘迫的移开视线，能让身为邪神的八岐大人亲自帮忙捡柴火，就算是亲眼所见，也有一些不敢置信。
　　他曾经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位神明大人。
　　“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八岐的目光微微闪烁，真正要说感谢的人，其实是他自己才对啊。但是，道谢什么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话语到了嘴边，“哼！”
　　“……”不知道八岐大人为什么突然冷哼的白瑕眨了眨眼睛，不过他这一次可以确定的是，八岐大人并没有生气。
　　两人一起捡了不少柴火放在篝火旁。在忙碌中，时间流逝得很快，先前被白瑕安排去处理山猪和装新的溪水的鵺也很快飞了回来。
　　被架在木枝上用篝火烧烤的猪肉冒出一层金黄色的油脂，一种奇异的香味充斥着这一片结界之内，让趴在树上的鵺忍不住狠狠地嗅了嗅鼻子。
　　那名人类到底在做什么样的食物？为什么会散发出这样的香味？
　　鵺也不是没有吃过猪肉，但此刻，放在篝火上烧烤的猪肉的香味，是生猪肉的百倍不止。
　　不过，被人类奴役的式神妖怪，是不可能得到善待的。更何况奴役自己的这名人类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一想到这里，鵺不禁惆怅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愈发的凄凉了起来。
　　“鵺，像你这样的妖怪也会有对食物的需求吗？听说低级妖怪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那你呢？”白瑕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鵺动了动耳朵，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偶尔也会打打牙祭，不吃也不会觉得饿。”对，它告诉自己，它一点也不会觉得饿，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那我就烤一只猪腿给你了，反正你也只是打打牙祭。”白瑕这样说。
　　“！！！”什么？！还有烤猪腿吃？！鵺的眼睛飞快一亮，等他回神过来后，为自己对人类提出的诱惑的心动，唾弃了一遍。当然了，唾弃完还是要吃烤猪腿肉，毕竟它也有帮那名人类干活啊，又不是白吃，为什么不吃！
　　八岐抬头看了眼头顶上乱颤动的树枝，“你的这名式神是不是抽风了？抖个不停？”
　　白瑕沉思，“额……妖怪是不会生病的吧，可能是一些习惯。”
　　吃完烤肉后，白瑕再一次检查确认他所布置的结界，确认无误后，才将准备好的被子从包裹中拿出来给八岐裹上，让他准备休憩。
　　“你的呢？”八岐问他。
　　“啊？我不用被子没关系的，我有灵力护身。”白瑕挠了挠头，他当时准备行李的时候，并没有把自己的被子计划进去，这种东西太占地方了，能放被子的位置可以给八岐大人带更多的食物，所以就……
　　八岐一看他的神情，便能猜到七八分的原因。当即冷下声说道，“过来。”
　　白瑕不明所以，但依旧听话走了过去。
　　“再靠近一点。”八岐说。
　　白瑕又继续顺从地往前走了一步。
　　“好了，别动。”
　　先前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再靠近一点的话，几乎面对面只差一小步了。白瑕眼底的迷茫还没有浮现，一张柔软的被子将他也整个裹了进去。
　　是八岐大人先前盖的那一张……
　　不过现在还同时把自己盖住了……
　　白瑕顿时紧张的无所适从，最后以一种僵硬的姿态一动不动。
　　裁缝店老板娘的手艺挺好的，这张被子的确挺暖和；不知道刚才的烤肉八岐大人满不满意，毕竟比起以前的山猪，那头山猪的油脂有一些多……
　　一时间，白瑕的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思绪，不知道为什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避开了那个让他觉得十分尖锐的问题——为什么八岐大人要这样做？
　　自己有灵力护身，并不会觉得寒冷的。虽然也要节省灵力，但不至于这么短缺。


第12章 伪装
　　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白瑕的异样，八岐很快就睡着了。
　　篝火将他的面容照亮，纤长的眼睫落下一扇阴影，黑色的印记在脸颊两侧，却丝毫不影响八岐的容貌。对于白瑕来说是这样的。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熟睡的八岐。如果神明也有孩童时期，八岐大人的模样应该与现在差不了多少吧？
　　正想着，白瑕肩膀的地方传来被压住的感觉。
　　不经意的歪过头，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颗小脑袋，令白瑕不禁再度僵硬在原地。
　　八岐大人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
　　白瑕本以为自己会继续保持僵硬的姿态，紧张的睡不着。没想到闭上眼睛后却睡的意外安稳。
　　夜色茫茫，山林中一片漆黑。唯有被结界包围在其中的篝火依旧明亮着，为结界内的方寸之地带来温暖的气息。
　　鵺百无聊赖的数着自己面前的树叶，低头时，却发现那两名人类裹着一张被子睡着了。
　　什么嘛！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甚至没有安排人员轮流守夜。万一出了变故怎么办？
　　鵺正想着，摆在两名人类附近的篝火火焰越来越小，因为原来的柴火已经烧完了，而新的柴火迟迟没有得到补充。照这样下去，火焰很快就要熄灭。
　　鵺从高高的树枝上朝下跃去，张开了爪子上的肉垫后，落地声很轻，两名人类并没有被惊醒。
　　往篝火里添了两三根柴火后，鵺又回到了高高的树枝上，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数着它的树叶子。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迎接清晨的山林，日光透过枝叶的空隙落下来，变成了斑驳的光点，照在白瑕的眉眼上。眼睫微微颤动着，刚刚苏醒过来的白瑕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身侧倏然传来了八岐的声音，那声源似乎离得很近，就像在耳边说的一样。
　　白瑕眨了眨眼睛，等到朦胧的睡意完全褪去，他才向声源看过去。
　　四目相对，八岐正在他身侧的位置坐着。两人身上裹着的这件被子还没有收起来，令白瑕的记忆一下子也跟着复苏起来。
　　昨夜他竟然睡着了，还是在和八岐大人裹着同一张被子……睡着的。
　　“抱歉，八岐大人……昨夜我也不知为何就睡了过去，都忘了守夜……”白瑕十分内疚，毕竟无人看管的篝火很快就会熄灭，半夜会变得更加寒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八岐不以为意，随后将目光转到了依旧亮着零星火光的篝火上，“而且昨夜不是还有负责守夜的式神么。”
　　“嗯？”白瑕疑惑的看了看篝火堆。果然，正如八岐大人所说的那样，昨夜的篝火一直没有熄灭过。于是他抬头看了看趴在树枝上的鵺，“鵺，辛苦你了。”
　　“不……辛……苦。”它才不会照顾奴役自己的人类，开什么玩笑，就算是它偷偷往篝火里加了柴火，也没有人发现不是嘛，怎么能证明就是它做的，人类未免也太单纯了。
　　然而，给自己拼命找借口的鵺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昨夜添柴火的并不是它，必然是有人闯进了结界里，那样必然会惊动沉睡的白瑕。
　　显然昨夜无事发生。
　　白瑕将被子重新收好放回包裹里，然后开始准备早膳。一般早上是不会吃烤肉类的油腻食物，多数都会选择炖汤煮粥，或者是吃一些果子。
　　把昨日剩下的山猪肉拿了出来，白瑕手里却没了切割的工具。思考片刻后，他把树上的鵺喊了下来，“鵺，顺着这个骨头切断，均匀一些，大概每段十个小块，切四段。”
　　“……”这样的任务，简直让自己变成了人类所使用的菜刀。鵺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不得不听从白瑕的话语，用锋利的爪子把骨头都按照要求切断。
　　带过来的石锅有些小，一锅炖不下这么多骨头汤。不过也没大事，分三次也行。
　　“鵺，你知道山林里有果子吧，去摘一些人类能吃果子回来。”白瑕说完这句话后补充了一句，“记得在溪水边洗干净。”
　　“是……主人。”堂堂一只大妖，沦落到被人类驱使打杂。鵺在心中埋怨着，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传来骨头和水煮在一起的香味，不知道人类又在汤里放了什么东西，这样也能散发出不输于昨夜烤肉的味道。
　　恋恋不舍的离开那些香味后，鵺的身影飞快朝山林中掠去。
　　这附近的山林可没有什么好吃的果子，鵺对白岭山一带十分熟稔。它们现在在的是山阴的这一面，山阴没什么日光照着，山阳那面就不一样了，因为有充足的日光，果子汁水饱满，鲜甜可口。
　　那两名人类肯定没有吃过好吃的果子。鵺得意洋洋的想着，速度都忍不住加快了一些。碧绿色的山林之上，它的身影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白岭山很大，饶是鵺也飞了许久才找到它所熟知的果林。现在是夏季，果子没有秋天的时候多，也只有高高挂在树冠顶上的果子才熟了。
　　“哟，这不是我的老邻居鵺么？怎么，你也被宝贝的消息吸引了吗？”一道略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鵺的身侧不远处传来。
　　光是听到那声音，鵺已经知道那家伙是谁了。可鵺并不想理会那个家伙。
　　“怎么变得这般不近人情，明明我们也才数十天未见而已……”见鵺并不理睬自己，那只妖怪反而越来了劲，从不远处凑上来站在鵺身侧的树枝上，“哟哟哟——！不得了，什么大妖能伤了我们鵺的一只眼睛，瞧这皮肉刚刚结痂的样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吧？”
　　“闭嘴吧你，真是烦死了。”鵺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今儿也是倒霉了，摘个果子还能撞到这个乌鸦嘴。
　　眼前这只妖怪的名字叫乌漆，因为它本身也就一副乌漆麻黑的样子，本体曾经是一只乌鸦，后来因为吃了白岭山一只陨落大妖的尸骨，也开了灵智化成了妖怪。
　　但凡是从这只乌鸦妖怪口中说出来的，十有八九都没有什么好事。
　　“虽然我也不想揭开你的伤疤，但是你就不能透露一下，到底是那只大妖打伤了你？这可是一位抢夺宝贝时有可能出现的劲敌！”乌漆仍然兴致勃勃的追问。
　　鵺翻了个白眼，“没有什么妖怪打伤我。”伤了它眼睛的人是一名人类，但这种事要是说给乌漆知道，不出一天之内，整座白岭山的妖怪都会知道，它大妖鵺不要面子的吗？
　　“什么？难道是你自己不小心磕到的吗？”乌漆夸张的反问道。
　　没有再理睬乌漆的话语，鵺凉凉的说。“让开，我还要摘果子。”
　　“我可以帮你一起摘嘛！人类有句话说的好，人多力量大呀。”乌漆顺手将手边半熟的果子一把褥下来塞进鵺的爪子里。
　　“鵺，你真的对白岭山出现的宝贝没有兴趣吗？好多好多的妖怪听到消息后都往白岭山赶过来，其中不乏在其他区域出类拔萃的大妖。有一些妖怪的实力说不定比你我都要强大。”
　　耳边好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嗡嗡嗡”，乌漆那张嘴吵的鵺脑瓜仁发疼，它有些受不了，可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必须要等到它噼里啪啦的把话说完。你想听或者是不想听并不重要，八婆怪乌漆想讲就对了。
　　“说，白岭山出了什么宝贝？长什么样子？在哪里？有什么作用？”鵺面无表情的询问。
　　“我早就知道你其实也是特别在意这件宝贝的！”乌漆高兴的绕着树冠飞了一圈，又赶在鵺不耐烦前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白岭山出的这件宝贝是这么大一块的、全身上下金光闪闪的、不知道怎么描述的东西。”乌漆一边比划着一边说。
　　听到最后那句，鵺嗤笑一声，“那你说屁。”
　　“因为它来历特别奇怪，好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大概在小半个月前把白岭山山峰最高的地方给砸了一道特别深特别深的坑。大概是从山顶直接到了山底。但是宝贝当中蕴藏的力量十分强大，第一个发现宝贝的是只穿山甲，本来只是一只野兽，但现在它也开了灵智成了大妖，还不是小妖怪。就仅仅是因为它摸了那个宝贝一下。”
　　乌漆说的唾沫星子横飞，令鵺不动声色的往后与它拉开了距离。
　　“然后呢？”鵺也有点好奇了，毕竟乌漆很少说假话，如果它说了假话，也是被假消息欺骗的缘故。
　　“然后那个穿山甲傻的，竟然把这件事自己主动说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除了白岭山之外，还有其他地区的许多妖怪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引发了一场夺宝的热潮。你想想像咱们这些妖怪，哪个不都是抱着想要独吞的心思，也只有那只刚刚开了心智的穿山甲，傻不愣登的想要大家一起分享。就算是好兄弟，同一条裤衩子穿的顺序也有先后嘛。”
　　“也就是说宝贝现在在白岭山的山底。入口处在白岭山的山顶？”鵺抓住了重点消息。
　　“对，没错，就是这样。”乌漆点了点头。
　　“那我知道了，我先走了，不用送，不要再跟过来。”鵺撂下这句话后，飞快的离开了这片果林。
　　乌漆还想追上去再跟它说些什么，也只能对全速前进的鵺的身影望而却步，视线中的黑影逐渐缩小到看不见。乌漆不由得小声嘀嘀咕咕，“真是的，鵺明明就没有翅膀，为什么非得比我们这些长的翅膀的妖怪还要快呢！？”
　　摘了果子回来的鵺自知耗费的时间有点多，毕竟从山阴到山阳来回路程就很远，摘果子的时候又遇上了那个啰哩巴嗦的乌漆。
　　肯定要被那个人类训斥了。鵺心想。
　　“鵺回来了啊，因为没想到你会去了那么久，所以给你煮的汤估计已经冷了，你自己热一下吧。”白瑕语气平静的吩咐。
　　“唉？”鵺惊讶的抬头，竟然没有挨骂，这一点倒是和传闻中的人类阴阳师不大一样。
　　“怎么了？”白瑕问它。
　　“没……没什么。”说起来从一刚开始被强迫契约成式神的时候，这名人类倒是没有对它很过分……
　　——等等，你难道就因为这个，而忘了被当工具使用的那些时候了吗？鵺，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不，忠诚我身为大妖的尊严，我是绝不会向人类屈服的。但是这是两码事。
　　两种不同的思维在鵺的脑袋里打斗了起来，颇有一种誓不罢休的意味。打完后它们两败俱伤，而鵺则是热了骨头汤咕噜咕噜的喝着，啊这是什么人间美味！
　　等鵺喝完了汤，白瑕把东西收拾好了后吩咐它，“鵺，把你的体型扩大一倍。然后载着我和八岐大人一起前往白岭山。”
　　“前往白岭山？”它才刚刚从那里回来唉！而且大咧咧地载着两名人类过去，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妖怪，都会明白它这是什么情况。鵺有些为它的大妖尊严而着急。
　　白瑕点头，“对，白岭山最近不是有异常的情况么，许多妖怪都聚集在那里，听说是有什么宝贝。”
　　“……又是宝贝。”鵺小声的嘀咕。
　　“鵺知道关于宝贝的消息吗？”白瑕问它。
　　“知道是知道一点，但也不确定到底对不对。”鵺用爪子挠了挠头，将自己从乌漆那里得到的消息又再度转述了一遍。
　　白瑕听完后若有所思，“大概在半个月前凭空出现，一块半只巴掌大小的，全身金光闪闪的东西？”
　　看来那个宝贝出现的时间，和白瑕他们来到这个封印世界的时间大致相同。由占卜卦象所显示的线索就在这附近，说不定就是那个宝贝。
　　“我们必须要拿到那个宝贝，它很有可能这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线索。”白瑕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他这般认真的模样，令身侧的一人一妖皆是侧目朝他看过来。
　　八岐自然是在心里明白的，白瑕所说的那个线索，十有八九就是解开这个世界对他的封印的线索。
　　“可是……现在白岭山上下都挤满了妖怪，突然出现两名人类怕社会造成万众属目的效果，要从那么多只妖怪手中抢到宝贝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就算是以大妖自居的鵺，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一定夺取到那件宝贝。
　　“按照白岭山现在的情况，如果是以人类的身份进去，肯定要被妖怪围攻。”白瑕对这一观点表示赞同。
　　鵺还以为它的劝告起了作用，没想到下一刻便听到那名人类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可以伪装成妖怪，既不惊动所有妖怪注意力，也能藏起一部分实力，到时候趁乱夺走宝贝的几率也会大很多。”
　　老天啊，为什么要让它长了一颗能听懂人话的脑子？鵺听完白瑕的话语后只觉得自己的妖生都被颠覆了，人类伪装成妖怪？这也行？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那那那那主人……你们要怎么伪装成妖怪啊？”鵺在震惊中亦是十分好奇。


第13章 宝贝
　　半个时辰后。
　　扩大了一倍体型的鵺朝白岭山山顶飞去，它的背上有两道人影，看起来是人类的长相，身上却充满着妖气，生前大概是人类，因为怨气不化而成了妖怪。
　　白岭山顶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妖怪，其中，以大妖为首，小妖怪们跟在各自侍奉的大妖们身后，中间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有眼尖的妖怪看到他们靠近，却没有声张。现在只要是妖怪，都是竞争对手。何必提醒了，让其他妖怪戒备，夺宝之事各凭本事。
　　白瑕站在鵺的背上，朝下望去时忍不住说道。“妖怪的确很多，现在还是白日，却有这么多妖怪聚集在白岭山。等到了晚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百鬼盛宴。”
　　“也有很多陌生面孔。”鵺低声补充了一句，在上空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降落下去。
　　就在此时，“嘿鵺，这边这边——！”一道高昂的声音从山顶的某处传过来，瞬间吸引了大半妖怪的注意力。
　　“……”这个八婆乌鸦嘴，早知道它就应该让人类用灵力给它做个假翅膀，伪装成别的妖怪。
　　是的，在半个时辰之前，白瑕用灵力给他自己和八岐做了一对假的鬼角，然后用了鵺的妖气布置成了结界隔离在身体四周，让他们看起来也具备了妖怪的气息。
　　根据乌漆的性格，如果不往它那个地方过去，它肯定会大咧咧的自己走过来，中途一边喊一边跑，怕是要弄得妖尽皆知。
　　鵺无奈，小声询问背上的两人，“我们要过去吗？主人？”
　　“是你的朋友吗？过去吧没关系。”白瑕看着那名还在朝鵺挥舞着手臂的妖怪，长的和乌鸦有点像，全身漆黑的妖怪。
　　“不，我和它才不是朋友。”鵺想也不想便否认，同时按照白瑕的命令朝乌漆的方向飞过去。
　　落地后，白瑕和八岐从鵺的背上下来，鵺也缩小了一倍的体型，变成原来的样子。
　　“唉？老邻居，这是两位是你的远亲吗？竟然是人形妖怪，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乌漆立马热情的上来和鵺打招呼，“今天早上让我帮你摘的果子，也就是招待这两位客人吧。”
　　“闭嘴，我可没有让你帮我摘。”鵺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乌漆礼貌的向“鵺的两位远亲”问好，虽然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只猴头虎身蛇尾的妖怪，会有人形远亲。“第一见面，我的名字叫乌漆，是鵺的老邻居了，曾经我们住两棵大树的对面。”
　　后来因为鵺实在是难以忍受这家伙的聒噪，连夜搬家到了山阴那边。乌漆本来也想跟过去的，不过山阳这边更热闹，喜欢听它说故事的小妖怪也更多，于是乌漆想想就算了。
　　白瑕看了眼鵺，再看了眼乌漆，回答，“那你一定和鵺的关系很好了。”
　　“那是自然，就连这次有宝贝出世的消息都是我告诉它的。”乌漆连忙点头。
　　“那要什么时候见到宝贝呢？”白瑕一边询问一边打量着四周。
　　周围有许多妖怪，有些妖怪也在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不过因为白瑕与八岐的身上也有“妖气”，所以也没有造成异样。
　　“等那只穿山甲把宝贝从山底挪出来的时候。”乌漆小声的说。虽然这个消息大部分妖怪都知道了，但凡是提起宝贝，周围的妖怪都会下意识的转来注意力。
　　白瑕他们的位置离洞口不远，但也不是最靠前的一批，那些占据前排的妖怪们气势汹汹，各自都是别处的领主。
　　白岭山的大妖从不怎么收小弟抢地盘，独来独往惯了，势力相比其他区域是弱势了一点。
　　不过……
　　“你们放心，我已经通知白岭山所有的妖怪今天都赶过来看热闹了。到时候数量是他们的三倍不止，比他们还要威风。”乌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附近所有的妖怪都来白岭山顶，那地都不够站的，鵺没忍住吐槽，“小妖怪们还是算了吧，不然到时候起了冲突它们怎么办？你负责保护它们吗？”
　　“放心，小妖怪肯定是远远的站着，它们不会过来的。”乌漆一脸笃定。
　　“……”白瑕没有再多说什么，现在还在等待的时间，没有见到那件宝贝，也不好妄下定论。
　　八岐却有些出神的看着洞口，直到白瑕叫了他两次，他才回神过来。
　　“八岐大人，您没事吧？”白瑕有些担忧的问他。
　　“没事。”八岐摇头，一双暗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洞口的方向，“那个洞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不会出错的，那股吸引他的气息，就是从洞口的方向传过来的。
　　“当然了，谁不想要得到洞里的宝贝。”乌漆听到了八岐的话语，嘀嘀咕咕的补充了一句。
　　“遵命。”白瑕却是极为慎重的回答。
　　“唉！？”乌漆挠了挠头，它刚开始还以为这件夺宝之事他们当中应该是白瑕或者是鵺说了算，没想到却是最小的那个妖怪。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乌漆不由得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八岐身上。
　　“……”八岐抬头瞥了它一眼，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带着说不出的气息。
　　乌漆连忙转移来目光，明明只是一只小妖怪的样子，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目光。乌漆在心里嘀咕着，不过由人类怨念化成的妖怪，也会停止生长，说不定这家伙比自己还要大呢。
　　[从争夺之战一旦开始，你必须要保护好八岐大人。在我成功夺取那件宝贝后，我会解除与你的式神契约，你将会重获自由。]
　　什么——？！
　　听到这段话的鵺惊愕不已，它正想说些什么，抬头便看到了白瑕平静的面容和未曾张开的口。这是直接用契约传达的命令。
　　鵺当即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能解除式神契约那可是太好了！它又会是白岭山中自由自在的妖怪，不用沦落为人类的工具，只是最后保护一名人类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
　　白岭山的山脚，草木精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无精打采的鬼角妖怪。
　　“我们不是要离白岭山远一点吗？为什么要跑过去？你不是说那里越来越危险吗？”鬼角妖怪有些不能理解。
　　“笨蛋，说了你也不懂。”草木精骂骂咧咧，脾气可差。
　　鬼角妖怪挠了挠头，撇了撇嘴后决定沉默不语。
　　草木精的脾气是在昨日见到拖着一只山猪回来的鬼角妖怪后，变得特别暴躁的。把不说一声就自己跑没影的鬼角妖怪骂了整整一个夜晚，一只山猪都哄不好的那种。
　　两天没睡的鬼角妖怪还不得不继续跟着它赶路去白岭山山顶。
　　“我不想走了，我的山猪还没有吃一口呢。”鬼角妖怪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
　　“快起来，白岭山的边缘比白岭山的山顶还要不安全，人类那边的阴阳师也被惊动了，这几日也会陆续朝白岭山赶过来。”草木精跳到了鬼角妖怪的头上，催促它继续赶路。
　　鬼角妖怪下意识反驳道，“可是，也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坏啊。”比如，它带路的那位大人就很好。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草木精翻了个白眼，“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赶紧起来赶路。白岭山山顶的大妖那么多，就算是阴阳师赶过来了，那些大妖也会是他们的头号目标，我们趁乱逃跑就行。”
　　“噢……”鬼角妖怪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走。
　　正如草木精所说的那般，最近白岭山附近不正常的妖怪汇聚，引起了人类阴阳师的注意。
　　起初只是附近村子频繁有妖怪作乱，请了阴阳师过去封妖设下结界。后来随着阴阳师封妖后发现，有许多其他地区才会出现的妖怪也汇聚到了白岭山，这才打算着手调查这件事情。
　　白岭山内大妖汇聚，此次派去调查的阴阳师有几十人不止。
　　*
　　从日初等到了日落，夜晚降临后，白岭山山顶又多了一批妖怪。但仍然没有等到从地底带着宝贝出来的穿山甲妖怪。
　　“它该不会是不想分享了想独吞吧？白岭山有这么高吗？”
　　“就是，我看它就是想独吞！让我们守在这里等，它偷偷从山脚下挖个洞逃跑就行了。”
　　“不可能，起初宝贝的消息还是穿山甲妖怪告知大家的，它要是想独吞，把消息烂在肚子里不就好了。”
　　“就是啊，再等等，它应该快出来了。”
　　“……”
　　妖怪们的议论声嘈杂。白瑕则仔细的注意着洞口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洞口传来了挠土的细碎声响。当即，所有的妖怪都停下了争执，纷纷将目光投过去。
　　一只穿山甲的爪子从洞口率先伸了出来，随后再是一只穿山甲的脑袋。
　　“来了！它把宝贝带出来了——！”有妖怪激动不已。站在前面的大妖也迫不及待的往洞口走近了几步。
　　穿山甲从洞口里爬出来的时候，面部已经变得红肿，不知是激动还是其他什么，当着大家的面举起手中的那块宝贝。
　　夜色之下，那块有成人半个巴掌大小的金色的宝贝完整展露在众人眼前。仅仅是目视，也能感受到其中强大的力量。
　　八岐脸色一变，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东西是什么——因为这本就是他的东西。
　　还没有被剥离神格之前，那是依附在他真身之上的金色鳞片。
　　难怪会有这样强烈的熟悉感，难怪他会觉得白岭山之中有极其吸引自己的东西。
　　“宝贝……宝贝就是这个……”穿山甲妖怪一边说着，目光却逐渐转变为呆滞，毫无预兆的就将手中的金色鳞片朝它自己嘴里塞去。
　　“休想独吞——！”站在离洞口最近的大妖们看到穿山甲妖怪这一举动后终于忍不住了，纷纷朝它动手袭击过去。
　　一只原型是鸟类的妖怪速度最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穿山甲的身边，尖锐的爪子抓上了穿山甲的手掌。
　　穿山甲妖怪之前并未防备，被那只鸟类妖怪的爪子直接抓破了手掌，乌黑色的血液从穿山甲的手掌处涌出来，它却仍然像没有知觉一般重复着那两个字眼，“宝贝……宝贝……”
　　“愚蠢。”八岐看到这一幕，露出了讽刺的神情。他的鳞片岂是什么妖怪都能触碰的，也许在刚开始会大幅度提升力量，长期以往，无法承受更多力量的载体，就会被鳞片反向吞噬。
　　鸟类妖怪也没想到穿山甲妖怪和这般模样，当即又有些犹豫的收回了手。
　　只是它的警惕心无法传递给其他妖怪，另外几只慢了它一步的大妖纷纷去争夺那块鳞片。
　　争夺之中，鳞片在震荡的妖气中辗转，无论是谁都想要得到那块鳞片。一些小妖怪本身畏惧大妖的妖气，却因为好奇心多看了两眼那块鳞片，也渐渐地变成全身涨红的模样，不顾一切的朝鳞片的方向扑过去。
　　“那个宝贝似乎有蛊惑的力量，妖力弱一点的，或者是长期接近宝贝的妖怪，都会被它蛊惑。”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变大了一倍的身形带着八岐和白瑕飞到了天空之上。
　　而乌漆在抢夺开始后，则不知所踪。
　　“是啊，大半的妖怪已经失去了理智。”白瑕的语气平静，暗金色光影在他眼眸中若隐若现。
　　鵺看不到白瑕的神情，不然它一定会想起来当初被这名人类契约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浮现的金色光华，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八岐大人，请您稍等我片刻，我去将那块鳞片取回来。”白瑕恭敬的对身侧的人说道。
　　“不！”八岐脱口而出，等他回神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面对白瑕诧异的目光，他沉下眼睛，“现在不能过去。”
　　“可是，眼下是最好的时机……”白瑕难得面对八岐的命令有一些犹豫。而且，根据他的直觉，只要将那块鳞片替八岐大人夺回来，这个封印也会瓦解，八岐大人就不会再受封印的限制。
　　八岐抿着唇，“你不能过去，要去也是我去。”除了他自己过去，任何人触碰那块鳞片都会出事。手腕上的契约印记鲜红，他竟是生出了类似于人类的情绪来。
　　“我不会有事的八岐大人，我向您保证。”白瑕单膝跪下蹲下/身体，眼底的情绪是八岐不能理解的坚决。
　　——因为，我在一开始就能触碰到您。所以您的鳞片，对于我而言也一定没有关系。
　　“……”八岐忽然想伸手抚摸祭品的眼眸，这样的眼神，干净的、纯粹的、唯有为自己而生的祭品。但他到底是忍耐了下来，和人类一般的优柔寡断，并非他的作为，“不要逞强，尽快回来。”
　　没有夺回鳞片也不要紧……机会可以有很多次，但祭品只有唯一一个。
　　“是，八岐大人。”白瑕应声后，毫无顾虑的从鵺的背上纵身跃了下去。
　　少年的身影如同一叶扁舟，落在了狂风暴雨的海浪里。而实际上，他却是一把能够斩开巨浪的利刃。
　　庞大的灵力以白瑕为中心，席卷了整座白岭山山顶，还在争夺鳞片的妖怪们在那一刹那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就连动作都迟缓了许多。
　　这是先前那名一直在围观着的人形妖怪，没想到他才是实力最强的那一个。不过，他的妖气散发出来的感觉有一些奇怪——像极了人类阴阳师所会使用的灵力。
　　“人类——！他是人类——！他不是妖怪！”有一名妖怪喊出了白瑕的身份。
　　刹那间，不少大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白瑕身上，一些妖怪对于人类阴阳师的仇恨不浅。更何况现在是送上门来的人类。
　　白瑕的眼中只有那一块鳞片，他的手里似乎握着一把刀刃，可等人仔细看过去，又是什么武器也没有。奇怪的是，他周围倒下的妖怪身上出现的伤口，都如同被刀刃一刀斩杀的痕迹。
　　太快了，这名人类太恐怖了。
　　在白瑕周围倒下数十只大妖后，那些争夺宝贝的大妖也迟疑的停下了动作。
　　“如果不暂时联手，这块宝贝怕是最后要落入人类的手中！”一名妖怪这般说道。
　　“那就先联手杀了这名人类，我们再来分高下。”
　　“所见略同！大家一起上，把这名搅局的人类杀了。”
　　其他大妖纷纷附议，于是有更多的妖怪朝白瑕涌来。
　　因为封印的缘故，灵力并不是源源不断的，必须在半柱香的时间内结束战斗。否则，他就会失去力量。
　　还有二十六只大妖，并数不清的小妖怪。
　　白瑕沉下目光，暗金色的眼眸再次浮现出来，他的手中，是真的有一把神兵利器，不过没人能够看到。就连白瑕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刀刃，等他被法则赋予了存在后，这把无形的刀刃也封存于他身体中。
　　“龟龟，鵺那家伙的远亲竟然是人类。”一道声音躲在小妖怪的身后小声的说着，那正是从争夺之战开始后就没了踪迹的乌漆。黑夜给了它最好带隐藏，它在夜间时的藏匿能力加上妖术，基本上无人能发现。
　　就是在这个时机——！
　　乌漆看着那块因为白瑕被所有的大妖围攻，出现短暂空档的鳞片，“真是天助我也。”
　　然而，原本盘旋在天空之上的鵺也是发现了这一机会。那名人类这么想要得到那个东西，应该是对他很重要吧？
　　而且，只要他得到了那个东西，就会允诺自己自由。鵺一咬牙，对背上的另外一名比它主人还要尊贵的人类出声提醒道，“坐稳了大人，我要去抢那个宝贝。”


第14章 结束
　　于鳞片的半寸之地，两道不同的妖力撞在一起，令处于周围的鳞片在顷刻间失去了平衡，从原来的位置被震飞了出去。
　　暗金色的鳞片如同一道迤逦而又短暂的烟火，很快就消失在黑漆漆的山林中不见踪影。
　　“可恶！！”
　　“该死！！”
　　两道埋怨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来，在听到彼此熟悉的声音后，两只妖怪一愣，“原来是你——！”
　　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原本还在打斗的大妖们纷纷回神过来，怒不可遏的盯着两名捣乱的妖怪。
　　“该死的——！原来是你们趁我们在打斗的时候想偷走宝贝！”
　　“什么叫偷？这宝贝既然是无主之物，就说明能者居之。我们只是光明正大的拿走而已……”乌漆想也不想便反驳道，虽然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拿走就是了。
　　“蠢货！还不是你捣乱！”鵺气愤的说着，抬头小心的看了眼白瑕的方向，本以为白瑕会怪罪它，没想到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人类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快下去，东南方位。”八岐的声音倏然从鵺的背上传来。“不，先从其他方向下去，再去东南方向。”
　　鵺好奇为什么人类孩童知道那名人类的所在，不过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它多问什么，直接按照八岐所说的朝山下飞去。
　　亦有妖怪也从山上飞下来，各自循着大致方向去寻找那块小小的鳞片。不会飞行的妖怪会慢一些，不过寻找还需要时间，也慢不到哪去。
　　白瑕是直接从山顶跳下去的，冲击力在落地之前被灵力所抵消，现在灵力仅仅能维持一刻钟。他必须在短短的一刻钟内把鳞片带回去。
　　夜色深深，将他的身影融成了一体。
　　*
　　白岭山，半山腰。
　　鬼角妖怪妖怪实在是走不动了，一只妖怪趴在地上累的气/喘吁吁，“歇会儿吧！”
　　“你这一路上歇了多少次了！再磨磨唧唧下去，阴阳师都过来了。”草木精恨铁不成钢的训斥着它。
　　“那我们可以躲起来，就像以前一样，你变成大叶子，我躲在叶子后面。”鬼角妖怪丝毫不慌。
　　“那不一样，那时候躲的是老虎，现在躲得是阴阳师。人类只要一发现你散发出来的妖气，你就等着被封印吧。”
　　“可是……可是……”鬼角妖怪嘀咕着，脑子里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只好站起来继续和草木精赶路。
　　还未等鬼角妖怪拍干净身上的泥土，一块坚硬如铁石一般的“石头”砸到了它的脑门上，不偏不倚，将它那只鬼角也砸断了。
　　鬼角妖怪摔倒在地，痛得要命，“我要死了，人类阴阳师已经对我发起了攻击，你快逃命吧老伙计。”
　　“……”草木精看着在地上继续翻滚的鬼角妖怪，对着它屁/股就是一脚，“不过是被石头砸了一下，你嗷什么……唉？这是什么石头？”
　　幽暗的草丛里，一块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东西正安静的躺着，这正是刚刚砸到鬼角妖怪的那块“石头”。
　　草木精紧紧的盯着草丛里的东西，这和传闻中的宝贝有点相似。
　　可是怎么会有从天而降的宝贝？草木精在心中质疑着，抬头望了眼四周，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
　　等到疼痛感变少后鬼角妖怪摸了摸自己头顶的鬼角，当即有些惊奇，“我的角好像又长回来了。而且好像比之前还要大，草木精你看看，是不是长大了？”
　　草木精看了眼鬼角妖怪头顶重新长回来的鬼角，果不其然，它断掉的鬼角长回来了不说，还比之前更大了一些。鬼角是妖力的象征，能够让鬼角变大的“石头”……
　　如同传言中白岭山的宝贝那般，仅仅是触碰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力量。草木精伸手将草丛里的“石头”捡了起来。
　　当即，便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手掌的地方传递到全身，草木精喃喃自语，“真的是宝贝。”
　　“什么宝贝？”鬼角妖怪疑惑的询问。
　　“就是白岭山传闻中能够让妖怪获得巨大妖力的宝贝。”草木精握紧了“石头”，如果这个宝贝能让它再变强一些，不，仅仅是变强还不够，它要是能成为白岭山的大妖……
　　“但它并不属于你。”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那是属于人类的、略带清冷的声音。
　　鬼角妖怪有些惊疑的转头望去，没想到还真的看到了记忆当中的人，“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找丢失的东西。”白瑕的目光在鬼角妖怪和草木精之间打量，要从眼前这两只妖怪的手中把鳞片抢回来并不难。
　　但是——鬼角妖怪那双期盼的眼睛，和将鳞片紧紧攥在手里的草木精。
　　鬼角妖怪听到白瑕的话后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石头就是大人您弄丢的啊，草木精，快把东西还给大人吧。”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草木精失控的大喊，“这是能让我们成为大妖的力量！！你想一直都做一只任人宰割的小妖怪吗？每天提心吊胆的活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躲起来。”
　　“可我们……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呀……”鬼角妖怪磕磕巴巴小声说。
　　“凭什么他说就是他的你就信？”草木精的眼眶通红，“这是我的——！”
　　它把那块暗金色的鳞片直接吞了进去。
　　一刹那，草木精的体型开始扩大，身上涨出了暗黑色的妖纹来，几乎是有参天大树那么高。与此同时，它周身的妖气暴涨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范围。
　　如果早一点动手就好了……白瑕皱紧眉头，如果早一点将鳞片抢回来，就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来抢啊人类，现在你要怎么从我身上抢走宝贝？”草木精阴沉的说着，随着它的话音落下，数十根粗壮的藤蔓从泥土下破土而出，甚至连周遭的草丛树叶都开始不自然的生长着。
　　草木本来就是山林中最为寻常的，所以有山林的地方都会有草木精怪，但这样的精怪一般都不会太强大，它们的修炼本身也有限制。
　　如今，吞食了鳞片的草木精，只要它愿意，整座山林都在它的控制之下！
　　躲开了那些狰狞的藤蔓，白瑕竟是发现无处可以再躲。只要有草木的地方，都会成为它的囚笼。唯有杀死本体才行。
　　可是，负荷到极致的身体已经将灵力消耗得所剩无几，被强化的草木精本体也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杀死的，除非是趁它松懈的时候。
　　白瑕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他的衣裳上已经有被藤蔓划破的痕迹，因为迟缓而来不及躲避，被藤蔓勒住了左手手腕，藤蔓上尖锐的刺因为缠绕而深入皮肉，殷红的血液涌了出来，空气里弥漫出属于人类的血腥味。
　　甚至到最后，他将背部的弱点也暴露了出来——
　　当即，那些游走在白瑕附近的藤蔓纷纷朝他涌入。草木精也打算就此机会将他杀死。
　　“不准伤害大人——！不可以伤害大人——！”
　　那只长着鬼角的妖怪冲到了草木精的身前，挡住了那名人类，除了新长出来的鬼角，因为妖力弱小，他的五官都分化不完整，但那张脸上满是焦急。
　　“蠢货——！你在做什么？他是人类，是我们的敌人，你忘了你的同伴被阴阳师杀死的样子了吗？”草木精朝它怒吼，却到底是没能从鬼角妖怪的身体刺过去杀死那名人类。
　　鬼角妖怪大声反驳道，“大人不是阴阳师——！”
　　“我第一次给他带路，他向我说谢谢了。”
　　“我第二次给他带路，他给我最想要的报酬了。”
　　“我知道我妖力弱小，变化出来的样子也很丑，其他小妖怪都很嫌弃我。这个山林只有你愿意和我玩，我很高兴。人类他们，有好人也有坏人。大人他真的很好，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再次遇到他就好了，能再给他带一次路就好了，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就好了。因为我也很感谢他，是他带给我被尊重被感谢的滋味……”
　　“求求你放过他吧——！”
　　草木精听着它的话语，想起了很久之前，刚刚遇到鬼角妖怪的时候。
　　*
　　那天。
　　鬼角妖怪被一群小妖怪指使着干活，那群妖怪又在它忙碌的时候故意使坏，它那时候胆子很小，也只会说着祈求的话语，丑陋的模样却召来了那群小妖怪的大笑。
　　被打扰了午觉的草木精也故意使了个坏，让草木把那群妖怪吓跑了。只剩下了吓呆了不敢动的鬼角妖怪。
　　“喂，吃果子吗？”草木精从树上下来问它。
　　“吃……”它愣愣的说，一点也没有对陌生妖怪的警惕心。
　　后来熟悉了后，鬼角妖怪也会对自己的话还嘴，会在生气的时候吵闹，也会在开心的时候大笑。
　　只是草木精还是会下意识把它当成当初的那个小妖怪，却忘了鬼角妖怪为它做的也并不少，它不会再孤独的晒太阳，起了大风可以躲在鬼角妖怪的身后……
　　它也没有，和鬼角妖怪说一声谢谢。
　　*
　　“怎么回事？这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妖气？”
　　“刚刚猎杀的几只大妖已经够多了吧？为什么这里还有这么强大的妖气。”
　　“这些奇怪的树叶和草丛，该不会是草木类的大妖吧？”
　　嘈杂的人声从不远处的地方传来，将草木精从回忆中惊醒。如今它可以通过草叶感知周围的环境，这是人类阴阳师的声音，他们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赶过来。
　　草木精忽然开口，“可以。只要你把他带到足够高的地方，我就不杀他。”藤蔓从白瑕的身上撤离，草木精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大人，我带你去白岭山山顶，那里是整个白岭山最高的地方。”鬼角妖怪连忙去扶起白瑕。从这里走到白岭山最高的地方，也要很久，但是只要过去了，大人就安全了。
　　“不行。”白瑕朝它摇头，目光却是看向了草木精离开的方向，“必须要把鳞片夺回来。”
　　“您已经受伤了，而且伤的这么重！”鬼角妖怪满是担忧的劝说着。
　　“谢谢你，那块鳞片对我而言，是必须要得到的东西。”白瑕目光复杂的看着这只曾挡在他身前的小妖怪，如果当初鬼角妖怪不出现，草木精会直接对暴露弱点的他下手，而他手中的利刃也会刺入草木精的心脏。
　　从某种意义而言，这只妖怪大概是同时保护了两个，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妖怪。
　　“可是……可是……”鬼角妖怪还想说些什么。
　　“轰隆——！”一道爆炸声从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响彻整座山林，让这座山林里其他的声音都被吞没，回归到了万籁俱静。
　　有绿色的光点从草丛里缓缓升起，像是萤火一般梦幻，它们升到了山林之上，很快就消逝了。空气里属于草木精的妖气，也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鬼角妖怪愣在原地，它呆呆的伸手去触碰那些绿色的光点，光点却很快就消失在它手中。在很多个夜晚，草木精会变出这样的戏法骗它是萤火虫，实际上却是它消弥的妖气。
　　“是萤火虫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萤火虫呢……”它喃喃自语着，眼泪却莫名其妙的落下来。
　　白瑕欲言又止，将到嘴边的话语又收了回去，说，“是萤火……也许是它送给你的礼物……”
　　每一只妖怪在死亡后，被它妖气所掌控的东西也会恢复原样，好比这周围的草叶，因为散去的绿色光点，逐渐恢复成正常的模样。
　　——所以刚刚的声音，是那只妖怪自爆的声音。
　　——所以它才会对鬼角妖怪说，把人类带去最高的地方，就放过他。因为人类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鬼角妖怪离开这个地方，不被波及就可以了。
　　八岐大人说过的，除了他自己以外，触碰鳞片的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会被力量所反噬，更何况是将鳞片吞下去的草木精呢？
　　但是反噬的时间似乎有一些早，而且也不应该是以自爆收场。
　　“过去看看如何？”白瑕对鬼角妖怪这般说。
　　“呜呜呜……好的……”鬼角妖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着白瑕朝草木精先前离开的方向赶过去。
　　在那里，有着断裂倒塌的树木与连根拔起的草丛，其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人类阴阳师的尸骨。这似乎将一切的答案都解释了，却让鬼角妖怪哭的更大声了。
　　白瑕的目光停留在那块因为草木精自爆，而掉落在地上的暗金色鳞片上，在鳞片的附近，有一颗绿色的种子散发着暖绿色的光华。
　　妖怪，一旦死亡也是没有轮回的，但有一些妖怪也有重新复活的手段。就好比种子种在泥土里，来年的春日，会重新萌发出新的草木。
　　“它还没有完全消失，不过重逢之日仍然需要等待。”白瑕将那颗种子递给了鬼角妖怪，“从今以后，大概需要你来保护它了，要加油啊。”
　　“我会的我会的——！”鬼角妖怪连忙将种子接过来，满是眼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我会好好保护它的，就像它当初照顾我一样。”
　　“谢谢你，大人……我……我……”鬼角妖怪朝白瑕鞠了一躬，到最后的那句话却有些结结巴巴。
　　“怎么了？”白瑕问它。
　　“我……我可以知道大人的名字吗？”
　　白瑕一愣，回答道，“我的名字是白瑕。”
　　“那么，白瑕大人再见。我要去把种子重新种下，也会好好守护它发芽的。我是个妖力弱小的妖怪，也没有什么给人类带来好运的能力，但是……但是……祝愿您也能守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那个人。”
　　鬼角妖怪这般说完后，带着种子和白瑕挥了挥手，重新走进了山林之中。
　　这还是第一次，收到了来自妖怪的祝福。
　　而且，自己想要守护的那个人，也一定会如同这祝福。
　　是时候将鳞片带回去了。白瑕心想着，打算原路返回。
　　“我错了，可是——当时的情况是后面跟着一只八婆怪乌漆，前面又有猎杀妖怪的阴阳师，为了躲避阴阳师才不得不做出的迂回路线，虽然绕了点远路，但是我们还是找到了正确的目标！”鵺的声音从天空传来。
　　白瑕抬头，却是看到八岐直接从鵺的背上跳下来的动作。“八岐大人——！”这么高的距离，一定会摔伤的。
　　八岐稳稳的落地，哪怕是脚底因为脆弱的人类之躯而产生的剧烈疼痛，他依旧面不改色。
　　“您怎么可以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白瑕担忧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被八岐的声音打断。
　　“那你呢？也不是从鵺的背上跳下去了吗？”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八岐话语严厉。
　　“……抱歉。”白瑕有些不知所措的道歉，随后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对了，鳞片已经找到了。”
　　果然最后最大的话语权是在这个人类小鬼手里，就连它的主人也被骂的毫无还口之力。鵺在心中偷偷的想着。
　　然而，下一刻，烙在它灵魂之上的式神契约却被解除了。
　　鵺站在阵法当中，重获自由的时候，听到那名曾经的主人这样说，“感谢你在山林之中帮助了我们，以及在最后也很好的保护了八岐大人。应我先前的承诺，在此归还你的自由。”
　　“……”可是，可是它——已经逐渐把这名人类当成了真正的主人。尽管恢复了自由，却依旧惆怅着。以守护善者，屠杀恶者的鵺，开始对自己的认知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那么讨厌你们的……”鵺不知道怎么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可是，它的直觉告诉它，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以后指不定就没有机会了。
　　下一刻，从白瑕手中接过鳞片的人类孩童，脚底下忽然出现了一个极为古老复杂的阵法，血红色的符文萦绕着他，待那些符文消失，原来的人类孩童已经被一名俊美妖异的男子取代。
　　鵺的瞳孔紧缩，它还来不及惊讶。紧接着，那名男子脚下的阵法开始扭曲成一道漆黑色的深渊，一层层枷锁缠绕着他，不过似乎已经少了一层。
　　无尽的深渊将那名男子吞没，曾经是它主人的少年，没有丝毫迟疑的跟着走了进去。
　　“咔哒——！”
　　鵺的耳边好像听到了一扇门打开的声音。
　　还会再见到吗？
　　喂！人类！我们还会再见到吗？


第15章 再次契约
　　白瑕从昏迷中苏醒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像是被浸泡在血池之中，令人无所适从。
　　他睁开眼睛，视线之内竟是一片尸体。先前闻到的血腥味，便是从那些尸体之上散发出来的，他们身穿残破的战甲，有些人的战甲是黑色的，也有一些人的战甲是蓝色的。
　　看起来是战场，并且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
　　白瑕从地上站起来，身上依旧是着那件在祭坛上穿的白袍，不过现在它会沾染上血污，和寻常的衣裳并没有两样。
　　身体里的灵力只有一半不到，像是被什么封印了，令白瑕有些不太适应。他当初与邪神大人一同进入了轮回的深渊之中，不知道现在邪神大人在什么地方。
　　“占卜的结果大致是在西北方向。”白瑕擦掉了阵法，朝西北方向看了过去。视线所及，也是一片尸体。
　　*
　　八岐是被疼痛惊醒的。
　　他睁开暗紫色的眼睛，视线却有些模糊，晕眩感比当人类孩童时挨饿还要强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
　　低头一看，胸膛至腰部有一道狰狞开裂的伤口，暗色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流出来。这一次的身体依旧是人类，不过已经恢复成年男子的体型。
　　周围看起来像是厮杀过后的战场，尸横遍野。
　　八岐吃力的从地上坐起身，牵扯到伤口后，撕裂的痛楚再度清晰的传过来。
　　人类的伤口是要怎么处理？一直失血也是会死掉的吧？上次轮回的时候，白瑕给自己用的草药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说起来，这一次轮回白瑕也跟过来了吗？
　　八岐有些不确定的想着。
　　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晕眩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出现了听到脚步声的幻觉，这个地方还有活人吗？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八岐眼前，尽管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周身的气息是不会错的。
　　果然还是跟着一起过来了。八岐的唇角微微上扬，心情有一分说不出的愉悦感。
　　“邪神八岐大人，恕我冒犯，您身上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白瑕焦急的说道，同时抬手将灵力释放出来，小心翼翼的治疗着八岐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很快，流血不止的伤口不再渗出血液，狰狞开裂皮肉逐渐愈合，甚至内里的暗伤也被灵力完全修复。
　　等到伤口只剩下一道疤痕的时候，八岐抬手将白瑕还在释放灵力的手抓住，“差不多就行了，灵力少用一些。”
　　“可是您的伤口并没有完全痊愈……”白瑕依旧担忧。
　　“它自己会好。”八岐丝毫不在意，暗紫色的眼睛带上几分好奇，询问白瑕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这一次他可是成年男子的体型，样貌还不知道如何，但肯定与上一次轮回不同，白瑕怎么就知道他是谁呢？
　　“……直觉就认出来了。”白瑕也不知道怎么描速那种感觉，但哪怕是在人海之中，他也能一眼将八岐大人认出来。
　　“那个……八岐大人，手可以松开了吗？”白瑕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被白瑕这么一提，八岐才想起来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顺势松开后，眼角的余光让他不禁愣在原地——自己手腕上的血红色契约印记消失了。
　　随后，他听见白瑕这样说，“之前在祭坛之上，献祭的仪式并未完成。”
　　“现将灵魂献于您，现将生命献于您，现将忠诚献于您。”
　　他的少年再一次单膝跪地，恭敬低头宣读着誓言。献祭的法阵将两人的身影包围，八岐的手腕上再度出现那道血红色的契约印记。
　　“……”压下心中的那几分违和感，八岐看着身穿白袍的白瑕，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这件衣袍不是坏了吗？”当初为了给他包扎伤口，衣袖的地方应该是有一道明显缺口。
　　然而白瑕的衣袖整整齐齐，并没有缺口，脸上的神情也是极为茫然的望着他，“这是在祭坛时的白袍，到这里后就是普通的衣袍了，现在还没有坏。”
　　八岐继而询问下一个问题，“鵺以前是你的式神吗？”
　　白瑕摇头，“我并没有见过鵺。”
　　“……”八岐沉默了片刻，将眼底的复杂神色遮掩，难怪他总觉得有些违和。白瑕的记忆随着上一个轮回结束一起消失了，甚至连身上的衣袍也与最初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那边还有两个活的士兵，快过去看看。”
　　“八岐大人，有人朝我们的方向过来了。”白瑕朝声源处看了一眼，神情浮现出戒备来。
　　“嗯。”八岐应声，看了眼依旧挡在自己身前的白瑕。哪怕是失忆了也还是这样，一如既往。
　　朝他们跑过来的是三名穿着黑色战甲的人类，两个人架着担架，另外一名则背着药包，身上有一股药味。
　　为首的那人见到白瑕两人后开口询问，“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骨头都断了几块？”
　　“这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白瑕戒备的看着他们。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不是被敌军打伤了脑子？我们这不是看你们还有一口气在，捡你们回去医治么？不然等会儿清理战场，没捡着的都要被焚烧。”那名背着药包的士兵模样的人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白瑕。
　　“嗯，被撞到脑子了，的确是很晕。”八岐的声音从白瑕身后传过来。
　　“……”白瑕当即担忧的看了眼八岐，似乎是当真了。
　　“难怪。看你们好像也没有外部伤口，内伤现在医治不了，担架只有一个，还能走吗？腿部有没有受伤。”
　　“没有，还算幸运。”八岐从地上站起来，同时将手朝白瑕伸过去。
　　白瑕愣了愣，在八岐催促的目光中把手放进去，被八岐拉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八岐大人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亲切一些。
　　“那行，能自己走回去不？没问题我们去找别的伤患了。”那人继续询问。
　　“不能，忘了路了。”八岐的神情从容。
　　“……”这个脑内伤果然是比较麻烦，负责简单救治的士兵思索了一下，自己和抬担架的士兵换了一下，“你负责把他们两个送回去，我们去捡还有气的。”毕竟救治医师不在场的话，怕是发现了还有气的，也会大概率死在回去的路上。
　　负责给八岐和白瑕带路的士兵很是健谈，知道他们两人脑内伤，主动给他们两人介绍相关的消息。
　　而有过一次人类经验的八岐，对这一次的身份没有什么抵触，若无意外，这个世界的封印线索也应该和附近背景有关。
　　八岐不动声色的从那名士兵口中套出更多的消息，令一旁跟着的白瑕依旧有些敬佩，没想到八岐大人与人类的交谈这般熟稔。
　　这个世界和上一个世界不太一样，这里的势力划分是领主决定的，现在已知的领主有两位，领主之下是各位将军，各位将军又统领着无数的士兵，而士兵之间也有等级之分，分为上、中、下三等。
　　晋升的道路只有一条，活下去，并且斩杀更多的敌人数目。人头数超过一百名，下等士兵可以升为中等士兵，累计一千名，中等士兵可以升为上等士兵，累计一万名，上等士兵可以升为将军。在其途中，若是身亡，尸骨会被焚烧，不记姓名。
　　领主之位的划分却不是按照人头数目来算，但凡有超过三位将军愿意为同一人效命，那人就可以成为一方领主。
　　“可是这里为什么要一直常年战争呢？征战的理由是什么？”白瑕有些不能理解。
　　那名士兵被白瑕的话语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打仗的话，别人也会来打我们。不当士兵的话，家里就会被当士兵的抢走粮食和财产。大家都想活下去，只要熬成了将军，那就出头了……”
　　“一直打仗的话，谁来负责田地耕种？粮草又从何处来？”
　　“不能再上战场的老兵和缺胳膊的或少腿的或瞎了的，就去种田，妇孺也是一样。放心，我们可是在领主的统治之下，境内的粮草充足，不会饿死我们的。”士兵回答。
　　正在说话间，士兵所说的营地已经到了。黑色的大帐密密麻麻，守在营地入口处的士兵戒备森严，清一色都是穿着黑色战甲。
　　带路的士兵向守卫说明了缘由，他们才被放行。
　　进入营地后，一直走到一座账前捆着白布条的大帐，带路的士兵也完成了自己带路的任务，“这边就是安顿伤患的大帐，你们两个的脑内伤好了后还能上战场，也算是十分幸运的了。一些重伤伤患断了骨头或者是缺胳膊少腿，就要去下田种地了。”
　　“下田种地也不难吧。”白瑕随口说了句。
　　“难是不难，只是身份从今以后变成了下下等，每年都有沉重的赋税。而且，不能上战场，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成为将军了。”
　　士兵说完这句话后就走了。
　　八岐看着白瑕发愣的面容，询问他，“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这里有些荒谬，人无过错，却因为统治者或者是上层的命令，互相厮杀，方能存活。这样的战争有什么意义呢？”白瑕喃喃。
　　“若是犯你领土着，你觉得如何？”八岐问他。
　　白瑕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我没有领土……”
　　“……”八岐挑眉，暗紫色的眼睛注视着白瑕，“那假如有人想杀了你重视的人。”
　　“那我必定在他动手之前杀了他。”白瑕想也不想便回答，任何人都休想伤害八岐大人。
　　“就是这般，人类当中的利益纠纷。在下层的人或许没有过错，也没有罪责，但只要有过大的利益冲突，对于双方来说，敌对就是罪人。”而且人类的劣性就是贪婪，贪婪并不能满足。
　　白瑕似懂非懂，一些人间的道理，八岐大人似乎比自己还要懂。明明作为人类降生的是自己，还需要八岐大人提醒自己这些道理，要更多的学习才行。
　　“对了，白瑕重视的人是谁？”八岐若无其事的问他。
　　“是八岐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回答完后的白瑕会有一些不好意思，甚至想要躲避八岐大人的目光。名为窘迫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我知道了。”这真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八岐的心情不错。
　　“啊……那个，八岐大人，我们先进去这间大帐里，您的伤口还需要休息。”白瑕好不容易从窘迫中走出来。
　　掀开门帐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传了过来。血腥味混杂着药味，以及一股陈年腐朽的味道。
　　这座大帐是安置轻伤患的，除了八岐和白瑕，还有其他伤患也在其中，他们有些人已经睡着了，有些人还在关注着自己的伤口，另外一些没什么事的，正向斩开门帐的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们也是伤患吗？看起来没什么伤口……”说这话的人身上背着一个药包，应该也是为伤患救治的医师。
　　“我们是脑内伤。”八岐这般回答他。
　　“那先过来这边坐着休息，脑内伤有些复杂。”医师给他们两人指了两个茅草编织的简陋垫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草药里找了两种提神的草药出来，“药治不了本，就看你们自己恢复，有些人恢复不好最后变成了傻子，有些人恢复得好也就睡一觉的功夫。”
　　白瑕从医师的手中接过草药，确认了无毒才着手准备去熬药。熬药用的工具也在医师的旁边。
　　“你会熬药啊，那我也省事了。”医师看着白瑕熟练的动作，稍微放心下来，随后打算去别的伤患那里看看。
　　“草药能再给我一些吗？”白瑕叫住了他。
　　“你还缺什么吗？脑内伤大致也就用那两种。”医师有些疑惑。
　　“皮肉伤还没有完全好。”
　　“……”但是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八岐低头看了眼，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大概等痂脱落后就能恢复如初。
　　找医师又拿了两种草药，白瑕在那里认真的开始熬药。
　　八岐坐在简陋的草垫子上，一双眼睛注视着他的方向。周遭的人类很多，环境也算不上多好，甚至比第一次轮回时的木屋还要差。
　　不过八岐的心情很好。
　　等熬好了药，白瑕才坐到八岐的身边，将药碗递给他。
　　这些浓稠的黑褐色药汁看起来并不怎么样，散发出来的药味让八岐有些不怎么舒服。他接过后将药汁喝了下去，苦涩的感觉从舌尖到喉咙，真是一种难喝的东西。
　　“喝完药后大概会有些疲倦，这是正常的，药效正在起作用。”白瑕看着八岐皱起的眉头，以为他有些倦怠，连忙解释。
　　“嗯。”八岐应了一声，若不是白瑕端过来的药碗，他可不会就那么干脆的喝下去，疲倦倒是没有多么沉重，但是——
　　八岐的眼睛微微眯起，煞有其事的说，“的确是很累。”
　　“那八岐大人先休息一下吧……”白瑕左右张望，却没有在帐中找到多余的床榻，毕竟一些伤势需要躺着的伤患也不少，除了几张简单的木头床榻，多数都是睡在草堆上，坐在草堆上的就随便靠着一个角落睡着……
　　白瑕正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供八岐休息，却倏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压住了。他将目光转过去，八岐大人从容的睡颜就靠在自己肩头。
　　“……”白瑕的身体僵硬在原地，不再有一分一毫的动作，他怕惊动了肩膀上的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耳边可以听到八岐大人平稳的呼吸声，周围有些嘈杂的环境似乎也没有那么吵了。白瑕的心跳声从刚开始紧张逐渐恢复平静。
　　“你们两人的感情真好啊，令人羡慕。”一道带着沙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白瑕抬头，发现是另外一名受伤的士兵在和他说话。他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些不确定的说，“是吗？”
　　迄今为止，在封印开始前，他见到八岐大人两次，在封印开始后的这个世界，他和八岐大人相处只有一天而已。就可以让外人看出他们的感情很好吗？
　　白瑕有些疑惑。
　　“是的，你不是刚刚还为他熬药吗。他也愿意安心靠着你入睡。”那名士兵的语气中多了一些羡慕。
　　“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毕竟找到八岐大人的时候，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照顾他是理所当然应该做的。至于后半句，白瑕也说不清楚，八岐愿意信任自己，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啊我才说，你们的感情很好。”士兵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记忆当中，“我曾经也有个兄弟，不过他已经在战场去世了。死之前替我挡了最为致命的一刀，不然倒下的就是我了。”
　　“节哀……”白瑕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名陌生的士兵。
　　“每天战场之中都有成千甚至上万的人死去，因为战死的人得不到安葬，焚烧后的尸骨也会被后人继续践踏。灵魂因此无法进入轮回，有些消弥，也有一些化成鬼，附身到人的身上，他们就成了鬼兵人。”
　　士兵低声说着，露出了他的手臂，他的手上有一个乌黑的印记。“我接受了他的附身，也就是那位死去的兄弟。”
　　“鬼兵人死后也不会入轮回。你们还年轻，不要因为战功迷了眼睛。等老了回去种田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那也是身为人的快乐。”


第16章 训练营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名士兵的话语声停了下来。夜色降临，大帐也逐渐变得安静，就这样过了平静的一夜，白瑕醒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头枕的是什么？这个视线有点奇怪，第一次见到。
　　“醒了啊。”八岐的声音从白瑕的头顶传来。
　　“！！”白瑕突然回神过来，头枕的是——八岐大人的大腿。
　　“抱歉，八岐大人，我……”将头抬起来的白瑕不知所措的说着。
　　“已经在用早膳了。”八岐递给白瑕一个窝窝头，“虽然味道不怎么样，总比不吃要好。”还真是怀念那时候白瑕亲手做的饭菜啊。
　　“好的……”白瑕从八岐手中接过窝窝头，有种微妙的感觉，八岐大人会坦然接受人类的食物，坦然的面对封印所带来的困扰。“八岐大人对人类的生活方式，很熟悉的吧。”
　　“不，有时候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治病的药会那么难喝。”八岐否认。甚至他在一开始的时候，也会因为强烈的反差去选择忽视失去力量的自己。
　　没有力量，像人类普通的孩童那样，独自面对各种各样的恶意。愤怒曾经一度占据了所有心情，那个时候，白瑕恰好到来。
　　所以啊，“下次做饭给我吃，他们这个东西真是难以入口。”八岐无比自然的说着，嫌弃的意味也参杂在其中。
　　“是，如果八岐大人不嫌弃的话。”说起来饭菜要怎么做，也仅仅是在他脑海里，实际操作起来会很难吧。
　　烤鱼或者鱼汤……
　　为什么脑海里会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这两样菜谱？
　　找不到答案的白瑕有些疑惑，低头食不知味的吃起那个窝窝头。
　　*
　　早膳过后，负责清点人数的士兵前来大帐处统计，“伤势愈合，并且可以继续上战场的士兵到账外集合。前线吃紧，刻不容缓。”
　　“走吧，去看看这个如同战场一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八岐眯起眼睛，起身准备朝帐外走去。
　　“可是八岐大人，您身上的伤口……”白瑕在八岐身后出声喊住了他。
　　“已经完全愈合了。”八岐转头望向他，“不放心的话，要亲手来验证一下吗。”
　　“……不，不用的。”这种事情，要怎么亲手验证？而且八岐大人的伤口是从胸.膛到腰腹，总觉得特别奇怪的白瑕不得不跟着八岐一起走到帐外。
　　跟着他们的身后，也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几名士兵。
　　白瑕瞥了一眼，在其中也看到了，昨天晚上那名与他谈论的士兵。大概是注意到了白瑕的目光，那名士兵也向白瑕投来了温和的目光。
　　“集中注意力。”一旁的八岐将白瑕拉到了他身前的位置。
　　“是的，八岐大人。”白瑕不疑有他，将心神都转移到了身前。
　　“……”白瑕的身后，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微微带上几分不悦的神色，瞥了眼那名士兵。
　　收到了“莫名其妙”的注视，那名士兵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站到自己的位置。
　　“一、二、三……一共有十五名。”负责清点人数的士兵很快就点完了总人数，“现在上等士兵到左边出列，中等士兵到右边出列，鬼兵人到前面一排来。”
　　没有一名士兵站到左边，有两位站到了右边，也只有一位士兵站到了前面。剩下的就是下等士兵。
　　“这次竟然有鬼兵人，真是厉害啊。”清点人数的士兵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有极少的士兵会被鬼魂附身，熬不过去的就会死去，熬过来的就会变成鬼兵人。拥有不低于中等士兵的战斗力，并且晋升的速度会比如同的中等士兵更快，也更有可能成为将军。
　　“那么鬼兵人的训练营在东南方向的位置，中等士兵的训练营在正东方向的位置，剩下的下等士兵和我来。”
　　八岐和白瑕跟着那群士兵到了训练营，每名士兵都分配了一把粗铁制成的刀刃。虽然达不到利刃的程度，作为武器也算可以。
　　毕竟，上一个轮回，白瑕可是直接用了石刀啊。
　　从短暂的记忆中回神过来，八岐看着身前少年的背影，目光柔和了几分。
　　“今日练习最基础的刀法，虽然你们不是新兵了，但是下等士兵出战后的死亡率也是最高的。为了能够活下去，所有人都要拿出干劲来。”
　　“听明白了吗——！”负责训练的是一名中等士兵，他已经斩杀了八百多位敌人，再累积一百多位，就能晋升为上等士兵。
　　“明白了！”一群下等士兵回答着。
　　“今天没有吃早饭吗？有气无力，大声的回答我。明白了吗？！”
　　“明白了！！”分贝比起之前还要响亮了许多。
　　然而，在旁人的衬托下，两名“下等士兵”的嘴巴甚至完全都没有张开的意思，甚至另外一名的站姿也十分随意。
　　简直就是对训练官的挑衅！
　　“你们这两个家伙，一声不吭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训练官毫不客气的说着，同时率先走到了那名连站姿都很敷衍的“下等士兵”面前。
　　“就是说的你，如果连嘴巴都不会说话的话，不如干脆——！”训练官威胁的话语未能完全说完，只听到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再度眨眼时，一把粗铁制成的刀刃抵在了他的喉咙处。
　　所以，刚刚听到的响声，就是刀刃出鞘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快？这个下等士兵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你的嘴巴只会对着八岐大人说一些废话，不如干脆彻底闭嘴的好。”
　　那名少年模样的士兵语气很平静，言辞却和锋利的尖刀一般，抵在了训练官的喉咙。
　　可恶！无视规矩，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挑衅，而且还是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就出鞘了……虽然愤怒，也有恐惧感。训练官到底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这名奇怪的少年对峙。
　　“白瑕，稍微教训一下就好了。”就在这时，少年身侧的那名先前被训练官呵斥的男子开口说道，“毕竟不是战场的话，斩杀的人头是不会被累积的，毫无用途。”
　　“是，八岐大人。”只是在瞬间，抵在训练官喉咙处的刀刃又被少年重新收了回去。动作流畅得如同久经沙场的“人形兵器”那般。


第17章 练习
　　这片训练场地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两名“下等士兵”身上小心翼翼观察着。明明是“下等士兵”的身份，却能在一瞬间出手威逼中等士兵，那股杀气，那种速度……他怕是混进普通训练营的鬼兵人吧？
　　只有一人见训练官还呆愣在原地，随口出声提醒他，“不是还要训练吗？”
　　训练官如梦初醒，抬头看了眼那双似笑非笑的暗紫色眼眸，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小了许多，“我们……我们现在开始训练……”
　　不仅仅是训练官一个人不自在，目睹了这一场变故的士兵都有些不自在。大家心不在焉的演习基本刀法，眼角的余光不自觉的朝那两道身影望去。
　　然而，白瑕也在观察周围士兵所演习的基本刀法，和法则烙印在他脑海里的刀术有些区别，不过这些刀术目的都是一样的——出鞘，归鞘时能完成斩杀。
　　“白瑕过来教我用刀。”八岐的声音重新夺回了白瑕的注意力。
　　“是，八岐大人。”白瑕转过身去，开始矫正八岐的姿势。“八岐大人的手应该再抬高一些。”
　　一边说着，白瑕一边做出了规范性的动作。
　　“这样？”八岐将手提高了一大截，配合着脸上从容的神情，让白瑕甚至有种自己刚刚教错了的感觉。
　　“……不是，应该是这个位置。”白瑕说完后，为了纠正八岐大人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手去将八岐的手拉下来一寸，“然后手腕要保持随时可以灵活转换的状态。”
　　白瑕教的认真，等他将自己的手放下来后。下一次的八岐又会重蹈覆辙，将刀再度拿歪。
　　“八岐大人，应该是这样的。”白瑕再一次矫正八岐的动作。
　　“嗯，白瑕说的对。”八岐点头，表示附议。可等下下次，那把刀还是歪的。
　　“……”从旁偷偷围观两人训练的士兵们，一时间无言以对，为什么那名刀术了得的少年，会那么听从那名男子的话语？而且，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那名男子也不像是认真在学的样子吧！！
　　这样的训练好不容易结束了，训练官迫不及待的宣布解散，率先大步离开了。其他人也纷纷朝发放伙食的方向走去。
　　徒留两道身影还在训练场上练习刀法。
　　一群人走在路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一嘴，“那名少年再怎么教，那个人也是学不会的吧，看起来就是故意的。”
　　“人家乐意，你管的着吗？难道你忘了一开始的时候，那名少年是怎么用铁刀抵在训练官的喉咙的？就听见噌的一下，这样的粗制铁刀，也能在瞬间完成出鞘。你拔刀的时候再快也要刮啦一声。”
　　“可是等到了战场，谁不都是直接带着刀去的，哪有空拔刀，又不是在比武……”
　　“但是你和人家的差距已经摆在了那里！”
　　“……”
　　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也有人将训练官被一名“下等士兵”少年教训的事情当做闲谈，很快，聚在一起吃饭的士兵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流言渐渐散开。
　　也没有人知道，等他们都离开训练场后。原先怎么练习都会拿歪刀的男子，一个漂亮的收刀归鞘令正在教他的少年呆住。
　　“八岐大人……突然进步很大。”白瑕犹豫许久，才从人类当中诸多的形容词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毕竟练习了这么多次，就能从不会一下子到会。”八岐弯起唇角，就算是被故意重复纠正，少年的脾气怎么还这么好？不，应该说这样的耐心与认真只会耗费在他身上，真是越来越符合他的心意啊。
　　“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我们先练习到这里吧八岐大人？”训练场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日光照耀着，将八岐和白瑕的影子几乎要叠在一起。
　　“嗯。”八岐点了点头。
　　等两人并肩去伙房那块区域的时候，几乎每个路过他们的士兵都会下意识的投去惊愕新奇的目光。
　　白瑕被看的莫名其妙，不过他们的目光看起来都没有恶意，他也就放任自流。
　　“就是他们两个吧？和刚刚在伙房外听到的传言，描速得好像。”
　　“假的吧。差点一个照面就能取训练官的性命，下等士兵和中等士兵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我看就是他们……”
　　“……”
　　身后的议论声顺着风流传入白瑕的耳中，似乎是早上的事情引发的一些后续。
　　“午膳也这么难吃？”八岐往嘴里送了一口菜，眉头皱起，到底是没有吐出来，一脸嫌弃的吃了几口，停下了筷子。
　　白瑕听着他的话语，也尝了一口这里的饭菜，因为油放的太吝啬，调料也不丰富，最后也仅仅是“能吃”的程度，要说可口，有些浮夸。
　　“不知道这里的伙房能不能借用，我去看看。”白瑕放下自己的饭碗，动作自然的将手中的刀拿起来，就这么朝伙房里面走去。
　　白瑕的出现，令还在伙房中准备饭菜的厨子们都愣了一下，随后便有厨子回神过来后大声说道，“领饭的地方在外头，可不在这里……你做什么？！你怎么能动我们的案板——！”
　　“你还动我们的菜刀——！！”
　　“……”白瑕瞥了他们一眼，再将视线挪到了一旁的菜篮子上，他还要动他们的食材、佐料、那口大铁锅也是。
　　“你哪个营的士兵？你敢这么蔑视我们伙房的规矩……咦？他切菜还挺利索的，看起来有两把刷子。”
　　“那也不能……不能让士兵进伙房捣乱——！”
　　“可是他……他是来做饭的，也没有捣乱吧。”
　　“外头没饭吃吗？还用的着他跑到伙房里来做吗？！”
　　半刻钟过去，白瑕端着做好的饭菜走了出去，徒留飘荡着饭菜香味的伙房。
　　有厨子陆陆续续发出吞咽的声音，等他们回神后白瑕已经快从伙房里走了出去。
　　“唉小伙子你等会儿——！”先前开口的那名厨子把白瑕给叫住了，在白瑕疑惑的目光中，那名厨子连忙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出来的这样的饭菜？我们可以不追究——你先前擅自动了我们伙房的宝贝疙瘩案板和菜刀的事。”
　　“刚刚你们不是全程都在看着吗？”白瑕不解，他做饭的时候这群人也跟着围在自己身边来着。
　　“这不是……看你做饭也挺玄乎嘛，看着动作都一样，怎么你的那么香呢？”
　　“额……只要多练习，就能一下子从不会到会。”白瑕绞尽脑汁，选了一个他刚刚从八岐大人身上学到的道理。
　　“练习！大家伙全都来练习——！”厨子一拍大腿肉，转身吆喝了一声，得到了其他人的附议声。
　　在伙房门口目睹了一切的八岐，低低笑出声。本来还不放心白瑕提刀进去，会和这群人类起不必要的冲突，没想到结果出乎自己的意料。
　　“八岐大人要不要尝尝看？”白瑕端着八岐熟悉的饭菜，脸上的神情如同第一次做饭时那般紧张。
　　“好。”
　　*
　　下午也是例行训练，不过训练官换了一个人，并不是早上的那名中等士兵。他没有怎么管众人的训练，吩咐了一句自由行动，并且明早去战场出任务的命令，就离开了。
　　“这也太快了吧？我们的伤愈合后，训练了一天不到，就要再回战场？”
　　“就怕手脚不灵活，到时候就死在战场上了。”
　　“说什么晦气话，趁着年轻赶紧往上爬，等成为了将军，就熬出头了。”
　　“还成为将军，你做梦吧你……”
　　士兵们低语着，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对战场的畏惧，有些则是兴奋。
　　白瑕对此也十分好奇，从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日，就是成片的尸骨，士兵们的晋升方式，鬼兵人的特性，以及伫立在上位争夺领土的领主。
　　说起来，要解开这个世界的封印，线索是什么？看来晚上有必要进行占卜，拖太久对八岐大人来说并不有利。
　　“在想些什么？神情这般凝重？”八岐在白瑕的身侧问他。
　　“在想线索的事情，来到这里一天了，对于封印并没有什么头绪，我想今晚就占卜一下。”白瑕诚实的回答。
　　“不用，时间会把线索送到我们面前，你不许无缘无故浪费灵力。这个地方消耗的灵力是不可以补充的吧。”八岐似乎对于线索的事情一点也不着急。
　　“是不可以补充，但是早一点知道线索不是更有利吗……”白瑕有些迷茫的问。
　　“……”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解释的八岐忽然沉默了下来。
　　要怎么说才合适，他喜欢看白瑕为自己不顾一切的样子，却又在他从鵺的背上纵身一跃后立马后悔。
　　“这个世界比上……应该是这地方很危险，没必要消耗的灵力就不用消耗了。”调整了一下说辞，八岐缓声说完后，注视着白瑕依旧还带着迷茫的眼睛，“听话。”
　　“是，八岐大人。”一如既往的顺从声音响起。


第18章 派去探路
　　次日，天气有些不大好。阴沉的云遮掩住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的样子。
　　被集结到营地前方的士兵，包括白瑕与八岐在内，一共才五十名。
　　“今日的战役不同寻常，需要你们作为路探，为大军开路。”下达指令的人是一位上等士兵，话语声威严，似乎经常负责调配兵力。
　　于是，这由五十名士兵组成的路探，朝命令指定的位置行进。
　　这里有两位领主，为了扩大领土而不断发动战争。将八岐与白瑕带回军营的那些人是属于冥罗领主的士兵，身上清一色穿着黑色战甲。而另外穿着蓝色战甲的士兵，效忠的人是长烟领主。
　　冥罗领主是位男子，麾下有三位将军，天乙将军、鬼赤将军、骷髅将军。
　　长烟领主是位女子，麾下有四位将军，岚将军、炎将军、羽将军、鬼青将军。
　　“听说啊，鬼青将军原本是冥罗领主麾下，和鬼赤将军原本是兄弟，可后来不知怎么，背叛了冥罗领主，归顺于长烟领主麾下。”
　　行军路上，有士兵在小声聊着一些小道消息。
　　“我们这次要攻打的领土，就是鬼青将军驻守的地方。到时候肯定很激烈，新仇旧恨，血缘纠葛……真是乱成一锅粥。”
　　“我们只是探路就可以了对吧，不算前锋吧？”
　　“肯定是，哪有前锋就派五十名下等士兵去的，这不是让人直接去送死嘛。”
　　白瑕的听力很好，将那些士兵的窃窃私语听完后，给八岐复述了一遍。
　　“探路”八岐看了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大营，天际越发阴沉，雷声也隐隐作响。
　　这个时候出兵征战，进攻的一方不仅要疾行前进抢占先机，还要冒着大雨消耗体力，怎么看也比防守一方劣势得多。常年征战的将军领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因此今日的战役很有可能是假的。
　　派出来的这五十名下等士兵如果仅仅是去探路还好，但一旦是被对面的敌军当成前锋，就会很快在战斗丧命。
　　“居心叵测，到时候小心一些。”八岐在白瑕耳边轻声叮嘱。
　　白瑕努力忽视掉耳畔的温度，恭敬回答道，“……是，八岐大人。”
　　不知走了多久，那名下达命令的上等士兵规定的位置总算是到了。这里离敌军的领土很接近，是一个峡谷，陡峭的山崖在峡谷的两侧，山崖看起来并不高，峡谷也不深。
　　“这里的地形挺适合埋伏的……”一名士兵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但因为四周太安静的缘故，让大家都听到了。
　　气氛顿时有一种凝固一般的紧张，黑色的乌鸦在他们头顶盘旋着，压抑得好像是在提前昭告什么。
　　众人走过了峡谷，并没有看到异常。带队的士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来并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回——！”
　　他的话语来不及说完便戛然而止，额头中央被一只利箭穿透，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并发出来，溅到了离他最近的那名士兵脸上。
　　僵直的尸体还保持着之前放松警惕的神情，失去光泽的眼睛暗淡下来，直直的倒了下去。
　　众人惊恐的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原来并没有异常的峡谷山崖之上，密密麻麻的围满了身穿蓝色战甲的敌军，就连他们来时的路，也被敌军从后面围堵。
　　“埋伏！！峡谷里有埋伏！！”有士兵绝望的喊着，满脸崩溃的神色。
　　不仅仅是埋伏，敌军的人数太多了，他们只有五十位下等士兵……不！带队的士兵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四十九位。
　　“原本还以为有很多敌军前锋，没想到就区区五十名下等士兵而已，鬼青将军未免也太瞧得起他们了。”
　　一道讥讽的声音传来，那是一名穿着蓝色战甲的上等士兵，手里拿着一把弓箭，刚刚那只杀死他们带队人的箭矢，便是他放出来的。
　　“鬼青将军也是想让大人您快点晋升为将军，您不是也正好只差五十名敌军的尸首，就能登顶成将了么。”在那名上等士兵的身侧，另外一名中等士兵讨好般的说着。
　　差五十名敌军的尸首就能登顶成将，偏偏正好就是被派来探路的这五十名下等士兵？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了一样，为了给长烟领主麾下培养出一名新的将军，派了五十位下等士兵过来送死。
　　“也是。今日，便是我登顶成将的大好日子。”那名上等士兵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他再度朝身前穿着黑色战甲的士兵架起了弓箭。
　　要先杀哪一个好呢？都是绝望崩溃的神情，看起来还真是统一……然而，准备射杀敌军的上等士兵，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两张若无其事的面容。
　　他们两人站在黑色战甲士兵的最后方，位置并不容易令人察觉。可他们与周围的士兵格格不入，两人似乎是正在说什么，身形较高的男子还勾起了唇角，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恐惧的模样！
　　于是，箭矢瞄准的方向重新做出了调整。
　　“嗡——！”利箭破空的声音再度响起，因为过度绝望，甚至忘了躲闪的黑色战甲士兵们惊恐的等待死亡。
　　“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并不是头颅被利箭破开的闷响，短暂的疑惑过后，一些胆子大一点的士兵们朝声源望去。
　　一名少年模样的“黑色战甲士兵”似乎是一刀将那只箭矢挡了下来，不过粗制的铁器到底是没有精铁制成的箭矢坚韧，斑驳的碎裂痕迹从刀面上蔓延开来，很快就变成了碎块落在地上。
　　竟然被挡住了？！
　　刚刚的那只箭矢，可是由一名即将登顶成将的上等士兵射杀出来的。却被一名下等士兵挡住了？！
　　这怎么可能——！
　　身穿蓝色战甲的上等士兵从惊愕中回神后，再度架起了弓箭，想要一雪前耻。
　　刚刚只是巧合罢了。他的箭矢怎么可能被一名籍籍无名的下等士兵挡住？！以后在军中他的威望要怎么树立？！
　　然而，仅仅在上等士兵再次瞄准的瞬间，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
　　跑哪里去了？
　　“噗嗤——！”还在四处张望的目光未曾触及到少年的身影，皮肉被穿透的声响便从上等士兵的体内响起。他下意识的低下头，疼痛与鲜血一齐从胸口的位置涌出来，血腥味充斥在鼻尖，停止跳动的心脏使他的身体迅速僵硬。
　　而那穿透了精铁所制成的战甲，同时也穿透了他心脏的利器——竟然是自己所射.出去的箭。
　　握着箭柄的人就伫立在他的身侧，一双深黑色的眼眸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未曾沾染血迹的手，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佩刀。
　　“砰——！”那名彻底丧失了生机的上等士兵面朝大地倒下，泥土会将他那张惊恐与不敢置信的面容遮掩。
　　这一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两个呼吸间，未能回神过来的峡谷陷入一片死寂。黑色的乌鸦拍着翅膀盘旋着，死亡的气息开始弥漫。
　　“轰隆——！”雷声也从天际再度传来，空气变得十分潮湿。
　　大雨要降临了。


第19章 凶名初显
　　死去的那名上等士兵，只差四十九名尸首登顶成为将军，在他死之前，这般战功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名准将军了。
　　但现在，尸骨未寒的上等士兵，也成为了战场那万千不计姓名的失败者之一。
　　造成这一切变故的少年，拿着从上等士兵身上抽下来的精铁佩刀，神情平静的转身，朝他原来的位置走去，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出了什么惊骇世俗的举动。
　　“杀了他——！替领队报仇——！”不知是谁在大军中吆喝了一声，令穿着蓝色战甲的士兵们纷纷回神过来。
　　埋伏在山崖之上的士兵举起了手中的弓箭，瞄准了少年的方向。数百位弓箭手同时射箭，全是精铁制成的箭矢锋利无比，密密麻麻朝少年的方向飞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箭矢在少年的四周仿佛是遇到了极大的阻碍般停滞不前，随后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改了箭矢的方向，竟是冲着山崖上的士兵们飞去。
　　回神慢了一拍的士兵被自己的箭矢射穿了头颅，从高高的山崖上往下坠落。
　　场面开始混乱了起来，峡谷围堵的蓝色战甲士兵们踟蹰不前，眼底满是对那名少年的恐惧。这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他一定是一名强大的鬼兵人。
　　“慌什么？就算是鬼兵人，他也不可能一个人抵挡我们五百多位士兵。刚刚抵挡箭雨的鬼魂之力肯定用完了，现在将他斩下正是好时机！”
　　“难道你们想被鬼青将军怪罪吗？”说出这些话语的人，正是之前符合上等士兵话语的那名中等士兵，他的脸色铁青。
　　还指望这一次任务得到奖赏，毕竟本来就是万无一失的局面，没想到会有异变。不过那名上等士兵死了也好，这样一来，鬼青将军麾下，他才是最值得看重的。
　　听到了他的话语，原本犹豫的蓝甲士兵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冲。
　　“轰隆——！”惊雷响彻，雷电照亮了半边天，豆大的雨珠砸落到地上，顷刻间便是泼瓢大雨。
　　白瑕还来不及给八岐大人设一道隔雨的结界，他的周围便围满了蓝甲士兵。
　　嘈杂的人影挡住了去路，泛着寒光的刀刃朝白瑕砍去。大雨哗啦，湿气弥漫上他的眼睫，那双本如同深墨般的眼眸已然变成了暗金色。
　　刀刃出鞘的声响在人群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如同一个开端。
　　杀伐声像是被停止了时间，喊着冲锋口号的蓝甲士兵们颤抖着唇角，血液从脖颈处涌出来，僵直的身体接一连二的倒下去。
　　很快，峡谷中一片蓝色被血红色取代，活下来的人所剩无几。
　　有胆小的蓝甲士兵逃跑了，包括先前鼓动士兵进攻的那名中等士兵也在其中。在他们的身后，是被血色染红的峡谷，与正将刀刃收鞘的那名少年。
　　魔鬼——！
　　他一定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
　　于混乱的兵刃与尸体之中，斩杀了不知多少名敌军的少年，将刀刃归鞘后，无害而恭敬的对他身侧的男子这般说道。“八岐大人，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不然会着凉的。”
　　与他同在一个阵营的下等士兵们，听到他的话语声，皆有一些恍惚。此刻，这场混乱的作俑者竟然还有心情躲雨。
　　不过也多亏了这名少年，他们能够从这场埋伏中得以生存。穿着黑色战甲的士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各自的决定。
　　“大人——！”
　　“两位大人——！”
　　“请接受我们的追随，让我们为您而效命——！”
　　余下的四十七位士兵齐齐跪在白瑕与八岐的身前。
　　被同行士兵们的举动弄得有些疑惑，白瑕询问，“可我们又不是领主，你们效忠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您一定会成为将军的！”而被将军所效忠的人，自然是有资格成为领主大人的。虽然目前只有一位，也比将他们当成弃子供养敌军“准将军”的阵营要强。
　　“八岐大人，您觉得呢？”白瑕将最终的话语权放到了八岐的手上。
　　“仅仅是四十七位下等士兵的追随，能有什么新的改变呢？”八岐看着跪在地上的士兵，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能力改变目前的状况。
　　可也曾有一整座城的人为他而跪，惊惧于他的复活。到头来不过是第二次设计……从回忆中醒来，八岐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意味不清的嘲讽。
　　“既然能有四十八人效忠八岐大人，日后必定有千千万万人都效忠八岐大人。”白瑕却是这般认真的回答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的情绪一览无余。“我若真的成为了将军，八岐大人必定会是我所效忠的领主。”
　　白瑕将他自己也算进了那些效忠的人里，八岐心想，可白瑕是不一样的。暗紫色的眼眸带上了不明的情绪，他看向白瑕说道——
　　“那么，我的将军。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理了。”
　　“是，八岐大人。”
　　接下了命令的白瑕，开始寻找避雨之地。好在有熟悉地形的士兵，在峡谷附近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勉强可以挤下四十九人。
　　先用灵力替八岐大人烘干了衣物和头发后，白瑕在中间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这捡来做柴火的木头都是湿的，烧起来会有浓烟，他索性用灵力烘干了一些。
　　本来还想多烘干一些木头当柴火烧，可对上八岐大人不赞同的目光后，白瑕默默停下了动作。现在的灵力的确浪费不起。
　　气氛一开始有些安静，等到白瑕忙完了坐到八岐身边后，一些胆子大点的士兵迟疑的开口说道。
　　“大人，刚刚的那场……战斗，有一些敌军逃跑了，您为什么不一起将他们都杀了呢？”
　　白瑕抬头，在篝火的照亮下，他的神情平静，“没有必要，他们走了也是省事。”毕竟再拖延时间，八岐大人淋雨感冒了就不好了。
　　不知道白瑕内心想法的士兵，被他的“大度”所动容。
　　“可大人虽然仁慈，那些士兵逃回去后，就会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您将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不知多少将军、甚至领主也会对您忌惮。”
　　以一人之力斩杀上千名士兵，从下等士兵直接晋升为上等士兵，哪怕是厚重的历史当中，也只有眼前这名少年做到过。
　　“没关系，我们还要回去冥罗领主的营地，他们不至于直接过来营地捣乱。”白瑕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我们还要回去吗？他们明明就是让我们出来送死，先前敌军的那名士兵也说了，就差五十名尸首，就可以让他们的上等士兵成为将军。那五十名尸首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那名士兵越说越气愤，等他回神过来后，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令他立即噤声，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白瑕的方向。
　　“关于这件事情，可以说明冥罗领主麾下有内鬼。把这个消息带回营地，冥罗领主肯定会彻查。”在白瑕身边的那位男子开口说道，“既然能让那些设计我们的人得到报应，又能暂时躲避长烟领主势力的报复，回去是应该的。”
　　士兵们安静下来，听着他们一同认定的“领主”这般谋划。先前一直以为骁勇善战的白瑕大人才是他们主要追随的对象，但被白瑕大人所尊敬的“领主”，谋略丝毫不属于其他两位领主。
　　正说着，山洞外的大雨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准备即刻回程。”


第20章 扑朔迷离(上)
　　回去营地的路，他们再度途经峡谷。哪怕战斗已经结束，未曾清理的尸骨无一不在提醒众人先前发生过什么。好在，亲手造就这一切的人，正是如今他们所追随效忠的大人。
　　一行人顺着原路返回。
　　来时天亮，回时天黑。天空之上的乌云未曾散去，阴沉的堆积着。
　　隐约已经能看到营地的样子，点亮的灯火在夜色中变得愈发清晰，大营一切如常。
　　见到他们归来，守在营地入口处的卫兵只觉得十分诧异，“你们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不是去周围的村子收粮食了么？少说也有三四日。”
　　说到这里，那名卫兵又抬头朝他们身后看了几眼，并没有看到任何粮草的痕迹，不禁变得更加疑惑了，“你们收回来的粮食呢？”
　　在白瑕的示意下，一名士兵开口说道，“我们今早接到的命令明明是去探路，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做准备，根本就没有去周围的村子里收粮食。”
　　“什么？！今天哪来的战役？大家都在休整，将军也未曾下达过命令。”卫兵听到真相后十分吃惊，目光逐渐变得疑惑起来。
　　“放我们进去见领主大人，我们的营地之中有内鬼！故意下达假命令让我们去送死！今日我们不说出来的话，日后也会有更多的兄弟们因此而死去！”士兵们纷纷露出愤慨的神情。
　　听到这样的消息，卫兵连忙去通报将军及领主。同时，这件事情也飞快的在营地中流传开来。
　　*
　　“哐当——！”一只做工精细的酒杯直接砸到了在殿前下跪的一名将军身上，碎裂的瓷片落在他脚边，锋利的边角上带着些许血迹。
　　“狼子野心！你麾下的上等士兵竟然敢假传军令！”
　　愤怒暴躁的呵斥声响起，坐在首位上的领主神情阴沉。他有着两只异色的眼睛，怒目相对时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有一只眼睛带着暗金色的色彩，仿佛其中藏匿着什么。
　　“冥罗领主大人息怒，鬼赤将军他一片忠心，是绝不可能背叛领主大人的。”同样跪伏在地上的另外一名将军天乙出声为同僚求情。
　　“哼！昔日鬼赤的胞弟鬼青便是这般背叛于我，这一次，谁敢再背叛我，魂魄都将粉碎。”冥罗领主一边说着，一边合拢手掌。一声哀叫从他手掌中传来，那正是先前那名假传军令的上等士兵的灵魂。
　　冥罗领主本身也是一位将军，亦是拥有鬼力的鬼兵人。没有人知道他本身到底有多强，但他的战斗力应该在其麾下的三位将军之上。
　　“属下不会背叛将军。”先前被冥罗领主扔了一只酒杯的将军鬼赤抬头平静的回答，他的额角被酒杯砸伤了一块，殷红的血液从其中缓缓溢出。
　　“最好是如此。骷髅，这次由你带兵，去将鬼青那块领土攻打下来。背叛者，终究难逃一死。我要让他的魂魄并尸骨无存，散尽战场之中，令万千战马士兵践踏。”
　　冥罗领主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的阴鸷如地狱燃烧起来的鬼火。
　　“属下遵命。”全身包裹在漆黑战甲之中，头上还戴着斗篷的那位将军回答，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粗糙得令人心头发紧。
　　骷髅将军，冥罗领主麾下第一大将。其战功显赫，从未有过败绩。不过骷髅将军也不经常征战，只有在冥罗领主必定要达成某个目的之时，才会让他带兵。
　　“都退下吧，等骷髅回来摆庆功宴。还有，天乙，你去查查那些中了埋伏后逃回来的士兵。以五十人对战上千人，看起来是怎么也不可能逃脱的局面。”
　　“遵命，冥罗领主大人。”
　　三位将军从地上起身，一起退出了领主所在的大帐。
　　天乙的目光看着那名常年穿着黑色战甲的大将军离去后，不由得转头询问身侧的人，“你麾下的那名上等士兵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鬼赤沉着眼睛，“大抵又是他的旧部吧。”说完这句话后，鬼赤也大步离开了。
　　在他身后，天乙挑了挑眉头，掩藏掉自己眼底深处的情绪。没想到那五十名士兵竟然能死里逃生，还杀死了一千多名蓝甲士兵。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以一敌百。
　　*
　　才吃完晚膳，白瑕他们便收到了调遣令。此次从峡谷回来的士兵们，都要去天乙将军那里接受调查。
　　“天乙将军？”白瑕对这位将军没什么印象。不过听随行的士兵说，天乙将军是冥罗领主麾下最擅长谋略的一位将军，经常负责审讯之类的事宜。
　　除去死了的那名带队人，他们一共有四十九位全都平安归来。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他们是不可能存活的，对面可是有上千名蓝甲士兵。
　　天乙将军看着眼前的下等士兵们，没有一人的身上感觉到有鬼兵人的气息，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而已。别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都是个问题。
　　在天乙将军打量着这群士兵的同时，站在后面的白瑕也在打量他。这名将军的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不过手臂上裸/露出来的黑色印记，证明了他是一位鬼兵人没错。
　　“那么，谁愿意来和我说说，你们当时在峡谷，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么？”天乙将军扬声询问。
　　士兵们装作面面相觑的模样各自对视，最后由一名“犹豫不决”的士兵率先回答，“启禀天乙将军，属下当时还在听带队人说着可以放松的话语，但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敌军的箭矢射穿头颅，一箭毙命。”
　　“那名敌军的首领是一名上等士兵，只差五十位敌军的尸首，就可以登顶成将军。这话还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大概是以为我们必死无疑，所以没有忌讳。”
　　“……”天乙将军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的说道，“我也觉得你们本来会必死无疑，没想到你们够了都平安归来，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这都是因为，敌军内部反水。”那名士兵继续说道，“有一名中等士兵嫉妒那名上等士兵，于是就趁上等士兵不备下了手，起哄蓝甲士兵们拥他为主，蓝甲士兵当中也是一片混乱。我们趁机逃走躲进山中，才免于灾难。”
　　“此话当真？”天乙将军孤疑的望着他。
　　“自然是千真万确，窝里反后，蓝甲士兵所活下来的人没有多少。看到还未缺损人数的我们，便逃了回去。将军可以派人去调查峡谷，蓝甲士兵身上的伤口都是他们自己的武器所造成的。”
　　士兵面色严肃的说完最后一句，将当时的情况描述得煞有其事。
　　“这些事情我自然会派人去一看究竟。”天乙将军又仔细打量了众多下等士兵一番，的确没有一人身上有鬼兵人的气息。
　　暂时找不到缘由，天乙将军稍加思索后，摆了摆手让他们先离去，“明日我会再度核实，你们到时候再过来一趟。”
　　“是，天乙将军。”
　　下等士兵们列队离去，天乙将军盯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的情绪愈发得复杂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是鬼青将军麾下的窝里反造成的？可什么时候窝里反不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来人，去峡谷查探一番。”天乙将军扬声下令。
　　从天乙将军那里离开后，士兵们再次回到了住处。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四十九人都被安置在同一间大帐。
　　这样也显得有安全感一些，士兵们抬头看了眼白瑕与八岐两人的方向，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大帐之中的空间并不宽裕，八岐随意找了个草垫子坐下来，顺手将一边的草垫子在白瑕坐下来之前，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许多。
　　白瑕本来也打算在八岐大人身边坐下，可是那个草垫子离八岐大人似乎太近了一些，更微妙的是，其他的草垫子都已经有士兵坐着了……白瑕陷入了迷茫的思考。
　　“过来，坐这里。”八岐拍了拍身边的草垫子，对白瑕说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白瑕点了点头，顺着八岐的意愿坐到了他身侧的草垫子上。
　　白瑕才将将坐好，身侧的人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动作自然得理所应当，让白瑕的身体瞬间僵硬。
　　第一天来到这个营地的夜晚，八岐大人也是这样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那时候白瑕只当他是因为伤口的缘故过于疲惫……对了，八岐大人的伤口！
　　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的白瑕，也顾不上两人之间的近距离而无所适从，他转头低声询问，“八岐大人，您胸.膛上的伤口真的好了吗？今日淋了雨，没有愈合的话会恶化的。”而且先前也没有怎么包扎。
　　“当然是……”八岐回答的话语说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了。在白瑕焦急的目光中，缓缓说了句，“要不然，你来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了？”
　　“那……还请八岐大人恕白瑕冒犯……”白瑕下意识的点头，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就好像是有灼热的火焰在他的耳根下烧着，令那个地方的血液也变得滚烫了起来。


第21章 扑朔迷离(下)
　　入夜，大帐内用来照明的油灯灯光昏黄，不过这对白瑕的视力没有多大的影响。
　　他可以清晰看到八岐大人胸.膛上的伤疤，先前用灵力治愈的部分没有内伤，痂脱落后露出淡粉色的痕迹，仍然处于恢复期，但也无大碍。
　　“八岐大人的伤已经快好了。”白瑕总算是把心放下来，同时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嗯。”介于轻快与散漫之间的回答，八岐看着白瑕泛红的耳根，眼底的促狭也渐渐被一片柔和取代。
　　埋头听着谈话声而陷入沉思的士兵们在心里想着。虽然已经知道两位大人的关系很好，但没想到他们比想象中还更好。
　　“大人，明日若是他们再问起峡谷的事情，我们要怎么回答呢？”有士兵还在担心今天的说辞。
　　“他们不会再问的，大家等待下一次的出征就可以了。”八岐的话语笃定。
　　既然至今都没有以一敌千的典例，没有亲眼目睹过的人自然也不太会相信。下达假令已经表明冥罗领主营地是有内鬼，相互之间的猜忌自然不会少。而唯一就在峡谷里作为证据的尸体，箭矢还是刀刃，都是出自蓝甲士兵本身。
　　众人的心神一凝，开始期盼下一次出征，以战场作为磨刀石，白瑕大人自然会被磨练得愈发锋利，直到登顶成为将军，他们便能名正言顺的离开这个营地。
　　*
　　夜色将连绵的大帐吞没，零星几点星光在天空挂着，今夜月色暗淡，油灯烧起的火焰勉强维持着照明。
　　一只黑色的乌鸦从天际盘旋而下，落在了一座大帐的门帐前，它安静等待着里面的人走出来，乌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鬼火，看起来有些渗人。
　　没过多久，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大帐内走出来，他披着一身战甲，带着伤疤的脸上神情阴翳。
　　乌鸦飞到了他的肩膀上，等爪子边上系着的纸卷被他取下来后，再度展开双翼飞了回去。
　　“内乱？自相残杀？”看到这几个字眼后，那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阴森可怕，等到他强忍着情绪看到最后一句消息的时候，眉头不可遏制的皱成一团，“骷髅将军即将出征……”
　　他太清楚骷髅将军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冥罗领主再也无法忍耐，迫不及待想要背叛者立即付出代价。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摸了摸脸上一直不曾消去的疤痕，扬声下达命令，“来人，去向长烟领主请求支援，起码要再派一位将军才行……”
　　毕竟仅仅是他，是没有办法战胜骷髅将军的。那位将军已经不能全做人了，如果说被战场中的鬼魂附身后的士兵都叫做鬼兵人，骷髅将军便是“鬼兵”。
　　那位将军漆黑的战甲之下，可都是只剩下森森白骨了而已。
　　这般想着，他再也没有心情处理峡谷的事情。回到大帐内后，那名中等士兵用期盼的目光望着他，希望可以用刚才的情报赎回他战败出逃的罪责。
　　“哼，明日我会派人去峡谷查探。若尸首上的箭矢伤口都是自家的兵器，你们这群人，也不必活命了。”他这般说道。
　　“可是，鬼青将军——！当时真的只是一位敌军少年引起的祸端，他一个人杀了我们上千名士兵，包括原先预定好也会成为将军的那位……”
　　“闭嘴！！”鬼青暴躁的打断了他的话语，“以一敌千？哪怕是冥罗领主麾下第一大将骷髅将军也不敢如此夸下海口，更不用说是区区一名下等士兵。”
　　“可是属下说的话千真万确啊将军！将军——！！”
　　难以忍受噪音的鬼青一声冷笑，摆手让其他士兵将这名中等士兵带了下去。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冥罗领主领地出了一名战斗力如同魔鬼一般的少年……不，怎么可能呢？冥罗领主造就一个骷髅便已经是耗费了极大的资源，短时间内不可能还有第二个“鬼兵”，甚至超越“鬼兵”的存在。
　　那短暂的念头只在鬼青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消失了，他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即将来临的战役上面。
　　好不容易才逃脱了那个如同囚笼一般充满压迫感的领主，如果被抓回去，肯定生不如死。鬼青不甘的想着，要是当初兄长愿意和他一起叛逃就好了，让长烟领主的势力再扩大一番，也不至于现在还受冥罗领主的压制。
　　冥罗领主生性暴躁，喜怒无常，当初他只是犯了一点小错，便受到了严惩。脸上这块消不去的伤疤，就是冥罗领主造成的。
　　明明已经从战场之中历尽千辛万苦才成为了将军，却还要像猪狗不如的畜生一般，被冥罗领主碾在脚底。
　　所以他叛逃了，令择明君。只是兄长鬼赤当初不愿与他一起离开，现在在冥罗领主那边应该也会受尽猜忌。
　　鬼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算了，他现在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那位固执死板的兄长。
　　*
　　夜色愈发得深沉了，营地里一片寂静。大帐之中可以听到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睡梦中的呓语。
　　身边的少年不知何时也睡着了，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因为入睡而一点一点的脑袋无处安放。
　　八岐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在少年被惊扰时下意识的放缓了动作，最后没有从睡意中清醒的少年只是蹭了蹭八岐的胸.膛，又继续陷入了沉睡。
　　这个人的呼吸、血液的温度、甚至从皮囊到灵魂，都是属于自己的。
　　光是想起这一点，八岐的眼底都会因为情绪翻涌而露出异样的神采。或许封印唯一正确的，便是将少年也带到他的面前。
　　——那么，再等待一下，忠诚于我的灵魂。
　　——我会为你冲破封印，再度成为你心中信仰的那位神明大人。
　　八岐抬手将白瑕眉间的忧色抚平，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勾起了唇角。
　　这个世界的线索，应该就在这块营地之中，吸引着他的东西感觉并不遥远。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白岭山时所感觉到的一样。
　　这一次，一定不会再让少年一个人去为线索奋不顾身。八岐沉下目光，他已经适应了作为人类的方式，亦会将自己放置于这个世界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一夜好梦。
　　等到白瑕再度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是依靠着什么东西睡着了。
　　耳边，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悠远漫长，还有心脏跳动的规律，令白瑕不禁一愣。他该不会……他该不会又靠在八岐大人的身上睡着了吧。
　　微微僵硬的身体还未来得及转身，白瑕的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亮了么？”
　　果然啊，他又靠在八岐大人身上睡着了。白瑕只觉得十分窘迫。看到大帐外透进来的日光够，下意识的点头回答，“已经天亮了……八岐大人。”
　　“嗯，起来收拾一下。”八岐的话语十分自然，并不觉得白瑕靠在他身侧安睡有什么不对。
　　陆陆续续有士兵醒来，因为没有床铺，大家昨天睡的不算很好。下等士兵能够用到的资源也就是这么一点，只有晋升为中等士兵，他们才有可能睡到床铺。
　　早饭是一如既往的窝窝头，说不上口感，但是可以填饱肚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大帐外面传来。“喂！这座大帐里面的士兵——！天乙将军有调动令，让你们即刻前去。”
　　众人对视了一眼，看来昨天的事情已经有了最后的收尾。
　　再次见到天乙将军的地方，是在大营前面。这里是进出大营的主要出入口。除了天乙将军外，还有一万多名士兵整整齐齐的伫立在外面，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第22章 骷髅将军
　　天乙将军注视着这四十九位士兵，经过昨日彻夜查探，峡谷处蓝甲士兵的尸体上的确都是他们自己的武器。自相残杀的说法也得到了证明。
　　但是，总有一种违和的地方，在那场混战之中，死掉的上等士兵，活下来却也仅剩几十名追随者的中等士兵，明明谁也没有得利。反而本来必定会死亡的五十名下等士兵回来了四十九位。
　　“今日是骷髅将军出兵征战的日子，既然你们在上一次惊险无比的探路中能够活着回来，今日参与征战也应该毫无问题才是。”天乙将军面色和蔼的说着。
　　“……”士兵们彼此沉默着，对即将出战的命令看起来有些“忧愁”。
　　看着士兵这副模样的天乙将军，稍稍露出满意的神情，不过也只是稍纵即逝，他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八岐微微弯起唇角，笑容多了几分讽刺，他大概已经知道冥罗领主营地之中的“内鬼”到底是谁了。
　　这时，一道异常沙哑的声音从众人的身后传来，“我不需要这队士兵。”
　　那是一名全身上下都裹在漆黑战甲之中的将军，就连面容也被遮挡在漆黑的鬼脸面具之下，徒留一双空洞的眼眸。
　　“骷髅将军，有他们作为路探，您的胜算也会增大……”天乙还想再说些什么，骷髅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路过他走向了大军。
　　这份漠视令天乙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他忍耐了下来。“那就祝骷髅将军凯旋。”
　　白瑕等人面面相觑，这下子又是不用参战了吗？怪可惜的，还以为能够马上上战场呢。
　　就在此时，八岐蓦地抬头朝营地出口的方向看去，暗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将锐利与审视藏于其中。
　　这道气息……
　　一直注意着八岐的白瑕自然也发现了他的情绪变化，当即，白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营地出入口的地方，一名穿着战甲披风的男子在众多士兵的簇拥下走出来，他的神情威严，粗犷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是异色，看起来充满压迫感。
　　这位应该就是冥罗领主。关于冥罗领主异色双眸的传言很多，白瑕也听到士兵谈起过。
　　在冥罗领主还不是领主的时候，他是一位将军，那时冥罗领主眼睛的颜色都是一致的，后来在机缘巧合下，融合了一位将军的鬼魂，实力大增，眼睛也因此转为了异色。
　　不过这只是其中的说法之一，还有一些流言是说冥罗领主得到了一件绝世珍宝，从而实力大增。
　　不过大家更愿意相信前者，毕竟鬼兵人的战斗力众人有目共睹。那么将军的鬼魂自然也会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骷髅，这次你不仅要击溃叛徒鬼青的营地，还要为我将敌军领土内，即将成熟的灵物返魂香带回来。”冥罗领主这般吩咐他麾下的第一大将。
　　“属下定不负领主厚望。”骷髅将军微微低头回答着，以示恭敬。
　　“嗯，此站我也会派鬼赤与天乙协助你，只要拿下了叛徒鬼青，再夺到返魂香，我们统一整个战场指日可待。”冥罗领主的笑声猖狂，不知是在谋划着什么，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传闻灵物返魂香一旦成熟，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
　　因为它能够招魂，对一些在战场上没有机遇遇到鬼魂并融合的士兵来说，拥有返魂香无疑等于拥有一次可以成为鬼兵人的机会。而且在返魂香的作用下，鬼魂对人类的反噬会减小，成为鬼兵人的几率也就更大。
　　至于长烟领主管辖的领土之中的那棵返魂香树，不偏不倚，也生长在如今鬼青将军的领地之中。
　　当初两位领主因那一棵返魂香树频繁发起战争，一直没有定下归属权，直到冥罗领主麾下的鬼青将军叛变，长烟领主才暂时夺到了那棵返魂香树。
　　冥罗领主退兵后休养生息，一直隐而不发，实则是在等待返魂香成熟的时期将领土一并夺下。
　　眼下算来，离返魂香成熟之际还有些早，原定也要再等几个月。大抵是因为鬼青将军的缘故，冥罗领主才会让骷髅将军也将返魂香树一起夺回来。
　　得到了命令的骷髅将军带兵出征，目送着他远去的冥罗领主，目光中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送走了自己麾下的得意大将，冥罗领主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此时，安静伫立在营地入口前的四十九位下等士兵，显得极其突兀。
　　“这些下等士兵是怎么回事？”冥罗领主出声询问。
　　“启禀领主大人，这些下等士兵就是昨日被下达假令，却平安回来的那些人。”天乙语气恭敬地回答道。
　　冥罗领主打量的白瑕他们一番，说道，“看起来并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拥有鬼力，却能够从上千名的敌军中活着回来。这件事情的原委调查清楚了吗？”
　　“根据峡谷之中的尸体，以及这些士兵的言辞。种种迹象表明那上千位敌军都是自相残杀，所以才让他们侥幸脱逃。”
　　“好一个自相残杀，侥幸脱逃。”冥罗领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鬼赤。”
　　“属下在。”鬼赤从冥罗领主的身后应了声。
　　“若是今日被派去征伐叛徒鬼青的人是你，你当如何？会不会也让鬼青侥幸脱逃……噢，我倒是忘了，鬼青的实力在你之上，让你过去怕是成了战俘，又或者又成为了长烟领主麾下的将军。”
　　“属下不敢！”话语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鬼赤那里不明白冥罗领主的意思，他朝冥罗领主跪下来，低下的头颅看不清神情。
　　从旁目睹了一切的白瑕陷入沉思，领主猜忌将军，将军畏惧领主……两者之间毫无信任与尊敬……真是奇怪啊，他和八岐大人向来都不会如此。
　　完全不知权谋的白瑕哪里知道，向来领主与将军之间，本就没有绝对的信任。上位者亦不会与下属考虑尊敬，喜时是爱将，弃时是叛徒。
　　“最好如此。”冥罗领主一声冷哼，总算是不再说些什么，甩手离去。
　　天乙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同僚，又看了眼安静的四十九位下等士兵，只觉得头大。本来是想让这些人再去战场，观察是否有端倪，没想到骷髅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说，还惹来了冥罗领主。
　　“你们都回去吧，休整几日等候调遣。”天乙出声让白瑕等人退下。毕竟一个将军变相跪在四十九位下等士兵面前，这算个什么事！
　　怕也只有鬼赤和骷髅才能忍耐冥罗领主喜怒无常性子。天乙暗想着，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
　　*
　　今早仿佛走了一个过场似的又回到了昨夜休息的大帐，众人都有着沮丧的模样。
　　怎知，他们未来的领主，如今的八岐大人却缓缓开口说道，“有几人想成为鬼兵人？”
　　成为鬼兵人——！
　　四十七位士兵全都齐声回答道，“启禀八岐大人，我想成为鬼兵人。”
　　站在八岐身边的白瑕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似乎就他一个脱节有点不太对劲，正在白瑕也打算报名的时候，八岐又继续往下说道。
　　“很好，那这几日你们原地待命，我和你们的白瑕大人去把东西带回来。”


第23章 上等士兵
　　把东西带回来……
　　东西？！难道八岐大人说的就是返魂香吗？
　　许久才从八岐的话语中回神过来的士兵又集体陷入了惊愕之中，那可是返魂香啊！
　　一旦成熟，返魂香的争夺可不仅仅只是将军与将军的战役，几乎所有将军甚至领主都会因此出面抢夺的灵物。
　　仅仅凭白瑕大人与八岐大人两人，就能从千军万马之中将返魂香带回来吗？
　　质疑的念头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就被士兵们自我否定了，那可是——白瑕大人啊！他们亲眼目睹过的，甚至以一敌千都尚有余力。
　　“两位大人一定要平安归来。”这是他们唯一能够说出口的祝福。
　　*
　　无论如何，出远门需要代步工具。
　　这一点让白瑕有点头痛，要是鵺在这里就好了……他的念头刚刚升起的时候，整个人都不知所措的僵硬在原地。
　　鵺是谁？
　　察觉到白瑕的僵硬，八岐的话语传来，“怎么了？”
　　白瑕摇了摇头，并没有将那些突如其来的想法告诉八岐，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没什么……只是脑子里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我猜猜，是不是又想抓个代步工具好出远门？最好是能飞行的妖怪。”说这话的时候，八岐唇角的笑意弥漫开来。
　　“呃……”被戳中了心思的白瑕不知如何解释。八岐大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但是，没有代步工具，只是步行过去，来回怕是要走上半个多月。”
　　“是啊，所幸这片营地还是有战马的。”八岐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后方的马厩方向。
　　然而马厩里养的战马非常珍贵，只有中等士兵才有资格分配，成为骑兵，下等士兵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峡谷一战，你现在应该是上等士兵。晋升的时候，自己能察觉到什么吗？”八岐问他。
　　“并没有任何感觉。”白瑕摇头，“总觉得士兵之间的划分并不明显，除了鬼兵人身上有鬼力之外，能让人感到压迫的是几位将军和那位冥罗领主。”
　　的确，如果上等士兵不自己表明，看起来和下等士兵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军营当中，没人会故意隐瞒自己晋升为中等或者是上等士兵的身份，唯有晋升才能得到更好的资源，即将成为将军的上等士兵会额外受到扶持。
　　一将万骨。
　　在没有成为将军之前化作的骸骨，不计姓名，死如烟消云散。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特殊性，只有成为将军才能体现。”八岐若有所思，难怪士兵向来只说成为将军才算出头。
　　“事不宜迟，我们去马厩里取两匹战马，赶紧赶往战场。”白瑕的神情转为认真。
　　八岐摇头，“错了，是身为上等士兵的你取一匹战马，然后我们赶往战场。”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是上等士兵呢？”白瑕疑惑，当初站在四十七位下等士兵中间，任凭冥罗领主和天乙将军怎么打量都察觉不出。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八岐也有些好奇。
　　看守马厩的士兵有八位，面色严肃的守在马厩前。围栏修筑得很高，想要越过防守偷走战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来者何人？为何事过来？”士兵将白瑕两人拦下。
　　“昨日新晋升为上等士兵，今日过来领一匹战马。”白瑕照着八岐交给他的说法回答。
　　“新晋升的上等士兵？看起来还年纪轻轻，真是前途无量。”守在马厩门前的士兵不疑有他，称赞了白瑕一句后，递给了他一块浅红色的石头，说道，“走个流程，登记一下。”
　　白瑕不明所以的接过那块石头，浅红色的石头一落入他手中，当即从白色专为令人心惊的赤红色。
　　“真是前途无量啊大人。”这下，守在马厩门前的士兵们纷纷赞叹着，还为白瑕牵了一匹战马出来。
　　八岐挑了挑眉头，将白瑕手里变成赤红色的石头拿到自己手中，赤红色竟然变成了白色。
　　“你这小子还是新兵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杀过。身上的血煞之气都是空的。”看守马厩的士兵嘀咕了一句。
　　“这么说，区分上中下三等士兵，就是看血煞之气吗？”八岐若有所思。
　　“不然下等士兵冒名顶替了中等士兵的奖励，岂不是落人口舌。”
　　“那若是用了别的石头呢？”
　　“不可能，测试血煞之气的血石是从古战场地下挖掘出来的，长期浸染在尸骨之中，虽然不占血迹，但对士兵身上的血煞之气极为敏感。接触为白色的人没有血煞之气，也就是没有杀过敌人，红色是中等士兵，赤红色则是上等士兵。若是到了将军，血石便是乌黑色。”
　　因为八岐身边站着一名“前途无量”的上等士兵，守卫对他的态度也不错。
　　领了战马，除了测试血煞之气外没有别的程序。白瑕牵着马出营地的时候，出口的士兵也没有过多盘问便放行了。
　　“真是脆弱不堪的军营，若是有奸细，岂不是分分钟就将情报送了出去？”八岐揽着白瑕的腰身，话语有些嘲讽。
　　“……”负责拉拢缰绳的白瑕努力忽视那腰间股奇怪的感觉，点头回答，“的确是没有防备。”
　　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那一匹战马的缘故，营地守卫才没有对他们有过多盘查。中等士兵以上，在军营中基本都是身居要职，上等士兵更是受尽将军的青睐。
　　等到天乙发现这一异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昨日出去了一名上等士兵和下等士兵？”天乙看着呈上来的汇报，将“上等士兵”四个字眼几乎要瞪一个窟窿出来，整个军营的上等士兵他都了如指掌，这个名为白瑕的人，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是的天乙将军，他们说奉命有要事要办……”
　　“哐当——！”掀翻的桌案摔落了一地的狼藉，将那名正在汇报的士兵吓得不轻。
　　“你知道我们军营一共有多少位上等士兵吗？”天乙阴沉的询问。
　　“一共一百零七位。”毕竟是负责核对的士兵，他哆嗦着说出答案。
　　“那一百零七位里有叫白瑕的人吗？嗯？”
　　“好像没有……但是将军，他真的是上等士兵，我们大家都看过他的血石，就连马厩里的兄弟也能作证，他真的是一名上等士兵，而且还是新晋的，应该还没有来得及登记在册……”
　　“新晋的？最近都没有战役哪来的机会新晋成上等士兵？”天乙气极反笑，可等他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却是仿佛蓦地想起来了什么，神情都凝固了。
　　难道是——！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天乙下意识的否认，在看到那个突然出现的“上等士兵”名字后，他咬牙切齿道，“立刻集结三千士兵，随我去捉奸细。”
　　*
　　不知道军营这一变故的白瑕与八岐，此刻正将将赶上骷髅将军他们的行军。
　　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也只是远远的跟随着。还好白瑕的视力不错，才没有跟丢。
　　“八岐大人，我们不能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不然抢夺返魂香的时候会失去先机。”白瑕认真的建议。
　　然而现在拉着缰绳的人是八岐，他不紧不慢的让马儿走着，遇到长有马草的地方还会让战马随意吃草。
　　就像是出游一样……
　　“不要着急，就算他们先开始抢夺返魂香，双方的实力也会损失大半，等那时候再过去。”八岐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是。”白瑕没有再反驳八岐大人的话语，开始思考要如何从千军万马之中，将返魂香夺回来。
　　如果仅仅是拿到返魂香的枝叶，是很简单的。但是要彻底壮大只听命于八岐大人的兵力，必须要把整棵返魂香树都拿捏在手里，才能从两大领主之间，迅速壮大一个新的势力。
　　而且八岐大人昨日望着冥罗领主的目光，冥罗领主身上必定有八岐大人想要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会是解开这个封印的关键线索吗？
　　其实自己也可以去暗杀冥罗领主，李代桃僵，不过露馅也不好收场。
　　满脑子都是危险想法的白瑕面容平静，只不过那双黑色的眼睛会时不时闪现暗金色的痕迹。
　　八岐并没有察觉白瑕的异样，也不知道昨日自己的想法都被白瑕看穿。
　　根据他的推测，十有八.九，鳞片就在那位冥罗领主的眼睛里。让白瑕去暗杀冥罗领主的确是最快破解封印的办法，但是融合了鳞片的领主实力有多强，八岐也无法妄下定论。
　　白瑕的力量并不是无限的，他的灵力完全消耗后就会变成普通人类。
　　而且，白瑕也是人类。他受了伤会疼，他流出来的血液亦会使他虚弱。


第24章 两军交战
　　这几日天气都不大好，天际阴沉沉的，难以预料大雨什么时候会来。
　　城墙之上，鬼青略有不安的摩挲着腰间的佩刀，此时，城外敌军不断压进，为首的那名将军尤其醒目。
　　为了躲避这次危机，鬼青将自己的大营退后十里，驻守在千城。千城是他势力中唯一一座大城，也是返魂香树的所在之地。
　　得到了鬼青请求支援的消息后，长烟领主直接派了风、羽两名将军过来，千城必不能失，更何况两月余返魂香树就要成熟。
　　“那就是冥罗领主麾下第一大将骷髅将军吗？”伫立在鬼青身侧的风将军出声询问。
　　鬼青心中烦闷，听到他的问题当即有些不耐，“这还用问？如果不是骷髅将军领兵，我怎么会请求支援。”
　　风将军的目光带上嘲讽，“你好像很怕那位骷髅将军，怎么这般畏缩？”
　　“你们怕是忘了，炎将军当初怎么在骷髅将军兵临城下后溃逃的，有多狼狈就不说了，炎将军的一只手不也没了吗？”鬼青丝毫不客气的回答。
　　“你——！”风将军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身侧的羽将军拉住了。
　　“大敌当前，莫要争吵。”羽将军及时化解冲突。
　　冥罗领主麾下的骷髅将军，无往而不利。当时作为长烟领主麾下的羽与炎都深有体会，而风是后来才晋升为将军，那时过后，冥罗领主鲜少会派骷髅将军出征，风自然没有什么概念。
　　如果不是后来成功说服鬼青叛变，是很难维持短暂的平衡局面。
　　现在，骷髅将军已经兵临城下。
　　骷髅将军带的兵力并不多，一万人整整齐齐，但其中五千是骑兵，五千是步兵。只有中等士兵及以上才可以分配战马，而他的部下中，骑兵就有五成。显然，因为骷髅将军征战的胜率从而影响到了部下晋升。
　　“弓箭手准备——！”风将军扬声喊着，随着他一声令下，部署在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举起手中的弓箭，瞄准敌军的方向。
　　鬼青深吸一口气，反驳道，“要什么弓箭手，没用的。两位将军随我一起带兵出征。”
　　“现在我们是防守，部署弓箭手怎么可能没有用？”风将军出声反对。
　　“因为弓箭不仅没用，还会失去先机。闭上你的嘴，你们只是长烟领主过来协助我的，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这场战役能够胜利！”
　　鬼青压低了声音吼着，在他阴翳的目光下，本想反驳的风也不由自主的闭嘴。
　　“我们三位将军去迎战骷髅将军，弓箭手在先锋交战后，瞄准后面的士兵。城墙上我已经令人铺满了油脂，一旦发现敌军要越墙，立马点燃油脂。”
　　“三位将军打一个骷髅将军也太夸张了吧……而且你在城墙上泼油，火势没有控制好把千城内部也烧了怎么办……”风将军的话语说到后面越来越低，最后也只是小声嘀咕。
　　“不会，火能克制鬼兵人，骷髅将军的部下绝大多数都是鬼兵人。”羽将军思索着，不过鬼青的计划也是相当决绝，换做自己会选择更为保守一点的计划……可事到如今，再做改变也没有意义。
　　“一切都照鬼青将军的吩咐行动。”
　　号角声从千城城门吹响。
　　与千城邻近的山上。白瑕将战马的缰绳拴在一边的树干上，听到这道声音后说道，“八岐大人，他们要开战了。”
　　“嗯。”八岐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白瑕的身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在营地里暂时穿着的黑色战甲已经被换下，白袍染了灰尘泥土，一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纯粹。
　　“那我现在赶过去，难得有一场大战役。我也会在其中晋升为将军，把返魂香树为八岐大人带回来。”他已经为此准备就绪。
　　“不许去——！”八岐别开了目光，低沉的嗓音却是这般回答。
　　白瑕迷茫了片刻，试图与八岐说明原因，“可是，只有我成为了将军，八岐大人才能成为领主。”
　　“……”他当然知道少年的想法，八岐抿着唇，虽然这次已经不是人类孩童，可这副身体的力量，依旧没有多少。
　　神明本该为信徒降临庇护……到了他这里却相反。第一个轮回的时候，白瑕是怎么说的？从记忆中回神过来，八岐说道，“再等一会儿，只要拿到返魂香的枝叶就够了，不要恋战。”
　　“可……”白瑕还想说什么，目光触及到八岐的神情后愣住了，“八岐大人，是在担忧什么吗？”
　　“……”他担忧什么呢？
　　从心底深处的质疑不断侵蚀着八岐的情绪，那是他曾经从未意识到的情感，就像人类一样，会为别人而担心。
　　八岐张了张唇，答复终究只有一声沙哑的叮嘱。“要平安归来。”
　　“是，八岐大人。”白瑕低头恭敬的行礼，随后便朝着山下走去。
　　厮杀与战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等到视线之中看不到白瑕的身影后，八岐看了眼被栓好的战马，随后跟着白瑕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等待着少年归来的自己也太蠢了。他想亲眼看到平安的模样，而不是最后等着他用血迹斑斑的手，递给自己鳞片。
　　*
　　千城城外，那名全身包裹在漆黑战甲之中的骷髅将军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身后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便开始执行命令。先锋急行，眼看着就快冲到了千城城门时，千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从里面亦是有率着先锋应战的三位将军。
　　两军交锋，血腥味便弥漫开来。
　　然而骷髅将军以骑兵为先锋，大多数也是战斗力卓群的鬼兵人，局势没过多久就显示出优势来。
　　“放箭——！”鬼青挥手示意城墙上的弓箭手。
　　刹那间满天箭雨落到了骷髅将军阵营的后方，躲避不及的下等士兵丧命了不少。
　　曾经为同僚，鬼青多少都有了解这名骷髅将军的部署风格。骑兵开路，一鼓作气，后继步兵。鬼兵人多数也安排在骑兵当中，先锋基本不会受到箭雨的影响。
　　骷髅将军仍然没有下达撤退的指令，无视了后方伤亡的步兵，骑兵已经杀到了城门口，只要越过城墙，捏死那些下等士兵是片刻的事情。
　　“点火——！”一条火舌从千城的城墙上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试图攀爬城墙的黑甲士兵一把火烧了下去。
　　拿下了优势后，鬼青眼底的惊喜还来不及浮现，便被一道漆黑的身影占据了视线。
　　——骷髅将军！
　　那刀刃径直从鬼青的面门劈下，速度快得令他胆战心惊。
　　哪怕是倾尽全力去挡下骷髅将军的这一刀，力量碰撞下，鬼青手上的青筋暴起，身上的鬼气也被压制得厉害。
　　“噗——！”一口鲜血从鬼青的唇角喷出来，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得疼痛。这才仅仅是一个照面，才仅仅是抵挡骷髅将军的进攻，就已经这般吃力了吗？
　　那张漆黑的鬼面具下，空洞的眼眶中有幽深的鬼火，将鬼青恐惧的神情都倒映了进去。
　　骷髅将军朝他劈下了第二刀。
　　鬼青抬了抬自己的胳膊，恍惚间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度迎战，成为了叛徒，抛弃了兄长，如今受到讨伐也是理所应当……
　　意料之中的头颅裂开并没有到来，“哐当——！”金属的碰撞声从鬼青头顶响起，那是一把斧头。
　　长烟领主麾下，风将军擅长双斧。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战斗。我先前也不该嘲讽你，这简直就是和魔鬼交锋——！”风将军的脸颊赤红，显然也是十分吃力的在抵挡骷髅将军的进攻。
　　是了，他如今已经换了阵营。鬼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好不容易才拜托过去的阴影，他才不能放弃生路。
　　一旁的羽将军见此也加入了战斗，以一敌三说起来胜之不武。可若敌人是骷髅将军，名正言顺在生死交锋之中，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见叛徒鬼青一时半会都在另外两人的维持之中，骷髅将军只砍了几刀便准备收力回转刀刃。
　　毕竟除了拿下叛徒，他还有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
　　庞大的鬼力从骷髅将军的身上显露出来，令还在与他交战的三位将军纷纷如临大敌。
　　那一刀却是朝着他们的身侧劈过去的！！
　　“轰隆——！”已经成为一面火焰的城墙应声而倒。
　　先前建立起来的优势就在这一瞬间崩塌，而造成这一扭转的人，只是一如既往的朝部下们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没了火焰城墙的阻拦，骁勇善战的黑甲骑兵很快就突破到了千城内部。更何况这次冲锋带头的人，就是他们的骷髅将军。
　　“不——！”鬼青三人目眦欲裂，当即纷纷冲上前去阻拦黑甲大军。
　　目睹了这场战斗，却在战斗之外的人，正伫立在千城高高的阁楼顶上，黑色的眼睛注视着那群黑甲士兵前行的方向，心中开始预判返魂香树的位置。
　　千城内部街道复杂交错，拐弯的路口也很多。但这些都被带队冲锋的那人熟视无睹。他只走笔直的线路，挡在他身前的墙体或是房屋都会被庞大的鬼力震碎。
　　如果这不是莽撞的话——
　　白瑕的目光落到了千城最深处的地方，纵身从高高的楼顶跳了下去。
　　他大概知道返魂香树在什么地方了。


第25章 意想不到
　　那是一棵树干粗壮的大树，叶片堆积，看起来与寻常枫树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不过除了它之外，周遭在没有别的树木生长。
　　修筑起来的围墙将返魂树护在其中，手持长矛的士兵守在围墙的四周。不过他们还不知道城门已经被敌军攻破的消息，脸上的神情如常。
　　白瑕给自己布置一道藏匿结界，将刀刃轻轻出鞘，悄悄越过那群守卫的士兵，打算先折一枝返魂树的枝叶带回去。
　　这时，已经可以听到许多急促的马蹄声，守在返魂树周围的士兵不由得严肃起来。
　　鬼青他们总算将骷髅将军拦了下来，但骷髅将军距离返魂树只有一里不到，情况危急。
　　这次除了鬼青麾下的两万多大军，风、羽两位将军也各自带了一万多兵力前来支援。四万多兵力拦不住一万敌军，这场战役若是输了，被长烟领主问责不提，也会是他们领兵生涯中的奇耻大辱。
　　好在，他们三人向骷髅将军出手后，骷髅将军也无法顾及部下。他们雄厚的兵力正在掰回劣势，只要继续维持，要赢也不是不可能。
　　鬼青找准机会，一刀捅进了骷髅将军的心脏之中。他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就是这样，彻底将骷髅将军击溃！
　　然而鲜血喷涌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利刃似乎是磕到了什么，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鬼青的通孔骤然紧缩，那贯.穿了骷髅将军心脏处的刀刃竟然被骷髅将军身上的鬼气侵蚀了。
　　骷髅将军竟然，连心脏都没有吗？
　　极度震惊中，鬼青险些被骷髅将军捏碎了手骨。他飞快的躲开攻击，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杀死骷髅将军。
　　羽将军在一旁连忙开口说道。“他全身上下应该只剩下骨架，把他头颅砍下来，捅穿心脏是没有用的。”
　　“轰隆——！”一声沉闷如雷的声音蓦地传来，令还在打斗的骷髅将军停了下来，出神的望向了声源的方向。
　　趁着这个机会，手持双斧头的风将军连忙一斧头劈下了骷髅将军的头颅。失去了头颅的骷髅将军身体开始散架，漆黑色的战甲倒塌在地。
　　结束了吗？
　　鬼青三人还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忽然回神过来，刚刚发出巨响的地方正好是。
　　——那正好是返魂树的方向。
　　“该死，谁动了返魂树！”不敢再犹豫，鬼青等人连忙朝返魂树的方向赶去。
　　他们的身后，骷髅将军头颅上的眼眶中，两簇鬼火依旧未曾熄灭。
　　*
　　白瑕听着耳边如雷的声响，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用刀轻轻砍了一下返魂树，就能制造出这般轰动来。
　　守在围墙外面的士兵也跟着一起躁动，打算过来查看个究竟。
　　触碰到返魂树枝后，白瑕身上的藏匿结界也失去了效果。白瑕面不改色的将砍下来的树枝收入怀里，打算踩着返魂树登上墙头离开这里。
　　怎知，在他一脚踩到返魂树的时候，那种巨响又再度响起。
　　看来是一触碰，就会发出巨响声的树。白瑕揉了揉耳朵，平稳的站到了围墙墙头之上。
　　“杀了他——！他动了返魂树——！”负责守卫的士兵惊叫出声。
　　长矛朝白瑕刺去，被他反手捏住后一推，那名士兵便被这道劲震出十尺开外，口吐血沫，不省人事。
　　重复几次之后，白瑕干脆踩着几名士兵的脑袋越过了包围。可等他落地转身后，他面前出现的是数万大军并三位将军。
　　因为先前的交战，他们身上的血腥味都没有散去。肃杀的气氛将白瑕淹没。
　　“我还是第一次见，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偷返魂香树枝的人。赶紧把返魂香树枝交出来，本将军可以酌情留你一个全尸。”风将军咬牙切齿的说着。
　　“……”确实是不太好办了现在。白瑕思索着，缓缓将腰间佩刀取了出来。原本答应过八岐大人要尽快赶回去，现在不得不耽误一些时间。
　　“还真是不死心，你以为你跑的掉吗？”鬼青一声嗤笑，开始向白瑕攻去。
　　“噌——！”刀刃相撞的瞬间，鬼青的神情在顷刻间便扭曲了起来。被这股力道撞得后退了好几步，鬼青不得不开始惊骇眼前这名少年的实力——他竟然不输于骷髅将军。
　　“鬼青，你该不会连一个小鬼都打不过吧……”风将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力量，不在骷髅将军之下。”鬼青头一次没有反驳风将军的话语。
　　这名少年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又是冥罗领主新培养出来的“鬼兵”吗？可他身上又没有穿着黑色战甲，只是一件粘着灰尘和泥土的白色衣袍，和一柄算不上多么好用的配刀而已。
　　白瑕没空理会这些人对自己的忌惮，趁着鬼青走神露出破绽时，将刀砍了出去。
　　鬼青下意识躲开，然而刀刃进攻的角度十分刁钻，鬼青的躲避只是避开了致命部位，手臂仍然被刀刃划伤，鲜血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再不敢分神，鬼青开始凝聚战斗力，将鬼力都释放出来。
　　这还是白瑕第一次与鬼兵人将军打斗，感觉到阴冷的鬼力后，他下意识的用灵力结了一道手印。
　　“啊啊——！”鬼青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宛如灵魂灼烧的痛苦从被那道手印接触的地方传来。这是什么招式？简直就像鬼兵人被推入火海中焚烧一样。
　　果然有用，被鬼魂附身的士兵追溯其根源也是邪祟之体，说不定还能用灵力封印。白瑕的眼中露出一丝了然。可惜用来封印的灵力消耗巨大，都可以用来契约式神了……等等，契约？
　　看到鬼青这般狼狈，先前围观的风、羽两位将军当即不再沉默，拿起武器朝白瑕攻去。
　　白瑕躲开了斧头，他现在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将鬼兵人当做式神一样契约。若是可以的话，眼下的局面定然会有一个新的开端。
　　眼底的暗金色再一次代替了墨黑，巨大的法阵从白瑕的脚底显露出来，周遭的鬼兵人都不由自主的全身僵硬，不受控制的看着法阵的方向。
　　包括鬼青在内，都觉得那道法阵带给他巨大的恐惧感。“快，带我远离这里……”他勉强维持意识向其他两位将军请求援助。
　　风、羽两位将军并非鬼兵人，身上也没有鬼力，故而感受不到身为鬼兵人的异样。虽然觉得奇怪，但他们还是放弃继续进攻白瑕，打算先将鬼青带走。
　　不过，鬼兵人到底不是纯正的鬼魂，他们身上还有作为人类的意识，想要契约似乎不太可行。
　　未等惋惜占据白瑕的心神，他脚底下的法阵突然发生了变化——契约竟然成功了。
　　“咔哒咔哒——！”细碎而清晰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装一样。这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响亮。
　　众人的目光朝纷纷声源看去，只见原先被风将军一斧头砍下脑袋都骷髅将军，散架的身体正在重新恢复。等到最后的头颅也回归到了身体，他如同从未死去一般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
　　惊骇的神情在每位士兵脸上浮现，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复活后的骷髅将军漠视了脸色难看的三位敌军的将军，径直走到了那名少年的面前。沉重的战甲再一次落地，碰撞声清晰，骷髅将军竟然跪在了少年的面前。
　　“吾主。”他用粗糙沙哑的声音这般说道。
　　白瑕也十分意外，没想到契约成功的式神竟然会是骷髅将军……大抵是因为他已经完全鬼化，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后，自然也算作妖怪。
　　“与我一起冲出重围。”白瑕下达了契约后的第一个命令。
　　“遵命。”骷髅将军眼眶中的两簇鬼火幽深。
　　明明只有两个人，拦住他们的有千军万马，所有人都像是被拔了发条的木偶，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变故。
　　黑甲士兵们还没从自家骷髅将军复活的喜悦中回神，便见到骷髅重新更换了效忠的首领。那作为部下的他们要何去何从呢？
　　蓝甲士兵们本以为可以获得胜利，他们的风将军可是将骷髅将军的头颅亲自斩下，没想到骷髅将军仍然会复活，并且与那名来历不明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阵营。
　　太可怕了。
　　“所有士兵听令，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从这里活着回去！”一道阴沉的命令从蓝甲士兵阵营中响起。


第26章 为您奉上
　　无数蓝甲士兵朝白瑕和骷髅将军涌去，不过他们对骷髅将军的畏惧远大于白瑕，因而主要还是冲着那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冲去。
　　利刃出鞘，刀尖落地。白瑕借力从地上跃起，脱离了蓝甲士兵的包围圈，伫立在屋顶之上。
　　不少能力卓越的鬼兵人也能跟着他跳上去，可还来不及等他们再有所动作。视线之中只看到残影一闪，被切割的疼痛感也随后而来。士兵们僵直着身体朝后倒下去，从脖子处弥漫的血迹染红了地面。
　　先前有多少鬼兵人蜂拥而上，就有多少具尸体从屋顶坠落。十具、百具……渐渐的，感到惊惧的士兵不敢再靠前。
　　屋顶上的少年白袍还不曾沾染了血迹，若不是刀刃上正缓缓滴落着殷红的血珠，谁也不会相信他就是造成了累累尸骨的魔鬼。
　　“弓箭手——！”风将军还在下达着命令。
　　听到这话的少年忽然抬头看着他的方向，那眼中暗金色的光影几乎让风将军看到了自己恐惧的倒影。原来自己也同样与士兵一样，惊惧少年的实力。
　　弓箭手们纷纷举起自己的长弓，密密麻麻的箭矢瞄准了白瑕的方向。
　　正准备射杀时，少年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异变突起。
　　庞大的鬼气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扩散，被鬼气覆盖的地方，那些因为战死而倒下的尸体又缓缓站了起来。血肉与骨骸脱离，穿着战甲站起来的都是一具具骨架。
　　这般骇人的场景之中，是复活的骷髅将军正在操控着这一切。
　　“完了……快逃……快逃……”不知是谁崩溃大喊，蓝甲士兵开始如梦惊醒般四处逃窜。
　　被骨骸士兵杀死的士兵又会再度站起来，又是一副新的骨架，如此反复着。
　　哪怕是久经沙场的三位将军，亦是从未见过这样如同炼狱一般的场景。
　　鬼青摸了一把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水，“撤退……”下达指令的嗓音无力而颤抖。不知何时，森寒的刀刃抵在了他的喉咙处，目光所及，是一张俊美而冷漠的少年面容。他恍惚间想起了前几日审讯士兵的时候，听到的“荒谬”报告——以一敌千。
　　暮色蔼蔼，残阳落在千城之内，将这座城上的青白砖瓦都蒙上了血色。相映之下，尸骨累累的地面反而显得不那么惨烈了。
　　白瑕一手各捏着两名穿着蓝色战甲的将军，绕开了染血的地面，走到了骷髅将军的面前，“逃出城外的士兵就不要追了，看好这两位将军，不要杀死他们。”
　　“遵命。”骷髅将军将头颅低下来，向白瑕恭敬行礼。
　　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契约式神的白瑕感觉有些微妙，突然像是多了些什么似的。
　　正在白瑕觉得哪里不对劲时，原本愁云惨淡的天际被一股力量破开乌云，一道赤金色的光华笼罩在白瑕的身上。
　　从白瑕身上涌起的血煞之气由红转黑，这个世界的法则将为他封功登将。
　　“奇怪，我明明没有斩杀一万多名敌军……”白瑕愈发得疑惑，眼角的余光在瞥到自己身后的骷髅将军与排列整齐的骷髅士兵后，他似乎是有一些明了。
　　现在作为自己式神的骷髅将军，他所斩杀的敌军也一并算作了自己斩杀的人数。
　　值得高兴的是，这道赤金色的光华竟然可以恢复白瑕身上消耗的灵力。虽然只是杯水车薪，能多维持一些也好。
　　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八岐大人——！
　　烧焦的城门外，无数的蓝甲士兵们纷纷逃离着千城。他们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些恐怖骨架中的一员。
　　在这逃亡的大军中，也有昔日光辉无比的羽将军。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恍惚，同僚被那名少年一个照面就抓住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少年只有两只手，怕是自己也难逃一劫。
　　羽将军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如同魔鬼一般暗金色的眼睛。
　　而在这群逃离的人群中，一道颀长的身影却步伐从容的朝千城内部走进去。
　　也许是太过诡异，一些士兵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那人身上没有穿战甲，简单的布衣衬托着男子的身影，也变得矜贵起来。众人不禁下意识的避开了这名在人潮中逆行的男子。
　　他知道他去的地方已经快变成一座死城了吗？
　　他知道城中有如同魔鬼一般索命的少年吗？
　　他知道城中有人间炼狱吗？
　　有一些过分好奇的士兵跑远了后，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眼那名赶往千城的男子。
　　赤红色的余晖在他身后铺开，那名原来冷漠如魔鬼的少年向他跑去。所有人意想之中的血腥画面迟迟未来。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少年向他单膝跪地，恭敬的神情似乎正在诉说着什么。
　　或许是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的情感过于纯粹。又或许是不安的心跳回归平稳。让这具属于人类的身躯，亦产生了如同人类般，浓烈的情绪。
　　“八岐大人，我将永远效忠于您。”这是将军效忠领主时所说的誓言。
　　“我已经成功成为了将军，返魂树也尽在掌控之中。”
　　“无论您想要得到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愿为您奉上。”
　　紧随着少年身后，跟到了城门边上的骷髅大军，也一同随他朝八岐跪下。有白瑕一人为他而跪，随后便有一座城的人为他而跪。
　　“……站起来。”八岐的声音低沉。
　　白瑕从地上缓缓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拍掉衣袍上的尘土，整个人便被抱进怀里。
　　“我从未担心我得不到什么。”他的神明低头在他耳边这样说，“但现在，我担心失去什么。”
　　八岐大人担心失去什么呢？白瑕的目光之中蒙上了一层迷茫。那会是何等珍宝，能让神明也舍不得失去。
　　未曾再多说什么，八岐松开了怀中的少年。替他抚平了额间凌乱的发丝。随后，他的目光看着血红色的千城，以及那些跪在地上的骷髅大军。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忍耐下去。”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夺回鳞片，冲破这第二道枷锁。
　　从天际降临的赤金色光华，哪怕是距离千城数百里、千里的人都能够感知到——又有一名新晋升的将军诞生了。
　　会是怎样的一位将军呢？众人猜忌不断。而各自坐镇在大本营的两位领主却是感觉到不安。
　　得知兵败消息时，长烟领主正在观赏着才将将盛开的花。妍丽繁复的花瓣在长烟领主手中化作齑粉消散，她精致的眉眼染上了阴沉的情绪。
　　“你说什么？千城失守？鬼青将军并风将军被活捉——甚至羽将军重伤溃逃？！”
　　第一次这般失态的长烟领主，几乎要将刚刚得知的噩耗吼出声。这不可能——！她麾下的三位大将，整整三位将军，都抵挡不住冥罗麾下的一位骷髅将军么？
　　“是……是……是的……”负责汇报军情的士兵，在长烟领主身前控制不住的哆嗦着。
　　“传羽将军，本领主要亲自询问。”长烟领主脸色阴沉得可怕，在她优雅而纤细的脖颈处，垂挂着一块暗金色的宝石模样项链，瑰丽动人。
　　最近，格局变得有些突然。继战场中又新晋升了一位将军后，没过多久又崛起了一位新的领主。
　　他们以千城为中心不断扩张着势力，吞没一块又一块的领土。并向其他两位领主通告了“退位接替”的传信。
　　相传，脾气暴躁的冥罗领主直接将那封等同于挑衅的信撕了个粉碎。长烟领主亦是十分不快。
　　“可两位领主不甘心又能如何？听说当时千城一战，那位新晋升的将军以一敌千。将蓝甲士兵杀了个遍后，把长烟领主麾下的鬼青、风两位将军活捉了。还策反了冥罗领主麾下第一大将骷髅将军。”
　　“我也听说了，他所效忠的领主大人麾下，现在除了他还有那三位将军。实力应该是领主之中最为强盛的。”
　　“可到底是新晋升的势力，感觉兵力会不足……到时候开战都让将军以一敌千吗？”
　　“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千城的那棵返魂树吗？新领主发了宣告，但凡一月内前去效忠于他的士兵，都有机会分到一点返魂香，成为骁勇善战的鬼兵人。”
　　“这也太好了吧，听得我也想去了……”
　　士兵们忘乎所以的谈论着最近发生的大事情，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的人神情冰冷，“议论流言者，如有下次，其罪当诛。”
　　士兵们刹那间安静如鸡，畏惧的看了眼身后的冷面将军——是鬼赤将军。
　　从那群议论流言的士兵面前离开后，鬼赤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一道人影伫立在边上，似乎正在等他回来似的。
　　“你来做什么？冥罗领主大人不是让你去清点兵力吗？”鬼赤冷声询问。
　　“只是突然有些茫然罢了，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可不利。新晋升的那位领主不仅有能以一敌千的白瑕将军，还有曾经冥罗领主第一大将骷髅将军，你的弟弟鬼青现在也在他麾下……”
　　“你怎么知道那名新晋将军的名字？还有，不要和我提那名叛徒。”鬼赤对天乙的话语带上几分疑惑，听到最后那个名字后，他的神情愈发得冰冷。
　　天乙看着这名同僚的神情，目光渐渐变得复杂，“我以为最不可能背叛冥罗领主的一定是骷髅将军，毕竟他就如同没有感情的兵器一般。现在看来，最不会背叛的人是你鬼赤将军才对。”
　　“……”鬼赤难得保持了沉默，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天乙多谈。
　　“马上就要出兵了，若是那日我也在你敌对的阵营，还请鬼赤将军放我一马。”天乙似笑非笑的说完，然后转身离开了。
　　“……”鬼赤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远，随后走进帐中准备部署兵力。
　　毕竟大战役，马上就要来了。


第27章 战役结束
　　一月多后，千城往来人口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冲着返魂香树来的士兵。
　　重新修筑好的城墙原来的还要牢固。一名少年伫立在城墙上，墨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人群，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偶尔有路过的人会小声提及他的名字——白瑕将军。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名俊美无害的少年，就是传言之中的魔鬼。
　　细微的脚步声从少年的身后响起，“白瑕将军，八岐领主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传达命令的士兵穿着一身银白色战甲，语气恭敬无比。他是之前亲眼目睹峡谷一战的士兵之一，如今亦是追随白瑕与八岐两人到了千城。
　　“我知道了。”白瑕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便朝千城城内走去。
　　领主府邸借用千城之前的城主府，位于千城最中心的位置，亦是种着返魂树的地方。前后各有士兵警戒，巡逻交替。尽管如此，白瑕还是不放心的设下一道结界，以防万一。
　　踏进大厅后，坐在首位上的人正在批阅近日的报告，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消息，眉间皱起，神情冰冷。等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后，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当即望向了白瑕的方向。
　　“八岐大人。”白瑕恭敬行礼。
　　“以后见到我，不用行礼。”八岐说着，皱起的眉头松缓下来，“返魂树即将成熟，大概就在这两日。现在千城兵力大多数都是下等士兵，鬼兵人没有多少，和其他两名领主还是有较大的差距。”
　　“那等返魂树成熟后，鬼兵人我们自然也会有，这其中的差距不就弥补了吗？”白瑕下意识的说着，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是啊，所以在这两日。另外两名领主要忍不住了。”
　　因为一旦返魂树成熟，八岐麾下就会拥有大量的鬼兵人。另外两位领主在兵力上不可能与他们持平，动手的机会也只有在返魂树成熟之前。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他们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在密谋什么。
　　“不管他们有什么动静，都不可能成功的。”白瑕的神情坚定。
　　“……”坐在座椅上的八岐缓缓站起身，在白瑕惊诧的目光中走到了他身旁。
　　“走吧，和我去看看这座城。”
　　穿着精致华服的男子走到了日光下，俊美的眉眼回望着白瑕，一半是明艳的日光，一半是沉寂的阴影。暗紫色的眼睛带着难以捉摸的神采，深邃宁静。
　　一时间，白瑕都不知道自己看呆了。
　　大抵是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八岐伸手将白瑕拉到自己身旁，唇角似笑非笑，“这就开始违抗命令了？”
　　“没……没有。”白瑕的声音含糊不清，顺从的跟随身前的人一同朝外面走去。
　　千城也不算繁华，甚至因为常年征战的关系，很少百姓愿意来这里安居乐业。大多数都是士兵的身影。
　　之前的那场战役留下来的痕迹已经被清洗，负责守卫巡逻工作的铁甲士兵个个裹得密不透风，就连脸上也戴着一张铁质面具。他们都是隶属骷髅将军麾下的士兵，从尸体被鬼化成了骷髅，灵魂没有消弥，只是很难再做回人类了。
　　见到白瑕与八岐两人，士兵们纷纷朝他们行礼。
　　“哒哒哒——”喧闹的街道中，一声急促的马蹄声朝他们两人赶来。
　　“属下参见白瑕将军！参见八岐领主大人！”拉住缰绳之后，从战马上下来一位士兵，他跪在两人的面前汇报着急讯，“冥罗领主并长烟领主联手率领十万大军，悄然埋伏于千城四周，现在先锋已经兵临城下。”
　　周围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士兵们还未能从这一大变故中回神过来，只见他们的领主大人开口说道，“所有人准备迎战。”
　　领主大人似乎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惊讶。
　　千城城外，黑蓝双色旗帜鲜明，为首的两人难得碰面，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算计。
　　“冥罗领主，别来无恙。”长烟领主皮笑肉不笑。他们两个算是老敌人了，这一次联手完全是被迫无奈。如果不是那位新晋升的领主发展的太过迅速，甚至到了令她恐惧的地步，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哼。”冥罗领主却是连客套也懒得与她说。
　　“劝您还是不要太过于狂妄，不然等会输得太惨，那就好玩了。”长烟领主意有所指的说着。
　　冥罗领主：“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手底下十几年培养不出一名大将，也没几个能成气候的。”
　　“是是是，我是培养不出什么像骷髅将军那般骁勇善战的能人，但出自您手底下的将军，真正忠诚你的又有几个呢？”
　　“闭嘴！！”冥罗领主极为暴躁的呵斥。
　　“长烟领主大人，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各退一步。”伤势才将恢复的羽将军忍不住出言劝说。
　　“也是，再忍这老匹夫几日。”长烟领主一声冷哼。
　　他们麾下的将军各自的对视了一眼，怕是结束千城这一次的战役后，双方也会一决胜负。结盟只是临时的，而利益的纠纷却是永久的。
　　“传命令下去，前锋营即刻出兵。”
　　也多亏了那位新晋领主想要招兵买马的心思，他们这个月，才能不动声色地将兵马暗中调配到千城附近，今日正好发生了一场突袭。
　　若不是那份狂妄的“退位接替”的传信，他们忍一忍也无事。造成如今的局面，也只能怪那新晋领主急于求成。
　　不过片刻，千城便进入了战时状态。
　　士兵们穿着银色战甲，整齐的伫立在城门门口。负责带兵征战的三位将军也在其中。为首的那名将军全身上下都裹着战甲，面目也挡在面具之下，显然是骷髅将军。
　　剩下的两位，一位是鬼青将军，一位是风将军。说起来他们两人原本是不愿效忠八岐领主，后来不知道八岐领主说了什么，两人纷纷表率了决心。
　　经过一个多月的集结，如今千城之内的士兵大致有两万余人。
　　以两万抵挡十万大军，并且两万还都是下等士兵，怎么看都不太可能胜利。
　　“骷髅将军，你带领你的部下先去应战敌军先锋。”
　　“风将军，你负责弓箭手的调配，远程协助骷髅将军。”
　　“鬼青将军，我有别的事情要吩咐你，你等下和我一起前往战场。”
　　随着一条条命令下达，到最后也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白瑕不禁疑惑的看向八岐，正巧，他也对上了八岐望向他的目光。
　　“白瑕将军。”
　　“我在。”
　　“你去看守返魂树，必要时刻不要死守，直接将它摧毁。”
　　“……”难得的，白瑕没有马上应下命令。欲言又止目光染上几分犹豫，最终在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注视下，微不可查的点下头，“是……”
　　为什么八岐大人，不让自己陪他一同前往战场呢？
　　这个疑惑盘踞在白瑕脑海，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让他有种想要违背命令的冲动。明明自己可以更好胜任保护八岐大人的任务，那个新来的鬼青将军可是背叛的惯例，怎么能够放在离八岐大人最近的位置。
　　越想越乱的白瑕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第一次感受到了苦恼。
　　“怎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返魂树可是最重要地方。”对于这场战役来说，的确是的。
　　“没有不情愿……”八岐大人在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地方。白瑕默默想着。
　　“等我回来。”八岐勾唇笑了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的心情不错。
　　白瑕目送着八岐和鬼青的身影远去。骷髅将军率领着骷髅士兵应战先锋，一时间阻断了他们冲锋陷阵的步伐。风将军也在调配弓箭手。
　　看了眼八岐大人离开的方向，白瑕朝返魂树的方向走去。
　　不同于城外的厮杀，返魂树周遭一片安静。因为有白瑕亲自镇守的缘故，其他士兵都被白瑕调去了前线支援。
　　一人一树，气氛沉寂。
　　就这样等了许久，从日当正午到了日暮，斜阳将白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围墙上极目远望，也不知道外面的战役如何了，在这里也看不到什么动静。
　　八岐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如果血契一有动静他就会赶过去，法阵会直接把他传送过去的，但是法阵一直没有出现过。这也算个好兆头，说明八岐大人并没有遇到危险。
　　就在这时，细微的声响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白瑕凝神，听起来似乎是脚步声。
　　“返魂树就在这里没错吧？怎么这围墙外面一个士兵都没有守着？”一道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启禀长烟领主，千城内部的地图没有出错，都是属下当时画下来的。这里就是返魂树所在之地。”另外一道男子的声音也随后传了过来。
　　白瑕想起先前听到的传言。长烟领主，足智多谋，以女子的身份成为领主，最擅长掌控人心。鬼青将军对于叛变先前的冥罗领主，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出自于长烟领主的蛊惑。
　　“赶紧的，把这碍事的围墙给我拆了，把返魂树给我挖走。让那个老匹夫和那名新晋升的领主两个人斗去吧，哼。”
　　确认了这四周没有其他士兵之后，长烟领主便开始下达命令。她这次带过来潜入千城内部的士兵，全都是最骁勇善战的鬼兵人，足足有一千位，哪怕是有驻守在返魂树周围的下等士兵，也无法抵挡。
　　更何况，骷髅将军和他那诡异的骷髅兵团都在前线征战，此刻必然顾及不到后方。
　　数名鬼兵人听从她的命令，准备着手开始拆除那道围墙。
　　晚风吹动着返魂树的枝叶，发出轻微的婆娑声。在树枝的叠影里，一双墨黑色的眼眸开始渐渐染成了暗金色。
　　“哐——！”
　　“噌——！”
　　那夹杂在拍打声中的金属碰撞声，显得格外细小。因为墙体开始倒塌，灰尘弥漫，让众人的视线有了片刻的模糊。
　　莫名其妙的血腥味忽然散开在空气当中。
　　“怎么了？难不成你们拆一座围墙都能受伤……”长烟领主说出来之后，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一些荒谬。
　　她的眉头皱起，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缘由，面对危机的意识却先一步朝身后飞快退了几步。
　　几乎在她退后没多久，一把刀刃出现在她刚刚伫立的位置上。
　　“什么？！”长烟领主惊骇不已，如果不是刚刚她躲闪及时，现在那把刀刃估计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烟尘散去后，手持刀刃的身影显露出来，那是一名神情淡漠的少年，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幽暗而神秘。
　　蓝甲士兵们纷纷将长烟领主护在中间，摆出防备的姿态。
　　怎知，长烟领主反而向部下下达了退后的指令，“都退下吧，这位是新晋的白瑕将军，可是能够以一敌千、甚至比骷髅将军还要强的人，你们是挡不住他的。”
　　听到这句话，蓝甲士兵们顺从的退下。
　　长烟领主的声音放慢，缓缓说道，“不知道白瑕将军怎么一人驻守在此处？”那嗓音柔和，像是好友之间的低语，又带着牵引的力量。
　　“与你无关，滚。”白瑕的声音冰冷，丝毫没有想要攀谈的意思。
　　“……”长烟领主轻笑一声，并不因此而发怒，她抬手摩挲着脖子上佩戴着的项链，再开口时嗓音都变了样。
　　指向长烟领主的刀刃缓缓放下，少年眼底的暗金色消失，转变成迷茫的目光，“八岐大人……”
　　他仿佛又看到了，樱花盛开时，神明漫不经心的出现在他身侧低语——为什么不回答吾呢？
　　千城之外，战役已经到了尾声。
　　八岐看着手里的金色鳞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曾经作为一代枭雄的冥罗领主，此刻被他曾经的旧部们看守着，身上缠绕着的铁链使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被挖下来的一只眼睛后，眼眶正留下乌黑的血液。
　　“背叛者……你们都是背叛者……”冥罗领主的嗓音中带着无尽的恨意。
　　“冥罗大人，您这句话就不对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天乙拿着锁链的另一头，笑吟吟的朝他开口解释。
　　即便不是今日背叛，也会再某日临阵倒戈去长烟领主的麾下。天乙在冥罗领主手下忍耐得太久了，早就在之前，他便与鬼青互通消息，谋划叛变。
　　而新晋的领主大人，虽然兵力目前不算优势，可骷髅将军也愿意为他效命，还有那位以一敌千的魔鬼白瑕将军，只要返魂树不出意外，这位领主定然会是最有望登顶的人。
　　而且，据鬼青所说，返魂树可是由白瑕将军亲自镇守。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后，那他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道路呢？
　　“鬼赤呢……鬼赤——！”冥罗领主喊着最后效忠他的那位将军的姓名。
　　“兄长他还有些顽固，没有见到前任领主您死去，他是不会重新选择新的领主的。不过没有关系，明日等他醒来后，定然也会重新做出选择。”鬼青快意的说着。
　　自从知道八岐领主让自己过来，是为了策反冥罗领主麾下的两位将军后，鬼青终于找到平衡自己与兄长之间阵营的突破点。只要冥罗领主死了，鬼赤也不得换一位领主效命。
　　听出了鬼青的言外之意，冥罗领主气极反笑，他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盯着眼前的这些人。如果不是天乙给他暗中下毒，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败。
　　不过，“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可以结束了吗？长烟领主可是先一步带人去返魂树了。”冥罗领主恶意的说道，“等返魂树被她夺走后，你们还不是会被击溃。”
　　“这个你不用担心，八岐领主早就派了白瑕将军镇守返魂树。”鬼青丝毫不在意，那位白瑕将军的武力他可是亲自领会过的。
　　“是吗？！等着吧，他会像你一样，面对长烟领主后背叛原主。那个女人最擅长蛊惑人心，我将骷髅完全改造成鬼兵，就是为了预防她的手段……没想到到头来他竟然会背叛我……没想到即便是没有心的骨骸也会背叛我……”冥罗领主的情绪陷入了癫狂，疯言疯语的说着。
　　八岐握紧了手上的鳞片，熟悉的力量已经融入他的身体。但这个世界的封印并解开，那大概是还没有找到所有的线索。
　　最擅长蛊惑人心——
　　冥罗领主的异色之瞳，长烟领主的蛊惑之音。该死的，应该还有一块金色鳞片。
　　“即刻回城——！”八岐的脸色阴沉。
　　白瑕觉得他的头有些晕眩，神明熟悉的气息从身侧传来，有种诡异的安心。
　　八岐大人穿着在献祭大典之前的华服，俊美妖异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们身前是京都的街道，还有那棵被白瑕灵力催生出来的樱花树。
　　“回答您……什么呢……”八岐大人刚刚询问了他什么问题，为什么自己又记不清了？白瑕呢喃着。
　　“当然是效忠于我，成为我麾下的将军，为我而征战。”
　　长烟领主的额头冒着冷汗，她已经觉得自己十分吃力了，但眼前这名少年的心神还不曾被完全蛊惑。
　　可恶，还要再借助宝石更多的力量才行，可是使用过度就会被宝石的力量吞噬。冥罗领主那家伙用自己的一只眼睛暂时压制了反噬，难道她也要那样做吗？
　　长烟领主捏紧了项链，看着白瑕逐渐迷离的神情。就差一点点。只要能够让这名将军效忠于她，她就会是最强的领主！
　　长烟领主试图再一次下达暗示。同时朝白瑕的身边靠近，她现在在少年的眼中，就是最想见到的人。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抚上少年的眉眼时——
　　“滚——！！”一声怒吼如雷霆，从长烟领主的身后传来。恐怖的力量在刹那间便到了长烟领主身侧，扼住了她想要说话的喉咙。
　　生死只一瞬间，长烟领主听到自己喉咙骨头碎裂时，也迎接了死亡。
　　蓝甲士兵们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威压震慑，纷纷跌坐在地上，连头也抬不起来。
　　那是一名穿着华服的男子，俊美的面容阴沉冰冷，暗紫色眼睛带着震怒。
　　凝固压迫的气氛中，一道迷茫的声音突兀响起。
　　“八岐大人……”
　　白瑕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时，他的身侧依旧伫立着自己的神明大人。
　　这都是假的吧？八岐大人应该不在这里才对。
　　是幻象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樱花树与京都的街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城的建筑。
　　白瑕略带着迟疑，小心翼翼的伸手触碰着男子的衣摆。这布料的触感极为真实，似乎是和真的一样。
　　下一刻，他便被拥入怀中。
　　“白瑕。”低沉的嗓音念着他的名字。
　　“八岐大人，您怎么回来了？战役取得胜利了吗？”白瑕的鼻息之间都是熟悉的气息，拥抱的力度很大，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八岐还想说什么，可目光在触及少年柔软的期盼时，暴怒的情绪得到了平息，责怪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回来了。知道自己做错了吗？就知道撒娇。”
　　“嗯？我没有撒……”白瑕被他的话语弄得更加无措。
　　“我说有就有，你刚刚可是扯着我的衣摆，大家看到了。现在还学会抵赖？”八岐的目光暗了暗，继续从容不迫的说道。
　　“没有抵赖。”白瑕下意识的摇头。
　　“那你说说，刚刚是不是撒娇？”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刚刚……”的确是他先扯的八岐大人的衣摆，但是这只是试探一下是不是真正的八岐大人。白瑕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最终在八岐的注视下防线全部崩塌，“八岐大人说的是。”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八岐的心情重新泛起了愉悦感。
　　八岐的脑海中回忆起刚才的场景，在看到少年被其他人蛊惑时的模样时，那一刻他的的心神都被愤怒所占据。
　　恨不得捏死那个胆敢触碰少年的女人。
　　而事实上，八岐也这么做了。从冥罗领主身上夺回来的金色鳞片的力量被挥霍一空，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失去了宿主的金色鳞片悬浮在半空中，这是长烟领主身上分离出来的那一块。
　　八岐将白瑕缓缓松开，看着四周开口说道，“我们该离开了。”
　　“嗯？这个世界的封印解开了吗？”白瑕察觉出八岐话语中的意思。
　　“是啊……”只要他将身侧那块鳞片拿到手中，这个世界对他的束缚就会消失。上一个世界离开得有些仓促，下一个世界又不知道会遇到一些什么。
　　八岐看着身侧的白瑕，“等下时空之门开启的时候，你要跟着我一起进去。”第一次，八岐觉得自己产生了执念。
　　哪怕在下一个未知的轮回中，白瑕会因为追随自己受到更多磨难。他仍然要白瑕与自己一同前往。
　　“是，我会跟随八岐大人一同前往。”白瑕认真的回答。
　　既然已经快要离开，白瑕思索片刻后，便解除了与骷髅将军的契约。
　　灵魂深处的禁锢被打破，重新获得自由的骷髅将军缓缓抬头看向白瑕的方向，他动了动下颚，沙哑的声音一如既往，“吾主。”
　　“你已经恢复自由了，再也不必受我的牵制。”
　　白瑕解释时，一股异香开始弥漫开来。返魂树在这时竟然成熟了，幽香笼罩了整座千城，甚至还在往外蔓延。
　　八岐当即挥了挥手，那棵成熟的返魂树在他的力量下，化成齑粉随风散落。返魂香是灵物，可以招魂，也可以令人重新复活。
　　骷髅将军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属于人类的、跳动的心脏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胸口。皮肉重新长了出来，他不再是游走于死亡之中的鬼兵，而是成为了人类。
　　与此同时，其他骷髅士兵的身体也是发生了相同的变化。
　　“领主之位就交给你了。”八岐这般对骷髅将军吩咐。说完后，他便伸手握住了最后的那块鳞片。
　　古老复杂的阵法再一次出现在八岐的脚底，在吸取了金色鳞片的力量之后，阵法化成了黑色的深渊。
　　白瑕看到他的神明身上再一次浮现出层层枷锁，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最上面的第四道枷锁消失了，仍然有三道枷锁将他拉向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一次，站在深渊之中的八岐向白瑕张开了双手。
　　——那与拥抱何其相似！
　　意识快过大脑，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白瑕朝八岐的方向扑了过去。
　　相拥的两道身影一起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咔哒——！”他们好像是听到了一扇沉重的门打开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最前方的骷髅将军忽然朝两人消失的方向跪了下来，无声的命令弥漫在整个千城，士兵们也一同跪下，恭送着不知何时才会再出现的领主与将军。
　　两位大人，还会再出现吗？


第28章 叒次契约
　　八岐再次睁开眼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纱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熏香。自己躺着的地方是一张做工精致的床榻，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感。
　　有过前两次的经验，他对这一次轮回要淡然得多。这一次的身体还是人类，不过要比上个轮回还要有力量，类似于人类当中的阴阳师体质。
　　从床榻上下来，八岐现在只想知道他的少年在什么地方，以及这又是个什么样子的封印世界？
　　“东君大人，是否需要奴婢伺候您更衣？”一道恭顺温柔的女子嗓音从珠帘外传来。
　　八岐的目光扫过昂贵精致的家具和摆设，淡淡出声回答，“进来。”
　　那名侍女不疑有他，抬手掀开了珠帘走了进来。可还未等她再有所其他动作，侍女的目光逐渐变得散漫呆滞。
　　“这里是什么地方？”操控了侍女意识的八岐询问。
　　侍女的嘴唇开始回答：“这里是繁城。”
　　“东君是什么身份？”八岐继续询问。
　　“东君身份高贵，乃是繁城四君之一，是下一任繁城城主的候选主君。”
　　“为什么要成为繁城城主？”
　　“继承城主之位，能够得到象征最高权利的镇城之宝，亦可以得到繁城第一美人。”
　　“出去。”问完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后，八岐让这名侍女退了出去。
　　在房间随意挑了件外衣披上后，八岐开始占卜白瑕可能出现的方位。前两次都是白瑕先找到自己，这次指不定自己能先找到他。
　　片刻过后，八岐从占卜中睁眼，在西南方向。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白瑕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房屋里。空气中有令人不适的霉味，塌了一半的屋顶冷飕飕的吹来冷风。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看天色是极为阴沉。
　　白瑕下意识的将身体缩紧了一些，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灵力完全使用不了，如同普通的人类一般。
　　迷茫一时间占据了白瑕的思绪，难道是因为跟随八岐大人进入了深渊之中，封印也对他产生了影响？
　　身上依旧穿着祭坛那时的简单白袍，但如今它却和普通衣物一样，薄薄的布料无法抵挡寒冷。
　　不知道这个时候，八岐大人到底在哪里？要是自己还能使用灵力就好了，最起码可以占卜一下八岐大人的所在方向。
　　思考片刻后，白瑕从这座破烂不堪的房屋走了出去。四周都是低矮简陋破旧的房屋，霉味弥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虽然房屋有很多，但看起来没有多少人居住在这里，白瑕走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其他人的身影。事到如今，也只能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知道八岐大人的消息。
　　可惜一直都没有人。
　　“不用再往里面走了吧？再往里面走，那些破旧的房屋，根本就没有办法住人。没有人我们上哪去收保护费？”
　　“那就今天这么点钱？这么点钱还不不够我塞牙缝呢。”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一代都是繁城出了名的贫民窟，有钱的人早就走了，哪里还会等你来收保护费？”
　　“有钱人当然惹不起，就是这群穷人最好欺负，咱们才能收到保护费。”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突然从白瑕巷子前面的拐角传来。
　　总算是遇到了人，这让白瑕的目光微亮。不过在听清楚他们所说的内容后，他的眉头皱起，似乎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那群人已经走到了转角的这头。发现身前的白瑕后，他们也十分意外。
　　“哟，这里还有人。”
　　“小子，赶紧向我们交保护费。不然等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掰就没了。”
　　“他身上我也没看到钱袋子，该不会是没有钱吧？”
　　“把他鞋子脱下来，看看鞋底。有些穷鬼就是狡猾，而且他这一身还是新的，衣服上都没有脏东西，怎么可能没有钱呢。”
　　“可惜不是个女的，不然还能卖给繁樱楼，这长相也是钱啊。”
　　那些地痞流氓们一边说着，一边朝一言不发的白瑕走来。其中一人打算直接搜他身，看看他身上是否藏了值钱的东西。
　　“啊啊——！”惊叫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砰——！”离白瑕最近的那人直接被一脚踢了出去，跌倒在墙边。
　　大概是没有想到白瑕会突然动手，而且一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会有这样的力气。地痞流氓们纷纷一愣，回神过来后便愤怒的挥着拳头砸向了白瑕。
　　哪怕白瑕身上没有灵力，身体依旧保留着格斗术的技巧。躲过了地痞流氓那些毫无章法的进攻，白瑕毫不客气的将拳头还了回去。
　　打的那四名地痞流氓纷纷瘫倒在地上哀嚎着，白瑕才收回微微作痛的拳头，清脆的嗓音说道，“把你们抢来的钱都交出来，不然今天你们不用走出这个巷子了。我会替你们把腿卸了。”
　　“……”那一瞬间，原本在地上哀嚎着的地痞流氓都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收了这么多年的保护费，这还是第一次阴沟里翻了船。轮到了抢劫对象逼迫他们。
　　“交还是不交？”白瑕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人一脚。
　　“哎哟——！我交！我交！”
　　白瑕拿着抢来的钱袋子，打算离开这个巷子继续往前面走去。
　　可他才将将转身，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将他笼罩。在此之前，他竟一点感觉也没有意识到。
　　当即，白瑕有些僵硬的抬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熟悉而俊美的面容，暗紫色的眼睛同样低头注视着白瑕。脸上的神情介于喜悦与无奈之间，那是白瑕记忆之中从未见到过的、八岐大人的神情。
　　“八岐……八岐大人……”白瑕呐呐道。
　　见八岐的神情并没有厌恶的样子，他索性将剩下的话语一鼓作气都说完，“我是您的祭品白瑕，因为在祭坛的献祭仪式产生了意外——”
　　“现将灵魂献于您，现将生命献于您，现将忠诚献于您。”
　　八岐低头时，便能看见少年柔软发顶，他再一次单膝跪地，恭敬低头宣读着誓言。
　　献祭的法阵将两人的身影包围，手腕处再一次传来灼热的熟悉感。不必查看，八岐也知道，他的手腕上再度出现了那道血红色的契约印记。
　　果然啊，在这一次轮回当中，他的少年再一次遗忘了上一个轮回、上上个轮回发生的事情。
　　担忧与无奈的情绪在八岐脑海中交错，直到他看到白瑕脸上局促不安的表情，才回神自己还没有回应他的誓言。
　　“我知道了。”八岐点下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白瑕的手背，“手背那里怎么回事？一片淤青。”
　　“啊这个……刚刚打人的时候，可能力道太重了。”白瑕的手里还拿着钱袋子，说完那句话后，莫名而巨大的羞愧感将他笼罩，从耳根处开始弥漫一片窘迫的红色。
　　八岐伸手将白瑕的手背摊开，不仅有淤青，关节的地方还破了皮。更令他吃惊的是，他查探到少年的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的迹象。
　　灵力呢？
　　八岐的呼吸凌乱了一刹那，又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应该只是这个世界的限制罢了，在上一个轮回，白瑕的力量也有不同程度的削减。
　　没有灵力，在这个世界，白瑕只是一名脆弱的普通人。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及时将他找到。
　　“您别生气，我下次再也不抢别人的钱袋子了。”白瑕闷声承认错误。
　　八岐一愣，看了眼少年身后东倒西歪的几名地痞流氓，又看了眼少年手中拎着的钱袋子。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他勾起唇角说道，“我没有生气，你做的很好。只是下次打人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弄伤了。”
　　“唉……？”白瑕呆了呆，从未想过八岐大人竟然会这样回答他。而且……和他说话的话语也是十分温和。
　　“走吧，我带你去上药。”无论如何，伤口还是需要处理。
　　繁城，东君府邸。
　　就在昨日，东君从贫民窟带回了一个人。不仅令管事为那人准备华贵精致的衣袍，还亲自为他上药。
　　闲暇之时，下人们都在为这件事情而议论纷纷。
　　“我猜啊，肯定是一位被东君选中的美人，不然怎么会有这般优待。”
　　“是吗？可是东君也不曾让人准备罗裙或振袖，衣裳也是按照男子的款式来做。”
　　“可能是为了乔装出门吧……”
　　议论声透过亭子的纱帐传进来，八岐的听力很好，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他脸上的神奇没有丝毫变化，目光看着白瑕已经被自己上好药的手，心底才有些满意。大概过两日就能恢复。
　　就在这时，一道平稳的脚步声缓缓朝凉亭靠近。来人穿着干练整洁的衣裳，正是东君府邸内的管事。他在离凉亭五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的向里面的人说道，“东君大人，繁城之宴的请柬到了，请您过目。”
　　“拿进来。”八岐应了一声。
　　“是。”管事掀开了凉亭的纱帐，将请柬放到桌案上后，便从容退下。
　　低下头的他并没有抬头看坐在八岐身侧的白瑕，一切都恭敬有礼。
　　八岐拆开那封请柬后，一目十行，唯独在最后一行字停顿了下来。盯着它看了许久。


第29章 繁城之宴
　　这个轮回的世界，与上一个轮回的世界有很大不同。
　　繁城，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繁华迤逦。
　　全城有一半的地方都是精美绝伦的建筑，楼台亭阁无数，穿着华服罗裙的人们在其中安居。
　　而另外一半地方，则是繁华落尽后的衰败，房屋倒塌，简陋破旧，衣衫褴褛的穷人们在其中艰难生存。
　　这华贵与衰败两地划分是内城与外城。
　　繁城每年都会举全城之力，选出第一美人。第一美人可以穿上最华美尊贵的振袖和服，繁荣富贵是其次，第一美人甚至可以从四君之中挑一位成为繁城城主。
　　四君便是封号为东、南、西、北的四位主君，他们身份尊贵，是繁城未来城主的候选人。
　　而八岐手中的这封请柬，便是代表着美人选拔即将开始，四位候选主君都会去宴会之中先挑选自己认定的美人，再让那些美人去争夺第一美人的位置。
　　在权势熏陶下，繁城表面还是由第一美人挑选城主。实际上在选拔开始之前，城主候选主君们便早就挑好了自己帮去争夺那个位置的美人，宴会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两日后就是繁城之宴，八岐显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搜寻繁城之中的美人，而且大半美人都已经被其他三位主君挑走了。
　　不过，有一个人定然是别人挑不走的。
　　八岐的目光落在白瑕的身上，少年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精致的眉目不知远甚那些人多少倍。但是繁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参选美人选拔的必须是女子。
　　只因那件繁城最为华美尊贵的振袖和服，是女子的样式。所以哪怕有容貌出众的男子，也不能去作为美人参加选拔。
　　八岐将手中的请柬放下，思索着要如何应对这件事。根据他的猜测，镇城之宝很有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不参加这个什么美人选拔的话，要夺取镇城之宝只能用其他方法。可是，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其他的线索，万一又像上次那样……
　　白瑕安静坐在八岐的身边，看了眼放置在桌案上的请柬，又看了眼神情带着几分凝重的八岐大人。
　　不知道请柬上是什么事情，正在困扰着八岐大人。
　　在凉亭小憩片刻后，八岐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去处理，这个世界的身份他还没有完全掌握。
　　“若是糕点吃完了，就让厨房继续做。这座府邸里，我能做什么，你就能做什么。”八岐离开时叮嘱了白瑕一句。
　　白瑕点了点头，“好的，八岐大人。”
　　目送着八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白瑕兴致缺缺的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尝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一壶茶热了又冷，凉亭中只有白瑕一人，伫立在远处的侍从并不敢靠近，气氛沉寂。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朝凉亭靠近，正是先前过来送请柬的管事，“白瑕大人，您是否有空试一下新赶制出来的衣裳？”
　　白瑕本来也没有其他事情，便与管事一道去看新赶制出来的衣裳。
　　“因为时间不充足的缘故，现在只到了第一批。成衣店会陆续将剩下的都送过来。”管事恭敬的说着。
　　然而，等白瑕看到他口中的“第一批”衣裳时，琳琅满目的色彩几乎让他看花了眼。并不是一两件，而是上百件。各种各样的配色与布料，如同把一家成衣店都搬过来似的。
　　“一天之内就能做好这么多衣裳的吗？”白瑕愣了许久才回神。
　　“昨日等白瑕大人量好尺寸后，我便向繁城所有的成衣店都预定了一遍。白瑕大人可以尽情挑选。”
　　“……”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阵仗，白瑕开始在上百件衣裳里艰难挑选。不过，“这里怎么还有女子穿的衣裳？”不都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吗？
　　“这个，考虑到白瑕大人后天出席繁城之宴需要用到，所以就一并准备了。”
　　白瑕的脑海中闪过今日看到的请柬，“出席繁城之宴，我要穿女子的衣裳？”
　　“是的，繁城四位候选主君只能带美人入场。白瑕大人虽然不是女子，可若是以美人身份入场，得穿女子的服饰才行。而东君大人这几日除了带回您，并没有再挑选其他美人，想必也是只打算带您过去。”
　　听完管事的解释后，白瑕再度看了眼身后的衣裙。默默接受“想要和八岐大人一起去繁城之宴，就得穿女子的服饰才行”这个想法。
　　白瑕的骨架还是少年的体型，除了胸前过于平坦，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什么违和。
　　“您若是再更换一下妆容，应该就可以了。”管事在一旁适时建议。
　　“嗯？妆容？”白瑕一脸茫然。
　　忙完了东君所要处理的事务后，八岐朝白瑕所在的地方赶去。已经有侍从提前汇报少年离开了凉亭去试新衣，八岐便直接去白瑕的住处。
　　“白瑕大人，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这似乎是侍女的声音，也不知少年在做什么。房门并没有合上，八岐走近便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穿着红色罗裙的人正端坐着，鸦黑色的发丝被梳成繁复的发髻，精致的面容上，一双墨黑色的眼眸恰好望向了八岐的方向。
　　“八岐大人。”少年熟悉的嗓音令他回神。
　　“怎么穿了女子的罗裙……”话语才说出口，八岐想起了那封繁城之宴的请柬，若是换成女子的罗裙，少年模样也一点也不违和。
　　“听说这是繁城之宴的规定。”白瑕倒不觉得穿罗裙别扭，权当入乡随俗。
　　“……”八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让白瑕穿女子的罗裙去参加美人选拔，但是却撞见了这一幕，“不想穿也没有关系。”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去争夺城主之位。
　　“也没有不想穿……”但是想和八岐大人一起去繁城之宴，穿上了罗裙后应该就会带自己过去了吧。白瑕这般想着。
　　“可是去了繁城之宴，并不只有穿罗裙那么简单。你会去参加一个选拔……无事，你要是想去就去玩玩，无论是什么名次都不重要。”
　　看着少年眼底的期许在自己的话语中一点点暗淡，八岐便换了另外一种说法。
　　毕竟这一次轮回，是自己拉着少年进来的。少年身上的灵力都被封印，去了危险的地方，很难有自保力。不过这些并不重要，神明会庇护他的信徒，只要是信徒想要的。
　　两日后，繁城内城焕然一新，布置与装饰精致得体，过犹不及。
　　今日就是繁城之宴，除去四位主君会挑选美人，繁樱主楼也会将这些美人收入楼中，直到第一美人选出来为止。
　　所以，繁城之宴已经默认在繁樱楼中举行，不过四君之中，东君来的格外迟。
　　“某些人就是爱摆架子，城主之位还没有当上呢，就想让大家都等他大驾光临。”西君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扬声讥讽。
　　坐在他旁边的南君闻言后，露出一个和事佬一样温和的笑容，“西君也不用这般火气，繁樱楼里的茶水美酒都是上等，坐在这里消遣一番也是好的。”
　　另外一位北君则是坐在自己座位上，闭目养神，似乎谁也不准备搭理。对这场繁城之宴也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就在离定好的时辰将至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紧不慢的停在了繁樱楼的门前。
　　众人等了这般久，都不约而同的伸长的脖子朝门口望去。
　　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东君府邸的管事，本来也是他负责驾车。等管事恭敬站定后，面容俊美的东君才掀开车帘从里面出来。
　　今日东君穿着一身墨色华服，金线刺绣游走在衣摆，将沉稳的墨色穿出了恣意的气息。俊美的面容上神情从容，丝毫不觉自己已经姗姗来迟。
　　可这位肆意妄为的东君并未直接走向繁樱楼，反而转身看向了马车。
　　难不成还有什么人在马车里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马上将目光落在马车上，生怕错过了什么可以看戏的。
　　一名提着衣摆的“少女”从马车上走了出来，“她”穿着红色罗裙，裙摆翩跹，像是一朵盛开的花。然而这般华贵精致的罗裙，在“少女”的容颜下，也仅仅是陪衬。
　　眉眼如画，肤若凝脂，神情淡漠似不染烟火，那绯丽的红色罗裙不显妖冶，反而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可“她”侧目望着东君时，唇角忽然绽放的笑颜明艳，似寒冬乍暖，胜四月繁樱。
　　东君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替“少女”理了理耳边的发丝，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后，这才带着“她”朝繁樱楼中走进来。
　　两人刚刚踏进繁樱楼，代表着宴会开始的古钟被敲响，这才令众人从方才所见中回神过来。
　　可仍有许多目光依旧驻足在“少女”的身上，神情满是惊艳之色。
　　白瑕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注视，当时在祭坛之上的时候，因为身份的缘故，虽然有许多人参加祭典，却无人敢直视自己。
　　八岐扫了眼四周，看着那个留给自己的位置，便带着白瑕一齐坐了过去。因为没有侧座的缘故，他竟是直接将人抱在了腿上。
　　白瑕：“……”
　　众人：“……”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美人直接坐在主君的腿上参加选拔的？这未免也太亲昵了一些……
　　作俑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低沉的嗓音带上几分不满，催促道，“看什么？宴会不是已经要开始了吗？”


第30章 妖怪镜姬
　　“瞧我这记性，一看到美人便忘记了。”
　　一道明丽的嗓音从旁边传过来，那是一位穿着鲜艳的女子，头上戴着金步摇，一张妆容昳丽的脸堆满了笑容。
　　“诸位主君，诸位贵客，诸位美人，繁城之宴这就开始了。现在先请四位主君挑选美人。”
　　这名女子便是繁樱楼的主事，繁樱楼没有楼主，它是属于整个繁城的纸迷金醉之地，若真要算谁的产业，那也是未来的城主大人。
　　除了被东君抱在怀里的那位美人，今日来繁城之宴的美人还有三十一位。哪一个不是姿容艳艳，身段娉婷？不过空有容貌皮相，想要成为繁城第一美人是不够的。
　　除了东君外，其他三位主君都从座位上起来，朝美人的方向走过去，各自挑选了十位。
　　剩下的那位美人孤零零的伫立在大厅中央，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的三位主君，似乎其他三位都没有要挑选她的意思。
　　见状，她不得不将期盼的目光看向东君。
　　而身为东君的八岐，则正在给白瑕喂糕点，低垂下眼眸饶有兴致的看着白瑕。少年因为惊奇而微微瞪圆的眼睛像一只猫儿似的，眉目间的犹豫与踌躇在看到递到他唇边的糕点后，还是乖乖吃下去了。
　　将糕点吃下去的白瑕手里又被八岐塞了一盏热茶，茶杯已经被揭开，沁人的茶香扑面而来，恰好可以解甜腻。
　　察觉到大厅又安静了下来，白瑕当即有些好奇的抬头看了几眼。
　　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在他们身上。
　　发什么了事吗？
　　“东君大人，请问您挑选的美人都是哪几位……”主事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出来打圆场，询问迟迟没有动作的八岐。
　　“就这一位。”八岐的目光扫过周围众人，看着他们惊异的神情，笑容多了几分讽刺，“有问题吗？”
　　主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回答道，“额……这个自然是全凭东君大人做主，完全没有问题。”
　　实际上，众人的心底都对东君的草率十分不赞同。看样子东君似乎对那名美人特别有信心，可这毕竟事关城主之位，那位美人容貌十分出色，但是最后能不能夺下第一美人的位置还不好说。
　　莫非东君无意城主之位？不，不可能。哪怕是最不喜嘈杂俗事的北君，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会认真对待。
　　毕竟成王败寇，失败者都会被驱除到外城。
　　那名被挑剩下的美人还想说些什么，在触及到八岐淡漠的目光后，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既然诸位主君都选好了美人，还请候选美人们移步繁樱主楼。”主事又继续开口说道。
　　繁樱主楼，是繁城最高的阁楼。据说那件最尊贵的振袖和服，便放置在繁樱主楼的最高那层。
　　繁樱楼是纸迷金醉之地，大多数女子以色侍人，无论是歌姬还是舞女，身份说不上多么尊贵。可如果成为了第一美人，她们就能成为除了城主之外，身份最尊贵的人。
　　八岐在这时候才松开白瑕，低头在少年的耳畔叮嘱道，“要是住不惯，或者不想住，就传讯给我，我接你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除了白瑕外，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
　　昏君！简直就是色令智昏！
　　繁樱主楼是什么地方？想不住就不住吗？那可是选拔出第一美人的地方，所有候选每人都必须住在那里，除非是不想参加选拔或者是在选拔过程中被淘汰下来的人，可以离开繁樱主楼。
　　“好的，八岐大人。”白瑕点了点头。
　　主事带着三十一位美人前往繁樱主楼，繁樱楼一共有七座楼。主楼占据最中间的位置，平日并不对外开放。
　　繁樱主楼一共有六层，主事却只将这些美人们安置在第一层。
　　“众所周知，繁城每年都举行一次美人选拔，选拔的过程有五轮。三次姿容仪态，两次歌舞音技。繁樱主楼一共有六层，第六层就是全繁城最尊贵的振袖和服，每一轮选拔过后，晋升的美人就会走到上一层，诸位美人现在都是在第一层。”
　　“侍女们会在早中晚为诸位美人送膳，三日后，会开始第一轮姿容姿态的选拔，在这三日内美人们都不可离开繁樱楼，若是有什么需要做的，吩咐守在楼外的下人即可。”
　　“每次选拔过后都有一日休沐，那时美人们可以去亲自出楼采买一些东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楼可要当心安全，出去后一日之内若是回不来，也就失去了选拔资格，没有必要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主事最后留下那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后便离开了。
　　美人们面面相觑，有一些熟识的开始围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白瑕扫了一眼，这些美人粗略的可以分成三个阵营，应该就是对应之前那三位主君选拔的候选美人。
　　而白瑕不仅没有什么“同盟”，更没有认识过一张熟悉的脸。不过问题不大，他也没有闲谈的心情。随便选了一间屋子后，白瑕走进去将门关好。
　　繁樱主楼里的房间基本上都是一致的。不过每扇门外都会有不一样的图案，这是为了防止美人们将自己的房间认错。
　　这间屋子不小，推门而入后一侧地方摆着茶几与茶具，一道屏风隔着的后面是雕花床榻，床榻旁边不远摆着梳妆台并衣柜。
　　梳妆台上有一面精致的铜镜，上面的花纹繁复，看的白瑕有些眼花。
　　这里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白瑕心想。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白瑕的错觉，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铜镜中自己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嗯？”略带着疑惑，白瑕走到了梳妆台前，将那块铜镜拿起来仔细打量。铜镜之中，只有他的镜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刚刚只是眼花了吗？
　　带着疑惑和猜忌，白瑕将手中的铜镜放下来。转身朝茶几的方向走去，打算去泡茶。
　　“哐当——！”清脆的碰撞声突然响起。
　　白瑕停下步伐后，向声源的方向看去。直接那面原来被他拿起又放下的铜镜，无端倒在了梳妆台上。
　　“……”心底的疑惑愈发扩大，白瑕抿着唇角，神情严肃的走回梳妆台前将铜镜扶好。
　　“啊，真是一位绝世美人啊。”
　　在指尖触碰到铜镜的时候，白瑕同样听到了这一声纤细的低语。可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存在。
　　“谁在说话？”白瑕当即警惕了起来。
　　“唉？！你可以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吗？”先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嗓音中多了几分欣喜。
　　“……”怕是见鬼了，白瑕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接着回答，自己的身上已经没有灵力，和鬼魂妖灵打交道显然是不明智的行为。
　　“唉……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听到的吧……真可惜，还以为能够遇到独特的人类呢。不过，这个人类长的可真好看呀！要是他是一名女子就更好了……”
　　那道纤细的嗓音似乎已经开始自言自语，白瑕听到它后面的话语后，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几分。
　　这个东西竟然可以看出自己的真实性别？
　　这一回，白瑕总算是没有忍住，低声询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躲在屋子的哪个地方？”在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从袖口拿出八岐大人今日出门前塞给他护身的灵符，以防万一。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那道嗓音回答了白瑕，“太好了！！你真的可以听到我的说话声——！”
　　“失礼了，我是……我……唉？我要怎么向人类介绍我自己呢……”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白瑕面前的铜镜开始发生了变化。如同水波荡开一般的涟漪从铜镜镜面扩散开来，随后，一名穿着精致和服的少女从铜镜之中走了出来。
　　她只有铜镜那么高，身体也并不是实体，半透明的状态挡不住梳妆台上的其他物品。
　　“想起来了，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的名字，叫做镜姬。就是由镜像化成的妖怪。”
　　“但你怎么会在这间屋子里？这间屋子有什么特别的吗？”白瑕见她没有什么威胁动作，卸下了几分防备，多了几分好奇。
　　“当然有啊！这间屋子，因为你的缘故，真的十分吸引我！我也打算在这间屋子里的铜镜住下来！！”镜姬的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十分开心的模样。
　　“……嗯？”不明所以的白瑕变得更加疑惑了。
　　镜姬向他解释，“倒映在镜子里面的像千千万万，我最喜欢美丽的东西了。你的容貌真好看啊，倒映在镜子里的像我很喜欢。”
　　“……”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的白瑕无言，最后只这样说了一句，“其他美人也很好看，你也可以去他们的房间看看。”言下之意就是，别赖在这间屋子。
　　毕竟白瑕还没有和妖怪一起混住的习惯，更何况还是位女妖……
　　镜姬很快就听出了白瑕的言下之意，连忙说道，“唉？你可不要嫌弃我！我懂很多的哦。你要参加繁城的美人选拔对吧，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可以帮你夺到第一！”


第31章 繁樱之楼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可镜姬并没有听到人类惊喜的回答。难道她说出的条件还不够动人吗？！
　　“你不想成为繁城第一美人吗？”镜姬问他。
　　白瑕听到这个问题后愣了愣，“我不知道。”起初只是因为想要和八岐大人一起来繁城之宴，所以才穿的女装。没想到繁城之宴还代表着美人选拔的开始。
　　“成为繁城第一美人有很多好处，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尊荣。”镜姬从梳妆台飘到白瑕的面前，“听说落选者会被送到贫民窟一样的外城去，下场很凄惨的呢。”
　　“为什么？八岐大人说过明明可以回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白瑕不经意间将八岐的名字说了出来。
　　“唉？八岐大人是谁？”镜姬疑惑，随后又绕着白瑕飞了一圈，“难道是蛊惑你来这里的男人吗？天真！男人的话可是如同魔鬼的低语啊，你怎么能轻信于他呢？”
　　“……”白瑕无语的看着这只妖怪，“八岐大人不是魔鬼，还有，这是我自己想要跟过来的。”
　　“不用解释了，你这幅痴情的样子，就像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被欺骗的女子一样。”镜姬摆了摆手重新坐回自己的铜镜上面。
　　“我又不是女子。”白瑕纠正她。
　　“唉？！对噢。你并不是真正的女子……头一回见被男人欺骗的少年，最后困于繁樱楼，等到你容貌老去，就会被扔到外城行乞。”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八岐大人可是我所追随的……”神明大人。将最后四个字吞了回去，白瑕叹了一口气，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封印要怎么解除，自己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镜姬没有忘记她的初衷，小声的说。“那我要住在这块铜镜里。”
　　“那我去和侍女要求一下，换一块铜镜进来。”白瑕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要赶我走！！”镜姬连忙挡在白瑕的面前，“我能帮你做很多事情的，我可以在镜子之间游走，帮你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喂喂喂！你真的不心动吗？我还能帮你和那位八岐大人暗中传信！！”
　　“传信……？”被“八岐大人”四个字吸引了注意力的白瑕，终于停下了步伐，看着眼前的小妖怪陷入沉思。
　　“是的，无论你们有什么想说的情话，我都会很快传达过去！而且不会被繁樱楼的其他人发现。”镜姬看着神情有明显松动的少年，在心中暗自想着，看来他被那个男人欺骗感情得很深呢！
　　“不是情话。”白瑕再一次纠正她。
　　镜姬小小声的嘀嘀咕咕，“死鸭子嘴硬……”
　　“你说什么？”没有听清楚的白瑕，又询问了她一遍。
　　“没有什么，我可以留下来了吗？”镜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如果你能负责传信的话，可以留下。但是你只能住被屏风的这一侧。”白瑕伸手指了指茶几的方向。
　　镜姬看了眼茶几，又看了一眼梳妆台的位置。抗议道，“那要把镜子放在茶几上的？你每天不用梳洗打扮吗？”主要是，如果不能让镜子倒映出眼前这人的镜像，她也无法从镜像之中得到力量，怎么算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交易。
　　“梳洗打扮的时候再拿过去……或者让侍女再送一面铜镜过来。”白瑕这般回答。
　　“不用不用，你看你一个人用两面铜镜不是很可疑吗。等你梳洗打扮的时候再拿过去也是一样的。”镜姬连忙开口。
　　“也是。”白瑕也不喜欢引起过多的注意力。
　　达成了目的，镜姬一边哼着曲儿，一边将自己的铜镜麻溜的搬到茶几上。
　　就这样，白瑕开始与这只妖怪共处一室。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现这只名为镜姬的妖怪非常喜欢聊天，时不时会和他聊起关于繁樱楼的事。
　　白瑕也不出声打断她，泡了一盏茶后，他也在茶几旁边坐下来。听镜姬开始说那些从镜像里看到的故事。
　　很多年前，繁城并没有分内城与外城。繁樱楼并不是供养美人与声色之地，而且一个卖衣裳的地方。繁樱楼楼主是一名心灵手巧的女子，她不仅长相极其貌美，还有会做华美精致的衣裳。
　　“现在那件黑色的振袖和服，就是那名女子缝制出来的。黑色的振袖和服是身份最为高贵的，那时候她只是一位绣女而已，当然没有资格穿那件和服。”
　　“后来呢？”白瑕被这个故事勾起了一些好奇。
　　“但她也舍不得就此让那件振袖和服蒙上灰尘，便献给了当时的城主大人。城主大人却说：这件振袖和服是女子的样式，不如你自己穿。”
　　白瑕疑惑，“但是绣女的身份不是不能穿那件和服吗？”
　　“最开始是那样子的。可是她的美貌让城主大人动了心，想娶她为城主夫人。”
　　白瑕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但就在他们大婚的那一天，繁樱楼失火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一大片房屋都烧毁，无论人们怎么修缮，都没有办法修好那些倒塌破裂的房屋。”
　　“那时有人说，都是繁樱楼楼主造成的这一切灾难，她是个祸端，她根本就不配穿上那件黑色的振袖和服成为尊贵的城主夫人。众口难调，那名女子无法忍受这样的言语，最后自杀了。”
　　“在女子死后，那位繁城城主开始将繁城化成内城与外城，重新在内城修建了七座繁樱楼，最高的主楼供奉着那件尊贵华美的振袖和服，并规定只有繁城第一美人才可以穿上它，第一美人甚至可以挑选下一任繁城城主。”
　　“于是就演变成今日这个样子。”一口气将整个故事讲完后，镜姬看着喝茶的白瑕，觉得自己也变得像人类那样觉得有些口干。
　　白瑕之前有给镜姬倒了一杯茶，她也不客气，端起比她脸还大的茶杯咕咚喝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茶水却带着几分苦味，不是很好喝的样子呢。
　　“迄今为止，一共有多少位美人穿上那件和服？”白瑕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那件衣服还是能够保持崭新的样子呢？“那件振袖和服难道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破损吗？”
　　“唉？”镜姬听到白瑕的问题后愣了愣，“对哦，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那件振袖和服和服已经流传了很多年了，但是真正穿上它的美人却没有一位……美人们一旦穿上它，都会有一种被针扎遍全身的痛苦，所以她们也仅仅是接过振袖和服，并不敢穿着。”
　　“……”白瑕听到这里后陷入了沉思，他将手中的茶水喝完，起身朝另外一侧的桌案走去。从桌案上捏起一张薄纸，白瑕取了笔将刚刚自己从镜姬那里听到的故事记录下来。
　　写完了后，他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在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最后卷成小巧的一卷递给了镜姬。“你知道八岐大人他在哪里吗？能够把信传给他吗？”
　　“八岐大人……这名字有些耳熟。”镜姬接过信之后呢喃着，“是不是如今的东君大人啊？他现在应该就在东君府邸那边吧。”
　　白瑕点头，“是的。”在这个世界，八岐大人的身份就是东君没有错。
　　“好的，那我现在就过去。”镜姬没有耽误时间，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走向了自己身前的那一块铜镜里。
　　如同镜姬出现时，镜面会荡开的涟漪。等涟漪平息之后，镜姬的身影重新进入了镜像之中。
　　东君府邸，此时已经入夜。
　　八岐坐在书房中处理着东君需要过目的事务，这些事务相当于四分之一的城主，说不上特别多，但也麻烦。如果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能够成为城主就可以获得镇城之宝。八岐才懒得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等到他好不容易将今天的事都弄完，八岐抬手伸了个懒腰。向守在书房门口的人吩咐道，“管事，去厨房里端一盅汤给白瑕送过去，我现在先去看他。”
　　“嗯？”管事听到这几天频繁出现的名字，正想应声回答却回神过来，“东君大人，白瑕大人如今已经不在府邸之内，要送汤的话需要去繁樱楼才行。而且没有到选拔过后的休沐日，您也看不到白瑕大人。”
　　“……”八岐顿时沉默了下来。是了，白瑕今日已经去了繁樱楼那边，并没有陪在自己的身旁。“那你就去繁樱楼送，他之前每天都会喝的补汤，少了一次都不行。”
　　“属下这就去办。”管事领命后离开。
　　书房只剩下了八岐一个人看着桌案出神，他突然有一点后悔，今日让少年去参加那个什么繁城之宴了。
　　“哐当——！”桌案旁的架子上忽然传来了一声碰撞声。
　　八岐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视线之中确是看到了这个世界极少出现的妖气。
　　随手一抓，那只不请自来的妖怪便落入到了八岐手中。


第32章 妆容姿态
　　蹲在桌上的妖怪双手抱头，在灵力的压迫下瑟瑟发抖，妖怪正是替白瑕传信的镜姬。真的是太可怕了这个人类……自己的行踪完全被看穿。
　　“我是，我是替大人传信的妖怪。”镜姬连忙将自己带着的信纸递给八岐。
　　“……”八岐瞥了一眼信纸，不以为意的神情在察觉到了白瑕的气息后变得认真，“你怎么会有他的信？”
　　“大人是问写信的人吗？他现在正在繁樱主楼里，恰好、恰好是我所附身的那面铜镜的房间里……”镜姬解释。
　　八岐接过信纸后展开，上面的字迹的确是白瑕的，内容是在说关于繁城的传闻。从头到尾，一字未提想要回来的事情。
　　“他还有说什么吗？”八岐这才将目光转到了旁边的镜姬身上。
　　“额……”好像除了让自己传信，那名人类就没有其他事情了。镜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八岐的神情，似乎介于某种不满与期待之间，“他他他说，十分想念大人您。”镜姬缩了缩身体，这般回答。
　　闻言，八岐的唇角弯了起来，俊美的面容上阴霾消散，让一旁围观了整个过程的镜姬呆住了。
　　“你告诉他，我也想念他。”
　　“遵命，一定会把大人的话语传达回去的！”镜姬将手从头顶挪开，信誓旦旦的回答。果然正如同她所猜测的那样，这两人是情人关系。镜姬的眼中最快的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半刻钟后，等待回复的白瑕看到镜姬从铜镜中再一次出现。
　　“如何？成功见到八岐大人了吗？”白瑕期待的问她。
　　“那当然了！”镜姬飘到茶几上，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灌了一口后，才继续说道，“你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你家的八岐大人还会阴阳术，我差点就被这样……”镜姬比划了一个握紧手掌的动作，“差点就被他捏成了一团不成人形的妖气。”
　　“……”白瑕根据镜姬的描述，脑补出了当时的画面，不禁莞尔。目光在触及到镜姬气鼓鼓的面容后，自觉收敛起笑容，“抱歉，我当时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原谅你了。”镜姬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铜镜之上，“你来猜猜看你的八岐大人给你回复了什么。”
　　“八岐大人的……回复？”白瑕一愣，他记得自己写给八岐大人的东西就是民间传闻，难道这其中的消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吗？“八岐大人下达了新的命令给我了吗？”白瑕认真的问她。
　　“啊？”听到白瑕这句话，轮到镜姬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会这么想？搞的你们像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似的。那位大人说——”
　　白瑕微微竖起耳朵。
　　“他很想你。”
　　几乎是在一瞬间，镜姬看着容貌精致的少年露出了惊愕又无措的神情来。可那双眼睛里动容的神采，似乎暴露了他欣喜的情绪。
　　“很开心对吧！加油！拿下三日后的第一轮选拔，你们两个就可以见面了。”镜姬笑眯眯的，人类这种生物，总是深陷其中而又不自知啊。“还有，我收回之前的话语，我觉得你家大人，没有在骗你，他很喜欢你。”
　　“那个……不是，额……”白瑕不知道为何，突然间他说话变得不利索，被镜姬的话语扰乱了心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白瑕觉得事情不应像是镜姬所说的那样，可脑海中浮现出八岐大人的面容后，心脏会不规律的跳动着。期待、欣喜、激动、紧张……种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将他淹没。
　　过了许久，白瑕轻声说，“能不辜负八岐大人的期望就好了。我成为第一美人的话，会对八岐大人也有所帮助吧？”
　　镜姬不可置否的点头赞同，“那当然了！第一美人可是能够指定城主。东君大人又是城主候选人之一，你成为第一美人后，就是第一助力。”
　　“我知道了。”白瑕的面容浮现出认真的情绪。
　　次日，白瑕被镜姬撵到了梳妆台面前坐好。
　　“镜姬之美人特训第一条——如何画出精美绝伦的妆容！”
　　“当——！”随着镜姬的话语落下，她的那面铜镜也被她从茶几挪到了梳妆台上。
　　白瑕看了眼铜镜，又看了眼镜姬，“……”
　　“目光看这里，看这里啊！胭脂水粉，珠花金钗……”镜姬将梳妆台上的必备品给白瑕念了一遍。
　　白瑕看的眼花缭乱，耳边镜姬还在念念叨叨，“你可不要小看妆容，有时候它能把普通人也变成一名绝世美人，美人没有合适的妆容也会大打折扣。啊更重要的是，自己掌握如何画妆容，在选拔期间是规避危险的正确选择。”
　　“规避危险？”白瑕接过来镜姬递给他的胭脂水粉，对她刚才的话语有些好奇。
　　“嗯嗯，如果你不会自己画妆容，那么就需要侍女啊或者其他人帮你画。有些胭脂水粉表面上是胭脂水粉，实际上用过后可是会让整张脸烂掉呢。这种事在繁樱楼里数不胜数，毕竟大家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了，尤其是竞争对手之间，很容易使出这样的手段。”镜姬话语里一副很懂的模样，听的白瑕若有所思。
　　“不错啊，脸颊那里的胭脂可以擦掉一些。画眉毛的时候下手轻一点慢一点……”
　　“唇色太淡了，有些不太合适呢……”
　　一早上的时间就这么度过去了，负责送午膳的侍女敲响了白瑕的房门。“白瑕美人，您的午膳到了！”
　　那句“白瑕美人”令还在画眉的白瑕手一抖，墨水在眉尾迅速染开了一大片黛青色。“……”
　　镜姬露出惨不忍睹的神情，“哇，美人突然就变成了一只恶鬼。”
　　大概是还没有听到白瑕的回复，那名侍女再度扬声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将午膳放在门口就可以了，等下我自己开门去拿。”白瑕放下手中的眉笔，神情无奈地回答这位门外的侍女。
　　“遵命。”侍女虽然有一些疑惑，但以她的身份也没有资格再多问什么。
　　等侍女离开后，白瑕认命般的拿起手帕将眉尾处的墨块擦干净重画。
　　“勉强算合格，先吃饭吧，下午再继续。”镜姬说道。
　　“嗯。”白瑕点头，他也觉得自己饿了。以前还有灵力的时候，根本不用像普通人那样每天都需要进食。现在不比以前，不按时吃东西肚子他也会饥饿。
　　打开房门后，白瑕将屋外的食盒拿了进来，又将房门重新关上。
　　殊不知，关注着白瑕这一举动的人并不在少数。离白瑕一墙之隔的屋子里，此刻正汇聚了好几位美人，正在谈论着白瑕。
　　“那位东君大人挑选的美人，性子未免也太孤僻了一些。从昨儿到今天，都没瞧见过他走出房门一步。”
　　“也就刚刚侍女来送午膳的时候，我远远的瞧见了一面，那五官倒也精致，就是姿态未免摆的太高了一些。”
　　“我也这样觉得，不过人家有东君捧着，一身傲骨，自然是我们比不上的。”
　　“哼，有什么好捧着的。他最后若是成不了第一美人。受尽东君的宠爱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去外城。”
　　最后说话的人一身冷哼，姣好的面容上神情冰冷，眼底不可遏制的闪过一丝妒意。昨天选拔的时候，她就见那人一副狐媚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给东君下了什么药，竟然哄得东君只选了他一人。
　　“杜鹊姐姐慎言，这还没有看到结果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另外一位穿着粉色和服的美人缓缓出声劝她。
　　“兰枝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可是和我们一样，都是西君大人挑选出来的美人。最后夺得第一美人的位置肯定是我……们，不然姐妹几个都去外城挤在一间破屋子里等死吧。”杜鹊在说到“我”字时，话语僵硬的又加了后面那一个字。
　　兰枝柔顺的笑了笑，并不再多言。
　　其他几位美人也不敢反驳杜鹊的话语，毕竟杜鹊在西君那里，也是最为受宠的一位美人。
　　这次第一美人的选拔，北君、南君、西君各自挑选了十位美人，其中最为出挑的几位分别是——
　　北君挑选的沧姬，南君挑选的沐子，西君挑选的杜鹊与兰枝。这几位在繁城早已盛名，同时也是第一美人呼声最高的四位。
　　其中沧姬擅舞，沐子擅长姿容仪态，杜鹊擅长穿着搭配，兰枝擅长音律。本以为这四大美人会分别成为四位主君的首选，没想到西君更胜一筹，独占了两位美人。
　　至于那位被东君大人所挑选出来的白瑕美人，在此之前闻所未闻。据说是东君从外城选出来的一位落魄美人，也不知道这传闻中真假几何。
　　在整座繁城百姓的期盼中，第一轮美人选拔总算是要开始了。
　　这日，日光明媚，风清气爽。
　　白瑕再三检查自己今日的妆容，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推开房门走出去。


第33章 首次选拔
　　白瑕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其他美人都早早的伫立在繁樱主楼外，远远的看着他，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等白瑕也到了后，先前那名主事清点完人数，确认无误，便领着他们这群美人从繁樱楼中出去。
　　第一轮是姿容选拔，繁城所有人都有资格来繁樱楼选出十五位美人晋升第二轮。
　　也就是说，今日过后，人数会直接减少一半。
　　“诸位美人都去楼前走一圈，走过后按照顺序去阁楼中呆着，等待选拔结果。”主事将规定说出来。
　　白瑕抬头看着眼阁楼的方向，那边是类似于露天栏杆的地方，站在上面的人依旧可以被楼下的人看到。所以去楼前走一圈，不过是形式而已。繁城人数之多，不可能是走一圈就能看完的。
　　此时，繁樱楼外已经熙熙攘攘地围着许多百姓，他们的手里各自都拿着一枝樱花，期待能送给自己心目中的美人。
　　就连身份尊贵的四位主君也不例外。
　　八岐心不在焉的摩挲着手中的樱花，不过他也避开了花瓣的地方，这种脆弱的东西，稍微用点力便会被碾碎。
　　“来了来了，美人们都出来了。”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欢呼了一句。令原本便翘首以盼的人们更加骚动。
　　当即，八岐将目光重新转到了繁樱楼门前。
　　从一堆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子中找到白瑕并不是难事。他的少年似乎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笑容，淡漠冷清的神情一如既往，哪怕画着精致的妆容，也难以抵消那份旁人勿进的冷意。
　　这时恰好轮到白瑕从繁樱楼门前走出来绕一圈。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裙，样式并不繁复，衣裳在那一群美人当中显得有些朴素。可视线转到他的面容上后，众人不由得推翻了之前的想法。精致的眉眼神情淡漠，像是不染烟火的画卷，华贵并非他身上的衣裙与头饰，反而是他本身。
　　忽然，他向人群之中露出了一抹笑颜。
　　刹那间，熙攘的人群都不约而同地变得安静。唯恐惊动了这突如其来的画面。
　　美人所看着的方向，伫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他穿着一身华服，俊美的面容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薄唇似笑非笑，目光注视着美人的方向。
　　在八岐注视着白瑕的时候，白瑕也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八岐。
　　明明才三日没有见到，此时分外想念。白瑕意识到这个念头时，恍然回神过来，自己在楼前伫立的时间有一些久了。
　　后面还有美人要过来，他应该转身走回繁樱楼去。白瑕抿起唇角，到底还是遵守了规定。
　　再忍耐一下。
　　等等——为什么要忍耐呢？他到底对八岐大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啊？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白瑕又被巨大的迷茫所笼罩。也正因为如此，他也看不见身后的目光愈发得温柔。那大概是已经超过了神明眷顾的底线，成为一种接近于宠爱的情感了。
　　在白瑕走进去后，下一位美人长什么样子，众人都没有回神。满脑袋里依旧是刚刚看到的笑容与美色。
　　又过了一会儿，窃窃私语的声音从人群当中响起。
　　“刚刚那位美人。就是东君大人所挑选的白瑕美人吧。”
　　“肯定是他，大家刚刚都看到了——除了东君大人，也没有见白瑕美人对谁笑过。”
　　“对对对，之前在繁城之宴的时候，我就见识到了。”
　　“白瑕美人也太好看了，完全就不输于另外四位美人。”
　　“是啊，我手中的樱花一定是白瑕美人的了。”
　　“嘿朋友，你之前还在说，你手中的樱花一定是沧姬美人的。”
　　“这不是才看到白瑕美人的样子嘛……”
　　听到了身后的议论声，西君的眉头已经不自觉地沉下来。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将杜鹊、兰枝两大美人都挑选出来后，东君竟然还能从那个鸟不拉屎的外城捡回来一位白瑕美人。
　　该死的，外城那些地方，能出什么样的美人？该不会是东君之前特意藏起来的杀手锏吧。真是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哼，不过第一美人单凭长相也还是不够的。自我安慰了一句后，西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如寻常一样，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到繁樱楼前。
　　殊不知，不远处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讥讽。
　　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八岐也并不在意其他三位候选主君的不满。本来大家都是竞争对手。
　　三十一位美人都在繁樱楼前走过一圈后，主事缓缓走出来扬声说道，“诸位来客，今日就是美人们第一轮的选拔之日。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了，我也不再多言，谁才是繁城绝色，还请诸位开始为心仪的美人送上自己带来的樱花。”
　　随着主事的话音落下，她拍了拍手。先前的三十一位美人陆续走上阁楼，伫立在露天栏杆的地方，安静的看着楼下的人群。
　　在每位美人伫立的下方，都有侍女依次摆放的大空篮子，这些篮子都是用来装樱花用的。与此同时，每个篮子周围各有两位侍女负责清点樱花的数目。
　　白瑕低垂着眼眸，看着这一切的目光，则带着几分令人不易察觉的新奇。这还是白瑕第一次见到这种公然选拔美人的方式，不过他本来就对人间的事情经历很少，大多数都是由法则灌输，哪有亲眼所见来的奇妙呢。
　　“感觉就像你们在乞讨樱花一样呢。”一道纤细而又熟悉的嗓音忽然从白瑕的耳边传过来。
　　——是镜姬。
　　白瑕侧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个小妖怪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侧的。此时，镜姬正兴致勃勃的低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虽然很想问镜姬怎么也跟着一块跑出来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普通人类是看不见镜姬的，自己对着空气说话十分诡异不说，也会被有心人利用。
　　“你怎么不开口说话呀，噢对了，现在还在外面。”镜姬对于白瑕的沉默一开始还很疑惑，不过聪慧如她，很快就回神过来。“这样吧，我要是说对了，你就眨一下眼睛。”
　　“……”白瑕有些无奈，不过眼下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只得默认。
　　“哇，有好多人都在给你送樱花呀，快看快看——唉？你家八岐大人也来了。”
　　白瑕闻言后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楼下，只见在人群之中，八岐也在他面前的篮子里放下一枝樱花。
　　“樱花可是只送给自己心仪的美人哦，你看，他很喜欢你吧。”镜姬还在那里碎念。
　　“……”才不是这么解释的吧，八岐大人送给自己樱花完全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呢？
　　白瑕的思绪一时间飘到了过去。
　　当初第一眼看到八岐大人的时候，这位神明眼底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神采，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停驻在他眼中，那张似笑非笑的唇角也更偏向嘲讽。
　　他孤寂，他散漫，也骄傲狂妄得不可理喻。
　　这样的一位神明大人，也会因为人间的樱色驻足吗？也会愿意将目光驻足到身为祭品的他身上吗？
　　如果是的话，目光停留哪怕是片刻也好。白瑕心里的念头不可遏制的地滋生。
　　镜姬的声音再度传来，“我说，今日选拔过后，就是一次难得的休沐。你家八岐大人一定会接你回去的吧。”
　　“……”白瑕微微露出疑惑，表示他也不清楚。
　　“怎么可能不把你带回去，明日可是樱花祭，也算繁城的一大盛典了。真期待啊，我也好久没有看过樱花祭了，你离开繁樱主楼之前，记得帮我把铜镜放到窗口噢。”
　　在镜姬的絮絮叨叨中，白瑕忽然有些好奇，镜姬是怎么在没有镜子的地方呆着的？
　　然而白瑕还没有好奇多久，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离自己不远的一位美人，拿出来一枚小铜镜开始审视她自己的妆容。
　　难怪啊，镜子与爱美的女子几乎是难以分割的，“……”想到这里，白瑕不禁无言。
　　不过，人类的樱花祭又是什么样子的呢？白瑕的眼底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期待的神采。
　　大概等到了日落的时候，主事再一次宣布，“今日第一轮的选拔到此为止，开始清点各位美人所得的樱花总数。”
　　“兰枝美人，一千三百朵。”
　　“沧姬美人，一千五百朵。”
　　“杜鹊美人，一千八百朵。”
　　“沐子美人，一千八百朵。”
　　“白瑕美人，两千九百朵——！”
　　之后的美人有多少朵樱花，众人已经无暇去关注了。两千九百朵樱花，比排在后面的那两位美人足足多了一千一百朵。这般实力，也只能用艳压群芳来形容了。
　　主事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阁楼上的白瑕，清了清嗓子，继续心不在焉地往下念。无论如何，剩下的结果还需要由她念完。
　　等公布出第一轮选拔的结果，落选的美人们脸色一片惨淡，被侍女带去了别的地方。
　　繁华的阁楼投下来的阴影，将那些美人的身影吞没，风中还夹杂着细细的抽泣声。不知道为何，白瑕忽然想起镜姬所说的——落选的美人会被送去外城。
　　“恭喜十五位美人们成功晋升，明儿是休沐日，也是樱花祭，诸位好好休息。休沐再过五日，就是第二轮选拔。”
　　主事和颜悦色的说着祝福的话语，其他美人脸上也是一片庆幸与欢喜。
　　“白瑕，我来接你回家了。”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从繁樱楼门前传来。


第34章 樱花祭昼
　　逆着光影伫立的身影看不清神情与面容，但这并不妨碍众人知晓他的身份，东君八岐大人。
　　明日便是休沐，美人们可以离开繁樱楼，但大多数人都是不敢出去的。万一回不来，选拔的资格就会视为自动放弃。
　　白瑕没有那么多顾虑，他直接越过了众人向八岐大人走过去。
　　俊美的东君脸上的神情大抵是温柔的，他伸手揽住的白瑕的肩膀，低头在他白瑕耳边说着什么。风里隐隐传来低语，具体的内容却是听不清，最后众人也只能看着两人相携而去。
　　“东君，是喜欢那位美人的吧……”不知谁低声呢喃了一句，让众人从方才的情形中回神。没有人回答她，美人们纷纷朝身后精致的楼阁走去，难得沉默的回到各自的房间里。
　　她们各自为主，却都不曾像白瑕在东君面前以接近纵容一般的宠溺。或许在成为第一美人之后，也会得到主君的宠爱，但在这之前……
　　“真是羡慕啊……”一道压低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穿着和服的女子从高楼远远望着那两道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白瑕和八岐大人回到东君府邸时，已经是夜色了。
　　晚膳一共四道菜，刚好够一小桌。这样的程度在别的主君那里只能算寒酸，在东君府邸却是常有的事情。
　　起初也不是没有摆过十八道菜肴的晚膳，可那张桌子太大，八岐坐在这头，白瑕就在六尺外的那头，索性他就将用膳的规定一并改了。
　　“这鱼汤还可以。”
　　白瑕看了眼面前熬得鲜白浓稠的鱼汤，听着八岐的话语打算试试看。念头才刚刚产生，一汤勺鱼汤就落在白瑕身前的空碗里。
　　“……多谢八岐大人。”白瑕一愣，道了声谢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因为姜丝之类的佐料，去掉了鱼腥味，但觉得似乎缺少了什么，如果是自己做的话，应该还会……思索间，白瑕的脑海浮现出了一间破旧的木屋和背对着他的孩童，他们的身边还用篝火在煮着一锅鱼汤，孩童似乎在说什么，隐隐约约的，白瑕来不及细细去听，他的脑袋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哐当——！”瓷碗从白瑕的手中掉到桌上，发出了突兀的碰撞声。
　　“白瑕？”八岐的嗓音带着几分担忧与焦灼。
　　“呃……一时疏忽了，没有拿稳，抱歉……”白瑕下意识的回答，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到底怎么了？”八岐的神情变得严肃。
　　白瑕张了张唇，将刚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与八岐说了。但这似乎对于八岐大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等白瑕说完后，八岐的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当中。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白瑕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以及刚才那些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与封印是否有关，却听到八岐问他，“头还疼吗？”
　　“不疼了。”白瑕摇头。
　　“那就不要再去想了，乖乖吃饭，明天是樱花祭，繁城之中应该很热闹。而且，你也很喜欢看樱花吧。”
　　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听得白瑕不由自主的说顺着八岐所说场景去想。
　　当初在京都的时候，围着樱花树不断赞叹的人们，还有神明漫不经心的低语。这的确就是白瑕心中珍藏的画面，和一个保留了很久，都没有机会问出的问题，“那么八岐大人，也喜欢樱花吗？”
　　“不怎么喜欢。”八岐这样回答。
　　“……”果然，当初还是自己做错了。白瑕的心底生出几分懊恼。
　　“不过那时候有一道灵魂很有趣，他擅自触碰了神社前蛇骨，又让枯萎的樱花盛开。”八岐说着，唇角缓缓勾起几分笑意。
　　“……这样。”那道灵魂说的就是自己吧？当初自己的确是做过这些事情没错。白瑕想着，耳根子悄悄微微泛红。
　　“有机会的话，再和他看一次樱花，也是不错的。”
　　白瑕瞪大了眼睛，眼底倒映出八岐的笑容来。
　　如果此刻，告诉八岐大人自己就是当时的灵魂，会有什么样的后续呢？
　　紧张中，白瑕并没有想起，如果神明能够看到他的灵魂，容貌自然也是一并看到的。
　　夜色被晨曦替代，四月里，属于春日的日光温柔的落在整座繁城。
　　白瑕今日醒来的格外早，却睡意朦胧。大概是昨天晚上发了许久的呆才睡着，但潜意识对今日的樱花祭十分期待，所以才早早的醒来。
　　繁城的樱花祭，应该和京都也是一样的吧。
　　不在繁樱楼里，并不用穿女子的服饰，所以今日可以换上男子的衣袍。
　　等白瑕换完衣服后，下意识的坐到梳妆台前，没有胭脂水粉的衬托，铜镜里的少年眉目俊逸，迷茫的目光与白瑕互相对视一眼后，他才回神今天也不用在脸上画妆容。
　　不知道镜姬那只妖怪在繁樱楼如何了。她念念叨叨地说着要把她的铜镜放在窗边，当时白瑕离开的太快，并没有做。不过以她自己的力气，把铜镜搬到窗边也是很容易的事。
　　不再有过多的担心，白瑕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恰好看到走廊边上伫立的熟悉身影。
　　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八岐转头，“怎么今天醒得这么早？”
　　两人的房间是挨着的，本来在东君府邸内，这样是不符合规矩的。不过对于有资格掌控规矩的人来说，下一道命令就可以解决。
　　白瑕房间的规模完全按照八岐住的那件摆设。所以这座府邸的下人们都知道，被东君大人带回来的美人有多么受宠爱，几乎是被东君大人捧到同等的地位。
　　“睡到自然醒的，八岐大人今日也起的很早。”白瑕回答。
　　“我现在可不用怎么……”剩下的话语八岐并没有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来话语并不适合现在白瑕，一旦牵扯到过去的轮回世界，他的少年如果想起一些记忆，也会头痛欲裂。
　　于是他拗口的接下去说，“毕竟今日是樱花祭。”
　　樱花祭，在繁樱盛开的时节，人们会对此庆祝。也有许多的习俗和愿望。
　　白瑕第一次过樱花祭。
　　“出门要带上这个面具。”八岐的手中拿出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金色的彩绘，显得精致而华贵。
　　白瑕伸手打算去将面具接过来。
　　然而八岐却是亲手替白瑕戴上，系绳子时两人的间距很近，修长的手指在少年柔软的发丝之间掠过，最后打了一个说不上有多么好看，但过程却严谨的绳结。
　　白瑕的神情有大半笼罩在面具之下，一双眼眸却愈发得明亮。乖巧的站在原地任由八岐为他戴上面具。
　　八岐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眸，暗紫色的眼睛带上了些许满意，“好了。”
　　随后，八岐从一旁管事的手中接过一张黑色的面具戴上，这张面具与白瑕脸上的白色面具的彩绘异曲同工，似乎是一对。
　　“走吧。”八岐说道。
　　今日出门并没有乘坐马车，繁城的百姓几乎都会参加樱花祭。熙熙攘攘的街道十分热闹，马车并不好前行。相比之下，步行会比较方便。
　　街道上，几乎人人都穿着鲜艳华美的衣裳。有一些人会戴着面具，也有一些人并不戴面具。
　　街道两侧会有商铺，也有自己搭起棚子来卖东西的小贩。商品的种类之多，令人应接不暇。
　　原来行走在人海闹市之中，是这个样子的。白瑕好奇的打量着四周，耳畔有嘈杂喧闹声音，有高兴的也有愤怒的，前者居多，大概是这样的节日的确令人开心。
　　“在看些什么，周围有什么吸引你的吗？”低沉的嗓音从白瑕的头顶传来。
　　“八岐大人。”白瑕应了一声，收回自己左右张望的目光，“我觉得有些新奇。原来人多和热闹，是两回事。”
　　先前在祭坛的下方，也是密密麻麻站满了许多人。不过他们的神情肃穆，安静得很。一点也不像街道上的人群。
　　八岐说，“人类的确是这样的，他们会在一些约定俗成的节日里，大肆庆祝一番。”
　　现在还是白天，据说到夜晚的时候，繁城还会升起花火。那将会是一种十分绚丽的景色，这个消息还是白瑕从下人的闲谈中听到的。
　　所以夜晚时，出来参加樱花祭的人不减反增，比白天还要热闹上几分。
　　不过，现在有许多人在朝一个方向匆匆赶过去。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
　　“我们也过去看看。”八岐的话语在白瑕身边响起。
　　“嗯。”白瑕点头。
　　那是一座神社，鸟居与樱花树相互交错着，看起来美丽而繁荣。在通往神社的道路上，人群水泄不通，似乎都是在排队等待着进入神社。
　　“他们这是要去神社祈福吗？”白瑕有些疑惑。
　　关于这一点，八岐也不太清楚。不过此时他们已经深陷于人群之中，恰好从白瑕身边路过的人听到他的问题，回答道，“那里是供奉大国主大神的神社，通俗的来说，就是可以祈求姻缘的地方。大家都想在樱花祭的时候收获一份美好的姻缘，所以那个地方才会这般热闹。”
　　“谢谢你。”白瑕向那人道谢。
　　“不客气，如果两位要过去的参拜的话，最好趁早排队。不然等到了晚上人数就更多了。”
　　等那人匆匆离去后，白瑕将目光放在八岐大人的身上，似乎是在等八岐的决定。
　　八岐挑眉，“看我做什么？”
　　白瑕问，“八岐大人，我们要去那座神社里面看看吗？”
　　“神社有什么好看的。”而且还是别的神明的神社，一想到这里，八岐的话语便多了几分嫌弃，“不如看樱花呢。”
　　“啊……也是。”白瑕察觉到八岐的不悦，便不再提那座人来人往的热闹神社。
　　“不过，虽然我们不去那个什么大国主神社。你要是有什么愿望，可以说给我听，我自然会将它们都替你实现。”八岐低头在白瑕的耳边这样说着，避开了人群之中嘈杂的声音夺走白瑕的注意力。
　　“白瑕……白瑕的愿望，是希望八岐大人，可以尽快的从封印中解脱出来。”
　　八岐一愣，随后笑道，“小笨蛋白瑕，大国主大神执掌的可是姻缘，你的愿望完全与他无关。”
　　白瑕却依然执着的回答，“可是，与八岐大人有关就够了。”
　　这明明不能算作个人与本身相关的愿望，但从白瑕口中说出来，自然得有些理所当然。
　　他本就是为献祭而生，是法则为邪神准备的祭品。
　　情绪交叠之中，八岐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动容，他低低的笑出声，那是介于肆意与认真之间，令白瑕很难分辨的一种情绪。
　　“你说的对，虽然我并不是执掌姻缘的神明。但是白瑕的姻缘，也只能是我来安排。”
　　“八岐大人？”没有完全听懂的白瑕依旧有些迷茫，在他还想求证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亲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柔软的触感与不同于自己体温的温度，属于另一方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要将白瑕整个笼罩。
　　隔着面具，白瑕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亲吻并不久，等到唇上的触感消失后，白瑕才再度看清那张近在眼前的面容。俊美到极致的五官没有那些漫不经心的情绪，少见的认真与专注从那双暗紫色眼睛显露出来。
　　关于这个亲吻的意义，白瑕忽然不想去深究它的含义。只因在他沉溺于这样的注视之中，已经是一种最好的解释。
　　他的神明大人——也是如此喜欢着自己。
　　是这样的吧？
　　跳动的心脏在雀跃，紧张游走在血液之下，白瑕产生了喜悦与期待。
　　可话语到了嘴边，却不争气的变得结巴了起来，“八岐……八岐大人……刚刚是……”
　　八岐弯起唇角，“是什么？”
　　“您亲我了……”白瑕下意识的回答。
　　“是。”八岐点头承认，目光依旧落在少年的脸上，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您……您也喜欢我，对吗？”细如蚊呐，对于白瑕来说，却是费了很大的勇气。这好比一个原本在心中遥不可及的梦，醒来后变成了事实。
　　“是。”这一次也没有否认。
　　等到了答案的白瑕沉浸在喜悦当中，不善言辞的他却是紧巴巴地又朝八岐喊了一句“……八岐大人。”
　　八岐还是第一次见到白瑕露出这样的目光来，那种仅限于对自己的期待的目光。八岐忍不住伸手将白瑕抱进怀里。
　　他们在人海闹市之中，来往有许多人都目睹到了这一幕。互相拥抱的两人都戴着面具，虽然繁城男子相恋是少数，但只要是诚挚的感情，他们都会给予祝福。人们纷纷露出善意的目光。
　　日光透过繁盛的樱花枝头，白瑕听着耳边的心跳声，还有八岐的低语。
　　“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樱花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看，那就是喜欢的。”
　　“所以，我的白瑕，你要将爱情也献于我。”


第35章 樱花祭夜
　　“现将爱情也献于您。”
　　白瑕顺着八岐的话语说出这句话来。这本是不属于在契约之内的誓言，却让白瑕有种奇特的感觉。
　　人类之间的爱情是什么样的，白瑕并不明白。如果只是法则所描述的那样“不离不弃，只爱一人”他是可以做到的。
　　八岐当即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眯起的暗紫色眼眸深处，闪过一分狡黠，“那你是不是应该亲我？”
　　“嗯？”白瑕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
　　“白瑕难道是不知道爱情的含义吗？”八岐低声追问。就在他的这句话落下后，白瑕飞快的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亲完了。”白瑕若无其事的回答，如果忽略那泛红的耳根，神情看上去十分镇定。
　　两人并肩继续在繁城之中游玩，因为确定了心意的缘故，于白瑕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昼夜交替过后，入夜的繁城亮起了灯火，反而比白天还要热闹。
　　“查到了吗？”一道威严的嗓音响起。
　　“启禀大人，那位美人白瑕出自外城，是贫民，东君府邸上的下人都知道。外城人口杂乱，亲眷关系难以理清，打探时并没有多少人认识他，倒是有几个地痞流氓支支吾吾的……”
　　“噢？不贞洁的女子可是不能成为繁城第一美人的。你去把那几名地痞流氓叫过来问问。”先前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呃……大人，那几名地痞流氓虽然是见过美人白瑕，却是被白瑕痛打了一顿，抢走了钱袋。”
　　“……”空气安静了片刻，那道声音才继续说道，“那便直接安排暗杀吧。”
　　“可探子禀报今日并未看见白瑕美人同东君一路出行。”
　　“那东君是否外出？”
　　“东君带的是一位少年外出。”
　　“没用的东西，肯定是乔装打扮了。还不快去，再拖拉就天亮了。”
　　“遵命。”
　　夜色将阴影很好的掩藏，也遮挡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身影。若是从高处俯视整个繁城，就能察觉到这些暗流的涌动。
　　繁樱楼主楼是整座繁城最高的楼，它有六层，最高那层恰好可以看清整座繁城的模样。不过没有人可以在选拔结果出来之前踏足六层。
　　一名穿着和服的女子身姿娉婷的走到阁楼的窗边上，清冷的月色勉强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与搭在窗边白皙的手指。
　　“今夜的花火要快来了吧……”寂静的阁楼中飘荡着女子的呢喃声。
　　卖糖葫芦的小贩今夜生意很好，他熟稔的将两串山楂果往糖渍里裹了一圈，均匀饱满后放入一旁垫着冰块的碗中，等糖渍凝固，小贩将两串糖葫芦递给身前的两位贵客。
　　其中一位戴着墨金色面具的男子将钱扔给小贩后，就带着身边那位白金色面具的少年转身离开了。
　　“多谢两位客官。”小贩在他们身后扬声喊着。
　　白瑕捏着糖葫芦的竹签，打量着几颗裹着糖渍的山楂果，这种零嘴他也会做，不过会做却没有做过，从哪里下嘴比较好？
　　白瑕试探性的咬了一小口，牙齿下原本凝固成一整块的糖渍立即细碎的裂开，甚至还有掉落的架势。
　　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为了不避免让糖掉在地上，白瑕想也不想，将那一整颗山楂都咬到嘴里。
　　“……”被迫鼓起腮帮子的白瑕艰难的咀嚼。
　　走在白瑕身侧的八岐笑吟吟的看完这一幕，目光在白瑕的唇角停留片刻，等白瑕把山楂吃下去后，才道，“糖块粘在唇角了。”
　　白瑕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的唇角，眼前便落下一片阴影。
　　熟悉的气息靠近，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唇角。
　　等白瑕回神过来的时候，耳边是八岐低沉的嗓音，“是挺甜的。”
　　糖块，八岐大人，糖块，甜的……
　　大脑还在混乱之中，白瑕却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这一刹那，八岐将他的肩头揽过，同时一脚将靠近白瑕的那人踢开。
　　“哐当——！”那人藏在袖口的匕首落在白瑕脚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概是没料到两人会这般警觉，其他藏在暗处的人回神后纷纷冲过来准备动手。
　　杀手的数目看起来有十多位，这个位置目前又是个胡同的转角，除了他们也没有什么人，就算有旁人，在见到这样的阵仗后，估计也都远远跑开了。
　　“啧。”八岐厌烦的看了这些人一眼，在他们靠近时抬手一挥，强劲的灵力瞬间将那些人弹开。
　　趁着这个空档，八岐将白瑕拦腰抱起，脚尖一点就上了屋檐。“乖白瑕，站着别动，不许下来。”八岐在白瑕耳边留下一道叮嘱，便松开手去收拾那些杀手。
　　“八岐……大人……”白瑕还来不及多说什么，目光中，八岐的身影已经在那些穿着黑衣的杀手中游走。
　　心底有一道声音一直在说着，站在这里是不对的，自己应该下去保护八岐大人。没有灵力，格斗技巧还在，自己对付这些杀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八岐大人却让自己在屋檐上等候。白瑕抿着唇，心底正在天人交战。他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屋檐下的战斗，一定不能让八岐大人受伤。
　　八岐也没有用太多的灵力，封印的世界之中，要采取最少的消耗，取得最大的利益。这具身体的体格相当不错，赤手空拳也能不落下风。
　　如果是上个轮回的白瑕，一个照面就应该都解决了。
　　八岐的目光微沉，将最后一名杀手的脖子拧断后松开手，任由尸体倒下。
　　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强，如果是面对大妖，自己估计无法保护好少年。八岐将眼底的阴霾褪去，才抬头望向站在屋檐之上的少年。
　　“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白瑕身后的天际炸开，接着又是好几朵，连绵不断的花火绚丽无比，也照亮了白瑕眼底的倒影。
　　这样的目光，八岐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名正言顺去拥抱少年的理由。


第36章 回繁樱楼
　　“走吧，我们去看花火。”八岐上了屋檐，带着白瑕往更高的屋檐掠去。
　　“那些人不用查探来历吗？”白瑕回头望了眼深巷。
　　八岐毫不在意，“一群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必担心。”现在与他们有直接利益关系牵扯的，除了另外三位主君，整个繁城也找不出其他人。
　　夜空下，花火锦簇，散落下来的光点湮灭在夜樱的枝梢。这华美而短暂的美景令来往的人群驻足。
　　人类的生命于神明来说，如同这转迅即逝的花火一样短暂。
　　八岐垂下眼眸，他可不会让自己的少年像这花火一般消逝，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会把少年留在自己的身边。
　　“真好看啊……”白瑕望着绚烂的夜空，花火也同样会在他的眼底不断炸开。
　　“喜欢这些花火吗？”八岐温声询问。
　　“喜欢，还是第一次见到。”白瑕点头。
　　八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以后每年都会见到的。”
　　每年。
　　白瑕听到这两个字不由得一愣，这是在指解开封印还要很多年吗？还是有其他的含义？
　　等到花火停歇，樱花祭也终于结束，人们惋惜而留恋的离去。八岐与白瑕两人也不例外。
　　在分岔路口时，白瑕不禁说道，“今晚就要回去繁樱楼，明日一早主事就要点名。”
　　“哦？可你也不能穿着这一身回繁樱楼。”八岐开口，“当不当第一美人并不重要，封印的线索我已经找到了，你只要和我回去就好。”
　　回去可以让下人把白瑕的房间和自己的房间打通，当然了，直接住一间房间是最好……戴着黑金色面具的八岐面不改色的想着。他真是一点也不想让白瑕继续去参加美人选拔，那个浪费时间又不能让两人有更多相处的机会，有什么好去的？
　　“可是八岐大人，我也想为您做些什么，我当上第一美人不就可以让您成为城主了吗？”白瑕少见的没有顺从八岐的话语，“只要成为城主，无论鳞片在哪里，都会方便很多……”
　　“……”八岐听到那两个字眼，目光有些复杂。白瑕应该是下意识说出“鳞片”，也就是说之前的轮回记忆，还有恢复的可能性。可主动提及，不知道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头痛。
　　“……八岐大人？”大概是见八岐一直沉默，白瑕又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要是想去也无妨。”八岐最终没有阻止白瑕的想法，白瑕愿意陪在他身边已经足够，更何况白瑕的付出，是言语所不能描述的，烙在手腕上的契约是最好的证明。
　　白瑕回去了东君府邸一趟，换了身衣服妆容后坐着马车再去繁樱楼。此时已经快要深夜，繁樱楼门前却是灯火通明，来往的客人仍然很多。
　　毕竟除去选拔第一美人这层外皮，繁樱楼本身还是烟花歌舞之地。只要是有钱人，就能进楼点除了主楼美人之外的歌姬舞姬作陪。虽然不是勾栏院，也是供人消遣取乐的地方。
　　“若是不想待在里面，随时回来。”八岐不厌其烦的叮嘱。
　　“好的，八岐大人。”白瑕点头。
　　大抵是因为又要分别，八岐却盯着白瑕的面容一动不动，竟是丝毫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
　　而等着送八岐坐马车回去的白瑕有些不明所以，八岐大人在等待着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吗？
　　“你啊……”八岐微微叹息，率先结束了这场僵持，低头在白瑕的唇上亲了一下。末了才在少年的耳畔低声说道，“下次要记得。”
　　记得什么？白瑕被亲得晕乎乎，对于心底的那个答案有些不敢置信，难道是记得亲八岐大人吗？
　　俊美尊贵的东君终于恋恋不舍驾车的离去，身穿华服的美人再度恢复了清冷的神情，转身走入了繁樱楼中。
　　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只觉得荒谬而艳慕。荒谬一代主君沉迷美色，艳慕两人之间的情意。
　　“我就不信，等白瑕美人年老色衰后，东君还会继续宠爱他。”穿着艳丽衣裙的杜鹊这般说着，言语中是难以遮掩的妒忌。
　　“可若是东君长情，哪怕是与白瑕美人一起去外城都无所谓吧……”杜鹊身侧的兰枝却是艳慕得不得了。
　　杜鹊还来不及反驳，一道明丽的身影从她身侧路过时停下，讥讽道，“有些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昨日选拔最高的人就是白瑕美人，到时候谁去外城，可都说不准呢。”
　　她就这样撂下这句话后，施施然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杜鹊气红了一张脸，“沧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白瑕得了魁首，大家都要去外城呆着。”
　　“……”杜鹊身侧的兰枝这回却是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的神情不知几何。
　　一门之隔。
　　因为那些美人丝毫不知压低音量，或者是关上门说话。白瑕反而能听的一清二楚。
　　“女人真是可怕。”镜姬小声嘀咕。
　　“不知道她们在生气什么。”白瑕倒没有受太大影响。
　　镜姬一天没有见到白瑕，乐的和他闲聊，“当然是生气你挡了她们的道啊，你想想，第一美人只有一个，竞选的还有十五个呢。谁不想成为繁城第一美人呢？”
　　“那她们生气也没有用，结果是不会因为她们的心情而改变的。”白瑕淡然的说着。
　　“你不怕自己到时候也会沦落到去外城吗？”镜姬对白瑕的淡然好奇。
　　白瑕：“不怕。”
　　镜姬反而更加好奇了，“为什么啊？以前但凡是参加选拔的美人，都是怕得不行。”
　　“八岐大人说过，我能不能成为第一美人并不要紧，他会有办法的。”
　　“……”这下，镜姬也陷入了沉思当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感情，才会让一个人轻易的将自己的命运放心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中。
　　真是少见啊——
　　“真是少见的感情。”
　　几乎与镜姬在心底的感慨同步响起的话语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沉寂。
　　镜姬与白瑕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样的诧异神情出现在两人眼中。他们明明都没有开口说话，那么刚刚那句话是谁说的呢？
　　这个屋子里，难道还有其他人在吗？


第37章 振袖之灵
　　这时，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窗边的铜镜里。
　　从铜镜之中感知到的像令镜姬一愣，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窗边。
　　那是一名身穿振袖和服的女子，面容精致细腻，只是她的身影介于实体与透明之间，已然不是人类。
　　“多有叨扰，我名素芥，是一名妖怪。”对上白瑕诧异的目光，那名妖怪自我介绍着，“用人类的话来说，我应该是振袖之灵，和服所化作的妖怪。”
　　“振袖之灵！”镜姬惊奇的叫了一声，看着她身上穿着的黑色振袖和服想起了一些事情，“你就是繁樱主楼第六层的那一件振袖和服？！”
　　“的确也可以这么说。”素芥点了点头。
　　“……”这座繁樱楼里潜藏的妖怪还真的是不少。白瑕从沉思中回神过来，开口询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够，成为繁城的第一美人。”素芥说道，看向白瑕的目光通透，“你是数百年来最合适的人选。”
　　“嗯？”白瑕只觉得她的话语中有一些奇怪。
　　“我原本只是一件精美华贵的黑色振袖和服，制作我的人类女子，起初也只是一腔热情与对振袖和服的喜爱。她说，黑色最是适合我的颜色，所以哪怕触犯了尊卑的界限，依旧将我制作了出来。”
　　“她的身份只是一名绣女，并不能穿上尊贵的黑色振袖和服。于是她将我献给了城主。那时，几乎繁城所有的女子，都渴望得到这件振袖和服。”
　　“在欲.望与权利的干预下，偷窃未遂的人放了大火，绣女也在火中身亡。唯独那件黑色振袖和服完好无损。我的意识便是在那时候诞生的，继承了绣女遗愿和被无辜牵扯到大火之中枉死冤魂的恨意。”
　　素芥说完这段话后，她自己已经走到了白瑕的面前。
　　白瑕问她，“你是想复仇吗？可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你又要去找谁复仇呢？”
　　“纵火之人早就一同在火中死去，最可恨的，还是繁城繁荣的表皮和腐烂的内里。这一切的原罪，是人心。”
　　“我曾也见过不少第一美人，她们都是城主选拔.出来的傀儡。权利与声色之间的牺牲品，只会继续加剧罪孽的深度。”
　　“你是不同的。”她说。
　　白瑕摇头，“我和她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我得到第一美人的位置，也是为了能够让城主之位到八岐大人手中。”
　　“但是你们真心相爱，这一点就是根本。”素芥极其肯定地说。
　　“……”可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和八岐大人的关系呢？白瑕满头雾水，“你难道亲眼看到了吗？”
　　“是啊，就在刚才，就在繁樱楼门前。”素芥点头。
　　“哦豁，我就说吧。那个时候应该很多人都看见了。”镜姬飞到白瑕的面前。
　　白瑕咳了一声，继续询问，“那这个和你的目的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想要繁城的外城也能恢复繁荣，也想要这积累了数百年的怨恨消失。唯有城主下令才能做到，你与那位尊贵的东君大人相爱，你并非权利的傀儡。”
　　“可是……我要成为第一美人，也不是你说了就算数……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来找我。”
　　素芥微微一笑，“请不要如此妄自菲薄。而且，身为振袖之灵，数百年来，我的经验绝对不会少的。你们下一次选拔就是音律歌舞，你从小就是被当作男孩子养的，所以舞蹈方面，应该也是一窍不通吧。”
　　“……”这还是第一次白瑕，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
　　“啊，说起来舞蹈我也不懂。”镜姬干笑，毕竟她只是住在镜子里的妖怪。
　　“真的要学吗？”白瑕还有一些犹豫。
　　镜姬：“那是当然啊！”
　　素芥：“那是当然啊！”
　　异口同声的两道声音，彻底断绝了白瑕还想逃避的念头。
　　三日后。
　　“虽然说不上完美，但比起刚开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素芥打量着如今的白瑕，话语是十分满意的。
　　镜姬趴在桌子上，好整以暇的插了一句，“距离下一次选拔还剩一天。”
　　“跳舞真累……”白瑕小声的埋怨。好在他的筋骨柔韧，一些动作跳起来并不是很难，现在差的是舞蹈的精髓。
　　素芥从旁侧击，“如果你的舞蹈是跳给心爱的人看，应该会有所情感了吧。”
　　顺应着她的话语，白瑕的脑海中想起了八岐大人的身影，但是在八岐大人面前跳舞什么的，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难为情，“可是……可是……总觉得有一些别扭。”
　　“穿女子的罗裙时，也没有见你别扭呀，难道跳舞就多了别的什么了吗？”镜姬问他。
　　白瑕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因为我对舞蹈并不熟练，万一出错了怎么办……而且还在八岐大人面前。”
　　“噢，原来是害怕在心爱之人面前现出丑。”镜姬恍然大悟。
　　“……”这句话听起来反而更加令人别扭。白瑕无言，只能继续练习。
　　又过了一会儿，镜姬喊他，“到传信的时间了。”
　　传信是白瑕与八岐每天固定的交换信息，镜姬也乐得在两人之间当个小信使。
　　八岐除了传信过来，还会让府邸的下人送一些汤品或者是衣裙首饰过来。每次都是沉甸甸的一大箱，至少要两名侍卫才能搬动，令楼中的其他美人好不眼红。她们也只能是把门关上，窃窃私语，没人敢在白瑕面前说些什么。
　　繁城中，有关白瑕的传闻越来越多。
　　而他所在意的，只有两个，一是八岐大人的来信，二是被素芥指导的舞蹈。流言蜚语就算是到了他的耳朵里，也如同隔绝了一般，毫无效果。
　　“如果当初的绣女能够像你一样，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她也不会一心求死了。”素芥看着白瑕淡然的神情不由得的叹息。
　　“节哀。”白瑕不知要如何去安慰素芥，“别人不是自己，她们认为的事情是她们的看法，并不是我的看法，所以我并不在意。”
　　“你也只在意你家八岐大人的看法了。”传信回来镜姬从从铜镜中走出来小声叨叨，同时没忘将手中的信纸递给白瑕“这是回信。”
　　“谢谢镜姬。”
　　白瑕从镜姬手中接过信纸后展开，看到最后，白瑕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呀？”镜姬忍不住好奇的问。


第38章 二次选拔
　　“八岐大人说明日选拔过后，得离开繁樱楼。”信中的原话是封印的线索已经找到了，繁城的至宝已经到了八岐手中，不需要白瑕继续在繁樱楼参加美人选拔。
　　“什么？不可能的吧……离开繁樱楼自动放弃选拔的资格，也就变相放弃了城主之位！”
　　素芥脸上的神情变得难以置信，对于她来说，知道这个消息后有些难以接受，她才认定白瑕会是第一美人的最好人选，但他接下来却不打算参加美人选拔。
　　不行！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等了数百年，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可是……可是她要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白瑕的心底也十分疑惑，线索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呢？
　　一直在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的素芥忽然说道，“明日将会是最后一场选拔了。”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空气中。
　　镜姬与白瑕两人面面相觑，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素芥会突然这么说。按照繁樱楼的规矩应该还有四场选拔才对。
　　“最后一场选拔是什么意思？”镜姬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的猜测，“难道素芥的意思是说，明天就能决定第一美人的归属了吗？”
　　“不清楚……”白瑕喃喃，总觉得会有大事情要发生了。
　　东君府邸。
　　“东君大人，您要的东西北君已经送来了。”管事恭敬地向八岐递上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
　　熟悉的气息从木盒之中散发出来，令八岐不由得勾起唇角，果然，一切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繁城的至宝，就是鳞片之一。
　　“北君还有说什么吗？”八岐问。
　　“他希望白瑕大人可以退出美人选拔。”管事继续说道。
　　“嗯。”八岐应了一声，“你先退下吧。”
　　“遵命。”
　　得到指令后，管事正打算转身退下。看到他的背影时，八岐想起了某件事情，便又将他叫住，“等等，你将白瑕的屋子收拾一下，从今往后他住我屋里。”
　　“遵命。”管事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恭敬，并不对八岐的命令有任何质疑。
　　等管家离开后，八岐将那只木盒打开。安静躺在盒子里面靠右边的鳞片灼灼生辉，可在盒子里面左边的位置，却是空的。
　　八岐皱起眉头，很明显，盒子里应该装着两块鳞片才是。但北君送过来的只有一块。
　　“啧，不应当。”八岐的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精细的花纹，北君不可能扣下一块鳞片，但装着鳞片的盒子又明显少了一块。那个空缺的地方有些许灰尘，看来已经被拿走很久了。
　　能够触碰到盒子的人，只有历代繁城城主，北君恰好是上一任繁城城主，所以至宝会在他手中。
　　至宝有什么用，北君却是不清楚的，可能是一种珍贵的宝石，是权力的象征。如果能用它换取权利，北君自然是乐意至极。反正，除了历代城主，其他人也不知道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之前的失败者已经去了外城，就算他拿着空盒子交给下一任城主，也没有关系。
　　“应该是之前的城主拿走了。”八岐若有所思，之前的城主很少有连续续任到终老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因为竞争失败而不得不去外城。那么，线索接下来就是外城那边……繁樱楼的美人选拔反而无关紧要。
　　白瑕现在并不清楚八岐接下来的计划。
　　他睁开眼睛，此时天刚刚亮，晨光透过木窗照进来。今天就是第二次美人选拔，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次选拔比的是音律舞蹈。
　　看完了容貌，接下来要比拼的就是才艺，有点像歌姬。白瑕一边想着，一边从床上起身。开始准备今天的衣着妆容。
　　镜姬打着哈欠将铜镜放到白瑕的梳妆台上，“早上好啊……”
　　“早上好。”
　　见白瑕开始熟练的准备妆容，镜姬安静的看着他忙碌。心底却是有些怀念，当初见到白瑕的时候，他可是连妆容都不会画的菜鸟，没想到短短时间之内进步这么大。
　　今日选拔过后，白瑕就会离开繁樱楼，自己以后很难见到他了吧。不过她也可以通过镜子去找他，就是麻烦了一点。
　　镜姬陷入纠结中，再抬头时，白瑕已经画好了妆容。铜镜之中倒映出来的，是极为精致的少女面容，因为舞服的原因，今日的妆容比平时更加艳丽。
　　舞服是之前定好的红色，采取了轻纱为主体，六条飘逸织带下各系着一只精致的金色铃铛，随着走动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因为白瑕身材平板的缘故，舞服也是极为繁复严实的。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镜姬忽然兴奋地说道，“你要不要试试看啊？！”
　　“什么点子？”准备妥当的白瑕不禁有些好奇。他这会儿推门出去就要参加第二次选拔，镜姬的想法是临时起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实行。
　　“就是……”镜姬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白瑕。后者听完后点了点头，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等白瑕走出房门后，镜姬也走进了铜镜之中，打算通过镜像去外面地方看这一次的选拔。
　　空荡的房间一片寂静，打开的窗口处，伫立着的人影也在逐渐消失。“对不起……”似微风传来的一声叹息。
　　繁樱楼的主事清点完人数后，便领着十五位美人前往舞台。
　　舞台也是处于一片露天的地方。就在繁樱楼的后方，那里有一片大小刚好的水池，既不会让围观的人觉得太远，又能将舞台隔离出一段合适的距离。
　　水池之中，靠近舞台的地方有一些雕成金色莲花模样的小踏台，但是踏台只有巴掌那么大，只能让人单脚站在上面。
　　白瑕等人是被主事直接从繁樱楼内部带过去的，舞台连接着一座楼阁，方便舞女歌姬们上去。
　　“现在，请诸位美人过来到我这里抽取上台顺序。”主事扬声说道。
　　白瑕拿到的竹签上面写着一个“十五”的字样，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出场的，这下子有得等了。
　　“请抽到第一顺位的美人准备上台，选拔将会在一刻钟后正式开始。”
　　白瑕在后台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开始算自己登场的时间。一位美人的表演时间是一刻钟，间隔半刻钟，现在是刚过正午的时候。等轮到自己已经天黑了。
　　抽到第一顺位的美人是杜鹊，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舞服，露出白藕一般的手臂与精致的锁骨，薄纱遮掩之下，姣好的身材凹凸有致，看起来十分惹眼。
　　抽到第一个开场，可以说是杜鹊运气不错，在没有前人的衬托之下，第一个登场的人自然能不受影响。同时也会给观众留下比较深的印象。
　　看来这一次老天都站在她这边，杜鹊的心情不错。眼角的余光瞥到其他几位竞争对手身上后，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不屑。
　　昔日繁城第一舞姬沧姬又如何，这次的风头肯定是自己的。兰枝那个家伙向来唯唯诺诺，而且也是弹琴，哪有跳舞来的惹眼？而沐子的音律舞蹈据说并不出色。噢……那个最大的威胁白瑕，看起来也是要跳舞的样子，不过他的舞服看起来就不合适，也就是个半吊子吧。
　　杜鹊的心中作何想法，白瑕一概不知。因为闲着也无事，少年靠着舒适的座椅，竟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庭院也栽种了樱花树，日光透过繁复的春樱枝梢落在少年的身上，宁静而美好。
　　沧姬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遮掩掉眼底的惊慕之色。这次美人选拔要夺得的魁首，要比上一次难得多。沧姬是上一次美人选拔的胜出者，北君是她所侍奉的主君。
　　如果没有那位白瑕美人，自己能当上魁首的机会是最大的。
　　沧姬想起昨夜北君大人的传信，他让自己不必在意白瑕美人，说白瑕美人对自己构成不了威胁。这句话按理说，沧姬是不信的。可说话的人是北君大人，她便信了。
　　只是，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白瑕美人对她构成不了威胁？除非白瑕美人愿意中途退出。但这个可能性不大，谁都知道，中途退出的人就会去外城那里。
　　话说回来……白瑕美人似乎就是从外城那里过来的呢……
　　忽然如雷的掌声打断了沧姬的思绪，原来是刚才上台杜鹊，此刻已经结束了表演。沧姬微微沉下目光，视线落到舞台的方向时，恰好对上了从台下下来的杜鹊的目光。
　　杜鹊的神情之中满是挑衅，似乎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沧姬的眼波流转，将这份挑衅心平气和的无视了。还没有到最后，也不知道杜鹊有什么好得意的。
　　沧姬看了眼兰枝的方向，得到了后者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再度放宽心来。
　　“下一位——！”
　　沐子的舞蹈平平，但也中规中矩。比起其他一些美人应该还是可以的。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从台下退下来。姿容选拔才是她的主场。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与下台的沐子擦肩而过。
　　“嗯？”沐子不由得微微疑惑，回头看了眼那两道前往舞台的身影。怎么回事？下一场表演的美人是两位吗？
　　于光影交错之中，沐子只觉得那两道身影令她心惊——竟然是沧姬和兰枝？她们两个竟然要一起上场？！
　　美人选拔之中，音律舞蹈这一项是允许合作关系的。但只有鲜少人会这么做，因为第一美人的位置只有一个人，不管怎么样的合作关系到最后都会破裂。有实力的美人自然不屑合作，因为成绩不好勉强合作在一起的，最后也会被淘汰。
　　可沧姬和兰枝两人，并不属于成绩不好之中。更荒谬的是，她们两人各自侍奉不同的主君，更不属于感情好……和兰枝同一阵营的杜鹊都没有选择与兰枝合作，真是奇了怪了。
　　满腹疑惑的沐子回到了后台休息的位置上，看了眼众人的表情，都是对刚才沧姬与兰枝一起登台的不解。就连自负的杜鹊也皱起了眉头，心情并不好。
　　此时已经日落，暮色将繁城笼罩，睡了一下午的白瑕缓缓睁开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能睡。”镜姬感慨的声音从白瑕身侧传来。
　　白瑕一愣，随后侧过脸，背对着众人小声地说道，“你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
　　“我要是不出来，等下怎么实施计划嘛……”镜姬嘀咕。
　　“也是。”白瑕点头。
　　“我们去前面看看怎么样，这一场听说是繁城第一舞姬沧姬和兰枝联手的表演，他们一个善舞，一个善琴。应该很有看头。”镜姬兴奋的说道。
　　“我们去哪看？”睡醒的白瑕也希望借此活动活动筋骨，稍微走动一下。
　　镜姬回答，“就在旁边那群美人站着的地方，那个栏杆处可以从侧面看到舞台。”
　　“有人的地方我就不和你说话了。”白瑕最后小声的叮嘱了一句，便朝镜姬所说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没料到白瑕也会对其他人的表演感兴趣，美人们见到他走过来时纷纷愣住，等她们回神过来后，已经下意识地为白瑕让开了一个位置。
　　毕竟，这是第一次选拔远超过其他四位美人的白瑕美人。就算这次选拔白瑕的舞技平平，以他在第一次选拔中积累下来的人气，在最后结算投票时，也不会太低。
　　选拔就是这样，是一个人气逐渐积累的过程。如果后面的人无法赶超白瑕，第一美人的位置就会是他的了。
　　杜鹊的心情本就不怎么样看到白瑕过来，当即忍不住地嘲讽了一句。“某些人现在觉得有危机感了，所以过来看对手的表演了？”
　　“……”白瑕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语声，一双漂亮的眼眸注视着舞台的方向。
　　杜鹊自讨没趣，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身低沉的琴音从舞台的方向传过来。
　　是表演要开始了。
　　兰枝穿着一袭优雅娉婷的白裙，占据舞台侧边的位置，主场留给了穿着水蓝色舞服的沧姬。但观众无法忽视那优美动人的琴音，兰枝的存在感依旧能与沧姬并肩。
　　沧姬的舞姿向来是以华丽繁复闻名，只有博得惊叹，才有满堂彩。她如一滴水花，随着琴音悱恻而缓缓起舞。
　　忽然一个拔高的琴音打破了先前的旋律，沧姬柔韧的身体也同时倒向了舞台之下。
　　观众那一片区域不由得发出惊呼之声，显然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担忧。
　　下一刻，沧姬翻身落在了舞台前的莲花踏台之上，与兰枝激昂的琴音开始舞动。就像一滴水花终于落入了海浪之中，成为了滔天海浪的一部分。每一次音律的节点，沧姬都能准确无误的在小巧的莲花踏台上换步。
　　如果没有高超的技巧，很容易在那莲花踏台上落入水中。这场华丽的舞蹈，也会变成如同落汤鸡一样的狼狈。
　　但沧姬她并没有落入水中，她的步伐轻盈的仿佛一只水上的蝴蝶。
　　一曲终了，沧姬又回到了原先的舞台中央站定。向观众鞠躬。
　　众人过了许久才回神过来，发出如雷的掌声。激烈的赞美声不断。
　　“跳的真好看啊。”白瑕不禁感叹。
　　“对啊，这种舞蹈还是第一次见呢。”镜姬也这么说，“不过等下就该轮到你了吧？！”


第39章 惊世之舞
　　此时天际的暮色褪去，夜色弥漫，华灯初上。
　　沧姬与兰枝从舞台上下来后，掌声仍然未曾停止，堪比今日之最。
　　主事伫立在舞台的入口，扬声喊道，“请最后一位美人准备上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白瑕身上，当事人却神色平静的朝主事走过去，不知低声在和主持人说些什么。
　　主事在听完白瑕的话语后，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吩咐身边下人去搬什么东西到舞台上。
　　“他在搞什么鬼？”一直在观察白瑕的杜鹊不禁疑惑。
　　“……”其他美人面面相觑，她们不像杜鹊那样口无遮拦，心里也十分疑惑。
　　围在周围的观众本来已经看了一下午，此时有些乏困，何况先前的那一曲舞说是巅峰造极也不为过，一些已经心满意足过的人们对待现在这场表演心不在焉。
　　夜色将舞台也吞没，繁樱楼的下人们登上了舞台，除了点灯，还搬来了数十面等人高的铜镜，依次摆在了舞台上面。
　　这样的举动，令审美疲倦的观众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
　　一辆华贵的马车上，负责驾车的管事对里面的人恭敬说道。“东君大人，白瑕大人要登场了。”
　　“嗯。”马车里面的人应了一声，随即撩开了帘子从里面走出来，向身侧的管事吩咐道，“你先去繁樱楼门口那边候着，等下我们过去。”
　　“遵命。”管事领命后将马车调转了方向离开这个人潮拥挤的地方，还好百姓也会为四位主君的马车让路。
　　独自一人的八岐伫立在原地，没有带随从，周围的人们却是自觉离他三尺外，不敢靠近。因此这位俊美冷漠的主君周围空出了一大块地。
　　“东君大人真是姗姗来迟。”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八岐身后传来，随后那人便在他身侧站定。
　　这人正是北君。
　　八岐懒得看他，一双暗紫色的眼眸盯着舞台的入口，“并不迟。”而且还刚刚好。
　　“……”北君笑笑，并不言语。他之前已经和这位东君达成了约定，今日无论白瑕美人选拔成绩如何，都会退出这次选拔。
　　如果东君毁约的话……北君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掩藏掉眼底的戾气。
　　这时，舞台的入口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喧闹的观众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等待接下来的表演。
　　白瑕顺着灯光走上舞台的时候，镜姬还在他耳边尖叫，“我看到了八岐大人了！嘿！就在你的右前方！！”
　　“是不是有点紧张？第一次登台呢！”
　　“我是开始有点紧张了，早知道就不提议摆铜镜了，万一我没有控制好镜像怎么办？”
　　镜姬还在絮絮叨叨，等她一脸忐忑的望着白瑕时，面色平静的少年只是耳根子红了一点，反过来低声安慰她一句，“没事的，随便跳跳，排名不重要了。”
　　反正结束后就能和八岐大人回家。白瑕心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等他的目光触及那到熟悉的人影后，眼睫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素芥说过，“如果你的舞蹈是跳给心爱的人看，应该会有所情感了吧。”
　　白瑕在舞台中央站定后，突然紧张了起来。
　　“开始啦。”镜姬小声的提醒了他一句，然后搓了搓手，走进了一面铜镜之中。
　　按照位置摆放的铜镜可以反射灯光，将整个舞台照亮的灯火通明。与此同时，每块铜镜里都有白瑕的像。
　　那些铜镜里像不知为何格外清晰，能够让人们清楚的看到白瑕的身影。这是镜姬今日临时想出来的主意，铜镜里的像如今都是镜姬在维持。
　　“叮铃——！”
　　全场寂静中，一声铃铛的碰撞声响倏然响起，随后，那道红色的身影动了。
　　明明没有人为他弹奏，优雅的铃声却不断传来，那些系在丝带末尾的铃铛好似代替了音律。
　　已经是夜晚，可舞台上明艳的红色依旧夺目，翩跹的裙摆像是盛开到极致的繁花，在灯火的衬托下，数十面铜镜里的镜像各自倒映着不同角度的像。铜镜之中像是有数十位白瑕在跳舞，每一个像都如同本尊一样。
　　像是看到了一片花海。
　　铃声的旋律空灵，比之神社祈福的神乐铃也毫不逊色。
　　如果说先前的沧姬与兰枝的配合是气势汹汹的波涛海浪，白瑕的舞蹈是徒然盛开的繁花似锦，盛大而神秘。
　　这样绚丽到极致的舞蹈，令观看者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画面。
　　“叮铃——！”最后一声铃铛荡开余音。白瑕在舞台中央站定。
　　“完成了。”镜姬满头大汗的从铜镜之中出来，言语中是毫不遮掩的喜意。
　　白瑕对上了八岐的目光，湛亮的眼眸流露出期待的神采。
　　很好看。
　　那张优美的薄唇隔着一片小湖泊，对白瑕用这样的口型说道。令他几乎可以听到八岐在耳边的低语。
　　白瑕忍不住笑了笑。
　　静谧的湖面倒映出他的身影，像是于水底升了火。
　　为什么是火呢？
　　镜姬忽然从铜镜的像之中闻到了烧焦的气息。她顿时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块铜镜中升起的大火。
　　着火了！！
　　镜姬还来不及将这个消息告知白瑕，一块烧焦的巨大横木倏然从白瑕的头顶掉下来。
　　炙热的气息顷刻间笼罩了整座舞台，白瑕闻到了烧焦的气息，就在他的头顶，即将将他吞没。
　　要躲开，不能被这块焦木砸到。白瑕下意识的想着，可一丝灵力也没有的身体很难躲开这块巨大的焦木。
　　火星子快溅到白瑕身上时，镜姬想也不想就用妖力去撑住那块巨大的焦木。她只是一只小妖，顶不住多久，更何况是明火，真的太疼了。
　　不知道白瑕怎么样了。
　　镜姬再度看向白瑕时，那些从焦木中抖落的火星子溅到了一片墨色的衣袍上。只一刹那的时间，原本压在镜姬手中的焦木被另外一道力量蛮横抬起，然后扔进了湖泊之中。
　　“八岐大人。”
　　“走，先离开这里。”八岐将白瑕带离了舞台。
　　他们的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正在崩塌的繁樱楼主楼。原来欣赏舞蹈的观众，也在此刻狼狈奔逃。更不用说还在繁樱楼中的人了，混乱四起，唯有大火之中是片刻安宁。
　　穿着黑色振袖和服的女子立在高阁，目光深沉的注视着他们。“抱歉，我已经等了太久了。”大火很快也将“她”的身影一起吞没，焦黑色从她的衣摆处弥漫。
　　随后她说，“最后为您跳一支舞吧。”
　　被大火吞噬的高楼在火光之中十分夺目，那名穿着黑色振袖和服的女子身影也就显得格外清晰。她竟然在火中起舞。
　　那是一支和白瑕刚刚跳的一模一样的舞，像是开到了极致后在火中凋零枯萎的花。褪去了华美的外衣，焦黑色代替了那些精美的花纹刺绣，很快也会在火中消散。
　　“轰隆——！”存在了数百年的繁樱主楼就这样在大火中倒塌了，连同那件放置在繁樱楼主楼中的黑色振袖和服一起消失在火中。
　　“来人啊——！救火快救火——！”繁樱楼的主事率先回神喊着。
　　无人应她，大家都疲于奔命。
　　毁了，一切都毁了。
　　“白瑕，那是素芥放的火吗？”镜姬抱着一块铜镜的碎片，跟着白瑕两人跑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心有戚戚。“她竟然把自己也一起烧死了。”
　　“应该……是的。”没有想到素芥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白瑕的心中有些叹息。
　　“就算你不能成为第一美人，她也可以和下一任城主商议那件事情，为什么非要寻死呢？”镜姬十分不解。
　　“你们在说什么？”游走在话题之外的八岐忍不住出声询问。
　　“就是先前在信中和八岐大人您提到过的振袖之灵。”白瑕对八岐没有任何隐瞒，在之前便和他说过了关于振袖之灵素芥的事情。
　　八岐听到这里，勾唇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因为她也知道，其实一切的原罪，就是那件黑色的振袖和服。”
　　镜姬睁大眼，错愕得差点摔掉手中的铜镜碎片，“什么？！”
　　白瑕亦然，一双眼睛装满了迷惑。
　　“先前我在信中并未多说，本以为你已经明白了。成为城主，下令改建外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为什么历任城主都没有下令改建外城？应该是尝试过却失败了。”
　　“一切的起因，就是那件黑色的振袖和服，它引起了贪念和争夺，甚至现在的城主选拔都有一席之地。这座繁城太过古怪了些，最美丽的女子最尊贵，实际上除了第一美人，其他女子的地位却不见得有多高。”
　　白瑕犹豫，“那……之前和她的约定？”
　　“就算你成为第一美人，我成为了城主，下令改建外城。要真正结束这一切，也要那件黑色振袖和服消失才行。”八岐说道。
　　“竟然是这样……”白瑕叹息，“那现在素芥死了，外城会改建吗？”
　　八岐点头，“这个倒是可以和北君说一声。”


第40章 繁城外城
　　那夜过后，繁城的繁樱楼主楼成了废墟与焦木，庆幸的是其他几座楼并没有受到牵连。没有人伤亡，但那件代表着尊贵的黑色振袖和服却消失了。
　　美人选拔也因此变得没有意义。那么下一任城主要如何选出来呢？
　　东君说愿意支持北君，但希望改建外城，让内外城的隔阂消失。
　　这一说法在繁城之中掀起轩然大.波，外城改建在之前并不是没有城主提出过想法，然而最后都不了了之。
　　其他两位主君自然是反对这一提议的。
　　繁城东君府邸。
　　“东君放心，那两位自然是由我去劝说。”北君抿了一口茶。
　　坐在他对面的八岐道，“最好是这样。”
　　“美人选拔也就不需要进行下去了，那把火放得正是时候。”北君意有所指。
　　“北君还是先去忙眼下紧要的事情，我就不多陪了。”八岐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目光转到亭外不远处，穿回男子衣袍的白瑕正在朝这里走来。
　　见八岐兴致缺缺，北君心中放松了几分，看来这位东君果然是对权势毫无兴趣，真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
　　“那我就先告辞了。”北君放下茶杯，起身从凉亭内走出去。
　　那时，北君恰好看到了打算过来的白瑕，这位美人穿男子的服饰也是少有的俊逸……他微愣，似乎有什么地方有些奇怪？
　　北君来不及细想，便离开了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收尾。
　　“八岐大人。”白瑕走进凉亭，打算在八岐对面坐下，那是刚才北君坐过的位置。
　　“坐这里！”八岐在白瑕坐下前拍了拍自己的腿。
　　“……”白瑕犹豫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有做出选择，被八岐用灵力抱进怀里。
　　“现在白瑕都会下意识无视我的话了。”八岐叹息一声。
　　“不是的，我……”白瑕下意识摇头，张了张唇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好。自从与八岐大人增加了爱情的羁绊，一切都变得有些格外微妙。
　　甚至连房间都要搬到一起住！
　　可是这些举动在人类伴侣之间，也是极其正常的。等等，伴侣……想到的另外一个词语的白瑕不由得愣住。
　　他们已经可以算作伴侣了吗？
　　“在想什么？”熟悉的嗓音自耳边传来。
　　“伴侣，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吗？”白瑕将疑惑说了出来。
　　八岐的目光微微闪烁，“现在应该是恋人，人类之间的伴侣，还差一场婚礼。等回去了就办，如何？”
　　白瑕点头，“冲破封印后吗？真期待啊。”人类的婚礼应该也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走吧，现在要先找这个封印世界的另外一块鳞片。”八岐看着少年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还要加快进程才行。
　　繁城的外城，这里还有一个别名叫做贫民窟。当初八岐就是到这里找到白瑕的。
　　“八岐大人，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找？”白瑕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建筑，当初睁开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了模糊的印象。
　　“应该是数百年前繁樱楼的旧址。”八岐回答。
　　那个地方曾经是大火的中心，烧毁得最严重，也不知道如今还能剩下什么。
　　“我也可以帮忙的！”镜姬的声音弱弱的传出来。
　　白瑕愣了一下，说道，“镜姬怎么偷偷跟出来了？不是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吗？”
　　“……太无聊了，我不想一个妖怪呆在那里！而且住习惯的繁樱主楼已经被烧毁了，我真的是好可怜啊，我跟出来完全没有问题的，找东西什么的，妖怪比人类要方便对吧。”镜姬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然后眼巴巴的看着白瑕。
　　白瑕哭笑不得，“你啊，那就走吧。”
　　“太好了！数百年的繁樱楼我知道怎么走哦！我的镜像都有好好保存。”
　　镜姬说着便飞到了前面去，轻快的模样似乎很高兴。
　　实际上，她一点也不高兴。
　　昨天不小心听到了八岐大人与白瑕的谈话，他们只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然后就要回去了。回去哪里呢？他们要去什么地方？能不能带上她也去看看呢……说起来，自己也是一个妖怪而已，应该不能去的吧。
　　如果不跟过来的话，道别的话语也无法说出口了。
　　在镜姬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先前繁樱楼的旧址。
　　“这好像就是我当初醒来的地方。”白瑕打量着这一座简陋的房屋，焦黑的墙与破了大半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不好闻的气息。
　　“有些凑巧了。”八岐将附近打量了一圈，这边太过于破旧，以至于不能住人。“还记得当初醒来的具体位置吗？”
　　白瑕走进去，“这里，墙角的地方。”
　　八岐将灵力展开，片刻后，他们所在的地方忽然升起了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火焰烧到我了——嗯？一点也不疼唉。”镜姬的手在火焰中摸了一把，没有什么感觉。
　　“是鬼火。”八岐回答着，同时将一块暗金色的鳞片用灵力从这座房屋的地里拿出来。
　　“屋子，屋子变样了！”镜姬有些惊喜地说着。
　　白瑕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目光所及，破旧的房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昔日的繁荣。真是不可思议。
　　“和数百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镜姬说着，转过身时，却看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一道古老的阵法出现在八岐的脚底，随后是缠绕在八岐身上的层层枷锁，从下往上数的第三条锁链应声而碎。接着，那道阵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似乎是要将八岐吞没。
　　“八岐大人——！”白瑕担忧的看着他。
　　“我们该走了，白瑕。”八岐向他张开双手，脸上的神情从容，并不担心自己被深渊吞噬。
　　似曾相识的画面飞快地在白瑕脑海中一闪而过，等他记起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下意识的抱住了八岐的腰身。
　　上一次轮回，上一次的轮回也是这样的。
　　上一次轮回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白瑕来不及细想，那道深渊再度将他们两人的身影吞没。
　　“咔哒——！”镜姬听到了类似与门打开的声音。
　　“等一下……”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片空气，镜姬愣愣的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再见。”镜姬对空气自言自语，“不过，没有说道别的话语，应该还会再见的对吧……能的吧？”


第41章 叕次契约
　　白瑕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黑沉的天空。
　　他记得自己是跟随八岐大人一起进入了轮回的深渊之中，这是什么地方？
　　“神迹降临了！是神迹降临了！”人们的欢呼声在耳边响起。
　　神迹？降临？
　　白瑕的思绪迷茫了一会儿，从地上缓缓起身。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祭坛，熟悉的场景和当初顺应法则降临后的地方一模一样。
　　这是时光倒流了吗？还是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幻觉？又或者，这是封印的世界？
　　带着满腹疑惑，白瑕走到了祭坛边缘。穿着祭袍的祭司恭敬的说，“神明大人，欢迎您的降临。”
　　这句话和当初一模一样，白瑕张了张唇，按照先前的答案回复了他，“我并不是神明，只是顺应法则降临的祭品而已。”
　　“……”祭司惊愕不已，他呐呐道，“可是我们已经放置了祭品，怎么会……”
　　这句话同样是白瑕第二次听到，当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大多数是对降临的新奇，“嗯？”现在重新经历，总觉得这位祭司的话语有些奇怪，“你们放置了祭品？是什么东西？”
　　“是皇室历代相传的神器之一……”更具体的祭司也不知道了。
　　似乎是因为白瑕问出这个脱离了原来轨迹的问题，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开始打破了他的记忆。
　　祭坛之上，传来了巨大的压迫感，那些黑沉的瘴气将天又压低了几分。一道黑色的阴影将祭坛笼罩，森白的蛇骨发出咔哒的声响，却是将它的头颅垂下来，让伫立在蛇骨之上的人影走到祭坛前。
　　——邪神大人亲自过来了。
　　“……”还在祭祀的人们经过最初的惊骇后，纷纷朝这位神明跪下来，以示尊敬。
　　白瑕一愣，邪神大人怎么会来祭坛？一边想着，他也一边弯下了身体下跪。
　　膝盖刚磕到地面，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扶住了白瑕的肩膀。白瑕下意识的抬头望向这双手的主人，却落入一双暗紫色的眼眸当中。
　　“找到你了。”他说。
　　找到……白瑕来不及细想，他便被邪神大人拥入怀中。瞳孔睁大后，白瑕的思绪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脚底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蛇骨的头颅，而骨蛇正在天际游走，祭坛与人群渐渐变成缩影后看不见。直到周围变成了寂静的庭院，白瑕才微微转过头看向邪神的方向。
　　抱着他的手还在腰间，力道不容忽视。
　　似乎是察觉到了白瑕的目光，邪神亦是低下头来，俊美的面容浮现出笑意。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白瑕不禁下意识屏住呼吸。
　　“在紧张什么？白瑕。”那道低沉优雅的嗓音问他。
　　“……”紧张？是的，白瑕现在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动时的吃力，可为什么紧张？白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邪神……邪神大人……”白瑕言语不清说着。
　　“嗯？你应该叫我八岐。”邪神耐心纠正。
　　“八岐大人……”白瑕下意识的改口，这个称呼说出口后，意外的熟稔。白瑕一愣，很快回神过来，照着先前的想法说道，“我是法则降临的祭品，应该献祭于您。”
　　“怎么又忘记了。”这句话介于无奈与纵容之间，八岐看着白瑕略带局促的表情，忽然严肃的说道，“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这次白瑕可要记牢。”
　　“遵命。”白瑕连忙点头，心底却是有些忐忑自己到底忘了什么，毕竟……八岐大人突然将自己从祭坛上带回来，按照先前的走向，已经偏离了太多。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吗？
　　八岐说道，“你要先将爱情献于我。”
　　白瑕：“啊？”
　　不等白瑕回神，八岐继续说下去，“听好了，你在上一个轮回十分深爱我，你没事会想撒娇，有事会想亲我，虽然你每一次都会忘记，但我每一次都会提醒你。”
　　“……”白瑕彻底呆在原地，一双黑色的眸子看着八岐的方向，大脑对这些过于庞大的信息量有些难以反馈。
　　什么是深爱？什么是撒娇？甚至还会亲吻八岐大人？
　　“可是……”可是他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他真的做过这些事情吗？白瑕的目光迟疑。
　　“没有可是，你不记得是因为你失忆了。”八岐笃定的将白瑕的话语先一步说完，随后还不忘叹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都忘记了……”
　　八岐大人周身笼罩着难过的气息，让白瑕想也不想就说道，“我会努力想起来的，八岐大人。”
　　“那么，在想起来之前。你要否认先前已经发生的事情吗？”八岐不动声色的继续询问。
　　“先前……发生的事情……”白瑕的话语声都有些颤抖，难道是指“没事会向八岐大人撒娇，有事会想亲八岐大人”吗？光是想一想，都让白瑕觉得整个人仿佛走在云端之上，飘忽不定。
　　“唉——！”八岐再度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会照着先前——照着先前的模式，和八岐大人相处的。”白瑕说完这句话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于白瑕而言，他只是从之前的祭坛跟随八岐一起进入了封印的深渊中，走出来后就是现在的祭坛。但八岐大人却说，他们已经经历过很多个封印世界的轮回。
　　记忆缺失让白瑕觉得迷茫，可脑海中的确一点思绪也无。面对八岐的失落，总让白瑕有种亏欠的感觉。
　　反正自己是为了八岐大人才会降临，听从八岐大人的话语也是应该的。
　　“现将灵魂献于您，现将生命献于您，现将忠诚献于您……”誓言到了最后，单膝跪地的少年微微停顿，随后继续说下去，“现将爱情献于您。”
　　血红色的阵法将两人的身影包围在其中，八岐垂下眼，手腕上的那道属于契约的印记缓缓浮现。
　　第四次轮回了，已经有了五块鳞片，差三块鳞片。
　　八岐在心中思索着，一双暗紫色的眼睛浮现出些许暗金色的锋芒。这个封印世界也很有问题，首先是和当初京都一模一样的场景，仿佛是回到了封印之外一样。
　　属于契约的阵法缓缓消失，八岐伸手将白瑕扶起来，意有所指的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白瑕：“……”做点什么？思绪迟疑了片刻，又看了眼八岐期盼的神情。
　　白瑕挠头，最后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们应该……去祭坛完成最后一道血祭？”
　　“……”八岐的脸色变了变，情绪明显变得低沉，“血祭以后，谁将爱情献于我？”
　　血祭是最后一道献祭，白瑕会变成八岐力量的一部分，按照人类的说法，便是死亡与消失。
　　白瑕回答不上来。他本身就是为了献祭而生，如果不能献祭，他的意义又在哪里？
　　气氛变得有些凝固，最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柔软触感落在了白瑕的额头。
　　“下次要记得。”八岐大人这样说。
　　被亲了一下，白瑕恍惚的想着，按照八岐大人所说过的，有事会想亲吻他，刚刚的话语竟然是这个意思吗？
　　“记、记住了。”下次要主动亲八岐大人才行。
　　经过这么一番变故，白瑕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视线挪到了周围，他这才发现这是一座神社的内部。
　　华丽的建筑说不上有多么精细，材料却是精贵，琉璃灯盏与玉石造就的摆设随处可见。这里应该是邪神神社的内部，没有看到参拜的人们，也没有看到供奉神明的巫女，只有空旷寂静。
　　顺着他的目光，八岐问他，“白瑕喜欢什么样子的神社？”
　　“八岐大人的神社就很好。”白瑕回答。
　　“现在这里有些空旷，草木在瘴气之中枯萎了，撤掉瘴气后大概还要等一些时日才能恢复。”
　　八岐说完后，笼罩在京都天际之上的瘴气，竟然开始散去。瘴气的源头是阴阳两界撕开的裂缝，那道狰狞的裂缝也在缓缓合拢。
　　八岐还记得白瑕喜欢繁城里的樱花与花火，这座暗沉沉的京都，的确比不上繁城的热闹。
　　瘴气散去后，久违的日光重新落下，一扫之前的阴沉。
　　白瑕伸手，看着落在掌心里的日光，温暖的触感有些似曾相识。
　　“喜欢吗？”八岐问他。
　　“喜欢的。”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日光，可是却感到莫名的熟悉。白瑕心想，大概是他丢失的那些记忆吧。
　　“对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八岐想起在繁城时，白瑕失去灵力的事情。
　　白瑕摇头，“没有，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看来这次的封印应该不会对白瑕造成影响，八岐稍稍放心，继续思索与封印有关的线索。
　　根据以往的经验，必须要找到鳞片才能够解开封印，每个封印世界的鳞片大致是一到两块。这个世界是他们进入封印前不久的京都……有些奇怪，如果这个京都是真实的，那么高天原的那些家伙也会存在。
　　八岐瞥了眼天际，笑容带着几分讽刺。


第42章 客人来访
　　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重新迎来白昼的京都。
　　京都恢复了生机。
　　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人们的欢喜与雀跃逐渐多了起来。
　　“一定是邪神大人的慷慨，才让京都重新恢复了生机。”
　　有人这般说着，然而更多的人却是迷惑，他们一点也不认为邪神会这么善良。在京都沦陷之初，邪神摧毁了京都所有的神社，便已经站在善良的对立面。
　　“大概是因为祭坛上的那位大人吧……”有阴阳师不安的猜测着。
　　毕竟在几日前的祭天大典上，顺应法则降临的大人自称祭品，邪神突然出现，将那位大人带走。至此过后，京都才迎来了晴天。
　　不仅是凡人，就连八重天之上的高天原，众神明亦是十分疑惑。
　　“八岐大蛇是怎么回事？竟然舍得将京都的瘴气撤除，他就不担心我们夺回信仰之力吗？”
　　“着实怪异了一些。不过，没了瘴气，信徒的祷告与信仰都能抵达高天原，对我们来说是一桩好事。”
　　“一定有阴谋，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谈论声渐渐变为吵闹声，神明们斤斤计较起来。稻荷神带着神狐离开了这里，比起这些猜测与谈论，她更关心是否有信徒向她祷告。
　　只是，那名顺应法则降临的祭品，总觉得有些奇怪。法则也认定八岐大蛇的神格，但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而降下的活人祭品……这是禁术的一种，怎么会被法则承认？
　　稻荷神不能想明白这一点，星辰之神亦然。他看着手中的星轨，一团迷雾将星罗笼罩，剩下的轨迹不可查探。
　　也许九重天之上的那位至高神知道答案，不过她一直陷入沉睡，哪怕是邪神八岐大蛇复活，也不曾惊动过那位大人。
　　九重天。
　　一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古老的时空之门，悠长的嗓音空旷寂寥，“还差一点时间，才能将时空之门打开。”
　　于是，在众多神明眼中，沉睡的九重天再一次苏醒。由那名至高神传达的命令直接在神色冷静的神明耳边响起。
　　——“稻荷神御馔津。”
　　抚摸着神狐的御馔津一愣，冷静目光逐渐转为不可置信。
　　自从京都的上空撤去了瘴气，先前的阴霾如同梦境一般消失。偶尔有种京都从未沦陷过的错觉，就连先前那令人恐惧的邪神神社门外，繁盛的樱花开得明媚，巨大的蛇骨安静的伫立着，却没有那么可怖了。
　　“八岐大人，今日也是去看花火吗？”白瑕摸了摸自己平滑的衣角，这件衣服的款式和八岐身上穿着的相差无几。据那家成衣店的老板娘所说，这是专门定制给恋人穿的款式。
　　“今日恐怕去不了，神社外面有客人。”八岐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惋惜。
　　白瑕被他话语中的关键词吸引，“客人？”这几天他都是和八岐大人两人装作普通人的样子在京都游玩，因为并没有什么信徒到神社祈福，哪怕瘴气已经消失，人们依旧对这座神社敬而远之。
　　没想到今日会迎来神社的第一位客人。
　　会是谁呢？
　　满腹着疑惑，白瑕推开了神社的大门。
　　那是一名穿着巫女服的少女，她的衣摆绣着精致的稻荷花纹，手中正拿着金色的神乐铃。
　　白瑕迟疑的询问她，“……你是想要来参拜神明的信徒吗？”
　　虽然少女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信徒就是了。
　　和白瑕一样，御馔津也在打量着这名因法则降临的祭品。他就如同灵力强盛的普通人类一样，看不出有其他的特点。不过，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能倒映出什么似的，神秘而灵动。
　　御馔津别开目光，温声说道，“多有打扰……我是来自高天原的稻荷神，名为御馔津。”
　　稻荷神御馔津，执掌人间的丰收之神。
　　白瑕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信息来，不等他在开口多问，一道散漫的声音从白瑕身后传过来。
　　“不知道稻荷神御馔津大人过来，有何贵干。”
　　这本是询问的话语，因为八岐的语气变成了有些嘲讽的意味。
　　稻荷神御馔津垂下眼眸，毕竟她这次过来代表的是高天原，眼前这名神明对她的仇视也是正常的。
　　“我奉至高神的旨意，为你们带来一件东西和一句消息。”她说。
　　一件东西和一个消息？
　　八岐眯起眼睛，在心底揣测高天原的用意。
　　然而，诸多猜测在他看到御馔津带来的东西后，散漫的神情倏然就沉了下来。
　　没有人比八岐更熟悉这样东西了。
　　——那是一块暗金色的鳞片。
　　“消息是什么？”八岐沉声询问。
　　御馔津回答，“最后一块鳞片在万鬼之渊，也是你曾经呆过的地方。”
　　万鬼之渊，是阴阳两界裂缝之间汇聚了无数被放逐的恶鬼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人管控，恶鬼们终日厮杀互相狩猎，最后大多数都沦为了没有思想的恶灵，极少数保持清醒的，也很难从那个地方重新走出来。
　　当年被高天原剥离神格后，八岐就被放逐到那里。
　　在浓厚的瘴气之中，血肉的生机被消磨殆尽，剩下累累骸骨。从那个鬼地方走出来后，才是摸到了阴阳两界的一点联系，从人类当中得到了祭品与信仰，他才能修复身体，重新凝聚新的神格。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段八岐不想回首的经历。
　　“至高神为什么让你来告诉我？”八岐问她。
　　想起至高神时空之神的命令，御馔津在心底叹息了一声，面色却平静非常，“因为法则需要一位执掌恶面的神明，就像光影对立。你是法则最好的选择，至高神大人只是想让仪式快些进行。”
　　“那之前以献祭为由设下的陷阱又是怎么回事？”八岐嗤笑，并没有接受这样的说法。
　　“……陷阱？”御馔津的脸上出现疑惑。
　　“……”从她的脸上没有找到其他端倪，八岐心中的迷惑进一步扩大，高天原没有布下献祭的陷阱，那么之前的轮回是怎么回事？
　　手腕上的印记，还有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经历，不可能只是梦境。
　　又或者说，现在的世界，本身就是在他冲破封印后，白瑕刚刚降临的时间？
　　因为提前接回了白瑕，原本应该发生的献祭并没有发生，加上收回了瘴气，那些高天原的神明并没有再设计？
　　这样一想，似乎都能解释得通。
　　——不！
　　八岐将御馔津送来的那块鳞片捏在手中摩挲，所有的一切，这些原本属于他的鳞片与力量，也是在每个封印的世界中逐渐恢复。
　　先前的时候，可没有这些东西。
　　“我将会与两位一同前往万鬼之渊，助你们一臂之力。”御馔津这样说。


第43章 万鬼之渊
　　白瑕有些心不在焉的收拾东西，思索着他们要去的目的地。
　　——万鬼之渊，是位于阴阳两界之间的间隙，被称为放逐之地。
　　去这样危险的地方，得多带一些……多带一些什么呢？
　　白瑕愣住，低头时，他面前已经放置好了一些衣服和小玩意。
　　衣服都是和八岐大人一起定制的。
　　小玩意都是八岐大人给他买的。
　　相比之下，武器和食物到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白瑕抿着唇，他灵力充沛不带食物也没有关系，武器什么的用灵术也行。
　　“白瑕，该出发了。”门外传来了八岐的呼唤声。
　　“这就来。”白瑕应声，将包裹收拾好了背在背上。
　　八岐看着白瑕带的包裹，似乎也不轻，想起他当时去白岭山带的一堆行李，唇角弯了起来，“都带了什么？”
　　“带了一些衣服和……一些珍贵之物。”白瑕呐呐。
　　“珍贵之物？”八岐听到这个却是有些诧异，白瑕的东西都是经过他手操办的，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成？莫名的占有欲在作祟，“可以让我看看吗？”
　　但凡是八岐大人的请求，白瑕就不知道拒绝要怎么说出口，“当然可以。”
　　于是收拾好的包裹被拆开，“珍贵之物”也缓缓出现在八岐的眼中。
　　那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都是这几天带白瑕在京都游玩时买下来的一些小玩意。
　　八岐低下头，目光落在白瑕的眉眼，“这么喜欢我送给你的这些东西？”
　　“喜欢。”白瑕点头。
　　点完头后，似乎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少年微微抬头，将唇亲上了另一张薄唇。
　　亲完后，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紧张与期盼望向了八岐。
　　浓烈的情绪在八岐的胸口炸开，密密麻麻的侵蚀着他的心脏。
　　这像人类一样的情感，也会开始左右他的决定。
　　八岐拉起了少年的手，“我们走吧，万鬼之渊应该就是最后一个地方，轮回很快就要完成了。”
　　一旁的御馔津目睹了一切，邪神与……祭品之间的爱情？他们两人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所以最后的献祭是不可能进行的？法则也是因为这样才将那名少年降临的吗？
　　可是——法则是怎么预测到他们会相爱？完全不符合实际的吧……
　　本以为解开了谜底，却又陷入了新的谜题。御馔津在心底叹息，默默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这里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用高天原的说法，他们将这里称作“放逐之地”。可这些穷凶恶极的鬼怪们更乐意喊这里为“万鬼之渊”。
　　“从万鬼之渊里活着出去的鬼怪——”
　　“你在说什么鬼话，怎么可能会有鬼怪能从这里出去？”
　　“长久的杀戮让你把脑子都丢了吧。”
　　“没有鬼怪从这里出去过吗？我怎么记得，数百年前……”
　　嘈杂的议论声在这间破酒馆里响起，这里是万鬼之渊唯一可以算得上休憩的地方。不过来往的妖怪们却不多，破酒馆里只坐满了一半的位置。
　　“酒来了——！”
　　一声粗狂的吆喝声响起，随后而来的是一阵浓烈香醇的酒香。
　　在座的妖怪鼻子动了动，露出了沉醉的神情。
　　有些妖怪忍不住朝酒过去的方向张望，能点上这间酒馆里最好的酒，实力必须是强大到能够猎杀上等恶灵的妖怪。
　　美酒最后被摆在一张没有缺角的桌子上。
　　那张桌上坐着三名全身都裹在黑色的斗篷下的妖怪，可奇怪的是，这三只妖怪的身上，并没有其他妖怪的血腥味。
　　他们身上的气息，干净得不像万鬼之渊的妖怪。
　　“那像什么妖怪呢？”
　　“像是从外面新来的。”
　　这两道嘀咕声在安静下来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他们说完后，气氛变得更加安静了。
　　从外面新来的妖怪，可是香饽饽，直白的来说，他们也算万鬼之渊狩猎对象的一种。
　　有些妖怪的眼底面露贪婪，有些妖怪却是诧异。所有妖怪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到那张桌子前坐着的三只妖怪上。
　　“酒的味道可能会差一些，只能暂时委屈一下白瑕了。”
　　一片寂静中，妖怪们等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语。说话的妖怪应该也是人形，从斗篷中露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将一碗酒倒好后放在他身侧那名“妖怪”的面前。
　　妖怪们愣了愣，还没有消化刚才的那句话。又听到另外一道嗓音继续说道。
　　“我没有什么委屈的，委屈的是八岐大人。”
　　还嫌弃酒来了？
　　他们知道这是酒馆里最好的酒吗？
　　“我喝清水就可以了。”另外一道嗓音是女性，温柔有礼。
　　这些人，果然是从外面刚刚进来的吧，当这里是郊游的地方吗？
　　不在意周遭的目光，白瑕拿起筷子吃饭。万鬼之渊有些古怪，进来后他的灵力消耗并不会被补充，在这种情况下，进食会节省灵力。
　　吃完饭后，八岐要了两间客房。
　　“客人，一间客房要十块上等恶灵的心脏。”先前那名给他们送酒的妖怪粗声粗气的说道。
　　恶灵的心脏，其实就是一颗灰色的晶体，里面充满了妖气，可以给别的妖怪吸收，故而成为了万鬼之渊里可以流通的货币。
　　白瑕拿出一个袋子。
　　哐当的碰撞声响落在酒馆的柜台上，指甲大小的灰色晶体堆成了一座小丘，数量肯定在一百以上。
　　酒馆里面寂静无声，先前等着看好戏的妖怪也不自觉的吞咽下口水。
　　一百多颗上等恶灵的心脏，在整个万鬼之渊，都算一笔巨款。恶灵都是由失去心智的妖怪所化，并且保留了作为妖怪时的实力。一只上等恶灵相当于一只实力强大大妖。
　　而他们却有一百多颗心脏，不仅住的起这间赚黑心钱的酒馆，还有剩的。
　　“……客人们要住几天呢？十块上等恶灵的心脏可以住半个月。”从错愕中回神后，那名伙计继续询问。
　　八岐抬眼，“那就先住半个月，其他的算伙食开销。”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伙食费已经算进住宿费里了。”虽然他们也很想多捞一笔油水，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做什么手脚。
　　“那就补差价，吃用都要你们店最好的。”八岐说的风轻云淡，没有让白瑕把那些上等恶灵的心脏收回来的意思。
　　“好勒，三位贵客楼上请。”伙计笑了笑，满是疤痕的脸上出现难得的市侩。毕竟他们家开的酒馆，是这万鬼之渊唯一一家，收费自然也是最高的，爱喝不喝，爱住不住。万鬼之渊多的是亡命之徒，能付得起账的亡命之徒却不多。
　　这三位神秘的客人，可不简单啊。


第44章 埋骨之地
　　伙计将三人带到酒馆楼上的客房，脸上的笑容不减，在晦暗的走廊看着却不怎么真诚，“客人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我，不过打烊过后，我们这里没有跑腿的了。”
　　“不用，你退下吧。”八岐瞥了他一眼，话语淡淡。也听不出是察觉了什么，还是真的不知道。
　　“好勒，客人你们好好休息。打烊后没有其他事情，最好还是不要从房间出来。”那伙计这般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瑕总觉得这伙计话里有话，不过八岐大人没有开口，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两间客房是门对门，御馔津与两人打了声招呼，便进去她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白瑕推开房门，这里的客房说不上大，对比在京都神社的住所，比较狭小。
　　推开门进去就能看到床榻，周围留着的空间也不大，简单地摆着一张桌子，两张凳子。桌子上面有茶杯茶壶，看起来很是陈旧，其中几个茶杯还缺了两个口子。
　　八岐的神色平静，并没有嫌弃这里简陋的摆设，对白瑕温声说道，“先休息吧，这里没有黑夜白昼，我们进来后也很久没有休息了。”
　　“好。”白瑕下意识的点头，等他回神时，八岐已经半躺在了床榻上，对他张开了手。
　　白瑕愣了愣，走过去坐在八岐的身旁。不出意外，他被八岐大人揽进怀里。
　　这样亲密的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周围是再熟稔不过的气息，白瑕将头朝八岐的肩膀靠了靠。也许是安心，也许是疲惫，他很快就睡着了。
　　而抱着他的八岐，眼底却毫无睡意。
　　暗紫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白瑕的睡颜，少年合上的眉眼沉静，没有丝毫戒备。
　　要是能享受长久的安宁就好了。八岐在心底微叹，抬手将整个客房都设立了一道结界。
　　点着鬼火的油灯在酒馆前燃烧着，再过不久这里就要打烊。妖怪们半醉半醒，骂骂咧咧的离开酒馆，没人在这里滞留。
　　“嘎吱——！”没有风，也没有手去将门关上，破旧的门板却是自己合拢。
　　两簇幽深的鬼火倏然暗淡了下来，酒馆内没了照明。
　　同一时间，闭眼休息的御馔津倏然睁开了眼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将神乐铃拿了出来。
　　客房内，缺了一截脚的桌子抖动着，茶杯与桌面碰撞，像是有些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下一刻，酒馆从中间整个裂开，露出它原本的面目来。黑红色的瘴气笼罩着这座“酒馆”，脆弱不堪的房屋已经被摧毁，从地下伸出来森白的骨骸，有些是头颅，有些是肢体。
　　在阴阳两界之间的裂缝里，为放逐之地。放逐之地有一座荒骨一样的地方，称作万妖的埋骨之地。
　　埋骨之地吞噬了不知多少妖怪的尸骸，丧失了生机的妖怪又会沦为恶灵，下意识的贪婪鲜活的生命。
　　御馔津推开了客房的门——
　　“祛除污秽，日耀之光。”御馔津的神力将她自己身影笼罩，周遭的鬼骸恶灵触碰到了神力，如同被灼烧了一样，飞快退远。
　　虽然神力对恶灵有压制的效果，可没有多久，那些恶灵骸骨竟然学会了一点点蚕食神力，哪怕是自己也会被灼烧也丝毫不愿退缩。
　　恶灵没有意识，只是杀戮的傀儡。
　　这些恶灵骨骸与先前遇到的都不一样，它们甚至贪婪，并且更加疯狂。
　　御馔津皱起了眉头，这个地方并不是久留之地，如果不尽快离开的话，危机重重。
　　说起来，在刚开始选择房间的时候。白瑕与邪神八岐大蛇在她的对面客房。
　　而御馔津抬头只能看到黑红色的瘴气，“酒馆”的客房很狭小，就连对门客房之间的走廊距离也不大，没了房门的阻拦，应该很容易就看到才对。
　　可现实与推测“相反”。
　　还真是遇到了难题。
　　在许许多多的恶灵包围中，御馔津不禁皱起眉头。
　　想起自己在出发之前收到的神谕，必须要找到白瑕才行。
　　然而，被御馔津所担忧的少年，此刻正睡的安详。
　　八岐轻轻抚平了少年的眉梢，“你在这里睡一会儿，事情就能完整结束了。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结界之内，客房的摆件依旧如常。恶灵游荡在这周围，不肯散去。
　　由那名来自高天原的稻荷神所提供的消息，鳞片就在放逐之地的中心，也就是这座表面上是供妖怪休憩的酒馆，实际上却是许许多多妖怪的埋骨之地，恶灵滋生的温床。
　　说起来，埋骨之地也算老地方了。
　　鳞片不出意外，就在那些尸骸之中，被这座“酒馆”的恶灵吞噬了。恶灵是没有意识的，可如果是吞噬了灵性的东西，那就不不好说了。
　　从万千恶灵之中，找到那个有意识的恶灵可不容易。
　　八岐的目光扫过身下的恶灵，唇角泛起冷笑，藏匿是吗？那就全都杀掉，总能找到鳞片的。
　　白瑕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没有昼夜更替的虚无，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在那一片虚无当中，他时常会注视着一道人影。那个人戴着一张面具，却低头注视着什么，似乎是很有趣的风景。
　　白瑕能从他的眼底看到熙攘或是冷清的街道，荒漠或者是青山绿水，有妖怪也有人类之间的纠葛。
　　他的眼睛里是那么的热闹，也是那么的沉寂。
　　“你也是孤身一人吗？”白瑕不自觉的走到他身侧去，试图与这名人影搭话。
　　“……”大概是听到了白瑕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优雅的暗金色瞳孔，这一次，他的眼底没有任何风景——也没有白瑕的影子。
　　“看不见我吗？你看得见我吗？”白瑕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你是不是……”
　　“要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时间了……”
　　空旷久远的声音倏然从白瑕的脑海深处传来，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下一刻，他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咔哒——！”
　　从梦境中苏醒，白瑕坐起身。目光仍有一些茫然。他刚刚梦见了什么？真是有够荒谬的……不过梦里的那个人，眼睛有些像八岐大人，暗金色的眼睛，真好看……后面催促他的声音又是什么？
　　为什么没有时间了？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梦吧。
　　将心中的不安压下去，白瑕看了眼空荡荡的客房。找不到八岐大人的身影后，那份镇定也立马消失了。
　　“八岐大人——！”他呼唤了一声。
　　空气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声。
　　白瑕想也不想，就推开了客房的门去寻找八岐的下落。


第45章 淬血剑刃
　　脆弱的木门在推开后化为了齑粉，迎面而来的是黑红色的瘴气与千万的恶灵。
　　在那千万恶灵当中，有一只恶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抬头朝白瑕的方向看来，嘴角裂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白瑕的瞳孔紧缩，眼底暗金色的光泽已经不自觉的浮现来。
　　他看到了。
　　那个恶灵——竟然长的和他一模一样。
　　那个恶灵要做什么？他为什么长的和自己一样？
　　白瑕来不及细想，周遭朝他不断涌来的恶灵贪婪的想要吞噬掉他的生机。
　　灵力忽然像是被锁住了一样沉重，连一个简单的结界也撑不开。他这是怎么了？
　　殷红的血色从白瑕的手掌处蔓延开来，前仆后继的恶灵将他的身影吞没。
　　“真是脆弱啊。”低哑的嗓音嘲讽着，那名与白瑕有着一样面容的恶灵收回目光，望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正在绞杀恶灵的八岐忽然停顿下动作，胸-口有一刹那的心悸，令他有些猝不及防。与此同时，手腕上的契约也灼热了起来。
　　——白瑕！
　　“该死。”八岐不再犹豫，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赶去。
　　“八岐大人救救我——！啊——！”凄厉的尖叫声在另外一侧响起，令八岐的脚步一顿，目光所及，看到一道倒下的身影。
　　纤瘦的骨架和那嗓音，都是白瑕的样子。
　　大概是关心则乱，八岐忽视掉了心底那一抹违和感，朝那道人影的方向赶过去。
　　有人比八岐的速度还要快一步赶到了那道人影都身边，戴着兜帽的神明手持神乐铃，恶灵都下意识的朝远离她的地方躲闪。
　　“白瑕，你没事吧……你怎么了？”御馔津俯下-身去，看着眼前的人苍白的脸色，不禁更加担忧。正打算伸手将他扶起时，却被他躲开了。
　　“白瑕？！”御馔津疑惑不解，“我只是想把你扶起来，没有其他意思……你好像很畏惧神乐铃铛的样子……”
　　焦黑色的斑块从“他”的脸上浮现，怪异中遮掩不住违和感。
　　“他”挣扎着躲避御馔津的触碰，用手挡住脸朝八岐的方向求救，“你不要过来，你走开——！八岐大人救我——！”
　　御馔津不再犹豫，金色的眼眸中满是严肃的神色，“祛除污秽！”
　　刚刚赶过来的八岐便是看到了这一幕，“白瑕”朝自己的方向扑过来，而御馔津却是对“他”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手腕处的契约烙印愈发灼烫，很疼。
　　白瑕现在很疼。
　　“八岐大人救我——！”耳边的求救声在靠近，似乎很慌乱。
　　而八岐却抬眼望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那一刹那，“白瑕”的身影被御馔津的神力吞没，露出了它原来的模样。
　　“该死的，就差一点就要成功了——！”恶灵咒骂着，丢弃了这幅伪装用的皮囊，飞快的逃离这里。
　　原本只要取得八岐大蛇的信任，趁其不备杀掉他是最好的。可惜半路杀出来一个神明，让它漏了馅。
　　八岐没有管那只恶灵，哪怕它肚子里就是自己寻找许久的鳞片。真正的白瑕还在恶灵的围攻之中，契约告诉他，很有可能是出了事情。
　　御馔津见八岐放任那只恶灵离开，不由得朝他的目光看去。
　　重重叠叠的恶灵之中，已经分不清有多少数量。会是白瑕在那里面吗？
　　八岐动身朝那个方向赶过去。
　　御馔津迟疑的伫立在原地，手中的神乐铃却忽然脱离了她的控制，“唉……铃铛……”
　　“稻荷神御馔津——！”神谕在她脑海再一次响起。
　　——神谕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让她去阻止八岐大蛇的举动呢？
　　不行的吧，白瑕还在危险之中，怎么能放任不管。
　　金色的神力从神乐铃中迸发出来，一道结界顷刻间将那道焦灼的身影阻拦下来。
　　八岐脸色沉沉的看着这道金色的结界，果然高天原的神明，都是不可信任的。
　　“你不能过去……”御馔津的脸色也不大好，但她只能这样对八岐解释。
　　被困住的邪神，并未将她的话语听进去，一言不发的冲击着结界。
　　“我过去救他。”控制不了神乐铃，御馔津叹息一声，拿出了弓箭朝白瑕的地方走去。可仅仅是走了一步，金色的结界竟然连她也一起阻拦。
　　御馔津惊愕不已，“为什么会这样？！”
　　下一刻，暗金色的光华从白瑕的方向降临。
　　——疼痛、惊恐、茫然、扭曲。
　　这些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后，就剩下最简单的直觉。
　　白瑕看着手中的剑刃，殷红的血色染红了剑柄，手掌心的伤口没有愈合，血液仍然被剑刃贪婪的汲取，呈现出瑰丽的暗红色。
　　这样的剑刃是怎么来的呢？
　　白瑕不记得了，但现在这把剑刃就是他最为契合的兵器。
　　少年冷冽的眉目扫过周遭的恶灵，原本蜂拥而上的恶灵们不由自主的朝后退去，它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强大的戾气与强大的生机并存的“猎物”。
　　“叮当——！”第一颗恶灵的心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碰撞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红色的瘴气被强行清出一片干净的空间，亮晶晶的东西掉落了一地，空气里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打烊的时间结束，却没有等来酒馆开张的妖怪们面面相觑。
　　“我们是走错地方了吗？为什么酒馆还没有开张？”有一只妖怪率先开口询问。
　　“不清楚，地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看起来和上等恶灵的心脏一模一样。”
　　“不是一模一样，这些真的就是上等恶灵的心脏，这浓郁的妖气，我的老天。”
　　随着那只妖怪的话语声落下，其他妖怪纷纷跑去捡地上的心脏，经过确认后，神情都成为不可置信。
　　成千上万的上等恶灵的心脏，就在酒馆打烊后的那么一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出现的？难不成有人屠杀了千万只上等恶灵不成？
　　“咔嚓咔嚓……”细碎的声响从另一头传来。注意到这道声响的妖怪们，不由得好奇的看过去。
　　一道颀长纤瘦的身影出现，他踩着那些上等恶灵的心脏，哪怕是踩碎了也毫不在意，晶块中保留的妖力也随之消散，变成暗淡无光的石头。
　　他看起来像极了人类少年的模样，身上的戾气比任何凶恶的大妖都要厚重，尤其是那柄被他握在手中的剑刃，仅仅是注视，都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酒馆在哪里？”那名少年这样问。
　　空气安静了许久，才有妖怪回神过来，紧张的看着少年暗金色的眼睛，吞吞吐吐的回答，“不……不知道……本来过了打烊的时间，就可以看到酒馆开张的……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
　　“找到了。”少年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身影飞快的消失在这些妖怪的眼前。
　　凌厉的剑光挑开了堆积的恶灵心脏，那些晶体在庞大的灵力中化作了齑粉。离得稍近的妖怪，猝不及防被这余劲掀飞。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剑刃的方向传过来，那是一只恶灵，却有着自己的意识。
　　白瑕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剑刃往下移了几寸，剖开了恶灵的肚子，看到了里面灼灼生辉的鳞片。
　　“你别……别得意……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个……一个下场……”恶灵不甘的看着他，说着怨毒的话语。
　　白瑕将鳞片取出来，提着剑刃离开。
　　没了鳞片的恶灵目光呆滞，最后如烟散去，连心脏也没有留下。
　　像被宿命所驱使一般，满身血迹的少年一步一步朝八岐的方向走去。
　　空落的目光在触及到八岐的身影后，才褪去那层暗金色的阴霾。
　　十步之外，五步之外，三步之外。
　　白瑕停了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八岐的面前——
　　“八岐大人，我夺回来了。”
　　透支了灵力与生机的躯体，完成了最后的目标后，终于不堪重负的倒下。
　　熟悉的昏黑再一次将白瑕的意识吞没。
　　“白瑕——！！！”
　　是谁在喊他的名字？


第46章 心上逆鳞(上)
　　梦里又是那片虚无之境，白瑕看到自己穿着黑金色的神袍，安静的注视着人间。
　　这一次并没有看到先前的那道身影，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已经决定了吗？”一道空旷担忧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决定什么？
　　白瑕有些好奇的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说话的人是一位少女，她穿着白色的神袍，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空洞的看着白瑕的方向。少女的身后是一扇古老神秘的门，门上镌刻着复杂的图纹与咒语。
　　“如果失败了呢？你本来可以不用消亡的……被法则遗弃的毕竟是我们。”
　　“如果我陨落了，你把我的神格交给他。”白瑕看见自己从心脏处拿出了一块暗金色的东西，交给了少女。
　　“可是……”少女欲言又止。
　　“如果我未曾陨落，总有一日会在时空的轮回中重新降临。”
　　少女的模样忽然发生了变化，一双暗淡的眼睛浮现出金色的法则纹路，威严而庄重的看着白瑕。
　　“可是要没有时间了——如果你还不苏醒的话。”
　　“这个时空也将会崩塌。”
　　白瑕从梦的深渊中醒来，入眼的景象让他愣了许久，才低下头确认自己的模样。
　　衣袖处，红色的绸缎缀着精致的流苏，白瑕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从自己身上的服饰回神。
　　是一套婚服。
　　四周摆着点亮的红烛，还有一道熟悉的结界将他保护在其中。
　　这里是人间，到处摆放着婚礼用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是神社里面。
　　他记得，自己昏迷的时候，还和八岐大人在万鬼之渊。自己这是昏迷了多久？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瑕揉了揉昏昏沉沉的额头，试图坐起身来。一缕白发顺着他的动作的垂落到胸前。
　　“……”白瑕将白发拿起，拉扯到头皮有些微痛。这竟然是他自己的头发。
　　烛火之中，昏黄的灯光照亮着铜镜，将镜中的人影也照亮得清晰。
　　白瑕看着那道人影，面容没有什么变化，头发却已经发白。
　　他将衣袖挽起，手掌心的伤疤没有愈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贪婪的吞噬着他的生机。
　　白瑕的目光暗了暗，陷入了思索。照现在这样的情况来看，梦里所看到的场景必然是有一定的指示作用。
　　那位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神明，从胸口拿出来一块暗金色的神格……
　　暗金色……
　　“嘎吱——！”屋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打断了白瑕的思绪。
　　“白瑕。”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八岐大人。”白瑕收起脸上的情绪，眉眼舒展开来，露出笑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已经睡了好久了。”八岐朝白瑕走来。
　　白瑕不动声色的将衣袖放下，“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上一个轮回的封印解开了吗？这里是新的轮回了吗？”
　　“你都记起来了？”八岐轻笑了一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目光有些贪恋的看着少年的眉眼。
　　“还是之前的轮回，从万鬼之渊夺回鳞片后，你就陷入了沉睡。足足睡了一个多月，现在才苏醒。”
　　“对不起……”白瑕将头靠在八岐的胸膛，为自己迟来的苏醒感到愧疚。
　　“一切都过去了。”八岐的嗓音带着几分安抚，“今天有个重要的仪式。”
　　重要的仪式？
　　白瑕听到这句话，目光落在八岐与自己的身上。
　　俊美的神明也是穿着明艳的婚服。
　　“是……婚礼吗？”白瑕问。
　　“对，就是婚礼。”八岐点头，修长的手指抚过少年柔软的发梢，此时少年的头发墨色已经褪尽，只剩下苍白如雪的色泽。
　　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名稻荷神的话语，八岐温声在白瑕耳畔说道，“等仪式结束，白瑕的头发就不会再变白了，别怕。”
　　“白瑕不怕。”白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他并不怕生机的流逝，只要在死亡前，完成最后一道献祭，八岐大人才能解开这个轮回的封印。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最后那块鳞片，应该就在他自己的心脏里。
　　像那只被他杀死的恶灵一样，从心脏处将鳞片取出来。
　　这个轮回是最后一道封印。
　　只要八岐大人得到了最后一块鳞片，法则将会为他解开枷锁，再次加冕为神。
　　“现在就开始仪式吧，八岐大人。”白瑕的眼底浮现出眷恋的神采，话语声却是坚定。
　　随后，一个亲吻落在他的额头，“好。”
　　一个月前。
　　结束了万鬼之渊的行程，稻荷神御馔津本该即刻回高天原复命的。
　　“白瑕他，必须要在这个轮回消亡才行。这是我所接到的神谕。”
　　这句话，让那位冰冷着脸的邪神终于出现了一分情绪的波动。
　　“因为他是你的祭品……”
　　“说起来也是极其荒谬的一件事情，当初人类为了平息灾祸，在祭坛之上摆放给法则的祭品，是神器草雉剑。”
　　“也就是你被剥夺神明之位后，强行抽离的那段蛇骨。”
　　真相离结局只有一步之遥，御馔津不知道要怎么去叙说这一切的缘由，她叹息一声，“白瑕人类的躯体，只是法则的表象，他与草雉剑是共生的关系。”
　　“如果你没能顺利将白瑕的力量吞噬，他体内的草雉剑，将会汲取完白瑕自身的生机后，再将你也吞噬……”
　　“不可能。”脸色阴沉的邪神反驳道，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
　　空气再度安静了一会儿，邪神询问，“我若是将草雉剑从白瑕的身体里抽离呢？”
　　“他会消亡。”御馔津摇头。
　　“我有让他不会消亡的办法，你只要告诉我如何才能抽离出那个东西。”
　　婚礼的仪式，如果参照凡人，应该是热闹非凡，宾客满座。
　　白瑕在这个轮回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他唯一熟识的对象，如今正伫立在自己的对面，是要与他一起完成这个仪式的人。
　　不跪天地不跪神明。
　　交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朝彼此弯腰一拜。
　　“现将爱情献于您——”
　　“现将爱情献于你——”
　　两道不同的契约在两人周围同时出现。献祭的契约与伴侣的契约两相交错。
　　在八岐震惊的目光中，白瑕用灵力取出了他心脏之中的那块鳞片。
　　属于白瑕的生机在不断减弱，却又通过伴侣契约回补。
　　这下，震惊的不止是八岐，就连白瑕也愣住了。


第47章 心上逆鳞(下)
　　“胡闹。”最先开口的人是八岐，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沉下来，视线在触及到少年的眉眼，却不忍有过多苛责。
　　白瑕张了张唇，难得辩解了一句，“八岐大人，这是最后一块鳞片。”
　　只要得到这块鳞片，这个轮回的封印就能解开。更何况，这还是最后一个封印了。
　　“不需要。”俊美的神明将鳞片一点点重新融入少年的身体。
　　“仪式已经完成了，夫人。”
　　白瑕想说些什么，一个亲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随后，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嗓音低沉。
　　——“我已经成为了你的神明，这就足够了。”
　　成为了你的神明。
　　这就足够了。
　　在漫长的孤寂岁月中，曾经尊贵如神祇，也曾命运愚弄后放逐。
　　竟然也会有一日，等到信徒为自己驻足。
　　“等会儿我会将你体内的草雉剑分离出来。不必担心，这块鳞片一定会保护好你。”
　　草雉剑。
　　白瑕如梦初醒一般将自己的手掌抬起，猩红色的伤疤恶意的提醒着他，他是这一切都缘由。
　　传闻中，能够杀掉邪神的，只有神器草雉剑。
　　于是被颠覆京都人类，以草雉剑为祭品，向苍天祈求能结束这一切的噩梦。
　　顺应法则降临的，应该是能够手持草雉剑杀死邪神的神使——而并非邪神的祭品。
　　才不是呢。
　　“我是八岐大人的祭品。”白瑕伸手用力的抱了一次他的神明。
　　“我一定会再找到你，再次为你降临这世间。”
　　我是你的信徒。
　　也会是为你而降临的神明。
　　暗金色的光泽从白瑕的眼底浮现，不同于以往的神采，那些古老繁复的法则符文，也在他的眼中流转着。
　　“白瑕……”
　　黑金色的神袍，白色的发丝，暗金色的眼眸。
　　他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当他苏醒，法则将会为他而加冕，沉睡的神格将会流转。
　　“终于苏醒了呢，好久不见，虚无之神。”久违的叹息声在白瑕的脑海中响起。
　　似乎已经能听到时空之门打开的声响。
　　草雉剑因为虚无之神的神格复苏自动分离出来，与那块暗金色的鳞片相互吞噬着。
　　白瑕看着满脸错愕的八岐，伸手将自己的神格取了出来。
　　暗金色的法则纹路在上面流转着，充斥着难以想象的广袤神力。
　　——“我将为您冲破这荒谬的封印，让法则再度为您加冕成神。”
　　那枚神格与鳞片与草雉剑融成了一体。白瑕的身影在神光中飞快消失。
　　巨大的神力将八岐笼罩，他能感觉到新的神格在与他建立出联系。那种气息熟悉令他无比。
　　“咔哒——！”禁锢着他的枷锁应声而碎。
　　与白瑕如出一辙的暗金色眼睛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可他再一次成为了神明，却丢失了唯一的信徒。
　　八岐看着那道时空之门，成神后他已经不会被迫拉入轮回。
　　伴侣契约的力量仍然存在着，与献祭的契约成为了另外的联系。
　　没有过多耽误时间，神明走向了最后一扇时空之门。


第48章 时空之门
　　天际是没有边界的蓝色，流云在其中缱绻流过。
　　白瑕睁开眼睛，许久才恢复焦距。
　　“啊，鵺大人，你看草木精它是不是快发芽了。”
　　“哪有那么快，你要是着急，可以把你的妖力给它。”
　　“肉食妖怪和素食妖怪的妖力可以互用吗？”
　　“难道鵺大人你也不知道吗？”
　　“说什么屁话！本大人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以防万一，为了不让它长歪，你还是等着吧。”
　　吵吵闹闹的声音顺着风的方向传进白瑕的耳朵，令他不由得一愣。
　　这些声音好熟悉，是曾经与八岐大人一起到过的世界之一。
　　鵺，和鬼角妖怪。
　　白瑕从地上站起身，在不远处果然看到了鵺与鬼角妖怪的身影。
　　“鵺……”脱口而出的话语并没有听到声音。
　　白瑕愣了愣，目光落到自己的手指上。
　　日光之下，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日光的温度穿过他，却没有在地上投下影子。
　　为什么会这样？
　　好像自己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垂下的眉眼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白瑕朝鵺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他们离开这个轮回没有多久，草木精的种子被鬼角妖怪种下，正在等待着新生。
　　而鵺已经成为了白岭山的第一大妖。
　　没了那块引起波动的鳞片，妖怪们的生活陆续回归平静。
　　不过偶尔鵺还是会想起那个与自己曾经契约过的人类。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鵺自言自语道。
　　白瑕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有任何触感，鵺也没有任何感觉。
　　“轰隆——！”晴空换成了乌云密布，潮湿的气息蔓延，这里要下雨了。
　　鵺起身飞往它的巢穴。
　　鬼角妖怪忙着给刚刚发芽的草木精搭个棚子避雨。
　　村庄里的人们也会回到屋里躲雨。
　　细密的雨丝落下来，白瑕觉得一片冰凉。他还是可以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变化，却没有和任何人沟通的能力。
　　找不到出去的路，没有任何可以触碰的东西，是一个连妖怪都看不到的孤魂野鬼。
　　白瑕漫无目的的流浪着。
　　他从这个轮回走到了下个轮回。
　　战场现在似乎很少发生杀戮，骷髅将军统一了所有势力，却不自封为领主。
　　“等领主大人和主人回来。”他是这般恭敬的说过。
　　白瑕走过一整座千城，从这里又走到了下个轮回。
　　繁华的繁城歌舞升平，没有破败的外城，也没有那件振袖和服。
　　人们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了这个城市的繁华。
　　说书人偶尔会说着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醒木一拍，又说到了那年第一美人的风采。
　　“虽然最后繁樱楼也没了，可最后跳舞的那位美人，便是第一美人无疑。”
　　“什么嘛，就说到这么点就说不下去了。”坐在门前镜子边的镜姬不满的看着说书人，目光有些寂寥。
　　白瑕走过夜市，看过花火升起又降落。轮回之中，依旧还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还要流浪多久，才能出去呢？
　　好疲惫。
　　他不是不能忍耐孤寂。
　　但是自从遇到了八岐大人，苍茫的虚无也会充满色彩。
　　好想念他。
　　想见到他。
　　不想孤身一人流浪。
　　“咔哒——！”时空之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一切都诞生于虚无，又终将回到虚无。它是法则的初始与终点。
　　“虚无存在的含义，就是什么都没有吗？”年幼的神明穿着深黑色的神袍，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带着几分迷茫。
　　“虚无之神，虚无之神！”少女的嗓音从另一个云端传来，她穿着白金色的神袍，头顶戴着优雅美丽的花环，不过因为不能离开身后的那扇刻满时钟的门，少女看起来并不是好动的性格。
　　“时空之神，你有什么事吗？”穿着黑色神袍的少年询问。
　　“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和你一样眼睛的神明。都是暗金色的噢。不过他应该不是至高神，只是执掌黑暗的神明。这种职责和执掌虚无的你，有些相似呢。”
　　“执掌黑暗的神明啊……”少年有些感慨，眼底亦是多了几分好奇。
　　“是的呢，法则将你们创造出来，一定是有什么契合的地方吧？”
　　“呃……？”
　　契合吗？
　　少年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似乎有些奇怪的情绪充斥其中。他从创世起便存在于时间，很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呆在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中，唯一说的上话的，只有同样是至高神的时空之神。
　　现在，也有一位神明和他相似吗？
　　少年开始关注那位神明。
　　从虚无之中，看到那名和他一样拥有暗金色眼睛的神明。
　　但那位神明与自己并不完全相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总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的风景。
　　原来他喜欢注视着人间。
　　人间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少年总能从那位神明的眼中看到千变万化的人间。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灾祸也在不断逼近。
　　崩塌的法则最先将远古的时空吞噬，执掌时空的至高神狼狈的合上时空之门，丧失了一双眼睛。
　　“该怎么办呢？这次的灾祸连至高神都无法阻挡吗？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决呢？”
　　“不如用预言之法，查看答案。”
　　“星辰之神有何见解？还是看不到命轨吗？”
　　“那不如用众神的预言来推测吧。”
　　吵闹的神明最终定下一个结论来。
　　众神的预言是所有的神明开始预测，也许能够集众力找到一个关键的线索。
　　预言得出的是——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拥有暗金色眼睛的神明被推向了风尖浪口。
　　“一定是执掌黑暗的神明，他才是为高天原带来祸端的开始。”
　　“就是他，他是祸端。他会导致整个高天原甚至整个世界的灭亡。”
　　“不是这样的……”时空之神疲倦的看着九重天之下，她丧失了一双眼睛，才看到了时空法则里的结局。
　　预言之中的神明之眼——
　　“其实是我对不对？”执掌虚无的神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无论时间过了多久，他依旧是少年的模样。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时空之神下意识的反驳，最后只能睁着一双空洞寂静的眼眸，低声回答道，“崩塌后的法则，只有你是不会消亡的。”
　　万物终将消亡，回归于寂静的虚无，法则将会重塑。
　　“重塑后的法则会是什么样子？”他问。
　　“也许……不会再有至高神，我也不会是我……那大概是一个新世界。”
　　除了虚无之神，所有的一切都会是崭新的。
　　他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孤寂，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除了与时空之神的交谈，便是注视着那名与自己有着相同眼睛的神明。
　　“法则不能够这样被重塑。”少年取出了自己的神格，将力量归还于法则。
　　“虚无消失了，所以崩塌的世界不能回归虚无。”
　　“虚无之神——！”
　　回应她的，只剩下一道暗淡的神格。
　　“虚无之神本身也是法则的一部分。”
　　“当他对世间眷恋，当他产生了超脱责任的情感。这个世界才会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制定出新的法则。”
　　“我从远古之地窥探到的方法，就是这样的。”坐在时空之门的上面，至高神时空之神这样解释着。“所以当初才会将他的神格放置在人类的祭坛之上。”
　　“那白瑕他现在在哪里？”八岐问她。
　　“等他从轮回中苏醒，时空之门会为他打开。”
　　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年的眉眼依旧，一双暗金色的眼眸无暇。“八岐大人。”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又好像现在是在梦之中。”
　　“你能不能看到我？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
　　“能，一直都听得到。”八岐将他再次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与真实的触感，让白瑕终于放松下来。
　　“虽然现在这么说有些冒昧。你们的神格已经融合了……以前从来没有两位神明共用一个神格，不过你们也不缺乏人间一点信仰……”
　　而且时空之神也不知道，共用一个神格的两位神明，应该执掌什么好。
　　这完全超过了她所支配的范围。
　　“就当两个普通人好了。”白瑕说。
　　“是的，我们也该回去了。”八岐将少年不由分说的抱起，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风雨欲来，“还有最后一部分仪式没有完成呢。”
　　白瑕愣住，“最后一部分仪式？是什么？”
　　“夫人好像忘了，在你进入时空之门前，擅自将神格抽离消失之前——我们还在成亲啊。”
　　“……”白瑕眨了眨眼睛，等他回过来神来的时候，脸已经通红了。
　　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时空之神动了动耳朵，果然啊，她当初将虚无之神的神格放过去是对的。
　　对吧？
　　(正文完)


第49章 番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光破晓，白瑕睁开眼睛的时候，八岐就在他身侧安睡。
　　见到八岐大人睡着的模样并不多。俊美的面容凌厉褪去几分，剩下的是慵懒随和的感觉。
　　真好。
　　结束了漫长的磨难与流浪，能够在此刻享受安宁。
　　白瑕从床榻上动作轻缓地坐起身，以避免惊动身边的八岐。
　　然而还没有等他完全坐起来，一只手从后面将他的腰身环抱。
　　白瑕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耳畔响起八岐慵懒散漫的声音，“怎么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起床？”
　　“呃……”白瑕愣住。
　　八岐：“本以为夫人会趁我睡着先亲我呢。”
　　白瑕：“没……没有。”
　　八岐的话锋一转，失望道，“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
　　“没有的！”白瑕想也不想，抬头亲了亲八岐的唇角。“最喜欢你了。”
　　八岐唇角带笑，“夫人再说一次。”
　　“最喜欢你了。”
　　“还想再听一次。”
　　“白瑕最喜欢你了。”
　　不厌其烦的重复，不厌其烦的回答。
　　甘之如殆。
　　白瑕最后起床的时间，已经是响午。
　　他们像普通的人类一样生活。在京都的一个街角买了座简单的院子。
　　现在是冬季，落雪叠满庭院，光秃秃的树枝也冻成了霜色，看上去十分精致。
　　白瑕裹着暖和的斗篷，把神力撤去后，寒冷或者是温暖，他都能切身体会。
　　今天给八岐大人做什么吃的好呢？
　　他一边往厨房走着一边想。
　　茶米油盐，最平凡莫过于此。
　　吃过早点后，八岐问，“夫人，今日是冬日祭，要不要出去逛逛？”
　　“好的，家里没有茶叶了，出门后可以顺路带一些回来。”白瑕点头。
　　今日倒也凑巧，他们出门后撞见了一位熟人。
　　大抵也是没有想到会在人间见到白瑕两人，稻荷神御馔津的面容十分惊讶，等她从惊讶中回神后便向两人问好，“白瑕大人，八岐大人。日安。”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稻荷神御馔津大人，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白瑕问她。
　　御馔津笑了笑，回答道，“也是老样子了。今日是冬日祭，所以前来为人们降临福泽，盼望明年的丰收。”
　　“对了，两位大人怎么会在人间呢……”
　　对于这两位共用一个神格的事情，御馔津也略有耳闻。
　　“人间挺好的，等休息够了，就会到处走走。”白瑕说着，眼底浮现出几分向往来，他还记得那些从八岐眼中看到的风景。
　　“你一个执掌丰收的神明，在冬日祭降临福泽也没有什么必要吧。”八岐却是这般说着。
　　“能做一点是一点，希望所有温柔的愿望，都能够实现。”稻荷神色温柔的回答。
　　“啧。”八岐不再开口，他原本是对高天原的神明，没有什么好感的。
　　包括这个人间，原本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乐子而已。
　　但现在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
　　八岐的目光落在白瑕身上，说道，“夫人想不想作为神明降临福泽？”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白瑕的回答，便不由分说的否定，“不行，夫人的神力应当只给我才对。”
　　“一直都是的。”白瑕的神情纵容。
　　“两位大人的感情真好啊……”御馔津感慨。
　　“这是自然。”八岐难得露出笑容。
　　告别了稻荷神御馔津之后，两人朝家走去。
　　被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从这头蔓延到那头，最后没入寻常巷陌。
　　冬去春来，夏走秋至。
　　人间的四季不断交替更迭，而生命接近于永恒的两位神明，将会永久的、一直相伴下去。


第50章 番外*
　　在人间享受了足够漫长的悠闲生活后，白瑕想起曾经在轮回时度过的日子。
　　那些时空是真实存在的，但又不属于主世界的时空。
　　如果可以的话，去那些时空看看也不错。
　　知道了白瑕的想法后，八岐难得去了一趟高天原，找时空之神借到了进入时空之门的权限。
　　“在每个时空停留的时间，请不要超过一个月。”时空之神叮嘱两人，“请务必准时回来。”
　　“好的。”
　　然而，等到三个月过去后。
　　从时空之门里走出来的身影并不止白瑕与八岐两人。
　　“唉——！！你们两个也太乱来了吧？！怎么能够把那些时空里的妖怪带过来？！！”已经千百年没有失态的时空之神惊呼出声。
　　神明有些气呼呼的模样，与白瑕记忆之中的少女重叠到了一起。
　　他摸了摸鼻子，向时空之神解释，“没关系的，我把他们都收为式神，所以才能够一起通过时空之门。你看, 既然都已经来了，就代表法则都承认了，不是吗？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可是！可是！”时空之神没有“可是”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将时空之门关上，叮嘱道，“这次就先算了，下次绝对不可以。时空的命运都会发生不小的转变。”
　　“好的。”白瑕笑眯眯的点下头。
　　“真是……明明以前都是沉稳的性格，现在倒是越来越任性了。”时空之神还在碎碎念。
　　镜姬好奇的打量着她身后的那扇时空之门，碰巧听到时空之神的这句话，不由得小声嘀咕的回答。
　　“这大概，都是那位大人惯出来的。”
　　“唉？”时空之神一愣，惊讶地看着镜姬。
　　镜姬看着目光空洞的神明，顿时紧张起来，干巴巴的解释道，“这个……这个只是我的猜测……”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时空之神赞同的说，“这样的白瑕，真好啊……”
　　近日，在京都的街头转角，新开了一家铺子。
　　穿着红色新衣的小女孩大声吆喝，神情丝毫不胆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美人姐姐们进来看看，里面有胭脂水粉，珠宝美玉，还有新款铜镜。”
　　“除此之外，本家还接除妖封魔，有实力强盛的阴阳师坐镇，各位大人可以过来花钱消灾！”
　　在女孩的背后，几道人影伫立在店铺当中。
　　鵺：“她好强啊。”
　　骷髅将军：“……”
　　白瑕：“镜姬的确是比较擅长这个……”
　　八岐摸了摸下巴，“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之中谁去除妖？谁去卖首饰胭脂？”
　　“……总不会是我去卖首饰胭脂吧？”白瑕迷茫。
　　“夫人在繁城的时候，对这些小东西也很有研究。是挺合适的。”八岐赞同的点头。
　　“啊对！我和骷髅可以帮忙除妖，对吧骷髅？”求生欲写在了脸上的鵺，向来反应是最快的。
　　忽视掉身边那只妖怪的声音，骷髅将军恭敬道，“但凭领主大人和主人吩咐。”
　　鵺：“唉？！你这家伙！”
　　“那八岐大人想做什么？”白瑕问他。
　　“夫人想让我做什么？”八岐反问。
　　白瑕想也不想：“八岐大人什么也不用做！”
　　鵺小声：“主人是真的偏心。”
　　骷髅将军：“主人的决定十分英明。”
　　鵺：“唉！你这家伙！”
　　“因为我只想，让八岐大人在我身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位自私的神明，可那有如何呢，这是他一个人的宝藏，白瑕的心情畅快。
　　八岐唇角带笑，“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哪里也不想去。
　　在店铺门口负责吆喝的镜姬耳朵动了动，将那些讨论的话语都收进耳中。
　　“什么嘛……最辛苦的人还不是我！”
　　虽然嘴上是这样埋怨，她心里却想着，哪怕是过了很多年，他们在这其中做过许多的事，扮演过许多角色。
　　——白瑕大人与八岐大人却一直都没有变过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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