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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狗血文里当白月光》作者: 干物糖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
　　本文于8.29日入v，倒v章节22—38，看过的bb不要再买啦！
　　【主攻】
　　池砚在这颗星球上生活十八年，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他是一个路人，一个快穿局员工，而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池砚想，怪不得家世平凡的他可以在贵族学校读书。
　　不过真相没有带来便利，他每日照常上学，偶尔推动剧情。有时剧情压力过大让他胃疼，吃不下三明治。
　　*
　　读书，画画，观察植物。
　　工作，摸鱼，公园散步。
　　池砚是最干净的一面镜子，照出小说里千奇百怪的角色。
　　他们与池砚面对面相处，慢慢整理自己的性格与命运。
　　最后小说剧情结束，小说中的人发现，那面在他们生命中出现过的镜子，已经变成遥远的月光 。


第一章 校园1
　　日光强烈，风把树木向同一方向掰折，校园里哄闹声像果酱一样黏黏稠稠，难以听清在说些什么。
　　池砚坐在窗边，正和朋友说话，他惊讶时眉毛会上扬到一定的弧度。
　　听说他的祖母来自国外某个神秘家族，以漂亮的长眉闻名，这一个小小特点漂洋过海间隔几代，重现在他脸上。
　　教室里，陆言栀呆坐良久，站起来，攥着手走到池砚面前，他道：“我能邀请你去我家玩吗？”
　　池砚身边的人全部转过来看他。从很久之前，他们四个人就过着不同于班级节奏的团体生活，鲜少与其他人交流。
　　他们都以为池砚会婉拒，但他却说：“好啊，是今天晚上吗？”
　　朋友们惊讶，池砚想，谁让剧情触发了呢？
　　主角受邀请同学回家，在班级引起关注。
　　池砚就是那个路人到没有姓名的同学。
　　听到池砚的回答，陆言栀回神。
　　“是，是今天晚上。”他磕磕绊绊把话说完，他刚回归家族，转入明德，对一切都不熟悉。叔叔却希望他交几个朋友，最好今天就带回家玩。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交到朋友，幸好池砚愿意。
　　陆言栀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藏着小小雀跃。
　　毕竟这可是池砚……
　　这时，有人从窗口探出身体喊：“池砚，生物老师找你到他办公室一趟。”
　　池砚站起来，侧身从陆言栀身边过去，回头道：“那就说好了。”
　　“嗯！”
　　陆言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池砚的朋友们骚动起来。
　　卷头发的女孩踢了一脚她对面人的凳子：“这人谁啊？”
　　“大小姐，你失忆了？自己同学不认识。”对面的人也不耐烦，“这个学期转过来的，陆家刚找回来的孩子。”
　　“陆家？是陆书聿的兄弟还是儿子？”
　　“什么儿子孙子，我只知道是刚找回来的。”男生嘴贫，“在街上看见老头老太太牵一小孩，你知道是孙子还是二胎？”
　　“豁然开朗。”
　　有人看不下去，插嘴给了有用信息：“是他那个早死大哥的私生子。”
　　“哦。”女孩神色微妙，大概能知道陆言栀在陆家的地位，“算不上什么人物。”
　　另一边，池砚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边走边叹气，其实他也是刚拿到剧情，跟赶鸭子上架一样。
　　昨夜梦里，有个机器人告诉他，他是快穿局员工，要扮演推动主角感情发展的路人。
　　唤醒记忆和植入记忆的感觉不一样，穿书前翻动这本小说的感觉还在指尖，几乎没有挣扎，池砚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快穿局的工作十分公平，扮演主角和反派的精英需要沉浸式体验，没有戏份的炮灰路人也要从婴儿开始当。
　　可以但没必要。
　　上个学期，池砚在作文里写要做人生的主角。这个学期，池砚领上路人号码牌，围着真正的主角打转，用在这个世界生活十八年的经验，一边跑龙套一边推动剧情发展。
　　这是一个普通的苏爽校园小说，讲的是回归豪门的小白花与顶级大少爷的校园爱情故事，从高中到大学，克服磨难修成正果。
　　池砚的工作主要是：在剧情需要路人同学帮忙应付主角家长时，池砚上。
　　在剧情需要路人同事在酒吧陷害主角时，池砚上。
　　在剧情需要路人爱慕者纠缠骚扰主角时，池砚上。
　　快穿局人手不够，他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该冷漠时冷漠，该热情时热情。
　　走到长廊风口处，风把他吹清醒了一点。
　　明德高中背靠几个集团，校园内部修得跟江南园林似的。二年级的同学在走廊上布置一个展览的宣传海报。
　　学妹把邀请函递过来：“池学长有时间可以来看看哦。”
　　学校大部分人都能说是收藏家，他们从自己家里拿出一些，展览便多了博物馆看不到的藏品。
　　收藏家很小气，但是乐于向他们的子女、子女的同学们开放。学校抓住这个心理，每年两场展，向校外售票。
　　池砚接过邀请函，他当然会去，毕竟描写贵族高中的小说绕不开画展——最适合反派陷害主角，主角打脸反派的场所之一。
　　池砚可以尽情看戏跑龙套。
　　到教师办公室的时，上课铃声响了，他敲门进去。
　　“把卷子抱回去发了吧，我已经批改过了。”老师扶正眼镜，用笔指他左手边的一旯。
　　池砚点头，弯腰抱卷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一下，”老师叫住他，“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来这一趟吗？”
　　确实，这些以前都是课代表做。
　　老师看他脸上一脸茫然，刚想发火，就看到他轻盈盈的目光注视着他，完全的信任。在贵族高中，见多了桀骜的学生，没见过这么听话的，老师放缓声音，抽出他的卷子，“卷子和课本上不要出现与知识无关的东西。”
　　池砚低头，原来是他在卷子上画了大蜘蛛，非常逼真。
　　老师本来批改作业就烦，
　　一打开差点跳起来。
　　从后门进入教室，池砚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眼睛看着黑板，手在纸上画画。
　　死性不改。
　　过道旁的祁寒山扔过来过来一个便利贴：【他找你干什么？】
　　【取卷子。】池砚写完，扔回去。
　　【没劲，怎么不让别人取？】
　　池砚把自己的卷子递给他，巨大的蜘蛛让祁寒山吓了一跳，站起来，惹得全班同学关注。
　　他若无其事坐下，抽出纸条。
　　【什么东西啊！！！】
　　【是水蛛哦，它可以运输空气，在水里织出气泡。】池砚又画了一个气泡传过去。
　　惊吓过后，祁寒山觉得好神奇，拿着池砚的卷子仔细观察。
　　池砚盯着他一会儿，他的这位朋友就是主角攻，那个顶级豪门大少爷。
　　【怎么了？】祁寒山的纸条飞过来，从早上开始，池砚就怪怪的。本来想约他晚上逛公园，结果他要跟一个转学生回家。
　　这两人认识吗？
　　池砚小声叹了口气，不传纸条，小声说：“没什么。”该怎么告诉朋友，自己昨天晚上阅读了他的一生。
　　书里的主角只有青春，池砚看到故事结束，再一翻页，就是垂垂老矣的他。
　　而且，如果有好感度的话，池砚应该已经把他的好感度刷满了。
　　放学后，陆言栀以最快速度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把手放在空无一物的桌上观察池砚。
　　池砚一边和靠在他桌上的朋友说话，一边思考带什么功课回家温习。没多久背好书包，目光寻找陆言栀：“走吧。”
　　陆言栀点头，快步过去，走在他身侧。背后有许多人在看他，陆言栀挺直腰板，他以前也只敢远远地看，但现在他成了当初自己羡慕的一员。
　　校门口的停车场停满豪车，和车展没什么区别。陆言栀带着池砚到陆家的车前，弯腰就要给池砚开门。
　　池砚用手臂挡住他，“你看周围的同学。他们的司机都等候在车旁为他们开门。”陆家的司机却坐在车里，在这个颇为封建的上流圈子中摆出独立雇员的姿态。
　　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都落在陆言栀身上。他们敏锐捕捉到一条信息：陆言栀是陆家不受重视的孩子。
　　日后的伤害可能由此而起。
　　“没关系，”陆言栀笑道，“我自己可以来，不用麻烦别人。”
　　池砚摸清他的性格，软弱善良的主角，别人会欺负他到学会反抗为止。池砚不再劝他，转而把目光投向驾驶座上的司机，他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反射出司机心中的微小恶意。
　　瞪！
　　司机坐不住，下车帮陆言栀开门。
　　路上，陆言栀一改在学校里的沉默寡言，尝试和他聊天，池砚很捧场，一路上说说笑笑。
　　车子进入陆家宅院，平稳停下，陆言栀在下车前对池砚道：“陈叔开车很稳吧！”
　　“小少爷过誉了。”陈叔勉强笑了笑，心里想自己一把年纪越活越糊涂，居然给一个小孩难堪。
　　看着两个人往房子里走的背影，陈叔心中微微触动，大少爷的私生子突然出现，确实打破了以二少爷为中心的陆家原有的平静。
　　陆言栀走在路上很兴奋：“陈叔跟我说话了，还是头一回。”感觉这个家的大门向他开了小小一道缝。
　　仆人们在停车场进行交接，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仆带领他们穿过一楼大客厅、会客室，带到放着大屏风的餐厅。池砚洗完手，坐到指定位置，小声说“你们家吃饭好严肃。”
　　“平时不这样，平时我在小餐厅吃饭，今天是叔叔会来，所以换到大餐厅吧。”
　　大屏风撤下，陆言栀以为陆书聿要来了，急忙站起来，池砚跟着站起。
　　几个男仆女仆推着餐车进来，在空荡荡的餐桌上布置鲜花和餐具。池砚移开眼，有人能从贵族的用餐仪式中感到优美，但他对此不敏感，囫囵看过去就忘了。
　　饭吃到最后，陆书聿也没来，陆言栀解释：“叔叔公司有点忙。”
　　池砚理解，地位越高的人越容易爽约，因为他们大部分承诺都停在嘴上，根本没有在脑子里转一圈。政策都会朝令夕改，何况是个小小约会。
　　但是厨师手艺很好，池砚吃完正餐还能吃两份甜点，“好吃。”
　　路人待遇不错，好评！


第二章 校园2
　　饭后，陆言栀提议可以楼上打一会游戏。
　　他的房间在三楼，管家推着小推车与他们擦身而过，傍晚光线不太好，长廊的窗户打开，树顶枝叶摩擦，池砚看不清他的脸。
　　池砚不懂建筑风水，但是能感觉到这栋房子很奇怪。
　　像大魔王的巢穴。
　　在陆言栀说完“请进”后，打开房门，过高的天花板、狭小的窗户和暗红色的窗漆印证他的想法。
　　他去过祁寒山的家，祁家开阔亮堂，房子经过几代人的精心保养，整体和谐又古色古香。
　　陆家也仿古，但是房子格局一般甚至偏差，古董摆件摆放不协调，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陆言栀搬来小沙发给他做，自己在高大的书架里找游戏。
　　在木质结构中，房间像井一样无限深。
　　池砚坐在沙发上，长腿微屈，握着游戏手柄，专注面前的屏幕，操控小人大杀四方。
　　陆言栀坐在他旁边，屏幕上的小人磕磕绊绊跟着池砚的小人。
　　期间，有阿姨进来送水果饮料，池砚屁股已经离开沙发，顺滑下去，盘腿坐在地毯上。
　　时间差不多了，静等一会儿，脑海里叮响了一声，任务完成，池砚向陆言栀道别。
　　“我让陈叔送你吧！”
　　“没事，”池砚摇摇头，他还不习惯有个会响的东西在脑袋里，“我哥哥会来接我。”
　　这时，外面的灯全开了，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房子里有哒哒哒跑动的声音。热闹了一会儿，车声停止，人声也停止。
　　像黎明前的蓝色时刻，万物静止。
　　池砚正往楼下走，低头给池墨发消息要他来接。刚刚盘腿把脚坐麻了，收起手机，他原地缓一会儿。
　　二楼楼梯口靠近衣帽间，关着门也能闻到里面浓郁的香水味。
　　晚归的陆书聿正要上楼，抬眼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靠着木质扶手。黑发雪肤，眼睛格外漂亮，要把所有宝石都比下去。
　　陆书聿一眼就认出他，两年前，KTV，捏着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的小鬼。
　　原来还在上高中，他心里像是被羽毛轻抚般痒。
　　看一眼他身上的校服，明德高中，和他侄子一个学校。
　　想到这，他似乎约了侄子和他的同学一起吃饭，尽一尽所谓的家长责任。但是往麻将桌上一坐，又是交际又是厮杀，就把这事给忘了。
　　陆书聿仰头目光将他锁定，“公司突然有个会要开，你们已经吃过饭了吧？”
　　陆家叔侄长得其实不是很像，陆言栀留着刘海儿，头发细软，性格也柔软。陆书聿梳着大背头，肩宽腿长，眉眼锐利。
　　但在仔细观察后，能够找出许多微小的相似之处。
　　就像两种看似毫无关系的植物，一查谱系才知道它们都属于蔷薇科。
　　虽然是以活生生的人的姿态站在池砚面前，但池砚没忍住去回忆书里他的形象。
　　冷心冷情，不是一般小说里的那种护犊子的家长形象，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名利算计多过亲情。
　　如果说祁寒山是陆言栀爱情上的攻略目标，陆书聿就是亲情上的攻略目标。陆言栀吃尽苦头，付出全部真心，才能获得这两个人的守护。
　　“陆叔叔好。”
　　“你好，”陆书聿抬脚往上走，整齐笔挺的西装在动作间透露出一丝肌肉的弧度，在池砚下一阶台阶站定：“要回去了吗？”
　　两人距离很近，池砚轻轻一推他就能摔下去。
　　“对。”
　　“我送你。”
　　池砚偏过头，他说他哥会来接他，“不用麻烦陆叔叔了。”
　　陆书聿问：“你家在哪？”说完补充一句，“我有文件落在公司，要回去取一趟，要是顺路可以载载你。”
　　这个陆叔叔好热心，池砚把自己的地址说出来。
　　载陆书聿的车刚刚熄火，现又重新启动，车子主人在后座整理衣摆，告诉司机地址。
　　这辆车要比来接池砚和陆言栀的车豪华。车子启动，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是好听的。
　　陆书聿余光里看到他的动作，结
　　PanPan
　　合他家地址，普通家庭的小孩，依靠明德的奖学金上学。
　　街道上的霓虹灯透过车窗映到池砚身上，给侧脸镀一层红光，像成熟的粉果子，微微一碰就能尝到甘美。
　　用目光将他额头上的碎发拨开，一点点侵蚀他的额头，眉眼……
　　陆书聿觉得他和两年前相比，轮廓更清晰漂亮了。
　　仅仅看着就有几分餍足。
　　池砚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陆书聿有时和他搭话，问陆言栀在学校的事情，他一五一十地回答。
　　微信弹出消息，池砚点开看，他哥说让他打车回家，后面跟着二百块钱红包。
　　“不打车。”池砚收下红包，回：“同学叔叔送我回家。”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空。
　　陆书聿侧头，心里想如果这小鬼和朋友一起乘车，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规矩，从同一个车窗往外看时，两个人的胳膊可能会挨在一起，亲亲热热说一些只有这个年纪才会说的话。
　　车子一直开到小区楼下，池砚下车，向陆书聿道谢。
　　“你没有想起什么吗？”陆书聿最后说。
　　“什么？”池砚面露迷茫。
　　“算了，回去吧。”
　　“叔叔再见。”池砚钻进单元楼里，车子并未立刻启动，陆书聿静静坐了一会儿。
　　“少爷，还去公司吗？”司机问完，从后视镜小心看了一眼陆书聿。
　　陆书聿没有说话。
　　带着乡音说话声从一楼阳台穿出来，连带着暖黄色的光，二楼的被子，三楼的绿植，还有小的可怜的公园，孤孤零零摆着陈旧的锻炼器材。
　　陆书聿都可以想象它们被使用时，发出吱呀的声音。
　　主人牵着胖成小煤气罐的博美散步回来，对车子投向好奇的目光。
　　这里是池砚最熟悉的地方，他每日穿梭在这些日常中，陆书聿却有一瞬，阴暗思考如何把他从这里抢过来。
　　车子原路返回。
　　老小区楼道里灯坏了好久都没人修，不过池砚连台阶数都知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
　　打开门，他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他哼了一声，表示欢迎。
　　池墨是设计师，一毕业就进入现在工作室，如今已经做到管理层，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累得死去活来。
　　故而收到池砚消息后，挣扎几下，实在起不来去接人。
　　池砚挤在沙发上，拍拍他哥的膝盖，让他挪个地方。
　　电视上放着家长里短电视剧，池墨坐起，问：“去祁寒山家里玩了？”
　　“不是，”池砚沙发靠背放到怀里，眼睛盯着电视，“另一个同学。”
　　池墨道，“还以为你谈恋爱了。”
　　“那也不远了。”
　　“哎？”
　　电视里剧情突然激烈起来，男主角回家发现有人在向女主角献殷勤，大怒，一拳打到那个人脸上。
　　感觉在预习他向陆言栀献殷勤后，祁寒山打飞他的剧情。
　　好疼！
　　池砚不看了，抬脚要回房间，“我睡着了。”
　　“那叫睡觉，不是睡着……”
　　一如既往，有些无奈的纠错。池砚好像回到多年前父母出事那会儿，他牵着哥哥的手，从家里到医院再回到家里。用整整一年一言不发，来对抗父母不存在的事实。
　　去不了学校，池墨自己教他学习，像对待一个幼儿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地说。
　　池墨站起来，揉一把他的脑袋。
　　父母去世后，他们相依为命，就像丈夫公司发生变故，妻子在家能感觉到一样，池墨比池砚更早察觉他内心的波动。
　　不过比起妻子的担忧，作为哥哥的池墨要从容很多，他认为应该放手让池砚自己处理。
　　池砚回到房间，先换上睡衣，扑到床上，从床上滚到地毯上，再从地毯爬到小沙发上。
　　他睡主卧，房间很大，东西也足够多，幼儿园时用过的小桌子没有丢，被当作床头柜。
　　墙上贴着海报和旅游带回的明信片，下面小沙发旁边站着一个一米四左右的小机器人，身上贴满亮晶晶的装饰物。
　　祁寒山是机器人社团的，去年在全国高中生机器人比赛里得奖了。
　　这个机器人是他制造的，在池砚生日那天，祁寒山亲自送货上门，然后卡在他家蓝色的防盗门前。
　　盒子太大了，进不来。
　　当时池砚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让祁寒山拆了进来。
　　祁寒山一脸懊悔，一边说“顺序不对！过完生日才能看。”一边飞速拆掉。
　　池砚把他哥叫出来，端着蛋糕，许愿吹蜡烛，祁寒山和其他人挤在楼梯上看。
　　当时就在黑乎乎的楼道里，池砚草草过完生日，然后让祁寒山给他看生日礼物。
　　现在看，这玩意长得和他梦里快穿局系统一模一样。
　　“系统？”池砚试着喊了一声。
　　机器人眼中闪着蓝光，嘴巴一动一动：“池砚，你有什么吩咐吗？”
　　还是祁寒山设置的程序，可能快穿局的系统夺舍失败了。
　　废物一个，怪不得宿主都得胎生。
　　“我唱首歌给你听吧。”小机器人自顾自播放音乐。
　　不过因为是池砚网易云歌单，池砚耳朵很受用。他从书包掏出作业，书里夹了一张便利贴，池砚抽出来，放进小机器人的肚子里。
　　没多久，便开始叹气，难以想象，祁寒山以后要揍他一顿。
　　他们可是朋友欸！
　　不过朋友妻不可欺，是他做错了，祁寒山没错。
　　床上有两层床垫，三个枕头。池砚在一堆玩偶中间沉沉入睡。白天他的思想行动受习惯驱使，到睡梦中才能摆脱，看一看他出生前的事。


第三章 校园3
　　祁寒山回家，难得见到父母坐在大客厅等他。如果不是旁边的矮脚凳上坐着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他估计真会觉得挨着坐的祁先生和祁太太感情甚好。
　　“怎么了？”祁寒山讽刺道，“看到陆家把私生子接回家，爸爸你也忍不住效仿了？”
　　祁永当作没听见，转头用眼神暗示妻子说话。
　　江静檀道：“这是你弟弟，明天和你一起去学校。”
　　“你带着他。”祁永接话，随即站起从大门离开，“我公司还有事。”
　　帮佣早在风雨欲来的时候全部退下，待在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祁寒山、江静檀，以及那个低着头的少年。
　　祁寒山盯着母亲。
　　他知道，当这个私生子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代表江静檀已经和祁永谈妥了。
　　情妇与私生子的出现，居然调和了这一对几乎形同陌路的夫妻，丈夫因此重新对妻子慷慨，与她分享自己手里的权力。好像回到刚结婚时那段浓情蜜意的时光。
　　江静檀当着少年的面，毫不避讳：“他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她为丈夫善后也不是一两次，闹到她面前，代表丈夫把决定权交给她：暂时过一段好日子，然后被送出国永远不能回来，就是她为这对母子安排的妥善照顾。
　　丈夫可能会恼怒，但他的心永远在下一个新人身上，纵有不舍，也不会过问太多。
　　祁寒山没说什么，转身上楼。帮佣适时出现，把矮脚凳上的少年送回他的房间。
　　管家给江静檀倒了一杯酒，“少爷很想您，每天都盼着您回来。”
　　“你说的应该是他小时候的事吧？”
　　第二日，祁永和江静檀已经离开，祁寒山走到门口，看到车前站着一个碍眼的人。
　　“祈与乐少爷今天和您一起走。”管家在旁边解释。
　　“让他坐另一辆车，”祁寒山绕过他，“分开走。”
　　车子发动离开后，另一辆车停在祁与乐面前，他上了车。
　　司机并不开车，闭眼休息。
　　“怎么了？”祁与乐抬起头，斟酌再三说出他到这里来的第一句话。
　　“寒山少爷说分开走，所以要等十分钟。”
　　“嗯嗯，没事。”祁与乐极力展示自己的不在意，然而就像病人向医生展现自己的健康，司机就当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工作。他度过最难熬的十分钟。
　　祁寒山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抹了一把眼泪，亲人让他伤心了，他迫切需要友谊。
　　他想起和池砚认识那会儿的事。
　　祁寒山和许橙意是从幼儿园就在明德读的元老级学生，在越来越熟悉的环境里果不其然长成两个小霸王，别人都是
　　两人同桌，他们一人一桌，老师也拿他们没办法。池砚是初一转来的，比他们大一岁，在讲台上没有做自我介绍，直接坐到许橙意身边。许橙意大叫一声，他便坐到祁寒山身边。
　　祁寒山也想大叫，但是这时老师说欢迎新同学，掌声淹没小霸王的不满。
　　老师说池砚同学不喜欢说话，整整一星期，祁寒山没听到池砚和自己说一句话。
　　在他暗自称奇时，同样是一肚子坏水的许橙意和他商量：“你没发现他的文具盒和咱们的不一样吗？他的家肯定很穷。”
　　祁寒山点头，他们班还挺攀比的，总是一窝蜂的买新款文具。池砚的文具书包虽然不破，但是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和他们不一样。
　　他和整个明德的人都不一样！
　　“你说怎么办。”小鬼时期的祁寒山一直觉得许橙意比他聪明一点，他愿意听她指挥。
　　“他的家一定很破，”许橙意一声令下，“咱们跟踪他，拍下照片，看他怎么说。”
　　“好歹毒！”
　　两个人在周五行动，甩掉碍事的保镖司机，脖子上挂着刚买的相机鬼鬼祟祟跟踪池砚。
　　池砚没有朋友和他一起走，也没有家长来接，独自穿过热闹的街区，走到安静的住宅区。
　　附近的一个高中放学了，人流险些冲散祁寒山和许橙意，他们紧紧跟着池砚，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
　　在穿过一个小巷时，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人围过来，堵住他们的去路。
　　混混给了祁寒山和许橙意一人一巴掌，两小霸王被堵墙角训成孙子。
　　“还有相机？”混混头子伸手扯祁寒山脖子上的相机。
　　祁寒山不敢说话但身体发力，后仰。
　　细细的带子在两人之间拉扯。
　　强光照进巷子，所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挡。许橙意意识到是来救他们的人，瞪眼看去，“是警察！”
　　混混像见光的老鼠，片刻就消失无踪。
　　许橙意拉着祁寒山顺着墙坐下，逐渐看清眼前晃动的制服，“还真是……”她刚刚并没有看清，只是吓唬那些人。
　　警察弯腰把他们扶起来，问：“还好吗？”
　　许橙意镇定下来，叙说事情经过和那些混混的特征，祁寒山看到警察身后的池砚，他依然不说话，像一个漂亮乖巧的瓷娃娃。
　　“是你救了我们吗？”
　　他们搞得很狼狈，不愿意回家，池砚一只手牵一个，把他们带回家。家里没有人，池墨学业紧张很晚回家，池砚用三个碗，泡了三包面。
　　家里的餐桌暂时被上高中的哥哥征用，绿色格子的桌布上放着蓝色的台灯和一摞书，四把椅子有三把都堆着书，池墨放学后会在那里学到深夜。池砚很尊敬那片区域，平时自己搬到茶几上吃饭。
　　客人来了也一样，他们三个人挤在茶几旁吃泡面。
　　“你怎么和警察在一起呢？”许橙意问道，旁边的祁寒山吸溜着面条抬眼看过来，他也很好奇。
　　池砚不说话，这让他们有点沮丧。不过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便利贴，在餐桌上写好，贴到两个人手臂上。
　　“警察在调查爸爸妈妈出事的案子，”许橙意说出上半段，祁寒山念下半段，“没有抓到凶手，他保护我。”
　　两个小霸王顿时不说话了，今天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吃泡面，也是第一次拥有同情心和愧疚感。
　　太过分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就想往沙发底下钻。
　　吃完东西，三个人困了，挤在池砚的小床上，腿叠着腿睡觉。晚归回家的池墨推开房间门看弟弟，吓了一跳。
　　怎么多了两小孩。
　　在一阵鸡飞狗跳后，祁寒山和许橙意被自己家人接走。本该在公司在酒会的父母坐在车里，眉头紧皱，直到看见自家小鬼哼哼唧唧走过来才放松下来。许橙意的妈妈跳下车，拖着晚礼服追着许橙意打，脖子上硕大的珠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祁寒山父母比较克制，扭着孩子坐到车里，祁寒山父亲在车外和池墨客套。
　　他看到池墨穿着校服，问：“令尊令堂呢？”
　　“回家回家！”祁寒山大叫，打断他爹。
　　汽车发动，祁寒山和许橙意扒着窗户挥手道别，他们看到池墨身边的池砚，眼里满是羡慕。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送走了了人，池墨弯腰捏池砚的脸：“走，哥哥带你吃烤肉。”
　　……
　　在格清介绍新来的转学生的时候，许橙意一边用手玩自己卷曲的头发，一边向池砚比划，无声道：“第二个喽。”
　　这学期是怎么回事，突然来了两个转学生。
　　池砚眉毛一挑，这是反派来了。这个人在书里的定位是打不死的小强，以破坏祈寒山和陆言栀的感情为事业。
　　教室里出现吸气和讨论声，本来将注意力放在卷子上的傅予抬头，是格清在黑板上写转学生的名字。
　　大大的祁字格外引人注目。
　　许橙意放下玩头发的手，与池砚对视，非常明显地表露她不高兴。
　　他们四人中，反应最平淡的反而是祁寒山，他趴在桌上睡觉，不在意投射在他身上包涵各种情绪的目光。
　　下课后，祁与乐从包里掏出一盒价格昂贵的巧克力，挨个给周围人分发。
　　只不过他所到的地方立刻安静下来，送出的巧克力大部分被客客气气地退回。
　　陆言栀是少数没有退掉他的巧克力的人，一方面是他迟钝到没意识到两个祁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他一直在寻找和池砚说话的机会。但是池砚一下课就和三个朋友一起离开了。
　　“怎么走得这么快……”陆言栀喃喃自语时，祁与乐站到他身旁，问：“他们去哪里了？”
　　此时教室没剩几个人。
　　“今天是社团活动日，他们都去忙社团的事了。”陆言栀比祁与乐知道的多一点，但也仅有这一点，在祁与乐问他加入了什么社团时，只能摇头。
　　“明明都高三了，大家还这么有空。”
　　“明德吗不是。”陆言栀刚来的时候也被惊到了，这里的学生好像完全不知道别的学校在干什么，每天最多上八节课，其余时间不见人影。
　　过得也太爽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来当朋友吧！”祁与乐突然握住陆言栀的手，动作间，刘海下的眼睛露出来。
　　是一双和祁寒山很像的眼睛，祁寒山的眼睛更冰冷，他的却像山间的雾，柔和没有攻击性。
　　陆言栀愣住，然后说：“好。”
　　祁与乐腼腆一笑，嘴角的弧度和进教室前，请求老师为他在黑板上写名字介绍时一样。


第四章 校园4
　　社团活动日定在每周五，明德有的是活动室让他们发挥天性。
　　加入篮球部、棒球部之类的居多，漫画社、电影社也是每个年级的热门社团。祈寒山在机器人社，许橙意在服设部。池砚初中在生物社，出意外退社后，许橙意觉得他既然这么喜欢画画，就把他抓过去浑水摸鱼。
　　池砚偶尔也产出一些设计稿，但是对打版制衣完全没兴趣。
　　许橙意狂踩缝纫机的时候，池砚画昆虫画到手和鼻子都发黑。
　　傅予在新闻社，不过有时他也会和他们待在一起看看书，今天祁寒山无精打采，他就背着祁寒山一起行动。
　　“好可怜。”许橙意蹲下看躺在沙发上的祁寒山，毫无颜色，已经是灵魂出窍状态了。她和这家伙一起长大，她家父母偶尔也会吵架，但和祁家一比，简直当选模范家庭。
　　池砚从冰箱取出可乐，倒入玻璃杯中，在杯中插上透明吸管，凑过去。傅予掰开祁寒山的嘴，池砚把吸管往里一塞，许橙意召唤：“吸！”
　　祁寒山猛吸一口。
　　活过来了。
　　几人又观察了一阵，见他逐渐恢复平静，就各干各的事了。
　　傅予在书架挑了一本书，坐在自己的专属座椅上看。与其说座椅，不如说吊椅，像被刻意做成弯月形状的吊椅，旁边还有一个火箭模型。
　　搞文学的朋友，思想总是奇奇怪怪的，社长长许橙意没听懂，但是同意了。
　　现在社长路过火箭，转着钥匙去库房去布料。
　　池砚也有自己的角落，他趴在有顶灯的桌子上画画，许橙意抱着布料路过时，看到他在画蜉蝣生物。
　　越来越看不懂了。
　　柜子里存放着池砚以前的画，许橙意把布料放在
　　桌上，打开柜门翻找，她记得里面有一个特别吸引她的作品。
　　最后许橙意找到了一幅水彩画，下面标注的时间说明这幅画是池砚两年前完成的。
　　画中人侧身曲腿躺在床上，左手环着胸放在耳边，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蓬松的短发散在空中，整个人像一朵歪扭着收紧的花。说不准是男是女，时间定格在那人看过来的一瞬。
　　“这个。”许橙意让他抬头看。
　　看自己的画，总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水彩富含水分，笔尖划过纸张像鸽子用喙梳理洁白的羽毛，上色过程像细学覆盖地面，画得温柔又明亮。
　　池砚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许橙意不答，问过画的是谁。
　　池砚：“没有谁，偶然画出来的。”
　　画家不止能描摹自然之物，当然也能创造。
　　但是那幅画有点不一样，如果说没有原型、不诞生于自然反而有悖美学逻辑。
　　就像植物学家全副武装进山刚下车，就在路旁就发现了他此行的目的——一株极为珍稀的植物。
　　要是外行人问为什么，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植物学家会说：“植物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许橙意把画放在池砚桌上，“你应该多画点人，现在感觉你都对人失去兴趣了。”
　　“哪有！”
　　“画这个。”傅予的眼镜反射出光芒，指沙发上的祁寒山：“这不是有现成的模特。”
　　祁寒山配合着，摆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
　　池砚蹲在他旁边观察，“四脚朝天的不要。”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高二的学妹进来，祈寒山立刻坐正，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另一只手稳住被他吓到的池砚，神色散漫，半边脸躺出红印。
　　学妹也没注意丢人显眼的学长，她把门固定住，让身后的人进来。
　　一排青春靓丽、又高又瘦的模特，走进来。
　　学妹拍拍自己的刘海，给部长介绍：“这是第一批，具体资料我已经发给您了。”
　　“行，去t台那边走走看。”许橙意找到资料，出发工作，但把一个会说中文的模特留下，“还是找专业的当参考吧，省的你画出一王八。”
　　池砚生气：“说什么呢你！”
　　“那是在骂我，”祁寒山解释，“不是真说你画得难看。”
　　池砚安心了，看向模特。两人眼神一对上，金发碧眼的模特气质顿时忧郁几分，靠近池砚，摆了一个挑逗又破碎的造型。池砚后退两部，背后一整面墙都放着许橙意的收藏品——一些动物的头骨。
　　暖光照在头顶，黑色的发丝带有奇异光泽。
　　傅予想到以前许橙意说，池砚的头骨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听着骇人，但池砚确实有一种阴森美感，让人从皮想到骨。
　　池砚给模特拉了一把椅子，让他乖乖坐着，自己则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支起画架，身边放着一个装颜料的小推车。
　　小说家积累生活中的素材，画家积累生活中的线条。
　　许橙意很重视她的作品集，加上有财力和人脉支撑，所以池砚眼前模特很可能刚下秀场。在严苛训练和精心保养下，他的身体成为类似雕塑的艺术进行展览的杰作。
　　当模特本身就是艺术品时，很容易带着画家脱离生活。
　　池砚意识抽离，感知到这是小说的世界。
　　祁寒山是主角，许橙意是将来胁迫与他联姻的女配，傅予是助攻的男配，他们身上都有不协调的、七拼八凑的元素，成为剧情的齿轮，在吱吱呀呀声中走向结局。
　　模特眨动眼睛，换了一个动作和表情，在变换之间，他的身体呈现非常模糊的动态，固定的线条被打散。池砚很快画好，拿给模特看，祁寒山跟着看两眼。
　　纸上线条凌乱，不同色彩融合在一起，身体飘忽不定，只能依稀分辨出有一双略带疲惫的蓝色眼睛。
　　“好抽象，”祁寒山看不懂，但毒舌，“和模特有什么关系？随便说谁都行吧。”
　　模特反驳：“画的就是我！我很喜欢，你没品。”
　　“你中文确实挺好的。”祁寒山冷笑，推他离开，“画也画完了，快走吧。”
　　门一直开着，在他们拉扯之间，模特闪身到池砚面前，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热情而开朗地告别：“谢谢你的画，到巴黎我给你当……”他思考了一下措辞，“男朋友！”
　　门被傅予关上，祁寒山坐下喘了两口气：“这死基佬。”
　　他说这话特逗，池砚笑出声。
　　傅予以为他恐同，安慰道：“时尚界就是这样的，不过你又不接触，没事的。”
　　祁寒山想说那人是在性骚扰，但是池砚没当回事，甚至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有口难辩，他便不说话了。池砚确实对身体接触不敏感，有时候别人明晃晃地越界也发现不了。
　　门外，还有一个和祁寒山心情起伏一致的人傻站着。
　　陆言栀好不容易通过打听，知道池砚加的社团，一路找过来，绕了不少路，但真的站在服社部门口时，又退了几步不敢进去。
　　纠结犹豫下，正好目睹服社部的鸡飞狗跳。
　　离得远，他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男朋友”三个字，那个外国帅哥说得字正腔圆，池砚竟然也没反驳。
　　陆言栀原路返回，心中一阵失落。教室里零零散散没几个人，他拆开祁与乐给的巧克力吃。
　　“怎么了？”祁与乐坐过来，他刚刚四处和人拉关系，可惜肯搭理他的寥寥。
　　陆言栀回答：“没什么。”
　　“哦，”祁与乐换了话题，“这个好吃吗？”
　　“好吃。”
　　祁与乐看他嘴都吃黑了，递过纸巾，陆言栀向他道谢。
　　这个身世和他差不多的人原来是个傻白甜啊，祁与乐一口气喝完一盒牛奶，心里的焦虑突然缓解了许多。
　　看着已经平复心情的陆言栀，他装作不经意间问：“你……觉得池砚怎么样？”
　　牛奶呛到气管里，陆言栀震惊：“啊！”
　　“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
　　“你知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祁与乐凑近，“挺说他们家族很神秘，初中有个人得罪他，直接被整退学。”
　　对方完全主导谈话，陆言栀丧失思考能力，傻傻点头，并对此深信不疑：“这么厉害啊。”
　　“对啊，这么厉害。”祁与乐想到祁寒山傻傻围着池砚转的样子。要是这个人属于他，应该能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吧。


第五章 校园5
　　秋雨带来寒意，下了一整晚的雨后，第二天气温降了好几度，池砚记着他哥的嘱托，把制服外套穿上才出家门。
　　每天早上，明德前的车道都要堵一会，接送少爷小姐的司机小心翼翼，路过上班的私家车更小心，毕竟这里随便一辆车磕碰一下便能产生天价账单。
　　也因为堵车，骑自行车上学的人变多了，大家在非机动车道上前后骑行，偶尔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嗨！”堵在路上的学生放下车窗，冲他的朋友喊，“早知道我也骑车。”说完大笑。
　　朋友腾出一只手指后座，“你下来坐我的车？”
　　“不了不了。”车里人摆手。
　　“那我走啦。”
　　类似的对话像岸边的浪，层层堆积起来，闹哄哄的。
　　自行车飞驰而过，一群人穿着相同的制服，随便拉出一个，脸上都是生机勃勃的漂亮。
　　这种漂亮属于青少年群体性的，青春之神把他们与庸俗化的成人划分开来，但内部却有高度的一致性，裹着校服连阶层不同也看不出。
　　换句话说，他们还没有形成年轻以外的特点。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陆言栀放下车窗，司机在后视镜中看到他有些急切的脸。
　　他在看什么？
　　池砚在岔路口出现，加入骑行队伍中，他不怎么搭理人，但经过的地方，大家说话的声音都高两度，喧哗热闹。
　　明德的早晨，就要从这人漂亮到霸道的眉眼开始。
　　陆言栀看到他，想和他说话、打招呼。
　　陆家的车在前，池砚在后，陆言栀酝酿几下，终于在池砚经过的时候，鼓起勇气，朝外面挥了挥手，叫了一声：“池砚。”
　　池砚扭头，目光轻轻扫过陆家的车，没有回应。
　　前面又是一个路口，再前面就能看到
　　明德大门，他转动车把手离开，身型像海边的飞鸟。
　　“他没有听见吗？”陆言栀喃喃自语，难掩失落。
　　收回目光，一同被无视的陆书聿知道，他肯定听见看见了，故意的。
　　这是把他们当陌生人对待了。
　　这样也好。
　　不少人都知道，陆书聿爱鱼，他们或是请他到京市最好的全鱼宴馆子吃饭，或是全世界范围地找最漂亮名贵的观赏鱼给他，再有胆大的，邀请他一同去水库钓鱼。
　　照单全收，陆书聿笑咪咪地吃鱼、收鱼、钓鱼。
　　但他爱鱼，爱的是天海之间闪过的银白肚皮。隔着海水，一辈子就见一次，抱着这样的念头，才能痛快欣赏美丽的游鱼。
　　这才算是理性的成熟的爱。
　　车停了，陆书聿和陆言栀一块下车。
　　“叔叔再见，我去上课了。”陆言栀向陆书聿告别。
　　陆书聿点头，转身去校长办公室。校长早早在办公室等着，秘书推开门，他屁股从椅子上弹起，三步化作两步，走来同陆书聿握手：“陆董好久不见。”
　　陆书聿是明德校董，陆氏是明德背后的财团之一。只不过他不参与明德管理，每学期象征性开两场会。
　　前几年他本人甚至不到场。
　　今年他来是因为陆家要做书画生意，明德每季的展又办的不错，陆书聿有意想插手画展，把它往更商业更成熟的方向发展，比如在展后举办一个小型拍卖。
　　“我会派团队过去辅助同学老师。”
　　有人赞助，校长何乐不为，“言栀小同学也能参与一下，这应该是他转来明德的第一个活动。”
　　开完会，陆书聿问起学校管理。
　　校长校长聊了很多，顺势夸了夸优等生，池砚自然在里面。
　　陆书聿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明明是他亲手扎破气球，听到啪的一声仍然会被吓到。
　　“对，这孩子小时候特别偏科，他老师很早让他走竞赛的路，现在已经保送京大了。”校长乐呵呵道。
　　虽然明德大部分学生的目标都在海外，但是他还是乐于见得本校出几个保送国内名校的学生。
　　陆书聿问：“已经决定好了吗？”
　　“对。”校长一顿，“你对这孩子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言栀也提过他想上京大。”虽然这么说，但不出五分钟，池砚的资料完整送到陆书聿手上。
　　人精似的校长左摇右晃离开了。
　　休息室很安静，陆书聿注视着纸张右上角小小的一寸蓝底照。
　　盯了一会儿，开始读资料，从年龄到住址，进入明德以来取得的每一个成绩。看完这些，又绕道照片上。
　　静态不如动态好看，有一颗他没发现的小痣破坏了脸上的平衡。
　　一张照片突然充满魔力，激发陆书聿的全部想象。最后魔力扩散，让与之相关的事物都沾染上，陆书聿决定亲自监督画展，好借此多来学校几次。
　　教室里，池砚摆动手里的小圆镜，脸颊上的痣一闪而过，调整角度，隐约能瞄到后排陆言栀。
　　今天晚上，陆言栀会被反派推进泳池，因为已经放学，学校里没什么人。如果不是祁寒山恰好出现在游泳馆，陆言栀很可能淹死在那里都没人发现。
　　小圆镜往右侧了点，反派入镜，这位可能是凶手。
　　祁与乐在陆言栀身旁，正给他讲数学题。他们两个似乎在努力经营友谊，但是祁与乐更强势一些，带着陆言栀到处交际。慢慢地，陆言栀不再说话，彻底丧失在友谊里的独立性。
　　“你在干什么？”祁寒山当他在臭美，小镜子也很好笑，背后有一个粉红色的猪。
　　池砚扣下镜子，扯下一张便签，写下【放学一起走】丢给祈寒山。
　　放学后，祁寒山站着等池砚收拾东西，池砚放两本书进书包，突然说他还不想回家。
　　许橙意和傅予已经走了，祁寒山看教室里也没剩多少人了，“你要去哪？”
　　池砚把书从书包里取出来，“去画画吧。”
　　也不是第一天这么想一出是一处了，背上画具，两个人蹲在明德的角落。
　　池砚和池子里胖成球的锦鲤对视，他有事没事就来这里，锦鲤都和他混熟了，他一坐下，锦鲤就和小狗似的游过来，摆造型给他画。
　　可惜今天的目的不是画画，算好时间，池砚喂了把鱼食，拐带祁寒山去游泳馆。
　　“你不是要画鱼吗？”
　　“我想把鱼画在游泳馆池里。”池砚胡诌。
　　“……”祁寒山大为震撼。
　　池砚也不想撒谎，但是他很会安慰和理解自己，人会为了得到别人帮助而撒谎，也会为了更好帮助别人而撒谎。
　　游泳馆亮着小灯，门卫室里一个大爷昏昏欲睡，两人刷卡进去。空旷昏暗的建筑物里，只听见脚步声在回响，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像藏匿着某些东西。
　　这种地方简直就是恐怖事件的发生地。
　　池砚快吓晕了，如果不是来当剧情推手，他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还……”祁寒山刚想嘲笑他，就听到一声尖叫，这下他自己的脸也惨白惨白。
　　池砚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祁寒山往那里冲。
　　祁寒山快疯了，“找人！”怎么想也不能自己上啊！
　　奈何他被硬拉到泳池边，一个人影在水里挣扎，若隐若现的脸有点眼熟。
　　在祁寒山疑惑泳池的人是谁的时候，池砚说：“救人。”
　　“谁？”
　　“陆言栀。”
　　原来是陆言栀，但是，祁寒山说：“我不会游泳。”
　　池砚：……
　　偶尔会有这种突发状况，剧情就像菜谱一样，厨师池砚一丝不苟按照菜谱做菜，最后厨房炸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剧情还是动力不足，需要任务者自主推进。
　　池砚把鞋一脱，跳进水里。要救一个溺水的人很困难，两个人几乎是在水里打架，等池砚制服陆言栀后把他往池边拖时，他已经的体力消耗了大半。
　　本来就不是运动系，太为难人了。
　　幸好祁寒山搭了把手，把两个人拉上来。
　　躺在地板上，陆言栀边咳边吐水，池砚趁他迷迷糊糊，抱着鞋往外跑，然而整个人湿答答的，匆忙中连滚带爬。祁寒山看他像一个海豹一样滑出视线，实在搞不懂他在干什么。
　　好一会儿，陆言栀撑着地坐起，白的像水鬼一样的脸上勉强出现笑容：“谢谢。”
　　“没事，”祁寒山下意识回答，说完后又觉不妥，毕竟不是他救的人。但是池砚跑得飞快，明显不想让陆言栀知道。一时间祁寒山进退两难。
　　他想起那个关于小美人鱼的童话，一般大家都在小美人鱼的角度看，今天，祁寒山当了一回邻国公主。
　　“要不要去医院？”祁寒山问，“还是回家？”他在想，把落水王子送走后，一定要揍美人鱼一顿，然后问他在搞什么。
　　陆言栀低头，“回家吧，麻烦你帮我给司机打电话，我的手机进水了。”
　　“行。”
　　打过电话，让司机带一套干净的衣服和毯子来，祁寒山扶着陆言栀到更衣室等，把制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晚上已经很冷了，更衣室门关紧，但祁寒山身上仍然冷飕飕的。
　　陆言栀缩在凳子上，像一朵被雨打的栀子花，半晌后开口：“我本来和与乐约好在这里，但后来他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事，然后我就被推进水里了。”
　　“祁与乐？”祁寒山没想到还有他参与，当即皱眉，“是他推的？”
　　陆言栀摇头，“不是，当时电话没有挂断，他不可能推。”他想，可能是这些天跟着祁与乐到处参与别人的圈子，把别人惹烦了。
　　害人又不需要亲自到场，祁寒山抿嘴，“你还是少和他在一块玩。”
　　“为什么？”
　　“私生子三个字还不够吗？”祁寒山不想和他多说自己家里的烂事。
　　陆言栀整个人空白了一瞬，他认为祁寒山在讽刺他，在水里没有哭，现在却哭了。
　　“当然不够，”陆言栀抽噎，“是不是一棵树上长两个果子，你都觉得烂的那个是私生果！”
　　什么私生果，祁寒山笑点本来就低，努力了几次，没绷住笑出声。


第六章 校园6
　　外面传来车喇叭声，陆家的车停在外面，陈叔带着毯子小跑过来，门卫跟在他身后。
　　好不容易把快哭死的
　　依誮
　　陆言栀送走，祁寒山正要离开，裤脚被人拉住。他俯身一看，池砚半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头往下一点一点。
　　祁寒山想骂他，“你一直坐风口？”伸手摸池砚的额头，滚烫。其实不用摸，他脸都烧红了。
　　他要是没发现，当天晚上池砚就要变成泡沫魂归天堂了。
　　车里开了暖气，陆言栀到陆家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陆书聿的电话打来。“掉水里了？”
　　陆书聿那头环境嘈杂，加上他声音低沉，陆言栀急匆匆调大音量，回：“不小心掉进去了，”他对叔叔又敬又怕，不敢说是被推下去的，转移话题道，“祁寒山救了我。”
　　“嗯。”
　　短暂安静两秒后，陆书聿道：“改天我带着你去祁家道谢。”
　　电话挂断，陆言栀倒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叔叔不喜欢用微信，每次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这让他压力很大。
　　京市某一高档会所内，看见陆书聿收起手机，一个衣着优雅的男子侧身问：“谁掉水里了？”
　　“我侄子，”陆书聿喝了口酒，“被他同学救了。”
　　“好青春啊，”男伴靠近陆书聿，低声问，“如果我掉水里了，阿聿会救我吗？”
　　陆书聿笑了笑，“我上中学的时候，被人推下水。”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游上来了。”
　　男伴以为他在讲笑话，低着头笑，几乎把脸埋进白色的围巾里，像一只因为受惊发抖的鸟。
　　周围的人凑过来说笑，男伴仰头要陆书聿再说一次，他动作间靠在陆书聿右臂上，两个人身上酒精的味道融在一起。
　　陆书聿拉开距离。男伴皱眉间，一只名贵腕表出现在他手上，顿时喜笑颜开。
　　周围人很有眼色，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起哄道：“陆总大方！”
　　男伴越发开心。
　　气氛到达最高潮，陆书聿嘴角上扬，坐在热闹的人群中央，他看到身边人嘴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陆书聿不做猜想，心里盘算下次送什么。表送完了，应该送车，车之后是房子，最后送出戒指。
　　陆书聿想找些东西压下重新见到池砚带来的悸动。反正在他这个年纪，爱情早已变成独奏曲，不需要另一个人参与。
　　第二日，池墨开车送池砚上学。池砚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看他哥的脸色。
　　父母的优缺点，像芝麻一样均匀撒在孩子们身上。平时，哥哥有和妈妈一样的好脾气，但着不代表父亲的基因不在他身上，一旦池砚做出他认为很出格的事，爸爸的性格就出现了，眉毛倒竖，变成另外一个人。
　　“看什么看？”池墨没好气开口。
　　池砚：“看你从妈妈变成爸爸。”
　　“不见你害怕。”
　　池砚戴着口罩咳嗽。
　　第一节是格清的课，年轻的老师通情达理，很好说话，他让池砚不舒服就报告，可以随时离开课堂去医务室。陆言栀趁着格清板书的时候回头看过几次，可惜池砚趴在桌子上，只能看到柔软的头毛。
　　教室门窗关闭，空气不在流动，池砚本来就呼吸不畅，要被憋死了。他捏一捏鼻梁上的口罩，从后门离开。除了读书声就是鸟雀声，穿着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抬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池砚从他们背后的标志看出，他们是画廊的员工。
　　池砚无聊，就跟着他们走。
　　展览的场地选在艺术中心，除了有工人在忙碌，也有几个学生拿着图纸确定位置。池砚戴着口罩混入其中，其他人偶尔看他，但没检查他的身份。
　　靠近艺术中心大门的地方放着一块白色的签名板，池砚走近，上面不仅有名字，还有留言。
　　艺术馆的外墙玻璃是单向的，会议室内正在听策划案报告的陆书聿，往外一瞥，暂停会议。原来墙体是一个大圆弧，陆书聿在会议室可以看到侧身在签名板上写字的池砚。
　　玻璃外，池砚放空了一会儿，在一个角落，先写“祁寒山”，写完后发现没有地方了，隔着几个名字，再写“陆言栀”，然后把他们连在一起。
　　保佑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池砚祈祷，趴在签名版上又写着什么。
　　陆书聿拿起桌上的笔，学他的动作在空中写字。等池砚离开后，陆书聿出去，站在签名板前。一直拧着的眉头松了，陆书聿有些好笑地发现，签名板上写了一大片“池砚”，真是波涛汹涌的爱慕。
　　难怪他当时眉毛一跳一跳，想必很得意自己受欢迎。
　　中间最大的“池砚”后面，跟着小小的“谢谢”，陆书聿比对位置和手势，猜到是他最后写的两个字。
　　他的字一点都不潇洒帅气，反而方方正正又有点圆润，很可爱。
　　陆书聿用手机拍下。
　　他的行为被下属看到，会议室窃窃私语：“陆总拍照离好远。”指的是陆书聿举着手臂拍照，“看起来和手机不太熟。”
　　“可能他比较老派吧？不熟悉电子产品。”
　　“刚刚那个是他侄子吗？”
　　“回来了回来了。”
　　大家安静下来。
　　回到会议室，重新启动停滞的时间，陆书聿翻动手上的资料，“不用跟我讲这些画的价值，告诉我你们对它的估值就行。”
　　下课后，陆言栀被一个陌生的老师叫去监控室，格清了解前因后果后，陪他一起去。
　　离开教室前，陆言栀看了一眼祁与乐，后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朝陆言栀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看上去很无辜。
　　监控室内，几个老师加上陆言栀一起看监控录像。陆言栀指着录像，监控室老师暂停，“怎么了？”
　　“池砚也在？”陆言栀疑惑道，他昨天并没有见过池砚。
　　“他和祁寒山一起进去的。”格清道。
　　“不是，”陆言栀摇头，“我不是说他推我。”
　　几个人又看了几遍监控，那个时间段没有第四个人出现。格清让陆言栀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脚滑记错了。
　　陆言栀迷茫地摇头。调查进行不下去，事情只能不了了之。但陆言栀若有所思，回到教室，他找到祁寒山，小声道：“昨天晚上是池砚救的我吧？”
　　祁寒山正在摆弄巴掌大的机器人，闻言看了他一眼，“出去说。”
　　学生活动室内，祁寒山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递给陆言栀一瓶可乐。
　　“我看到监控，昨天池砚也在，”陆言栀道，“而且你昨天衣服是干的。”
　　这种情况下，不是池砚下水就有鬼了。
　　“是啊，”祁寒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坏果子你也没有那么蠢，不过这不是我故意隐瞒，是池砚不想让你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池砚肯定是害怕陆言栀缠上他。
　　陆言栀听到坏果子气死，但是听到后面有些茫然，最后傻笑两声。
　　祁寒山：……他就说吧。
　　晚上，陆书聿回来吃饭。两人坐在有屏风的大餐厅，陆言栀想到第一次在这里吃饭的情景。男佣撤掉餐盘，换甜汤，陆言栀对这个流程已经应对自如。
　　陆书聿递给他一个画册，上面是陆书聿近年来的收藏，“你挑几个参展，这个活动会给你一个署名。”
　　“谢谢叔叔。”陆言栀心思不在这个上面，但是心情很好。
　　“怎么这么高兴？”陆书聿问。
　　“叔叔，其实昨天救我的不是祁寒山。”
　　“那是谁？”
　　陆言栀：“他偷偷救下我，不想让人知道。”说话时眉间雀跃，一点都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陆书聿随口说，“那你好好谢谢他。”
　　“叔叔，”陆言栀放下手中的餐具，“我可以要一辆自行车吗？我想骑着上学。”
　　池砚的感冒已经拖了一个星期了，剧情失控累得他怏怏不乐。直到后来，他看到祁寒山和陆言栀有了往来，池砚才逐渐恢复健康，打起精神过自己的生活。
　　一个月后是傅予的生日，他在周六把人约出来逛公园，顺便旁敲侧击打听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傅予是他们四个人里最细心、最有洞察力，池砚经常得到他的帮助，也很为这一段友谊骄傲。
　　他们约在咖啡馆见面，池砚坐公交车坐到这一站，他一下来，带动一群人哗啦啦下车。没在意身后的动静，池砚满眼都是公园里漂亮的枫树，踩着铺满枫叶的路经到咖啡馆，傅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地方敲电脑。
　　池砚坐到他对面，
　　PanPan
　　要了咖啡和三明治。
　　“你没吃饭吗？”傅予盯着电脑问，分心的样子像一个边织毛衣边看顾小孩的妈妈。
　　“我很容易饿。”
　　“嗯嗯，你还在长身体。”更像妈妈了。
　　池砚看他真的很忙，就问：“在写什么？”
　　“给新闻社撰稿，一个小工作。”言外之意是他会很快结束，不耽误陪池砚逛公园。看到池砚咬着三明治聚精会神盯着他看，傅予转过电脑，池砚立刻凑过去读。
　　“安静的像夏天乡村的早晨，”池砚小时候和家人住在乡下，他指出这句话的问题，“夏天的早上很热闹，小动物醒的比人早。你不如写冬天大雪后的早晨。”
　　“很有道理，你再看看别的地方怎么样。”
　　池砚说：“稻子成熟后是金黄色的，稗子成熟后是灰色。”
　　他是一点都不读诗，没看出来傅予在文章里的引用，认真告诉朋友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第七章 校园7
　　两人喝完咖啡，在公园划船，黄绿色的田字萍漂浮在水上，黄褐色的芦苇形成波浪。他们坐的是小天鹅游船，池砚不用脚蹬，非要手摇脚踏板，忙前忙后，把他累坏了。
　　岸上沿湖种柳树，只剩细细的枝条了。几个零散建筑物的墙体上附着一大片爬山虎，随着季节转红，最瞩目的那片墙后是公共厕所。
　　傅予打开手机，父母发来长文明确表达他们不支持他读新闻，医学才是他们为他选的路。
　　池砚终于放弃，不再埋头苦摇，转而把注意力放在湖里的动植物上，认出一个便给傅予说一个。他心情很好，脸上的线条已经很清晰，但没有生活雕凿的痕迹，透着气态的柔和。
　　他像植物一样可以生产出供傅予呼吸的氧气。
　　傅予挨着他坐，虽然心头压的石头仍然存在，但是没有阻挡他接收快乐和轻松的情绪，小船在湖面轻快驶过。新闻也好，医学也好，这些东西就让它沉入湖底，他可以和池砚永远闲聊漫游。
　　公园出口处开着纪念品商店，两人进去逛了逛，里面除了一些文创，还有用公园里的植物做成坐垫之类的东西。
　　“我该换个枕头了，”傅予突然说，“感觉那个枕头不错。”他这么说，却没有买。
　　池砚眼睛一亮，在和傅予分别后，自己跑回去把枕头买下。
　　店员一边包好一边说，“这是用香蒲雌花序做填充物的，很天然的。我们店里还有用灯芯草做的草席，您可以看一下。”
　　“只要枕头。”
　　池砚带着枕头回家，把它放在沙发上。池墨休息日待在卧室睡觉，客厅寂静地像没有人在家一样。池砚打开电视，哗啦哗啦的声音中，他盘腿在沙发和枕头礼盒对坐。
　　这个真的能当礼物送出去吗？他生日的时候傅予给了什么来着？
　　池砚跑到卧室，一阵翻找后，目光移到阳台上的花瓶。
　　确切来说是插着花的酒瓶。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傅予送他了一瓶酒。而一个月后，傅予也要十八岁了。
　　大家都长大了。
　　池砚躺在床上惆怅起来，脑袋里叮叮响了两声，惆怅的男高还要走剧情。
　　第二天，池砚用手机导航到一家酒吧面试。在这里，替熟人顶班的陆言栀会被同事陷害，客人为难，祁寒山从天而降帮他解决问题。这个剧情在后期，按照时间来算，池砚不需要这么早来，但是他想赚点钱，给傅予买生日礼物。
　　路人甲本来就是工作，要点工资怎么啦。
　　酒吧老板给池砚面试，九点多仍然睡眼朦胧，看见他眼前一亮，核对完身份证上的年龄后，问：“家长同意吗？”
　　池砚想想池墨发飙的样子，迟疑地点头。
　　“同意就行，这位是排班领导，不能来提前找他。”她让池砚认人，“今天晚上能来吗？”
　　“可以。”
　　池砚面完回家，池墨还没有起床，完全不知道他出去了一趟。中午两人随便吃了点，下午看了场电影，池墨被工作摧残的脸才重新焕发光泽，到晚上精神焕发去赴领导的饭局，“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
　　陆氏准备和他们工作室签长约，所有人都很振奋。
　　十分钟后，池砚锁好门，骑着单车去上班。
　　一条街都是酒吧，五颜六色的灯条在建筑物上大搞圈地运动。池砚工作的酒吧亮灯开业，他从后门进去，长长的通道连接休息室，早上老板就是在那里给他面试。现在工作时间，服务生们在三个换衣间门口排队，等着换工作服。
　　池砚一进去，本来热闹的休息室静下来。
　　“不好意思，这里客人不能进。”不知道谁先说话，把池砚认成客人。
　　说客人都有点勉强，还没见过穿着卫衣卫裤，小白鞋，还带着毛绒绒的护耳帽来酒吧喝酒的客人。
　　“错了，”老板进来，“这是员工，小桃给他一个工作服。”
　　“成年了吗？”小桃是个漂亮女孩，显然和老板很熟，笑着从仓库取出一套衣服扔给池砚，“我有个弟弟，能来吗？”
　　老板道：“你先看看你这个月来了几天，自己不想干了找人顶是吧？”
　　小桃依旧嘻嘻哈哈的，“你就说行不行。”
　　“行，活有人干就行。”
　　池砚换完衣服出来，其他人又瞪大眼睛，都是白衬衫黑西裤，怎么这个人把氛围搞得这么……
　　再出来时老板已经离开，换了一个年轻主管在外面等：“今天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
　　他们出去之后，休息室才有动静。
　　“花魁来了。”
　　“不当明星当网红也行啊，居然来打工！”
　　“对啊，娱乐圈门槛也就……”
　　话题逐渐开始偏向娱乐圈八卦。
　　开吧前的准备工作非常多，服务生给储藏室补给水果蔬菜和香料，榨汁机轰隆作响，调酒师们把蔬菜汁冷藏，换锅熬糖浆。不看招牌，这简直是饭店的后厨。池砚从晚上八点工作到十一点，清洗水果，清洁酒杯，跟着主管认酒……
　　主管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他衣品很好，看上去比例出众。他对待客人热情但不谄媚，处理突发事件足够冷静。休息间隙，他靠着罗马柱看着嬉闹的客人与穿行的服务生，像在看一个在巨大机器运行的齿轮。
　　而他自己毫无疑问是酒吧的精神化身。
　　快下班的时候，调酒师给主管调了一杯玛格丽特酒。他把酒给池砚，自己坐在露台沙发上休息。
　　“鸡尾酒是平衡的艺术。”
　　池砚把这句话郑重记下，喝完玛格丽特，脸颊冒出两坨红。
　　他回家时接近零点，池墨还没有回来。他有点担心，先发微信。十分钟后，池砚站在洗衣机旁，把工作服扔进去清洗，拆了一盒酸奶，打电话，是池墨同事接的：“你哥喝醉了，现在卫生间吐着呢。”
　　池墨在工作室做的久，池砚也和他的同事们混熟了。
　　同事在走廊，拿着池墨的手机和外套。陆书聿在外面透完气，回来路上，听到他在做保证：“池砚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安全把你哥送回家……”
　　脚步一顿，陆书聿在乙方职员跟前站定，像是看一个已揭秘过的魔术在眼前上演。
　　“陆总好。”
　　电话没有挂断。
　　“你好，”陆书聿看了一眼衣服，“酒量不太好不用勉强。”
　　“他今天高兴，没有勉强。”他没有说谎，整个合作都是池墨促成的，现在有成果了，人高兴地快飘起来了。
　　“那就好，我先回去。”他往宴会厅走。
　　“哎，我们一会儿也来。”
　　陆书聿走远，一些话消散在身后的空气中。
　　“刚才是甲方，特大方的老板……”
　　饭局到尾声，陆书聿的秘书买完单悄悄回来，见到上司在喝酒。刚刚有人敬酒，他用开车做借口推辞，对方一口干表示诚意。
　　秘书不懂发生了什么，打开手机联系司机。
　　没多久池墨和同事一起回来，听到自家老板清嗓子，为闭幕做最后的表演。
　　饭店的包厢和船舱很像，一群人变换位置喝酒做游戏，在商业的浪潮中拉近关系、打发时间。随着酒精进入胃，这群人越发暴露自己的病态，这个时候，包厢变成没有医生的治疗室，病人们的伤口相互感染，长到一起。
　　年轻人的聚会不是这样，他们的关系是由阳光下水果的香气构成的。
　　两年前陆书聿被池砚拉着参加大学生的团建，从火锅店玩到KTV，大家直截了当地说话，聚在一起吃东西、打台球、下象棋、玩游戏、在街道上散步。陆书聿和他们谁也不认识，但玩了一个晚上。
　　天亮时，大学生们打车回去上早课，池砚蹲在马路边上挥手，像送别一群燕子。他那时染了一头金发，手指向后一捋，陆书聿看到金色的麦田延伸到地平线。
　　陆书聿半合眼，回忆被酒精打散。
　　大家都在谈合作共赢。陆书聿却想，他要不计成本地和这些人、这个世界合作，然后与谁说上一句话。
　　饭局一角，池墨听到同事接了他的电话，立刻给池砚打电话，一番嘱咐后，用“锁好门”当结语。
　　同事笑他：“明年就要上大学，还当他是小孩。”
　　“眼皮跳得不行。”池墨说完也笑了，“有够迷信的。”
　　晚上池墨回到家，家里已经被池砚打扫过了，地板锃光瓦亮，书柜一尘不染，父母的婚纱照也被擦拭过。他在客厅倒了杯水，从客厅走到阳台，走到厨房。新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他们却默契地忽略。池墨在这里出生，池砚也在这里出生，他们的父母却在这里死去。
　　第二天到工作室，陆氏传来一份新合同，条件之丰厚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小池，咱们昨天有表现那么好吗？”老板对天降大饼有些不安。
　　池墨拍拍他的肩：“大老板估计是觉得咱们工作室氛围好。”转身给跟着他做这个项目的同事一颗定心丸，“这个咱们能吃下，加油干好啦！”
　　酒吧的工作很占时间，池砚对朋友说他要在家陪池墨，对池墨说他要去朋友家玩。维持了一段时间的稳定，直到池墨给祁寒山打电话才东窗事发。
　　服社部三堂会审，池砚低着头供认不讳。
　　“怎么去酒吧打工？”祁寒山想不明白，毕竟池砚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草丛里研究花草昆虫。
　　池砚问：“你告诉我哥了吗？”
　　“我是那么没有义气的人？”祁寒山绕着池砚，“我们也去酒吧玩。”
　　“不行哦。”池砚说，“傅予现在是未成年，不可以去酒吧。”
　　三人一起看向傅予，傅予难得有些失态：“下个月就成年了！”
　　“我们两个成年了。”祁寒山指他和许橙意。
　　“不能抛弃傅予。”
　　一扭头，傅予好可怜地看着他们。
　　“……下个月再说。”许橙意一向是他们里做主的那个，“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学校的画展。我才发现这届画展有学生展区，美术社那些人死捂着这个消息，气死我了。”
　　她和美术社社长结怨已久，处处都要比一比。
　　“但是咱们是搞服装设计的，怎么参加？”祁寒山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不难，我们也有小画家。”许橙意养池千日，用池一时。她指挥三个人把柜子里的画搬出来，数量很多，不一会就把地上铺的满满当当。
　　池砚一边搬一边觉得很眼熟，最后缓慢意识到许橙意口中的小画家：“是我诶！”但是，他有一点自知之明，“他们是专业的，放在一个展区。我会输得很惨。”
　　他的朋友们很有信心，“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到时候你就站在你的画前。”
　　“蓬荜生辉……”


第八章 校园8
　　池砚早上到教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三明治，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他就把三明治放抽屉里，转头和祁寒山闲聊。另外两个朋友没有上课，因为画展逼近，许橙意带着她认为还算有鉴赏力的傅予留在活动室选画。
　　剧情在格清的生物课触发。格清是刚毕业的年轻教师，没有脾气。他因为明德的高工资而来，但对他的学生来说只是一双鞋的价钱。在知道差距之后，格清越发好说话。学生们感觉到这个老师在捧着他们后，一下子变得残忍。
　　“线粒体、叶绿体……”
　　学生打断：“老师我要看模型。”
　　格清无奈，在储物柜中取出模型，刚拿在手上还没有说话。
　　突然教室爆发一阵哄笑。
　　格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为什么默契地互相递眼波，像克苏鲁中的怪物一样让人恐惧，年轻的老师在暖烘烘的教室里失去了手上的权力。
　　“……你们。”陆言栀捏着手，发出很小声的气音，淹没在哄笑声中。
　　焦急的眼神在教室里寻找支持。他遇到池砚的目光，那么漂亮、那么冷漠。陆言栀移开眼，心里难过，他珍藏的星星变得暗淡无光了。
　　可能星星也没想照耀他吧。
　　“安静！”祁与乐站起来，“好好上课！”他一贯用温和的面孔示人，这还是大家第一次看到他发火。
　　教室安静了。
　　格清把模型放下，冷静下来后继续讲课。
　　池砚听到旁边的祁寒山嗤笑，顺着他的眼神，看到陆言栀给祁与乐递小纸条。不用想都能知道，纸条上一定写满赞美的话。
　　这场戏总算结束了，施暴者和受害者一同回归生活，书里没有他们的结局。池砚在纸上画着蜘蛛捕食，他想他应该属于施暴者。
　　主角受真是笨死了，他一点都看不出祁与乐和起哄的那些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吗？
　　下课后，池砚坐着想了想，把自己气到了，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陆言栀和祁与乐在座位上聊天，在池砚经过他们的时候，陆言栀突然觉得紧张，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能随便找一个话题，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祁与乐身上，好让肢体与表情自然一点。
　　没想到祁与乐不接他的话，叫住池砚：“你放学的时候可以留一下吗？我有话对你说。”
　　池砚停下转身，突然笑了一下。
　　陆言栀感觉自己置身星云之中，脑袋都停止思考了，然后听到池砚说：
　　“不行。”
　　池砚离开，陆言栀清醒了，不敢看祁与乐的表情。
　　一定很难看，他都听见磨牙声了。
　　祁寒山看了一会儿热闹，终于从座位上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把一张纸盖在陆言栀头上，说道：“把上面东西买全，送到机器人社。”
　　把纸张从头上取下，陆言栀叹了口气。他已经给祁寒山跑了一段时间的腿了。
　　每次祁寒山过来，祁与乐总是躲远远的。先前他觉得祁与乐有点可怕的时候，还挺高兴祁寒山能来替软弱的他驱走人，但是今天他对祁与乐有所改观。一咬牙，陆言栀把纸扔回去：“你自己买吧。”说完低着头冲出去找刚刚离开的祁与乐。
　　幸好祁与乐没走多远，在楼梯口站着。陆言栀把他拉回教室。今天是社团活动日，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祁寒山也不见踪影，只剩他们两个。
　　祁与乐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室回响。
　　“池砚太冷漠了。”他走到池砚的座位旁，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三明治，自己拆了包装吃着。
　　动作十分自然。
　　“这个是你送的啊……”陆言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物老师那么喜欢他，他却不帮老师说一句话。”祁与乐机械咀嚼嘴里的食物。他列了一个小单子，上面有他搜集到的关于池砚的各种信息，第一项是喜欢的食物——三明治。
　　“也没有，”陆言栀下意识想替池砚说话，他脱口而出，“上次我掉水里就是他救的我。”
　　三明治在眼前被捏扁，陆言栀后知后觉，他说错话了。
　　池砚逛了大半个校园，最后去了格清的办公室，剧情之外学生总可以安慰老师吧。
　　格清知道他的来意很意外，请他坐下，“这不算什么。”
　　其实站在讲台上，能把这些十几岁孩子的把戏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也许在普通学校，学生戏弄老师算大事，但是在明德，他和他的同事们都清楚，这算日常。
　　难道说明德的老师更能忍耐、更卑躬屈膝吗？
　　格清当然不会这么想自己，他在学生身上发挥想象，认为他的学生是一群天真不知事，故而有些残忍的孩子。教育他们是一件困难的事，被戏弄也在所难免。
　　再说，也没必要慷慨激昂对付这些半年后毕业，并且毕业后基本上不会再见面的学生。
　　这无益于健康。
　　但
　　是格清没想到，池砚会为此伤心生气，他安慰道：“勇敢很值得夸奖，但是冷漠一点也没关系。”因为他自己面对这件事，也是冷漠地抽离。
　　池砚轻轻叹了口气，离开的时候，格清送给他一本生物图鉴。他回到教室，对着图鉴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池砚在酒吧收到大额小费，心情好了一点。小桃在他身边，羡慕地用胳膊肘碰碰他：“你也太厉害了，只是站着就有人向你献上鲜花和金钱。”她在池砚眼睛上流连一会儿，试图找到诀窍。
　　池砚看人的眼神很亲切，他不认识那些顾客，所以他的目光不会传递特定的情绪，总是亮晶晶的，像某些还有君主的国家，举办典礼时，王妃看公众的眼神，很自信地传达：请爱戴我、拥护我吧！
　　观察了一阵，小桃发现她学不来。
　　“还好还好，”池砚小声说，然后把小费分一半塞到小桃手上。
　　小桃惊了，她遇到过大方的顾客，但是没见过大方的同事，于是她问：“你不缺钱吗？”
　　“缺呀，”池砚想他连送礼物的钱都拿不出来，“不然我为什么要打工，我又不喜欢打工。”
　　小桃被逗笑了，“我也缺钱。”
　　他们一聊才发现，小桃比他大两岁，住的小区都是相邻的，下班可以一起回家。
　　主管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两人连忙闭嘴工作。
　　时间到了画展那一天，社交媒体与报纸连篇累牍地对这个活动进行预热。陆言栀作为代表上台致词，他从口袋拿出稿子，发现上面一片空白。
　　最后，陆言栀看着台下的各界人士，把恐惶丢在脑后，流利完整地背出稿子上内容。
　　喷泉周围飘散着水雾，周围一片迷蒙，陆言栀曾经被它浇湿，现在却在它前方的高台上面带微笑、气场从容。
　　池砚在人群里热情鼓掌，在这个以他为中心，却并不友好的世界里，陆言栀自己学会成长了不是？
　　“你太激动了。”傅予听了一会就觉得无聊，把注意力转移到池砚身上，看他手指节泛红，不知道是拍的还是冻的，“来，伸手。”
　　池砚张开手，手上多了一个粉色小猪暖宝宝。
　　这次的展估计是是明德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动用了艺术中心所有的展厅。各个展厅之间的安排别具一格，所处的时代精神和画家的个人风格交融。
　　池砚的画不知道为什么和名画们在一个展厅。他按照许橙意的要求站在自己的昆虫画前，来往的参观者驻足一会儿，对着他拍个照然后离开。
　　根本不愿意好好看他画的大虫子！池砚觉得自己只是他们观赏名画路途中一道的风景线，一个打卡点。
　　一个瘦小的女士停留在画前，她面庞秀丽但气质胆怯，她小声说：“画得真好。”
　　池砚听到了，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就是作者。
　　“真的吗？”女士捂着嘴，询问他是怎么画出这么小的昆虫的。显然她也是一个昆虫专家，至少是个爱好者，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直到大批参观者涌入才停下。
　　女士的注意力一半在画上，一半在展厅里某个男人身上。池砚认出那是祁寒山的父亲祁永。
　　不一会儿，祁寒山的母亲出现，穿过大半个展厅，走到祁永身边，她个子高，走路时风姿绰约，像一个胜利女神。夫妻俩一下变成展厅的焦点。
　　池砚身边的女士更加胆怯，几乎要昏倒。
　　在引起骚动之前，池砚扶着她到休息室坐下，要了一杯热水给她。
　　杯子里的热气徐徐上升。
　　不一会儿，祁与乐找过来，他忽略一旁的池砚，径直走到那位女士面前低着头，用哀伤的语气问：“你为什么要过来？”
　　“你们学校有活动，我知道别的家长都会来。”
　　他们离开前，祁与乐对池砚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少有的真挚感谢。
　　目送他们走远，池砚看到他温柔地弯腰替母亲整理衣服。
　　回到展厅，站在自己的画前，池砚对着人群以及人群的闪光灯思考——他好像一个参展的雕塑啊。


第九章 校园9
　　以祁先生和祁夫人为中心的人群像钟表的指针，在每幅画前逗留一刻。走到池砚画前，他们给了他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这种感觉十分奇特，好像一个世代和土地生活在一起的农民看到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骑着白马，轻轻踏过自己的土地一样。
　　他们离开后，池砚看向隔壁——一位去世后才有点名声的画家的画。他还挺喜欢的，手握成拳，池砚用空气话筒采访空气：“请问你有什么感觉，和我一样吗？”
　　池砚决定离开自己的土地，到处逛逛。
　　另一个展厅，陆书聿被围在中央，周围的人有一些是记者，有一些是本市名门大族子弟。陆家是后起之秀，所以越是在公众场合，名门望族越要强调身份差距。但陆书聿办展可不是来衬托别人的，他天生精力充沛，从早工作到晚也不会累，应付这些人不算什么。
　　而且他事前做了充足准备，越谈越精神，反倒是把这群挑刺找茬的累得够呛。
　　接连几人败北，人群反应了一会儿，推出一个嘴皮子利落的出来。
　　这人并不是艺术家，是一个收藏家，出身不错，从事律师工作。事业太过成功，反而会让他忽视自己的本职工作，去追求别的东西。但是本职工作上的自信蔓延到爱好上，让他比真正的艺术工作者还敢问。
　　“各位，”他来到一幅画前，“这是一个乌龙画，以前认为是大师所作，后来发现真正的作者是他的学生。几年前美术馆公布消息后，它的价格骤降，然后被买走。没想到消失一段时间后，竟然在陆总的画展出现。我想问问陆总对它有什么看法？”
　　“那要看你如何看。”
　　“什么意思？”
　　陆书聿知道这幅画的来历，而且这就是他要炒作的点，只是没想到有人会主动配合，不用他安排记者出场了。
　　“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陆书聿压下嘴角，拿出手下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面对同样的主题，大师会又进一步的探索，画作上出现不同于以往风格的笔触。但是对模仿者来说，还原以往风格才是重点……”
　　“你听懂了吗？”
　　“认为模仿者比大师更像大师的人肯定不知道，技法成熟的画师很多，走在时代之前的却只有那几个。”
　　池砚站在人群外，惊讶地发现这位陆叔叔好像不止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这个场景不是书里的，而是现实中的。摄影师拍下照片，未来的人会称它为历史画面。
　　真好，他喜欢这种大家有自己生活的感觉。
　　发现陆书聿往他这边看过来，池砚挥着胳膊打招呼。再往前一个展厅应该就是许橙意说的学生展厅，本来他的画应该摆放在那里的，池砚决定去那看看。
　　陆书聿看着他离开，心里产生不管不顾去追上他的冲动。记者的提问将他理智拉回，陆书聿表情淡了，他对艺术并无追求，但是刚刚池砚看他的眼神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陆书聿知道，他喜欢自己的回答。
　　他陡然生出兴趣，渴望真的爱上那些画作、说出那些话。为什么会这样？向上望了一眼，牵引他的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池砚的手指头上。
　　“今天就先到这里。”陆书聿打断面前记者的问话，“我还有事，或许明天更适合一起聊。”
　　记者有些诧异，当他的雇主就是眼前的人，“好的，陆总。”
　　声音浮动，他们并未四散开来，而是在原地各自检查刚刚拍摄的画面，陆书聿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出，这是他少有的狼狈时刻，但什么都顾不上，脚步带着他往前一个展厅里去。
　　池砚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搓搓脸，这是美术社社长的画，他试图从线条中理解画家的思想。
　　“刚刚许橙意过来过，”美术社社长庄眠走过来，“她说她对我本人的厌恶让她无法欣赏我的作品。”他头发很长，脖子和胳膊都有纹身，说话时舌钉在口中一闪一闪。
　　池砚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来评价一下吧，好想被你批评一下。”庄眠靠近，发丝在空中飘扬，被静电吸附到池砚的外套上。
　　“你画的是猫。”池砚手指着画上杂乱的线条，动作间夹住头发，庄眠的头歪倒在他的胳膊上，“你有在养猫吗？”
　　他是有引诱的意
　　PanPan
　　思，但反被引诱，庄眠有些慌乱，“对……一只布偶猫。”
　　池砚放下手，另一只手从头捋顺他的头发，把庄眠扶住站好，“我也快有猫了。”马上就到陆言栀在下雨天捡小猫的剧情了，这是一只为了推进主角们感情进度的小猫，完成任务后小说里就没再提过了。池砚想，他可以接过来养。
　　虽然完全和庄眠期望的方向相反，但是他很会顺势而为，提出交换联系方式。
　　池砚同意了。
　　两人加了微信，庄眠推荐了几款猫粮过去，见池砚认真挑选，好半天后，问：“是真的猫吗？”
　　池砚没有理解他的话，微微皱眉。
　　“如果不是真的猫的话，我可以吗？”
　　“也可以吃猫粮……”
　　“很听话的。”
　　庄眠晃晃头，池砚这才发现他脖子上系了一个铃铛，因为颜色和纹身相似，隐匿在那里。
　　陆书聿过来时，正好看到他拉着池砚的手，两个人靠的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眼前一黑，躯体不受思想控制，耳不能听声，眼不能视物，等夺回控制权时，陆书聿发现他正拉着池砚的手腕往前走，庄眠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完了，他干了什么……
　　陆言栀坐在两个展区交界处的长椅上，呆呆看着叔叔拉着池砚从他面前走过。他站起来，此时叔叔也停下脚步，松开手，回头看池砚。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陆言栀上前几步，看到池砚点点头，好像非常高兴。
　　两人边走边说，身影很快消失。
　　在自己的画前，池砚把它们介绍给陆书聿，因为刚刚陆书聿说想买他的画。
　　对陆书聿来说，这是商人本能替他做的反应，幸好池砚接受了。
　　下意识掠过正侧翻的蜘蛛，他问另一幅：“这是花吗？”
　　池砚一脸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这是雌兰花螳螂，它藏在花里，和真正的兰花几乎一模一样。”他故意用印象派的画法画出来，骗到不少人。
　　“这个螳螂还有那个蜘蛛，我都要了。”陆书聿觉得他高兴就好。
　　其实展了三幅画，另一幅因为和两只虫子格格不入，往往被认为是别人的画。那幅画就在陆书聿身侧。
　　池砚发现，隔着一层玻璃，陆书聿的脸与画像上的脸逐渐重合。
　　一个交集很少的长辈突然变成审美材料，挺直的脊背、修长的脖颈和冷峻的下颌线连接在一起，构成和他面前的画像一模一样的线条。
　　陆书聿自己都没发现，如果他发现了，这或许是一个唤醒池砚两年前记忆的一次好时机。
　　但是他此刻满脑子想的是池砚和那个长发少年之间的关系，带了些许试探，他问道：“我刚刚是不是打扰你和你朋友了？”
　　“不是朋友，”池砚道，“我在向他请教养猫的事。”
　　这番话和陆书聿看到的画面对不上，但是池砚愿意说，就足够让他冷静下来。可能对于身处嫉妒中的人来说，否认比事实有用。
　　“养猫的话，”他想到自己的秘书好像有一只猫，“你也可以问我。”
　　陆书聿的嘴巴张张合合，在池砚眼里是两条线条在碰撞，慢慢产生出一股朦胧好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主动提出添加微信，用从庄眠那里得到的经验。
　　晚上，池墨在客厅开视频会议，池砚不敢去烦他，回自己房间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玩，微信消息很多，有些人坚持不懈向他发早午晚安，他一概不理这些。
　　庄眠发了一个视频，池砚点进去看，是一个长得很大的布偶猫在玩纸箱。
　　虽然主人很奇怪，但是猫很可爱。
　　和陆书聿的聊天界面还很空，只有系统打招呼的消息。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陆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从傍晚到现在，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关于新项目的会，陆书聿脸上不见疲乏。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注意力仍在写满数据的屏幕上，扫一眼。
　　【叔叔你好，我可以看一下你家的猫吗:）】
　　陆书聿：……
　　老板脸色突然变差，秘书上前小声关心：“身体不舒服吗陆总？”
　　陆书聿抬眼，他眉眼锐利，这样看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整个会议室都静了。视频那头的池墨心脏骤停，这个会议的部分数据是他们工作室提供的，他准备好麦，准备随时解释。
　　“看手机。”陆书聿侧头对秘书说。
　　秘书慌忙拿出手机，开会前她已经屏蔽所有消息，现在点开，置顶联系人发了一条：
　　【如果你手机里有猫的视频，请把它发给我，多谢。】
　　秘书照做，依靠强大的职业素养对抗这个荒谬的世界。


第十章 校园10
　　池砚在快睡着前收到视频，是一只活泼的奶牛猫。
　　但他实在太困了，发送一长串的【可爱可爱……】后，连视频都没看完就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陆书聿发完视频的忐忑，直到收到回复才安心，反复把一行字看了又看。
　　画展第二天，许橙意试图在画里找灵感。但直到眼睛发酸也没什么想法，正好手机响了，她揉揉眼睛回消息。
　　是池砚，问她知不知道轮椅放在哪，因为祁寒山睡着了……
　　【傅予应该知道。】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幻视自己是个甩手掌柜爹，傅予是万事都操心的妈。
　　太可怕了。
　　她还是自己去看看情况吧。
　　满是抽象画的展厅里，池砚坐在长凳上，手上拿着笔和本，显然在临摹正对面的画。但祁寒山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让他一只手臂动弹不得。
　　许橙意看到他们俩身上披着一件大衣。
　　“傅予的。”不等她问，池砚就回答，“他现在借电动轮椅去了。”
　　“确实辛苦他了。”
　　没一会儿，傅予推着轮椅过来，他和许橙意合力把祁寒山搬上去。祁寒山一直有睡眠方面的问题，他们都极为纵容他，随时随地想睡就睡。
　　池砚半边身体被压麻了，暂时不能动。
　　于是，在毕加索的《母与子》前，轮椅上睡了一个，长椅上坐着三个。
　　傅予坐在池砚身边，池砚给他看手上的东西，“这是祁寒山的画册，我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涂鸦，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的。”然后池砚一来，他就彻底睡着了。
　　许橙意瞥一眼，所谓涂鸦就是给人物都画上一个圆眼镜，“这完全是个笨蛋，让他接受艺术熏陶就像油浮在水上。”
　　“不要这么说。”池砚想，如果主角是笨蛋的话，世界会完蛋的吧。
　　傅予道：“也不算笨蛋，他听巴赫什么的会哭。”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会哭吗？我居然不知道，改天带他去音乐会试一试。”
　　三个人坐在一块嘎嘎笑，祁寒山紧闭双眼，丝毫不知道朋友正在热火朝天谈论他，等他醒的时候，已经在休息室。许橙意在做首饰，傅予坐在他的月亮椅上看书，池砚趴在桌上画画，周围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在运行。
　　“你醒啦。”许橙意手中红宝石晃荡两下，被细线固定在钻石中，“海市梅特酒店是不是你家的？”
　　祁寒山点头。
　　“太好了，池砚快去。”
　　祁寒山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池砚已经快乐地扑过来，像海豹一样双手合十：“可以给我一间房间吗？”
　　“他喜欢的外国学者要来海市开讲座，地点就在你的酒店，但是这个可怜蛋知道的太晚，现在订不上房间了。”傅予道，这个消息还是他无意中知道的，刚刚提了一嘴，然后池砚就不行了。
　　“这样啊，你想什么时候去。”祁寒山揉一把可怜蛋的头，打开电脑给酒店发邮件。
　　池砚把时间一说。
　　“明后天啊，真够赶的，你就住我的房间。”祁寒山很快安排好，又问，“邀请函有吗？机票定了吗？”
　　“机票定了。”池砚说，“可以免费进去听，只要站的下。”
　　祁寒山笑了笑，怎么可能让他站着。
　　当晚，池墨把池砚送到机场，他已经懒得骂死孩子自作主张了，无奈道：“真的不用我跟去吗？”
　　“你不要担心。”池砚提着行李下去，“哥哥拜拜。”
　　看着
　　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池墨只能自己回去。
　　飞机上，池砚打开那位学者的书，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现在重新带着虔诚的心再细细品读一遍，直到睡着。
　　梅特酒店安排了借机，池砚一下飞机就流畅地坐进他们的车里。经理坐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表示一切都安排好了。
　　非常贴心周到的服务，池砚知道他们的意思，于是当着他的面给祁寒山打电话夸赞。果然，经理笑得更开心了。
　　到了酒店，既不用开车门，也不用提行李，池砚被簇拥着，有些不自然，好像到此地微服私访的皇帝。
　　可是他并不是皇帝。
　　经理亲自送他到顶楼，将行李交还给他的时候说：“教授知道您特意赶来，也很高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讲座开始前为你安排一次会面。当然，您想现在拜访他或者让他来这里看望您都是可以的。”经理小心措辞，毕竟自家少爷的邮件里写着：务必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池砚吓一跳，连忙拒绝。
　　经理有些意外，换了话题介绍酒店的服务。
　　关上房门，他轻叹了一口气，心想他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房间，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又想这是朋友对他的体贴，他应该感谢，不可以埋怨。
　　两个想法在脑海中打架，加上旅途的疲惫和房间里陌生的气味，池砚想家了。
　　泡在按摩浴缸里，他拿着手机给池墨打电话。
　　池墨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几乎是立刻接到电话，三言两语就把池砚安抚好了。
　　第二天，在池砚刷牙时，经理敲响房门，他带了一朵鲜花，问池砚有什么忌口，好方便他安排餐厅。
　　各种情绪都已经在昨晚退潮，房间里的香薰变得宜人，池砚心情很好，向经理道谢。
　　两天的讲座让人受益匪浅，池砚在见到自己崇拜的学者外，还认识了一些新的学者。回来是祁寒山接的机，他问：“这一趟好玩吗？开不开心？”
　　池砚把有签名的书拿给他看，并趁他看书时，给他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祁寒山的手在空中停留几秒，然后很珍重地放在他的背上。
　　回到明德，池砚发现这几天不止他没上学，陆言栀也没来，他查了一下剧情，原来是走到陆家人的部分了。
　　海市疗养院，陆越躺在病床上，死亡的阴影已经逐渐笼罩在他脸上，从前脾气再火爆的人，面对病痛，也得乖顺地吃着大把的药。
　　陆书聿和陆言栀安静地站在一旁，他们脸上一个带着漠然，一个带着担忧。
　　“爷爷，慢点喝水。”陆言栀看他衣襟都沾湿了。
　　“不碍事，”陆越喉管动过手术，说话时声音嘶哑，“我看了你的那个视频，非常好。”
　　陆言栀困惑，在助理解释过后，才知道是他在画展上讲话的视频，一时间有些羞涩。
　　陆越眼神移到一直未开口的陆书聿身上，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几天可活了。现在就把话说开吧，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以后言栀也要指着你生活。”
　　“父亲说笑了……”一阵咳嗽打断陆书聿的话，他抿嘴不言。
　　“他是你大哥唯一的孩子，我对不住你，但你大哥没有，你看着办吧。”陆越自顾自说完，便闭上眼睛，多看一眼陆书聿都不愿。
　　陆言栀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胆战心惊看看爷爷又看看叔叔。
　　从病房里出来，他小声说：“叔叔，我不会要什么的。”他觉得能找到亲人，老天已经对他很好了。
　　陆书聿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回过头，神情复杂，“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
　　从海市飞回京城，陆书聿看着窗外大片大片密集的云，心里破了洞一般，噗噗漏着风。
　　画展第五天出了事，十几幅名画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休息室里，池砚听许橙意绘声绘色讲调查进度，毫不意外，所有怀疑都指向陆言栀，关于陆家监守自盗的说法也甚嚣尘上。
　　池砚为主角感到心累，但下一秒，许橙意大叫：“完蛋！”
　　“嗯？”
　　许橙意抓住池砚的手，“你的画也被偷了……”
　　“是蜘蛛还是螳螂？”池砚问出来自己都觉得滑稽，为什么要偷虫子啊笨贼。
　　“都不是，”许橙意举起手机给他看。
　　啊，原来是那个和陆叔叔长得很像的画。笨贼也把这幅画当成名画，和隔壁的倒霉名画摞一起带走了。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许橙意很内疚，这画是她要拿去参展的，现在被偷了她觉得自己也要负责。想到传言说是陆言栀干的，许橙意跳起来，一声令下：“捉拿陆言栀！”
　　“noooo！”池砚赶紧按住她，虽然许橙意也是小反派，但还不到她出场的时候。
　　“我也觉得和陆家脱不了关系。”眼睛眯起，傅予煽风点火。
　　许橙意窜地更起劲了，已经把这项任务交给祁寒山。
　　祁寒山挑眉，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接受。
　　鸡飞狗跳之时，休息室门被敲响，池砚费力按住三个人，比手势：“我去开门，你们不准动。”
　　门外是陆言栀。
　　没等池砚要他跑，身后的三个脑袋已经机敏感觉到了，陆言栀当即被抓进去。
　　“是你偷了我们池砚的画吗？”许橙意面无表情的时候，能把婴儿吓哭。
　　陆言栀没哭，他拼命摇头，“不是我。”
　　“他们是用你的权限进去的。”傅予开口。
　　陆言栀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内部调查，是我的权限但是真的不是我。”这句话说的非常快，因为已经说过太多遍了。
　　明明笑不出，但是他说话前还要勉强笑一笑，池砚知道他的自尊已经降到最低，忍不住安慰：“我知道不是你，你放心，一定能还你清白的。”
　　陆言栀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吗？”
　　“我保证。”


第十一章 校园11
　　陆言栀过来其实是传话的：“池砚，我的叔叔想和你商量一些事。”
　　池砚点头，应该的，毕竟他也算是受害者，但是为什么不在微信上说，明明他们这几天断断续续地聊着猫。
　　得到地址，池砚临走之前嘱咐朋友：“严禁拷打同学！”
　　明德没有受到风波太大影响，除了画展暂停，艺术中心的大门封锁。在池砚向侧门口的守卫说明来意后，他被放进去。推开会议室门，站在一群穿着制服的守卫与警官中的陆书聿温和一笑，向他招手：“过来。”
　　他们的谈话仍在继续，最多有几个人的眼神在池砚身上停留。
　　“盗画的没有特定目标，所以可以推测他们暂时没有买家接收。现在应该在黑市上等待售卖。”陆书聿停顿，让池砚站在他身边，“拦截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们卖不出去。”
　　“怎么说？”
　　“向外界说，被盗的是赝品，真迹仍在这里。”
　　几位警官皱眉，“不赞成玩弄舆论。”
　　“当然是由我来做，不需要警方出面，”陆书聿笑了笑，“后果我来负责。”
　　“那些原本的收藏家呢？”
　　陆书聿不言语，他们知道了，要一块骗。
　　真是好大胆子……
　　警官提出另一个问题：“大众会相信吗？”因为再怎么看都匪夷所思。
　　“娱乐化，将笨贼作为舆论重点，博大家一笑。”陆书聿道，“而且，我们针对的对象不是大众，是可能在黑市交易的客人，让他们心生怀疑就好，拖慢交易时间，我想他们再怎么着急，至少也得自己的鉴定专家赶来鉴定后再做交易。”
　　“也许一个专家不够。”
　　“我现在就去联系我们在黑市做鉴定的线人！”
　　计划制定的极快，池砚冷不丁说：“你们真聪明。”虽然在小说里读过完整的计划，但是听到它一点点成型还是很感动，就像听到一首歌最初的哼唱版本。
　　陆书聿转过头：“也需要你的帮助。”
　　“哦！”池砚发出短促的音，跃跃欲试。
　　“这些画短时间之内都能找到仿品，但是有一个没有，猜猜是谁的画？”陆书聿说着忍不住笑，他们之所以立刻判断出那些窃贼没有特定目标，也是因为他们盗走池砚的画。
　　“我的。”池砚还挺骄傲的。
　　“所以想请你来再画一幅一样的，等你的画挂上去，我们的计划才能
　　开始。”当然可以请画师仿作，但是陆书聿很想见小画家，“拜托你啦。”
　　池砚接受了，他突然发现这位陆叔叔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想起第一次见他，池砚还觉得傲慢。接着他又想起自己的几位朋友，刚开始也是冷冰冰的，好像看谁都不顺眼，不屑一顾，但是后来都变得热情友好，像酒吧里的老冰一样融化，向他袒露柔软的内心。
　　休息室内，陆言栀在三位的气势压迫下，尽力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他知道自己的缺点是畏缩胆怯，说话吞吐。
　　因为知道才能改正，而且池砚相信他让他有底气，仿佛身负使命般，陆言栀提高音量，放缓语速，一边思考一边说。
　　十分钟后，连许橙意都对他有所改观，相信他的说辞。
　　祁寒山听完一遍之后，拧着眉：“你说你前一晚碰到了几个同学，都是谁？”
　　陆言栀依次报名字。
　　“停，你确定是任舟？”
　　“怎么了？”陆言栀胆怯的毛病刚犯，在祁寒山的眼神下立刻治好，“我确定，在九点左右在艺术中心前的小路上撞见他，他看到我很惊讶，神色慌张。”
　　他脑袋足够好用，调动记忆不是难事。
　　祁寒山看向傅予。
　　傅予笑道：“巧了，这个任舟家也是做书画生意的。”
　　“找他去！”
　　池砚从艺术中心回来，休息室空无一人，他心想，这应该是主角们的探案时间。咬了一口苹果放在桌上，他推出自己装颜料的小推车，固定好画布，开始自己的任务。
　　二次重画，他没有陷入画第一幅画时的记忆，反而逐渐在画布上重现陆书聿的面孔，好像画中人本来就是陆书聿一样。
　　池砚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巧？”
　　他觉得这应该是历史上伟大画家们才能碰到的奇迹，因为这个认知，画与人在他心里一同变得珍贵。池砚画了一天，在傍晚时完成。把画交给陆书聿时，他一直观察着，硬是想要从这个人身上找到美学原理。
　　陆书聿一无所知，夸赞他画得很好。
　　快速收回眼神，池砚又自得又羞涩。
　　第二日，画展重开，一切按照陆书聿的计划运行。舆论一片哗然，大部分的人并不相信“正在展出的是真迹，被盗走的是赝品。”这样的说辞。他们涌到画前，想要辨出真伪。看展的人已经远超第一天的人数。
　　好吧，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在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时，陆书聿被长枪短炮般的镜头对着，他气定神闲：“既然各位有疑惑，不如我们让作者来看一看。”
　　“还有在世的作者？”人群震住，“要掀开谁的棺材板啊？”
　　“这里这里。”池砚自人群后缓步上前，“我还活着。”
　　各个摄影机记录下，这位作者不但在世，而且相当年轻，相当漂亮。
　　记者哑然，问不出一些尖锐的话语。
　　陆书聿压了一下眉头，唤回他们的注意力：“笨贼不但不辨真伪，还误把池同学的画当作大师画作带走了。”
　　“啊？这都行。”
　　“有够乌龙的。”
　　陆书聿说：“池同学来看一下，这是不是你的画？”
　　池砚终于走到自己的画前，轻轻点头：“是。”
　　一阵沉默。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骗人。”全场第一个质疑声响起，其他记者都在紧盯着池砚。
　　来看热闹的明德学生不乐意了：“哪家报社的？说话这么不客气。”他们不在乎画的真伪，反正家里有的是所谓真迹，但是诋毁同学可不行。
　　“你骗人他都不会骗人。”
　　“说什么呢？”
　　“池砚同学不骗人，我说累了。”
　　池砚抬眼，像全然不知自己的同学们会出言维护，他眼神中不再没有情绪，闪动几下，像玻璃缸中的金鱼挥动鱼尾，目光一一从同学身上扫过。
　　最后定在陆书聿身上。
　　池砚同学会骗人哦，和陆叔叔一起在大家面前骗人。
　　陆书聿隐秘地挑起眉头，与他对视。
　　记者的心鼓动起来，好像误入某个歌手的演唱会，虽然一首歌也没听过，但在歌手气势恢宏的高音中，也变得感动不已。
　　不合时宜的快门声响起，明明应该重点拍画，但就是无法在那张漂亮的脸以外的地方聚焦。最后下来，采访一塌糊涂，但是周刊封面有了。
　　重点全错。
　　需要自己参与的部分结束，池砚从人群中退出来，有一些人不受舆论影响，两两结伴在展厅游荡。池砚走了四五米，看到角落里的祁与乐。
　　祁与乐这些天安静蛰伏，可能也知道他在这种名门聚集的场合不会受到礼待，所以一直独自一人安静赏画。别人要主动问好，他才会给出回应。
　　见到池砚走过来，祁与乐道：“我知道那是两幅画。”他在第一幅画前看了很久，第二幅一出，他就捕捉到笔触之间的微小不同，“但是你之前帮了我妈妈，所以我不会揭穿。”
　　“嗯嗯。”池砚想，祁与乐当然知道了，这整个剧情背后都是他在推波助澜，但是最后祁寒山与陆言栀只查到表面就停止了。
　　祁与乐谨慎对待池砚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看不出什么后，扯了扯嘴角离开。
　　这个世界对他来讲是无聊的、糟糕的，唯一感兴趣的人却对他抱着敌意，为什么？他还是很喜欢他的。


第十二章 校园12
　　陆书聿的计划很成功，警方很快在黑市锁定嫌疑人。午间，陆言栀一得到消息，就敲响服设部的门。
　　“池砚，你的画要找回来了。”
　　“嘘。”傅予轻轻摇头，陆言栀往里看，原来是池砚躺在沙发上睡觉。休息室很温暖，池砚穿的很薄，绿衬衫衣角堆起，露出一截附着薄薄肌肉的腰。
　　一块布盖到陆言栀头上，祁寒山道：“你的眼神构成性骚扰了。”
　　陆言栀把布取下，慢慢叠好，还给许橙意，“你太紧张了。”之前也是，硬把人家模特赶出去，陆言栀摸清他的性格，胆子也大了，“恐同即深柜。”
　　祁寒山当即站起来，一手把陆言栀推出去，一手轻掩上门。
　　门外传来一些动静，池砚慢慢醒过来，爬起：“怎么了？”
　　“有人打架。”傅予把声音压低，“还可以睡会儿，快上课我叫你。”
　　池砚安心闭上眼。
　　画展后，池砚在酒吧加班加点，回来也很勤奋，在休息室摇来摇去，练习调酒。他想当上店里的调酒师，但是越努力越心酸，主管说一次不行，他便祸害一次祁寒山和许橙意的舌头。
　　只有未成年的傅予逃过一劫。
　　晚上，池砚在酒吧后门看到小桃，她站在楼梯口打电话，回音荡到池砚耳边，听得出来她情绪很崩溃。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等到小桃出来。
　　肿着双眼，小桃低头从池砚身边走过。
　　“等一下，”池砚身上没带纸巾，再说他也不认为纸巾会有多大帮助，“如果有困难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我赚钱很容易。”
　　小桃愣愣的，半晌点头，说了一个数字。
　　手机震动几下，显示转账信息。
　　“谢谢你。”
　　池砚在更衣室换好衣服，主管带着陆言栀进来。
　　“小桃请假几天，她的弟弟来替她。”主管递给他一套新的工作服和小桃的工牌。
　　陆言栀抱着衣服瞪大眼，显然看到池砚了，大眼睛里带着震惊和疑惑。
　　池砚也很吃惊，怎么脸上带着伤，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剧情了吗？
　　换好衣服，他们和其他人三三两两一起去前店。
　　主管让陆言栀把洗碗机里的杯子搬到吧台。他一边搬一边擦拭，余光看到池砚背对着人，独自在捣鼓什么。
　　见他来，池砚抬头：“这个衣服你穿起来很不错。”
　　“是吗？”陆言栀不好意地摸头，然后问池砚在干什么。
　　“调酒，”池砚蛊惑道，“要不要尝尝？”
　　陆言栀红着脸喝，白着脸吐，嘴巴舌头都麻了，像被臭皮鞋抽脸。不过他很会给台阶：“其实是玻璃杯碰到牙齿了。”
　　池砚叹了口气，连心地善良的主角受都夸不出口，他就此退出调酒届好了。
　　收拾好吧台，池砚和陆言栀一起擦杯子。
　　营业时间一到，两人随着客流分开。陆言栀忙中偷闲看池砚卖酒，简直无往不利，他推荐什么客人就买
　　什么。
　　少年介绍颜色漂亮的鸡尾酒，灯光下，人和酒都更清澈透明。酒吧主管抓住机会，在各个社交媒体上引流，这个月的营业额翻了一倍。
　　上完酒，卡座上的客人叫住陆言栀：“十一号，”客人叫陆言栀的工号，指了指吧台前的池砚，“你有二十号的微信吗？”
　　“没有，这在我们店是不允许的。”按照培训的应对办法说。
　　“能让他来一下吗？”
　　“抱歉，每个人的负责区域不同。”
　　“行吧。”客人靠在沙发上，对着吧台方向拍了一张照片，“拍照总可以吧？”
　　“可以的先生。”陆言栀心想，真该让他尝尝池砚调的酒。
　　高大乔木的枝干将夜幕划开，一轮冷月挂在天边。
　　陆书聿在公园夜跑，三圈后放松肌肉，在跑道上慢慢走。旁边的跑友那毛巾擦汗，两人闲聊。跑道上他们相识几个月了，今天才第一次搭话。
　　跑友在旁边中学当老师，陆书聿说自己做点生意，问：“为什么不利用学校的操场？”
　　“老师在旁边跑步，学生总是紧张的。”跑友笑，“而且他们也心不在跑步上，总是勾勾搭搭在一起。”
　　“你不抓吗？”
　　“那是教导主任的事，我们年轻老师不掺和。”跑友看了眼手机，举到陆书聿面前，“同事还邀我去酒吧。”
　　视频开始播放，陆书聿看镜头晃动，里面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哪个酒吧？”
　　Miu酒吧，一个年轻男子在吧台点酒，他很挑剔，池砚和调酒师商量后，按照他的要求推荐几款。
　　“这些都……”年轻男子笑了几声，“我只是懂行，可不是什么有钱人啊。”
　　池砚迷茫了，但是旁边的主管一眼看出这个顾客的心理活动：他真的觉得酒太贵，但是抹不开面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想显得坦诚一点，同时又希望池砚不是真的觉得他没钱。
　　有够纠结的。
　　主管指了一款酒，给池砚眼神暗示。池砚换了推荐，年轻男子立刻要了。
　　“你好厉害。”池砚敬佩主管。
　　主管整理袖口，“我几岁你几岁，说这些。”
　　他们两个说完话，主管靠着吧台，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口，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男人进来，直奔吧台，到主管身边坐下。他们还没有交流，主管伸手理了理男人的头发。
　　池砚看向男人，和主管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儒雅，他只是出现了一下，就把主管严肃的脸变得亲呢。
　　十点，池砚下班。陆言栀拿着排班表看，发现他一周来四次，每次上三小时的班，也很辛苦。酒吧大门被推开，他抱着托盘转身一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叔叔怎么来这里了！
　　调酒师去储藏室取香料的时候，差点被蹲着的陆言栀绊倒，“你在这里干什么？”
　　“肚子疼……”
　　“肚子疼就先走吧。”调酒师看他脸色惨白，不像说谎，“我一会给主管说。”
　　陆言栀飞快离开，骑车回陆宅，关房门，钻被子一气呵成。在酒吧遇到池砚已经很离奇了，再遇到叔叔简直惊悚！
　　他心事重重，第二天一反常态让司机送他上学。路上，陆言栀问：“昨天叔叔回来了吗？”
　　“没有，”司机回答，“少爷忙的时候住公司附近的房子。”
　　哦，那倒看不出来忙，反正没被发现，陆言栀就放下心了。
　　大概是意外吧。
　　晚上，池砚取冰的时候，碰到正在忙碌的陆言栀。他把晶莹剔透的大冰块放在盘子里，深深看了陆言栀一眼，剧情要来了。
　　推开包间的门，他脸上一片深谋远虑，手上却给软绵刨冰上放果酱，做好后端给三个饿死鬼朋友。他们受不了池砚一放学就开溜，管他成不成年，非要来玩。
　　沾着草莓酱的冰入口即化，许橙意感动到不行，她提议：“你真应该转行。”
　　傅予接话：“别当调酒师。”
　　祁寒山总结：“当个刨冰西施。”
　　“我考虑考虑……”池砚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脸，也不生气。
　　三人惊呼：“奇了！”
　　池砚一只手顺滑撸三个头，“我去上班了，你们不要乱喝酒。”
　　酒吧里不止他们几个不点酒，还有一个戒酒互助会的团体。他们是由一个辅导员带着四五个酒徒，在酒吧里走几圈，然后开个卡座围坐在一起，相互拉着手，进行自我检讨和感情宣泄。
　　戒酒会在酒吧出现，多大毅力啊。
　　池砚只能往宗教方面理解：他们在苦修。
　　不知道剧情里突然发疯的顾客会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池砚看了一眼时间，还早，要到快打烊才出现。


第十三章 校园13
　　为了铺垫之后剧情，池砚在陆言栀来吧台的时候特地告诉他：“祁寒山来了。”
　　陆言栀大惊失色：“居然追到这里了！”服设部门口那一架他不是打赢了吗？陆言栀的刘海都被他薅疼了。
　　居然已经到追这个阶段了，池砚满意点头，继续工作。
　　调酒师将两杯鸡尾酒放在托盘上，陆言栀端着，因为害怕祁寒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搞偷袭，他走得小心翼翼，推开包间门，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后急急后退。
　　比祁寒山还可怕！
　　退到池砚跟前，陆言栀耳语：“池砚，这个能不能帮我去送一下？”
　　池砚问：“怎么了？”
　　“我叔叔在那里……”陆言栀感觉自己和这家酒吧八字不合，前有狼后有虎的，“我是偷偷出来帮小桃姐姐打工的。”
　　池砚皱眉，按理来说叔叔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接过托盘，“行。”
　　他来解决。
　　“不能这么乱窜哦。”挽着长发的调酒师依靠着吧台，轻轻摇头。
　　见池砚和陆言栀一起看过来，他指指自己的胸牌，“换一下比较好。”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不过他们酒吧还真是按照胸牌上的号码划分服务范围的。
　　原因可能是员工离职率比较高，客人记住号码比记住脸容易。
　　他们立刻交换，池砚戴上十一号，陆言栀戴二十号。
　　池砚端着托盘低头看了一下，这应该是小桃的号码。
　　推开门，陆书聿手搭在沙发上，蓝色领带与人一起歪着，见到是池砚来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池砚把托盘里的酒放下：“原来陆叔叔喜欢喝长岛冰茶。”把其中一杯往前推了推，“我就快学会调这个了。”
　　陆书聿垂着眼，光线穿透杯中冰块照在池砚的手上，又透明几分。如果说池砚本人是一棵挺拔的树，那他的手不是树叶，是另一棵小树。手指修长，指甲闪着健康光泽，小树懒洋洋得伸展身体，显示独立尊严。
　　陆书聿有一瞬间握住它的冲动。
　　不过很快收回目光，制止池砚把另一杯推过来，他说：“这杯请你喝。”
　　“工作期间不可以喝酒。”
　　“真的吗？”
　　“一点点。”池砚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能调出这个味道。
　　见他很放松，像一个小动物露出柔软的肚皮，陆书聿道：“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池砚嘴里含着一小块冰，“主管会来找的。”
　　“不用担心。”陆书聿心道，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包间隔音很好，好像独自运行的宇宙，池砚突然有一种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感觉，他盯着陆书聿眉眼，严肃道：“叔叔，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记忆苏醒像堵塞河流的坚冰融化，一切晦涩难通的地方变得流畅。
　　池砚站起来：“车站！”具体来说，是两年前在车站看书的人，“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的钱包丢了。”
　　陆书聿也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你呀。”
　　……
　　钱包和手机一起丢了，陆书聿坐在车站的凳子上，翻动着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书。刚刚向路人借过手机，他想应该用不了多久助理就会找过来。
　　书页上出现一张纸币，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影子。陆书聿抬头，灿烂的金发，漂亮的脸，池砚笑眯眯看着他：“没有车费的话，请用。”
　　他合上书，把钱退回：“暂时不需要。”
　　“嗨呀，”池砚坐在他身边，“在车站露出这个表情的人都是没有零钱的，顺便一提，那个书也是我的。”
　　陆书聿细细打量他，发现他穿着红色的马甲，上面写着志愿活动的字样。
　　这个过分好看的小鬼原来是志愿者，在帮助市民
　　PanPan
　　。
　　陆书聿把书也还给他，“钓鱼呢？”
　　“那你需要帮助吗？”
　　陆书聿点头，“需要打发时间。”
　　之后，他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池砚不知道从哪里推来一辆双人自行车，拉着他绕着湖狂骑。
　　穿着完全不适合运动的西裤与皮鞋，陆书聿喘的像风箱。
　　当然池砚也没好到那里去，仗着自己坐在后面，偷偷抬着腿躲懒。
　　不知道绕了几圈，归还自行车后，两人躺在草坪上，半晌爬不起来，直到天黑。
　　一群大学生在他们面前走过，陆书聿听到他们叽叽喳喳说着火锅唱歌的事，肚子也饿了，下一秒，被金发小子拉起来，恬不知耻强行加入大学生的队伍中。
　　吃火锅的时候，陆书聿尚有精神，但一行人转战KTV唱歌，他已经困得睁眼都勉强。
　　迷迷糊糊看台上，池砚认真地唱歌。
　　歌不好听，但脸会修音，他获得最热烈的掌声。
　　将麦克风递给下一个人，两人手指碰到一起，在灯光昏暗的情况下，陆书聿仍然清楚看到那人红了脸。
　　他太不高兴。
　　当池砚坐回他身边时，台上人唱着情歌仍然紧盯着不放。陆书聿歪头靠近金发小子：“你说在车站露出这个表情的人都是没有零钱，是什么表情？”
　　“啊？”池砚转头，轻轻掐住他的两颊，往下拉了拉，“就是这样。”
　　触感仿若毒剂，陆书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酒杯里的冰块彻底消失，记忆停在此处。在又谈起的时候，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陆书聿靠着沙发，说话时手指在空中摆了两圈，像是蝴蝶振翅翻飞。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认识了。”那个时候的池砚比现在还要活泼一点，陆书聿有些遗憾当时没有立刻找到他，随后换了话题，“你的画找回来了。”
　　提到画，池砚长眉一扬，慢慢放下，“那幅画呀。”
　　“怎么了？”陆书聿敏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他忽略了。
　　“《船上的人》怎么样了，就是和我的画挨着的那幅。”池砚却不想解释自己这些天兜圈子一样的心路历程。
　　太丢脸了。
　　“也找回来。”陆书聿问，“你很喜欢那个画家？”
　　“喜欢，他其实没有获得大众认可，出名是因为被他之后的一位大师夸赞过。”池砚将大师视为他和那位无名画家之间的介质，“多危险，差点埋没了。”
　　听他这样说，陆书聿决心开始收藏那位画家的画，虽然他根本不懂这些东西。
　　无神论者建起神殿，唯一解释是他爱上了一个虔诚的信徒。
　　聊了许多，陆书聿终于问出他一开始就想问的：“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工？”
　　“朋友要过生日了，我想给他买生日礼物。”
　　“他很幸福，”陆书聿淡淡说，“礼物挑好了吗？”
　　池砚摇头：“没有。”
　　给朋友买什么生日礼物，真是困扰全人类的难题。
　　“我知道有几家店，或许你能在那里为你的朋友挑到礼物。”
　　陆书聿思维运转，池砚平时只和他们那几个朋友玩，其他人根本不敢鼓起勇气发出任何邀请，害怕爱意从眼睛泄漏、害怕被他拒绝、害怕被厌恶……
　　从觊觎者的角度看，这件事难如登天，陆书聿自问，他也很难做到。
　　于是，他试着从池砚的角度看，和一个还算熟悉的长辈一起去给朋友挑礼物，需要付出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
　　这是发生在生活中的小事，他不会联想到爱情，更不会为他人的爱意负责。
　　于是，陆书聿开口：“有空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这周末怎么样？”池砚果然没有察觉到什么，很自然的接话。
　　“可以。”
　　突然，门被敲响，陆书聿没有搭理的意思。
　　主管推门而入，扫视整个房间后，“池砚。”
　　“到。”池砚一脸完蛋了，他在这里聊太长时间了。
　　看他衣服完整，主管松了口气，领着他回去，“好好上班，再有下次扣你奖金。”
　　门被合上，安静的空间里剩陆书聿一人，他静静将剩下的酒喝完。再出来时，碰到几个社交场上的熟人，“我们也是刚来。”其中一人挤眉弄眼：“可以啊陆总。”
　　主管脸色难看地把漂亮的服务生拽出客人的包间，这些足以让这些他们脑补香艳画面。
　　陆书聿盯着他们，直到他们心里发慌把嘴巴闭上。
　　等他走后，这群人坐回卡座，相互瞪着眼作怪。
　　“哟这么严肃。”
　　“先把这消息告诉林入年，看他就不爽，整天炫他那个破表。”
　　林入年是这几个月和陆书聿一起出入宴会的男伴，在无趣的社交场上掀起过小讨论。
　　“嘻，那我去好心提醒他一下，金主要被抢走啦！”一人低头编辑消息，“那个服务生叫什么名字？十一号是吧。”
　　“打起来就有热闹看了。”
　　他们在卡座开了两瓶酒，咧着嘴静候佳音。
　　不到半个小时，林入年风风火火闯进来，他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此时陆言栀刚和池砚一起接受完主管的教育，把胸牌换过来后，站在门口迎宾。
　　“欢迎光……”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看到客人拧开手上的矿泉水瓶。
　　不好！
　　陆言栀急忙蹲下，躲过一劫。
　　一瓶水结结实实泼向出来找池砚做刨冰的祁寒山身上。
　　祁寒山极其阴沉地看过去：“想死是吗？”
　　池砚在休息室被迫跟着主管学习防身术时，脑袋里叮叮响了几声。同事陷害、主管为难、客人发疯、英雄救美等诸多剧情在一瞬间全部完成。
　　他想，这剧情不是动力挺足的吗？不需要他这个路人推进就自己完成了。


第十四章 校园14
　　现场的情况没有池砚想象的那么跌宕起伏。
　　林入年发现自己泼错人后立刻滑跪道歉，他自己本身带着几分心虚，陆书聿在送了他一块表后就不在联系他了。
　　时间长他慢慢回过神来，原来名贵腕表不是亲密的开始，而是结束的信号。到头来两人仅仅是一起出入宴会的关系。
　　上流社会讲究，管这个叫男伴，听着好暧昧，他觉得本质就是饭搭子。
　　说回现场，在林入年的道歉甚至纸巾上手来擦的情况下，祁寒山连连后退，警惕地看着他。
　　这人脸上透着喜庆劲，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总之让祁寒山gay达狂响。
　　祁寒山把地上蹲着的陆言栀提起：“你来解决，找你的。”
　　一步三回头，陆言栀跟着林入年出去，迷茫地听着对方单方面的抱怨。
　　最后，林入年告诫：“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陆书聿。”说完很有骨气的卸下表，扔到陆言栀怀里，扬长而去。
　　陆言栀明白了一点，原来是叔叔的债，不幸找到他身上了。
　　把表揣兜里，长辈的感情生活，唔，他不好评价。
　　池砚从休息室跑出来，什么都没看到，他问祁寒山：“怎么样了？”
　　祁寒山衣服还湿着，刚拜托一个服务生去附近买衣服，“有点倒霉，不说这个了，你什么时候下班？”
　　“十一点。”池砚看了表，快到时间了。
　　“那我们在包间等你一会儿。”祁寒山要了一副扑克，打算和另外两个无聊到长草的人打会儿牌。
　　外面下了雨，池砚见到陆言栀进来的时候用外套包着什么东西，脑袋里又叮了一声。
　　猫来了！
　　池砚若无其事为他们打掩护。
　　独自坐在卡座上，主管正核对着账单，耳朵一动，他好像听到藏在人声下的什么动静。站起身，眼神在店内巡视，到池砚那里停住。
　　这小子长得确实没得说，他阅人无数也不得不服，短短一会儿功夫，又用脸晃晕顾客卖出两杯酒。
　　池砚藏在吧台下的手一指，陆言栀猫着腰进入一个包间，然后端着空饮料杯出来，接着包间里的人也买单出来。
　　十一点，池砚和陆言栀下班。
　　下着雨，他们没有骑单车，一辆保姆车停在路边，打开门，许橙意挥手，两人钻进车。
　　池砚挨着傅予坐，陆言栀挨着许橙意坐，祁寒山抱着猫独
　　自无语。
　　小猫叫一声，池砚学一声。
　　“你抱！”祁寒山把猫捧着要给池砚，但是池砚没抱过猫，很紧张。傅予接过，非常熟练地安抚好猫，倾斜着给池砚看，“因为是流浪过一段时间的猫，所以抱它的时候让它感觉到安全。”
　　池砚点点头。
　　司机询问：“小姐，我们要去哪儿？”
　　“我想想，”许橙意道，“还有这个猫怎么办？我妈妈猫毛过敏，肯定是不同意的。”
　　祁寒山对陆言栀说：“你捡的你养。”
　　陆言栀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能养吗？”
　　“以前的家可以，现在的家不行。”陆言栀道，“叔叔应该不会同意。”
　　池砚没听明白，“陆叔叔不是养猫了吗？”
　　“啊，”陆言栀也傻眼，“没有吧，你怎么会觉得叔叔养猫了。”
　　当然是因为他时不时发一些猫视频和猫照片，池砚想，难道是云养电子猫吗？
　　傅予提醒：“跑题了，如果都不行的话，我觉得……”
　　“我可以。”池砚刚说完，小猫叫了一声。
　　路人和路猫的默契。
　　许橙意点头，对司机说：“去池砚家。”
　　“诶！”陆言栀突然紧张起来。
　　调转车头，很快到池砚小区，陆言栀眼睛瞪得更大。
　　看他那副傻样子，祁寒山道：“怎么？你难道以为池砚是豪门贵公子。”
　　“对啊。”
　　这么直白，倒是让祁寒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言栀同学，让你失望了。”池砚已经在傅予的帮助下抱到猫，“但是我会对猫猫好的！”
　　“不是这个意思，”陆言栀急忙摆手，“不用跟我保证什么的。”
　　车停在单元楼下，因为下雨，池砚便没有请朋友们进去，他和猫一起对着车挥手告别。
　　回到家，买的猫粮和猫罐头几天前就到了，书包都没放下，池砚先请猫饱餐一顿。
　　深夜池墨加班回来，见到家里多了一只猫，因为池砚一直吵着养猫，猫玩具都买了一大堆，他倒没觉得奇怪，问了句：“上哪儿买的？”
　　“是今天遇到的。”
　　“全靠缘分啊？”
　　“哥哥，”池砚蹲着看小猫喝水，“因为我是预言家。”
　　“哇，厉害！”
　　周末，池砚把猫托付给池墨后，出门赴约。天气完全冷了，他戴着一个紫色的毛线帽保暖。
　　帽子很显眼，坐在车上的傅予一眼看到。
　　他带着猫粮来找池砚，但是池砚要去哪里？
　　傅予让司机在路边停车，他下车悄悄跟着。一路跟到地铁站，隔着一截车厢，他看到池砚起身把位置让给一个小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
　　出了地铁，傅予冻了个激灵，他平时出入的地方都有暖气，所以他一直穿的很单薄。晃了神，池砚消失在眼前，傅予上前走了两步，四处寻找。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池砚从他身后转出：“好的记者应该也是一个好侦探，大记者，你的跟踪能力差了点。”
　　傅予笑：“你要去哪里？”他很执着，一定要知道。
　　“我要给下一周过生日的人买生日礼物。”池砚把自己的帽子戴到他头上，遮住他冻红的耳朵，“可以帮我保密吗？”
　　傅予愣住，然后池砚跑掉，真的消失在人海。
　　傅予的思绪也消失了，一辆车停在他身边，他看了司机一眼，承认自己确实不如专业的人会跟踪。司机下来提他打开车门。傅予坐进去，一个新的想法出现。
　　他记得舅舅有一个朋友，非常擅长调酒，他想跟着那个人学学看。
　　路上，池砚给陆书聿打电话，说自己刚刚耽误了一下，可能要晚几分钟到。
　　“没关系，我也还没到。”这么说着，其实陆书聿已经坐了十分钟了，他接到电话时非常紧张，好像往后拖一分钟便会多一分被放鸽子的危险。
　　心一直这样戚戚着，直到池砚出现在他面前，陆书聿等待时激烈的心理活动仍然刹不住车。破坏他享受约会的竟然是约会前的自己。


第十五章 校园15
　　池砚已经在他面前坐着，陆书聿很快重新获得平静，对商人来说，在一单生意中多赚一分钱和在约会中多求一分幸福是一样的。
　　他将池砚带到一家常去的奢侈品店，进去前，池砚挺期待的，他说他知道这个牌子，他朋友或许会喜欢。
　　店长亲自接待，从品牌故事开始讲起。只是陆书聿很快发现，池砚不是真的感兴趣，他睁大眼睛看着店员们手中的腕表、钱包和配饰，说着：“这样啊。”
　　本来已经准备刷卡买下，陆书聿立刻改口，说这些不太合适。
　　“真的吗？”池砚问。
　　“不值什么，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陆书聿想要尽快让池砚转移注意力，生怕他反应过来刚刚看过的奢侈品并不像他想象的有趣，更害怕他把这个牌子打为庸俗的同时，也把自己看成有钱的冤大头。
　　虽然行为上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叔叔先吃个饭吧。”池砚并不着急，“为了感谢你陪我出来，我来请客。”
　　陆书聿嘴角上扬：“好。”
　　在附近找了一家烤肉店，池砚让陆书聿点单。这个商圈没有便宜的店，陆书聿生平第一次，点单点得小心翼翼，生怕一顿饭就让池砚一个月白干。他一边计算价格一边让这顿饭看起来还算丰富。
　　这里烤肉不用自己动手，陆书聿看着逐渐变熟的牛舌牛五花，实在想不到要把池砚带到哪里。他离池砚的世界太远了，连想象也无法成型，但他却渴望进入。
　　突然，陆书聿想到有一个朋友很会捣鼓新奇玩意儿，还开了一家店，没准池砚会喜欢。他低头发消息，问朋友能否现在接待他。
　　朋友回复可以。
　　陆书聿心中庆幸，还好一直与这位朋友保持着联系。
　　池砚一无所知，吃得饱饱的，要结账时便把自己的银行卡交出去，并不在乎饭钱是多少。
　　从烤肉店出来，陆书聿开车载池砚去朋友的店。
　　朋友姓傅，陆书聿叫他傅老板，在店里穿着白大褂，工作的柜台后挂着一整面墙的手术刀。
　　“家里是做这些的。”傅老板解释道。
　　傅老板的店内新奇东西确实多，动物化石、贝壳、珠宝是一层，机械装置是一层，古籍名画是一层……池砚觉得这里能提供所有朋友的生日礼物。
　　在他到处转的时候，陆书聿在同傅老板说话，他们是在国外读书时认识的，挑挑拣拣，除去怀旧模式，能聊的东西很少。
　　“希望他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小情人？”
　　陆书聿不承认不否认。
　　傅老板笑：“原来是还没追到手的小情人，他想找什么？”
　　“给朋友送礼物罢了。”陆书聿道。
　　“那他很上心呀。”傅老板很会戳心窝子，“所以陆总在成人之美吗？”
　　“慢慢来。”陆书聿做事不急于一时。
　　傅老板不再谈这个，说起自己的事：“下一周，我姐姐的儿子过生日，要办个宴会，你要来吗？”
　　“不去。”陆书聿现在对宴会兴致缺缺。
　　“姐夫想和你谈谈医疗器材的生意。”傅老板声音逐渐压低，因为池砚来了，“挑好了吗？”
　　池砚摇头，他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有趣反而挑不出来了。
　　傅老板说：“十有八九不如意，就像我邀请陆总参加宴会，也失败了。”
　　“为什么？”池砚问陆书聿，“陆叔叔不喜欢宴会吗？我还挺喜欢的。”他也没有很多参加宴会的机会，但是凡是去了感觉都还不错，大家一起说笑跳舞，东西也很好吃。
　　陆书聿知道他的观念有些问题，但既然祁寒山他们与之相处这么久都没有纠正，陆书聿自然不会纠正。他们没有经过商量地达成共识，那就是把这些东西告诉池砚是无益的。
　　傅老板受姐姐所托，又劝了一次：“他是真心邀请你的，给个机会吧。”
　　刀光剑影的生意场上，这是一个用谄媚换取利益的晚宴，陆书聿本来不想理会，但池砚用鼓励的眼神看他，像在促成一段友谊一般。
　　陆书聿觉得实在可爱，最后答应了。
　　傅老板又震惊又是感激，眨着桃花眼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看，不得了，他这
　　位朋友好像栽进去了。
　　离开柜台，傅老板对池砚说：“小友，你说你想找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给祁寒山或者许橙意送礼物，他不会这么纠结。但是傅予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从来都只提供帮助，不要回报。时间久了，池砚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傅老板从柜台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不如送这个吧，我们家一直觉得人生在世，健康最重要。”
　　“这个好。”池砚眼前一亮。
　　到了傅予生日那天，池砚在家好好打扮一番，偷偷喷了点池墨的男士香水，坐车去傅予家。傅予早早等在门口，为他打开车门，池砚送上礼物，轻轻抱了他一下：“傅老师，生日快乐！”
　　“谢谢池老师。”
　　他们正处于会无缘无故把同龄的朋友称为老师的阶段。
　　傅予将池砚带到宴会厅，那里有一个用蛋糕和饮品打造的舒适角落。傅予让他坐在沙发上等祁寒山和许橙意，自己回去接待客人。
　　宴会厅中的名流逐渐变多，陆言栀跟着陆书聿来参加宴会。他叹了口气，光是在找一身合适的礼服上就花了三天时间。
　　“言栀。”
　　听到陆书聿叫他，陆言栀抬头，见到了又一个在电视上出现的人和他打招呼，扬起笑脸礼貌回应。
　　穿过几个人，陆言栀还看到当代文坛风头正劲的人，虽然读过他的书的宾客寥寥，但因为宴会主人的推崇，他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已有大师风范。
　　另一个受欢迎的，应该就是他叔叔了，只不过叔叔把交际任务都推给他。
　　陆言栀一心两用，应付着眼前的宾客，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里大家都争相展示着风雅，但他不能适应，觉得一切都是虚假的流光溢彩。
　　眼睛找到了在角落的池砚，陆言栀看他自得其乐，偶尔与其他宾客碰杯，分食甜点。他已经知道池砚的家世，因而有点好奇池砚是怎么自然融入的。
　　很快陆言栀就知道了。
　　傅予带着祁寒山和许橙意风风火火赶来。他们站在池砚身边，一边说话，一边拆礼物。陆言栀看到友情的光晕，像一种羽翼坚实地展开，保护着池砚，让他在完全不适合他生存的环境里快乐幸福。
　　陆书聿也在注视那边，但他没有想太多，只专注于傅予正在拆的礼物，尤其是拆到池砚送的小盒子，一个小小的玉雕佛像出现了。
　　“药师如来，”傅老板换了一身讲究的衣服，出现在陆书聿身侧，“早知道是送给我外甥的，就不收你们的钱了。”
　　那是品质极好的玉，在陆书聿的暗示下，傅老板把价格在嘴里打五折告诉池砚，剩下另一半陆书聿私下付给他。
　　陆书聿盯着傅予那张高兴的脸，心里生出隐匿的宛如犯罪一样的参与感，他转身对傅老板笑了笑：“就当是我和池砚一起送给你外甥的吧。”
　　惨了，傅老板无言，看到自己外甥拿出调酒工具，晃啊晃，然后倒在杯中，小心翼翼递给池砚品尝。
　　可怜的小傅予，你真的争得过大魔王吗？


第十六章 校园16
　　许橙意送了一个红宝石胸针，就是最近她一直在做的。傅予一看便笑了：“你是一点都没避着我。”
　　至于祁寒山的礼物，是一副他写的字。祖父是大书法家，祁寒山的字是从小开始练的，很有米芾的风采。不过他平时不显露，除了在池砚的画上题字外，也就用写过年时的春联上。
　　池砚有想过送自己的画，但是他没有系统学习过，思考很久后还是放弃了。
　　傅予很喜欢小佛像，小心收好：“我去哪都会带着的。”
　　拆完礼物，佣人端来一套调酒工具，池砚大惊：“你想喝我调的酒吗？”
　　“我的意思是我也学会调酒了。”
　　所用的材料都已经备好，傅予单手摇晃，很快就做好一杯玛格丽特，池砚尝了尝，终于品味到主管说的平衡的艺术，他很羡慕：“你真有天赋。”
　　许橙意道：“没关系的，池砚。”
　　祁寒山接：“你做的也很好，快让傅予尝尝。”
　　在祁寒山和许橙意地起哄下，傅予喝了池砚现场调的酒。
　　“这酒怎么咬我嘴？”
　　祁寒山拉小礼炮，许橙意给他戴生日帽：“生日快乐哦～恭喜踏入苦涩的成年人世界。”
　　他们笑成一团，傅予妈妈端着酒杯，向池砚招手：“你来一下。”
　　池砚过去，便听她试探道：“傅予有没有说和你说他未来的打算？”
　　池砚摇头，他们不常聊以后。
　　“连你也不说吗？”傅予妈妈轻叹：“他主意大，我们不能左右。”
　　“他知道我们都会支持他的。”
　　傅予妈妈笑笑，和池砚碰杯。她本来有心想让池砚劝劝傅予，她知道池砚是这几个人聚在一起的原因。但是刚刚，池砚说“支持他”的时候，傅予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分明看到自己儿子感动地快落泪了。
　　她改变主意了，做父母的何必对小孩索求太多。
　　很快有其他宾客上来与她攀谈，池砚就悄悄离开了。
　　“傅女士说什么了？”傅予问，他称呼自己妈妈为傅女士。
　　池砚觉得很新鲜，偷偷决定也叫妈妈陈女士，他回答：“她关心你呢，很温柔！”
　　“是吗？”傅予笑了。
　　傅女士确实温柔，但有两类人不这么认为，一类是她的亲人，一类是她的病人。她对这两类人是严厉大过温和。
　　不远处，傅女士阴阳怪气道：“也替我向你夫人问好，好久没见她了。”
　　祁寒山伸头一看，傅女士对面站的居然是他父亲。
　　对了，傅女士是家庭守卫者，最看不上有花花肠子的男人。祁寒山看到父亲忍气吞声，可以料想到他之后一定会组一个局，找一堆受过气的人来，挑刺和数落今天宴会的女主人。但如果有机会，女主人的请帖送到他们家，他们一定会还会赴宴的。
　　社交界男人的通病，贱的。
　　祁寒山收回眼神，皱皱鼻子，打心眼里瞧不上自己的父辈。
　　晚上，他们几个都没回家，一起留在傅家过夜。一场电影，几局游戏后，池砚躺在地毯上睁不开眼。
　　“醒醒。”许橙意跪坐在他身边，戳戳他的脸，“要回自己的房间睡。”
　　祁寒山倒是精神很好，他把许橙意拉起来，“真把他弄醒有的闹，就让他睡着吧。”
　　“也是。”许橙意摸摸地毯，又柔软又温暖，“那我们去客房，池砚就在这睡吧，记得给他垫个枕头，抱枕太软了托不住脖子。”
　　“我会的。”
　　送走他们，佣人敲响门，送来新被子和枕头。傅予接过，小心翼翼把被子盖在池砚身上，佣人本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关上门，傅予抱着枕头侧躺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池砚。
　　枕头上有一股植物的香气，这是池砚前一天送给他的。池砚说他过生日当然不能只送一个不到一百块的枕头，所以当作开胃菜提前给他好了。
　　窗外刮着风，树枝相互碰撞，断掉的部分掉到阳台上，这让他意识到冬天要来了。
　　傅予记得，第一次见到池砚就是在冬天。
　　明德初中一个学生失踪了，全校都在找，警察也来了。厚厚的雪盖住许多线索，大家一无所获。
　　傅予举着相机，蹲在长凳上，拍下杂乱的脚印和慌张的脸。
　　坐在新闻社活动室，他挑选照片，思考应该用哪张当作刊物封面。
　　这张不错，很有犯罪片的感觉。
　　那张也不错，祁家小少爷和许家小小姐牵着手一起哭。
　　照片里的内容和情感他一概不关心，只想要最刺激的画面。
　　都很好就是都不好，没有任何一张有他想要的冲击力。
　　傅予把照片全部扫下桌子，抱着相机在教学楼里游荡。在经过一个房间时，他听到微小的动静，似乎在滴水。
　　抬头看，是生物部的温室，由于最近的失踪案，明德的社团活动全部暂停，温室的门也被锁上了。
　　生物部应该养着许多恶心的东西吧？傅予想拍下这些东西被饿死的画面。
　　他找来钥匙，打开大门。
　　外面下了厚厚的雪，温室的花娇艳欲滴，傅予想象中的画面不存在，他拨开花枝，不到十六岁的池砚被锁在蔷薇花丛中。
　　侧着脸，头贴在玻璃上，黑亮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颤
　　动，对傅予的到来视若无睹。
　　他没有求救，傅予不能分辨他在盛开还是凋谢。
　　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新闻社最新一期刊物的标题是骇人的囚禁事件，但是封面却在为犯人作最好的辩护——把少年藏在蔷薇丛，就像把神放在神龛，好像没什么不对。
　　傅予看着远超以往的销量，想这应该是新闻社最成功也是最失败的一期了。
　　新闻应该是这样吗？他不知道。
　　囚禁案的主谋是生物部部长，从犯是生物部几个部员，受害者是生物部副部长。案子交给警察处理后，明德解散了生物部。不确定重新建部的时间，但至少不是受害者上学的这几年。
　　再次见到池砚是在高中的开学典礼上，他染了一头金发，在台上演讲。所有老师对他的头发睁一只眼闭着眼，好像他天生就是这么金灿灿的发色。
　　典礼结束，傅予找到池砚。池砚认出他：“新闻社的那个！”
　　傅予指指头发。
　　“我最近在研究鸟类，”看他没听懂，池砚继续说，“像胡兀鹫就会主动染发，年纪越大体型越大的发色也越深。我也想学学看，就从最浅的开始。”
　　“你还喜欢着生物？”
　　池砚顿了一下，“最喜欢。”
　　回忆褪去，傅予轻轻碰了一下熟睡中的人的头发，他一直对他小心翼翼。
　　因为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人脆弱如琉璃。


第十七章 校园17
　　第二天，他们四个坐傅家的车去学校，池砚计算了一下，这个学期的任务差不多要结束了，除了一些细碎的日常，就剩最后一个英雄救美了。
　　“怎么老是英雄救美啊。”池砚叹了一口很轻的气。
　　“什么？”傅予没有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
　　休息室的门打开，陆言栀抱着一个大纸袋进来，有些气喘道：“祁寒山，我把你要的零食买来了。”
　　“放桌上吧。”祁寒山交叠着两条长腿，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都不瞥一下。
　　许橙意皱眉，拿手上的毛线团丢他：“你缺这口吃的啊？欺负人是不是？”
　　傅予和池砚点头，不赞成地看过去。
　　“他巴不得来。”祁寒山哼哼两声，游戏也不玩了，盘腿坐好，“说起这个，你们昨天在傅予家也见他了吧？”
　　“怎么了？”傅予不仅见了，还收到陆言栀的礼物。
　　“你坐。”许橙意推了一把椅子给陆言栀，然后他们一起听祁寒山说话。
　　其实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是祁寒山小心眼子一直记着。
　　昨天在傅予的生日宴上，除了几个社交名流被众星捧月，陆言栀身边也围着许多人。祁寒山从他们身边走过，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忽略一众想和他攀谈的目光，祁寒山看向陆言栀。
　　陆言栀正和身边一个西装男聊天，越说越热络，在交谈间隙给了祁寒山一个眼神和一个快而浅的微笑，像是在表达：“我现在很忙，等下和你说，稍安勿躁。”
　　哈？
　　地位大颠倒！
　　“说完了？”许橙意边缠毛线团边问，她听到一半就知道是什么鸡零狗碎，渐渐就集中不了注意力了。
　　祁寒山冷笑：“说完了。”
　　“冤枉啊！祁寒山大人！”陆言栀发誓，当时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见是祁寒山，下意识讨好一笑。怎么会被理解成这样？
　　祁寒山道：“你最好是。”
　　池砚趴在桌子上，用手捂着脸笑。
　　在剧情不需要他的时候，池砚会以幕后工作人员自居，虽然他的生活和工作都不值一提，但是一想到，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上演着绝妙戏剧，而且还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本源，他就觉得实在太有趣了。
　　陆言栀正一边献上零食，一边向祁寒山大人表忠心。池砚打开手机，拍了拍他的叔叔。
　　【怎么了？】陆书聿秒回。
　　池砚就是手痒，思考了一下，发了一张冻干的照片给他：【这是我在宠物超市看到的，叔叔觉得可以给小猫吃吗？】
　　对面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复，发了一个文件。
　　池砚点开，上面图文并茂，总结了市场上各种冻干的优缺点。
　　唔，虽然陆叔叔没有猫，但是池砚鉴定他为猫达人。
　　英雄救美发生在学期末，那天早上，祁寒山和陆言栀都没按时上课。一节课过半，格清在划考试重点，教室门敲响。
　　班里人抬头看，是陆言栀耷拉着脑袋进来，身后跟着摆了一张臭脸的祁寒山。
　　“坐回去吧。”格清很好脾气，不责罚他们迟到，也不追问发生了什么。
　　池砚侧身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风吹进来，书页被吹动。
　　祁寒山抬头，拧着眉本来想发火，见是池砚便舒展开，拿了一张信纸写着什么。
　　信纸变成一个纸飞机，落到池砚桌子上。
　　池砚捡起来读。原来是祁寒山在来上课的路上碰到一群人堵人，他本来不想管，但是眼尖发现被堵的是陆言栀，陆言栀也看到他了，大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每次都被打？”祁寒山觉得做人倒霉到这个地步也绝了。
　　陆言栀已经习惯，一边朝他跑，一边喊：“你受了我的保护费，可不能不管呐！”
　　吃人嘴短，祁寒山抡起书包把人救出来。
　　“好惊险！”池砚感叹。
　　“倒也没有。”祁寒山很诚实，“他们打着打着认出我了，就都跑了。”
　　不让他俩高低得横着进医院。
　　池砚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祁与乐，后者端坐在桌前记笔记，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下课后，祁与乐被几个生面孔叫出去。池砚决定跟上看看。路上，一个女同学拦住他，往他手上塞了一个苹果。他想起，今天晚上是平安夜。
　　陆陆续续出现一伙人，推着祁与乐上天台。
　　天台上石灰脱落，露出绿色的防水层，苹果在池砚手上抛起接住，他盘腿坐在最高处听。
　　堵陆言栀的那伙人就是祁与乐雇的，现在他们在向祁与乐要钱。
　　“你们没成功，我为什么要给钱。”祁与乐眼睛暗了暗。
　　“打一个私生子没问题，”那伙人的老大开口，“但你不能让我连着祁寒山一起打吧，他父母我们谁都得罪不起。”
　　“那你们下次打。”
　　“别说了，把钱拿来，”老大不耐烦，“那两人一伙的，八成还有一腿，哪来的下次。”
　　祁与乐坚持不给，一伙人急了，直接将他推倒在地，朝他身上踢。
　　护住腹部，祁与乐蜷缩起来，脸上冒出冷汗，但嘴角一直翘着，他天生是一张笑脸。
　　打了一阵后，其中一个人发现楼梯间上坐着的池砚，摇了摇自己老大。
　　老大抬头，和池砚对视，没说什么，带着一伙人离开。
　　人都走了，池砚跳下来，蹲在祁与乐面前：“你做这种事，妈妈会伤心的。”
　　白色的制服上都是脚印，祁与乐慢慢爬起来，“你每次都在事情结束后才出现，”他面上带笑，只有不平稳的呼吸透露出身体的痛苦，“你的朋友们都觉得你很善良，只有我知道，你不把人当人，最坏了。”
　　这种话在池砚心里掀不起波澜。
　　“我只是尊重事物的发展规律。”池砚站起来，把手里的苹果抛给他，转身下楼。
　　祁与乐扶着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池砚打开服社部的门，里面没有人。他找出医疗箱，放在桌子上。祁与乐很自然地走进来，坐到傅予的月亮椅上，晃悠悠把苹果吃干净，打开医疗箱给自己处理身上的伤。
　　全程两人没有说话，祁与乐处理好伤口就离开，只是在门口遇到抱着画的陆言栀。
　　陆言栀没想过在这里见到他，眼睛睁大，很快注意到他的伤，手不自觉向前伸：“怎么受伤了？”
　　“别碰我。”祁与乐躲开，低垂的眼睛盯着陆言栀怀里的画，他记得这是池砚画的。
　　陆言栀随着他的目光看，解释道：“画找回了……”突然想到叔叔放出的消息是被偷的是假画，真迹还在，一时间僵住，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祁与乐只是看了一会，没有说什么，陆言栀侧身钻进房间。
　　祁与乐看着服设部的门开了又关，脑袋里全是那幅画。
　　画上的人，他也好像
　　认识呢。
　　池砚这个学期最后一次见到祁与乐是在游泳馆。他正打定主意要教会祁寒山游泳，换好衣服在泳池边等祁寒山时，祁与乐游到他身边，露出头，脸上贴着防水创口贴。
　　池砚一直觉得这人有点像堂吉诃德，一直战斗着，却从来没有被人当回事。他蹲下，摸了摸堂吉诃德的泳帽，“祁寒山要来了，快走吧。”
　　祁与乐很快游走，身型灵活。
　　过了会儿，祁寒山过来，套着游泳圈，面如死灰。
　　池砚道：“跳！”
　　祁寒山直挺挺栽进去，顺滑地从游泳圈里脱出，原地下沉。池砚下去捞他、鼓励他：“至少你水花压得好。”


第十八章 校园18
　　寒假前几天，池砚在家无所事事，看池墨每天上班，生活规律，于是他也跑到酒吧上班。
　　“不是说要回老家过年吗？”主管正在发过节礼盒，发到池砚道，“你来蹭东西的吧！”
　　池砚道：“我哥还在上班，订了后天的高铁票。这个我带回去给我外婆。”今天才发现酒吧的过节礼盒也是中式点心和大电饭锅，他以为只有他哥工作室才会发这些。
　　主管给他包了一个红包：“给你压岁钱，”池砚收下后，他才道，“记得年后来上班。”
　　给小摇钱树浇浇水。
　　“我的呢我的呢？”小桃伸手。
　　主管笑眯眯道：“等除夕给你。”
　　池砚惊讶：“小桃姐姐过年也上班吗？”
　　“我又没事情做又没地方去，就给老板打工赚钱。”小桃笑嘻嘻解释，“还是钱好，不是说金钱与道德是一对好朋友吗？就是有时候腿站的疼。”
　　一直看他们说话的调酒师温温柔柔插话：“你试试静脉曲张袜。”他弯腰把裤腿拉上给她看，“就是这种。”
　　小桃：“丝袜！”
　　“不是！”调酒师留着长发，人也文静，经常被客人当成女孩调戏，现在他生气了，“我是好心推荐，以后不管你死活了。”
　　小桃求饶：“哥哥，对不起，把链接发我一下吧。”
　　池砚嘴里嚼冰块，在一旁问主管：“你过年回家吗？”
　　他说话时嘴里冒凉气，主管看着就牙齿敏感，嘶的一声后回复：“不回去，和男朋友留京过年。”
　　“那也蛮好的。”池砚领完东西摆手，“回啦各位，明年见。”
　　池砚把礼盒带回家，池墨看见后嘴一抽，这死孩子偷偷打工也就算了，还这么明目张胆。
　　“这个我买的。”池砚毫不心虚。
　　池墨把自己工作室发的礼盒放地上，比较一番，“那你和我老板有点共同话题。”
　　最后，他们背着两个高度相似的礼盒上高铁回老家。
　　老家是中部的一个小城，环境很好。池砚刚出生那会儿是京城雾霾最严重几年，他们小区噪音也严重，小婴儿被折磨地整天哭。池爸池妈想了很久，池爸看顾上小学的池墨，池妈把池砚带老家养到一岁。
　　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池砚每天认识花草昆虫，和妈妈一起做婴儿体操，一天天长大。池墨本来很讨厌这个让他和妈妈分开的弟弟，但是节假日回去，看到猴子一样的丑婴儿长成一张可爱的苹果脸，每天抱着他胳膊流口水，很依恋他，就什么气都没了。
　　出了高铁站，外公外婆在外面迎接他们。外婆白胖，见谁都笑，外公高瘦，长着一双浓长眉。明德的传言出了差错，池砚的长眉来自外公，白肤才来自外婆。
　　一见面，外婆对他们又亲又抱，有说不完的话。外公开车把他们载回家。
　　池砚养在外婆家的时候，池妈每天和外婆就养孩子的问题打擂台，家里非常热闹。现在的家很安静，像一艘沉船，外婆的身体沉甸甸的，像是被命运焊接在沉船上。
　　每到节假日，池墨和池砚回来，为他们除一除铁锈。
　　池砚在老家，早睡晚起，除了吃不干别的。他们住在老城区，房子低矮。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会留下气味，人群聚集也会形成气味。老城区到处都是一群人在一个地方长久生活留下的痕迹。
　　这里人的主食是小麦，中午时，空气中的味道无限靠近成熟的麦田，经过一个晚上，它们已经发起，每户人家的灶台都在烹煮着带着麦香的空气。
　　池砚身处其中，除了蒸熟的麦香，还能闻到更细致的、附着在老旧衣柜上未发酵好的潮湿味道。
　　除夕夜，家里四个人一起忙碌备饭，做好后放在大圆桌上，六个凳子六双碗筷。
　　在一大桌子佳肴前，外公解除禁酒令，豪迈饮了一杯酒，展望未来：“希望老伴身体健康，越活越年轻，希望我们池墨工作顺利、晋升发财，我们池砚学业顺利、幸福快乐。”
　　这里管的不严，小区里有人放起烟花爆竹。
　　池砚祈求：“我也想玩！”
　　他一边说一边给人敲肩膀捏腿，池墨没办法，只好带他出去，在还营业的便利店问：“还有烟花吗？”
　　老板从后面的房间出来，顶着新烫的卷发，擦了一下嘴，“回来过年啦，烟花有，要大的还是小的。”
　　显然她刚刚还在吃年夜饭。
　　池墨自觉打扰，便说：“大的吧，这几个都要。”
　　这便宜了池砚，他找个空地，举着烟花咚咚咚咚炸起来。
　　他们离开后，老板回去继续吃饺子，没一会儿，店门口的铃铛又响了，老板出去，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店内。
　　他穿着讲究，长相极好，与小店格格不入。
　　“要点什么吗？”老板问的时候多看几眼。
　　“给我一个烟花，小的就好。”
　　“哦哦。”老板在烟花盒子里拿出一小捆，“这个可以吗？”
　　“可以。”
　　零点时分，池砚蹲在地上点燃小烟花，大的已经放完了，池墨在他身边摸摸他脑袋，肉麻的话讲不出来，反正这小子也懂。
　　池砚一头撞在他哥怀里，大叫：“新年快乐！好爱你！”
　　他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池墨摁住他，“我先上去看看外婆，你玩够了记得回家。”
　　“好哦。”
　　池墨离开后，池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是陆叔叔，陆叔叔在祝他新年快乐。
　　“叔叔新年快乐！”那边声音也很热闹，能听见咻咻的声音，池砚便问，“在干嘛？有没有吃年夜饭？”
　　陆书聿道：“在放烟花。”
　　“这么巧。”池砚拎起小小的花火，“我也在玩。”
　　烟花消散，一地冷灰，陆书聿结束和池砚的通话，他半靠在车子上，望向一户人家的灯火。
　　太久没有见到他了，陆书聿觉得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肺和心的一部分消失了，让他连畅快呼吸和血液循环也做不到。
　　年前宴会尤其多，无数漂亮的面孔涌到陆书聿眼前。陆书聿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但是很快发现，用别人来填补池砚在他心口开的洞，无疑是愚蠢的。
　　就像饿昏头的人用泥土和石子果腹一样。
　　陆书聿觉得，他必须来见一眼，即使知道见到后会有新的痛苦，但是他愿意用新的痛苦替换旧的痛苦。
　　“新的一年，请和我多多相处吧。”
　　年后，一些人陆陆续续来看望外公外婆，池墨也带着池砚走了两天亲戚，不过没待多久，他便回京上班。
　　池砚想在老家多待一段时间，和两位老人一起送池墨到高铁站。
　　“我走了哈，你乖乖的，少吃点砂糖橘，也别胡吃海塞。”池墨一边教育池砚，一边嘱咐老人，千万不能惯着他。
　　外婆点头，但回家路上就给池砚买了爆米花、虾条、烤肠……
　　没几天，老家下雪了，池砚也上火了。外婆找了点菊花给他泡水喝，池砚一边喝一边接到祁寒山的电话。
　　“我们迷路了！”祁寒山那头大叫，还能听见许橙意在狂笑。
　　“迷路给我打电话也没用啊，”池砚说完，终于意识到，“你们上我家来啦！”
　　“你家，你小区。”电话换到许橙意，“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但这儿也忒大了！”
　　池砚捧着还在上火的脸，急匆匆换鞋下楼。
　　天已经黑了，他在小区找了一圈，那三个人傻站在别人家楼下，楼里窗户上透出的光，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投影仪投放在幕布上的。从未驻足过的世界无法想象，比想象更远。
　　幸好池砚找到他们了。
　　牵着一串回到家，外婆披
　　着棉袄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多俊呐。”
　　他们家茶壶茶杯茶叶袋放在一起，藏在电视柜旁边疯长的绿萝下面，外婆卸下捆着茶叶袋的小皮筋，倒了点茶叶在茶壶里，浇上开水，拆了池墨拿回来的点心礼盒，一起摆在茶几上给他们吃。
　　三个人绕了好远的路，坐一排，捧着点心，像仓鼠一样又拘谨又吃得多。
　　噎到了还知道喝茶。
　　“你们都住这吧。”家里房间是够的，男孩和池砚一个屋，女孩住客房，池砚分配好房间后，看他们手上空空，“没带衣服吗？”
　　三人理直气壮，“买新的就好，而且在你家为什么要带行李。”
　　“也是哦。”池砚打开自己衣柜，把他的睡衣找出来，“先穿我的。”
　　第二天，外公外婆招待他们下馆子，吃火锅。这附近都是亲戚熟人，每遇到一位，便要赞叹一下。
　　外婆骄傲：“可不是，都是帅哥美女。”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大，小区里的小孩冻红了脸也要在外面堆雪人。
　　池砚蹲在树下，精心雕琢自己的雪人。
　　祁寒山一脚踹树，快速跑开，池砚自己变成雪人。傅予连忙把他挖出来，捏一个雪团递给他。
　　猛地一抛，正好打在祁寒山脸上。
　　祁寒山鼻子立刻被冻红，睫毛上都是雪，他弯腰搓一个更大的，但是池砚躲在许橙意身后。
　　青梅竹马诶！
　　嘭，正中。
　　一片混战开始，吓得小区里的小孩哇哇乱叫，拱起身体保护自己的雪人。


第十九章 校园19
　　祁寒山他们在池砚老家待了一段时间，又带着池砚去自己家的度假庄园玩了几天，庄园全世界都有，他们便全世界地跑。
　　池砚前一天还在看草原雪山，第二天一睁眼就在热带沙滩。
　　他蹲站沙滩上，用堆雪人的办法堆沙雕，傅予缩在太阳伞下，许橙意在浮潜，祁寒山在冲浪。
　　他们四个早就习惯待在一起，然后各干各的事。
　　……
　　新学期的第一天，陆言栀发现上学期还能说得上话的同学开学不再搭理他了，好像同时收到无视他的指令似的。
　　除了池砚他们几个外，只有祁与乐愿意和他说话，像回到刚来明德的那段时间。
　　后来有人偷偷告诉他，是祁与乐不准他们和他说话，因为这些朋友本身都是看重祁家的势力才在交来的，现在因为祁与乐抛弃他也正常。
　　陆言栀想不通，祁与乐这么做的理由，也为他的表演感到害怕。
　　晚上放学，陆言栀拦住祁与乐，直直盯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假面，“为什么一直针对我？”
　　祁与乐嘴角上扬，“看你不爽，明明是个蠢货却……”
　　“行，我无话可说。”陆言栀把书包放下，“打一架吧。”
　　在给祁寒山跑腿的那段时间，两人动不动就能打起来。
　　面对这种事以前他或许会哭着尝试解除误会，但是现在他武德充沛。
　　祁与乐脸上出现短暂空白，还没准备好便被一拳打倒在地，他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的脸，爬起来打回去，两个人顿时打成一团。
　　最后，经验丰富的陆言栀险胜。
　　虽然他五脏六腑都疼，但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通畅！
　　“我想明白了，以前那些绊子八成都是你使得。”陆言栀恨死这种没有由来的恶，他知道一次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有些事也不是他能解决的，“我都会告诉我叔叔的。”
　　陆书聿效率很快，知道后当晚便联系了祁永。陆言栀不知道他是如何交涉的，在这之后一个星期，祁与乐都没能来上学，来了后也独自待在座位上，安静读书，不再搞些小动作。
　　不过虽然没有祁与乐，陆言栀依旧交不到朋友。在这之前他都没发现，祁与乐是他大部分社交的连接点。他花了一段时间审视从前那些朋友。
　　发现那些人胆小却爱惹事，家里勤劳的佣人不会让他们太过邋遢，但精神是萎靡的，配上白面皮，一个个像膨胀过头的馒头，让人生不起好感。
　　没什么好值得结交的，陆言栀深深觉得，时间要浪费在值得的人身上。
　　于是他有事没事便往服设部跑，不过他从不空手，总是带着一些自己做的甜点。他在这方面有天赋，跟着陆家厨师学，最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有人的嘴都被收服了，陆言栀顺利成为服设部的又一编外人员，甚至有了一个可以写作业看书的桌子。
　　顺便一提，在他之前的两位编外人员是祁寒山和傅予，他们都有自己的社团，傅予还好说，对新闻社很上心，这学期开始忙起来，时常不在。而祁寒山则完全不再管机器人社，全天候泡在服设部睡觉。
　　至于服设部社长许橙意，在为了申请大学而忙碌。
　　最后，常在服社部并且保持着清醒的人只有池砚，最常与陆言栀交流的也是池砚。
　　陆言栀是个话痨，和人熟悉之后爱讲自己幻想出来的故事，池砚每次都很认真听他说。有时候，其他人好奇，也过来听一耳朵，问他在讲什么。
　　已经听了一半的池砚就会说：“从头再讲一遍吧。”
　　重新说的时候，陆言栀下意识调整结构、组织语言，努力把故事讲得更有意思。池砚始终用鼓励的眼神看他，讲完后，还替他问其他人：“怎么样，他说得还不错吧？”
　　如果听的人是祁寒山，会哼着说：“还行吧。”
　　如果听的人是许橙意和傅予，他们不会吝啬自己的夸赞，说出能让陆言栀高兴很久的话：“很不错，他挺有一套的。”
　　“是吧。”池砚拍拍陆言栀的肩，对他们说，“我觉得他以后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
　　只是一个故事而已，陆言栀心里酸酸的，怎么池砚比他自己还要看好他。
　　真想和池砚做好朋友。
　　陆言栀终于搞清楚自己的感情，不是爱情是友情，就像种下一颗种子，来年春天开出的却是另一种花，也很好看。
　　在服设部待久了，陆言栀也有自己的发现，比如他一直想不通关于池砚家世，明德传言是如何与实际情况有那么大的出入的，后来，他在部里书架上的一本杂志上找到答案。
　　杂志每期都有对校内名人的访谈，到了池砚那一期，人物介绍简直天花缭乱，陆言栀在一行字里看到带着无数头衔的公爵、富商、艺术家之类的字眼。
　　他合上杂志，看一眼主编。
　　是傅予。
　　陆言栀想了很久，把这些人当成样本研究，弄懂了一点这些第三代、第四代的继承人们的交友法则。
　　继承人们好恶分明，家世给了他们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底气，在真正经历社会实践前，他们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远到下意识用像看外星人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看不小心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普通人。
　　但是一旦他们与普通人交上朋友，深厚的友谊会改变他们，不是说改变他们奢华的行事风格和高贵姿态，那已经根深蒂固难以改变。而是他们会将这位家世普通的朋友划分到自己人范围，用自己的地位为朋友补上一切不足并甘之如饴。
　　这就造成一种奇怪现象，一对朋友，社会地位高的反而在友谊中地位低。可能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已经接近一个家庭中父母与孩子的关系。
　　陆言栀将四人进行划分，毫无疑问，许橙意和傅予是父母，池砚是孩子，祁寒山是宠物……
　　想到这，陆言栀看祁寒山的眼神微妙了一些。
　　对池砚来说，这个学期平静祥和，猫也养的很好，体型膨大了一圈，有时给它尾巴上贴两个眼睛，池砚能幻视在养大象。
　　小说里也是这样，这是祁寒山和陆言栀培养感情的时候，他们已经相互喜欢，再进一步捅破窗户纸便是恋爱了。
　　但池砚感觉不出来，虽然陆言栀对祁寒山格外包容，甚至有点慈爱。
　　“难道因为我没谈过恋爱？”事关剧情，池砚很上心，想找一个有恋爱经验的前辈解惑。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周围人几乎都是单身，包括池墨，唯一一个获得恋爱之神眷顾的只有主管。但是主管是熟年情侣，能解决校园情侣的问题吗？
　　在池砚纠结要不要给主管打电话的时候，微信有一个新消息。
　　点
　　开，原来是陆叔叔发来的。
　　陆书聿想找池砚买画，之前买的两幅画被他挂在卧室。
　　每次坐在床边看的时候，他就像一位独自住在南极的科学家，对着某一颗星星喃喃自语，又像医术高明的医生，仔细研究面前的x光片，但是最终治愈的是自己的病体。
　　【想再买一副挂在公司。】开会时，陆书聿发现公司会议室的墙壁空空，很适合用来挂画，于是心血来潮，给小画家发了微信。
　　池砚问：【叔叔想买哪一幅？】不过他想陆书聿总共就见过三幅画，加上后来画的算四幅。
　　【你失而复得的那一幅。】
　　池砚从沙发上坐起，不管是画还是买家都很特别，他有点犹豫。
　　陆书聿像是看出他的所思所想，回复：【别的也可以。】他不看重画本身，更在乎画家。
　　别的画？他画最多的是蜉蝣生物，真的可以挂在公司吗，寓意不太好。
　　池砚想生意人应该讲究这个，他很喜欢陆叔叔，决定事前讲清楚，【叔叔，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陆书聿抬手，会议室安静下来，很快他接到池砚的电话，先开口道：“很不想把画卖给我吗？所以打电话赔罪。”
　　在安静的环境中，没有自然音的补充，人的声音是孤独的，池砚不知道他那边环境如何、和谁在一起，脑海里形成的影像也是孤独的，并且这个影像以上一次不辞辛苦、陪他挑礼物的陆书聿为模版的。
　　所以池砚脑海中的陆叔叔现在又孤独又和善，他还给残忍拒绝了。
　　“没有不想卖，我想和叔叔说一下我的画……”
　　在池砚解释后，陆书聿道：“我不讲究风水，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带我看看你的其他作品。”
　　陆书聿的陆氏集团原本不叫陆氏，它是陆书聿在国外留学时，从一个旧电脑和租来的服务器上诞生的。那时陆书聿被顺位继承制排除在外，陆家没有投资一分钱。不到十年，小公司发展成互联网巨头之一。陆书聿大哥意外去世后，陆书聿接手已经日落西山的陆氏，将两者合二为一，同本地老牌制造业撕咬抢夺市场。
　　那些老牌企业时刻警惕着这个坐在沉水湾32号玻璃大厦的年轻人。
　　现在，玻璃大厦会议室，几十名高管屏气凝神，而他们的老板压低声音，用三十年的经验与手段，在使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心软。
　　电话那头，池砚轻轻点头：“没问题的，想看的话随时可以。”


第二十章 校园20
　　社团活动日，陆言栀待在服设部刷题，刷累了对着池砚的桌子发呆，桌子上放着钢笔画本，一些标本和小的调色盘，还有一个卡通杯子，旁边是装着花茶的玻璃罐子。
　　他发现池砚的桌子下有一个体重秤，像发现什么新奇物种一样找来祁寒山看。
　　“池砚前几天买的。”祁寒山几天前就见过了。
　　“我知道是池砚的，但他居然会买电子秤诶！”
　　祁寒山想了想：“这和你有点关系。”
　　“啊？”
　　“你每天送甜品，他每天吃甜品，一周后他觉得必须要控制体重了。”祁寒山道，“他认为他瘦点比较好看。”
　　陆言栀震惊：“我还以为他不在乎自己外表的。”
　　“怎么可能，你要是夸他好看，他会非常开心，”祁寒山每次让他办点事，就使劲夸，“不过大部分人不敢夸。”
　　“喔。”陆言栀学到了，他大概只了解十分之一的池砚。
　　池砚推门进来，陆言栀看他拿出体重秤，小心翼翼站上去，“还好还好。”看到上面的数字，池砚放心了，他就说每天辛苦地打工上学，长不了多少肉。
　　祁寒山朝陆言栀使眼色：看吧。
　　池砚敏锐察觉，截断：“你们在干嘛？”
　　“没干什么。”祁寒山耸肩，卧倒在沙发上，学池砚的语言，“我睡着了。”
　　陆言栀则面不改色写卷子，感觉整个明德，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参加高考。
　　“你们最好……”有点奸情，这关乎池砚的事业。
　　下午，池砚把陆书聿带到服设部，因为他的画几乎都在这里放着。
　　陆书聿进入服设部，第一眼就注意到坐在月亮椅上戴着眼镜，看上去冷冰冰的少年。他在脑海里搜索一下，找到名字。
　　傅予。
　　不是第一次见面，以前在宴会上见过几次，当时是过眼就忘，但是现在陆书聿最先注意到他，随后才看到祁寒山和许橙意，陆言栀也在。
　　人会按照威胁程度确定优先级。
　　很巧，最先开口的也是傅予，他把书放在书架上，站起，走到池砚面前：“来客人了。”
　　池砚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书包递给他，“陆叔叔想买我的画。”
　　说话时脸上冒着喜气洋洋的得意。
　　傅予也笑了：“恭喜你，那你好好给陆叔叔介绍一下。”
　　陆书聿不言，他们目光在空中交汇，很快错开。
　　“怎么感觉怪怪的。”陆言栀小声道。
　　祁寒山和许橙意：“在走流程而已。”池砚不是第一次卖画，也不是第一次带人来这里，这种时候，傅予会帮他辨别买家是什么心理。
　　那边，池砚已经把画摆出来，让他意外的是，陆书聿居然可以认出他画的每一种昆虫，要知道上一次，陆书聿还将螳螂认成兰花。
　　祁寒山轻踢陆言栀的脚，“你叔叔什么时候对这个有研究？”
　　“不知道。”陆言栀踢回去，他发觉他们对叔叔不太友善，绵软性子立刻被激起：加油啊叔叔，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一定要赢！
　　傅予在一旁看着，在池砚去储藏室间隙，对陆书聿道：“我猜你会提议，把他的画挂在你的画廊售卖。”
　　陆书聿不答，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如果要献殷勤的话，最好不要这么做。池砚很害怕那些专家学者审视他的画，就算你能管好他们的嘴，池砚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他在画画方面很敏感，有些自卑和自傲。你最好真心实意挑一幅喜欢的买下。”
　　“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你也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办法的。”
　　“你都一一劝退？”
　　“有时候是祁寒山和许橙意，保护朋友是应该的。”
　　“是吗？”
　　有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能确定一段感情的基调。陆书聿在公园口的车站看到是来拯救他的池砚，傅予在玻璃花房里看到的是等待他拯救的池砚。
　　这样，虽他们遇到的是同一双漆黑的眼睛，但却是通过相反的路径到来的。傅予绝不会与池砚一起骑双人自行车，陆书聿也失去把池砚抱出蔷薇丛的机会。
　　他们至今还在两条路径上，陆书聿步步为营，想要将宝物据为己有；傅予站在原地，用友谊的名义远远守候。
　　池砚成功卖出一幅画，是一只蓝色的水母，陆书聿说和他办公室的装修很搭。
　　“是吗？”池砚很高兴，他比了一个手势，“陆叔叔是熟人，给你八折。”
　　晚上在酒吧，他把这事分享给小桃，小桃一听价格：“多少，牛啊你。”她用胳膊肘碰碰池砚，“我觉得咱们酒吧也缺一幅画。”
　　“兔子不吃窝边草。”主管听到，拧小桃的脸。
　　“下手太重了！”小桃冲主管的背影喊，转头又和池砚说话，“你没发现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吗？”
　　“是有点。”池砚有时看主管在露台，一个人忧郁地吐烟圈。
　　“感情不顺吗？”
　　他们两个跟在主管背后。
　　现在还没开吧，主管用钥匙打开展示柜，戴上手套，把里面的珐琅彩瓷器拿出来，换上玉质摆件。
　　“古董吗？”池砚和小桃注意力被转移。
　　“对。”
　　“真的假的，是老板的吗？”
　　“真的，是老板的传家宝，她太奶奶是格格。”
　　“哇，摆在这里丢了怎么办？她不担心吗？”
　　主管不嫌弃年轻小孩话多，耐心解释：“就要这么举重若轻地摆阔。放保险箱里藏着，尊贵的是宝物。摆出来，一月换一次，尊贵的是人。”眼瞥见老板的身影，“我们尊贵的老板大人来了。”
　　“刚给你涨过工资，现在拍马屁不会涨了。”老板弯腰屈膝，皱眉检查展示柜有没有锁好，牢不牢固。
　　她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风轻云淡。
　　主管像赶小羊把池砚和小桃赶走。小桃偷偷跟池
　　砚说：“原来格格的孙女也有担心的事。”
　　这时老板直腰站起，和小桃不小心对视了一下，池砚看不出她们之间的氛围变化，就像他闻不出两种味道接近的香水之间的区别。然后他听到小桃说：“老板人很好，也帮助过我，还是希望她没有烦恼。”
　　池砚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春天来了，没有任务的时候，池砚常在外面散步，花开了他就去看，鸟叫了他就去听，过着非常简单的生活。
　　但是总有一些事打扰他。
　　一个亲戚来京旅游，池砚应该叫她姑奶奶，但是他对她的印象是，小时候逗他吓唬他，还捏红过他的脸。
　　他和池墨说的时候，池墨表示完全没有这些记忆，并且作为在京发展不错的小辈，池墨包了这位姑奶奶的食宿。
　　就住在他们家。
　　池砚一开始觉得他每天上学，这和他关系不大，后来就发现，池墨要在周末陪她出游。
　　“她儿子女儿呢？”池砚问。
　　“都成家了，养孩子呢。”
　　“你周末不睡大觉会死的！”池砚很了解他哥。
　　“没事，”池墨神情恍惚，“难得来一趟，待不了几天。”
　　池砚咬牙：“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来当导游。”
　　说完，获得哥哥爱的拥抱。
　　来京旅游，首先先逛各大景点，池砚蹲着趴着，给姑奶奶拍了一堆照片。景点人挤人，很快他俩就累够呛。
　　池砚便提议去逛公园。
　　不过此时正值倒春寒，把老太太冻得发抖，花也没看成，粉色毛绒绒的桃花被风吹了一地，堆起来，形成绿色的海，粉白色的浪花。
　　姑奶奶说她想到黛玉葬花。
　　天气温暖的时候，他们又来了，公园各色花开齐全了，姑奶奶掏出手机，在著名景区都没打，现在在一普通公园给女儿打起视频：“芬，你看这花是不是和咱们家的一样？”
　　“一样一样。”女儿乐呵呵的，“桃花在哪里都一样。”
　　她和女儿的声音都很大，不过公园开阔，人很少。
　　姑奶奶向女儿展示自己在景区买的丝巾，桃红色。女儿不大理解，但为了她高兴，支持她的新潮时尚，“你喜欢就好，别担心钱。”这是从前她上学时妈妈说的话，时间像一面有延迟的镜子，缓慢地将这句话反射回来。
　　池砚和姑奶奶几天看遍京城花，后来便有些无聊。而且池砚要去酒吧打工，晚上不能陪姑奶奶出去跳广场舞。
　　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miu酒吧，池砚给姑奶奶点了一杯纯鲜榨果汁，安置在最角落的卡座上。
　　老太太东瞅西看，一会儿说灯光太暗，一会儿说声音太吵，但池砚一提送她回家，她就闭嘴。
　　池砚上班去了，小桃过来，弯腰笑呵呵地说：“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给我说，我给您弄来。”
　　“哎！”姑奶奶看了个新鲜，随后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书聿下班，驱车来酒吧，他尽量把见池砚的频率维持在一个有点多但不至于让他讨厌的范围。
　　刚进入酒吧，他便看了一场戏，大概是一对被嫉妒心折磨的情侣顾不上体面，在公共场合对峙吵架。他认出其中一个是酒吧主管，还看到池砚也在人堆里站着，时不时低头沉思，似乎有自己的看法。
　　陆书聿隔着人群，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表情的微小变化看出内心的想法，就像圣徒隔着宝箱揣摩圣器的形状。


第二十一章 校园21
　　池砚在想，这个时候是不是不适合向主管请教恋爱问题。
　　其实小说对于这个时期的描述详略得当，详写氛围，略写经过，池砚只要能让祁寒山和陆言栀约会并冒出粉红泡泡就算成功。
　　但就是这里，难如登天。
　　池砚邀请他俩出去玩，学着他在网上看到的吊桥效应，把人往鬼屋、云霄飞车带，一趟下来，另外俩个没有任何反应，把自己吓死。
　　祁寒山说：“越菜越爱玩。”
　　池砚不爱玩，他只是事业心很强，“能不能……”
　　“什么？”陆言栀看他脸上没有血色。
　　“……”能不能看在他快死在游乐园的份上，伪装一下情侣，池砚肯定不能这么说，绝望地离开游乐场
　　回忆就此打住，池砚盯着主管和主管男朋友，他仔细观察，发现情人的眼睛就像火焰，能迸发出浓烈的爱恨。对比下，祁寒山只是单纯的死鱼眼。
　　不经意间，池砚撞进一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带着星光点点。
　　“……我不认为你来我工作的地方求和是真诚的！”主管深吸一口气，话语被手机短信打断，他打开看过后，转头朝向池砚，“我刚帮你奶奶叫了粥，现在送到门口了你去取一下。”
　　他脸上一半是没有消下去的怒气，一半是习惯性的关切，一时间表情很扭曲。池砚很感动，凶狠地看了让主管伤心的男人一眼，然后听话地去取粥。
　　人群外，陆书聿跟着他一起移动，最终在酒吧门口相遇。
　　“好巧。”陆书聿道。
　　池砚说：“我刚刚就看见你了。”
　　老太太喝着热粥，打量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这人气势极盛，就算是她也不敢搭话，胳膊碰碰池砚小声问：“谁呀？”
　　“他叫陆书聿，是我的朋友。”
　　陆书聿耳朵微动。
　　“一表人才。”姑奶奶也不知道该说啥，转而谈起别的，她指着粥道，“你们主管人真好！怪不得是主管，人长得帅做事周到贴心……”
　　陆书聿微妙感觉到自己被比下去了，目光轻扫那碗粥。
　　“我要去当面谢谢他。”老太太站起来。
　　池砚眉毛一抖：“不行。”那边在打仗。
　　“等我一下，我来给姑奶奶带路。”小桃一个托盘端五杯饮料，来去自如穿梭在人群中，不一会跑出来，拉着老太太，“我们主管在那里！”
　　姑奶奶是那种很普通的老太太，在傍晚的广场上一抓一大把，但是在酒吧就变得格外特别，像是明明不可能出现，但是出现了的超自然现象，也像是某个人召唤出来的守护神。
　　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主管男友是舞台剧演员，有时生活中会出现让主管很头疼的表演欲，但他今天遇到了更有表演欲的姑奶奶。
　　于是他的手被一把攥住，被迫听着苦口婆心地劝导：“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您是？”男友这人挺有礼貌的。
　　“路过，看见你们年轻人吵架就伤心。”她一伸手，小桃递过去一杯香槟，她把香槟往男人手里塞，“喝两杯。”说着强行把人带到一个空着的卡座。
　　主管松了一口气，他和男友的感情一直很好，但也因为太好了，两个人有时跟像一个人，吵起架来就跟人格分裂一样，一个崩溃另一个也崩溃。
　　“什么事啊这么伤心。”老太太安抚性地问。
　　“他要和我分手，我知道……”男人很紧绷着，“吵架后，我向家里出柜了，一团糟。没有告诉他，今天来找他的时候，我发现他好像也不需要我。会有别人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话颠三倒四，每句话带着路走到尽头的绝望。
　　“人活在不同阶段里，每步入一个新阶段，就会立刻抛弃前一阶段的自己，所以我活到这个年纪也没什么积累的经验。”老太太给他倒一杯酒，“唯一能说的就是，你现在觉得没有路了，这说明你这个阶段到头了，该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什么时候到？我该做什么。”
　　“没有力气做事的话，依靠地球自转和公转也能到。”
　　“您挺幽默的。”
　　“我们家都很幽默，”老太太又给他倒酒，“看你这么年轻健康，别的不说，至少还能快乐享受酒精五十年。”
　　三杯酒下肚，老太太成功放倒主管的男朋友。
　　主管推门进来，见状打电话叫朋友来接人。
　　“他出柜了。”老太太告诉主管。
　　“您还知道这个。”主管笑，下一秒老太太又说了别的名词，他脸色一变，“好了，再说就有点冒犯我们这个群体了。”
　　老太太处理完别人的家事，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宝贝疙瘩在和人贴着说话，宝贝疙瘩还一脸崇拜地看着那人。
　　要她说，那个叫陆书聿的绝对心怀不轨。
　　依誮
　　还是那瓶香槟，老太太慈祥地走过去，“小陆是吧，一见你就投缘，来喝一杯。”
　　陆书聿谦逊和善，但千杯不醉，成功把老太太喝倒。在被小桃扶着去卫生间的时候，老太太给池墨打电话：“出事啦！请求外援！”
　　晚上十一点，池墨赶到miu酒吧，旁边有人来接喝醉的朋友，见到是他家老太太，竖拇指：“哥们你家奶奶厉害……”
　　池墨：……
　　当晚，池砚被揍，剥夺对姑奶奶的监护权。只是带着两人出来时，池墨在路边看到一辆很眼熟的车子。
　　豪车，非常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第二天，宿醉醒来的姑奶奶在厨房吃早饭，池墨无奈：“您还真当自己来旅游的，一点也不爱惜身体。”
　　姑奶奶往池砚房间看，见没什么动静才说：“都在医院检查完了，就等结果了，是好是坏我都接受，剩下那不就跟旅游一样。”她翻看手机上的日历，“今天出结果吧。”
　　“我已经请好假，陪您去一趟。”
　　池砚被猫压着起床已经到中午，家里多了一桌菜，池墨喊他洗手吃饭。
　　“哇，怎么了这是？”
　　姑奶奶道：“我家有喜。”
　　“您升职加薪还是结婚生子？”
　　“差不多，我成功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恭喜你恭喜你。”
　　两人隔老远一问一答，不知道为什么乐起来了，池墨打住：“吃饭！”
　　饭后，池砚挨个给植物浇水，逗过小猫，又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四点左右窜进房间换衣服出去。不过他一直是这样，池墨也没多问。
　　“你一直这么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池砚刚关上门，本来在沙发上消食的老太太走到厨房问。
　　池墨把剩菜放到冰箱，“他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哦，”对昨天晚上某个画面耿耿于怀的姑奶奶犹豫再三，开口问，“你知道……出柜吗？”
　　面朝冰箱，脸上一阵冷气，池墨：“啊？”
　　昨晚，池砚经过陆书聿的指点，很快制定出新计划。
　　首先在微信里说他有两张某歌剧的票，但是时间冲突不能去看，问祁寒山他们有没有空。
　　许橙意对歌剧不感兴趣，傅予觉得池砚不去他也没必要去，只有祁寒山乐呵呵答应：【这个票很难抢的。】他当时觉得可看可不看才没有出手，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大概是命运吧。
　　票当然是陆叔叔赞助的。
　　【还有一张，我给陆言栀了。】池砚把电子票发过去，【就在明天下午，记得去看哦。】
　　祁寒山回复：【耶。】
　　过了一会儿，陆言栀那边来消息：【好的，谢谢你的票，我会好好看的。】
　　春日暖阳和煦，池砚站在剧院门口，把有些长的头发收进鸭舌帽里，没多久陆书聿从停车场出来，“我们进去吧。”
　　剧院有两层，池砚给祁寒山和陆言栀的是一楼中央的池座票，他和陆书聿在二楼的包厢中。
　　都是很好的位置，不过池砚今天不是来看歌剧的。他们来的很早，池砚坐下后，陆书聿递给他一个小型望远镜，池砚放在眼睛上，在大片大片的红椅子中，找祁寒山和陆言栀的座位。
　　陆书聿把先前买的咖啡和甜食放在他身侧的小桌子上。
　　观众涌入，池砚期待的人也来了，直挺挺坐在座位上，毫无交流。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顺利吗？”陆书聿问。
　　“他们看起来不会相爱。”
　　“所以才需要这样的地方。”昨天晚上，池砚问他要怎么谈恋爱，吓了他一跳，问清楚后才知道是他想撮合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对象还是祁寒山和自己的侄子。
　　很奇怪，但是既然他想并且说出来了，陆书聿便会帮他完成。
　　帷幕拉开，祁寒山与陆言栀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观测他们，全身心投入戏剧当中。池砚用望远镜在剧院观看着，藏在舞台下的另一出真实的戏剧。
　　洁净的脸上，黑色望远镜挡住眼睛，但是陆书聿在他鼻子上发现世界上最漂亮的直线。
　　戏剧高潮，聚光灯下，两位演员对着彼此吐露心声，他们的眼神非常柔和，舞台上好像多了一个泉眼，涓涓流淌着温水，所有人都被浸泡在爱情之中。
　　红椅子上的主角们如痴如醉，视线不小心在空中交汇，池砚脑袋里叮地响了一声，剧情完成了。
　　太不容易了，还是依靠作弊一样的环境。
　　池砚放下望远镜，因为疲倦产生的湿润让他的眼睛像秋水一样，他心情很好，脸上的笑容让整个二楼笼罩在漂亮的光辉下，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从下方的舞台转移到他身上。
　　“观察得怎么样了？”陆书聿压低声音，池砚想听清楚，侧身挨着他，远看上去像整个人趴在陆书聿怀里。
　　一些人失望地移开目光，转向陆书聿，然后眼睛瞪大，显然认出陆书聿的身份。
　　原来是他，也难怪……
　　池砚很开心，同他咬耳朵：“感觉会很顺利相爱。”他天生乐观，半点不受剧情影响。
　　“情人谈情，诗人写诗，小偷偷窃，都藏在无关紧要的生活下，幽暗地完成。”陆书聿低声道，他声音很好听，仿佛有一股电流击中池砚的脊髓。
　　他坐直身体，摸摸有点发烫的耳朵，然后有点不能呼吸，舞台上淹没所有人的温泉终于也要来淹他了吗？
　　池砚慌张把望远镜举起，去看他一直盯着的红丝绒座椅，以及座椅上的两个人。
　　他们风平浪静，像两个偶然坐在一起的客人。
　　池砚心情平和起来，只有在观察主角们的时候，他才能从刚刚奇怪的状态里脱离。
　　有人往这边走动，四周似乎都是陆书聿认识的人，从他刚坐下，就吸引无数殷勤的目光。
　　那些视线承载着主人的心情甚至声音，像彼此商量好一样在空中排队，好与陆书聿的眼神相遇。但池砚发现，陆书聿只注视前方，专心眼前的戏剧。
　　嘴角带着笑，偶尔会发出无声的赞叹，眼睛配合呼吸的频率眨动。
　　过来的那个人在他座位下半蹲着，想与他握手，陆书聿前倾身体，弯曲着手，一边握手一边与人道晚安。
　　情绪稳定，慷慨大方。
　　池砚认为他很像一只温厚的大象，是他见过最优雅的人。
　　那人走后，池砚问：“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陆书聿用手撑着脸，他句句有回应但不多谈自己的事。
　　因为狡猾的植物知道，太早开花，之后会被喜欢新鲜事物的少年人当成枯木对待。他要让池砚自己去想象揣测，让他感觉到花朵在掌心盛开。


第二十二章 校园22【倒v开始】
　　池砚晚上回来的时候很快乐, 非常明显，一眼就能‌看出的那种‌。
　　老人家已经早早休息，客厅只有池墨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见‌他回来, 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问：“你去哪里了？”他平时从来不问，但‌是姑奶奶说池砚和陆书聿走得近, 让他注意一点。
　　池墨想, 细节对上了, 那辆车是陆书聿的。
　　不过他没有控制池砚的打‌算, 反而‌责备自己对他的关心不够, 让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池砚哼着曲调：“看歌剧。”
　　“和谁看？”
　　“和朋友，你也‌不认识。”池砚奇怪地看了他一样, “很好看, 下次带你去。”
　　说完他回房间, 池墨靠着门说：“晚上早点睡, 明天早上要去送姑奶奶。”
　　“好哦。”
　　无忧无虑，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池砚睡完澡，吹干头发, 一个起跳躺到自己的大床上。床垫得有点高‌，他坐起来弯腰从小桌子上拿水乳，往脸上涂。他还蛮注意保护自己的皮肤的。
　　做完一切又躺回床上, 心里冒出一股股地快乐。他一直是一个快乐的人, 但‌是现在的快乐和以前的不一样, 找不到具体的原因但‌就是快乐。就像印象派的画把‌色彩从自然中独立出来一样，他的心把‌感情从生‌活中独立出来。
　　印象派把‌艺术史改变, 池砚想，他也‌发生‌大事了。
　　早上六点，池墨开车送姑奶奶去机场，池砚在后座坐着，不知道在和姑奶奶说什么，依依不舍的。
　　外面下了点毛毛雨，下了车，池墨为姑奶奶撑伞，池砚不需
　　依譁
　　要伞，他很快跑车后面，取出行李箱。
　　细雨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往前走时，沾了雨的发梢在空中飞舞，像蜻蜓的翅膀一样轻盈。
　　池墨在八点回到公司上班，处理工作‌时发现有一份需要今天送到甲方公司的文件。
　　他让下属找出来给他。
　　很快，池墨拿到那份文件，他简单看过后，起身对下属说：“我现在也‌没什么事，这个我来送吧。”
　　下属有点诧异，老‌板也‌走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池墨耸肩，反问：“你们觉得陆氏的陆书聿是个什么样的人？”
　　“目光长远，六亲不认。”
　　“审时度势，唯利是图。”
　　老‌板和下属一人一句，结合流传的小道消息和自己的印象，毁誉参半做出评价。
　　“怎么了？想跳槽？”老‌板笑问。
　　“不敢，送个文件而‌已‌。”池墨唤看戏的下属，“小陈。”
　　小陈很快反应过来，联系甲方公司负责交接的员工。
　　【对，我们组长去了，大概九点会到。】
　　【好的。】
　　九点，池墨出现在陆氏，他将文件交给负责的员工，对方为他倒了一杯茶：“辛苦池组长了。”
　　“没事。”池墨垂眼，盯着洁白的大理石桌面，开口，“可以见‌一下陆总吗？”
　　“您是说？”
　　“陆书聿。”
　　这显然不是小职员能‌决定的，她干笑两声：“有什么事也‌可以对我说，我负责转达您的意见‌。”
　　池墨说：“不是公事，是一些私事。”
　　“好的，我帮你联系一下王秘书。”尽了最大努力后，剩下的她就管不了了。
　　玻璃大厦顶楼，正在处理工作‌的陆书聿接到秘书电话：乙方员工要见‌他。
　　陆书聿回绝：“抱歉，今天不见‌访客。”
　　“好的陆总，我这就回绝那位池组长。”秘书也‌不意外。
　　陆书聿想了想，还是说：“等一下。”
　　“对的陆总。”
　　“请帮我跟他说稍等。”
　　十分钟后，陆书聿从楼上下来，走到池墨跟前，任由‌池墨打‌量他，笑着说：“去楼下的咖啡厅谈吧。”
　　池墨迟疑点头：“请。”
　　两人来到咖啡厅，池墨先开口：“上次在miu酒吧门口看见‌您的车，本来想跟您打‌招呼的。”
　　陆书聿心想，原来是在酒吧发现的，“我常去那里，酒吧老‌板是我生‌意上的朋友，为她捧场。”他说着谎话，降低眼前人的猜忌。
　　池墨果然眉头一松，“我弟弟在酒吧兼职，多亏您朋友的照料。”
　　“应该的。”陆书聿说完意识到不对。
　　“您认识我弟弟。”池墨道，“不过他本来就很惹人注目。”
　　“池姓很少见‌，池砚还与我侄子一个学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池墨先说：“我们家家庭条件一般，但‌是从小妈妈给池砚和我买的衣服鞋子都是合身的，尤其‌是池砚，他长得很快，鞋子穿不了几‌次就需要更换，尽管如此，妈妈还是买最合适的鞋子，因为害怕他的脚趾骨头长歪。”
　　陆书聿沉默地听着。
　　池墨继续说，“我当然很信任您的人品，也‌知道不该干涉您的私生‌活，但‌是池砚年纪还小，我希望他可以与合适的人在一起，您能‌体谅吗？”
　　“您很坦诚。”陆书聿靠在沙发上，做出放松姿态，“我可以说，您担心的事，什么都没有。”
　　池墨试探问：”真的吗？“随后也‌笑了，“就是说嘛，他还是个小孩子。”
　　对峙的气氛消散。
　　陆书聿看了一眼表道：“我还有一个会，不知道……”
　　“我也‌该回公司了。”池墨站起来，“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请陆总喝咖啡。”
　　他拿着账单结账，在快出店时回头望一眼陆书聿，陆书聿向他笑着点头。
　　只是在池墨离开很久后，陆书聿仍然一个人坐着，慢慢把‌咖啡喝完。
　　他想池墨这么容易离开，多半是不相信池砚会真的看上他。
　　但‌是池墨不知道的是，在他心里声名狼藉、重利盘剥的商人是如何改头换面，用温柔敦厚的面目出现在池砚面前的。
　　真卑鄙啊。
　　手机响了，秘书将池墨的全部信息整理发给他，陆书聿没有打‌开，他早因为另一个人而‌对池墨的信息烂熟于心。
　　他记得另一个文件里，有一行很醒目的字。
　　【在父母去世后，池墨与池砚相依为命……】
　　陆书聿轻轻说道：“同气连枝，相依为命。”
　　可能‌出于道德感，之后大概一个月，陆书聿没有再去明德，也‌不出现在miu酒吧，他不再处心积虑制造巧合去见‌池砚，池砚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去的事好像都是他的强求。
　　临近高‌考，陆言栀请了长假在家学习，陆书聿为他请了许多老‌师辅导。
　　这是陆书聿的提议，陆言栀没多想就同意了。因为他最近在明德的日子变得有点奇怪，首先就是和祁寒山独处的时间莫名其‌妙增多了。
　　祁寒山有想睡就睡的毛病，以前是其‌他三个人管，现在全部由‌他负担。
　　简直像一顶大山压在他头上。
　　祁寒山对此没什么反应，他觉得小弟天生‌就要出现在老‌大身边，每天按时按点带着陆言栀在明德与池砚家之间巡逻，按照他的话说，池砚容易吸引变态，他要为朋友排除安全隐患。
　　“找到变态，你又打‌不过，只能‌带着我挨揍。”陆言栀求他，“不如你搬个磨坊过来，我给你拉磨行不行？”
　　陆言栀第一天没上学，他们没有发现。
　　陆言栀第二天没上学，祁寒山觉得少了点什么。
　　陆言栀一周没上学，池砚：“坏了，我的剧情怎么办！”
　　于是周一下午一放学，池砚带着朋友出现在陆家，笑眯眯按门铃：“你好！”
　　他为谁来已‌经很清楚了，陆书聿充满嫉妒地想，如果是陆言栀，不知道池墨会不会反对。转而‌又想，不可能‌是陆言栀，池砚明确说过他希望陆言栀和祁寒山在一起。
　　为什么陆书聿不知道。但‌是他们好像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以至于风格和语言也‌变得相像。
　　陆言栀的长相没变，气质却大为不同，有时在餐桌上，陆书聿能‌听到池砚风格的语言从他口中说出。
　　现在，陆书聿站在二楼阳台，听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铺着草坪的花园，现在俨然是他们另一个集合处。
　　葡萄藤花架下，祁寒山站着弯腰看陆言栀手上的题。傅予躺在摇椅上听歌。许橙意盘腿坐在台阶上在平板上搞设计。
　　至于池砚，他穿着绿色衬衫，躺在红白格子的野餐布上，头枕《变形记》，让丁香花替他遮挡阳光。
　　陆书聿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很轻易地入侵他们几‌人的空间，池砚翻身，在野餐布上让出一个空位给他。
　　他坐下的时候，手无意间压在池砚绿衬衫的衣摆上。精致的锁骨大片露出，就在陆书聿眼前，陆书聿移开眼神‌，往最边上坐。
　　池砚坐起抱膝，朝着祁寒山和陆言栀的方向发呆。
　　剧情顺利，他很开心，陆叔叔坐在他身边，他更开心。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陆叔叔好像与他疏远了，他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也‌看不出陆叔叔在想什么。
　　人有视觉、听觉和触觉。
　　池砚觉得人还缺一个能‌感知对方思想的器官，这样一来，他就能‌知道陆叔叔为什么坐的远远的，以后也‌能‌一边吻他一边知道他在想什么。
　　嗯？
　　为什么脑海里会出现这个想法？
　　池砚没有能‌看出陆叔叔思想的器官，但‌是他可以把‌自己的思想告诉陆叔叔的，打‌开手机，开始打‌字。
　　祁寒山看他一脸严肃，拿落下的花丢他。
　　他接住：“祁先生‌，我在忙，不要打‌扰我。”
　　半分钟后，陆书聿的手机响了，收到一则消息：【陆叔叔，我似乎喜欢你。】
　　陆书聿本来就岌岌可危的道德全线崩塌，他本想等等，远远看着海里的游鱼就好，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他才是鱼，已‌经咬饵的鱼，线在少年人手上，天真而‌恶劣地撩拨着。
　　飞快看了一眼池砚，视线落到那双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的很短，泛着淡粉色健康光泽。
　　池砚就是用它们打‌下那些字眼。
　　【陆叔叔……】
　　陆书聿一寸一寸地看，握住他的手。
　　【我似乎喜欢你。】
　　然后吞下。


第二十三章 校园23
　　欲望涨满双眼, 陆书聿垂下头。
　　他总是观察着池砚，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池砚不把现实世界放在眼里, 他一切按照自己内心的规则行事，不能用常理判断。
　　例如, 一个人对他很体贴，他很感激，便认为那个人是好人, 其实两者很难建立逻辑关系。
　　类比一下, 陆书聿大概知道在池砚心里的他是什么形象。
　　好人还是大好人？
　　这不太妙。
　　陆书聿调动仅有的理智思考, 这个喜欢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自己不能成为少‌年‌人激荡心情后的余波。
　　五分钟后。
　　“真的吗？”他用池砚的语言回复。这三个字池砚经常用来应付别人。
　　在其他人那里是一种质疑和有点傻的纠缠, 在池砚那里是“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陆书聿：【这个冻干有点问题, 先不要买。】
　　池砚：【真的吗？】
　　陆书聿：【嗯。】
　　一段对话止步于此,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池砚收到后果然很安心, 回了一个：“真的。”然后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陆书聿可以坐过来，挨着他。
　　池砚只表达自己的心情, 甚至不好奇陆书聿是否喜欢他。
　　世‌俗爱情中的规则在他那里不存在。
　　陆书聿的心情有点复杂，高兴又沮丧，放下的膝盖轻轻碰着池砚的小腿, 他就‌望着那个地方出神, 再一抬头时‌, 注意到傅予正‌在看他。
　　取下耳机，傅予不知道看了多久。
　　陆书聿目光下移, 落到傅予的山羊皮鞋上，傅家世‌代名门，确实比他多了点保守的名流气质。
　　就‌在傅予耐不住，想把池砚叫到自己身边时‌，祁寒山把卷子飞到池砚手中。
　　“你看看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写，这个科目你擅长。”
　　“哦。”池砚慢吞吞回答，让陆言栀递根笔来，埋头思索。
　　傅予注意力转移到陆言栀身上，他问道：“复习的怎么样了？”
　　“还可以吧。”陆言栀很少‌和傅予说话，这会有点受宠若惊。
　　傅予又问：“有把握能上京大吗？”
　　“现在没把握。”虽然他脑袋聪明，人也努力，但是缠绕他的事件太多，让他不得不分心处理。
　　“我‌觉得你一定行。”傅予说完还不够，又夸赞了几句。他这么说其实带着微小的恶意的报复，在他接受的教‌育中，被夸的飘飘然是就‌是一个人最危险的状态。
　　但是陆言栀很少‌被夸，宛如久旱逢甘霖，快乐得不得了，人甚至还自信起来。
　　傅予：……算了，这人是个傻的。
　　“不要骄傲！”祁寒山强调，“但是傅予确实不常夸人，你得到他的认可也不容易。”
　　傅予：一对傻的。
　　这段时‌间，池砚把题做好，然后起身到石桌前，讲给‌陆言栀听。
　　“我‌懂了。”陆言栀一点就‌通，不需要池砚掰碎了讲。
　　池砚感受到当老师的快乐，怪不得祁寒山这么喜欢当。
　　“对了，池砚你是不是有一个很喜欢的画家？我‌叔叔买了他的几幅作品，就‌在家里。”陆言栀解完题，脑袋也灵活不少‌，转的飞快。
　　陆书聿站起来，绕到他身侧，顶着傅予的视线问：“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进入房子，男佣捧着拖鞋，池砚双手拿着把它们并在一起，打开‌，露出一张笑‌脸：“谢谢。”
　　男佣被逗笑‌了，很紧张地看了陆书聿一眼，见他没有脸上责备的表情，才继续笑‌。
　　池砚换好鞋，想了想，把头上的帽子取下，另一个男佣立刻举着置帽架过来。
　　蓝色的帽子在陆书聿面前传递，然后被他看着放进另一个房间。
　　这一套流程很熟练，仿佛池砚就‌住在这里。对了，他确实来过这里一次，陆言栀邀请的。
　　想到这里，陆书聿微微眯起眼睛。
　　画在二楼的书房，推门进去，池砚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原来二楼打通了三楼的一部分，怪不得陆言栀的房间那么奇怪。
　　书房里除了书就‌是陆书聿最近喜欢的收藏品，几幅画挂在一个长长桌案的上方，桌案上放着一些精巧摆件。
　　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比这个不知名画家所有的画加起来都高，但书房的格局被调整过，一切以那几幅画为中心，像是为这个画家建的圣殿。
　　池砚在看画，一会儿想画果然应该挂在博物‌馆，挂在家里容易变成装饰，一会儿又想，变成装饰又没什么大不了，外面的晚霞与星空，不也是每户人家的装饰。
　　而陆书聿一直静静看着他。
　　看了半个小时‌，“谢谢陆叔叔，”池砚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非常满足。”
　　走到门口，男佣举着帽子出来，池砚轻巧戴上。
　　祁寒山等人在门外相‌隔不远的花园里，他却转过身靠着门，等陆书聿踱步到他面前。
　　心跳地极快，陆书聿想难道这个世‌界真的由池砚控制，为什么他能知道到池砚想让他做的事。
　　在草坪上，池砚说：你可以挨着我‌坐。
　　现在，池砚说：你可以亲吻我‌。
　　即使老谋深算到这个地步的陆书聿，也慌了神，他上前一步，被那双漂亮如星云的眼睛慑住心魂。
　　池砚却抬眼看帽檐，向上吹了一口气。
　　应该不是在拒绝他吧，池砚做出动作。
　　帽子被戴在陆书聿头上，两只莹白如玉的手放在他耳朵上，在还没有回过神时‌，鼻梁上被轻轻印下一个吻。
　　门被打开‌，外面春风吹进来，池砚回头笑‌道：“谢谢陆叔叔的招待。”
　　陆书聿……陆书聿暂时‌不能出去了。
　　等他平复心情与身体，再出来时‌，池砚躺在野餐垫上睡觉，已经日暮时‌分，他安安静静，身体像一株植物‌，思想也想闭合的花朵，在花园隐身。
　　见到睡着的池砚，陆书聿松了一口气，此时‌将池砚视为自然中一处美丽的风景，反而能真切感到幸福。
　　……
　　在陆家短暂补眠后，池砚在八点赶到酒吧上班。老板在年‌后搞了许多新花样，比如多了一个驻场魔术师表演魔术。
　　魔术需要托来配合，池砚一开‌始是托，后来魔术师不要他了：“表演时‌，大家应该看我‌，不是看你。”语气像把魔术表演失败了一样。
　　“可是看我‌，你的难度就‌降低了。”
　　“呵，我‌是专业的，不需要。”
　　池砚只能在下面玩纸牌，非常薄，能够在开‌场天女‌散花的那种。
　　主管与男友已经和好了，现在男友每天接他下班，不过他感情生活甜蜜不妨碍他业务能力升级。
　　他连酒吧内最令人头疼的酒后骚扰都能解决。
　　池砚遇到过几次骚扰，这和在明德的情况不一样，上流社会的名字只在上流社会管用，这里不管是祁寒山还是陆书聿都不好使。
　　因为大家不认识他们。
　　主管此时‌就‌会出面，请或者‌按着客人坐下，亲自为他倒酒。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首先坐着的那个气势上就‌输一大截，而站着的手上有五千毫升装的葡萄酒瓶。
　　不管多醉的客人看到巨型酒瓶都会清醒，然后头向前向后仰，害怕为人客气的主管手一松，给‌他开‌瓢。
　　池砚站在一旁看着，与他有关的爱情，多是掺杂着暴力与欺骗，所以他的世‌界和别人的有所不同。有客人平静地面对他时‌，他在心里做出判断，这个人并不爱他。
　　有客人突然无故生气为难，他在心里做出判断，这个人可能爱他。然后找主管过来，主管请客人喝酒。
　　酒喝完了，事情也平息了。
　　如果平息不了，换个地方到医院解决，这个时‌候，情况就‌和明德差不多了。
　　大家就‌这样在主管手底下，风平浪静地生活。
　　小桃的生活也
　　PanPan
　　好了起来，慢慢把借池砚的钱还上，大喊：“我‌是自由身了！”
　　可能唯一不变的，就‌是池砚的调酒技术，一如既往地烂。
　　现在池砚喝下自己调的苦酒，认真研究下一个剧情：祁许联姻，青梅竹马被迫订婚；陆氏插足，小白花为爱穿婚纱。
　　嗯……


第二十四章 校园24
　　在陆家待久了, 陆言栀发现他的叔叔也不是每天都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地出入各种上流场所，他‌也会‌在家无所事‌事‌，穿一身有磨损痕迹但很舒服的旧衣, 躺在花园的草坪上看书，或者把朋友约到家里打麻将。
　　他真的挺喜欢麻将的。
　　不过他‌最‌近没有打, 他‌的心情‌好像有点‌起伏，具体来说，是在陆言栀说起学校生活的时候起, 在说其他‌东西的时候伏。
　　陆言栀很聪明, 通过一点‌点‌地筛选谈话内容, 摸索出掌控陆书聿情绪的关键人物, 池砚。
　　不过这是他‌直觉所得, 没有跟任何人‌说。
　　有时候突然，嘴里冒出一点‌关于池砚的消息, 陆书聿就会‌对他‌很好。
　　管家被排斥在真相‌之外, 他‌私下找到陆言栀, 想了解些什么。
　　“我不知道。”陆言栀装傻, “叔叔以前不这样吗？”
　　“少爷从不这样喜形于色。”管家说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少爷，从前，包括要把陆言栀接回家的那一阵子, 陆书聿都很平静，让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陆言栀：“有些话不必到当事‌人‌面前说……”
　　一阵沉默。
　　陆言栀：“家教老师来了，我要去做题了。”将管家打发走。
　　他‌没有骗人‌, 他‌最‌近真的在忙学习。
　　上次池砚他‌们来, 表达了希望他‌能够回明德, 而且陆言栀也觉得闷在家里学迟早发疯，于是他‌重新做计划。
　　每日五点‌起, 在家教老师帮助下改昨晚的错题。八点‌去明德上课，四节课只上一节音体美之类的放松，其余时间带着‌家教在学生休息室刷题。中午午睡半小时，下午不需要家教，他‌在服设部做题，晚上回去给家教批改，十‌一点‌休息。
　　他‌若是早来明德两年，或许会‌有更轻松的路能走，现在，陆言栀打算用题海战术刷进京大。
　　服设部，看着‌他‌头顶冒烟，池砚想，为‌了能和祁寒山读一个大学，陆言栀还‌真是拼命。
　　池砚的校园生活没有陆言栀忙碌热血，他‌每天上课，偶尔翘课画画。
　　虽然小说高潮剧情‌即将来袭，但他‌不再总是想着‌让祁寒山和陆言栀待在一起。
　　以前他‌不明白情‌爱，就像上学路上的一栋漂亮的洋房，他‌每日路过，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现在，洋房大门向他‌打开。他‌只需要研究一下自己就什么都清楚了。他‌喜欢陆叔叔，不是在他‌们相‌处最‌融洽的时间，而是在陆叔叔有意疏远他‌的时候。
　　孕育出喜欢的土壤，不是感激或者‌高兴这类正面情‌绪，而是担忧，担忧陆叔叔离开他‌，不再爱他‌。
　　虽然陆叔叔隐藏得很好，但是池砚早在他‌撒谎说有猫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叔叔喜欢他‌。谎言让陆书聿之后的一切行动意味深长。不过池砚得到的喜欢太多，他‌没有在意，很快就抛之脑后。
　　印在陆书聿脸上的轻吻，池砚不带欲望，而是透过肌体，去确认他‌的心是否还‌在为‌自己跳动。在看清他‌眼底的痴迷后，池砚的担忧消失了。
　　虽然喜欢依旧在，但是之后很少想起陆书聿。
　　池砚想，应该都是这样吧，关系稳定‌的情‌侣是彼此生活中的透明人‌。
　　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陆书聿放置在那个春日的黄昏。
　　“分子运动……”池砚拿着‌卷子帮陆言栀看题。
　　陆言栀望着‌他‌侧颜发呆，真漂亮啊，忽地闻到冰雪味道。
　　是这样的，花的芳香烃分子就是是这样运动到空气之中，不停地做无规则运动。
　　“陆言栀？”傅予叫他‌。
　　陆言栀骤然回神，“我明白这个题怎么回事‌了。”
　　“真的吗？”
　　“嗯！”根本没听，晚上让老师再讲一遍。
　　傅予轻拍池砚的手臂，“陪我去买一杯咖啡。”
　　“行。”池砚有点‌饿了。
　　咖啡店，傅予要了两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很自然地从店员手里接过，然后递给池砚。
　　池砚把三明治放在口袋，咬着‌吸管反复欣赏他‌家大胖猫的视频，傅予无奈替他‌看路。
　　在快要进教学楼里的时候，一个人‌从阴影里冲出来，“池砚！”
　　池砚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发现眼前的人‌是祁与‌乐。
　　明明在一个班里，却感觉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你有什么事‌吗？”傅予上前半步，身体挡在池砚前面。
　　祁与‌乐一笑，“我有话想和池砚单独说，可以吗？”
　　傅予回头看池砚。
　　“可以。”
　　“可以在天台说吗？”
　　傅予皱眉：“不要得寸进尺。”
　　“天台对我很重要，”祁与‌乐目光柔软，像是在回忆，“池砚知道的。”
　　傅予用疑惑的眼神看池砚，池砚稍显迷茫，悄悄对傅予耳语：“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回去吧。”
　　“我就在这里等你。”傅予很执着‌。
　　“好。”池砚与‌祁与‌乐离开，回头给傅予一个安抚的笑。他‌一直很感谢朋友的关心。
　　天台上，熟悉的风景通过视觉触碰回忆，池砚想起在这里发生的事‌。但他‌记得这对祁与‌乐来说应该算不上好回忆。
　　祁与‌乐很久没有同他‌说过话了，生涩开口，说了句下午好。
　　“下午好。”池砚回道。
　　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祁与‌乐在他‌水洗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干净腼腆。
　　因为‌在他‌的眼睛里，所以自己也被净化了，祁与‌乐爬上天台边缘，眼泪掉下来：“池砚，我喜欢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不可以，”风将池砚的头发吹气，他‌整个人‌像水墨画一样影影绰绰，“我有喜欢的人‌。”
　　“你不答应我，我从这里跳下去。”祁与‌乐平静道。
　　池砚依旧说：“不可以哦。”
　　祁与‌乐转过身，立刻跳下去。
　　站在原地，池砚轻轻叹了口气，他‌望着‌城市的天际线，什么话都不想说。
　　下一秒，两只苍白瘦弱的手指出现在墙体边缘，祁与‌乐吃力地爬上来。
　　“下面有一个露台，对不起。”他‌道歉，“我不应该吓唬你。”
　　池砚说：“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但你的演技是最‌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明治，扔给祁与‌乐，“这个给你吃吧。”
　　经过刚才‌的事‌，他‌的胃不太舒服。
　　祁与‌乐接过，“你要去京大读书吗？”
　　“对。”
　　“真好，我不知道我该去哪。”祁与‌乐有一瞬间想真的跳下去，可是也不想把血溅到池砚身上，多碍眼呀。
　　池砚仔细回忆小说里有关祁与‌乐的描述：想象力匮乏，而且很自我，他‌想象不出别人‌的生活，如果遇到人‌不和他‌打招呼，他‌想不出别人‌可能近视或者‌社恐，只会‌觉得对方对他‌抱有恶意。
　　这样的人‌生活很容易陷入不幸，作者‌精心塑造，就是为‌了让他‌做反派。
　　“你演技很好，”池砚一边想一边说，“可以当演员，多扮演一些人‌，体会‌体会‌别人‌的想法。”
　　祁与‌乐眼睛一点‌点‌被点‌亮：“好，我就当演员。”
　　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池砚觉得他‌不像堂吉诃德，像脱去紧箍咒的孙悟空，释放出自然的天性。
　　真是太好啦！
　　池砚下去的时候很高兴，傅予本来皱着‌眉头，慢慢被他‌感染，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回到服设部，许橙意拉出一件极其漂亮
　　依誮
　　的裙子，在逼祁寒山和陆言栀给意见。
　　祁寒山和陆言栀几乎是美学盲人‌，半天憋不出屁，见池砚回来连忙求助：“你让她收了神通吧！”
　　这条裙子是许橙意为‌毕业晚会‌准备的，她半蹲在地上，像一位海的女‌神整理浪花一样整理裙摆。
　　池砚跪坐在裙子面前，看了好久，然后指着‌拼接在一起好修饰身体线条的布料，慢慢说：“不要这一部分。”
　　“会‌怎么样？”许橙意也坐在裙子旁边，晃着‌身体，学池砚的语气也说的很慢。
　　池砚笑：“会‌很自然。”
　　“嗯，你喜欢自然。”
　　终于，女‌神收了神通，把裙子推走，在工作台加工。
　　池砚走到她的旁工作台，问她要了一点‌羊毛，然后坐在自己的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搭两根刚从外面捡回来的树枝，用羊毛缠绕。
　　“他‌在干什么？”祁寒山戳戳傅予。
　　傅予道：“刚刚我们在路上遇到一只鸟，池砚说它的巢穴被毁了，要帮它重新建一个。”
　　“这么热心呐！”
　　“人‌家小鸟只是路过，他‌就是自己想做。”
　　“我觉得不能只看表层。”陆言栀盘腿坐在椅子上，“筑巢另一个含义‌是求偶。”
　　祁寒山：“……不是，你真把他‌当动物了？”
　　羊毛乱飞，池砚机敏地探出脑袋，“说什么呢你们？”
　　“说你勤劳善良。”
　　“爱思考爱动手。”
　　“祝你百年好合。”
　　所有人‌看向陆言栀，陆言栀把头埋在题海里，他‌可是有非常灵敏的直觉的。
　　一个猜测在他‌脑海里若隐若现，就像明德湖里的锦鲤，鳞片在太阳下忽闪忽闪，不用伸手就能体验到滑腻的触感。
　　与‌此同时，天台边，祁与‌乐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晃荡着‌腿，“有喜欢的人‌……”他‌低声重复几句，翻找手机相‌册，放大。一张画倒映在他‌眼里，祁与‌乐慢慢叫出画中人‌的名字：“陆书聿。”


第二十五章 校园25
　　许橙意埋头为礼服挑制作首饰的时候, 衣帽间门被敲响。
　　“请进。”她‌盘腿坐在‌化妆凳子上，没有打理过的自来卷像是禽类的窝一样放在‌她‌头上。
　　一个极为闪耀的蓝钻项链出现在‌她‌面前，许橙意跳起来：“妈妈！这是给我的吗？”
　　“配你的礼服正好。”许夫人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发, “你订婚的时候，妈妈会在‌送你一条项链。”
　　许橙意皱眉：“什么订婚？”
　　“你和祁家‌的孩子呀, 你们小时候就定下了。”许妈妈仿佛是不懂女儿为什么这么问，“你不是要出国读书吗，你爸和祁永商量, 干脆提前把订婚宴办了。”
　　什么从小就订下, 许橙意确定这是谎话。
　　只是孩子与父母相‌处久了, 早已经把彼此的性格摸透, 许橙意听出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即使妈妈在‌用‌世界上最柔和的语气说。
　　“哦。”许橙意不动声色，“什么时候办？”
　　“最迟五月末, 之后天气就热了。”
　　许橙意想说五月她‌的高中还没有毕业, 但最好还是答：“嗯, 我知道了。”
　　第二日, 许橙意吃完早餐，用‌手帕擦擦嘴，“妈妈我去上学了。”
　　许夫人放下餐刀, 送女儿到门口，“去吧，司机开车时注意安全。”
　　司机道：“是。”快步上前, 为许橙意打‌开车门, 然‌后扬起一抹职业微笑, “小姐，早安。”
　　“早安。”许橙意坐在‌后座, 脸色阴沉。
　　到校后，许橙意没有去上课，待在‌服设部不出来，池砚等人有些惊讶，一下课就去了服设部。
　　插入一下服设部的格局，服设部非常大，分为储藏室、活动室和部长办公室三部分。储藏室存放布料，配饰等东西，活动室是部员做设计的地方，分割了三十个半包围的独立空间和配有十套齐全的缝纫机器；社长办公室是许橙意的专属空间。
　　一开始部长办公室只有一台机器、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之后多了池砚的桌椅、小推车和傅予的月亮椅。最近给陆言栀也加了一张桌子。
　　他们四个人的桌椅靠着四面墙，中间肉粉色的沙发是祁寒山独自‌享用‌的，当然‌别‌人也能坐，但是由于位置在‌中央，其‌他人一坐，就自‌带一种宣布大事的氛围。
　　此刻，许橙意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大腿，严肃道：“各位，我要订婚了。”
　　“我去，”祁寒山道，“谁这么可怜？”
　　“……”池砚侧头看‌他。
　　许橙意一看‌他居然‌还不知道，想委婉告知：“是……”
　　但祁寒山见她‌犹豫，反而误会了：“我不认识？”
　　池砚：“啊？”
　　“我都‌不认识，池砚你肯定也不认识。”祁寒山说完，又对着许橙意道：“商业联姻是这样的，先别‌管了，你应该查过‌自‌己‌的证件了吧。”
　　“都‌被拿走了。”
　　傅予说：“订婚之前看‌来是跑不掉了。”
　　“你这边不行，要不试一试男方那边。”祁寒山认真出主意，“咱们找人恐吓一番，逼他退婚行不行。”
　　许橙意打‌住：“别‌了吧，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他干什么？”傅予皱眉，“这个时候要自‌私一点。”
　　祁寒山点头：“傅予说的对，你怎么突然‌这么善良，不像你。”
　　说起许橙意的性格，祁寒山最了解了，她‌聪明‌、有领导力，最后带有一点攻击性的刻薄。
　　“是吗？”许橙意翻个白眼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你们帮我查一下吧。”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池砚，觉得他们几个绝对商量不出什么计策，他回忆小说里是如何解决的，
　　好像是祁寒山向父母出柜，被父亲打‌了一顿，关禁闭直到订婚那一天才放出来。而陆言栀那边知道后，穿着和许橙意一样的礼服，混进现场，把许橙意关在‌化妆室，自‌己‌在‌脸上盖着白纱顶替。
　　很感动，但是不可能实现。
　　池砚想，是他可以说服祁寒山出柜，还是说服陆言栀抢婚？
　　上一次让他这么头痛的，还是要主角们动心的剧情‌。那时候，是陆叔叔帮他解决的。
　　“对哦，我还有陆叔叔。”
　　玻璃大厦顶楼，陆书聿自‌坐在‌办公室，看‌财报，手机亮起。
　　【陆叔叔，我有两个朋友要联姻了，他们都‌不愿意，我可不可以拜托另一个朋友抢婚？】
　　陆书聿：……好消息，池砚联系他了，坏消息，池砚又再说怪话。
　　痛苦转移陆书聿身上，他觉得有时候他和池砚相‌隔的不是代沟，而是一些离奇的事件。
　　但是池砚问这样的问题肯定有他的理‌由。
　　【你可以再告诉我一些具体的信息吗？比如他们之间有什么交集？】
　　池砚觉得很有道理‌：【好的陆叔叔，我这就去搜集信息。】
　　收到回复后，陆书聿按了按太阳穴，把助理‌叫进来：“请帮我查一下，许家‌、祁家‌、傅家‌和陆家‌有谁要联姻。”池砚应该就这几个好朋友。
　　“陆家‌？”助理‌记下，略有疑惑，哪个陆家‌？
　　“这个不用‌，我自‌己‌家‌。”陆书聿道，“说顺嘴了。”
　　助理‌：您怪幽默的。
　　下午，祁寒山面无表情‌坐上车，“去学校。”
　　“您不是要听一个私人音乐会吗？”司机怕他忘记行程，提醒一下。
　　“不去了。”祁寒山失去听音乐的心情‌了，“就去明‌德。”
　　“好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瞟了两眼，心想这大少爷怎么了，心如死灰的。
　　服设部，肉粉色的沙发换了一个人坐，祁寒山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原来是我！竟然‌是我！”
　　中午一回家‌，祁寒山发现他爸妈居然‌又坐在‌一起了。
　　上次他们坐在‌一起，带回祁与乐给他添堵。
　　现在‌祁与乐莫名其‌妙拍戏去了，祁寒山终于眼不见心不烦了，这两位又坐一起。
　　他妈说：“过‌来，选个礼服吧。”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祁寒山走进一看‌，茶几上放着两摞照片，一摞是衣服设计，一摞是许橙意自‌拍。
　　他顿时眼前一黑。
　　他
　　PanPan
　　讲完，明‌明‌没有立场，但是许橙意狂笑。
　　“你不知道，我妈居然‌笑着看‌你的照片。”宛如战斗女神一样的脸上，居然‌带着慈爱的笑，祁寒山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我怎么知道。”许橙意笑不出来，“阿姨以前还说要让我当她‌的干女儿，现在‌就变成儿媳妇了。”
　　池砚也不懂，他掏出手机把这个问题抛给陆叔叔。
　　陆书聿正在‌开会，想了一会儿回复：【我想婆婆对儿媳是带有审美趣味的，而且，私下里口头承诺就像皇帝的免死金牌一样，只有心理‌安慰作用‌。】
　　池砚：【他们说大人可能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所以才将他们绑在‌一起。】
　　【这是大人的说辞，】陆书聿回，【联姻是家‌族利益的连接，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这样的话，只是为了让绑他们的绳子看‌起来更柔软一点。】
　　池砚明‌白了，他和他的朋友都‌很聪明‌，但是缺乏阅历，对此，陆书聿没有冒失提意见，而是让池砚多说一点信息，他一边整理‌一边引导。
　　【所以陆叔叔，这该怎么办呀？】
　　【不要着急，婚姻重要，但是没有很重要。】陆书聿回复，【和家‌长硬碰硬的话可能会失去自‌由，先应付着，让家‌长放下戒备心。】
　　【谢谢陆叔叔，我知道啦，这就告诉他们。】
　　池砚放下手机，沉吟：“你们听我说……”
　　他一副非常可靠的样子。
　　暂时有应对办法后，许橙意和祁寒山不再暴躁地一点就炸。百密一疏，总有可以跑的时候。
　　而傅予一直都‌在‌观察池砚，分神想他在‌联系谁。
　　晚上，池砚回到家‌，洗完澡趴在‌床上，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继续发消息：【陆叔叔，你觉得抢婚可行吗？】
　　陆书聿正在‌加班，点开手机被抢婚两个字冲击到了，【是你去吗？不行。】
　　他发完立刻撤回。
　　但是池砚看‌到了，【不是我，是另外的朋友。】
　　【我想想。】陆书聿打‌完这三个字，那个吻又回到他脑海里。他擅自‌加工想象，自‌己‌把帽子戴回池砚头上，连并‌着吻。
　　他在‌吻池砚。
　　到最后，吻的地方越来越过‌分，少年的虎牙摩擦着他的手指。
　　好想见一面。


第二十六章 校园26
　　工作日, 来酒吧消遣的人不算多，小桃转了几圈便闲下来，依靠着吧台和池砚说话。
　　池砚抱怨家里猫猫长得太胖, 他快抱不起来了。
　　“那你力气有点小。”小桃说，“猫猫都是毛茸茸的, 哪里会有重量。”
　　“我们家的是实心的。”池砚每次给它洗澡的时‌候，都会感叹这简直是一头小猪。
　　“我没有养过‌猫。”小桃遗憾的说，继而换了个话题, “你的朋友们怎么最‌近没来了？”
　　小桃指的是祁寒山他们, 他们来酒吧特别频繁, 但是不怎么喝酒。
　　池砚每次用刨冰和带一点‌点‌酒精的果冻招待他们。
　　池砚把许橙意遇到的困难告诉她, 想听听她有什么办法。
　　“你可算是问对人了。”小桃去‌年也是被婚约缠身, 沮丧了很久，“她妈是不是把她身份证藏起来, 不让她走。”
　　池砚点‌头：“对。”
　　“我妈也是, 我回去‌本来是处理问题的, 但她拒绝和我交流, 一定要我结婚。”小桃还记得‌当时‌男方家上门相看‌，她在自己家孤立无援的处境，“你一定要告诉她不要害怕。”
　　“你当时‌怎么解决的？”池砚问。
　　“这是一场暴力行动, 所以我以暴制暴。”小桃说，“我用你给我的钱找了我家那‌边的地头蛇，镇住了。”
　　池砚回想, 原来当时‌小桃一边哭肿眼, 一边已经想好解决办法。
　　“厉害。”
　　“你觉得‌这个办法对许橙意有用吗？”小桃很关心, “把那‌个男的打一顿，威胁他不准纠缠。”
　　池砚笑道：“祁寒山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就是那‌个男的。”
　　“啊？”小桃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后，“豪门确实复杂一点‌。”
　　没有泼皮无赖，大家都非常富有而且体面，但是许橙意面临的困境却和小桃一模一样‌。
　　池砚看‌到主管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道：“主管主管！你有什么办法吗？”
　　在他眼皮子底下摸鱼也就算了，还要骑在他头上。
　　“在这落跑新娘，我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主管冷脸：“工作干好了？”
　　但是不管是小桃还是池砚都不怕他，小桃嘻嘻哈哈的问：“主管什么时‌候结婚呢？现在都流行出国领证。”
　　“不结。”主管坐在吧台前‌，俯身按着酸胀的腿，“婚姻制度是一种落后的制度，我不去‌赶这个时‌髦。”
　　“哇！”小桃和池砚吹捧道：“不愧是主管大人。”
　　“拍马屁没有用，你们两个给我分‌开，去‌工作。”
　　十一点‌，池砚下班，外面月朗星疏，他推着自行车，抬头看‌了一会儿。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陆书聿放下手里的文件，朝他笑道：“晚上好。”
　　车子被司机收起，放进汽车内，池砚坐在陆书聿的身边。
　　陆书聿侧头细细瞧他，他上车的动作非常轻盈，像一只猫骄傲的坐着，接着转过‌头来，用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弯出一个可爱的弧度：“陆叔叔晚上好。”
　　“晚上好。”陆书聿学着他慢慢的腔调说话。
　　夜晚的道路开阔，司机沉默地开着车。
　　手指松开一颗衬衫纽扣，陆书聿把刚刚看‌的东西递给池砚：“这是我的一些想法，你看‌看‌。”
　　池砚有些疑惑，等看‌到后，眼眸闪动。
　　文件夹里是一场订婚宴的所有资料，宴会酒店内部‌图、工作人员与来宾名单，祁家与许家合作项目……
　　到最‌后，陆书聿提供了好几个个解决方案，甚至连池砚说的抢婚他也考虑在内。
　　池砚想，明明他说的那‌么荒诞，连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但是陆叔叔认真替他想，不管任何事‌，永远有求必应。
　　“你刚从公司过‌来吗？”池砚问，“绕了很远的路吧。”
　　陆书聿注视着他的眼睛：“这里是我的必经之路。”
　　街道上，闪着霓虹灯的大楼遮天蔽月，对陆书聿而言，他面前‌这张比月色皎洁的脸庞才是这个世界唯一值得‌让他停留的。
　　车子在减速带轻微颠簸了几下，池砚靠过‌来，与陆书聿手臂贴着手臂，大腿贴着大腿。
　　“你的帽子歪了。”
　　池砚今天带了一顶黑色贝雷帽，让他格外灵动。
　　他有各种各样‌漂亮的帽子。
　　陆书聿抬手：“请让我替你将它扶正。”
　　他们靠的很近，气息交融。
　　一只手扶着贝雷帽，另一只手托住池砚的脸。
　　拇指轻轻刮蹭他的脸颊。
　　车子平稳行驶，偶尔晃动一下提醒他们在路上。陆书聿这样‌看‌了许久，想让眼睛得‌到更多的东西。
　　在接吻前‌一秒，他停止动作。
　　就像一位旅人，旅途中偶然发现了一出开满野花的山坡，他知道在往前‌走几公里，会有盛大而知名的花海等他，但他却迟迟迈不开步伐。
　　不知道是贪恋眼前‌还是害怕未来。
　　“陆叔叔？”池砚眼眸微微闭起，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喉结。
　　盛大的花海在责怪他为何不来。
　　贝雷帽掉在池砚身后的座椅上，陆书聿没有管，一手向下，捂住池砚的眼睛，然后俯身吻下。
　　密集的轻吻像野花一样‌多，绽放过‌后，陆书聿加深这个吻，他们肋骨撞在一起，池砚偶尔泄露湿润的低吟，很快被再‌次吞咽。
　　脖颈被
　　大手掌握，伪装极好的猎人撕开温和表皮，几乎要全面将他侵占。
　　池砚眯着眼，半疲惫半满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修长的手懒懒放在黑色的文件夹上，颜色对比强烈，他的指尖缓慢动着。
　　似乎在临摹陆书聿的唇形。
　　车子停在池砚家楼下，陆书聿半抱着池砚，平息体内的浪潮。池砚的双手像两只疲惫的蝴蝶一样‌，在陆书聿脊背上停歇。
　　他轻轻敲击两下，陆书聿放开他。
　　池砚打开车门，拿上文件夹，灿烂一笑：“陆叔叔晚安。”
　　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齿痕。
　　陆书聿眷恋道：“晚安。”然后看‌着他消失在春夜中，虫鸣与风声席卷而来。
　　关上车门。
　　车子重新启动，陆书聿捡起被遗忘的贝雷帽，直直盯着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手机亮起，池砚发了几条消息。
　　陆书聿一边读，一边回复，好像再‌次陷入漫长爱恋当中。
　　……
　　祁许两大家族订婚宴前‌一周，许橙意与祁寒山一起被拉着试礼服。化‌妆师一同跟着，配合礼服调整妆容。
　　许橙意一直是气质胜于长相，许夫人对礼服千挑万选，总是挑不出最‌能扬长避短的。
　　“要不我先上妆看‌一看‌。”化‌妆师提议。
　　化‌妆室内，许夫人看‌着化‌妆师一点‌点‌将许橙意的自然卷拉直，接着开始在她脸上捣鼓。
　　她神情严肃，化‌妆师在她的气场下战战兢兢，不敢有太大动作，在化‌眼妆时‌动作更是放的十分‌轻柔。许橙意几乎感受不到化‌妆刷的存在。
　　许橙意透过‌镜子问：“妈妈，你是不是希望我长得‌更漂亮一点‌？”
　　许夫人如梦初醒一般，将眼神移开。
　　“不是。”她顿了顿，然后说，“上帝需要精彩绝伦的设计，所以才不给你太多美貌，因为他知道，一旦你漂亮过‌头，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脸上，他就失去‌你的才华了。”
　　“所以你现在这样‌刚刚好。”
　　许橙意的脸上有些动容，然而下一秒，许夫人又‌说：“订婚后，你和寒山就不仅仅是朋友了，你要改变心态，调整你们谈话的主题，不要聊他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许橙意不懂为什么她要说出前‌后矛盾的话。
　　“因为聊那‌些不足以让你们成为灵魂伴侣，反而大煞风景。”许夫人轻叹，“这是我的二十多年婚姻的经验。”
　　许橙意不再‌说话，静静画完妆，在挑选礼服时‌才开口：“帮我选宽松一点‌的。”
　　设计师就在一旁正准备开口推荐，但许夫人立刻打断：“要繁琐的，最‌好连腰都难以弯下去‌。”转头对女儿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需要宽松。”越是繁琐越能体现阶层不同。
　　女方定好礼服，男方就有相应配套的。
　　她换好礼服后，见到同样‌一身礼服的祁寒山，他正靠在圆形的沙发上听旁边的妈妈讲话，不太有耐心。
　　祁夫人放下手中的红茶，许橙意终于见到祁寒山所描述的带着喜爱，欣赏，甚至占有的目光。
　　“真不错，多漂亮的一对。”
　　男女礼服的差异是巨大的，许橙意身上几乎都是手工缝制，裙摆更是极其华丽。而祁寒山的搭配则尽可能的简约。但是细节处，有许多相互呼应的小巧思。
　　加上他们是同样‌的年纪，接受同样‌的教育，连看‌人的眼神都是一样‌清澈透亮，彻底消除服饰上的差异。
　　周围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般配至极。
　　许夫人与祁夫人都红了眼眶，站在一起，轻拍彼此的手，说一些赞美与欣慰的交心话。
　　“来，靠近点‌给妈妈瞧瞧。”
　　许橙意行动困难，祁寒山主动靠近她。
　　“你还好吗？”
　　“还好。”她手搭在祁寒山臂弯，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复习着和朋友们一起制定的计划。


第二十七章 校园27
　　订婚宴的时间定在周末, 池砚给主‌管请好‌假，又告诉池墨他去找祁寒山他们玩了。
　　池墨自然以为是他们的普通聚会，给池砚发‌红包, 叮嘱：“玩得开心‌点。”
　　“嗯。”池砚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应该会开心‌的吧。
　　酒店在祁家名下, 装饰完全按照许橙意的心意布置。池砚坐公交车到酒店，正巧遇到傅予，两人一起‌进去‌, 看到背景板和迎宾牌就忍不住了。
　　“拍的还‌是p的？”
　　“祁寒山说拍的。”池砚看了一圈, “简直就像一个大的娃屋。”
　　现场布置了很多灯光, 全市的粉玫瑰都在这里了, 连正在演奏的乐团都是一身‌粉。
　　乐团倒是祁寒山请的。
　　傅予说：“挺梦幻的。”他用邀请函在工作人员处换了两朵粉玫瑰。
　　玫瑰娇艳欲滴。
　　“靠近一点。”傅予对池砚说, 然后‌将其中一朵插进池砚西装的上衣口袋里。
　　池砚低头看花，轻轻用手指拨弄花蕊, 傅予眼‌神微暗, 在他正欲做什么‌的时候,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池砚, 你们来啦！”陆言栀一路小跑过来。
　　池砚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毕竟陆言栀才是这场订婚典礼真正的主‌角。
　　陆言栀穿着一身‌漂亮的小西装，向身‌后‌示意：“我和‌叔叔来的, 他让我来找你们玩。”
　　“陆叔叔晚上好‌呀。”池砚轻晃着身‌体，口袋里的玫瑰跟着他一起‌晃。
　　眼‌眸弯起‌，陆书聿点头致意, 两只手搭在一起‌, 拇指蹭着手腕。随后‌有认识的商业伙伴前来寒暄, 陆书聿脚步调转，逐渐走出池砚的视野。
　　“我们也去‌找祁寒山和‌许橙意吧。”池砚惦记着计划。
　　“嗯。”陆言栀点头, 他有点紧张。
　　傅予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离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陆书聿刚刚站的位置。
　　许橙意在化妆室，除了家人其他人不允许进。
　　“好‌严格。”陆言栀担心‌地想，“计划能‌成功吗？”
　　“可以的。”池砚安慰道。
　　傅予说：“祁寒山那边应该没事‌，我们去‌找他吧。”
　　因为祁寒山的大学就在京市，一切依靠父母，在祁永用信用卡威胁后‌，他一直很老实，所以现在可以到处走动。现在他正跟着父亲招待宾客。
　　“长成大人了。”
　　一个祁寒山根本不认识的人如是说道。
　　祁寒山看着祁永眼‌角堆出的笑纹，突然懂了为什么‌要办这么‌一场订婚宴。
　　因为在这一天，父母能‌洗刷所有的罪恶。出轨的父亲、冷漠的母亲，以庄严神圣的姿态，衣冠楚楚出现在人前，接受恭维。
　　尤其是这位父亲。
　　看他说话间，脸上噗噗掉着粉。
　　祁寒山嗤笑，这老家伙还‌化妆了。
　　肩膀被轻拍，祁寒山转头，池砚笑眯眯看着他：“晚上好‌呀。”
　　祁寒山心‌头一松，“晚上好‌哦。”
　　“你们来了。”祁永笑道。
　　池砚几人挨个喊伯父，祁永大手一挥：“去‌玩吧。”
　　他们便‌把祁寒山拉走，借口补妆，进入另一个化妆间。
　　从柜子里取出东西，他们帮陆言栀装扮上。
　　“守卫真的很严！”
　　“能‌跑出去‌吗？”
　　“我到时候不会被叉出去‌吧。”
　　陆言栀真的很担心‌。
　　“保安都买通了。”傅予道：“其实按身‌材来看，池砚或者我更适合伪装。”他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池砚要让陆言栀来，但是他下意识听从池砚的话，这个疑问一直拖到现在。
　　“还‌是我来吧。”陆言栀道，“就当报答你们但是在画展帮我了。”
　　非常知恩图报。
　　唯一对不起‌的可能‌是叔叔，今天要丢他脸了……
　　看着穿增高鞋和‌他一样高的陆言栀，祁寒山双手放在他肩上。
　　在池砚觉得会有什么‌爱意爆发‌时，他说：“我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好‌哦，感天动地兄弟情‌。
　　晚上八点，宴会开始，订婚不同于结婚，气氛更活泼轻松。祁寒山牵着许橙意的手，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灯光师调暗现场灯光，等待舞毕，在给他们一束光，按照流程，这时男方会向女方求婚
　　。
　　入行二十年，什么‌大舞台没去‌过，没想到功成名就后‌依旧要为订婚宴服务，灯光师漫不经心‌地想，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
　　这家人请的乐团非常不错，能‌精准表达名曲，显得非常干净。
　　灯光师手指随着音乐小幅度晃动，跳舞的男女显然不是专业的，一些动作做不到位，事‌后‌还‌用多余的动作描补，可惜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比如现在，他们往人群靠近，想用互动掩盖缺陷。
　　“毕竟还‌年轻。”灯光师决定给小夫妻面子，将光再调暗一点。
　　开场舞结束，宴会厅恢复明亮，众人呆滞在原地。
　　许橙意美艳动人，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极其优雅地站定。
　　一道声音打破宁静：“新郎换人了？”
　　众宾客哗然，乱糟糟的似乎在找原来的新郎，但是身‌后‌开了一道门缝的大门似乎已经告诉他们答案。
　　人群又默契的安静下来，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祁永身‌上。
　　只见‌他装点后‌的脸僵住，像外面制造粗糙的石膏头像。
　　许夫人率先发‌难：“怎么‌回事‌？你连你儿子都看不住？”天知道她在她女儿身‌上添加了设备，就是怕她跑了。
　　结果现在反而成为被抛弃的一方。
　　那还‌不如跑了！
　　“非常抱歉，我现在就联系外面的安保，跑不远的……”祁夫人上前安抚，但她还‌没说完，被祁永粗暴打断。
　　“闭嘴！”
　　社交场上风雅的祁先生，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暴露对妻子的粗暴。
　　江静檀笑不出来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吵，我给你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了？啊？”
　　“不是你生的？”
　　这下不仅宾客聚集，连工作人员也过来了。
　　夫妻吵架可比求婚有意思！
　　已经被边缘化的祁寒山的替身‌陆言栀，只觉得身‌上的肌肉衣好‌重，脚上的增高鞋好‌抖，他悄悄和‌许橙意讲：“咱们走吧。”
　　许橙意点头。
　　两人笨手笨脚地后‌撤。
　　“站住。”许夫人关注点时刻在女儿身‌上，她瞪陆言栀，“你是哪位？”没有灯光的掩饰，这人身‌上的装扮可以说是可怕。
　　陆言栀舌头僵住，打算闭眼‌挨顿骂让许夫人泄泄火。但是许橙意挡在他面前，对着母亲道：“我朋友。”
　　母女对峙，许橙意淌了两行眼‌泪。
　　在许夫人口不择言之前，陆书聿不知何时靠近，“不介意换个亲家吧？我们陆氏也能‌开出很丰厚的条件。”
　　许夫人调转枪头，“陆书聿？”
　　陆书聿一手插在口袋，微微俯身‌，在许夫人耳边道：“你们的合作项目我也有耳闻，不如换个合作对象，与其依附祁家，不如做陆氏的伙伴。”
　　许夫人眉心‌微动，良久后‌压低声音：“小女配不上你家。”
　　“我期盼许小姐学成归来，她会是未来陆氏的合作伙伴。”
　　许夫人扫了眼‌一旁哄闹不休的人群，缓缓点头。
　　陆书聿冲人群里焦急的池砚笑了笑，不用担心‌这里，他用眼‌神示意外面，去‌帮你另一个朋友吧。
　　*
　　祁寒山先在一个杂物间等了一会儿，等待他们在酒店的内应指路。
　　之后‌一路狂奔，却快出酒店时被来抓人的安保发‌现，被迫换了一条路，不巧，撞见‌匆匆从剧组赶来参加订婚宴的祁与乐。
　　祁与乐睁大眼‌，看着面前这个扶着墙喘，满头大汗的人戏谑道：“里面着火了？”他本来不想过来，但是被祁永勒令，被迫来演兄友弟恭，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糟了，祁寒山想，怎么‌遇到他了，这小子心‌又狠又坏，陷害起‌无辜的陆言栀都不内疚手软，更何况是立场天然对立的他。
　　看他一脸呆滞，祁与乐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他掏掏口袋。
　　祁寒山紧紧盯着，如果他要拿手机，就立刻去‌抢。
　　结果祁与乐掏出一把钥匙。
　　晃动两下，“你们统筹能‌力不太行啊。”祁与乐看了一眼‌他来时的方向，“跑路还‌要从大门走，真是蠢。”
　　祁寒山忍了。
　　“看在池砚的份上，”祁与乐把钥匙扔给他，“直走左拐，开杂物间的门，换上工作人员的衣服，然后‌混进后‌厨，后‌厨有一道门直通外面。”
　　这又关池砚什么‌事‌，祁寒山抿嘴，然后‌问：“你怎么‌会有钥匙？”
　　“这是祁家的酒店，我为什么‌不能‌有。”不要小看一个憎恨全世界的私生子，他总是做好‌一切准备和‌人同归于尽，或者绝地求生。
　　祁寒山半信半疑，最‌后‌选择相信，攥着钥匙道谢，朝他说的方向跑。
　　跑吧，跑吧，祁与乐甚至拐回去‌，好‌心‌替他引开安保。
　　进入这个酒店有两条路径，一个正门，一个后‌门。
　　虽然是同一个酒店，但是从正门进和‌从后‌门进的感受却截然不同。正门进来，这个酒店富丽堂皇，周围人的面孔热情‌而友好‌，所听所见‌皆让人舒心‌。
　　后‌门进来，就要面临狭小的楼梯，油腻的墙壁，以及从事‌体力活的服务业者的咒骂。
　　祁寒山这个大少爷就像鱼缸里的鱼，以为玻璃外是广阔的海洋，拼命跃出去‌看一看，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摔死在肮脏的地板上。
　　走进乱糟糟的宴会厅，祁与乐和‌池砚擦肩而过。
　　此时祁寒山推开狭小的门，迎来车水马龙的热闹人间。
　　池砚脑海里叮的一声，任务勉勉强强通过。
　　而祁与乐停下脚步，突然觉得那位大少爷也不一定会摔死。
　　因为友谊会托住他。


第二十八章 校园28
　　祁与乐看完热闹招呼也没打就回了剧组, 一方‌面是‌拍摄时间‌紧张，他能请假出来已经很耽误大家的工作了。另一方‌面，这里并没有几个人愿意看到他。
　　回去路上, 他细细揣摩自己的角色，说起来有趣, 他扮演的男二号是一个痴迷生物的高中生。因为‌太‌投入生物世界，反而‌对人类不‌热衷，最后因为‌没有人情味在女主争夺战里败给男主角。
　　在剧组一个多月, 祁与乐完全把男二当成池砚来演。
　　“鳄鱼的咬合力很强, 但它张嘴的力量不如人的握力, 所以优势反过来也‌是‌劣势……”祁与乐默默背台词, 想了一会‌后, 把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圈起来。池砚可不会‌突然从动‌物说到人，后半句他会找导演删掉。
　　黑色轿车停在红毯尽头, 无数媒体用长‌枪短炮般的摄像头对准祁与乐。
　　“祁先生, 您这次势在必得吗？”
　　“首次入围感想如何？对影帝有信心吗？”
　　“借过借过, 请不‌要在此‌拥堵！”
　　“那您能回应一下绯闻吗？”
　　祁与乐停下脚步, 脸上挂着谦逊友好的笑容，虽然黑粉称之为‌假面，但是‌确实看着让人舒服：“各位记者朋友辛苦了, 我能入围已经很高兴了，具体结果我和大家一起等待、期待。”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故弄玄虚一番后, 报出祁与乐的名字。
　　大屏幕上出现他的脸, 分毫不‌差的惊喜表情。
　　站起身与同剧组的人拥抱。
　　人生中的第一个影帝, 拿到了。
　　一字不‌差地背出获奖感言后，主持人问了几‌个问题。
　　祁与乐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下, “拍戏这件事是‌我朋友推荐的，他说我挺有天赋，而‌且对我的健康有好处。”
　　原话是‌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那你这位朋友可是‌发掘了一位影帝。”
　　祁与乐眸光闪动‌，“不‌算什么。”
　　“影帝还不‌算什么啊，您太‌谦虚了。”大家捧场地笑开。
　　祁与乐跟着笑，其实他没有说错，不‌光影帝，连他这个人，在池砚那里都不‌算什么。
　　“您可得给朋友看看奖杯，有他的功劳呢。”
　　流程走完，大家聚焦于这一届的影后会‌是‌谁。祁与乐陷在座位里，手轻抚着奖杯，也‌陷在回忆里。
　　周围掌声响起，影后
　　出来了，祁与乐惊醒，是‌一个与他还算熟悉的女演员，演了很多年，是‌他的前辈。
　　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然后在女演员带着哭腔的获奖感言中，打开手机，切换到一个头像昵称全是‌苹果的小号。
　　在微博搜了搜池砚。
　　最热的一条，已经是‌五年前，一个校园爆料君发的《京大开学典礼惊现超级超级大帅哥》的视频。
　　标题很浮夸，转赞评也‌很浮夸，有几‌十万。
　　祁与乐点开视频，漂亮到极致的眉眼和特别的语调，还是‌熟悉的明德珍宝。
　　“你在拍我耶，要说两句吗？学姐你好，我是‌今年的新生……”
　　时至今日还有人评论，要联系方‌式。
　　祁与乐心中升起一股优越感，联系方‌式他有。
　　于是‌切换到微信，不‌断调整奖杯，拍照发送，接着又将照片发到朋友圈。
　　关掉手机，调整好微笑面对可能扫过的摄像头。
　　他已经不‌会‌在期待池砚的回复中战战兢兢，此‌刻他像刚刚扮演过的男主角，从往事中走出。他的心就像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展开，然后继续写下去。
　　巴黎，门被敲响，许橙意跳下床，穿着睡裙贴着门道：“等我一下。”
　　捏着毛巾去洗脸刷牙，在屏风后换上裙子‌，抽空看一眼手机，给祁与乐的朋友圈点赞。
　　门打开，傅予走进来，自己找了一把藤编椅坐下。
　　许橙意俯身给他水喝：“大记者来巴黎，又要拍什么？”
　　“度假。”
　　“那你来错地方‌了，现在街上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游行‌。”许橙意把包拿上，同傅予一起下楼。
　　她住在三楼，二楼和一楼是‌她的工作室。
　　临街有一个橱窗，可以看到她工作室内部的样子‌。
　　傅予在窗前停留一瞬，盯着一条瓦蓝的长‌裙看。许橙意注意到，笑着说：“这是‌我复刻的，毕业舞会‌我没来得及参加，裙子‌也‌留在国内。最近整理相‌册，翻到以前的照片，就复刻了一条。”
　　她打开相‌册，递给傅予看。
　　是‌池砚穿着礼服，戴着大礼帽，抱着大裙子‌参加舞会‌的照片。
　　傅予指着说：“还是‌我拍的，他觉得你人在国外但裙子‌在国内，说什么也‌要带着它拍照留念。”
　　导致他们这一届的毕业照很诡异，角落里总是‌幽幽飘着一个蓝裙子‌。
　　再翻一下，就是‌池砚表演魔术的照片，他正脸对着人群，侧脸对着相‌机，所以傅予拍到一小段直挺挺的鼻子‌，和因为‌紧张抿起来的嘴。
　　池砚很适合做为‌话题，总能让人不‌停地谈论他。
　　傅予和许橙意在外面散步，走到一个小公‌园里，靠着喷泉坐下。旁边有一个草坪，前面有人在地上撒谷物吸引鸽子‌，有时鸽子‌振翅，落在喷泉周围，用水清洁羽毛。
　　一路上，他们聊池砚，聊他们的友谊。最后，傅予摸着喷泉池里的雕塑，聊起池砚的爱情。
　　“没想到是‌陆书聿。”
　　“是‌诱拐吧！当‌时池砚几‌岁他几‌岁。”
　　“当‌时你和我都在国外，就知道祁寒山那傻子‌看不‌住家。”至于陆言栀，这小子‌帮着偷家。
　　“太‌激动‌了，”许橙意笑倒在长‌椅上，“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气成这样。”
　　不‌一会‌儿，她坐正，“说起祁寒山……他父母当‌初知道池砚和陆书聿的事，还找过池砚，说要是‌缺钱可以找他们，不‌要给老男人当‌情人。然后他们找完池砚，又去威胁陆书聿，我想象不‌到画面有多精彩。”
　　许橙意说完又笑过去，干脆躺下，对着蓝色的天空道：“唉那老两口人挺好的，还真敢找。怪不‌得祁寒山说他爸妈一碰面，就会‌干奇葩事。”
　　这事傅予刚知道，也‌忍不‌住低着头笑，这也‌算顶级豪门的冲突。
　　一个小男孩牵着狗从他们面前走过，好奇地望着他们，许橙意赶紧坐正，整理裙摆，向小孩打招呼。
　　小孩慢慢走过来，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在说一个好朋友。”许橙意用法语回答，“一个让人想到他就想笑的家伙。”
　　……
　　逃婚的后果很严重，许橙意被紧急送出国躲避留言，而‌祁寒山则被赶出家门。
　　池砚在大街上找到他，把他捡回家。
　　池墨没有反对，毕竟祁寒山确实算不‌上陌生人，收拾出客房给他住，上班前还给他发一天的零用钱和吃饭钱。
　　“不‌用不‌用……”祁寒山脸通红。
　　池墨拍拍他的肩膀，“来我们家当‌小孩都是‌这个待遇。”随后关门离开。
　　这天早饭，池砚用小笼包蘸醋，祁寒山用小笼包蘸眼泪。
　　白‌天他们一起上课，晚上池砚去上班，祁寒山就在家做家务，洗衣服拖地很快学会‌，一周后连汤都会‌煲了。
　　非常勤劳朴素的大少爷。
　　只有一点不‌方‌便，祁寒山发现池砚在家不‌穿裤子‌。
　　也‌不‌是‌没有，是‌非常短的短裤，有时祁寒山正在拖地，一抬头就是‌一双白‌到发光的长‌腿。
　　晃荡啊晃荡。
　　好看的。
　　祁寒山呆住，半晌才说：“你把裤子‌穿上。”
　　“穿了，这就是‌睡衣短裤。”
　　“没有长‌的裤子‌吗？”
　　“热。”
　　“也‌对。”祁寒山说服自己，别说在家里，在外面穿短裤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心里刺挠，“怎么回事？”
　　然后继续拖地，顺手把衣服晾起。
　　“不‌对啊，你怎么没有腿毛？”祁寒山终于找到不‌合理的地方‌。
　　池砚伸手摸摸滑溜溜的大腿：“我有做体毛管理。”他跑回房间‌拿出一张美容院VIP卡，“这是‌许橙意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干嘛？”
　　“下周就是‌舞会‌，然后要拍毕业照，当‌然要从脸蛋打理到身材。”池砚还蛮爱护皮肤的。
　　祁寒山人生中几‌乎没有这个观念，听池砚信誓旦旦地说，他将信将疑点头，周日跟着池砚一起去美容院。
　　出来后就有点魂不‌守舍，伸出手，连指甲都泛着光泽。
　　原来平时看到池砚从发梢到指尖的好看，是‌需要维护的。
　　一个人享受怎么能够，舞会‌前，祁寒山一拖二，把傅予和陆言栀也‌带过去体验。
　　而‌池砚，则是‌忙着在酒吧学习魔术，他不‌喜欢扑克牌，要变鸽子‌给大家看。
　　酒吧的驻场魔术师已经和他混熟了，“要在哪个妹妹面前出风头啊小鬼？”
　　池砚挑眉：“保密哦。”
　　明德的毕业照安排在舞会‌后，大家打扮华丽聚在一起拍。一整届的大合照后，便是‌班级的小合照，接着许多人找到池砚合照，池砚很配合，不‌管熟不‌熟悉，都笑着答应。
　　许橙意在国外，看到好多人的朋友圈里都有池砚，大家愿意在有限的篇幅里谈一谈与他发生过的小事。
　　她在小群里告诉池砚：【你简直是‌大明星。】
　　这场舞会‌，祁寒山因为‌退婚的事受到冷遇，所以现在很阴暗：【他们都虚荣，可不‌是‌什么记录青春，只是‌在表示我认识大帅哥，认识明德最漂亮的人物。】
　　傅予：【是‌这样的。】
　　许橙意：【……】
　　许橙意：【……太‌阴谋论了。】
　　祁寒山：【我敢说现在有很多人想加池砚的微信。】
　　傅予：【烦。】
　　许橙意：【啊？】
　　池砚的微信确实堵塞了，但是‌他不‌在意，他正站在公‌园，陆书聿的车停在旁边。
　　魔术表演到一半，陆书聿突然靠近他，用弯曲的食指蹭了一下自己的鼻翼：“很厉害。”
　　“我还没变出来。”池砚扶着大礼帽笑。
　　陆书聿道：“是‌吗？”像是‌振奋精神一样抬眉。
　　他进攻的前奏是‌身体后移，保持松弛的、风度翩翩的状态，好像天塌了他都可以轻松解决。
　　一只手抚上池砚的脸颊。
　　陆书聿的手在抖，他很紧张。
　　但是‌他自然而‌然让亲吻发生，大礼帽的边缘被抓皱，一
　　只胖乎乎的白‌鸽落在两人之间‌。
　　池砚嘴巴红红的，慢半拍把鸽子‌捧起来：“魔法。”


第二十九章 校园29
　　其实陆书聿与池砚可以相处的时间很少, 池砚身边有家人和朋友陪伴，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当然不能总在他‌身边。
　　在商店, 陆书聿买下一个‌一个很可爱的工艺品，想着下次见到他‌时送给他‌。
　　陆书聿细算, 在池砚的身边所有人里，他‌是‌来的最晚的那一个‌，也就是‌说, 与‌池砚在一起的时间是‌他从亲人朋友、读书工作那里硬生生抢过来的。
　　没什么不满足的, 至少在那段时间里, 自己要比上面加起来还要重要。
　　这些想法是‌他‌心绪宁静是‌对自己的劝慰之语。
　　大部分时间, 陆书聿还是‌饱受想念的折磨, 像得了急病一样，什么事都做不了, 任何话语都不起作‌用。
　　然后又在池砚来见他‌或者他‌去找池砚的前几个‌小时像奇迹一样恢复健康。
　　转变之大, 不亚于沧海桑田。
　　池砚收到礼物是‌在酒吧, 他‌把‌陆书聿带到酒吧后门, 拆开包装，是‌一个‌陶瓷青蛙。
　　“我‌很喜欢。”池砚用指腹摸摸青蛙的脑袋，“谢谢陆叔叔。”
　　陆书聿用胳膊环住他‌, 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
　　门口放着一把‌蓝色的椅子，池砚请他‌坐下，然后飞快跑到休息室, 从小冰箱里取出冰可乐, 插好吸管给他‌喝。
　　他‌自己蹲在旁边, 打理用酒桶做成的花坛。
　　晚风吹来，树影婆娑, 他‌们两个‌聊天。接吻好像有一种魔力，池砚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陆书聿面前变得透明，什么都可以告诉他‌。
　　于是‌他‌说起许橙意‌去国外‌这件事，虽然是‌他‌想了好久才找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还是‌给他‌带来了压力。
　　一种剧情的不可违抗性，他‌不清楚自己是‌推手还是‌别的什么。
　　陆书聿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池砚有点沮丧，“朋友只‌能在手机里见到，真‌的很像电子宠物。”
　　电子宠物？
　　陆书聿转头看‌他‌，脸上有着涟漪般的笑意‌：“你有告诉她你的想法吗？”
　　“有，她说会定时发美照过来让我‌欣赏。”许橙意‌很粗线条，她不太能理解池砚看‌到人的执着。
　　这一点陆书聿能理解：“只‌是‌暂时见不到，等风波过去，她肯定会时常回来的，而且你们也可以去找她玩。”
　　“真‌的吗？”
　　陆书聿笑：“真‌的。”
　　门内有人喊池砚，陆书聿仔细听‌，“是‌祁寒山？”
　　池砚压低声音：“嘘。”然后又说，“我‌回去啦，陆叔叔再见。”
　　攥着他‌的腕骨，陆书聿许久后才说：“去吧。”
　　随后下楼，司机在车里等候良久。
　　陆书聿有点失神，他‌想，总是‌这样可不行。
　　那边，池砚回到休息室，祁寒山凝视：“外‌面有什么人吗？”
　　举着小水壶，池砚说：“我‌浇花去了。”
　　“为什么晚上浇花。”祁寒山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傅予传染了，变得疑神疑鬼。
　　池砚：“因为我‌晚上才上班。”
　　问了一个‌蠢问题，祁寒山摸摸鼻子，“走吧，回家。”
　　池砚在更衣间换衣服，他‌在门外‌唠叨：“你觉得我‌要不要也找一个‌工作‌？你在这里怎么样？我‌要不要也来。”
　　“你想来就来吧。”池砚觉得这里很不错，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在这里。
　　休息室在沙发靠背放了一个‌加湿器，池砚换完自己的衣服出来，变看‌到祁寒山端坐着沉思，然后头顶冒烟。
　　“我‌决定明天面试。”祁寒山已经把‌门口的招聘广告拍下，“我‌准备准备。”
　　回去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房间出来，打开冰箱，拆了池砚从美容院带回来的面膜给自己敷上。
　　池墨起夜看‌到吓得魂飞魄散，连带着在客厅睡觉的猫一起跳起来。
　　“别害怕，是‌我‌是‌我‌。”祁寒山连忙开灯。
　　池墨摸摸心口：“你怎么了？”他‌坐到沙发上，猫自己开门进‌入池砚的房间。在池砚房间里巡视后，把‌毛乎乎的肚子覆盖在他‌脸上。
　　两个‌鸡腿一样的爪子并拢在一起，睡觉。
　　客厅，祁寒山七扭八拐坐着：“我‌在思考大人为什么喜欢做媒，他‌们婚姻又不幸福。”他‌最近一有空闲就在想这个‌问题，还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那你想明白了吗？”
　　“可能是‌两个‌人比一个‌人好控制，如‌果能让一对小夫妻为自己吵架那就更好了。”祁寒山自动带入公婆视角。
　　反而是‌池墨没有这方面的思考，点着头说：“可能是‌吧。”
　　“池墨哥，”祁寒山突然说，“如‌果池砚将来的女朋友是‌你不喜欢的那种，你会怎么做？”
　　“他‌的女朋友我‌说什么喜不喜欢……”池墨觉得自己肯定不那种棒打鸳鸯的哥哥，“只‌要池砚自己喜欢就好，我‌会祝福的。”
　　“原来如‌此。”祁寒山拍拍脸，“该揭面膜了，池墨哥晚安。”
　　“晚安。”池墨还是‌不知道这小子大半夜干什么，他‌回自己房间想了一晚上，最后催眠自己他‌是‌开明的家长才睡着。
　　第二天精神不振，还要去甲方公司开会。
　　碰巧看‌见陆书聿。
　　姑奶奶和祁寒山的话像谶语一样交替在耳边回响，池墨当即眼前一黑。
　　陆书聿被‌簇拥着往电梯那里走，与‌池墨的接触不过是‌一个‌眼神的交接。
　　很快收回眼神，不过似乎把‌池墨吓到了。
　　陆书聿没有停留脚步，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融入池砚的生活，但是‌遇到的阻力比他‌想象的大。
　　他‌要改变策略，让池砚融入自己的生活。
　　到办公室，陆书聿在画前驻足，接着环视四周，可是‌他‌的生活好像一点也不吸引人。
　　助理察觉到老板低落的心情，上前询问原因。
　　“把‌这里重新布置一下。”陆书聿道，“颜色换了，在放一点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助理今年三十岁，自诩还算年轻，嗯嗯道：“好的，陆总。”
　　谁知陆书聿盯了他‌看‌，“你不行，让应届生来。”
　　“这么年轻吗？”
　　陆书聿沉默，是‌比应届生还要小四岁。
　　一点点罪恶爬上心头。
　　“也还好。”
　　六月，陆言栀要高考了，这里有一个‌送护身符的小剧情，池砚带着祁寒山去京市最灵的寺庙求来，在高考一晚送给他‌。
　　陆言栀握着护身符，感动得眼泪汪汪，“我‌会加油的。”
　　当他‌说出这一句原小说的台词时，池砚把‌祁寒山往身边拉了拉。
　　剧情完成。
　　池砚道：“这个‌学业符很灵的，”
　　“对，很灵的。”祁寒山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两句，毕竟在那座庙里，他‌快被‌考生家长挤扁了。
　　几天后，陆言栀从题海中挣脱出来，报复性娱乐后陷入无所适从的空虚中，然后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跟着池砚跑。
　　另一只‌无头苍蝇表示不满：“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陆言栀看‌着面前穿着酒吧工作‌服的祁寒山，心想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我‌现在是‌顾客。”
　　地位逆转，小弟变上帝。
　　祁寒山把‌他‌们点的饮品放下，哼了一声。
　　“态度好一点，不然把‌你们主‌管叫过来。”
　　祁寒山张口就来：“我‌就是‌主‌管。”
　　陆言栀：……
　　傅予害怕他‌们在酒吧打起来，碰碰祁寒山的胳膊：“你快去工作‌，现在应该很忙的吧。”
　　接着他‌转头对陆言栀道：“我‌想把‌放在你家的东西取出来，明天你有没有空？”他‌说的是‌原先服设部的东西，当时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祁寒山和许橙意‌的婚约上，东西草草让搬家公司先搬到陆家。
　　“有空，我‌现
　　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第二天，傅予按照约定时间拜访，陆言栀将他‌带到存放东西的房间。整个‌过程里，他‌们两个‌没怎么说话，
　　在陆言栀看‌来，傅予喜欢读书，为人很好，但是‌不喜欢和外‌界接触，一切喜怒哀乐仅供四人内部可见。
　　如‌果在街上遇到其他‌三人，还有可能打招呼说话，遇到傅予，他‌只‌会无视，径直向前走。
　　傅予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接着帮池砚整理。
　　他‌戴着手套，表情冰冷，动作‌轻缓。
　　陆言栀觉得他‌有点像一个‌家教很严的孩子，看‌到自己想要的玩具出现在另一个‌孩子手上时，那种贪心、克制又哀伤的表情。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陆言栀道。
　　傅予直起身，“没事。”看‌起来还是‌不愿意‌多说什么。
　　后来陆言栀才知道，傅予那段时间在要不要出国读书的事上疯狂摇摆，心情十分沮丧。他‌很羡慕祁寒山，因为他‌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所以每一次重大选择，他‌都跟着池砚来。
　　紧紧绑定在一起。
　　祁寒山在暑假自食其力了一个‌月，七月初，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工资。他‌格外‌兴奋，让池砚陪他‌去买车，一辆自行车每天载两个‌人还是‌有点吃力的。
　　池砚大力推荐几家自行车店，然后被‌祁寒山带到4s店，坐着跑车出来，在街上兜风试驾。
　　“你卡没停吗？”
　　“没有。”祁寒山道，“现在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大于和我‌的矛盾，暂时顾不上我‌。但是‌我‌觉得离家出走期间，用了卡里的钱会很没尊严。”
　　“现在呢？”
　　“现在靠自己挣了有尊严的钱，将它汇入存款，让存款也变得合法、有尊严。”
　　“这样啊。”池砚觉得好天才的想法，他‌把‌手搭在车窗上，用脸接晚风。
　　祁寒山问：“你觉得这辆行吗？不行我‌再去换一辆。”
　　“我‌有点饿了。”池砚本来计划好买自行车，然后两人骑着去公园，到他‌很喜欢的那家咖啡厅吃三明治。
　　现在只‌能张嘴吃风。
　　“等我‌看‌看‌导航，”祁寒山道，“这条街上有一家我‌最喜欢的西餐厅，咱们去吃吧。”
　　刚到店门前，就有侍者认出祁寒山，热情将他‌们迎进‌去。
　　他‌们在窗前落座，侍者端来好大的菜单。
　　池砚把‌它展开，完全可以遮住脸，他‌喊祁寒山和他‌坐在一边，试着把‌他‌罩进‌去。
　　“简直是‌乌云蔽日。”他‌们两个‌感叹，“帐篷呐。”
　　侍者说：“我‌们也可以iPad点单，不知道两位需要吗？”
　　“不需要。”祁寒山冒出头。
　　又有人进‌来，在附近落座，侍者侧身迎接微笑，也是‌一个‌熟客，而且好像是‌……
　　祁寒山正欲点单，忽然听‌到他‌妈用慈爱的语气说：“小余想吃什么尽管点。”
　　不会吧。
　　他‌用胳膊肘捅池砚，池砚当然也听‌到了，露出眼睛看‌，然后悄悄说：“是‌你妈妈。”
　　“她在和谁吃饭。”
　　池砚斟酌道：“一个‌高中生。”说完立刻捂住祁寒山的嘴，“没说完，还有一个‌疑似高中生爸爸的男人。”
　　祁寒山脸白了又红了，好半天才说：“吓死‌我‌了，原来是‌和有孩子的男人约会。”不过他‌琢磨了一会儿，又气死‌，“怎么找也不找年轻帅气的。”
　　侍者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请问可以点单了吗？”
　　祁寒山并不靠近侍者那一侧，不好说话，他‌对池砚耳语，池砚又对侍者耳语，才把‌菜品定下。侍者本来想把‌菜单收走，但是‌两人死‌死‌抓着，他‌心说，不会还要这么吃吧。
　　“要不要打包，然后我‌们溜走。”池砚提议。
　　祁寒山正想附和时，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
　　是‌他‌爸。
　　池砚：“你们一家人口味好相似。”
　　同‌一个‌时间，在同‌一家餐厅出现，池砚把‌眼神放在菜单上写着餐厅名‌字的地方。
　　很快他‌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家餐厅也是‌后来路人骚扰陆言栀，然后被‌祁寒山打飞的地方。


第三十章 校园30
　　祁永与一位女士一起来的‌, 祁寒山小声道：“是黄阿姨，祁与乐的‌妈妈。”
　　他们藏在菜单底下，但是江静檀可没有。
　　仍然是夫妻关系的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怎么了？”黄女士问。
　　祁永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避免她看见‌江静檀，然后说：“没什么。”
　　“那我们坐下来吧。”黄女士也‌没乱看, 似乎重点‌都‌在祁永身上，没有注意到其他人。
　　刚一落座，侍者立刻请她点‌单。
　　池砚与黄女士在画展上见‌过一面, 今天再见‌, 觉得她有点‌不一样。
　　江静檀那边也‌收回眼神, 她对面的‌男士正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儿子, 大概是学习成‌绩和课余爱好。
　　“不用‌说这么详细, 这又‌不是学校，我也‌不是老师。”江静檀不想让祁永看笑话, “说点‌轻松的‌吧。”
　　“也‌是。”男士面露尴尬, “再优秀也‌不如寒山。”
　　话题到此结束, 被带过来的‌高‌中生拉着‌一张脸瞪他父亲。
　　祁永嗤笑出声, 他觉得妻子这个人，不管多出格的‌事她做起来都‌平平整整的‌，好像一生下来就是一块用‌来支撑家庭的‌砖石。
　　祁寒山在菜单后, 用‌头撞池砚胳膊。
　　“您挑的‌餐厅真不错，”黄女士点‌好菜，烛光跳动, 钢琴声适时响起, “经常带太太来还是带别的‌女士来？”
　　扒着‌菜单, 池砚对祁寒山耳语：“好有攻击力！”
　　“应该的‌。”
　　“只带你来。”祁永顶着‌相当大的‌压力回答。
　　果不其然听到江静檀的‌嘲笑声。
　　“您总是十全十美的‌。”黄女士温婉一笑。
　　祁永哑口无言。
　　侍者端着‌菜上来，祁寒山和池砚把菜单夹在没点‌燃的‌两个蜡烛间, 让它‌立起来，不耽误他们吃饭。
　　江静檀收到一条华丽的‌项链，要男士起身帮她带上，她穿着‌一套白色无袖连衣裙，与钻石很搭配。
　　伴随着‌她的‌笑声，祁永眯着‌眼估算那条项链的‌价格。
　　餐具碰撞声响起，高‌中生神经质地用‌餐刀划甜品，但不吃。
　　男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警告，没什么用‌。
　　一股看不见‌，但大家都‌能感觉到的‌压抑能量在高‌中生身上积蓄，终于，他抓起细碎的‌甜点‌扔到江静檀身上。
　　见‌此，祁寒山冲出来，一拳将他打翻。池砚跟在他身后，将江静檀护在身后，以防那个少年丢餐刀。
　　看看前面，看看后面，江静檀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祁永看见‌对面人仰马翻的‌，刚想站起来，被黄女士拽住手‌：“我今天是来和您道别的‌。”
　　“什么？”祁永坐下。
　　“孩子也‌大了，还是不要让他的‌履历有污点‌。”黄女士淡淡道，“这是他的‌想法，我认了，来传达一下。”说完，把一条手‌帕放在桌上，“帮您太太整理一下吧。”
　　祁永诧异，随即想明白了，他原来也‌是垫脚石。
　　黄女士起身离开，那个高‌中生从祁寒山手‌里逃跑，越过她跑出大门，“今天真热闹。”
　　“对不起。”高‌中生的‌父亲抓着‌头发，随后在原地犹豫几秒，跟着‌孩子逃走‌。
　　“没有包场是最大的‌错误。”祁寒山退回自己的‌座位，对池砚道，“本来想请你吃饭的‌。”
　　刚刚打完人的‌手‌，在桌子下面发抖。
　　祁永和江静檀也‌坐会原来的‌位置，不同于少年的‌紧张，他们二人依然很从容，好像紧张和尴尬这一类的‌情绪已经被进‌化掉了。
　　江静檀刚才没有接祁永递过来的‌手‌帕，拿过侍者递过来的‌毛巾整理自己。
　　“
　　你们在这里吃饭呀。”她对池砚说，“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寒山了，刚才也‌是，谢谢你。”
　　侍者手‌脚麻利，很快将周围恢复如初，地板干干净净，被破坏的‌甜点‌重新端上来，连花束位置都‌分毫不差。
　　池砚觉得十分魔幻，之前一切像一场梦，而现在，他作为祁寒山的‌朋友被邀请，和这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才是真实‌世界。
　　钢琴声继续，祁永与江静檀交谈起来，甚至在对祁寒山嘘寒问暖。
　　三张桌子像在轨道上平稳运行的‌小行星。
　　手‌机震动，池砚接到祁寒山的‌微信：【很恐怖吧，上一秒一片混乱，下一秒风平浪静，我这十八年一直看过来的‌。】
　　池砚想，他的‌朋友有点‌可怜。
　　脖颈上珠宝闪耀，江静檀手‌抚着‌它‌，聊起最近的‌事，“陆老爷子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一起出席葬礼？”祁永道，“这对集团的‌形象好。”
　　江静檀：“再说吧，陆书聿都‌不见‌得有多重视。”
　　他们的‌话语传到池砚耳朵里，他问祁寒山：“这是在说什么？”
　　“陆叔叔的‌父亲好像快不行了……”算起来也‌是陆言栀的‌爷爷，但是陆言栀一点‌也‌没透露出来，还是说他也‌不知道？
　　这在池砚眼里是天大的‌事，他一边想得安慰陆叔叔，一边想为什么不告诉他。
　　可是自己也‌没看出来陆叔叔情绪有什么不对。
　　池砚盯着‌餐厅的‌装饰画发呆。
　　其实‌他知道陆书聿并不懂画，但是池砚觉得和他待在一起，比真的‌站在他喜欢的‌画前还要快乐，也‌超过任何人。
　　要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心跳加速，感官灵敏十倍以上，伴有强烈的‌占有欲。
　　就像他拿着‌画笔，对面前空白画布产生的‌占有欲。
　　追赶似的‌想把画布画满。
　　而陆书聿一会儿是模特‌，一会儿是画布，一会儿又‌是诞生在池砚画笔下的‌画。
　　但是不是陆书聿自己，他也‌认不出池砚画的‌他。
　　这种感受非常奇怪，池砚打了一个寒战，掏出小镜子看自己的‌脸，脸上的‌神情让他感到陌生。
　　这是爱吗？
　　这让池砚感觉不舒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祁永和江静檀已经离开，有新的‌女伴和男伴接走‌他们，去新的‌地方约会。
　　祁寒山望着‌门口的‌方向，说：“爱必须忍受。”
　　模模糊糊，池砚有点‌明白，他说：“你说的‌对。”
　　明德的‌校训之一便是相互之爱，但是爱无法被教授，必须亲自体会。而家庭之爱是小孩在世界上接触到的‌第一个关于爱的‌课题，复杂的‌、庞大的‌和多面性的‌。
　　就像一次次的‌战斗，他们在失败或成‌功中，在无数次自我死亡后，摸索出敌人的‌弱点‌。
　　积累经验，然后迎接爱情这个课题。
　　祁寒山逐渐从里面走‌出，而池砚还没踏入便被剥夺资格，他手‌无寸铁，懵懂走‌进‌未知的‌领域。
　　啃了一口玉米，池砚想，不管怎么样，他要去安慰陆叔叔。


第三十一章 校园31
　　奇怪的闹剧结束后, 池砚安安静静吃饭。
　　而祁寒山有些悲伤，见池砚忙着剥虾，他更悲伤了：“你能不能顾及一点我的死活。”
　　池砚把晶莹剔透的鳌虾喂到他嘴边。
　　吃进嘴里, 简直是人‌类史上最大‌的幸福，立刻驱散本来就不多的悲伤。
　　祁寒山又点了两只, 还‌要了炒饭。
　　“居然有炒饭！”池砚还‌以为这‌里只会有山珍海味。
　　祁寒山说：“再怎么样也要吃主食。”
　　“好朴实。”
　　“不是朴实……”祁寒山用脆球堵住他的嘴。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祁寒山瞥一眼，是他妈妈的电话, “你帮我接一下‌, 我不想和她说话。”
　　可是池砚嘴巴吃成菱形, 正在用餐刀切牛排。
　　祁寒山端过牛排, 把电话放在他面前。
　　池砚只好把嘴巴里的脆球赶快咽下‌, 低头看手机，发现祁寒山的壁纸是他们四个人‌去年在池砚老家拍的照片, “你小子～”
　　祁寒山嘎吱嘎吱切牛排：“快接电话！”
　　“哦……”池砚接起电话, “阿姨好, 祁寒山正在忙, 您有什么告诉我就好啦。”
　　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客服语录，祁寒山眉头一跳，听着他一套一套的回答：“好的。”“您太客气了。”“也没有这‌样啦。”
　　大‌概五六分钟后才挂电话。
　　祁寒山把牛排送回他跟前, 问：“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你给我添麻烦了，还‌说我人‌很‌好……”池砚回忆。
　　“可以了。”祁寒山道，“说有用的。”
　　“她希望你能回家。”
　　池砚说完,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子, 祁寒山道：“就这‌一句？”
　　“对啊。”
　　“那‌你们聊这‌么长时间。”
　　“在和我聊天。”
　　祁寒山幽幽叹了一口气, 池砚趁机往他嘴里塞脆球。
　　还‌挺记仇……
　　他们在餐厅吃完饭后，祁寒山站在跑车旁边, 决定‌把车退掉。他让池砚给他介绍一个自行‌车店，他要去买一俩自行‌车。
　　“我们先买自行‌车，我骑着，这‌样你从4s店出‌来然后载你。”池砚规划好路线。
　　祁寒山说：“行‌。”
　　他们来到一家老自行‌车店，花了几百买了一辆白色的自行‌车，和池砚那‌一辆一模一样。
　　退车也很‌顺利，销售员没有不耐烦，送他们到店外，说欢迎他们下‌次来试驾。
　　“好愧疚。”池砚摸摸自己的心。
　　祁寒山敲他：“愧疚你把车买了。”
　　池砚：……
　　他载着祁寒山在公园兜风消食，玩健身器材，坐在湖边，看老年人‌打太极。
　　一直待到天黑，祁寒山吐出‌一口浊气，说：“我要回家了。”
　　自然是回祁家，池砚道：“好哦。”然后又说，“你先把我送回去，现在没有公交车坐了。”
　　他觉察到朋友内心的激荡，却将此‌当成最普通的事情，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墨下‌班回家，只看到池砚一个人‌，上半身在地毯上，下‌半身在沙发上。
　　“别这‌么看电视，眼睛会坏的。”池墨叫他起来，“祁寒山呢？”
　　“回家了。”池砚把晚上的事告诉他哥。
　　池墨大‌为震撼，“都什么奇葩父母。”又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池砚回忆了一下‌，江阿姨还‌有夸他聪明‌。
　　“这‌样啊，”池墨立马从一个偏见过渡到另一个偏见，“别人‌家的事我们也不好评价。”
　　池砚微微疑惑了一下‌。
　　“明‌天我休假，本来想带你们去吃火锅。”
　　池砚说：“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去看望一个朋友。”
　　“是吗？”池砚就那‌么点朋友，祁寒山回家，许橙意出‌国，就剩下‌一个傅予，池墨怀疑眯起眼睛，为什么他不直接说傅予，而是欲盖弥彰地讲什么朋友。
　　“是。”池砚直挺挺从沙发上起来，回自己的房间。
　　超心虚的。
　　第二天，池砚离开家，出‌门‌前喊了一声：“哥哥我走了。”
　　池墨从房间出‌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他是一个开明‌的家长，池墨心中默念，孩子大‌了孩子大‌了……
　　池砚刚出‌小区，就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是陆书聿的助理。
　　“你好。”
　　“池先生，陆总在医院，他叫我来接你。”助理十分小心地对待池砚，陆书聿没向他正式介绍过池砚，他有点拿捏不住两人‌的关系。
　　池砚上车，他认识司机：“是陈叔啊。”经常接陆言栀上学的那‌位司机。
　　“是的，我们是从陆宅过来的。”助力解释。
　　陈叔有点惊愕，来时这‌位特助明‌明‌说是接陆总的情人‌，怎么接到池砚了！
　　“陈叔开车吧。”助理见他发呆，提醒道。
　　“是。”睁眼闭嘴不要想，陈叔的生存之道。
　　池砚在医院见到陆书聿，他正坐在一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身边，放空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砚把鲜花递过去，随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即使他不懂，也能看出‌陆老先生的状况非常差了，干瘦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不断发出‌痛苦的喘息，一边忍受疾病的折磨，一边忍受医疗的痛苦。
　　“谢谢你能来。”陆书聿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喝，目不转睛盯着他喝完，才道，“病房里空气不好，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陆书聿没有告诉他，不想让他知‌道，但是他来了，陆书聿才发现，其‌实是想让他知‌道的。
　　“陆陆……”病床上的人‌念着什么。
　　陆书聿解释：“他在叫我大‌哥的名字。”
　　说这‌话时，他脸上很‌平静。
　　陆书聿在儿童时期就发现，只有想他大‌哥一样受宠的小孩，才能肆无忌惮表达自己。一旦他做了像他大‌哥一样的事，父母就会露出‌失望的样子，讽刺他扭捏卖痴。
　　“为什么大‌哥可以我不行‌？”
　　“你们更爱他吗？”
　　“闭嘴。”
　　吃一堑长一智，陆书聿学会把欲求藏好，比起表达自己，营造合适的形象最重要。
　　但是陆书聿没有意识到，在他看池砚时，池砚也在看着他。
　　一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池砚察觉到陆书聿拒绝将思想折射在脸上，他依旧在展现强大‌和坚不可摧。
　　然而正像缺爱者张扬自己有九十九个追求者一样，陆书聿的内心一片废墟。
　　池砚是一个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他把杯子放在一旁，手伸出‌，陆书聿以为他想要和他牵手，却发现他把手搭在自己肩头。
　　附着向下‌的压力。
　　有的艺术家个人‌风格与作品风格一致，有的艺术家个人‌风格与作品风格完全相反，看不出‌有什么关系。池砚遇到相反的那‌种，就会调整艺术品，总有一个合适的角度，能够看到艺术家和其‌作品的重合。
　　顺从地，随着肩膀上的力量，陆书聿缓缓跪在地上。
　　因为是池砚，所以陆书聿没有什么屈辱感，接触地面的膝盖，像是正在扎根的树，身躯变成树的躯干，把所有养分供给给枝头饱满的果实便是他生存的意义。
　　池砚正看着他，就像果实稳稳挂在他的枝头，陆书聿觉得很‌安全。
　　病床上又传来声音。
　　陆书聿的童年是不断在山谷里回响的一串问题，其‌实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父亲从来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母亲也是。”
　　童年时忽视，青年时流放，只有在大‌哥出‌事后，才短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却写着：出‌事的为什么不是你。接着便紧锣密鼓让他去接大‌哥的小孩回家。
　　陆书聿肩膀上的手移开，他抬头，池砚剥了一块巧克力扔到他嘴里。
　　几天后，陆老先生于睡梦中病逝。
　　陆言栀将脸埋在手心哭泣，听到陆书聿道：“他去找他梦中的家庭了。”
　　陆书聿伸手摸了摸床榻，一片冰凉，生命离开的预兆是热量的流失，行‌星如‌此‌，人‌也如‌此‌。
　　……
　　陆老先生的葬礼让陆宅暂时陷入一种秩序之中，陆言栀跪着看他并不熟悉的血亲，此‌时躺着，被管家无情的手不断摆弄着脖子和脑袋，就像把家具移动来移动去，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而尸体充满死气的脸上，两片又薄又白、半闭半合的眼皮上，却透着宁静与祥和，就像夜幕上的两洞光。
　　陆言栀心想，怪不得会有天堂和地狱这‌样的传说，因为不管身体如‌何像野兽一样扭曲蜷缩碰，他的头骨始终保持着平静。
　　告别完遗体，陆言栀走入大‌厅，看到正在应酬的陆书聿。
　　葬礼是祭奠与社交两种功能的叠加，而陆书聿的情绪也在悲痛与轻松中切换，甚至有点释怀后的心不在焉，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第三十二章 校园32
　　厨娘疾步走进大厅, 与陆言栀擦身而‌过，目光在一众穿肃穆人群里巡视，最‌后定下。
　　“管家, ”她把声音压低，“厨房人手不够了。”
　　他们定制菜单的时候是按照邀请函上的人‌数定的, 但是挡不住有些人‌自发前来哀悼。每一个都表情真挚，不好判断是来攀关系的还是真的来悼念的。
　　“咱们也该招新人进来了。”管家用手指挠挠下巴。
　　“那也是以后，”厨娘急性子‌, “现在怎么办？”
　　“现在外面‌订餐, 解决一下。”
　　“可以吗？”厨娘压低声音, 这可是实打实的糊弄。
　　“没问题,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管家从马甲里掏出‌怀表, 看一眼‌时间‌，“而‌且还来得及。”
　　“行。”厨娘步履匆匆离开, 陆老爷子‌生前为‌人‌保守, 不怎么与人‌交往, 没想到‌死后会有这么多人‌来送他‌。目光与陆书聿相撞, 陆书聿朝她温和一笑。
　　老爷子‌应该也没想到‌，这些都是这个家里最‌受忽视的孩子‌带来的。
　　不过他‌或许不在乎。
　　厨娘刚回后厨，就有人‌来问：“怎么样了？他‌同意了吗？”
　　“差不多了。”
　　其实厨娘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管家招新人‌, 他‌实在太‌吝啬了，每天只‌想如何在裁员和减薪上节流，后厨忙的要死也绝不在招人‌上松口。
　　搞不懂, 又不是他‌出‌钱。
　　“这下咱们以后就能轻松点了。”
　　“耶！”后厨几人‌欢呼。
　　“现在打电话订餐吧。”厨娘决定在高等餐厅订饭, 让管家狠狠内心出‌血。
　　陆言栀坐在沙发上, 应付完第四个向他‌打听遗嘱的人‌，脸上神情尴尬。
　　没办法, 他‌要是笑，来人‌会直接问他‌继承了什么，这么开心。
　　他‌要是哭，来人‌便说陆书聿的坏话，明里暗里都是陆书聿苛待他‌。
　　这些人‌有没有想过这是在葬礼啊，说出‌这些话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他‌身旁坐下一位摄影师，正在调整镜头，喃喃道：“拍什么，一点真情实感的东西都没有。”
　　陆言栀好奇地看向摄影师刚刚拍过的位置，祁寒山的父母正在那里和人‌寒暄。
　　那确实……
　　明德的许多学生跟随他‌们的父母前来，祁寒山好像没有，陆言栀等了一会儿，看到‌祁寒山、池砚和傅予一起‌进来。
　　陆言栀起‌身，像投奔一样往那边跑。
　　经过摄影师，他‌一边收脚给陆言栀让路，一边像摸宠物‌一样摸相机：“拍这些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陆言栀跑得更快了。
　　“节哀。”他‌们三个人‌说道，接着池砚把手机放在陆言栀耳边，里面‌传来许橙意的声音，“不要太‌伤心，要注意身体。”
　　陆言栀几乎是一秒落泪，他‌其实对陆家感情不深，但是受不了朋友的安慰。
　　好像自己的命运是由朋友决定的，他‌们说节哀，他‌便立刻有了莫大的哀伤。
　　“怎么哭了。”傅予随身带着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几人‌走到‌角落，祁寒山没有傅予那么贴心，甚至想把许橙意的语音改成视频，让她看人‌家哭。
　　“滚。”许橙意言简意赅，“你要把我放在手机里，捧着我的大头在葬礼上到‌处走吗？”
　　祁寒山闭上嘴，这可太‌地狱了。
　　而‌池砚对死亡不忌讳，张嘴就要笑，被祁寒山捂住嘴。
　　他‌们几个人‌待了一会儿，陆言栀渐渐平复好心情，此时祁寒山的父母让他‌过去，傅予也要回父母身边了。
　　“过一会儿见吧。”
　　许橙意那边本来就是晚上，早就在中途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池砚没有挂电话，把电话放进口袋，管家走过来，交给他‌一封信件，并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陆言栀真恨不得听力再灵敏一些，他‌用脸发力，支起‌耳朵，聚精会神之际，突然‌感觉到‌头发被人‌揉了揉，“我也先走啦。”
　　快步离开，与管家同行，接
　　着管家给他‌指了方向，池砚便转头，经过三个展示柜，顺着楼梯往上走。
　　心脏漏了一拍，陆言栀直直盯着池砚两根手指之间‌的信封，好一段时间‌后，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做朋友做朋友，太‌贪心的话会什么也得不到‌。
　　回到‌自己刚刚坐过的沙发上，那位摄影师还在，通过镜头观察人‌群。
　　陆言栀打哈欠间‌听到‌快门的声音，原来是陆书聿从旁边经过。
　　摄影师拍到‌侧身，陆言栀的眼‌睛比他‌的手还慢，只‌看到‌背影。
　　似乎也要上楼。
　　陆言栀抬头，盯着金色的、用水晶与女神面‌孔做装饰的吊灯，池砚也在上面‌。
　　看到‌的与想象的交叠在一起‌，陆言栀下意识跟过去，有时候太‌过于全神贯注，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在二楼，陆书聿的书房前。
　　房门没有关好，留了一个缝隙，陆言栀放轻呼吸，四下无人‌，他‌贴着缝隙看过去。
　　池砚果然‌在里面‌，他‌坐在陆书聿宽大的柚木书桌上，捏着信看。而‌陆书聿坐在较远处远处的一把孔雀蓝木椅上，在核对着什么东西。
　　两人‌并不亲密。
　　陆言栀内心复杂，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失望。
　　里面‌传来声音。
　　“这是一封情书。”池砚读完信，将其放在书桌上，两条细细长长的胳膊就此撑着，他‌仰面‌，软而‌长的头发散落在空中。
　　陆言栀惊叹了一会儿造物‌主的偏心，急忙看向他‌叔叔。
　　果然‌，陆书聿已经不动声色走到‌池砚旁边，用手点了点桌上的信，“我可以看一下吗？”
　　池砚在明德收到‌过无数情书，甚至已经变成困扰，他‌的朋友们会帮他‌解决，一般的退还，写得太‌不堪入目的撕碎，附带自己照片的，则会收到‌警告。
　　所以他‌已经不太‌能讲别人‌的爱意当作隐私独自处理。
　　“看吧。”
　　陆书聿拿起‌那张纸。
　　“池砚，你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一起‌出‌去游玩，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就产生的想法。但是当我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你时，我才发现，原来你还不认识我，我们没有说过话。”
　　“你赋予我似曾相识的感觉，实际上我以前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我很痛苦，我丧失走到‌你面‌前介绍自己的能力。我胆怯地想，当一个陌生人‌也挺好的。你不认识我，我便是独立的。我对你的关注和帮助也不会让你为‌难。”
　　“现在，我准备去离你很远的地方生活。我又后悔了，我应该让你认识我。每一次你和你的朋友们打招呼，我都在旁边看，我想，如果你认识我的话，你肯定也会和我打招呼，那一定和日出‌日落一样美丽。”
　　“现在也不晚对吧，池砚，你好，我是……”
　　陆书聿念出‌署名，然‌后说：“写得很真挚。”没有出‌现过喜欢二字，却处处都是喜欢。
　　门外的陆言栀张嘴，安静地大口地呼吸，完全共情了，他‌只‌敢当朋友，用尽心思说服自己，当朋友的种种好处，其实也是胆怯。
　　再一想，这封信原来不是叔叔写的，他‌还以为‌是叔叔让管家交给池砚的。
　　“我认识他‌哦。”抱着胳膊坐直，“去年平安夜，他‌带人‌在天台上打祁与乐。”
　　陆书聿笑道：“他‌当时看到‌你一定很慌张吧。”
　　池砚回忆了一下，“看不出‌来慌张。”
　　海量信息冲击到‌陆言栀。
　　祁与乐还被人‌打了？
　　池砚还在现场？
　　写这么细腻情书的是校霸？
　　而‌且为‌什么叔叔一点也不惊讶，池砚都和他‌说过吗？从去年就开始的。
　　池砚向陆书聿形容校霸的样子‌：“……很高很凶，看不出‌他‌有一颗很纤细的心。”
　　陆书聿坐在书桌旁带滚轮的椅子‌上，身体微微晃动，看得出‌来他‌很放松，他‌道：“让一个人‌内心纤细的，可能不是文学，而‌是爱上一个不认识他‌的人‌。”
　　池砚问：“我要写回信吗？”
　　“可以啊，在这写？然‌后让管家送给他‌。”陆书聿准备站起‌来，把椅子‌让他‌。
　　却在他‌起‌身之际，池砚本来在悠闲晃荡的长腿一左一右搭在陆书聿两侧。
　　陆书聿被整个围起‌来了，一下子‌紧张起‌来。
　　门外的陆言栀更是大气也不敢喘，怎么会？
　　现在这个样子‌的池砚，怎么会又圣洁又妖冶，咄咄逼人‌的美像要攥住人‌的心脏。
　　陆言栀预防性捏住鼻子‌，本来就在偷窥，现在更加阴暗地无地自容了。
　　完全忘记这是什么场合，楼下又在做什么，以及池砚到‌底要不要回信，陆言栀只‌紧盯着叔叔，看他‌的吻落在两片好看的唇瓣上。
　　陆言栀的心，就像明明灭灭的火，一会儿成死灰，一会儿又复燃。
　　池砚偷偷溜上来，藏匿在这里，却不是和一位姑娘约会，而‌是任由一个比他‌大上许多的男人‌亲吻，沦肌浃髓。
　　而‌且还是在男人‌父亲的葬礼上。
　　接二连三的违背世俗伦理，但是池砚就是毫无负担地做了。
　　难道他‌不是人‌类，是山野的精怪？
　　陆言栀转而‌又想，也许正是不可追的死亡才让爱意更加动人‌。
　　太‌抬眼‌，正对上陆书聿略含警告的双眼‌，倏然‌出‌了一身冷汗。
　　失魂落魄下楼，栽倒在沙发上，又是快门的声音，摄影师这次拍的是他‌，“真是感情充沛的脸。”
　　陆言栀捂住脸：“别说了。”
　　随即，摄影师离开，又有两个人‌站在他‌面‌前，傅予问：“你见到‌池砚了吗？怎么找不到‌他‌。”
　　陆言栀：……


第三十三章 校园33
　　“是找池少爷吗？”管家宛如鬼影一般飘到几人身后, 没等傅予转头看，继续说道‌，“他刚刚借用了书房, 在二楼。”
　　“这样啊。”祁寒山指着上面，“那我们‌去找他吧。”
　　傅予点头答应。
　　陆言栀也急忙站起来跟着他们。
　　“我带你们‌去。”管家尽职尽责, 将人带到二楼，敲门‌。
　　得到许可后，打开门‌, 其他人这才看到池砚正在书桌前坐着, 埋首写东西。
　　陆言栀扫视整个书房, 他叔叔已经‌离开了, 而管家的举动‌不得不让他怀疑那道‌门‌缝是有意为之。
　　“怎么在别‌人家里写。”祁寒山晃荡过去, 见他没写几个字，正苦恼着, 于是伸手拿旁边的信读, “居然追到这个地方来了？”
　　傅予问：“怎么回事？”
　　将信递过去, 祁寒山道‌：“情书啊。”
　　傅予接过, 看也不看揉成‌一团，“不要回应，我来处理。”
　　池砚盯着皱巴巴的纸团, “可是我已经‌决定写回信了。”
　　“可是你写不出来对不对？”傅予看到他铺在桌上的纸，“你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吧。”
　　池砚惊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祁寒山看出傅予状态不对，缓解一下气氛。
　　都这样说了, 池砚选择听‌朋友的话‌。
　　楼下, 长桌上摆满食物, 池砚看到看到一个脆球，将它放在餐盘里吃, 接着看向祁寒山，他也在吃。
　　两人目光相对，这就是他们‌在那家餐厅吃到了。
　　陆言栀介绍道‌：“我们‌家的厨师手艺很好的。”
　　池砚眼神微妙，而祁寒山已经‌开始憋笑。
　　“怎么了？”陆言栀觉得祁寒山莫名其妙的。
　　“没事没事。”祁寒山决定不拆穿他们‌家的糊弄学‌大厨。
　　夜晚，池砚回家之前，在陆宅门‌口多等了一会儿，一辆车在他面前驶过，池砚挥手，同里面的人打招呼。
　　车牌号是陆叔叔提供的。
　　之后，陆言栀悄悄问陆叔叔是不是他的网友，当然，问的很委婉。
　　池砚回答：“是呀。”
　　好像从
　　一开始，陆叔叔在他那里的印象就是百科全书。
　　后来他们‌才开始见面聊天。
　　前一阵子，搅和‌祁寒山和‌许橙意订婚仪式的具体步骤，就是他们‌在公园研究出来的。
　　两个人像彩排一样，一边预演一边改。
　　他们‌在石板路上，前面沙地上有两个小孩玩球。
　　说一句台词，小球滚动‌一次。
　　好明显地看热闹。
　　一开始，池砚的想法还是按照小说里的剧情来，也就是让许橙意逃婚。在写台词时，拒婚的理由‌多种‌多样，而祁寒山以不变应万变：
　　“你这样太任性了！”
　　“对。”要接戏的陆书聿没开口，小孩坐在球上大声附和‌。
　　池砚很有演艺圈的职业道‌德：“不要学‌不要学‌。”
　　岂料小孩说：“我妈妈当时也逃婚了。”
　　陆书聿无奈：“家里的隐私不要到处说。”
　　“没关系。”小孩挺起胸膛，“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我出生前的事的，当然是她到处说啦，她挺自豪的。”
　　池砚笑道‌，“那你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给我吗？”
　　“嗯……当时她没有逃跑成‌功，因为踩到裙子摔倒了，撞翻了一个桌子。”小孩说，“然后新郎觉得丢脸，气跑了。”
　　“是新郎跑了吗？”
　　“对。”小孩站起来，比划，“我妈妈说他简直脚踩风火轮，没一个人能挡住，只有她自己被捉拿归案了。”
　　池砚若有所思，拿出本子修修改改。
　　“这对你有帮助吗？”小孩问。
　　“很有！”
　　小孩突然扭捏起来，两根手指相互戳着，“为了报答我，可不可以陪我们‌玩球？”
　　这小鬼。
　　池砚欣然应允。
　　接过笔记本，陆书聿坐在长椅上，对着酒店地图，完善池砚的计划。
　　傍晚，那位勇敢的妈妈过来叫孩子吃饭，看到池砚眼前一亮，自来熟的攀谈起来。
　　陆书聿见时间不早了，打断他们‌，将池砚送回家。
　　路上池砚感叹：“基因好强大，他们‌母子一模一样诶！”
　　“是呀。”
　　池砚掏出他的镜子，照着看：“也不知道‌我妈妈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他时常在镜子中找父母的痕迹。
　　陆书聿：“一定也是位可爱的妈妈。”
　　“真的吗？”
　　……
　　池砚躺在床上回忆了一下，心情很好，约陆叔叔第二天去吃饭。
　　就是在祁寒山请他的那个餐厅。
　　一方面是东西真的好吃，另一方面，他要探一探地形。池砚打开手机日‌历，还好，他的戏份不着急。
　　祁寒山和‌陆言栀，还要在大学‌经‌历一些事情，才轮得到路人出场。
　　虽然他们‌看上去完全不来电，池砚已经‌对此看开了，只是希望快穿局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少扣一点分。
　　第二日‌，池砚与陆书聿来到餐厅。
　　坐在落地窗前，池砚向他展示超大的菜单。
　　“这么大。”陆书聿没想到，“能盖住人了。”
　　侍者笑呵呵回应：“这是我们‌家的特色。”
　　多看了池砚两眼，不管是这个人，还是那天发生的事，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阿弥陀佛，希望今天能够平安度过……
　　而陆书聿一尝到饭菜，就知道‌自己家的厨师干了什么事，不过无伤大雅，坐在他面前的池砚正期待着问：“好吃吗？”
　　“好吃。”陆书聿把这家餐厅的名字记下，以后可以常来。
　　今日‌确实风平浪静，池砚中途借口去卫生间，看看紧急出口有几个，又‌都在哪里。
　　等他在回来的时候，发现陆书聿身边站着一个青年。
　　“……我们‌的项目绝对超出您的期待，打扰陆总了。”青年弯腰递出名片。
　　陆书聿收下，并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说：“以后再谈吧。”
　　青年清俊的脸上暗淡下来，转眼看见池砚过来，比对心里的名单：“这是您的侄子吗？仪表堂堂。”
　　池砚点头：“是呀是呀。”
　　陆书聿一脸无奈。
　　“那我不打扰您和‌您的家人用餐了。”青年不过多纠缠，很快离开。
　　陆书聿看池砚很好奇的样子，把青年给的名片给他看，“碰巧遇到的，想让我投资。”
　　池砚看到名片上的姓名，孟时同。
　　呀，居然是陆言栀的天降竹马。从小是邻居，后来因为搬家走散，然后在大学‌相遇的那种‌。
　　小时候的哥哥长成‌校园风云人物，虽然陆言栀没有往那方面想，但是还是有了党争的氛围，解决后期剧情疲乏，提高可读性。
　　池砚分析过后，再回想起自己刚刚的胡说八道‌，心里好后悔。
　　“唉。”他叹了一口气。
　　陆书聿看他脸色十分精彩，眼神移到名片上，“也是京大的学‌生，是你的学‌长。”悠悠收回视线，“好啦，大侄子吃饭。”
　　“我知道‌错了，”池砚道‌，“快别‌说了。”
　　时间弹指过。
　　八月，池砚和‌祁寒山一起送傅予到机场，非常依依不舍。
　　又‌有一个好朋友变成‌电子宠物了。
　　池砚想，难道‌说长大的旅途就是这样，把遇到的人都变成‌电子宠物，存放在手机里。
　　简直就是宠物小精灵训练师。


第三十四章 校园34
　　九月, 池砚也要开学了。
　　因为和祁寒山、陆言栀一个学校，在开学前他们对于住宿问题有过一次讨论。
　　祁寒山坚决不住宿，陆言栀坚决住宿, 池砚夹在中‌间‌，没有对哪方有特备的倾向。
　　“你们应该都没有感受过集体生活, 体会一下挺好的。”陆言栀道。
　　池砚犹豫中‌，然后听到祁寒山讲：“我已经在校门口买好房子，池砚你和我住吧, 陆言栀你求求我, 我也给你住。”
　　陆言栀立马倒戈。
　　但‌是池砚拒绝：“我还是住宿舍吧。”和主角们一起住, 岂不是每天都要上班。
　　陆言栀道：“那我也住宿舍。”
　　“好吧。”祁寒山接受, “独自享受两百平小房子。”
　　开学典礼上, 有许多人拿手机拍池砚，池砚没有生气‌, 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镜头打‌招呼。
　　新生军训半个月, 强制性集体住宿, 祁寒山的房子只能暂时空着。
　　军训生活, 完全按照教官的口令行动。教官的语气‌高昂，有时候知‌道他要求干什么，但‌是具体说的是哪几个字, 他们完全不知‌道。
　　而这样的口令声‌，从一开始的刺耳，到最后好像吸饱了‌学生的感‌情, 变得‌和谐动听。
　　在陷入练习指令、完成指令、得‌到赞赏、练习下一个指令的单纯生活中‌, 智力活动退居二线, 身‌体虽然辛苦，但‌是没什么烦恼。
　　当身‌体完成一道道指令时, 习惯会把快乐与幸福的感‌受送来‌。
　　而祁寒山从第一天军训开始，就不断有人来‌关照他，众人逐渐了‌解到他的身‌份，知‌道他是明德毕业的后，便说：“明德啊，怪不得‌……”
　　负责讲解明德的，不是明德的学生，而是同样在本地别的高中‌上学、家‌里有些资产的学生。他们并没有与祁寒山说过话，但‌是穿着打‌扮无一不向他学习。
　　也就是说，能用金钱弥补的差距，他们都在不断弥补，但‌是模仿者多了‌刻意，做不到本尊那样漫不经心的潇洒。
　　祁寒山从不理会流言，他更关心与他相隔几个院的池砚有没有难受。
　　池砚此时正在站军姿，满头都是汗，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一直不能适应，但‌是周围没有人叫苦叫累，他便一直忍着。
　　他们的教官正在单独训练两个笨拙的新生，见到总教官来‌，立正敬礼。
　　总教官压低声‌说：“你们这个队伍不要太辛苦。”
　　教官了‌然，“是！”
　　军训过后，祁寒山退了‌住宿，池砚也退了‌。
　　他和舍友之间‌的相处没有问题，但‌是他不能把自己‌的床保护起来‌，床上总是多一些其他东西。
　　池砚还是不为难自己‌了‌，他决定在外面找一间‌房子住，因为这里离家‌太远，他也不想让池墨担心。
　　陆书聿非常自然地提出可以和他住在一起。当天，陆宅管家‌便收到一个行李箱，他拍照问陆书聿这是什么。
　　陆书聿才‌发现，原来‌池砚认为住一起是住陆宅里。
　　好吧，这样也行。
　　陆宅离京大不远，池砚骑自行
　　PanPan
　　车的话，大概是十分‌钟的路程，开车的话就更快了‌。
　　陆书聿换了‌一辆低调的车，在校门口等池砚下课。池砚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人，见他要上车，才‌离开。
　　“很受欢迎呀。”陆书聿笑。
　　“还好啦。”池砚本来‌就不是很在意别人看他的目光，只要不打‌扰到他走路就好。
　　陆书聿问：“怎么突然想搬出来‌住了‌？”
　　“嗯……”池砚低头，其实祁寒山也问他为什么突然搬出来‌，是不是被欺负了‌之类的话，池砚不太好意思说，但‌是可以告诉陆叔叔，“我发现我床上有胸衣。”
　　“什么？”陆书聿没听明白。
　　“就是女孩子穿的那种。”池砚说，“我们寝室管理很严，不会有女生混进来‌，所以肯定是周围的男生放的。”
　　这唤起他非常不好的记忆。
　　“没事的，我会帮你查查看。”陆书聿放轻声‌音，他显然也知‌道池砚初三时出的事。
　　想到这里，陆书聿眼底一片狠意。
　　池砚很快从情绪里抽离出来‌，侧身‌问陆书聿家‌里有几个人。
　　“我想想，三个佣人、三个厨师、两个园丁、两个司机、一个管家‌。”陆书聿道，“除了‌管家‌有点固执外，其他几位都很好相处。”
　　池砚突然笑了‌：“你没有算上你自己‌。”
　　“好吧。”
　　车子进入陆宅，管家‌迎上来‌。他对池砚的到来‌十分‌惊讶，但‌是隐藏的很好，就像仓鼠有储存粮食的颊囊一样，他下垂的两颊也可以储存情绪。
　　可能是害怕因为自己‌的态度，让池砚对陆书聿产生不满，进而影响陆书聿的生活，所以他对池砚表现的客气‌有礼。
　　“小庄，你带池少爷去他的房间‌看看。”管家‌让正帮忙拿行李的男佣顺便带路，自己‌则跟在陆书聿身‌边。
　　池砚认出带路的人正是以前帮他存放过帽子的人，“好巧好巧。”
　　男佣跟读：“好巧好巧！”
　　他们走远1后，管家‌忧心忡忡对着陆书聿道：“您怎么带回‌这么年轻的孩子。”
　　陆书聿免不了‌心虚，下意识道：“也还好啦。”
　　管家‌沉默良久，才‌开口：“您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口癖。”
　　学池砚的……
　　陆书聿问起别的事，想要换个话题，但‌是管家‌皱眉：“他太年轻了‌，会把一切搞砸，您和这个家‌都会遭殃的。”
　　“不会的。”陆书聿安慰他，但‌是显然没有效果。
　　管家‌拧着眉头，踏着小步离开，唉声‌叹气‌的。
　　池砚到晚饭时，基本见过陆宅所有人了‌，第二天他没有课，在陆宅带了‌一整天。
　　陆书聿说，除了‌别人正在使用的房间‌外，他可以打‌开这里任何一道门。
　　于是池砚真的花时间‌，一道门一道门地推开看看。
　　他不想是客人，像是借住的小动物，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有时困了‌直接在走廊的椅子上睡觉。这里有许多地方特地把墙面做成圆弧形状，在里面嵌上书架，装满书和摆件，下面放上一排椅子或者一个沙发。
　　非常舒适。
　　那位曾经帮他拿帽子的小庄，替他盖上毯子。
　　毯子本不可以出现在卧房以外的地方，管家‌经过的时候，顺手就收起来‌。
　　然后和醒了‌的池砚四目相对。
　　池砚要回‌毯子，继续休息。
　　管家‌：好嘛，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来‌了‌。


第三十五章 校园35
　　上位者‌的生活往往类似小团体, 就像首相离不‌开内阁大臣一样，陆书聿离不开管家。管家对这一点‌非常自信。
　　他开始严肃面对职业生涯的挑战。
　　具体讲，就是带着一个男佣或女‌佣, 来来回回在池砚身边，借口取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来观察池砚的生活。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同时，池砚用在速写本上画他，画完还要给他看。
　　管家评价：“线条简洁流畅, 热情洋溢, 但是还是不‌要画了。”
　　他们就这样中门对狙了一段时间。
　　池砚发现, 管家做事总是亲力亲为, 用超负荷的工作‌向陆书聿报恩, 他总说‌：“陆家是大恩人，少爷更是大恩人……”
　　三十多年来总是这样, 把工作‌量精准维持在身体最大承受力的边缘, 摇摇欲坠。
　　以至于‌家里只是多了一个池砚, 就几乎让他的系统崩溃。
　　“不‌对呀, ”池砚问小庄，“陆言栀不‌是也‌住在这里吗？”
　　小庄想‌了想‌：“还真是，但是小少爷几乎像个幽灵一样, 不‌怎么出房间。”
　　池砚道：“但是我不‌是，有刺激到他的神经。”
　　“但是他不‌会做什么的。”小庄说‌，“因为他不‌能把你解雇。”
　　池砚并不‌总在这里, 放假的时候会回家, 见见他的猫。再回来时, 身上不‌免带着猫毛，管家又小小崩溃一次, 让池砚把衣服换下，他自己一点‌点‌把猫毛挑干净。
　　池砚换上蓝色的卫衣，到厨房吃点‌心。长‌桌旁，还坐着正在摘菜的厨娘。
　　“我下一次过来还是换个衣服。”池砚觉得管家有点‌可怜，被神经质折磨着。
　　“不‌用管他。”厨娘手‌上动作‌极快，嘴上也‌不‌停歇，她说‌起给池砚做布丁的甜点‌师，“你不‌知道，他差一点‌就不‌能在这里待了。”
　　因为以前陆家没有人喜欢吃甜点‌，陆老爷子身体不‌好，不‌能吃，陆书聿控糖，不‌吃，陆言栀则是完全不‌爱吃。
　　一年到头，可供甜点‌师发挥的地‌方就是几场宴会，陆书聿还不‌像其他人一样喜欢在自己家里举办宴会。管家察觉到后，觉得家里不‌需要他，想‌要找各种理由解雇。
　　厨娘狠狠道：“但是甜点‌师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厨帮我和其他厨师打下手‌，忙得团团转，也‌不‌忘记钻研本职。管家只看到他想‌看到的，真是可恶。”
　　陆宅的待遇很好，要人在短时间内找一个差不‌多的工作‌非常难，甜点‌师的生活顿时陷入痛苦中。
　　“后来呢。”池砚问。
　　“后来已经决定让他走了，但是那时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客人，便留他做最后一次甜点‌。”厨娘摇头笑道，“接过那个客人对甜品赞不‌绝口，小少爷又十分喜欢客人，就要甜点‌师教他做甜点‌。管家不‌乐意，但是小少爷非常执着，强硬的面孔还有点‌像老爷年轻时候的样子，管家反驳不‌了，于‌是甜点‌师就留了下来了。”
　　池砚感叹：“真是命运呀。”
　　“不‌是，你还没有发现吗？”厨娘把韭菜捏起来在池砚面前晃，“那个客人就是你呀。”
　　池砚更惊讶了。
　　厨娘指着正在忙碌的甜品师，“你看他多卖力地‌帮你做甜点‌。”
　　池砚吃完布丁，等着吃其他的，“真的很好吃！”
　　“终于‌能面对面请你吃了。”甜点‌师擦干净手‌，把下一道甜点‌端上来。
　　陆宅的每一扇窗户玻璃都很好看，阳台上也‌种着每个季节开放的花。为了维持这样的风景，管家不‌允许人在阳台晾衣服，他将‌烘干机视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池砚可以不‌晾衣服，但他需要在天气好的时候把被子放在阳台晒太阳的权利。
　　管家否决。
　　两‌个人召开辩论‌赛，陆书聿和其他人围观，并且投票表决。
　　结果当然是池砚大获全胜。
　　陆书聿看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你不‌能存天理灭人欲呀，我也‌很想‌晒被子。”
　　管家勉强接受了。
　　厨娘笑话他威严荡然无存，“要服老，要接受改变。”
　　管家听进去‌了一点‌，只是在晚上去‌小客厅取东西的时候，看到池砚正枕在陆书聿腿上看书。
　　而‌陆书聿耳朵都红了，缓慢调整自己的姿势，就像他看不‌顺眼的甜点‌师努力把面包弄得松软一样，他的少爷在努力让自己的腿更柔软，好让那个少年枕得更好。
　　一边墙上挂着陆家几代家主的照片，而‌他们最优秀的后代却在努力对抗骨子里的道德，往放荡的方向发展。
　　管家想‌，要是池砚现在想‌让少爷与陆家一刀两‌断，那少爷绝对等不‌到明天，非要一把火把这个房子连带着那些照片一起烧了才行。
　　此时，陆书聿低头，及其珍爱地‌将‌吻落在少年的额头，纯洁地‌不‌像情人，像是朋友间的吻。
　　管家轻手‌轻脚离开，对抗什么的就到此为止吧。
　　之后，管家也‌不‌盯着手‌下的人有没有犯错，自己累了也‌找一个沙发休息。
　　以往他在精疲力竭时，一般会选择在撑一段时间，再休息时候会有点‌痛苦，就像长‌跑后停下，身体依然酸痛不‌住。
　　现在躺下，能感受到精力像度量杯里的水，一点‌点‌得恢复到水平线。
　　通畅！
　　当然，改变最大应该是陆书聿。
　　陆书聿将‌池砚的课表设为自己的壁纸，不‌加班不‌社交，每天准时准点‌回家吃饭，然后和池砚一起在花园散步、挖虫子出来观察、画画。就像许多人在功成名就后发现，原来自己实现的是小时候随口一提的梦想‌一样，陆书聿现在的生活，早在与池砚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
　　从前，陆书聿不‌在意家里其他人的命运，对他们视而‌不‌见，来去‌全部让管家决定。就好像他们一直生活在陆书聿的视线盲区一样。只看得到他们提供的服务，却看不‌到他们作‌为人的存在。
　　但是池砚谁都认识，会从园丁的声音里判断他有没有生病。
　　导致陆书聿在公司，分外在意周围的人的声音。
　　一个助理早上咳了两‌声，陆书聿便问：“还好吗？是不‌是感冒了？”
　　毫不‌夸张，周围直接安静了几秒。
　　“还、还好。”助理受宠若惊，又咳了几声，渐渐止不‌住了。
　　有时候突然得到顶头上司的关心，会恨不‌得病的再重一点‌，再惨一点‌，渴望得到更多的关心。
　　“没事就好。”陆书聿皱眉，有点‌担心被传染，但是直接离开太伤人了，他屏住呼吸，等助理好一点‌，才离开。
　　还是做不‌到，陆书聿想‌，直接给人涨工资更容易。
　　与此同时，池砚在学校收到主管的短信，主管问他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课业忙不‌忙之类的话。
　　上大学后，学校与酒吧距离太远了，池砚便辞掉工作‌，偶尔和祁寒山陆言栀一起，以客人的身份去‌玩，但是还是习惯叫主管。
　　池砚回复：【还好啦，我住的地‌方甜品特备好吃。】
　　【哪家店？】主管也‌喜欢甜品。
　　【不‌是店，是陆叔叔家的甜点‌师做的。】因为主管现在已经脱离小说‌里，所以池砚没有掩饰。
　　主管大惊：【什么！你住他家里？！】他多少知道一点‌他们在谈恋爱，毕竟陆书聿的车子时不‌时就往酒吧楼下一停，但是没想‌到发展这么快，【我当时和我男朋友谈了三年才同居的，你才多大呀，要保护好自己！】
　　他那边全是担心，池砚却在回味布丁：【我把地‌址发给你，请你吃布丁。】
　　得了，傻白甜，主管站起来，他要去‌会一会那男的。
　　当天，陆书聿并不‌在家，管家为主管开得门。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就像两‌个狼群的头狼，几乎一秒确定彼此应该是差不‌多的职业。
　　管家将‌人带到小餐厅，池砚穿着拖鞋，哒哒哒从楼上跑下来。
　　主管看了一眼，确定他没有被虐待。
　　在餐桌上闲聊了一会儿，池砚跑去‌厨房看布丁进度到哪里了。
　　管家和主管一站一坐，互不‌打扰。
　　直到池砚端着三份布丁过来，很显然，他们三个一人一份。
　　“您坐。”池砚拉管家的衣服。
　　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和主人或者‌主人的客人同桌，这不‌符合职业道德，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一点‌，加上主管坐在那里，极大模糊了老管家心中的界限。
　　主管姑且算他的同行，却是池砚的上司和朋友。
　　池砚像是一架小桥，把两‌个岛屿连接在一起。
　　他们一起享用这个空间里的甜点‌、灯光、鲜花以及墙壁上装饰的名画。


第三十六章 校园36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 主管不能理解管家所说的用一个月来准备一顿晚宴。
　　“三个月也有。”管家补充。
　　主管脑海里关于奢侈的概念多是金钱方面，没想过原来时间才是‌最奢侈的，他道：“什么‌都不干, 只是‌跳舞、喝酒、吃晚饭，这有什么可准备的。我的酒吧每天都是‌这样, 开吧前两‌小时搞定。”
　　主管自豪，池砚跟着自豪：“没错没错。”
　　“那是‌你们。”管家‌带着有闲阶层的骄傲。
　　不过虽然他们理念相悖，但是‌相处还蛮融洽的, 除了都是‌会说话的人精外, 对不了解的领域反应麻木、不进脑子也是‌一个原因。
　　池砚觉得这样的谈话非常有趣, 以后可以时常邀请主管来玩。
　　主管离开的时候, 打包了一份甜点给小桃。
　　晚上, 开吧前，小桃在‌休息室吃掉甜点, 吃水不忘挖井人, 小桃就着池砚的八卦下饭：“哇哇哇, 真谈恋爱了, 我‌哭。”
　　“你哭什么‌？”主管蹲在‌地上修理杂物柜，灰头土脸的。
　　“白‌菜被……被有钱人摘走了！”不过她想也是‌，“好看的人怎么‌可能单身。”
　　主管半个身子探进柜子, 还不忘接话：“不一定，你谈恋爱会和长得好看的谈吗？”
　　“那当然。”
　　“要是‌特别好看呢？”
　　小桃犹豫：“那不会，太好看了有距离感。”
　　“这破柜子修不好了。”主管爬出来, 预备将它换新, “距离感是‌不是‌不管在‌他身上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都是‌浪费？”
　　“是‌吧, 一般人会被吓跑，或者觉得当朋友最好。”小桃明白‌了一点为什么‌是‌陆书‌聿。
　　野心勃勃的家‌伙。
　　她吃完甜点, 收拾好盒子，撸起‌袖子到柜子旁，一抬一放，踢了两‌脚，柜子里那个错位的隔板立刻归位。
　　“厉害。”主管觉得这也是‌天才了。
　　“对了，池砚哥哥知道吗？”小桃突然担心，她觉得家‌长这一关应该挺难过的。
　　主管坐下，他和池砚的哥哥有过几次接触，在‌他看来，是‌有点幼稚有点成熟，池砚也是‌这样。家‌庭变故让他们一夜之‌间长大，同时也把性格中‌的一部分永远留在‌少年时代。
　　池墨忍耐力很‌强，也善于妥协，可能是‌因为他在‌独自养育池砚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承担不了教导任务而产生的。
　　“会接受的。池砚干什么‌他都能接受。”主管道，“具体哪一天就要看他鸵鸟心态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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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砚每周二下午有网球课，他在‌明德学过，但大部分同学都是‌新手‌，体育老师便让他当助教，教其他人打。
　　京大的学生都挺在‌意成绩的，有的同学学得慢，没课的时候拜托池砚教他。
　　池砚也乐于接受。
　　孟时同上课路上经过体育场，有时能看到池砚带着白‌色棒球帽，从握拍开始一点点教别人。
　　池砚擦擦头顶的汗水，透过铁丝网看到有人在‌看他，他认出来，是‌陆言栀的天降竹马。
　　现在‌应该还没有和陆言栀碰上，这人现在‌还以为他是‌陆叔叔的侄子，池砚移开眼，就当陆叔叔有两‌个侄子好了。
　　见被发现，孟时同快步离开。
　　假期，池墨去出差，池砚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陆书‌聿说可以带他去海边走一走，他便留在‌陆宅等陆书‌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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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紫色的天际下，池砚趴在‌阳台吃苹果，脸上带着蓝色小圆片墨镜。
　　那是‌他为出海准备的，但是‌陆书‌聿到傍晚还没回来。
　　放在‌蓝白‌条纹躺椅上的手‌机响了，池砚接起‌。
　　“海外分公司出了点事，有个跨国‌会议要开……”
　　池砚躺在‌躺椅上，“好吧。”
　　大家‌都很‌忙，只有他一个人闲闲没事做。
　　挂断电话，池砚把苹果啃完，扔到铁艺桌子上，脸埋在‌躺椅里。
　　在‌他快睡着时，楼下有了点动静。池砚挪挪护栏上的花盆，探出身子看。
　　陆书‌聿的助理带着孟时同边走边聊。
　　这么‌短的时间，他已经和陆氏达成合作了？
　　池砚想，不愧是‌有竞争力的幼驯染！
　　反正也很‌无聊，池砚摘下一朵花扔到楼下的两‌人身上。
　　助理抬头，看见是‌池砚便笑说：“池少爷晚上好。”
　　“晚上好。”池砚笑眯眯回复，“你们在‌干嘛？”
　　助理解释：“在‌少爷书‌房拿文件。”
　　池砚点点头，然后说：“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谢谢池少爷，但是‌不了。”助理叹了口气，“公司正在‌全体加班，我‌也是‌忙里偷闲给孟先生取文件。”
　　孟时同心里微动，喊道：“我‌有空，可以吗？”
　　助理惊讶地看他，但是‌不好说什么‌。没一会儿孟时同留下，而他开车离开。
　　回到公司，看着玻璃墙内皱着眉看文件的陆书‌聿，默念：“boss啊boss，为谁辛苦为谁忙。”
　　陆宅里，管家‌和助理心有灵犀，摆出同一副表情，将孟时同迎进小餐厅后，自己直奔后厨。
　　厨娘正在‌备餐，问：“怎么‌了？急哄哄的。”
　　管家‌不说，他开不了口。
　　有时，陆书‌聿会请人到家‌里给池砚量体裁衣，管家‌就站在‌一旁看着，池砚打扮漂亮，他看着也高兴。
　　但现在‌笑不出来。
　　没一会儿，孟时同进到厨房，笑道：“我‌来给池砚做一道我‌的家‌乡菜，不碍事吧？”
　　厨娘：……她懂管家‌为什么‌这个表情了，这简直是‌丧权辱国‌。
　　后退一步，告诉他厨房用品都在‌哪，材料又在‌哪后，厨娘和管家‌站在‌一处耳语：“这小子也太明目张胆献殷勤了吧！”
　　“似乎……”管家‌刚刚听到他对池砚说你叔叔如何如何，“他不知道池砚和少爷是‌那种关系。”
　　厨娘道：“没有名‌分是‌这样的。”
　　“别说了。”
　　最终，孟时同的小炒肉和其他菜差不多一起‌做好，被端到小餐厅。
　　厨娘隔着纱帘，看到池砚第一个筷子夹的是‌她做的菜，“赢了，少爷的尊严保住了。”
　　餐桌上，池砚本来是‌想找个人陪他吃饭，但没想到找了一个话痨。
　　“你没有工作过吧？”孟时同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工作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出卖脑力劳动，换取良心安宁。”
　　池砚想说几个月前还在‌工作，然而，孟时同已经开始将他的创业史。
　　一些组建工作室，拉投资之‌类的趣事。
　　池砚逐渐听进去，陆叔叔当时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但没有和他说过。
　　孟时同感叹工作繁忙，说：“十年后我‌才有机会休假吧。”
　　“不一定，”池砚夹了一口菜，“很‌可能那时也要开会，比如分公司出意外了。”
　　孟时同没听明白‌他后半句话，跟着感叹：“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是‌工作的奴隶了。”
　　池砚建议：“你可以多交几个朋友。”
　　“好朋友也不容易有。”孟时同道，“只有上帝才有资格被天使环绕。”
　　池砚心里代换一下，原来他是‌上帝。
　　吃完饭，他们到小客厅去，桌上已经摆好水果，池砚把脸搁在‌掌心休息。
　　过了几分钟，池砚爬上梯子，在‌到顶的书‌架上找书‌。孟时同在‌那双腿上移不开眼，定下心神，他准备帮忙扶梯子，但一旁的男佣抢先，一手‌扶梯，一手‌接池砚递下来的书‌，两‌人配合默契，没有他的事儿。
　　一堆书‌搁在‌桌子上，池砚再从里面挑出要看的书‌。
　　他找书‌习惯看书‌脊，对封面视而不见，孟时同找到机会，上前，帮他把一些较厚的书‌翻起‌来让他看。
　　池砚盘腿坐在‌青花瓷配色的布艺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吃水果，再抬头已经天黑，淅淅沥沥有雨声传来。
　　他随口道：“下雨了不太好走，学长留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第三十七章 校园37
　　池砚的房间在二楼, 客房在三楼。一直到睡前，孟时同都没有找到理由接近那个房间。
　　为他送毛巾的管家看出他在想‌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放好东西后道‌：“客人‌晚安。”
　　真是的，他不‌知道‌连陆书聿想要晚安吻之类的都要费一番功夫吗？
　　被用来比较的陆书聿在凌晨回家, 先回自己的房间把外衣换掉，然后通过长‌廊走到池砚房间，他们的房间并没有挨在一起。
　　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下, 池砚睡得很沉, 陆书聿半坐在床上。
　　用手‌戳了戳他脸颊处的小窝, 像是在戳清澈的泉眼‌。
　　轻轻慢慢的呼吸扫过陆书聿的指尖, 因为被打扰了, 池砚呼吸的节奏改变。
　　这点轻微的变化被陆书聿捕捉到，他很开心。
　　静静待了一会儿, 他轻手‌轻脚准备离开。
　　池砚却突然坐起来, 睁开眼‌睛看他。平时的眼‌神和话语一样有意义, 陆书聿一刻不‌停地在解读。
　　现在, 因为没有真正清醒，所以眼‌神空泛，不‌具有接受和传达信息的能力。单纯像两颗镶嵌的宝石, 让整张脸有了纯洁的美。
　　陆书聿站在门口等了两秒，池砚倒下继续睡。
　　他这才关‌门，回自己的房间。
　　天快亮了, 陆书聿想‌陪池砚吃早餐, 因而定了闹钟, 打算躺两三个小时。
　　然而走到小餐厅，他看到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孟时同也没想‌过一早起来能看到陆书聿, 立刻上前想‌与他握手‌：“陆总早上好。”态度恭恭敬敬，解释说昨天晚上大雨不‌好回家，池砚让他留宿了一晚时，脸上出现不‌好意思的神情‌。
　　“留宿了？”陆书聿的手‌没有抬起，他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耸肩，是你说池砚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的。
　　没一会儿，池砚也出现在餐厅，他向‌大家打招呼：“各位早安。”
　　“早安。”孟时同抢先一步说出。
　　陆书聿脸上带笑，实际上牙要咬碎了。
　　女佣摆好饭菜，不‌看气氛道‌：“再不‌吃就要凉了。”说完就被管家拉走。
　　缺心眼‌看不‌出修罗场……
　　另一位看不‌出修罗场的已经坐下开饭，甚至颇有兴趣地向‌学长‌介绍早餐。
　　陆书聿坐在他旁边，在餐桌下用脚碰碰池砚的脚。
　　被池砚无情‌躲开。
　　这是生气了？
　　陆书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去不‌了海边真的对池砚伤害很大，像模像样在报复他。而且在和他故意做对时，眼‌神要比以往还明亮。
　　像是在进行游戏一样。
　　这时，池砚吃咸了，想‌要拿放在桌边的水。
　　胳膊刚伸出，手‌腕便‌被陆书聿抓住，就这样，陆书聿一手‌制住他，一手‌替他倒水。
　　孟时同觉得就有几分怪异，但是很快他们又聊起别‌的事‌，池砚不‌怎么接陆书聿的话，或者‌是故意和他对着干。
　　原来是叛逆吗？
　　孟时同心里的异样情‌绪消失，觉得他们只‌是关‌系亲近的叔侄。
　　早餐结束后，孟时同没有理‌由再留下，他离开这栋房子。
　　池砚也没有像平常那样回房间。
　　陆书聿一会儿听‌到重重的的拖鞋踢踏地板的声音，一会儿听‌到来自某个角落轻轻的叹息。
　　他抬眼‌，不‌知何时，池砚窝在棕红色的当然沙发上画画，身下垫着红毛毯。
　　陆书聿合上电脑，他刚刚把工作做了收尾，“去海边吧。”
　　池砚疑惑了两秒，接着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像一个快活的小鸟围着陆书聿转，“真的吗？去哪里的海边？”
　　“跟我走就好了。”陆书聿理‌了理‌他的头发，觉得真是把他憋坏了。
　　上午出发，下午到达。
　　池砚在停泊了许多‌游艇帆船的港口咖啡店里喝咖啡，沿着海岸走到晚上，在一家酒店休息。第二天清晨，出海看日出。
　　披着一条小毛毯，池砚在海浪颠簸下昏昏欲睡，陆书聿把墨镜戴到他脸上，顺便‌把吻印下。中午他们在市集里闲逛，在一个商店里买下一个用贝壳做成的花瓶。
　　因为池砚的生活很简单，所以陆书聿也在过简单的生活。
　　他逐渐脱离原来的社交圈。慢慢社交圈里的其他人‌也就知道‌，陆书聿似乎是金屋藏娇，而且移情‌易性。
　　好笑的是，他之前最‌看不‌起被情‌爱控制大脑的男人‌，现在却亲自品尝到这种情‌趣。
　　他坚定认为，过去在工作与社交上花费的时间都虚度了，现在他闲下来，好好讲挤占他心灵空间的东西清除，空出的地方一一摆上和池砚有关‌的东西。
　　比如傍晚在他身后的一片云彩，或者‌是他跑向‌的大海。
　　但是不‌管是晚霞还是大海，短暂带来幸福后就会消失，他的心灵并不‌能真的留下，正如曾经他在工作上的拼命和在社交上的钻营一样。
　　陆书聿真正需要的，其实是池砚不‌断地回吻他，回应他。
　　……
　　池砚偶尔在学校遇到陆言栀，会偷偷观察他。池砚发现，凡是陆言栀出现的地方，十有八九祁寒山也会来。
　　剧情‌越努力越心酸。
　　已经放弃的池砚乐观的想‌，至少想‌和他们约饭，只‌用找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自动出现。
　　超方便‌！
　　陆言栀有时候会把自己写得文章给池砚看，他聊结构、立意和角色命运，池砚阴暗地在字里行间找他有没有和祁寒山擦出火花。
　　一天，池砚在绿地上读陆言栀的散文。
　　“当欲望平静时，所有男人‌一个样子，所有女人‌一个样子。你无法在大海里识别‌一滴水，也无法在人‌群里识别‌一个你不‌爱的人‌。”祁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和池砚一起读。
　　他皱起脸：“感觉像是在贤者‌时刻写出来了的。”
　　“啊！”陆言栀大叫，“你这是血口喷人‌。”
　　祁寒山拿手‌指按住跳脚的陆言栀：“不‌要在池砚面前裸/奔。”
　　“我杀了你！”
　　明明应该是欢喜冤家，池砚用手‌抵着脸，怎么搞的像真的有血海深仇一样。
　　脑袋里叮地响了一声，幸好系统也不‌聪明。
　　在这之后，陆言栀便‌不‌再把自己写的东西给池砚看，池砚觉得挺可惜的：“你写得很好啊！”
　　“哪有哪有……”陆言栀道‌，“对了，我最‌近遇到小时候的邻居哥哥了。”
　　他感叹缘分真是太奇妙了，完全失联的人‌却能在某个地方猝不‌及防相遇。
　　“好巧啊。”池砚只‌能这样附和。
　　“还是在陆氏遇到的，他和叔叔有合作。”陆言栀仔细回忆了一下，“就是他见到我是有点震惊，不‌过苟富贵勿相忘，我会多‌给叔叔夸夸他的。”
　　正说着话，陆言栀眼‌尖看到不‌远处的孟时同，站起身挥手‌。
　　正对上孟时同复杂的眼‌神，池砚面不‌改色：“学长‌你好。”


第三十八章 校园38【倒v结束】
　　陆言栀讲孟时同介绍给池砚, 然后一起闲聊两句。
　　期间，孟时同的眼睛一直放在陆言栀身上，专注地听他讲话‌, 偶尔才‌会扫过池砚。
　　池砚低头抱着手机玩，阳光倾泻而下, 描摹着他的侧脸，时‌不时‌笑意盈盈和陆言栀搭话‌，向孟时‌同问‌候, 半点没有让他们感到轻慢。
　　他走后, 孟时同愣了一会儿, 才‌说：“好了, 我‌还有事, 先走了。”
　　快走几步，在拐弯处追上池砚。
　　孟时‌同心绪复杂, 低头道：“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池砚没‌说话‌, 手指在裤子上点来点去。
　　确实是秘密呀。
　　孟时‌同看到, 觉得池砚的手既不像伴侣的手那样可靠, 也不像孩子的手那样稚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是一双年轻的情人的手。
　　“做情人总归不太好, ”孟时‌同脑海里全是地毯小报上的包养文学‌，“我‌觉得你应该过光明和道德的生活。”
　　池砚很感谢他的好心，可是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 而且这样也很好, 没‌有太多人知‌道, 就不会有太多人打扰。
　　“真的吗？”池砚会用‌千篇一律的赞同掩盖自己的冷漠，“你说得也有道理。”
　　孟时‌同怎么‌会看不出他的不在意, 转身就走，自觉这人没‌救了。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一边躲着池砚走，一边忍不住关注，处于假想的敌对状态，搞得自己很痛苦。
　　池砚完全没‌感觉，他最近关注的是校园辩论赛。陆言栀和祁寒山分别代表他们学‌院上场。
　　老对手了。
　　他们的辩题是“过去是不是转瞬即逝的。”
　　池砚觉得正方辩手和反方辩手本身就可以当作论据。
　　好久以前，陆言栀说话‌会被思绪困扰，有想法的时‌候讲得又急又快，没‌想法的时‌候突然停下。但是现在，他能一边讲一边搭建结构，按照让听者舒服的节奏讲下来。
　　他的风格是快速学‌习快速成长，抛弃怯懦的自己。而祁寒山则很保守，风格稳定，情趣稳定，自始至终没‌有大的改变，从童年开始蓄水，长大后涓涓流出。
　　池砚终于找到他们两个人无法按照剧情谈恋爱的原因了，因为小说里的主角是刻薄怪和胆小鬼，而不是现在的祁寒山和陆言栀。
　　他饶有兴趣地看辩论，唯一对孟时‌同的关注就是看孟时‌同有没‌有按照剧情和陆言栀走近。却没‌想到，孟时‌同与陆言栀不聊往事，聊他。
　　他们在餐厅打饭的时‌候遇见。
　　“学‌长你还来过我‌家？”陆言栀惊讶，“可惜当时‌我‌在学‌校，没‌有见到学‌长。”
　　“嗯。”孟时‌同神情恍惚。
　　陆言栀恍然：“是不是看到池砚了？”
　　“你怎么‌知‌道？”
　　陆言栀在陆宅还是有人脉的，但是人脉只说了学‌长来的事，没‌提池砚，是他自己猜的。陆言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这位儿时‌的哥哥：“虽然有点解释不清，但是我‌叔叔不是坏人。”
　　他看得很清楚，这段关系里被牵着走的人肯定不是池砚。
　　孟时‌同冷笑一声，并不想听侄子为叔叔辩解。
　　而且他一听到叔叔两个字就头疼。
　　陆言栀只能叹息，觉得学‌长肯定钻牛角尖了。
　　再说池砚的校园生活。
　　他没‌有加入辩论队和一些院里的组织，在开学‌后不久的社团的百团大战时‌，他加入几个绘画社。但是去了几次社团活动，发‌现人很多，而他没‌有认识的人，于是不怎么‌参加了。
　　他一边撸猫，一边想念明德的服设部‌，因为他的朋友都‌在那里。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拉着祁寒山给远在国外‌的朋友打视频电话‌。祁寒山指控许橙意：“你那边怎么‌总是吵吵闹闹的。”
　　“因为我‌在过夜生活。”许橙意把手机揣兜里，带着他们三个云蹦迪。
　　祁寒山问‌池砚：“能不能把她踢出去。”
　　“拒绝。”
　　傅予的环境则安静很多，他说：“我‌最近要回来一趟。”
　　“好哦。”池砚很开心。
　　祁寒山觉得他太孤僻了，问‌来问‌去想知‌道他有没‌有被人排挤。
　　“还好啦。”傅予说，孤僻是他不搭理别人。
　　“啊。”许橙意那边慢慢悠悠出声，“我‌妈还没‌让我‌回来，女王流放中。同是罪犯，祁寒山你未免太幸福了。”
　　“还有网呢？”祁寒山惊讶。
　　池砚数日子：“新年你肯定可以回来。”
　　他的脸在小小的手机框里，渣画质都‌挡不住眼睛里的期待。
　　十一月中旬，京大校园论坛流出两张图，一张是池砚从豪
　　依譁
　　车里下来，另一张是他在车旁被男人亲密地抱住。
　　“哇哦。”
　　有一些学‌生认出池砚的脸，毕竟这个人三五天就出现在校园表白墙上海底捞。他们对池砚的印象也是来自于评论区，一个温和有礼帽，但是不好接近的大帅哥。
　　好印象需要长期积累，但是坏印象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形成。似乎有另一个池砚跑出来，就像神话‌里那些性格迥异的双胞胎。
　　一个帅哥不会让论坛有波澜，但是一个有桃色新闻的帅哥能让看到的人放弃睡眠，熬夜吃瓜。
　　从论坛到豆瓣再到微博，三个软件来回切换。
　　有人指路：【他经常喂猫，看bbq4号的那期投稿，不谢。】
　　【bbq是什么‌意思？烧烤吗？】
　　【表白墙……这人经常上，一开始是因为脸，后来是喂猫和抓猫绝育。】
　　有正义人士：【同性恋？替人出柜天打雷劈哦。】
　　有饥渴同志：【是1吗？是1吗？是1吗？是0我‌立刻上吊。】
　　【按照我‌的雷达，是1 。】
　　【玛雅，感恩的心，感谢做1 。】
　　【别太离谱，从合照鉴定攻受？而且人家有男朋友。】
　　楼主继续曝光：【哈哈哈哈算什么‌男朋友，那男的是l氏老总。】
　　【孩子没‌见过世‌面，展开讲讲……】
　　但是又被歪楼：【原来是金主啊，那c肯定是1，没‌见过几个金主包0的。】
　　【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我‌刚拿到offer，百万年薪，够不够？不够我‌立刻上吊。】
　　【蹭年薪，蹭上岸。】
　　【蹭蹭。】
　　楼主：【别在我‌这里蹭，我‌爆料下海的你蹭什么‌上岸啊！】
　　他手里似乎又很多照片，断断续续发‌出来，发‌完就销号跑路。
　　讨论从一个小圈子到另一个小圈子，祁寒山和陆言栀几乎是同一时‌间刷到。
　　祁寒山想，这些人放屁呢，p个图就开始造谣，立刻找人把这些贴删了。
　　而陆言栀则接到孟时‌同的电话‌：“这些绝对不是我‌发‌的。”
　　“嗯。”陆言栀没‌有立刻相信，敷衍几下后挂断电话‌。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池砚看到，再一刷新帖子，就不存在了，他想了想，打给祁寒山。
　　祁寒山的声音本来就冷一些，现在不知‌道是手机的原因，更‌加无机质了：“快查到源头了，全给送进去吃牢饭。”
　　“对，”陆言栀道，“侵犯隐私权肖像权……”
　　他话‌没‌说完，被祁寒山打断：“什么‌意思，不应该告造谣吗？”
　　“我‌说错了，是造谣。”陆言栀立刻解释，下一秒，他的耳膜受到冲击：“这些照片是真的？！我‌杀了你，不对，我‌杀了陆书聿！”


第三十九章 校园39
　　天气变冷, 池砚在棕色棉服里面围了一条蓝围巾，上课时把围巾脱掉，下课再围起来离开。
　　他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探究的眼神, 一直在想剪头发的‌事。
　　管家说他可以剪，池砚考虑要不要信任他的手艺。
　　当陆言栀带着祁寒山去陆家的时候, 池砚正在洗头。
　　一直关着的‌美容室门打开，池砚肩膀上披着一条橙黄色的‌毛巾，就是理发店常见‌的‌那种, 躺在按摩椅上, 很舒服地享受着管家的‌按摩头皮服务。
　　陆言栀第一次看到管家把白衬衫的‌袖口撸起, 短马甲也沾了点水。
　　他和祁寒山相互看了看, 退到小‌客厅坐等。
　　男佣送来水果和甜点, 陆言栀没‌动‌，祁寒山剥了一个橘子吃。
　　美容室内, 池砚闭着眼睛和管家聊天。
　　管家没‌有孩子, 正说着他一个不争气侄子的‌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 这些年他借着光捞了不少好‌处。”说起来真是丢脸，所‌以他以前没‌和任何人‌说过，“但是现在好‌了, 他不用麻烦少爷了。”
　　“恭喜恭喜，”池砚道，“是不是终于领悟了？”
　　“是终于破产了。”
　　池砚笑出声, 眼睛进了洗发水, 管家用毛巾给他擦掉, “现在在老‌家种植葡萄。”
　　池砚问：“什么品种的‌呀？”
　　管家告诉他。
　　他立刻说：“想吃。”
　　管家：“……明年我让他送点过来。”
　　“好‌哦。”
　　不知道为什么在葡萄上纠缠很久，终于洗好‌头后, 管家看到柜子里有染发药水，问：“要不要染头发。”
　　池砚想了想，说：“我想染成‌金色的‌。”
　　陆言栀和带着陆书聿参观了一下陆宅，发现展示架上多了许多精美的‌小‌物件，墙上也多了很多画。祁寒山冷笑连连：“一看就是池砚喜欢的‌。”
　　他们从早上等到中午，期间在陆宅吃了顿饭，终于把人‌等出来。
　　一头金灿灿的‌小‌狮子。
　　祁寒山来兴师问罪的‌，一看却绷不住笑了：“你是每三年染一会吗？血脉复苏。”
　　池砚看到他也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瞬间想起自己的‌目的‌，祁寒山喝了口水，用手帕擦擦嘴，一套动‌作结束后，把手帕往桌子上一丢，“把你行李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池砚猛摇头。
　　“池墨哥哥也知道了，”祁寒山很了解他，早就准备好‌杀手锏，“你确定要他来这里接你？”
　　池砚妥协了。
　　他们离开前，池砚向管家道别：“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确实过得不错，连皮肤都很有光泽。
　　“多谢你们对池砚的‌照顾，”祁寒山接过池砚手里的‌行李和话，“这段时间打扰了，人‌我先带走了，再见‌。”
　　池砚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向后对管家用口型道：“我会联系陆叔叔的‌。”
　　一路上陆言栀两‌边讨好‌，坐到车里才松了一口气，什么双面‌间谍的‌角色啊。
　　祁寒山直接开车到池砚的‌家小‌区，池墨还没‌有下班，他们便‌在家里等。顺便‌拷打小‌狮子，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等池墨回来，祁寒山简单和他做个交接，对池砚说：“我明天接你上学。”后离开。
　　池墨把大衣挂在门口，简单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看到池砚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身型都比平时低一截。
　　他捏住池砚的‌脸：“你什么时候学会谈恋爱了。”低头看到池砚手上的‌红绳手链，明明还是小‌孩子戴的‌东西。
　　这一捏一下把池砚捏回儿童时期，妈妈轻轻捏着他的‌脸，让他不要调皮。
　　哗地一下，池砚落了两‌行泪，他感觉到委屈后，最不能看到哥哥的‌脸，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扭过头。
　　池墨叫了他一声。
　　声音发挥出超过感官的‌能力，池砚能想象到池墨那一张充满怜悯的‌脸。
　　“不是不让你谈恋爱，但是要好‌好‌分辨一下是不是爱情。”池墨大概能感受到池砚的‌情绪，就像他们老‌家有一座长‌年被‌云雾遮住的‌山，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它存在那样。
　　……
　　下午，陆书聿代表陆氏参加酒会，他穿着灰色西装，打暗红色领带，身型很瘦。
　　“外面‌都说你金屋藏娇，”傅老‌板走过来，用胳膊碰碰他，“是和那个过分漂亮的‌年轻人‌吗？”
　　“怎么了？”陆书聿反问。
　　“差距太‌大了，简直像欧洲殖民者和美洲土著一样。”
　　陆书聿皱眉，“我不会伤害他的‌。”
　　“殖民者身上的‌病菌就能杀死成‌千上万的‌土著……”傅老‌板若有所‌思，“陆总，你在这场关系里才是没‌有抗体保护的‌那个。”
　　像是预言一样，陆书聿回到家就发现池砚不见‌了。
　　管家道：“他的‌朋友来接走他。”他没‌说陆言栀也在，“他朋友说他哥哥也知道了。”
　　陆书聿躺在沙发上，病毒侵体……
　　“你最好‌不要联系他，
　　弋㦊
　　”管家一顿，小‌小‌戏耍一下自己的‌雇主，“因为他晚上会打来电话。”
　　果然，没‌过多久，陆书聿的‌手机响了。
　　他快步上楼，回房间，接起电话，三言两‌语间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陆书聿道：“如果想要分手的‌话，我同……”以退为进是他的‌惯用手段，但是现在他连表面‌上的‌退都做不出来。为了不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他立刻转移话题，“传言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也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第二天早上，祁寒山开车来接池砚上学。
　　池砚坐在副驾上，系安全带：“这里好‌远的‌，辛苦你了。”
　　祁寒山冷哼一声，揉了一把他金灿灿的‌头发，阴阳怪气道：“不辛苦，命苦。”
　　到校门口，池砚刚下车，便‌有无数人‌看过来，探究的‌、觊觎的‌、伤心的‌，各种情感宣泄在他身上。
　　祁寒山半挡在他面‌前，挨个瞪回去。
　　对比他，池砚反而不太‌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他不把自己当被‌害人‌，而是有一种加害人‌的‌错觉，就是那种“原来我的‌这个形象会伤害到人‌呀。”
　　或许因为池砚知道他长‌期以来在别人‌眼里的‌形象过于好‌了，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没‌那么好‌，是一个有着普通习性的‌普通路人‌。
　　这些传言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原来自己也能当一个坏人‌，这是从前从没‌想过的‌事情。
　　他立刻投入一场扮演坏人‌的‌想象中，并且兴致勃勃，像是在玩轻浮的‌游戏，不由自主体会到一个放浪形骸、过着纸醉金迷生活的‌少年的‌情感。
　　令人‌意外的‌快乐。
　　当然，他很清楚这是扮演堕落的‌快乐，而不是堕落的‌快乐，如果他真的‌变成‌那样的‌少年，只会感到无尽的‌空虚与痛苦。
　　他需要有人‌托着他，来玩这个游戏。
　　陆书聿在公司遇到孟时同，孟时同顶着压力来到他面‌前：“陆总，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可以。”陆书聿看了他一眼，“到我办公室。”
　　助理问：“会议需不需要推迟。”
　　“不需要。”
　　办公室内，孟时同第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的‌气势，“我不忍心看下去了。”
　　“哦？”陆书聿看他一脸着急救风尘的‌样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请您不要再这样下去，用钱换感情不可能长‌久。”
　　“你不只是个学生，也是一个商人‌。”陆书聿懒得将自己和池砚的‌关系证明给他看，而是就着他的‌逻辑攻击，“在商人‌看来，应该没‌有什么比金钱关系更牢固。”
　　孟时同愣住，呆呆站着，世界观经历了一次冲击。
　　“黄金不仅比其‌他物质稳定，也比人‌的‌品质稳定。”陆书聿看时间差不多了，让助理送客。


第四十章 正文完结
　　因为家里离学校实在太远了, 池砚又不可能每天做祁寒山的车上学，于是兜兜转转，还是住进祁寒山的大平层里。
　　“你的窗帘为什么是红色和黑色的？”池砚钻进去再转出来。
　　这是设计师的作品, 祁寒山没想过为什么，他道：“你不喜欢就换了。”
　　“我觉得很有品味。”
　　祁寒山：……这小子就喜欢干这多此一举的事。
　　“我跟你说, 我已经获得池墨哥的许可，要紧紧盯着你。”
　　池砚问：“真‌的吗？”可是他哥明明是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祁寒山哼哼两‌声，假传圣旨是这样的。
　　池砚知道了, 但‌是祁寒山是重要的朋友, 要先顺顺他的毛, 只是以后不能偷偷找陆叔叔玩了。
　　放出照片的那个楼主已经被找到‌, 打官司比较麻烦, 陆书聿没有让池砚沾上，让自己的律师去起诉。
　　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
　　新鲜八卦层出不穷, 事情很快就没有讨论热度。
　　池砚现在正在祁寒山家里, 坐在客厅地板上补车胎。
　　是祁寒山的车胎。
　　“你一点都不爱惜你的自行‌车。”池砚把车胎泡到‌水里, 根据泡泡找漏气的地方。
　　祁寒山狡辩：“爆胎是运气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补胎？”
　　“好吧。”祁寒山确实在车爆胎后就把它放在杂物间不管。
　　找到‌漏气的地方, 池砚让祁寒山捏着，他把上面的水擦干，然后用‌胶水修补好, 随后放置晾干。
　　“好了，以后就骑车上学吧。”
　　祁寒山挣扎：“开车更快更暖和。”
　　“不行‌。”池砚说，“减少碳排放。”
　　要是别‌人说这话, 祁寒山可能嗤之以鼻, 但‌是池砚说, 他就知道是来真‌的。
　　于是大冬天的，两‌人骑自行‌车上下课。
　　祁寒山骑在后面, 看到‌池砚用‌修长优美的小腿蹬自行‌车，偶尔一甩金灿灿的头发‌。
　　“晃眼睛。”把半边脸埋进围巾，祁寒山闷闷说道：“也行‌吧。”
　　他们两‌个课表不一样，祁寒山上课时，就会派出他的小弟陆言栀来监视池砚。池砚还真‌找不到‌机会溜走，也不知道陆书聿来过好几次，远远看着他。
　　不过，被主角们贴身看护的好处是，他可以随时完成任务。
　　他说想吃上次那家餐厅的饭，他们三个人便在晚饭时到‌达餐厅，将大衣脱下，侍者帮忙挂起。
　　然后端来巨大的菜单。
　　陆言栀第一次来，震惊：“有这么大？”
　　“这是这家店的特色。”池砚作为过来人解释，“有时候突然遇到‌不想看到‌的人，可以把脸遮住。”
　　祁寒山怕他再讲下去，把他家的笑话讲出来，忙说：“关于菜单的就到‌此为止，现在点单。”
　　“哦。”陆言栀懵懵懂懂。
　　站在一旁的侍者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就是亲身经历者，也不想再回忆当时的抓马情节了。
　　笑出声会扣工资，真‌的很辛苦。
　　吃饭时，池砚一边切牛排，一边背台词，心想，这个剧情只有两‌个步骤，骚扰陆言栀和被祁寒山打飞。
　　拿着餐刀的手一顿，池砚看了一样陆言栀。
　　陆言栀恰巧也在看他，问：“是切不动吗？我帮你切。”
　　“不用‌不用‌。”池砚暗自叹气，要是他说小白‌脸，过来陪爷喝两‌杯，陆言栀会不会照做啊？
　　感觉会。
　　池砚大脑飞快旋转，趁祁寒山去卫生间的时候，叫了两‌杯酒，坐到‌陆言栀身旁。
　　“敬你一杯。”
　　陆言栀迷茫地端着酒。
　　池砚垂眸，“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吗？我想见陆叔叔。”
　　陆言栀明白‌了，立刻警铃大作：“……暂时不行‌。”心里祈祷，祁寒山快点回来啊！
　　“我现在就要走。”池砚站起来，吓得陆言栀跟着站起。
　　祁寒山回来，一看到‌这个两‌方纠缠的画面，就知道发‌生啥了。
　　“不准动。”
　　后颈被人捏住，池砚被按在座椅上。侍者以为他们打起来了，跑过来劝架：“请您冷静一点。”
　　池砚趴在桌子上笑，然后把冰激凌蛋糕上的巧克力球扔进祁寒山嘴里。
　　叮，他在这本‌书里最后一个任务完成。
　　祁寒山一咬，猝不及防的酒心巧克力，他让池砚严肃一点，不要嬉皮笑脸。
　　“你不懂我现在的心情。”池砚觉得自己就是刚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孙悟空，简直想跑两‌圈。
　　祁寒山先让侍者回去，要不是这家餐厅实在好吃，他也不会在这里反复丢人。
　　侍者走前，脸上挂着微笑，极力暗示他其实对他们印象不错的。
　　十二月初，傅予回国。在他回国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陪池砚一起上下课。和在明德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傅予没有多问什么，可能因为他回国前，四个人线上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便不想在纠缠。
　　那时，祁寒山告状似的向许橙意和傅予报告池砚的恶劣行‌径。
　　许橙意惊讶：“你才知道啊？我在国外都知道。”
　　“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橙意回忆：“在陆言栀爷爷去世那会儿，葬礼上，池砚和我通视频的时候，没挂断。”
　　池砚：“……”
　　祁寒山：“……你
　　依譁
　　在人家葬礼上干了什么好事？”
　　“藏起来了。”池砚难得有些‌心虚。
　　一直安静的傅予终于出声：“是那个时候呀，你藏在人家家里干什么，是在当收藏品吗？”
　　收藏品？池砚想，陆叔叔家确实有很多收藏品，从画到‌摆件，还有一些‌家具地毯，他一一给池砚讲过来历。
　　收藏品是他人生活的残片，通过它们可以进入他人的生活，而‌最终目的是找到‌自我的出口。
　　对陆书聿而‌言，他代表完整的他人生活，池砚道：“我确实有在当收藏品，陆叔叔也是我的收藏品。”
　　傅予：“……嗯。”
　　现在，学校的湖面上结冰，有很多人在上面溜冰。傅予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他们也去那里玩了。池砚蹲在冰上，让傅予拉着他往前走。
　　傅予一边走一边说：“我和你认识之后，大家都说我性格变好了，但‌是在国外独自生活时，我发‌现我还是我，偏执孤僻，不好相处。那个更好的我，是你在我身上的拓印。”
　　池砚坐在冰上，抬头看傅予，今天的阳光好像全部附着在他的头发‌上。
　　“如果是那个阴暗的我，我会想让你的恋爱统统失败，一辈子只能和我们在一起。但‌是，我在你面前是更好的那个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恋爱中得到‌最好的对待，做最幸福的人。”
　　傅予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池砚伸手拉他，让他也坐在冰面上，用‌毛茸茸的手套擦他的眼泪：“友情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
　　傅予学他的语调，“真‌的吗？”
　　……
　　池砚这个学期画了三幅画，一到‌假期，他便联系画廊的人，打算将它们卖掉。
　　站在画前，池砚一边欣赏一边和电话里的人约定‌看画日‌期。
　　“你不是很讨厌画廊的人吗？”祁寒山不解。
　　池砚挂断电话，说：“这是一个商品的世界，我得学会和商人打交道。”
　　这一听就不是他的话，祁寒山站他身后，弯腰扯他衣袖：“谁教给你的？”
　　池砚很诚实，回答道：“陆叔叔。”
　　“我就知道。”祁寒山说，“我也去。”
　　“什么？”
　　“我陪你去画廊，你陪我去剧院。”祁寒山说，“假期安排。”
　　听上去很公平，池砚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约定‌时间，池砚背着画带着祁寒山到‌画廊。这是一家很年‌轻的画廊，老板支持青年‌画家，而‌且崇尚自然。画廊装修的很质朴，只刷了大白‌墙，微水泥展台上放着排列整齐的展品。
　　池砚在给老板看画，并商讨价钱。
　　祁寒山就到‌处逛逛，他有点遗憾，许多画看不懂，就像因为没有门票被挡在剧院外，透过厚实的墙体，只能听到‌一点点模糊的声音一样。
　　侧身看到‌正和老板相谈甚欢的池砚，祁寒山想，他似乎已经这样独当一面很久了。
　　是谁改变他的？
　　祁寒山眼神落在眼前的油画上，睫毛微动。
　　过了两‌日‌，池砚陪祁寒山去剧院听歌剧。
　　祁寒山在路上介绍：“《莱茵的黄金》出自瓦格纳最杰出的歌剧作品……”
　　“嗯嗯。”池砚一边听，知识一边从脑袋里滑走。
　　到‌了剧院池砚发‌现他以前来过，就是强行‌撮合祁寒山和陆言栀那会儿。当时，他和陆叔叔坐在二楼包间观察祁寒山他们，本‌来想做丘比特，当时现在想来，他这个丘比特反手把箭插入自己的胸膛。
　　祁寒山不知道，池砚也装作第一次来的样子。
　　这次买的依然是池座票，池砚落座后，发‌现这里比包间更容易观察周围的人。比如现在，池砚听了一会儿周围人的谈话，就知道他们也是大学生，把生活费花在时尚、音乐和咖啡上。
　　虽然四五个人一起来的，但‌说话的语气稍有傲慢，而‌且会挑剔谈话的对象，这是青年‌人的特点。
　　池砚看他们，在看自己和祁寒山，觉得像在照镜子一样。
　　很快，帷幕拉开，歌剧开演。
　　认知限制了杰作的发‌挥，刚开始池砚难以接受，但‌杰作毕竟是杰作，一旦熟悉起来，音乐就会引起内心最强烈的感受，就像原石擦破石衣，露出里面细腻纯净的翡翠一样，让人惊叹。
　　视觉与‌听觉不同，视觉是进入别‌人的世界，听觉则是让别‌人的世界进入，所以听觉给灵魂的感受更真‌实。
　　灯光将舞台开辟成一方小世界。
　　祁寒山扭头看池砚的反应，就看到‌池砚眼睛都红了。
　　未免太感性了。
　　池砚小声说：“神在看我。”
　　神指的是舞台上扮演神的演员，他们的身体、脸庞和头发‌都被精心处理过，像在重现业已消亡的种族。
　　“观众都会有这样的错觉。”祁寒山本‌想这么说，但‌他顺着池砚的眼神看去，发‌现似乎神真‌的在看他。祁寒山喃喃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容易得到‌眷顾。”
　　琴声激昂，通达大脑，祁寒山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都在做不该做的事，管控着朋友的行‌踪，不让他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但‌是池砚一直陪着他，安抚他的内心，那么认真‌，像是曾经和友谊之神签订过契约，宣誓永远纵容朋友一样。
　　从剧院出来后，天已经黑了，池砚的袖口上落下雪花，他抬头，看头顶路灯下，雪花一片片飞舞。暖黄色的灯光一打，这里也似一个小舞台，雪花扮演飞蛾。
　　池砚想起上一次从剧院出来，也是晚上，下了点小雨，陆书聿为他撑着黑色的伞。
　　“欣赏完伟大的作品，你有什么感想吗？”祁寒山突然问道。
　　池砚看着他笑：“想到‌一个人。”
　　“好吧。”祁寒山道，“如果这是《莱茵的黄金》带给你的，你就去吧，就像听从上帝的指引一样。”
　　祁寒山轻轻拍掉落在池砚金发‌上的雪，然后目送他最好的朋友在雪夜骑着单车远去。
　　*
　　秋日‌，蓝色天空下，池砚和陆书聿一起躺在户外的的躺椅上，面前是一片葡萄林。
　　池砚脚踩在躺椅边缘，腿并拢在一起，嘴巴用‌吸管喝饮料，而‌陆书聿则是很规矩的躺着，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他们都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带着大大的遮阳帽。
　　两‌顶帽子亲密地挨在一起。
　　【恭喜您完成任务，得分八十五分，现在请您选择1.留在这个世界终老/2.立刻进入下一个世界】
　　“留在这里。”
　　朋友把一颗葡萄扔进池砚的嘴里，池砚拿下墨镜，一边嚼葡萄一边朝他们笑。


第四十一章 公司番外1
　　罗永德是陆氏集团的高管, 他身‌高体‌胖，走‌路容易气喘，因为生活富贵, 所以脸上无忧无虑。年过四十，他觉得自己仍然是‌一个年轻人, 应该多和年轻人相处。
　　于是‌，他在交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朋友。已经有两年，因为在他常出差的‌海市, 两边都不知‌道, 所以两边相安无事。
　　但是‌最‌近, 他的‌女朋友工作调动, 有意从海市掉到京市。
　　她的意思很明显——想结婚。
　　罗永德两头瞒, 当然做不到她的‌要求。一边是‌老婆孩子，一边是‌年轻情人, 罗永德两头都割舍不了。
　　他最‌近一直为此‌发愁, 一向浓密的‌头发的‌都有稀疏倾向了。
　　除此‌以外, 罗永德害怕接电话‌, 生怕知‌道情人的‌下‌一个动作。他的‌状态宛如惊弓之鸟，工作自然做不好。
　　“你怎么回事？”陆书聿皱眉，顾及他的‌面‌子没‌有说重话‌, “回去休息几‌天，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来上班。”
　　“不用了。”罗永德立刻说, “我可以的‌。”
　　回到家里更是‌修罗场, 还要遭受良心的‌鞭打。
　　还是‌上班比较好。
　　他离开办公室, 陆书聿看了一眼时间‌，池砚应该要来了。
　　池砚现在上大二, 偶尔回来陆氏找他，为了方便他出入，陆书聿给他了一个
　　依誮
　　实习生工牌。因为池砚对依然只对生物和画画感兴趣，所以他未来要在这方面‌钻研，工牌没‌有具体‌部门，仅仅只是‌掩人耳目的‌出入证。
　　电梯里，罗永德还是‌接到了他最‌不想接到的‌电话‌：“喂，亲爱的‌，我现在在机场，一会儿登机，两小时后到机场，记得接我哦。”
　　罗永德呼吸一滞，透过电梯门的‌反射，可以看到他涨红的‌脸。
　　因为他脾气很好，在公司人缘不错，故而‌立刻有职员关心：“罗总，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他摆手，“多谢关心。”
　　不行，不能让她来！
　　一层到了，大家进出电梯时，一个实习生工牌晃入罗永德眼里。
　　“你出来一下‌。”罗永德顺着工牌指人，看清那人的‌脸时瞳孔一震。
　　这个实习生漂亮地有点过分了，但当务之急管不了这么多。
　　池砚四处看了看，然后问：“我吗？”
　　“对，是‌你。”罗永德有点不耐烦，“快出来，我有事给你说。”
　　池砚跨出电梯，被他拉到公司角落。
　　“你刚来的‌？”
　　“对。”
　　“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好，我只给你说，帮我办件事，我让你转正。”
　　池砚惊：“转正！”他下‌意识以为自己遇到职场潜规则了，但是‌他好像已经被最‌大的‌boss潜了……
　　“很好。”罗永德很满意年轻人的‌反应，“现在七点，你九点去云山机场帮我接一个人。”
　　原来不是‌潜规则，池砚松了一口气，他很热心，问：“长什么样子？接到之后送到哪？”
　　“嗯……”罗永德本来想说是‌个年轻貌美的‌人，但看着池砚的‌脸说不出来，犹豫后，将照片给他看，“这个女人，随便找个酒店安置。”
　　“照片发我吧。”池砚掏出手机，但被拒绝。
　　“不行，你记住就好。”罗永德小心谨慎，甚至不用自己部门的‌实习生，当然也不会把照片流出去。
　　“这么神秘啊。”池砚有点不想干了。
　　罗永德诱惑：“我给你转正，一句话‌的‌事。”
　　池砚莫名其‌妙得到鼓励：“好！”
　　罗永德给了池砚一张没‌有密码的‌卡，便匆匆离开。
　　将卡装到书包里，池砚搭乘下‌一班电梯直达总裁办公室。他在那里有个小窝，可以写作业、看电影、吃零食、睡觉。
　　陆书聿依然投身‌在工作之中，池砚伸手过去，他很自然拉住，亲亲他的‌手背。
　　“晚上要到哪里吃饭？”陆书聿问。
　　“不了，”池砚道，“我晚上有事，在这里待半个小时就要走‌。”
　　陆书聿：“和祁寒山他们玩吗？”
　　“不是‌哦。”池砚说，“我要完成一个任务。”
　　“好吧。”陆书聿从不干涉他的‌行动。
　　晚上九点，池砚准时到达云山机场，飞机似乎晚点了一会儿，池砚拒绝了三个搭讪，才找到目标。
　　一个戴着墨镜的‌黑发红唇大美女。
　　池砚挥手：“老罗让我来接你！”
　　大美女把墨镜摘下‌，微眯着眼赞赏地在池砚脸上流连，“长得不错，是‌老罗的‌实习生？”
　　池砚点头。
　　“我是‌老罗女朋友，冯菁。”大美女像是‌知‌道池砚在想什么一样，直说，“图钱图情绪价值。”
　　他们正要一起离开，大美女用墨镜指了一下‌旁边的‌路人，“请把照片删掉好吗？”
　　路人涨红脸道歉。
　　他们离开机场，没‌有立刻去酒店，而‌是‌转向奢侈品店。
　　冯菁伸手：“他应该有给你卡。”
　　池砚从包里取出给她，见证了一场大买特买。出来后，冯菁将配货全部送给池砚。池砚并不需要，打算回去把东西还给罗永德。
　　而‌且跑来跑去，有点累。
　　原来上班族真‌的‌很辛苦，比卖酒辛苦多了。
　　他和冯菁都没‌有发现，那张卡并不是‌罗永德的‌，而‌是‌陆书聿的‌。
　　玻璃大厦内，陆书聿看着不断弹出的‌消费短信，有些疑惑，池砚从来没‌有用过他的‌卡。虽然买的‌都是‌女士包和女士鞋，但是‌因为很可能是‌给许橙意买的‌，他最‌终没‌有去管。
　　直到晚上十一点，他已经回到陆宅，而‌池砚还没‌回来。
　　手机适时弹出一条来自五星级大酒店的‌开房短信。
　　陆书聿：嗯？


第四十二章 公司番外2
　　有多少想象力就有多少痛苦, 陆书聿想。
　　不过人一生中许多的情绪起伏，往往都没什么意义，因为下一秒, 池砚就推门进来了。
　　他‌波浪状躺在单人小沙发上说：“累死我了。”
　　陆书聿虚惊一场，甩甩头, 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扔掉，半蹲在他‌身边问：“怎么了？”
　　“我去‌帮罗总接人了，”池砚把下午的事讲给他‌听, “他‌说要‌帮我转正啦, 但是他‌的女朋友简直是购物狂。”
　　“购物狂……”陆书聿大概知‌道是什么乌龙了, 不过这个词汇很‌久没听过了, “你最近有在看港剧？”
　　“这你都知‌道呀, ”池砚边想边说粤语，“bb你好厉害。”
　　第二天‌, 池砚上完课, 去‌玻璃大厦找罗总述职。
　　罗永德没协调好时间, 池砚一来他‌便要‌出去‌, 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意识到自己敷衍，又说：“我有一个饭局，这样, 我把你也‌带上，见见世‌面，结交一些人脉。”
　　池砚真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答应下来。
　　去‌餐厅的车上, 罗永德把合作伙伴的基本信息都告诉池砚：“虽然有陆氏资助, 但很‌年轻就有一家发展飞速的游戏公‌司，很‌厉害的人物。对了, 小池你多大？”
　　“二十‌岁。”
　　“那他‌比你大两岁。”罗永德又问，“你那个学校的？”
　　“京大。”
　　“巧了，你学长！”
　　池砚越听越耳熟，到了餐厅一看，嚯！果然是他‌，孟时同。
　　孟时同显然也‌是一惊，实在想不通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不过罗永德会介绍：“小池，我的实习生，刚帮我把你海市的嫂子接过来。”
　　说完挤眉弄眼一番，显然孟时同知‌道“海市嫂子”四个字里的猫腻。
　　心照不宣的事嘛。
　　池砚不知‌道，听到后还觉得罗永德要‌和冯菁结婚，真好啊，他‌想。
　　饭局气氛并不融洽，尤其是在他‌们谈完合作后，罗永德说起冯菁的事。
　　他‌是想让这件事当个引子，好好把池砚介绍给孟时同，但是孟时同突然生气，整张脸变得愤世‌嫉俗：“这个自诩年轻貌美的女人，装成一幅毫无心机的样子，只有凡夫俗子才会中圈套。”
　　罗永德：“啊？”也‌没见过几次，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的情人。
　　很‌窘迫，明明是情人被攻击，但因为年龄差很‌大，罗永德表现出一种父母在孩子被讥讽时的反应——转移话题：“吃饭吃饭，小池还想吃什么，尽管点。”
　　话题转移到池砚身上，却更‌让孟时同愤怒，他‌直接离席：“我还有事，下次再向罗总赔罪。”
　　罗永德：“……“见着人颇为狼狈地退出包间，他‌安慰发呆的池砚，“这个不行，像丧家之犬，精神也‌不稳定，下次给你介绍更‌好的。”
　　池砚终于反应过来：“他‌在指桑骂槐！”
　　“什么跟什么？”罗永德问池砚，“她有跟你说我嘛？什么态度？”
　　这才是他‌的目的。
　　池砚回想，冯菁昨天‌有说起她是来寻找真爱的，她一边买买买，一边坦荡告诉池砚：“相貌、年纪、脾气都不值一提，金钱就是我判断真爱的标准。”
　　“她说你是真爱。”池砚总结。
　　罗永德微微后仰，有点高兴，但更‌多的是麻烦，因为看样子一时半会她不会走，也‌不会被钱打发。
　　这天‌之后，罗永德不得不去‌酒店见冯菁，安抚她，两人感情升温。
　　但会快，他‌再次遇到孟时同。
　　罗永德咂摸出味了，对孟时同说：“你是不是本来就认识池砚？”
　　孟时同点头。
　　“这就对了。”罗永德道，“你喜欢他‌？”
　　孟时同看了他‌一眼。
　　罗永德明白了，“那为什么说话那么尖酸刻薄，因为喜欢而去‌不喜欢？难道说你当裁判时，会因为害怕自己喜欢的球员受伤而把他‌罚下场？”他‌语重心长，“喜欢就要‌行动，用金钱、人脉、用全‌部东西帮他‌往上走。”
　　“都什么跟什么……”孟时同决定直接说出来，好让眼前这人别胡乱猜测了，“你说的金钱、人脉这些东西不用我提供，陆总会全‌部准备好。”
　　“陆总？”罗永德脸上的笑容僵硬，“不会是我们这个吧？”
　　“陆书聿。”孟时同斩断幻想。
　　罗永德眼前一黑。
　　所‌以他‌是让上司的情人，去‌给自己的情人接机，并且忙上忙下……
　　

第四十三章 公司番外3
　　春天天气很好，池砚和陆书聿下午出去散步。
　　主要是池砚喜欢散步。
　　在公园的草地上铺开野餐布，池砚带了一些自己做的三明治、速写本和小说。小说作者是陆言栀，他希望听到池砚的反馈，但是池砚把小说翻开后盖在草上。
　　草读书，他专注画旁边盛开的风铃草。
　　陆书聿用手帕遮住眼睛睡觉，池砚一路画到河边，他的注意力被野鸭子吸引，把三明治打开，揪面包屑喂它们。
　　没过一会儿，他跑回来，摇醒陆书聿：“大事不好了。”
　　陆书聿睁开眼睛，还有点不清醒，被池砚拉着去河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罗永德一家三口在河对岸的草地上坐着。
　　“啊，忘了告诉你了。”陆书聿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打开手机相册。
　　他记得罗永德已婚，但是不确定，本来想直接问他，但还是罗永德把自己安排出差了，跑得飞快，用电话联系就闪烁其词。
　　直到前两天才回来，他们在一个酒会上遇见，陆书聿看到他带着太太出席。
　　酒会结束后，罗永德先把太太送上车，自己搭乘另一辆车离开，来到冯菁住的酒店。
　　陆书聿知道的那么清楚，是因为他在酒会结束后，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见到罗永德夫妻两个出来，分道扬镳，接着跟车到酒店。
　　十分无聊的事，他想准确把事情经过讲给池砚听。
　　但是一回家，就控制不住跟着池砚的思维活动，被迷得晕晕乎乎，完全忘记自己要说啥。
　　现在，陆书聿拿出照片，他们对比照片上的人和河对岸的人。
　　罗太太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十分有辨识度。
　　是她。
　　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好动的小女孩，应该是他们的女儿。
　　河不算宽，避免被发现，池砚拉着陆书聿回到野餐布上，“我常来这个公园，他们也常来，以前应该见过，但是毫无印象。”
　　“因为你们之前不认识。”陆书聿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而池砚认为：“不进入我心灵的东西就不存在。”
　　还是这么唯心主义。
　　“这可怎么办？”他上一秒发愁，下一秒打通冯菁的电话，把她叫来。
　　陆书聿来不及阻止，“你怎么确定她不知情？万一她知情呢。”
　　“我不认为是这样。”池砚道。
　　“你不要被骗了。”
　　冯菁来之前，他们展开一场辩论，因为恋爱中的人想依靠的对象和想驳倒的对象是同一个，所以辩论像骤雨一样激烈。
　　“那我们来打赌。”池砚说完就后悔了，懊恼自己居然那别人的情感打赌。
　　因为是在陆书聿面前，他就当没说一样，很快恢复：“我去打探一下，你在这里等。”
　　“行吧，小侦探。”
　　池砚开出侦探业务，通过远处的桥到达对岸，对岸野餐休息的人很多，他引起了一点注意力，连忙嘘声。
　　悄悄绕行到不远处，拿起手机自拍，背景是罗永德一家。
　　等他回来的时候，冯菁已经到了，她坐在野餐布上失魂落魄。
　　池砚给她看照片。
　　明明心里很堵，但是看到照片她还是想笑：“你干嘛拍自己啊。”
　　像是旅游照一样。
　　“这样可以不引人注目。”池砚觉得自己的办法很聪明。
　　“也是。”冯菁突然站起来，跑着离开。
　　池砚和陆书聿看着她到对岸，也拍了一张差不多的照片，还比剪刀手。
　　“把自己的痛苦当成景观，有助于解脱。”陆书聿很有经验。
　　池砚盯着他看。
　　河面发绿，有水藻和浮萍。
　　冯菁回来后背对着河坐着，一排鸽子从她面前走过，她坏心地跺脚，鸽子毫无反应。
　　“这里的鸽子不怕人。”池砚用面包屑喂它们，发现都胖成球了，于是他把三明治卷卷塞自己嘴里。
　　噎得回去找水喝，冯菁跟着回去。
　　陆书聿正在看书，陆言栀写得那本，见到他们回来，便把书交给池砚，池砚自然地传给冯菁。
　　冯菁翻阅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知不觉念出声。
　　时急时缓，偶尔吞字。
　　等她念完一个短篇后，天边已经布满彩霞，河对岸的那家人已经离开。
　　老太太带着孙女在草地前的石子路上遛弯，梳着妹妹头的小女孩两手抓着花裙子好奇的看她。
　　耳边有鸟声风声流水声，远处的高楼矗立，更远处有吊塔在施工。
　　冯菁觉得她在这个地方得知真相太好了，再糟糕的事情都被衬托得很小。
　　“有读后感吗？”池砚问，他打算敷衍陆言栀。
　　“修饰词太多，不像中文，空灵却没有灵气。”
　　“但是这本书的意义在于打开和合上，空洞得刚好让我把糟糕的情绪放进去。”
　　“就当看了一本小说。”
　　虽然不太能听懂，但池砚还是记下，陆书聿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不要发给陆言栀。
　　这些话绝对会打击到他可怜的侄子。
　　冯菁问：“有没有推荐的酒吧？”
　　“呀，”池砚道，“你问对人了。”
　　miu酒吧，主管给池砚和陆书聿上老样子，然后问冯菁喝什么。
　　冯菁说了一款烈酒。
　　主管点头记下，然后道：“海市人？”
　　“对，”冯菁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主管换了一个腔调，池砚完全听不懂。
　　“那来京市工作？不简单。”冯菁猜，“不想和父母住，是出柜了？”
　　虽然不是秘密，但第一次见面就点出也太……主管反问：“你来京市是？”
　　“逼婚，”冯菁道，“但那个死胖子早就结婚了。”
　　主管转头对池砚说：“你朋友够直接的。”
　　“澄清一下，我不知道他已婚。”冯菁觉得这还是有必要说，“他说他有一个前妻，我觉得涉及隐私没有细问。”
　　现在想来，着道了。
　　小桃一边上酒一边道：“谈恋爱还讲究隐私呐，都这样那样了！”
　　“我们也不知道每天都在聊什么，”冯菁道，“吃吃喝喝的，还不如他的上司了解他。”
　　上司本司陆书聿：……那确实。
　　冯菁后悔：“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和他在一起，真对不起他老婆。”
　　“那也不是你对不起。”主管好奇，“你怎么把他的婚姻看得比你自己还重，一个制度而已。”
　　池砚赞同地点头。
　　陆书聿微微眯起眼睛，他一直有和池砚在国外结婚的打算，但池砚没什么兴趣，原来思想源头在这里。
　　“好好分手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桃也是同一个思想，她甚至更夸张一点，“其实我觉得无所谓，活着那么辛苦，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主管用胳膊肘怼她：“说什么呢！”
　　池砚复读：“说什么呢。”不同于主管的严肃，他是一边笑一边说。
　　小桃：“好的，我尊敬的道德之眼。”
　　陆书聿觉得他们三个的相处模式很有趣，就像神话里的三头一身的怪兽似的，大体上思想一致，但内部总是小声吵架。池砚是三个人里最少发表意见的，总是跟着他们说，或者用旁观者的神情看。
　　他总是这么观察世界。
　　用酒杯胖的薄荷叶擦掉杯口的盐粒，冯菁一口喝干。
　　池砚去找刨冰机，给自己和陆书聿打刨冰吃。
　　“买单～”冯菁掏出卡，从桌上移给主管。
　　陆书聿按下，“这是我的。”
　　冯菁：“啊？”
　　池砚低头一看：“我拿错了！”他把罗永德的卡掏出来，“这张才是，陆叔叔你怎么现在才说？”
　　“小事。”
　　主管手在桌上轻敲，还小事，他老乡用池砚给的卡买东买西住酒店的时候，这人估计怎么都想不通，要把牙咬碎喽。
　　“那陆老板今天买单吧。”主管笑道。
　　陆书聿转头看他，把卡递过去：“拿去，池砚你告诉他密码是多少，我有点忘了。”
　　“什么？”池砚基本没用过。
　　冯菁还在想，她要把钱还给池砚还是陆书聿，这时回过神，“没有，没有密码。”
　　主管拿着卡离开。
　　小桃抱着托盘宣布：“平局。”
　　池砚问：“什么比赛？”
　　冯菁回到酒店，发现罗永德在大厅等她。
　　“进来说。”冯菁像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开房门。
　　罗永德把大衣挂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道：“你不用抛弃你的家人朋友和工作来这里，我跟你去海市。”不等冯菁反应，他继续说，“海市有一个分公司，我已经准备向上级申请去，到海市我们就结婚。”
　　他这几天想清楚了，池砚是陆书聿的人，那事情捅破是早晚的事，说不定还会闹的很难看，让上层知道。
　　不如他壮士断腕，重新发展。
　　冯菁神情触动，罗永德上前抱住她。
　　然后被狠狠推开。
　　房间门一开一合，罗永德已经在屋外，不管他怎么敲门都不开。失魂落魄离开酒店，他蹲在路边，捂着脸。
　　婚戒被远处的车灯照得闪烁，路人发现他，询问：“你还好吗？”
　　“还好。”
　　开车回家，家里饭菜飘香，罗太太惊讶：“不是说开会吗？”
　　“取消了，就想回来陪你吃饭。”罗永德觉得家里很安静，“孩子呢？”
　　“闹着要去我妈家，刚送过去。”
　　罗永德盯着妻子因为方便干家事而剪得短发，但他却让妻子的付出变得毫无价值，愧疚道：“辛苦了。”
　　“……没事。”罗太太让他坐下，给他夹菜，“你公司很忙吧，都饿瘦了。”
　　幸好还没有酿成错事，罗永德庆幸的想。
　　池砚送冯菁回海市时，一同来的还有冯菁在酒吧认识并约会过几次的年轻男孩。
　　不过冯菁说：“很可惜，我们两个找真爱的标准一样，不能在一起。”
　　池砚看着他们拥抱，心想标准一样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几天后，池砚和陆书聿在面包店买面包，透过橱窗的玻璃，见到那个年轻男孩在对面的街道上和一个橙发女郎说说笑笑。
　　池砚想给陆书聿介绍：“那个人……”
　　陆书聿顺着他的眼神看：“罗太太？”
　　“啊？”
　　打扮时髦的橙发女郎转身，赫然是罗太太的脸。
　　漂亮而有风情。
　　两人亲密地拉着手过马路，然后在道路转角消失。
　　完结撒花∠※∠※∠※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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