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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掌中》
　　作者：北境有冻离
　　文案：
　　多疑影帝狼狗皇帝攻x嘴硬心软狠戾丞相受
　　古风ABO：乾元（A）x坤泽（O）
　　·
　　徐京墨位极人臣，本可独善其身。
　　可惜他这一辈子，看走眼过一次——他错把一只狼，看成了一条狗。
　　只这一次，他差点连性命都搭进去。
　　彼时皇帝锋芒未露。
　　会在雷雨之夜拽着他的袖子，瑟瑟发抖：“哥哥别走，我害怕。”
　　会在他生病后照料整夜：“哥哥……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徐京墨沉溺于这片温柔之中，动了心用了情，坠入那人亲手编织的一张大网中……
　　直到皇帝以莫须有之罪，把他打入死牢。
　　·
　　在狱中，他潮期早至，缩在幽暗墙角奄奄一息。
　　皇帝的脸却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哥哥不怕，我在。”
　　徐京墨分不清是梦是醒，他推开那只手，喃喃道：“萧谙，我……不要你了。”
　　·
　　萧谙曾天真地以为，他犯了错，只要撒个娇耍个赖，哥哥便会同从前那样宽恕他。
　　可他错了。
　　后来，不可一世的帝王匍匐在徐京墨脚下，红着眼：“哥哥，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徐京墨冷淡道：“所以？”
　　“我把天下给你，这样天下就是你的了。余生，我只愿……囚于你一人掌中。”
　　“你是我的掌中棋子，也是我的掌上明珠。”
　　年下10岁/强强/先虐受后虐攻
　　标签：年下强强狗血权谋破镜重圆虐恋HE


第一章 ·寒之
　　衍景六年的夏，格外闷热，一丝风也没有，知了在不停地吱吱乱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凤九娘抱着琵琶从马车上下来时，日头正在头顶火辣辣地烤着，似乎能将人晒得生生蜕下一层皮来，她扶了扶略沉重的步摇，默不作声地跟在迎她的人身后，飞快地瞥了一眼硕大的牌匾，其上以金砂为墨，写着铁画银钩、入木三分的两个字——徐府。
　　带路的人吩咐了一句“不要乱看”，便再无他言。凤九娘跟着灰袍奴仆，一路穿过几个秀美别致的园林，其中有无数的假山湖石，溪流湖景，潺潺的水声不绝于耳。他们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是在长廊里，偶尔走在小径上，也都有树荫可以遮阳，徐府里倒真是一点儿都不热。
　　走到一扇厚重高大的雕花木门前，奴仆停下了，微微弯着腰在门上叩了两下，有个穿着水红纱裙的姑娘从内走了出来，她个头不高，年纪也很轻，扫了一眼凤九娘，说道：“跟我来。”
　　进了这扇门，凤九娘就觉得身边的温度瞬间又降了许多，她侧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放在两侧的冰块。
　　“姑娘是……”
　　“我是徐相身边的侍女。”容音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些许，“待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在出去之后都要忘干净了，这才能保你无虞，明白了吗？”
　　凤九娘默了一默，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位侍女到底身居何职，但看得出此人备受丞相的宠信。她察觉出这番话实则是善意的提点，便福一福身道：“谢谢姑娘，奴明白了。”
　　经此一遭，她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心中愈发忐忑，却只能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琵琶，仿佛是抱紧了一根河中的浮木。
　　穿过一小片竹林，凤九娘终于走到了这座府邸的最中心处，也就是徐府的主人，大衍的丞相，徐京墨的住所。
　　门扉半掩着，正候佳人。
　　“有劳你特地走这一趟。”只听那人懒洋洋地哼笑一声，在这三伏天里，他的声音宛如清泉一般沁人心脾，“素闻风雨楼有花魁凤九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有‘小昭君’之称，今日我倒是想瞧瞧，是何等的美色，才配得上这样的名号？”
　　凤九娘连忙抱着琵琶跪了下来，步摇撞在一起发出脆响来，还未等她说些什么，那人就先一步说道：“起来吧。我问你，《秦淮夜歌》会弹吗？”
　　闻声抬头，眼前的光景就倏忽明朗了起来——只见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闭着眼斜倚在榻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在支起的右腿膝盖上轻轻点着。他并未束发，而是在两鬓各取一绺乌发以玉簪挽在脑后，余下的长发就随意披在肩上，颊边散下几缕碎发，隐隐可见其中那张玉白的脸。
　　“奴，奴会的。”
　　徐京墨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望了过来，一双上挑的凤目眯起来，长睫半垂着，掩住里面清波荡漾的光景：“弹来听听。”
　　凤九娘手心汗湿一片，头次在恩客面前紧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徐相，他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凶神恶煞，也不似她想象中的威严肃穆，反而艳色逼人，赛过盛放牡丹——虽然听闻这位大人是中庸，但却比许多坤泽都要生得好呢。
　　这般的姿容，当真是世间再难觅得第二人。
　　他身后立着一架十二扇的围屏，上面绘着一幅巨大的寒梅傲立图，落笔疏狂潇洒，极具意境，看上去也是出自名家之手。不过她精通音律，书画却是不曾下过功夫，只草草扫了眼，便低下头去调整琴弦。
　　徐京墨微微侧头吩咐道：“寒之，给我拿壶秋露白。”
　　“主子，寒侍卫还没回呢。”容音欲言又止地看了徐京墨一眼，几步走到贵妃榻边，俯下身小声说道，“还有，府里头已经没有秋露白了，陛下吩咐了，不许你再喝酒，所以只剩些果酒了……”
　　徐京墨挑了挑眉，面上的神情淡淡，“什么时候的事情？竟不知会我一声？”
　　“就是前些日子，梁御医来请脉之后，陛下就叫人把酒都换了。”容音耸了耸肩，将锅推得一干二净，“是陛下不准我们讲的呀。”
　　“他倒是主意大。”徐京墨冷冷哼笑一声，嗓音沉了几分，“我看改明儿徐府改姓萧算了。”
　　凤九娘不敢多言，手中继续拨着琵琶，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坐成一根沉默的木头桩子。
　　萧，是皇姓。
　　大衍中，只剩一个人姓萧了。
　　凤九娘一曲弹罢，下意识抬头去找寻容音，发现容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这位年轻的徐相。她胸口冰凉一片，连手脚该怎么摆都不知道了，头脑空白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弹得不错。”徐京墨笑了一声，“这曲的谱还是我重新编的……不过你似乎弹错了一个音，在想什么？”
　　凤九娘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她抱着琵琶起身，刚要跪下去，就听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人大力推开，拉出长长的一声“吱呀——”
　　“主子，那位爷来了。”容音将果酒往徐京墨面前的案几上重重一放，说话跟倒豆子一样快，“我刚取完酒便见着了，连忙绕旁路赶了回来。”
　　徐京墨这回脸色也变了，他眉头微蹙，伸手指了指凤九娘，吩咐道：“赶紧把她带出府去！走侧门，别叫那小子撞见了！”
　　“来不及了，前头看见就进外门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徐京墨见这架势，心知已是避无可避了，便一把拉着凤九娘，将她拉到那扇屏风后，压低声音警告她：“待会儿一点声响都不能出，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晓得了吗？”
　　凤九娘赶忙点头，步摇都缠在一起成了死扣。
　　青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哥哥，用过晌食了吗？”
　　凤九娘看这位大衍最具权势的丞相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不再是风轻云淡的意思，而是出现几分无奈之色，心中觉得有些稀奇。只见他揉了揉额角，快步走出去迎上那刚踏进门的青年：“用过了。你怎么来了？”
　　萧谙眨了眨眼睛，颇为委屈地抱怨道：“怎么听起来哥哥不欢迎我啊？”
　　徐京墨瞪了萧谙一眼，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冷声道：“这个时辰你应该是在宫中批阅奏折，或者温书习武……总之，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功课我已经都做完了。”萧谙弯着眼睛笑了一笑，瘦削的脸颊上悄悄染上几分薄红，“你这几日都在告假，也不来宫里讲学，我们已经整整三日没有见过面了……你不来见我，我自然是要来见你的。”
　　萧谙忽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萧谙身上那股青竹的信香便猛地扑了过来，冲得徐京墨皱起了眉头，呼吸开始沉重起来，身上隐隐有要发热的迹象。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萧谙也太不懂事，作为乾元也不懂得收敛一下自己的信香，一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半步：“你我之间，须得日日相见吗？”
　　“我们从前不就是日夜相伴吗？”萧谙急了，一把握住了徐京墨细白的腕子，徐京墨呼吸一滞，只觉得萧谙的手像是一团烈焰，烫得他心头乱跳，“哥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如今总要避着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徐京墨无法解释，他也不想和萧谙解释这个问题，只能以沉默继续逃避萧谙的问题。
　　正在此时，有一小厮在门外通传：“老爷，御史大夫谭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徐京墨松了口气，觉得谭侑简直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及时雨，“你快走吧，让谭侑看到你偷溜出宫，在我这里像什么样子？”
　　“我才来了连半炷香的工夫都不到，你就赶我走？”萧谙更委屈了，赌气一般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我偏不走。”
　　徐京墨一哽，下意识瞥了一眼屏风，继续催促道：“还不走？待会儿那老家伙来了，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谭侑此人是个忠臣，是先皇留下的老臣，他这人迂腐固执，尤其爱念叨陈旧的规矩，萧谙想起来也有些头疼，但他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就这样走了也不甘心，忽然福至心灵，道：“那我躲在你屋里，反正你们也应是讲不久的。”
　　还没等徐京墨开口阻拦，他已经快步走向了围屏后，正面迎上了凤九娘震惊的眼神。
　　萧谙：……
　　凤九娘：……
　　“徐、京、墨！”萧谙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好大的本事，好一个金屋藏娇啊。”
　　“等等再说。”徐京墨捂住乱跳的左眼皮，叫苦不迭地想，偶尔寻个解语花，怎么就偏巧被抓了。
　　下次做这等事的时候，莫非还要找人算算运势不成？
　　谭侑来，自然不是和徐京墨叙旧的，他来是和徐京墨商讨政事的，得到了徐京墨的答复后便起身告辞了。徐京墨亲自将人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萧谙斜倚在他的贵妃榻上，将他桌子上放着的果酒喝了个精光。
　　见到徐京墨回来了，萧谙站起身，一双眼烧得通红，不知愤怒和委屈哪个多些：“徐相，朕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去乐府和青楼？还有，梁御医说你要戒酒，你不是答应过朕不再喝了？”
　　“我的确不曾踏足乐府和青楼……凤九娘呢？你让她回去了？”徐京墨摸了摸右耳尖，指尖抚过上面那粒血红的小痣，好似雪中掩着的一滴血，“再说了，爱花爱酒爱美人，这不是世人的共性吗？”
　　萧谙气极反笑，指着屏风道：“是，你是没去乐府，你直接把人都请回府上了！”
　　徐京墨哑口无言，找不出话来反驳萧谙，转念间又觉得自己身为大衍丞相，被这小他十岁的小皇帝管得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最后要连听听小曲这么点喜好也要被剥夺，属实是没意思极了。他挑了挑眉，一双漂亮的眼里写满了嘲讽和挑衅：“陛下治理朝政，日夜操劳，还有时间插手臣子家中的私事？”
　　萧谙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在冷笑，他心道，恐怕大衍的皇帝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宫中那些递给他的奏疏，要么是晴雨折要么是问安折，说到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要事都是交由这位权倾朝野的徐相批复的，这国家大事、天下纠纷，有半分与他有关吗？
　　两人对面而立，屋子里没人再出声，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沉寂，唯余交错纷乱的呼吸声。
　　徐京墨眉头蹙起，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门上被轻叩两声，有个低沉的男声从外传来：“主子，属下有要事要禀。”
　　萧谙在一旁冷笑：“要朕出去，把地方让给二位吗？”
　　徐京墨没理会他，只朝着门外吩咐：“说。”
　　“主子，寒之死了。”


第二章 ·死因
　　徐京墨一震，而后倏地转身推门，盯着半跪在门外的侍卫，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寒之。”那侍卫垂着头，声音有些喑哑，又重复了一遍，“侍卫长，寒之。”
　　徐京墨又惊又怒，斥道：“胡说什么！”
　　“主子……是真的，已发现了他的尸体。”
　　徐京墨感觉到一阵手脚冰凉，他颤抖着闭上了眼，过了许久，他才将胸腔内那团寒气慢慢呼了出去：“尸身现在在何处？”
　　“京郊西南处的树林中。发现尸体后，属下等人不敢妄动，在树林外围守……属下是被派来将消息带给主子的。”
　　侍卫所说的树林徐京墨是知道的，那是从渝州回京的必经之路，距离上京大约有十里的路程。
　　“知道了。”
　　徐京墨挤出这几个字，都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寒之怎么会被杀呢？寒之可是经过重重选拔、武艺超群的徐府侍卫长，是随他走过整整六年，在上京都罕有敌手的寒之啊。
　　寒之曾无数次地将他从危险中救出，又替他行走于黑暗之中，将敌人一个个铲除，在风云涌动的上京都能将他护得极好。前些日子，他还打趣寒之打算什么时候娶个夫人操持家务，寒之害羞得不敢看他的面容好似还在眼前，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样，没了？
　　徐京墨这样想着，觉得头脑深处又开始疼起来，这疼痛来得猛烈，让他心神恍惚，险些要摔倒。这时候，一只大手从后撑住了他的腰身，将摇摇欲坠的身体给托在掌中。
　　“多谢。”
　　徐京墨抬头，撞进那双满是担忧的眼中，他有些难以消化这种复杂的情感，便僵硬地将头扭开了，又听萧谙压低声音道：“我陪你去。”
　　透过薄薄的夏衫，那人手上滚烫的热度传到了他背上，从那一小块肌肤相贴处慢慢扩散到了全身，让徐京墨多少好受了一些。
　　至少，他此刻不算是一个人。
　　“不必了。”徐京墨心领了萧谙的好意，但这事儿实在没理由让皇帝也陪着他走一趟，“死了一个侍卫而已，还不到惊动陛下的地步。”
　　萧谙目光微黯，放在徐京墨腰间的手却不肯移开。过了一会儿，徐京墨才听到他的声音：“哥哥，我不是为了他去，我是……为了你。你状态不对，我很担心你。”
　　徐京墨宽袖下的手渐渐攥紧了，他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只一转身挣开萧谙，大步流星地向外走。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来，一张雪白的脸掩在树荫下，有些看不清神情：“陛下若是执意如此，那要命人准备马车了。”
　　萧谙几步追上了徐京墨，还未等徐京墨说些什么，他便自然地握上了徐京墨的细腕，声音虽轻，但却不容拒绝：“一起。”
　　…………
　　马车很快便备好，两人上了马车后，徐京墨便一直闭目养神，似乎还在消化着这件事情。他与萧谙相对而坐，从萧谙的领口中逸散出幽幽的竹香，在马车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浓郁。他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瘦削的肩胛骨紧紧地贴在车壁上，皱着眉提醒道：“萧谙，你那信香收一收。”
　　徐京墨从几天前就隐隐感觉到浑身酸软、后颈发烫，似有雨露期来临的前兆，当即便告了假，在府中静候这一回的雨露期。
　　通常坤泽年过十八便会迎来第一次的雨露期，雨露期以半年为期，一年总共会有两次逃不掉的日子。若是不找到人帮着疏解，坤泽在雨露期就会陷入无尽的折磨，生不如死。大部分坤泽二十五岁之前都会寻到伴侣共欢——而他今年二十有八了，却还没有找到一个乾元，过去的十年，全都靠特调的方子硬生生地压制着雨露期，从未有过疏解。
　　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近两年他自己也感觉得到，汤药的效用在他身上越来越不明显，他不得不加大服用量。大夫已经明确地告知过，是药三分毒，这药服用过量会导致他信香渐失、无法生育，若是继续服用会引起雨露期混乱，长期以往，恐有性命之忧。
　　徐京墨是不大在意生育这回事的，他也从没有想过要和哪个乾元成婚，为人生下一个孩子。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愿承认坤泽这个身份——若不是他分化为坤泽，也许他的父亲也不至于那么厌恶他，他的母亲生前的日子，也可以轻松一些。
　　只是……他还有太多未完之业，在萧谙立起皇威之前，在他摆平权臣与清流的党争之前，他还不能死。所以，徐京墨只得被迫停了汤药，这一次他需得自己将这恼人的潮期硬熬过去。
　　萧谙捂住后颈，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睛，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只见那密密的长睫盖住了瞳仁，无措地道：“对不住，我不知道该怎么收住信香。”
　　徐京墨嘴角抽了抽，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将这孩子养得太纯良了些，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他上下将萧谙打量了一番，发现他身量颀长，虽然还带着些少年人的清瘦，但却并不单薄，下巴上已有了一层淡青的胡茬……
　　是他忙糊涂了，把这事儿给忘了，萧谙今年已有十八岁，有些需求是正常的。
　　也是时候该给萧谙物色个坤泽，让小皇帝在这方面开开窍了……徐京墨这样想着，却不知道为何生出些说不清的不悦来。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侍卫的声音隔着帘子有些模糊，打断了徐京墨的思绪：“主子，到了。”
　　徐京墨若有所思地瞥了萧谙一眼，而后瘦长的腰一弯，挑开帘子便利落下了车。夏日的空气中，一股血腥味混着腐烂的气息扑面杀来，冲得他面色微白，心下顿时一沉。
　　萧谙跟在徐京墨身后下了马车，他拿上一把竹骨伞，默默地在徐京墨身后撑开了。徐京墨拨开围守的人群，见到地上泼墨般的血迹，以及一具被盖着披风的尸体。徐京墨侧头，吩咐身旁的侍卫道：“揭开。”
　　披风被扯了下来，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尸体来——男子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血污，腐败程度有些高，已经很难分辨出面容。尸身上遍布凌乱刀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可见凶手的力气之大。这样可怖的死法，实在让身为侍卫长的寒之太不体面，加之夏日炎热，尸体的异味愈发浓重，披风揭开后更是浓重几分，实在是令人想要作呕。
　　徐京墨蹲下身去，扒开寒之的领口细细地观察了起来，他持着一块绢帕，来回地翻动着寒之的尸体。萧谙站在他身后，丝毫不在意那尸体散发出的味道，相比于有些随侍的奴才已经忍不住吐出来，他倒是面色平静，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安静地撑好自己的伞，为徐京墨遮住毒辣的夏阳。
　　寒之身上的伤痕很是奇怪，虽然看得出下手很重，但毫无章法，伤痕也大小不一，应该并非只用了一种武器，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拿着不同的武器乱砍了一通。
　　徐京墨的手继续向下摸，发现寒之腰间空空如也，钱袋、玉佩和令牌都被顺走了。徐京墨翻开他的手掌，发现他的左手掌心有一个用剑划出的图案，虽然极其潦草，但也能大抵看出那是个瓦形。
　　这应该是寒之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他留下的一丁点信息。
　　徐京墨不动声色地将寒之的手掌压了回去，就听身后的萧谙开口说道：“寒之应该是被流匪所伤。”
　　“何以见得？”
　　“他身上的伤痕看起来不像一人手法，而且依照痕迹来看，伤他只认也不像是会剑法的，砍得跟屠夫一般，毫无章法全靠蛮力。况且，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看起来是劫财。”
　　徐京墨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落在一旁的染血长剑上，看得有些出神。
　　徐府的家兵都会发放统一的服饰和佩剑，而寒之身为侍卫长，他的佩剑是徐京墨特地打造的，不仅在剑鞘上镶有用纯金打造的家徽，就连剑柄上都有金制的“寒”字……现下这把长剑却显得很空荡，因为所有的金饰全部被人撬走了。
　　“杀寒之的人，不会是流匪。”徐京墨随手将手帕盖在寒之已不成模样的脸上，再次开口时，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人，将他好生葬了吧。”
　　不等其他人反应，徐京墨便已转身而去。萧谙捏紧了手中伞柄，掌心全是热汗，他匆匆地扫了一眼寒之，而后也转身随着徐京墨离开。
　　两人上了马车，过了一会儿，萧谙还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哥哥，你怎么判定他不是被流匪所杀？”
　　“很简单。其一，我在验伤的时候，摸到了他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丝线一类的暗器勒伤。伤口看着不大，却直接切断了寒之的喉咙，那应该是真正的致命伤。其余的伤口虽然看着可怖，但没有挣动的痕迹，如果寒之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流匪所杀，那他至少会拼死抵抗，伤痕绝不可能会如此平整……
　　“这说明，这些伤痕是在他死后添的。
　　“其二，杀他的人看似很聪明，说来却很笨。虽然他们的确拿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连剑上的金子都没了，但寒之的剑是我命人锻造的，金饰都是熔上去的，撬起来应该是相当费力的，对于山匪来说，将整把剑拿去卖，应该会比蹲在这里撬金子要省时省力吧？”
　　说到这里，徐京墨似笑非笑地看了萧谙一眼，那阴寒的眼神让萧谙无端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寒之是替我去渝州查案的，惦记着他性命的人，无非也就那么两三个……冤有头债有主，我绝不会让寒之白白送命。”


第三章 ·瓦片
　　马车驶入徐府，萧谙率先跳下了马车，他站在车厢外，手却没撒开帘子，也没再出声，静静地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徐京墨。那目光实在不容忽视，徐京墨不得不掀起眼皮瞪了一眼萧谙：“还不走？”
　　徐府园林的一座假山中，有一条直接通往皇宫中的密道——它是在衍景二年的时候，萧谙命人悄悄挖的，毕竟他出宫来寻徐京墨一次实在是要大费周章，弄得阵仗极大，还要落人口舌。徐京墨从前亲自教授萧谙武艺，只是练武这事须得下苦功夫，一天耽搁都不成，于是徐京墨也便默许了萧谙挖了这条密道。
　　萧谙正是通过这条密道悄无声息地来到徐府，自然也要悄无声息地回到皇宫内。
　　徐京墨想到这里又开始头疼起来，本来这条密道是想着他犯懒不愿入宫时，让小皇帝自己过来习武用的，结果倒给萧谙偷溜出宫带来了便利。不知萧谙是怎么回事，近两年来越发任性妄为，进出徐府全是随心而为，时常弄得他手忙脚乱。
　　早晚有一天，他非要命人将这条密道填了不可！
　　萧谙咬住下唇，过了许久才小声道：“我不放心你。”
　　徐京墨听闻此言，不由笑了出声，他抖了抖袍袖，满不在意地道：“陛下，同情也好，关怀也罢，都非臣此刻最想要的……臣现在只想独处。”
　　萧谙闻言叹息一声，他抬眼又看了一眼徐京墨，那双桃花眼会说话似的，看得徐京墨心头忽地一跳。在徐京墨的沉默中，萧谙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纱帘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落下，遮住了那人的身影。
　　“哥哥，那我便走了。”
　　外头不再传来人声，徐京墨听着皇帝的脚步声渐远，才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向内院走去。
　　刚刚对着萧谙，他没有将所有的答案说出。
　　徐京墨脚下一拐进了书房，他利落地研墨铺纸，用毛笔唰唰划了几道，而后直起腰，目光久久地落在宣纸上。
　　宣纸上画着的正是寒之掌心中瓦片的样式。
　　在信中以瓦片来代指皇宫，这是他和寒之才知道的秘密……也就是说，杀寒之的人是从皇宫中派出来的。
　　这让徐京墨想起来了寒之去渝州的缘由——这要追溯到两个多月以前，长宁街发生的一桩命案。
　　四月底，有权臣派的官员来禀，长宁街出现了一具引人非议的尸体，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看样子应该是个书生，仵作验过了，说是这人是被用棍子活活打死的。
　　原本哪条街死了个什么人，是攀不得丞相亲自过问的，但此人死状凄惨，身份特殊——他不是京中人氏，他是从渝州千里迢迢赶来上京，只为递一纸状书的渝州人氏。
　　只是这份放在他胸口的状书，还未送到京兆尹手中，人就已经咽气了，被随意丢在街头，甚至无人敢为他收尸。而状书自然也就“离奇消失”，想来，早已不知丢进谁家的火盆里去了。
　　徐京墨觉得此事蹊跷，便暗中派人去查，短短几日便有了些眉目：此人是渝州一个教书先生，此来上京是为了告御状的。在死前他曾经去过一次京兆尹府，不过还没等见到京兆尹就被人赶走了，因此在酒舍里郁郁寡欢了几天，醉酒后与店小二大吐苦水。
　　店小二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探子，说是渝州这三年连年遭天灾，甚至影响了渝州的铁矿开采进度，自然也影响到了晏城的铁器冶炼与锻造。朝廷的银子一批批拨给了渝州，可百姓的生活却没有半点儿改善，至多无非是府衙开仓，施了几日米粥，其余的也再没见到了。
　　若是一两次也就罢了，渝州内一连三年都是如此，田间颗粒无收，粮价水涨船高，导致民不聊生，时常出现吃观音土暴毙的百姓。渝州府衙年年赤字，年年请求赈灾拨款，情况竟毫无转圜，更有甚者全村几十口人集体饿死。稍有常识之人也猜到定是有人中饱私囊，贪污了赈灾粮款。为谋求一丝生路，便有人聚在一起，写了一封告罪书，谋算着要到上京交给京兆尹……此事的主谋，正是被人当街打死的教书先生。
　　徐京墨调来卷宗，查了一下这几年的渝州太守，发现正是刚从渝州来京中上任不久的裴少府裴修。
　　裴修此人的名声一直不算太好，据说他升任少府后，和权宦李德海走得很近，还认了李德海作干爹。宫中眼线来报，说是这位裴少府没少给李德海送钱送物，但他们两人一直在徐京墨眼皮子底下，没翻出什么大风浪来，徐京墨也就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以后再寻机会收拾他们。
　　就是没想到，这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只是李德海毕竟是先帝留下的人，宫中羽林军的那半块虎符还在他手中，总不好打草惊蛇，若是逼得这位李公公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到时候麻烦的可就是他和萧谙了。
　　徐京墨掩上厚厚一册卷宗，支着下颌思索了一会儿，便唤来寒之，令他去渝州暗中调查和收集裴修的罪证，先借此机会铲除裴修这个毒瘤，将自己的人推上少府之位，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李公公诛杀，拿下半个虎符，这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
　　寒之领命，第二天便独自踏上了通往渝州的路。
　　徐京墨敢将如此重任托付给寒之一人，正是因为他足够相信寒之，毕竟寒之的武功他心中有数，又曾得他亲自教习过一点谋略，是个聪明孩子。一般情况下，寒之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可他徐京墨独独没有算到寒之会这样轻易就丢了性命。而且，寒之丧命的地方，离上京只有十里。
　　只十里，短短十里，纵马疾行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能回到上京，与徐府的其他侍卫接头了。
　　徐京墨这般想着，心情就愈发沉重，他望着白纸上画着的瓦片出神，被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缠绕着。他身边可信的人太少了，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
　　“主子，今日的药还喝吗？”
　　徐京墨一抬头，望见了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的容音。
　　他不忍再为难容音，于是低叹一声说道：“拿进来吧。”
　　容音托着温度适宜的药走了进来，徐京墨站起身，从托盘中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仰头喝了个干净。这药又腥又苦，味道久久不散，徐京墨赶紧捡了个蜜杏丢进嘴里，压住了那股恶心的药味。
　　汤药是帮助他调理身体的，里面特意加了安神的成分，药效上来得很快。徐京墨走进内室，脱鞋上了床，陷入绵软的被褥的那一刻，他便被拖入了黑沉沉的梦境中。
　　这一梦，就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徐相，也不是声名远扬的徐京墨，他只是个徐家不受宠的庶子。
　　徐京墨的母亲曾是名动上京的乐姬，有倾国倾城之姿，且极富盛名，可以说是千金难求一曲……但若是嫁给丞相，她便什么都不是了，做个身份低微的小妾都算高攀。生母地位不堪也就罢了，偏生他还分化成了坤泽，所以打小他便不受父亲的喜爱。也许是见他没什么威胁，他那贵为嫡子的哥哥倒是不曾怎么刁难过他，只是不同他亲近就是了。
　　在他母亲去世后，父亲厌恶他到了极点，连及冠也不愿等了，直接将十八岁的他打发到大衍边关去，让他随军入伍。
　　徐京墨所经受的第一次雨露期是在去往边关的路上，彼时他躺在驿馆的床上，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生怕有人会闯进来。小腹深处那汹涌的热意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攥紧枕头在被子上辗转轻蹭，同时又耻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那种到深处难解的欲，仿佛被万蚁啃噬的痒，都已经成为了耻辱的烙印，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在徐京墨在抵达边关，拿到军队抑制雨露期的药后，立刻便饮下了，有时甚至是加倍地服用。他藏得好，且不惜以身体为代价压制潮期，因此其他士兵一直以为他是个中庸。
　　那种无助、无力、无可奈何，徐京墨这辈子也不想再有第二次。
　　后来他在边境入伍当兵，不分寒暑地苦练剑术，剿寇时立下了战功，慢慢的擢升为都护——那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和士兵年纪相仿，每日夜里混在一起喝酒大侃，约定着要娶个漂亮的姑娘，与她生一大堆孩子玩儿。他酒量越来越好，爱上了那种烧喉咙的烈酒，迷恋那能在寒夜里带给他温暖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在他二十二岁那年骤然停止。
　　皇帝突然病重了。
　　京中传来父亲急信，命他立刻回京，徐京墨只好照办。但边关遥远，回京路上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在他走到晏城时，又接到一封急信，不过这一次，发信人不再是他的父亲，而是徐府的幕僚。
　　因为皇帝驾崩了，他的父亲和大哥也突然染上急病，短短三日内相继离世了。
　　徐府乱作一团，群龙无首，这时候徐京墨回了京，作为徐相仅存的子嗣，徐京墨自然被幕僚们拥立为新的徐家家主。按理来说，三公本不可世袭，但不知先帝用意为何，竟是在临终前亲自写了一道旨意，命徐家庶子继任丞相之位。
　　先皇的旨意使他成为了新任的徐相，被迫撑起朝中大局，辅佐幼帝登基，平定天下……命运令人避无可避，似是有只无形的手，推着徐京墨走向一条不知归处的路。
　　这位年轻的大衍新相刚到京城，便浑浑噩噩地披了件白麻衣，随着太监进宫面圣。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一徐京墨已然麻木，因为他别无他选。
　　也正是在一夜，他在灵堂中见到一个孩子。
　　男孩也是一身缟素，他跪坐在巨大的黑色棺柩旁不作声，看起来有些怔怔的。
　　灵堂里没有他人，唯有簇簇烛火随风而舞，一种凝重的寂静在灵堂中发酵，令人连呼吸都变轻了。许久之后，徐京墨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便是大衍的新帝了。
　　徐京墨连忙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他的影子被拉得瘦长，与新帝的倒影融在一处，远远看去竟像一人。他垂下长睫，一字一顿地说着：“拜见陛下。”
　　那孩子闻言抬起头望过来，一张掩在光影中的脸庞清秀异常，也充满了稚嫩。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只眼角带着点红意，在他过分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像是两道血痕。
　　萧谙警惕地问：“你是谁？”
　　徐京墨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位仓皇继承大统的大衍新帝，不过也就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们都是刚刚失去至亲的人。
　　他与父亲感情不深，也早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活，但萧谙不同，在他身为皇子的那些年里，先帝还是很疼爱他的……而这份疼爱，在此刻都变成了无法缝合的伤痕，碰一碰便会锥心的疼。
　　萧谙年岁尚小，还不知道该如何与这道丧父的伤痕坦然共处，他是无措的，也是恐惧的。
　　徐京墨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摸了摸萧谙的头，将他轻轻地拢在怀里，嗓音温柔得让萧谙想起，他母妃拥着他一起看晚霞的时刻——
　　“微臣徐京墨。”


第四章 ·生辰
　　萧谙自密道走出，听到“叩叩”两声，他不急不缓地把密道的门掩好，漫不经心地问道：“谁？”
　　“陛下。”门外传来尹昭的声音。
　　萧谙右眉微挑，声音高了些：“进来吧。”
　　徐府密道通向宫内，接着走，另有一条密道通往御书房中的暖阁。在他离开皇宫之前，特意让暗卫首领尹昭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进出此地。
　　尹昭推开门进来，行走间没有半点声息，他弯着腰行了礼后，压低声音道：“陛下，季公子来了，在永乐殿候着……”
　　听了这话，萧谙的眉头立即就拧了起来，他看向尹昭，眼中已流露出几分不悦：“你怎么没打发他回去？”
　　“属下已说过了，但季公子说今日非要等到陛下不可，否则他便不出宫……”
　　“胡闹！”萧谙将手里的折子丢在桌上，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宫里是他想留就留的吗？”
　　他此时的处境非是随心所欲，尽管他贵为九五至尊，但朝中大权大多都把持在徐京墨手中，这些年来已颇有些功高震主的意思。尽管近些年来丞相与太尉不合，朝中逐渐有清流站出来与丞相党羽分庭抗礼，但大权仍未全数收回萧谙手中。
　　在没有能力完全能抵抗徐京墨的时候，萧谙选择了韬光养晦。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更不能放任自己于身边人，否则便会有荣钟那般的惨剧再次发生……
　　尹昭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垂着头静静地站在一旁。
　　“罢了，朕亲自去一趟。”萧谙说着就拢着袖子急急走了几步，忽然他脚步一顿，对跟上来的尹昭说道，“你不必跟来了……朕还有另一个人要你着人处理。此事妥当办好后，你也休息几天吧。”
　　…………
　　永乐殿离御书房并不远，萧谙坐在帝辇上，不一会儿就到了。虽然已是傍晚时分，日头将坠西山，但暑气未消，这一折腾萧谙身上又出了些汗。下了步辇后，他从怀里拿出帕子在额头上按了几下，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袍，这才跨进永乐殿的大门。
　　跟在身侧的小太监拉长调子喊道：“陛下驾到——”
　　萧谙将手背在后面，步子却停住了，果然，殿门被倏忽从里推开，门内跑出个红衣的少年，像是一团火，从台阶上飞快地跑下来，一把扑进了萧谙的怀里：“陛下，你去哪儿了？”
　　他字音拖得长长的，弄得本该是在质问的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萧谙面上露出了点笑意，伸手摸了摸季珩的头，放轻声音问：“怎么了，等急了？”
　　“是啊，我在这里等了足有一个下午！”季珩往旁边一躲，的头发甩动着拂过萧谙的手，像是一匹水滑的绸缎，“别摸！我听他们说，摸了长不高的。”
　　萧谙笑了出声，长臂一伸，揽着季珩的肩膀带他向殿内走去：“小珩，其实朕觉得你有变高啊。”
　　季珩只比萧谙小一岁，个头却比萧谙矮了不少，现在他被萧谙揽着，头只能埋在萧谙的颈子旁，很是不服气地道：“我只是还未发育完全，陛下瞧着，明年我就同你一样高了！”
　　两人并肩走入殿中，萧谙命奴仆都离开了。他看到桌上零碎的点心酥皮，以及一本倒扣在桌上的兵书，便问季珩：“今日你来找朕，到底是要做什么？”
　　季珩哼哼两声，转过头去：“忘了。”
　　萧谙知道季珩这是在和他耍小性子，须得他哄上几句——季珩很小就跟在他身旁做伴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萧谙实在太清楚季珩每个举动的意思，即便后来季珩随父去了边关，两人也未有生疏。而季珩是季将军与阳谷县主的独子，从小就骄纵惯了，萧谙也愿意纵着他这样的小性子，总觉得这样的人才是有鲜活气儿的，而不是像他身边大多数人那般，恭顺而麻木。
　　如今，萧谙身边只剩下这一个玩伴，因此并不愿计较季珩言行间的随意，他有心想哄哄季珩，但脑子中一直那人缩在马车一角的身影占据着，不住地分神。
　　那个人要是不那么要强就好了，偶尔也能服个软依靠下他，而不是遇到什么都冷冷淡淡，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
　　“萧谙？”
　　“啊。”萧谙回过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以此来掩饰自己刚刚的走神，“若是忘了，你便早些回去吧，晚些宫门就要关了。”
　　“谙哥，我不能留宿宫中吗？”
　　萧谙闻言面色一沉，皱着眉盯了季珩半晌，而后冷硬拒绝道：“不能。季珩，难道你忘掉荣钟了吗？”
　　此言一出，季珩也僵硬起来，他垂下头玩了一会儿玉佩下的流苏，有些委屈地喃喃：“谙哥，难道你真的忘记三日后是我的生辰了吗？年初你曾答应过我，生辰要陪我一起过的。”
　　萧谙确实是将此事给忘了，经过季珩这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他安抚道：“朕自然记得的，到了你生辰那天，朕定会出宫陪你的。”
　　“那一言为定！”
　　季珩又缠着萧谙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出宫去，到后来萧谙有些心不在焉，又开始有些走神。季珩离宫的时候，天色已晚，宫中各处掌起了灯，有个太监弯着腰问要不要用晚膳，萧谙点点头，吩咐他上了些清淡的膳食。
　　晚膳都是早就备好的，放在膳盒中细细地保着温。不一会儿就有一众太监捧着膳食进了永乐殿，萧谙不怎么在意膳食，他靠坐在旁边看书，偶一抬眼，瞥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面庞。
　　那是个端着一道芙蓉绿豆冰糕的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模样，白净而瘦弱，眉毛颜色很淡，下面的一双眼也细细弯弯的，此时他正弯着腰将冰糕摆在桌上，此时也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于是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这倒叫萧谙将他的脸看了个分明。
　　霎那间，萧谙雷劈一般，愣在了原地。
　　“你。”萧谙放下手中的书，指了指那个小太监，“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答：“奴才，奴才叫李庆。”
　　像……实在是太像了。
　　萧谙抿着唇，有些恍惚起来——如果当年不是亲眼目睹荣钟在他面前咽了气，他几乎都要怀疑荣钟还活在世上，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中平安长大。他的目光凝在李庆的脸上，久久没有挪动，缓缓开口问：“在哪当差？”
　　“回陛下的话，奴才在李德海公公手下当差，负责传膳的。”
　　萧谙一双眸子乌沉沉的，喜怒不显：“今日起，你就留在殿内伺候吧。”
　　长宁街，裴府内。
　　“义父啊，这次您可真是帮了儿子一个大忙了！”裴修将李德海迎进府中，脸上尽是喜色，“那个不长眼的死了，这回可没有人能再查到我们手上了。”
　　李德海面色凝重，他转头看着裴修，语中隐隐带着不悦：“我急着递牌子出宫正是为了此事。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派去渝州的那一拨人，从半月前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我在想，若真是他们联合起来杀了徐京墨派去的那个侍卫，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还有，他从渝州拿走的账簿，现在又在何处？”
　　裴修一顿，随即摇摇头：“义父许是多虑了，现在京中京郊都是徐府调查此案的人，所以他们目前也不好进城吧。再等些时日，风头稍过，他们自会潜入上京，而后将账簿献上来的。”
　　“如此最好，怕只怕……”
　　“义父莫要再多想了，有您在，一切自然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来来来，今日儿子为您备了海味八样，这可都是补身的好东西啊……”
　　西边的日头将坠不坠，为庭院中的景致披上一层如血的霞光，李德海呼出一口气，将那股心头盘旋多日的不安压下，随着裴修一起跨入了裴府的前厅。


第五章 ·审问
　　徐京墨一觉醒来，发觉已是夜深时分，窗外传来沙沙雨声，他随手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伸手将窗子推开了，细密的雨丝便随着风吹进来，落了他一身。
　　难怪白日里那么闷，原来是憋着场夏雨呢。
　　徐京墨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雨势渐小，乌云四散，天幕中露出皎洁的一轮明月来。他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将窗子慢慢地合上了，冰冷的水珠顺着颊边湿发向下滴，贴着皮肤流进了衣领，使得他皮肤呈现出一种冻僵的苍白来，衬得颈子后那块发烫的红痕更惹眼。
　　他用手盖上自己的后颈，闻着那股湿漉漉的梅香，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冷冷的字眼：“恶心。”
　　隔日清早，贺春楼里的掌柜悄然派人送来一件奇物，说是有难以定夺之物，须得徐相亲自过目才行。贺春楼明面上是在京中极富盛名的一座酒楼，菜肴新奇，陈设华丽，还有西域来的舞女，但背后却是徐家在经营，自然也是徐京墨设在京中的暗楼之一，平时都是用来打探消息的。
　　容音捧上来个曲柳木的箱子，放在了桌上，徐京墨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些首饰，但都不是很贵重。徐京墨曲着食指在箱子侧边敲了敲，将首饰倒出后，在箱子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按，“咔嚓”一声脆响，箱子底层便应声而裂，露出底下的暗格来。
　　徐京墨伸手将东西取了出来，发现是一本蓝皮账簿，他顺着薄薄的纸边将账簿翻开，坐在椅子上开始核对账目。
　　屋中很安静，只有偶尔翻页时弄出的声响，容音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去煮水，沏了一壶茶，放在徐京墨的手边。徐京墨看得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账簿就已经翻了一半。
　　徐京墨将账簿猛地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慢慢地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毕现。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就向外走，喝令道：“来人——”
　　十几个侍卫应声而入，训练有素地跪在了门口，其中跪在最前面的，是新的侍卫长阿盛。
　　“你们立即去裴府扣押裴修，千万不能让他逃走。阿盛，你随我一同进宫。”
　　衍景六年，七月初九，少府裴修，削其官职，押入诏狱。
　　大衍诏狱内。
　　“你们就都在这儿候着吧，阿盛，你带人守在门口，没我的吩咐，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几个狱卒跪了一地，低下头去战战兢兢地称“是”，徐京墨抿了抿唇，沉默地向诏狱尽头快步走去。
　　当他经过时，一个狱卒悄悄抬起头，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只见这位大衍最年轻的丞相面色阴沉，含霜挂雪的眉眼像是利刃尖锋，他手里端了一盏油灯，一张脸被光影剖成阴阳两半，宛如索命罗刹再世。这般炎炎夏日中，他竟然还穿了一身墨色长袍，从头到脚都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截玉白的颈子。
　　皇帝任命丞相全权查办此事，徐京墨便连着三日都只身一人进入关押裴修的牢房，每日都待上两三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守在门口的狱卒每日都能听到牢房深处，传来撕心裂肺、几欲泣血的惨叫和求饶声。
　　今日，是裴修下狱的第四日。
　　“裴修，想好今天的说辞了吗？”
　　“你，你不要过来……”地上蜷缩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瑟瑟地盯着在门外的徐京墨，“我已经说过了，你那侍卫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是吗？”
　　徐京墨不疾不徐地摸出钥匙来，将门上的铁锁打开，走了进去，他每向前一步，裴修就瑟缩着向后挪动一点，直到脊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裴修抬头，直接对上了徐京墨阴鸷的眼神，顿时身上的伤口齐齐作痛了起来，崩溃地大喊起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该说的都说了，难不成，你还要强行逼供吗？”
　　徐京墨薄薄的眼皮一垂，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的嘴角虽然勾了起来，但笑意却透着股毛骨悚然之感。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杀了你？”徐京墨顿了顿，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样物件，丢到了裴修的面前，“因为我在找人。如今，我的耐心已经耗光了，这次是你的女儿，下次就轮到你家那小子了。”
　　裴修扒开蓬乱沾血的头发，将那东西捡起来一看，顿时浑身发凉，痛哭出声——那竟是一根血淋淋的幼童手指！
　　“你不是人，徐京墨，你这个连亲舅舅都能施以极刑的畜生，你如此罔顾人伦，一定会有报应的……你必不得好死！”
　　闻言，徐京墨眸色更冷，他看待裴修的目光宛如看一个死人，而后，竟是慢慢勾起了唇角。
　　世人都拿贺公案激他，说他是个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怪物，可他偏生只能受着这样的骂名……毕竟当年先帝早逝，他被迫回京接下这乱成一团的大衍，直到力挽狂澜帮少年帝王稳住局面、手握重权，其中有多少艰辛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在这几年间，他所失去的不仅是名誉、情感，更有他的亲舅舅——贺公案的主角，贺渝明。
　　徐京墨闭了闭眼，却是不敢再想下去，再睁眼时，他已恢复了那冷血阎罗的模样。只见他冷笑一声，抬脚就是对裴修的胸口正中狠狠一踹，将人踹得斜斜栽倒，而后踩住了裴修的右脸，用靴尖碾过裴修的眼睛，叫裴修丝毫不能动弹。
　　“啊！啊！”裴修右眼一片血雾，痛得几乎想要打滚，那靴尖直直插进他的下眼皮里，他下意识伸手去掰，徐京墨却越踩越深，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的眼珠踩碎，“饶了我，啊，痛死老子了——”
　　“说，在渝州任太守时，你到底克扣过多少银两？还有，你到底是串通了谁去杀寒之？是不是李德海那个狗奴才？”
　　“我没有说谎……在渝州时，朝廷一共拨过三次赈灾银两，其中大部分都拿去修溃堤了，我，我就只是扣了点零头和粮食啊！”
　　“所以，你承认在渝州哄抬粮价，是你和当地商贾共谋了？”徐京墨慢条斯理地动了动脚，淡淡地开口，但内容却让人胆颤心惊，“裴修啊，你应该不想每天与儿子相见一部分吧？”
　　“大人，大人，我认了，是我贪欲熏心，是我该死，我该死……但我求求你饶了我的孩子吧，他们尚年幼，对这些事一概不知啊。”
　　“你为私欲私扣朝廷赈灾食粮，害渝州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饿死之人何止几百几千！你是该死，但我绝不会让你死得如此轻易。”
　　徐京墨眉头微动，脚下一个用力，踩进裴修眼眶里。裴修一个不察，眼珠竟是生生被踩爆了，血喷得极高，有两滴溅到了徐京墨靴边。
　　“啊——疼……”
　　徐京墨不理会裴修的惨叫，他随手用指腹将血擦去，弯下腰轻声说道：“裴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你，寒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若不说，你的一双儿女就是你现在的下场，我保证他们就算能活下来，下半辈子也绝不会好过。”
　　裴修浑身抽搐地躺在地上，四肢冰凉绵软，一时间脑中竟空白一片。
　　徐京墨也不再问下去，他见裴修不言语，便直起腰打算离开，他才走了一步，脚腕就被一只沾血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说，我都说……”
　　…………
　　当徐京墨拿着供书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距他进入诏狱时有两三个时辰了，眼见着天色暗沉了下来，天际的颜色模糊又凌乱，徐京墨眯起眼向远处望了一会儿，终于找见了一轮藏在云雾中，淡得几乎找不见的月盘。
　　墨色衣物看不出血迹来，但跪在地上的狱卒都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夏日黏稠的空气中，有种湿漉漉的阴寒。
　　他慢慢转动目光，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阿盛，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进宫。”
　　徐京墨本打算进宫将裴修的供书交给萧谙，但万万没料到皇帝并不在宫中，于是将供书揣回了府，打算明日上朝亲手呈给皇帝。
　　但还有一件事他也没料到。
　　他的雨露期，在这一夜，毫无预兆地来了。


第六章 ·冷梅
　　萧谙刚踏入徐府内院时，便听到里屋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空气中暗暗浮动的冷梅信香。
　　“哥哥？”
　　萧谙唤着徐京墨，他的声音随着晚风一起，将门弄得吱呀作响，片刻之后，门竟被吹开了一条缝隙。萧谙绕过那扇巨大的屏风，越向里走，那股梅香便越发浓郁，如同一卷轻纱，温柔地裹挟着醺醺然的他向内去。
　　“谁？”徐京墨的声音虚虚传来，像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一般，“滚出去！”
　　信香让萧谙的头脑昏沉起来，再加上他今日在贺春楼中陪季珩庆贺生辰，难免多喝了几杯，此时神志都有些模糊起来。萧谙定了定心神，声音抬高了些：“是我，萧谙……”
　　徐京墨扶住一边的柜子，垂着头看着碎成几片的玉瓶，神色很是复杂。他的手指一点点收拢，抵在柜角紧攥成了拳，试图让自己保持几分清醒：“萧谙，你来做什么？”
　　萧谙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原来的神情，当他抬手拂开珠帘，看到那个双颊绯红、细细发颤的人时，眸子不由狠狠一缩。
　　徐京墨长发未束，青丝散落在瘦削的脊背上，随着两只凸起的蝴蝶骨翕动而起伏。他的唇润泽带红，下唇还印着两个浅浅的牙印，从乌发的间隙，可以看到他后颈上那块泛红的皮肤，像是雪中一点红梅，又似是玉上滴落的血珠。
　　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双上挑的凤眼里水光潋滟，似是春日暖阳下的薄冰，将化不化地挂在一摊春水里。
　　萧谙第一次发现，原来徐京墨是这样美的。
　　这个模样的徐京墨，萧谙还真是头一回看到——在他的印象里，徐京墨好像永远都冷漠又强大，遇到什么都能从容应对，没有任何人会小瞧他的权势。
　　他从没想过，能在徐京墨脸上看到这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在惊慌无助的背后，仿佛还带着一点不易被察觉的恐惧。
　　“哥哥，我就是有些担心。”萧谙话音一顿，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所以来看看你。”
　　走近了，借着窗缝中泄进的一线月光，萧谙才看清徐京墨的额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布了一层汗珠。
　　“你……”
　　萧谙打断了徐京墨的话，他转头向四周嗅了嗅，故意装傻道：“屋子里是熏过什么香吗？……怎么这么香啊。”
　　徐京墨脸上的红意霎时更添几分，他羞愤至极，恨不得上前一把捂住萧谙那张嘴：“没，没有。”
　　“可是屋子里明明就有股很浓郁的冷梅香，哥哥，你没有闻到吗？”萧谙走到徐京墨身前，鼻尖微微耸动，忽然瞪大眼睛，恍然大悟一般看向徐京墨，“我知道了，这香不是屋中的，而是你身上的！”
　　萧谙走得越近，他身上那股竹香便越是猛烈地扑过来，令徐京墨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萧谙的信香并非是清雅温润的竹香，而是一种非常有侵略性、甚至带有一丝辛辣的青竹香，仿佛置身于满是竹林的深山中，润泽清凉的气息令人避无可避。
　　“这不是熏香，这是信香，宫里那些婆子没有教过你吗？”
　　萧谙眸色深沉，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徐京墨的手心里全是热津津的汗，扶着柜角的手一打滑，身体顿时失力地向一旁斜斜栽倒，萧谙呼吸一滞，立刻就伸手将人拦腰抱进了怀里。
　　隔着薄薄的一层夏衣，萧谙轻易地就能摸到徐京墨细韧的腰肢，以及他身上的热度。
　　萧谙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他睫毛发颤，心尖也跟着颤了起来——原来徐京墨的腰，是这么细这么软的。
　　徐京墨将脸埋在萧谙的肩头，难受地低低喘了起来，声音比平日里柔了些许：“抱我去床上，你便离开吧。”
　　萧谙一直以为徐京墨是化不开的雪，可却从不曾想到，冷雪融尽，会变成一朵柔软而轻盈的云。
　　他抿了抿唇，将徐京墨打横抱起，将人放到拔步床上，蹲在一旁给徐京墨脱鞋。徐京墨的脚腕很细，他竟然一手就圈得住。萧谙神色晦暗地垂下眼，目光顺着支起的踝骨，游走到了脚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忽然惊觉，他的徐相，他的老师，他的京墨哥哥，真的很瘦。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纤细。
　　萧谙想起六年前，他还需要仰着头和徐京墨说话，徐京墨迈开一步，他要走两三步才追得上，瞧见最多的就是徐京墨笔直的脊背。
　　那时候萧谙以为是徐京墨步子大，他长大了就会跟上，直到季珩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才明白了，徐京墨不是走得太快，而是从来不肯停下脚步去等等他。
　　萧谙用手背在徐京墨的额头、脸颊探了探，就在他要抬手时，徐京墨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像是苦苦压制着什么。萧谙侧着头问：“京墨哥哥，你脸好烫，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去找容音，让她寻个大夫来？”
　　“不许去！”徐京墨喘了两口气，手指愈发收紧，几乎要将萧谙的腕骨捏碎，“我没事，只是雨露期到了……过了今夜就好了。”
　　“那今晚我留下照顾你，明早我再从密道回宫。”
　　说罢，萧谙也没有等徐京墨的回复，蹬掉长靴后摸上了床。徐京墨耳畔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紧接着身旁一陷，一个人影便压了过来。
　　徐京墨整个人都在发抖，在乾元强大的信香下，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酸胀从小腹腾起……徐京墨用全部的理智压抑着自己，才使得自己没有那么快就丢盔卸甲。
　　“哥哥，你身上好烫……”
　　萧谙一边这样低声喃喃，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徐京墨身边挪了挪，他原本是想搂住徐京墨的，手却突然碰到被褥上一处湿漉漉的地方。萧谙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他将手指举到两人之间，哑着声音问道：“嗯？这是什么？”
　　徐京墨看到萧谙指头上的水渍，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想寻个地缝钻进去：“陛下，陛下日后就知道了。”
　　“床上怎么会有水，好生奇怪。”萧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轻笑出声，故意问了下去，“哥哥，你是不是把甜汤撒在床上了？”
　　“不要再说了，你！”徐京墨瞪大眼睛，怒视着萧谙，只不过他眼中盖着一层水雾，这就使得再大的怒火，看起来都成了嗔怒，“你离我远些！”
　　许久，萧谙小声的哼哼从黑夜中传来，他一边叫着，一边向徐京墨贴了过去：“京墨哥哥，我难受……”
　　乾元和坤泽的影响是相互的，处于雨露期的坤泽信香也可能引起乾元的情动，现下形势越来越糟糕，如果真就这样硬挺着，怕是他和萧谙谁都熬不到明早上。
　　他猛地睁开眼，一咬牙翻身将萧谙抵在身下，跨坐在萧谙的胯骨上，两腿曲折着夹在萧谙腰侧，淡声道：“萧谙，你是真心想帮我？”
　　萧谙唇瓣微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接着，他看到徐京墨身子微倾，乌发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徐京墨伸手将长发都拨到右侧，露出了那光滑修长的后颈。
　　“不是要帮我吗？我教你。”徐京墨抓着萧谙的手，带他摸上自己那块脆弱的腺体，塌着腰将那块地方送到了萧谙的眼前，“在这里，咬下去，就算作是你帮我了。”
　　萧谙喉结来回滚动，最终，他抬起头，将唇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那块凸起上。
　　他在亲吻他的坤泽。
　　那是一枝，愿意为了他折腰融雪的冷梅。


第七章 ·供书
　　徐京墨醒得比萧谙早。
　　天还未大亮，窗牖处隐隐透出黛蓝，屋内仍是黑沉沉的，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摆设的形状。徐京墨感觉身上很沉重，残存的睡意使他的眼皮粘连在一起，头脑又因吸入床榻间残存的信香而变得混沌起来。他想要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腰间搭着一只胳膊，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颈间喷来的炽热鼻息。
　　这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徐京墨登时就醒了，心中大骇——什么时候，他开始对萧谙这样不设防？
　　连萧谙睡在他榻旁，醒来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甚或觉得，好似一切本就该是这样的。
　　这不对劲，至少对于他和皇帝的身份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
　　徐京墨挪开搭在他腰间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许久他慢慢地抬手捂住了后颈，指腹揉搓在皮肉上，很清楚地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一排牙印。
　　昨夜萧谙咬了上来，对他进行了短暂的安抚，得益于乾元的信香注入，他的雨露期得到了缓解，很快便昏昏睡去。不过此时他仍感到颈后隐有余热，倒不奇怪，毕竟他这副身子渴了太多年了。
　　不过，萧谙倒是……睡得不大好，一整夜都翻来覆去的，徐京墨感受到腰间抵着的东西，到很晚才消停了下去……徐京墨慢悠悠地看了眼萧谙发颤的长睫，他知道，萧谙马上就要醒了。
　　“你该走了。”
　　这是萧谙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徐相也太没良心了——萧谙气得咬了咬后牙，在被中的手收拢成拳，越攥越紧，他竭力遏制着情绪的翻涌，说道：“哥哥，你是……坤泽吗？否则如何解释昨夜你身上的信香？这么多年来，我也以为你是个中庸。”
　　“与你无关。”徐京墨坐在床沿，踩着鞋子走到窗边，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冷清，“昨夜……多谢陛下恩赐，我已大好了。”
　　“恩赐？”
　　萧谙还没来得及纠结徐京墨这冷淡的态度，他便被这两个字激怒了，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盯着徐京墨清癯的背影，许久才自嘲地笑了两声：“你管这叫恩赐？我还以为……”
　　“陛下和臣之间能有什么？”徐京墨打断了萧谙的话，平静地说道，“臣不敢僭越，但还是给陛下添了麻烦，若陛下还念这些年的旧情，就请陛下还是忘了昨夜的事吧。”
　　“好一个‘忘了’！徐相，你做派潇洒，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朕偏偏不想忘。这是你欠朕一次人情。”
　　萧谙穿上靴子，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走时故意将门摔得哐哐直响，徐京墨觉得有些好笑，心道，跟小孩子发脾气一样，只知道拿东西撒气。等萧谙的脚步声也远去了，屋子里倏忽便静了下来，徐京墨便叹了一口气，繁杂的思绪搅得他心也跟着乱了。
　　徐京墨知道，自己不该为这种事情扰乱了心绪。
　　这些年来，他大权在握，已是应有尽有，尽管这些似乎并不是他一直以来所求。若是按他心意，他只想让皇帝尽早独立起来，因此多年来悉心教导，都是为了小皇帝能够把握住这片江山，而到萧谙及冠之时，他便将朝政大权都归还给皇帝，而后挂印还乡，找个安安静静的边陲小镇安度余生。
　　可事与愿违，他似乎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他想放下的，权臣党派的亲信却是不肯让他放下，权势迷人眼，又有几个人能像徐京墨这般放得下？他当年为了对抗薛太尉，亲手养起的那些心腹大臣，此时却也成了他的阻力，很多时候他都是推着向前走，很难再寻到一条回首的路。
　　这些年他率领权臣一党与清流派互相争权，大多也是顺势而为，不得不为。旁人都道丞相权倾朝野，有不臣之心，可谁又知道，在他心里始终将君臣之位放在首位，从没有过二心，反倒是最近在琢磨着如何放权，从这朝堂中急流勇退。
　　可他从来没想过和萧谙之间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萧谙这些年对他的百般示好，他一边怀疑是另有所图，一边又自欺欺人的觉得，那只是他们多年来互相扶持，萧谙对他生出了一种孩子气的依赖罢了。
　　徐京墨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他愈发感到无力，一切好像都脱离了他的设想，在向着不可挽回的路奔去……
　　一旦摆脱了深沉的夜色，天便亮得很快，如同染坊中的丝帛，天幕被时间抓着两角，一下就被涤白了。徐京墨推开窗子，仰头便见到朝阳从东边的云雾中探出头，便唤人来为他更衣洗漱，准备上朝了。
　　徐京墨走前，又不顾劝阻，服了一碗压制信香的汤药。他看容音气得直噘嘴，心下觉得好笑，存了几分捉弄她的意思道：“这汤药到底是不方便，改天叫梁大夫过来，研究着做个丸剂的，带在身上也方便些。”
　　容音气得跳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杏眼瞪得圆圆的，坚定地道：“不成，这是最后一次给你这药了！”
　　“最后一次？那怎么行。唉，只可惜我家容音姑娘是个中庸，不然就能救我于水火了。”
　　容音是徐京墨乳母的女儿，自小就在徐京墨身边服侍，几乎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了，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是个坤泽的人。徐京墨为了掩藏坤泽这个身份吃了多少苦头，容音都看在眼里，虽然心疼，但她也知道，要徐京墨找个乾元，委身于他人，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每每提起此事，容音总觉得命运弄人，眼圈免不了要红一红的：“上回大夫都说了，这么拖下去，你身体要吃不消的……”
　　徐京墨平生最见不得姑娘家流眼泪，他一下就慌乱起来，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容音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我错了好不好？以后不喝这些污糟东西了，我保证好好养着，活到百岁，跟乌龟比命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好不容易把容音哄住了，徐京墨满身是汗地上了轿子，脱力地靠在一旁，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觉得萧谙也不是那么难对付了，起码他比掉金豆豆的姑娘要好哄多了。
　　…………
　　今日皇帝有些怪，徐京墨站这样想着，抬起头便撞上冕旒后那双乌沉沉的眼——皇帝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徐京墨心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中的朝笏。
　　“陛下，臣有本要奏。”
　　大司农的话打断了他们缠绕在一起的视线，徐京墨先转开了头，垂下眼将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大司农躬身行了礼，说道：“陛下，今夏大衍中部以南雨水多发，不少地方都有遭受洪涝，臣与大司农丞再三商议，还是觉得应该奏请陛下，是否要减少齐州、渝州、望州以及屏州四地今年的赋税。”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本就是灾年朝廷该做的，朕准许了。此外，还要向遭受水灾之地拨款放粮，此事就由大司农主理，丞相监辅罢。”
　　“陛下，臣认为此事还需再议。”徐京墨站了出来，他长身鹤立，在殿上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臣以为，减少赋税可行，但银两粮食下发之事可以暂缓。百姓得不到朝廷馈赠，发下去除了给各地官员中饱私囊，别无他用。”
　　“先前臣入宫时，已将渝州三年来的账簿交与陛下。少府裴修还在渝州任太守时，曾克扣朝廷赈灾之物，还命其幕僚私下篡改账目。这本账簿是我命手下去渝州暗中调查时发现的，而裴修却因怕此事败露，暗中勾结宫中太监李德海，派人追杀前去渝州的徐府侍卫，将其于京郊树林杀害。
　　“陛下命臣主查此事，现犯人裴修已尽数招供，臣欲将其呈给陛下。”
　　徐京墨从袖中将供书取出，立刻就有太监上前取走，放到了皇帝面前的御案之上。
　　他手持玉笏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如冷铁一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皇临终前，将能调动羽林军的半块虎符交给李德海，用意是替年少的陛下暂为保管，而非据为己有，私调宫中侍卫暗中劫杀仇家……李德海此举，不仅是勾结朝中大臣，更是在蔑视皇权。臣以为此人断不能再留！”
　　朝堂之上无人敢多言，静得只剩下了皇帝拆翻供书的声音，几个平日里与裴修交好、同李德海亲近的臣子汗如雨下，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他们心里都明白，徐京墨这是打算向李德海下手了。
　　萧谙支着头，垂下眼去看那份供书，十二旒晃动不歇，令人琢磨不透皇帝的喜怒。过了许久，萧谙才开口：“朕以为徐相所言极是，众卿以为呢？”
　　徐京墨之意毫不遮掩，此时事关重大，且不论朝堂之上大半都是徐府的幕僚，就算是清流派的臣子，也是断不愿此时做出头候鸟的。如此一来，李德海和裴修也确实私下勾结，这些年来做了不少事情，如今证据确凿，想再翻身也不能了。
　　“既然众卿都没什么异议，就依徐相所言，即刻将李德海押入诏狱，择日问斩。”
　　徐京墨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圣上英明。”
　　下朝后，徐京墨刚走出大殿，便被人从后叫住了：“徐相等等——”
　　徐京墨转过身去，迎面扑来一股香风，冲得他向后趔趄了一下。只见面前的男子身材高挑，面色极白，深鼻高目。他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若不是看着这人穿着朝服，几乎都要以为他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做什么？”
　　沈霜沐笑嘻嘻地从腰间摸出一把泥金扇面的折扇来，“哗啦”一声摇开，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又细又长，狐狸似的眼来：“徐兄，你好冷淡哦！听闻你休沐是为了养病，身体可好些了？”
　　徐京墨身边没什么好友，他向来不主动与人结交，沈霜沐算是个意外。朝中大臣大多敬他、畏他，却不愿亲近他，更是无人将他当作挚交。自从他们见面以来，沈霜沐就一直缠着他，无论他如何冷淡，沈霜沐永远是一脸笑容地迎上来，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年糕一样。
　　这些年来徐京墨也就默许了他在身边，若是这样说来，沈霜沐应该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挚友了。
　　不过，即便是徐京墨早已经习惯沈霜沐这副做派，此刻仍忍不住一阵恶寒：“好多了……沈大人，你上朝都要带着折扇？”
　　沈霜沐像是听不懂一般，只摇着扇子继续，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前两天有南边的亲戚来看望我，带了些自酿的好酒，什么时候……咦？”
　　徐京墨还没反应过来，沈霜沐就凑了过来，在他身上闻来闻去。
　　“徐兄你不是中庸吗？那你身上怎会有乾元的信香？”沈霜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而且，闻起来好像是某种植物的香气……”
　　徐京墨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淡声道：“你嗅觉失灵了，还是不要在这和我浪费时间了，赶快去找大夫治一治吧。”


第八章 ·泪痕
　　沈霜沐会心一笑，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他将扇子收拢，话锋一转，道：“这下可要恭喜你了。”
　　徐京墨微怔，片刻后反问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来‘恭喜’二字？”
　　“徐相你是查明真相，但同时也将李德海一党拔除——李德海再不成气候，到底手里握着先皇留下来的羽林军。羽林军护卫皇宫，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徐相你这回可谓一石二鸟，整治了裴修这一派贪官不说，还助陛下拿回了羽林军，如此一来，陛下心里感念你，自然会更加倚重你。”
　　沈霜沐看着徐京墨脸色微变，连忙说道：“不过徐相如今也是群臣的中流砥柱，陛下年纪尚轻，不倚重你又能倚重谁呢？你瞧瞧，又是我多嘴了！”
　　徐京墨垂下眼，玉质的笏板抵进掌心，许久才再次开口：“你刚说要邀我共饮，择日不如撞日，沈大人今日可还忙吗？”
　　“不忙不忙，只要是徐相想来，沈某随时恭迎。”沈霜沐顿了一顿，“不过这酒可是我亲戚家埋了足有十年的好酒，素闻徐相是个阔气之人，想来应该不会白占沈某便宜吧？”
　　徐京墨冷冷地乜了沈霜沐一眼，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说吧，你想要什么？”
　　“徐兄。”
　　徐京墨左眼皮跳了一跳，心道，这时候开始叫“徐兄”了，又是你沈霜沐变着法耍嘴皮子的时候了。
　　这些年相处下来，沈霜沐对分寸拿捏得还是很到位的。他递出那柄扇子，在徐京墨眼前晃了一晃：“我这扇子是特地找人做的，只是这扇面空空，着实有些不成样子，我想着若是上头能有徐兄你的墨宝，那岂不是美哉？”
　　徐京墨的书画师承大家，后来逐渐形成了独有的风格，引来不少人竞相临摹。他的字疏狂洒脱，却不失风骨。丹青也是描得好的，不论人还是物，徐京墨的画都栩栩如生，别有一番风韵。但徐京墨一懒得动笔，二他不靠这些做营生，所以在市流通的字画极少，真品可以称得上是一幅千金了。
　　“你要写什么？”
　　“就写风流沈郎吧？”沈霜沐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他微微歪头，思考了片刻，又认真地道，“要不写潇洒沈郎也是极好的。”
　　徐京墨眼角抽了抽，费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掉头就走的冲动，他接过扇子，叹了口气道：“成交。”
　　—————————————
　　萧谙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徐京墨下了蛊，要不就是得了失心疯，不然这两条腿怎么就是这么不听使唤，清晨刚被徐京墨毫不留情地折了颜面，夜里还这样巴巴地跑来，像是条不长记性的狗一样。
　　不过他也确实是有些担心徐京墨的，上朝时他看徐京墨脸色发白，显然是气血不足的模样，下了朝他便召了个御医，将坤泽雨露期的事一一问了个遍，这才知道雨露期若是久久不疏，对于坤泽来说还是有危险的。
　　这一问，心里就搁不下了，一整日他脑子里都是这件事，奏折没看多少，还手误批错了两个，干脆就扔下了折子，沿着密道过来打算亲自过来看看。
　　萧谙踏进徐府的时候，正撞见容音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低着头走得飞快。他伸手在容音面前一拦，问道：“容音，你家主子呢？”
　　容音对萧谙出现在徐府这事儿，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她福身行了个礼，说道：“回陛下，相爷在小祠堂。”
　　徐府中是有两个祠堂的，分别坐落在东西两地。东面的是徐府原本的祠堂，里面供奉着徐府的列祖列宗，徐京墨父亲的牌位也摆在那里。在府中与徐家祠堂相隔最远的便是西边的小祠堂，这是徐京墨成为新一任家主后命人新造的，里面只供奉着他生母的牌位，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进出，徐京墨若是有了烦心事，便会一个人进去待着。仆人们为了好区分，便以大、小祠堂来指代二者。
　　“哦。”萧谙抬了抬下巴，又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这是醒酒汤。”
　　萧谙面色立即就沉了下来，他冷笑着质问道：“醒酒汤？你们好大的胆子！朕不是说过，不许他再喝酒吗？”
　　容音端着碗，跪在萧谙面前，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娓娓道来：“相爷今日是坐着沈府的马车回来的，应是在沈太尉处喝了酒，回来时便醉得厉害，独自进了小祠堂，还不许下人们进去。主子如果这样入睡，弄不好明儿个要闹头疼，我便去熬了碗醒酒汤，想着送过去。”
　　“这汤给朕吧，你先退下。”
　　“是。”
　　萧谙来过徐府太多次，无须找人带路，他便轻车熟路地到了小祠堂门前。萧谙伸手敲了两下门，刚要说话，就听缝隙间传来徐京墨沙哑的声音：“容音吗？你放在门外就成了，我待会儿就喝。”
　　萧谙不答话，只推门入屋，门扉被他推开，清风吹入，将屋中唯一一点烛光拨弄得颤颤乱摇。
　　“不是说了叫你放在外面……唔！”
　　徐京墨的右臂被人拉了一下，人有些不受控制地往萧谙身上倒，好久才站稳身子。他不耐烦地推搡了两下来人，他喝得实在多了些，染着酒气的字拉得长长的，尾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显得像是在撒娇：“你作甚！”
　　“你先起来，把醒酒汤喝了。”萧谙眉头微微拧起，将醒酒汤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小声抱怨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徐京墨迷迷糊糊地要站起来，他跪在蒲团上把腿脚都跪麻了，骤然起身，腿部便传来一阵刺痛，使他又软绵绵地栽倒下去。他身体坠空，下意识地向旁胡乱一抓，“刺啦”一声分外明晰，刺耳的碎裂声紧随其后，还没回过神来，就觉得自己身上压了个人。
　　萧谙这几年长得快，竹子一般节节拔高，个头早就超过了徐京墨身上，压在徐京墨的身上，甚至能将人完全罩在身下。
　　萧谙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扯裂的腰带：“……”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醒酒汤和粉身碎骨的瓷碗：“……”
　　偏生徐京墨还迷迷糊糊地扯拽身上的人，他不动还好，这一动直接将萧谙的衣袍给扯散了，露出里面的胸膛来。青年人的身体瘦削，或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骨骼上覆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格外流畅，身体的每一处都仿佛蕴含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徐京墨眼光迷离，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萧谙的胸，又意犹未尽地在上面戳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评道：“嗯……摸起来还挺结实的。”
　　萧谙忍无可忍地捉住了徐京墨的手腕，将他压在地上，色厉内荏地警告：“你别乱摸。”
　　“你是不是男人啊？摸一下都不行的。”徐京墨转过头去，他的眼角带红，像是被人用朱砂勾画过一般，愈发显得那双凤眼勾人心魄。他的嘴唇嫣红得有些不正常，上面有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水光，一张一合间吐出馥郁的酒气来：“真小气。”
　　还不等萧谙反驳，徐京墨就伸出双手捧住萧谙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你小子长得倒是不错，那我就大度些，不同你计较了。”
　　萧谙喉结上下一滚，他感觉心口慢慢溢出一种热意来，这股热意也缓缓地爬到了他的脸上。
　　他没想过喝醉了的徐京墨会是这样的……怪不得徐京墨从不和他一起饮酒。
　　徐京墨在萧谙心河放了一叶小舟，那小舟一路飘摇着，撞得水波荡漾，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来。
　　“带我出去。”
　　萧谙这才如梦方醒地从徐京墨身上爬了起来，接着扶徐京墨站了起来，他脸上愈发滚烫，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去哪里？”
　　徐京墨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萧谙会意，一把抱住徐京墨的腰，足尖踏地，带徐京墨飞上了屋顶。两人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并排坐在了屋檐上，徐京墨双手向后一撑，仰着头往天上看，夜风将他宽大的袍袖吹得鼓胀。
　　萧谙见徐京墨安静了下来，侧头去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赏月？”
　　“嘘！”徐京墨脸上的神色很是寡淡，他的声音也很沉缓，“别吵，我在和月神许愿。”
　　萧谙一听就乐了，他握住徐京墨的双肩，强迫徐京墨看向自己：“你向月亮许什么愿呀？倒不如向我许，我乃大衍的君主，富有四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
　　“那我问你，你能让寒之回到我身边吗？”
　　萧谙一噎：“这个……我做不到。”
　　“那我再问你，你能给我摘颗星子么？”
　　萧谙沉默地看着徐京墨。
　　徐京墨嗤笑一声，拂开了萧谙的手，继续抬头去看那冷清的月轮，他的声音好似很平静，可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颤抖：“那要你有什么用处？金钱、权势、地位，大多数人一生所求，我已应有尽有，还用得着你来送我？”
　　他的话语在夜风中显得模糊，却字字都扎入萧谙的心里，他道：“可见啊，大衍的君主，也是会有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萧谙左腿支起，一只飞蛾落在了他膝盖上，很快又扑翅飞走，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徐京墨：“哥哥，你很想念寒之吗？”
　　徐京墨答非所问地道：“我给寒之报了仇。”
　　接着，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终于，给寒之报仇了。”
　　萧谙扭过头去，眸子猛然一缩，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冷白的月光，他看清了，徐京墨右颊上那道湿漉漉的泪痕。


第九章 ·惊雷
　　萧谙从没看到过徐京墨流泪。
　　曾经他以为，徐京墨是个不会哭的人。
　　至少在与徐京墨相处的这六年中，不论是参加他父亲和兄长的葬礼，还是亲自观临叔父被施以车裂之刑，萧谙所看到的徐京墨，脸上的神情永远是那样冷漠，别说一滴泪，他连一个哀伤的眼神都不愿装。
　　可是现在，他竟然为一个死去的侍卫落泪？
　　实在是不可思议，这和萧谙认知中的徐相完全不同。
　　萧谙顿时感到十分无措，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凑过去就要给徐京墨擦泪，没想到徐京墨转过头来，目光如长刀破雪一般，冷声质问道：“做什么？”
　　“我，我……我就是想给你擦一下。”
　　徐京墨拿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随即把那帕子扔回萧谙怀里：“多谢。”
　　萧谙轻轻地摩挲着帕子上零星水渍，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指腹传来，让他感觉心口被针刺了一下。他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如同一片雾：“你相信世上有鬼神吗？”
　　徐京墨斩钉截铁地答道：“不信。”
　　“那为什么还对月亮许愿？”
　　“我不信，但我希望有。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做不好的事情，若是这些事都要独自消解，那也未免太痛苦了。所以在我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和鬼神说一说，这样尘埃落定后，起码可以告诉自己，已把能做的都做过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坦然受之。”
　　徐京墨漫不经心地哂笑一声，食指在屈起的膝盖上敲了敲：“而且，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能同谁说……想来想去，也许只有月亮才是最好的保密者。”
　　萧谙有些愣怔，他面色复杂地望着身旁的人，突然发觉，也许他所知道的徐京墨，仅仅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他又想到，既然徐京墨喝醉后与平日判若两人，行为放浪不拘，那……徐京墨也会像对他那样对待沈霜沐吗？
　　徐京墨平日里就和沈霜沐走得极近，从前两人也时常一起喝酒，徐京墨这副模样，沈霜沐又是否早就看过许多回了呢？
　　想到徐京墨调笑沈霜沐的可能，萧谙喉咙里登时泛起一股酸意，他扯了扯徐京墨的袖子，大声道：“徐京墨，你以后不许再和沈太尉一起喝酒了。”
　　徐京墨右眉一挑，反问道：“你说不许就不许？”
　　“你要是实在想喝，可以和我一起喝。”萧谙话还没说两句，脸就跟着红了起来，也跟喝醉了似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愿意陪着你。”
　　萧谙说完，也有些羞赧起来，他不敢去瞥身旁的人，慌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然而等了许久也未等来那人的回复，萧谙终于按捺不住地去看，这一看才发现，原来徐京墨眼皮垂落，长睫微颤，已然是半睡半醒了。
　　萧谙认命一般叹了口气，面皮上那点红意渐渐褪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眼中柔情也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的清明。正当他准备起身时，突然觉得肩上一沉，有一束青丝被风扬在他眼前，似是黑纱般在他眼前曼妙地拂动。他的目光缓缓下落，一张昳丽的脸颊映入他的眼帘——绵长的呼吸、紧合的双目都能证明，这人已经睡熟了。
　　徐京墨清浅的鼻息扫在他颈侧，时断时续，弄得萧谙忍不住想要缩一缩脖子，但当他稍微动了一下，徐京墨便不安地在他肩头磨蹭，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乖，别动。”
　　正是这一句话，让萧谙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萧谙其实对徐京墨的睡颜并不陌生。
　　记忆中，上京的夏似乎总是潮湿的，六七月的大雨未免太任性，想来则来，想去就去。雨来时电闪雷鸣，响动格外大，常常是滂沱大雨。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夜里睡在皇帝寝宫中的大床上，只占着里侧的小小一方，时常被这些动静惊扰得难以入睡。
　　直到有一天，徐京墨留在宫中教他练字，他的字写得实在是惨不忍睹，徐京墨便耐着性子慢慢教他横折撇捺的写法，这一来二去便延误了时辰，萧谙留徐京墨在宫里用晚膳。谁知两人吃完后，桌子刚撤下去，外头狂风大作，竟是落下瓢泼大雨来。
　　徐京墨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也没见雨有停势，打算冒雨回府：“臣先告退罢，以免扰了陛下睡前的清静。”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夜晚，萧谙就是不想让徐京墨回去。如今想来，大抵是他曾对徐京墨产生了某种依赖，而这种依赖是源于他内心深深的孤独。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深潭中央挣扎多年的人，偶然见到一块浮木，哪怕它不属于自己，也要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
　　“徐相，今夜就别走了，留在宫里暂睡一夜吧。”
　　徐京墨想也不想便回绝了：“陛下，这不合规矩，内臣不便在宫中留宿。”
　　“别走！”
　　萧谙一把攥住了徐京墨的腕子，他正欲再言，突然，一道闪电撕裂天际，接着一个闷雷从厚重的云层中炸开，亮白的光一瞬照亮了整个殿内，将萧谙微微发红的眼照得格外清楚。
　　他忽然福至心灵，放开那细白的腕子，手指下滑抓住了徐京墨的袖子，浑身细细颤了起来，声音里也带上几分恐惧：“哥哥，今晚留在宫里陪我睡吧。”
　　见徐京墨面色松动了些，他顺势将谎言编了下去：“打雷，我害怕……”
　　“你害怕打雷？”徐京墨看着缩成一团，还在不住发抖的萧谙，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萧谙的耳朵，“陛下怎么不早说呢。”
　　萧谙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讲：“从前都有宫女陪在床前的，但自我登、基搬来此处后，夜里寝宫中便不再留人，我都是一个人睡的。”
　　“也许是因为我母后是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薨逝的，每到下着雨的夜里，我都会很害怕打雷。京墨哥哥，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睡一夜……就一夜。”
　　仪婉皇后生萧谙时落下了病根，身子逐渐虚弱衰败，于衍明十二年病故。她走的那一年，萧谙还不到五岁。
　　徐京墨终是抵不住萧谙这番话，他弯下腰将萧谙抱了起来，朝殿内的大床走去。萧谙坐在徐京墨的臂弯上，搂着徐京墨的脖子，乖巧地将脸贴在他胸口，心知目的已经达成了。
　　那夜他是在徐京墨的怀抱中睡着的，徐京墨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淡香，萧谙怎么闻也闻不够。那人的怀抱很温暖，微凉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哼着小曲哄他入眠，尽管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童谣，萧谙仍觉得令他无比安心。半夜萧谙睡得不老实，将被子踹开时，徐京墨还会一边柔声说“乖啊”，一边伸长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有了第一次留宿宫中，自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时的萧谙，有多么渴望雨夜的到来。
　　他是真的很喜欢多雨的季节。
　　隔日。
　　徐京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只是不知为何，头格外地沉重，思绪都乱成了一团糨糊。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看天色已是日上三竿，顿时喊道：“容音！容音！”
　　容音急匆匆地推门而入：“主子，怎么了？”
　　“昨日晚上，我没有……嗯，说什么吧？”
　　徐京墨是知道自己的毛病的，他若是真的喝醉了，就会乱说胡话，有时还会做一些奇怪的举动，正因如此，在做了丞相后他都在尽量克制自己——例如宴席上喝的酒从不会超出他的酒量，例如在快要醉倒之时他都会装睡，借此来避免自己真的喝醉后露出丑态。
　　然而昨天他心情烦闷，再加上沈霜沐那两坛酒确实后劲十足，他是真真切切地醉了。最让徐京墨担心的，就是他在醒来后不会记得自己酒醉时做的事情，他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的都记不得了。
　　“主子，昨夜陛下来了。”容音耸了耸肩，走去一旁给徐京墨沏茶，“你一夜都和他在一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清楚。”
　　“萧谙？”徐京墨狠狠一拍桌子，咬牙道，“他总来捣什么乱啊？”
　　“陛下还说了，今日主子就不必上朝去了，好好在府中养着吧。”
　　徐京墨感觉头又晕了些，他烦躁地道：“就别再提他了……欸，容音，你就别再给我泡茶了，我说了我不爱喝那苦叶子水！”
　　“我给你加了点蜜。我听人说，多喝些茶养身，还可以降火消暑，你也多少喝一点吧。”容音将茶水推到徐京墨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主子，今日贺春楼的王掌柜来了，说是要将上个月的账本送来给你瞧瞧，还说有事要与主子商议。”
　　“他人呢？”
　　“还在前厅候着呢。主子要见他吗？我去唤他进来。”
　　徐京墨摇了摇头，道：“不急，让他再等一会儿，我先梳洗一番再说。”
　　待容音服侍着徐京墨梳洗完毕，王掌柜已喝到第四壶茶了，茶汤颜色都淡得几不可见。王掌柜进来，将账本原样呈上，在徐京墨坐下随手翻看时，王掌柜在一旁说道：“相爷，有一笔账我不晓得该如何记，所以特地来问问您。”
　　“什么？”
　　“前天晚上，有两位贵客驾临贺春楼，用的是天字一号间，点了一席名酒贵菜，据说是庆生用。小厮看出两位都不是凡人，不敢乱来，叫我去偷偷瞧了一眼。我从门缝里望进去，认出来那是……”
　　徐京墨支着头，有些不耐烦地道：“要说便说，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是当今圣上和季将军家的季小公子。”
　　徐京墨翻看账本的手停下了。
　　前天？晚上？
　　也就是说萧谙是给季珩庆生，顺道拐来他府上的？还恰好碰上了他的雨露期？
　　好一个顺道。
　　徐京墨冷笑两声，回道：“我知晓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间骤然升起一股火意。


第十章 ·不夜
　　没过几日，徐府上又来了个令徐京墨头疼的人，那就是他的表弟，贺文程。
　　贺文程一进徐府，便哭丧着脸直奔内院，找到徐京墨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弄得徐京墨很是烦躁。徐京墨将笔丢进涮筒中，不耐地道：“这回你又闯什么祸了？”
　　“表兄，你可要帮帮我啊！”贺文程跪在徐京墨脚边，抽了抽鼻子，费力地挤出了两点泪来，“这回可真不是我先惹的祸。约莫是在两月前，我在酒楼里认识了一个姑娘，她生得楚楚动人，又一副愁容，我就去关切了一下她。”
　　徐京墨冷笑着想，果然如此——贺文程永远是个靠下半身想事的蠢货，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他都忍不住要勾搭调戏一番，若是要贺文程不好女色，那根本就是煎水作冰。
　　“她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见她实在可怜，便生了收留之心，带她回了我的府邸。此女子温柔多才，与我好了一段时间，可没承想，前几天有人带着家兵找上门来，说是要寻回家妾。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她竟然是卫尉卿李大人家中逃出来的妾室。”
　　徐京墨一听，顿时火上心头，厉声斥责贺文程：“你都做了什么混账事，还不速速将他人妾室送还！你可真是……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表弟，这下你闹出这样的丑事，可真是将我的脸面也丢光了！”
　　“不是的，表兄，你听我讲，那女子先前从未与我说过是他人妾室，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我还以为她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小姐。直到李大人找上门来，经我再三询问，她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她说她叫宛娘，原是个采莲女，来京中探亲时偶然被李大人看中，李大人对她生了不一样的心思，便强行将她从家中‘买’来。
　　“李大人与宛娘年岁差了几轮，年纪都可以做她的父亲了，她又怎么会喜欢呢？再加上李大人喜欢在床榻之间玩些手段，常常将宛娘凌虐得浑身是伤……府中的大夫人也不喜欢她，侮辱谩骂成了家常便饭。她不堪重负，终于在某天趁他们不备，从府中逃了出来，也正是在宛娘逃出来那日，与我在酒楼中相遇。”
　　徐京墨抿了抿唇，沉声问：“之后呢？你就和她郎情妾意，互诉衷肠了？”
　　“没有。”贺文程的面色忽然黯淡下来，他自嘲一般地笑了两声，“我将她交给李大人了。”
　　徐京墨眉头紧蹙：“玩够了，所以放她走？”
　　“我只是没有理由留下她。”
　　徐京墨琢磨了片刻，便懂得了贺文程话中深意。
　　宛娘是别人的宛娘，是李大人的妾室。在宛娘的故事里，贺文程终究只能是一个过客，因为他既没有能力抗争，也没有资格去抗争。
　　“那你今日来找我，用意为何？”
　　贺文程面上的神色收敛了，他将身子挺直，双手交叠拜下去，给徐京墨行了个大礼：“我是来求表兄，帮我把宛娘从李大人手上救出来。”
　　徐京墨摇了摇头，直白地拒绝他：“我不蹚这种混水。”
　　“表兄！我不是来让你蹚混水的，我只是想让你为我安排一条后路。若我能成功救出宛娘，你就罚我去晏城吧，在那里我无所谓做些什么，只要能永不与李大人见面就好了。若我失败了，那更不必麻烦你了，我和宛娘自有他处置，到时候大抵是听天由命了。”
　　徐京墨垂下眼皮，凝神看着宣纸上那一个“静”字很久，半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他渴望这个字实在太久。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生活是静的，希望他的心永远是静的，希望他身边所有人都是静的。静不代表一成不变，相反，静象征着安稳的生活状态，大大小小的变动才是令原本的日子一去不返的罪魁祸首。
　　而这些变动的名字，叫作阴差阳错。
　　“可以。”徐京墨说完，忽然记起另一件事来，哼笑着问道，“你之前不是很喜欢风雨楼的凤九娘吗？你和我说过几次，我便记下了，命她来府上弹曲。她倒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琵琶弹得是很好，《秦淮夜歌》弹得有七成……”
　　贺文程开口打断了徐京墨的话：“表兄。”
　　徐京墨看着贺文程惊诧不已的模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表兄，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凤九娘在夜里投井自尽了吗？”
　　徐京墨十分震惊，心头忽地笼上一层阴霾：“什么时候的事？”
　　贺文程回忆了一下，说了个日期。
　　徐京墨如鲠在喉，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贺文程所说的日子，正是凤九娘来徐府弹曲的那一天。
　　…………
　　罪证如山，大势已去，李德海一案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就查得水落石出。此事还牵连了一些他的同党，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国库因此充实不少。李德海被处死当日，徐京墨亲自去往刑场，命人在一处树荫下设座，旁观了行刑的全程。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满是白发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有三圈才堪堪停下。
　　腥热的血泼在石阶上，使得烈阳似火的夏日中掺上了一点凉意，尖厉的蝉鸣刮擦着空气，似乎是在为亡者念着最后的悼词。
　　李德海的头颅停下时，正好面对着徐京墨所在的方向，而那双未合的眼，也似乎是在盯着徐京墨。
　　阿盛在徐京墨身后，厌恶地皱了皱眉，道：“主子，回去吧。”
　　徐京墨眯着眼去看李德海浑浊的眼，忽然发觉这人老得厉害，又因在狱中受了许多磋磨，因而发如蓬草、形容枯槁。可笑李德海也担得上是权宦之名，在前朝呼风唤雨，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最后却如此凄凉收场。
　　李德海死前，徐京墨曾去狱中看过他。
　　李德海幼年便入宫侍奉先帝，在崇明帝登基后便成了宫内太监总管，一直到如今，已有整整二十六年。二十六年，足以令人一步步爬上高位，站在权力的顶峰，享尽权力带来的各种好处。
　　崇明帝与李德海一同长大，对李德海是极为恩宠信赖的，不然也不会在死前将羽林军的半边虎符交给一个宦官保管。
　　从前，李德海虽不再年轻，但身上一直有股精气神，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腰杆都是笔直的，身上的衣服也永远是没有褶皱、香气扑鼻的，想来定是每日以香料熏衣。而诏狱中这个干瘪的老头，衣服还带着大片干涸结块的斑斑血迹，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徐京墨都快认不出这是李德海了。
　　“李德海。”
　　李德海闻声抬头，见到徐京墨，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他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惊慌失措，表现得像是个久待老友之人：“徐相，怎么有如此闲心，还来狱里看我这个老太监啊？”
　　“来给你送断头酒。”徐京墨拎着小酒坛，从缝隙间递了过去，又道，“顺便来看看你的惨象，让我心里快活些。”
　　李德海嘴角一咧，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来：“哈。”
　　徐京墨不悦地看着他：“死到临头之人，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我手底下的人，还是对公公招待不周啊。”
　　“想到了些好笑的事，为什么不能笑？”李德海睨了徐京墨一眼，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惊，“我是在笑你啊，徐相。”
　　“死到临头还真么多废话，李德海，你还不如跪下求求我，叫我放过你。”
　　“指望徐相？我可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那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些。”李德海那阴冷的目光，就如同是一条濒死的毒蛇，“我只觉得好笑，丞相他人做嫁衣，还如此殷切，可笑丞相居然是个如此天真之人。”
　　“主子？”
　　徐京墨从神游中抽离了出来，他看着阿盛，试图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不适，闭了闭眼说道：“走吧。”
　　寒之死了，李德海死了，裴修死了，这世上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们好像在某些人眼中很重要，但对于大衍来说，对于天下来说，对于滚滚向前的红尘来说，他们都只是渺小的一粒沙而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就连徐京墨从开口闭口喊寒之，到大事小事找阿盛，也不过只花了一个月的工夫。
　　大衍的夏已接近尾声。
　　八月底，大衍的不夜日就要来了，这是庆祝盛夏的最后一场狂欢，是所有大衍的少年少女们翘首以待的节日。不夜日是在萧谙继位后，取消了大衍宵禁时定下的，那时候萧谙还太年轻，不知该怎么推行新政，所以取消宵禁的新政几乎是徐京墨一手推行的。
　　取消宵禁从推行至今已有六年，在西边的几条街上，聚集起了一些民众摆摊，渐渐地声势浩大起来，成为了极富盛名的西街夜市，夜夜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上京仿佛成了一座不夜之城。虽说这不夜日一开始是为了推行新政而设立的，但几年发展下来，倒成了大衍有情人的结缘灯会，这是令徐京墨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每一年的不夜日萧谙和徐京墨都会同游西街夜市，为的是查看新政效果如何。徐京墨每年都会受到许多少女的青睐，往往几条街逛下来，手里的花都拿不住，须得萧谙帮忙抱着才成。
　　但今年，情况不大一样。
　　徐京墨在西街夜市的一处小入口等着萧谙，远远地便见两个骑着马的身影飞驰而来，随着勒马时传来的嘶鸣，只见墨色的衣袍翻飞，萧谙翻身下马，稳稳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萧谙身后也站了个瘦高的人，由于光影模糊，那人也站得不近，徐京墨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模样。萧谙先开了口：“这是我身边的侍卫，尹昭。”
　　徐京墨目光中流露出欣慰来，他点点头，赞同地道：“今年你带了个人实在是个好决定，这样阿盛就不必一个人跟在我们身后了。”
　　“不，我带尹昭来，是让他陪着阿盛的。”萧谙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什么？”
　　“哥哥，今年的不夜日，只有你和我一起过。”萧谙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徐京墨的手，凑过去在徐京墨的耳畔低声道，“今夜，你不能再收任何一个女子的花。”


第十一章 ·星星
　　尹昭知道萧谙是嫌他们两个碍事，特意用他来拖住阿盛，但莫名其妙被安排了这样麻烦的差事，他实在是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阁下叫尹昭，是吧？”阿盛挠了挠头，开始绞尽脑汁找话说，“尹兄，今年贵庚？”
　　尹昭掀开眼皮看了阿盛一眼，眼中无波无澜，声音也冷冰冰的：“二十五。”
　　阿盛瞬间瞪大眼睛，扭头将尹昭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惊讶地道：“不是吧？你看起来并没有比我大多少啊，我还以为你刚及冠呢。”
　　尹昭没答话，向前去的脚步却是加快了些。
　　“尹兄，你晚上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
　　“啊？你们皇宫里的侍卫待遇这么差？”阿盛眉毛扭在了一起，惋惜地直叹气，“是不是因为要跟在‘那位’身边寸步不离地护着，所以都没有什么空闲时间？不过也是，你那主子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整个大衍都要风云突变了。要我说，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宫中了，不如来徐府吧，你别看徐相总是不苟言笑的，其实心肠很好呢。”
　　尹昭淡淡地扫了一眼阿盛，嘴角抽了抽，懒得同阿盛多说。
　　阿盛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像是个憋坏了的竹筒，好不容易找到倒豆子的地方了：“我以前不做侍卫长的时候，闲余时间特别多，轮休的晚上我常来西街夜市，这里我可熟着呢。有家馄饨铺味道很好，皮薄馅大的，汤里还会撒些胡椒面，冬天夜里吃一碗，全身都感觉暖起来了。对了，你喜不喜欢吃红糖凉粉？前面不远就有一家，他家啊，是……”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尹昭有些不太适应，侧头去看阿盛，只见他面上神情有些呆滞，半晌后才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是以前寒之哥最喜欢的……”
　　尹昭愣住，缓缓将头转了过去，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来：“节哀。”
　　“不夜日都是出来寻乐子的，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阿盛神色稍霁，他双手枕在脑后，走在沿路的两排泛黄的纸灯下，悠悠地道，“我说，尹兄，你平日里说话就喜欢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吗？还是因为厌烦我，所以连多说几个字都觉得烦？”
　　这倒还真不是，尹昭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不过说是厌烦，也是有一点的。
　　阿盛没得到答案，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一把搂住尹昭的脖子，在他耳畔低语：“哎呀，你何必总是拉着一张脸？你长得这般俊俏，都被你这副臭脸给毁了！你没看见一路走来，有好几个姑娘的眼睛都在你身上打转么？但你一枝花都没收到，害得跟在你旁边的我也没有姑娘来搭话……”
　　尹昭脸色微变，步子也跟着一顿，他挑眉问阿盛：“你很期待有姑娘送你花？”
　　“那倒不是，我才十九，着什么急呢。”阿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脸上悄悄浮现起两片红云，“就是在不夜日，连一枝花都拿不到，感觉有点儿丢人。”
　　不夜日男女若是中意对方，便会以花代表心意，送给合眼缘的陌生人，所以西街夜市里处处都可以看到卖花的人。两人路过一个卖花姑娘，阿盛眼睛一亮，丢下句“等等我”，便去买了两枝花回来。
　　那姑娘卖的是一篮芙蓉花，粉白色的花瓣重重叠叠，在月色下也能瞧见几分艳色。阿盛分了枝给尹昭，调侃道：“你还是拿着吧，不然她们还真不敢来和你说话，平白无故挡掉了姻缘可就不好了。”
　　尹昭盯着手中的花，心道，姻缘？他还真不需要。
　　他是暗卫首领，不像阿盛是府上侍卫，可以随意婚嫁。宫中暗卫是不允许有私情，甚至不能拥有多余的感情，在进入暗卫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必须要做到忘却私情，只记住命令。
　　有召必来，不问缘由，有命必达，不问对错，一辈子活在夜色之中，成为皇帝随身的影子、手中的利刃，这就是暗卫的宿命。
　　尹昭眼皮微抬，将手中的芙蓉斜插在了阿盛的鬓边，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阿盛红透的耳朵，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
　　街市人来人往，灯火璀璨，叫卖声混成一片，此起彼伏，徐京墨行走其中，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当初推行新政的时候，老臣们竭力反对，撞柱死谏者何止一二。取消宵禁确实是个极大的变革，当时是为了收整京军，然而如今无心插柳柳成荫，无意间也使得上京百姓生活好转，国库也是连年充盈。
　　不夜日举办至今，已经具有相当大的规模，星星点点的灯火绵延十里，来往行人众多，使得上京仿若真是个没有夜幕降临的地界。
　　“小心！”
　　徐京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抱住腰肢，往旁边一带，他就整个人扑进萧谙的怀里，紧紧贴住了萧谙的身体。两人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一起，连呼吸缠在了一起，使得徐京墨轻易地闻到了熟悉的青竹香。
　　“刚刚有个跑过去的男人，我怕他撞到你。”萧谙先发制人地道，同时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徐京墨，“你没事就好。”
　　徐京墨抬头望去，前方人头攒动，三两成行，哪里有什么跑动的人影？
　　他心下存疑，却也不欲在这上面有过多纠缠，便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走的这一条街上大多都是卖小吃的摊位，新出炉的糕点甜香诱人，架子上的肉烤得滋滋冒油，铁锅中翻炒着软弹的河粉，各种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中，烩成一道最朴实的人间烟火。
　　萧谙目光一直落在徐京墨身上，他长睫颤了几下，低低叹道：“真好……好久没见你这么高兴了。”
　　徐京墨心头微动，手指在袖中蜷了又蜷，终是没有伸出去摸一摸萧谙的头。
　　过于亲昵的举动，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不太合适了。
　　萧谙指着前方一个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瞧：“那个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啊。”
　　“那是烤茄子。你从小就在宫里，应该是没吃过这些吧。”徐京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今日你不是‘陛下’，可以放肆些，要不要尝尝看？”
　　两人要了一份烤茄子，徐京墨掏出几文钱丢进一旁的盒中，店主熟练地剖开茄子，撒上蒜末红椒，刷满酱料，不消片刻，香味便扑鼻而来。
　　两人等了一小会儿，烤好的茄子就被摊主装在一个小盒中，徐京墨接过来，先是向萧谙的面前一递：“你先吃。”
　　萧谙拿起两根竹签，徐京墨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便看他挑起一缕茄肉就往嘴里送。
　　“烫！”
　　萧谙将东西囫囵吞下，吐着舌头呼呼直哈气，痛得额上都冒出了汗。
　　徐京墨被萧谙这狼狈的模样给逗笑了，他摇摇头，话里都是憋不住的笑音：“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谁料萧谙一听这话，立即大声地反驳：“我不是孩子了！哥哥，我今年已十八了，你却总把我当小孩看！”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烫得微红的唇翕张许久，才沮丧又委屈地说：“京墨哥哥，是不是我在你心里，一直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我……”
　　“京墨。”萧谙直直地看着徐京墨，四目相对，徐京墨看得出萧谙眼中的认真，“我不想你再把我当孩童，也不想做你的弟弟……我想你用看男人的眼光看待我。”
　　徐京墨听出他这话别有深意，却不敢细究下去，只好用装傻的方式蒙混过关：“你确实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这些年来你做得很好。你看普天之下，哪还有人敢把你当作可以随意戏耍的孩童？”
　　萧谙勉强挤出一个笑，神色却黯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在徐京墨耳边轻声道：“哥哥，我会等。”
　　徐京墨没有答话，只继续向前去了，萧谙也默默抬脚跟上。两人缓步前行，萧谙一直紧紧地挨在徐京墨身侧，就算有些姑娘想要来送花，也都被萧谙恶狼一样的眼神给凶退了，这一条街走下来，他还真连片花瓣都没收到。
　　西街夜市末处连着护城河，因为没有挂灯，也没有摊位，这里没什么人来，周遭只有流水的潺潺声和时断时续的虫鸣。
　　徐京墨也走得有些累了，说道：“回去吧，阿盛和尹昭应该在等了。”
　　“哥哥。”萧谙拉住了徐京墨，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将它放入徐京墨的手中，“你还记得前几天，你醉后和我说过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
　　徐京墨隔着袋子摸那东西，形状浑圆，他收拢手指，正好能握住，便猜这是颗珠子。
　　“你曾问我要天上的星子。”萧谙一顿，“你说得对，即便我是皇帝，也不是事事都称心如意的……”
　　萧谙一边说着，一边将锦袋打开，从中倒出那珠子来——夜明珠在夜色中散着柔和的光，仿佛是天幕中一颗星子落在他手里。
　　“我能力有限，只能送你这样的星星。”萧谙眉眼微弯，眼中是一派春意融融的温柔，看得徐京墨心头发烫，“还望哥哥你不要嫌弃。”
　　徐京墨忽然觉得他掌中并不是夜明珠，而是一颗赤诚、炽热、沉甸甸的心。
　　重逾千斤，贵过千金。


第十二章 ·公主
　　“阿盛，阿盛？”
　　容音绕到阿盛面前，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阿盛，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叫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蹲坐在门槛上的阿盛被笼上了阴影，他抬起头看了容音一眼，神色恹恹地道：“没想什么。”
　　“我猜猜看……莫不是你在想不夜日上送你花的那位姑娘？”容音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两颊高高堆起，在阳光下像是颗熟透了的山楂，“喜欢就去和人家姑娘说嘛，你怕什么？都说烈女怕缠郎啊，可别生生耽误了一段好姻缘。”
　　“我没有想他！”再说，那个人也不是姑娘。
　　阿盛伸手搓了搓两颊，将自己的思绪从不夜日漫天的灯火中抽离，生硬地将话题转开：“你来找我做什么？”
　　容音嘴唇一碰，发出一声短促的“啊”来，而后道：“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就是想问你，相爷去哪儿了？一整天都没瞧见他。”
　　“相爷一大清早就去马场挑马了，说是为了秋狩做准备。”
　　“秋狩？今年相爷要参加秋狩吗？他往年不是都不去的吗？”容音抬起手掌在颊边扇了两下，脸好像更红了些，“今年上京格外热，我看这天到了九月也不会凉下来的，参与秋狩不是找罪受嘛。”
　　两人正说着，就听有下人道：“相爷回府了——”
　　徐京墨从外走进来，他脚步很轻快，一身利落的骑装，额上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反射出光泽。他将马绳随手丢给身后跟着的侍从，伸手把领子上的盘扣解下两粒，话里是止不住的笑音：“好久没有这么畅快地骑过马了。”
　　“主子，挑到喜欢的马了吗？”容音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递给徐京墨，“快擦擦汗。”
　　徐京墨将帕子在头上按了按，说起这事，他的眼骤然间亮了起来：“今日我去马场，正好见着一匹西域贡来的玉狮子，那马着实是漂亮，身形矫健，通体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逐日追风，是匹千里良驹……不过性子倒是烈了点，驯服它着实是花了些功夫。”
　　还不待容音接话，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话语间都是难以隐藏的激动：“照夜玉狮子果真与大衍的马不同！疾跑速度快、持续时间长，跑出数里都不会急喘，我在西境时就想试试了。不过玉狮子在西域也只进贡给皇室，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养上一只，这回也算是了却心愿！”
　　容音面色微怔，有些惊讶地问：“相爷去的是皇家马场？”
　　“嗯。”徐京墨摘下护腕，转了转身体，让僵硬的腰肢舒缓开来，“陛下让我去挑一匹好马，说想要在秋猎时与我跑马，我便去了。”
　　容音手上动作顿了顿，心里暗自想到，总觉得这些年来，陛下与主子越来越亲近——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一晃就到了九月，上京的天还没有完全凉下来，一年中大衍皇室最热闹的活动秋狩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不过较之往年，今年的参与者有些特殊——原本秋狩是只有大衍皇室宗族与重臣参加，但今年却多了些西戎人，其中便包括西戎的小公主盛琉。
　　盛琉公主的盛名徐京墨也是有所耳闻的，听闻这位公主是西戎大汗最宠爱的妃子生下的，降生之时满室馨香，连旱三年的草原在这一天等到了一场大雨，雨过天晴，天边浮现出一道七彩日晕。大汗大喜过望，认定这个小女儿是天降圣女，因此便格外宠爱她，从小亲自带在身边教授骑射，还特地请了汉人的师傅来教她汉语和诗词。
　　此次她与西戎的使臣一起来到上京，说是借此机会见识大衍的繁荣……不过西戎揣了什么心思，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她是来为和亲做准备的。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徐京墨初见这位年方二八的公主时，也不由为她的美好烂漫感慨万分。盛琉一身水蓝色骑装，腰间系着条玛瑙宝珠腰带，于微风中翩翩而来，如同一只蝴蝶轻盈地落在皇帝马下。她弯腰福身一拜，微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一抹嫣红的樱唇。
　　“盛琉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盛琉抬眼望着萧谙，不由悄悄地打量着自己未来的夫君。只见萧谙拽着缰绳，支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端是万千威严。秋日阳光勾勒出青年帝王轮廓分明的侧脸，汉人虽不如西戎男儿那般浓眉大眼，但眉目间更深邃多情，有一种出尘的俊秀，看得小公主不由脸上一红，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些：“……陛下，我这样说得对吗？”
　　萧谙没开口，倒是徐京墨先替她解了围：“公主，您礼仪周全，想来是下了功夫的。您原本就是西戎公主，就算行事自由些陛下也不会怪罪的，更何况这样用心准备过。您这份心意，陛下与大衍所有的子民都已收到了。”
　　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萧谙，见萧谙一脸没睡醒的模样，恨不得上前狠狠掐一把这不靠谱的小皇帝。
　　过了许久，萧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徐相说的是。”
　　徐京墨等了半天，萧谙也没再多寒暄几句，待他要上前去看看这人又闹什么脾气时，萧谙忽然举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一下马臀，掉转方向驭马离开，扬声道：“朕下令，秋狩此刻开始……谁能拿下今年的头筹，朕重重有赏！”
　　他刚策马离开，季珩便也策马朝着萧谙离开的方向追去，徐京墨默声望着那两人结伴而行的身影，目光微微暗了些许。
　　皇帝已开了金口，哪怕并未到开猎的吉时，众人也只得挥舞马鞭，驾马进行围猎。
　　君臣走得突然，只留下一阵马蹄扬起的尘土，盛琉一人在原地站着，眸里满是不知所措。徐京墨看出了这位小公主的无措，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些年他替萧谙收拾烂摊子都已经成了习惯，只好垂头与盛琉轻声说：“公主殿下，陛下许是今日心情不大好，并非故意冷落你。”
　　他话音刚落，身下的照夜玉狮子便甩甩头，打了个响鼻。
　　盛琉也是年纪小，拥有着草原儿女宽阔豁达的心胸，很快便不再纠结萧谙那冷淡的态度，反而被徐京墨身下这头秀美矫健的马吸引了注意力。她几步快走过来，发尾绑着的银饰撞在一起，发出泠泠脆响。
　　“这便是照夜玉狮子？”
　　盛琉背着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刚要伸手去摸，便被马侧头躲开了。
　　徐京墨安抚性地摸了摸玉狮子的鬃毛，说道：“公主好眼力。”
　　盛琉不是看不出来，这匹马不怎么喜欢她，她也不再自讨没趣，只上下打量着这匹照夜玉狮子。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心痒难耐，忍不住问道：“这马能给我骑骑看吗？”
　　徐京墨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向来不是与人亲近的性子，对身边的东西拥有极强的占有欲。即便是自己的马，徐京墨也并不想给这个与他无甚关系的小女孩骑，于是淡声道：“公主，此马野性难驯，怕伤到您千金之躯，此事还是作罢吧。”
　　“真小气。”盛琉用西戎语小声地说。
　　徐京墨眉头动了动，却没再答话，客套了两句便取弓箭在身，驾马向林子里奔去，一眨眼的工夫就将人远远抛在身后。
　　大多数的坤泽体弱，无法拉开重弓，自然也很少参加狩猎这类活动，但徐京墨是能拉六石弓的，他在军营里的时候，骑射这一项就是拔尖的，甚至皇帝的马上功夫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徐京墨两脚夹住马腹，目光灼灼地盯着跃动的目标，薄唇紧抿在一起，迅速地搭箭上弓，瞄准目标后松手——
　　箭矢破空飞出，电光石火之间，红狐哀叫了一声，摔落在草丛之中。
　　这些年来，徐京墨因服药强压坤泽信香，身子骨大不如前，骑射这种消耗大量体力的事情也几乎不做了，但他身上的功夫却一点都没倒退。徐京墨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笑意来，心里琢磨着是给容音打个毛领子还是挂件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击掌声。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沈霜沐。
　　“丞相的箭还是那么准。”沈霜沐面如春风，摇着把扇子，不急不缓地驾马过来，看得徐京墨有些担忧。
　　倒不是别的，沈霜沐那匹马实在是又老又瘦，一只蹄还有些跛，好像一阵大风都能刮倒似的，沈霜沐坐在上头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实在是叫人看着都心惊。可不知道是为何，沈霜沐就是钟情于这匹瘦病马，无论是平日还是狩猎，他从不换马。
　　徐京墨还没有开口，就听沈霜沐含笑道：“既然徐相的箭法这么好，又为何从不在秋狩上拿个好名次？是看不上陛下那点儿奖赏还是为了守愚藏拙？”
　　“都不是。”徐京墨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年岁大了，受不得风，不像世家子弟们能追赶一整日，自然比不过他人。”
　　闻言，沈霜沐大笑起来，他用指腹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我还以为，徐兄你就是什么事都要做拔尖那个呢。”
　　徐京墨也不瞒好友，直白道：“从前是这么想过，后来发现我也不过是个庸人，哪儿能处处都要最好的？”
　　“徐兄豁达，倒是我想不通了。”沈霜沐将扇子收起来，朝徐京墨做了一揖，“不说这个了，徐兄，你觉得盛琉公主如何？”
　　徐京墨莫名地看着沈霜沐，问道：“什么怎么样？”
　　“自然是和亲之事啊！”沈霜沐手上的扇子扇得快了些，弄得徐京墨有些眼花，“虽然说此女是外族，但她与陛下年岁相仿，身份也算是与陛下相配，性格与大衍女子不同，英姿飒爽、古灵精怪……你说，陛下会喜欢她吗？”


第十三章 ·宴会
　　徐京墨闻言有些愣怔，手指却是不自觉地将缰绳捏紧了几分，直到沈霜沐又叫了两声“徐兄”，他才略略回过神来。
　　只听徐京墨淡声道：“陛下喜不喜欢她，那是天子之心，又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退一步说，那也是陛下和公主的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沈霜沐一双狐狸眼弯了又弯，轻轻一点下巴，说道：“沈兄说的是，倒是我多嘴了。不过沈兄想必也知道，朝里那帮老家伙一直为皇帝的婚事发愁，天天想着怎么往后宫塞自家女眷，就眼巴巴地盯着那皇后与嫡子之位呢。”
　　不知为何，徐京墨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尖像是被掐了一把，翻出些许酸涩来——原来小皇帝已经到了这个年岁了，恐怕只有他还耽于过往，总把萧谙当孩子看吧。
　　沈霜沐又笑着同他言语几句，徐京墨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心里却是绕不开皇帝的婚事。
　　待沈霜沐向他告辞，骑着跛脚老马慢悠悠离去后，徐京墨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都快而立之年了还没成婚，倒是要先看着萧谙那小子娶妻纳妾，这算什么事儿啊。
　　算了算了，毕竟萧谙的婚事并非只是男欢女爱，事关国之根本，还是应该尽早定下……可不知怎么了，想到这里，徐京墨有些恍然，像是一片沉寂已久的镜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水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起，再不能平静下来。
　　…………
　　狩猎第一日很快便落下了帷幕，如往年一般，魁首毫无悬念的还是大衍这位极年轻的陛下，他回来已是天幕黯淡，唯有在掠过营地时，摇摇晃晃的火光才将他的面庞照亮了一瞬——那是一张带着十足笑意的俊逸面庞，一双光亮的眸子写满了尽兴的快意。如此少年郎君，无论驾马行过何处，都会招来姑娘们满含羞怯的目光……
　　不过这样的好心情，也就持续到了看见那群西戎人为止。
　　西戎此番是借着进贡的名义来到大衍的，他们拿出了历年来最有诚意的贡品——大量的马匹、皮革以及食粮，还有一位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作为大衍的皇帝，即便萧谙烦透了他们的算盘，也不得不设宴款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外邦之臣。
　　佳肴美酒被端至众人面前，当乐师怀中的琵琶被第一次被拨响，这场心照不宣的宴会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此行来的使臣都略懂些汉语，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夸赞着大衍皇帝的潇洒英姿，并纷纷表示大衍的臣服敬仰。萧谙被迫与这些胡人周旋，已是有些不耐，借着饮酒的功夫向下看了看，结果发现了比他还心不在焉的徐相。
　　徐京墨对这种宴会向来不耐，他正琢磨着那猎的狐狸该怎么物尽其用，能不能再给阿盛做点小玩意，思绪便被打断了。只见一位西戎使臣持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身旁那一身香风女子便是公主盛琉。使臣看了一眼公主，而后福身行礼，朗声道：“陛下，盛琉公主是大汗最宠爱的女儿，更是上苍赐予我们的神女。自公主出生起，西戎一连数年都不再遇旱，水草丰沛、牛羊成群……是盛琉公主将鼎盛的气运带给了西戎。”
　　“而现在，西戎愿意将这份气运献与大衍。”
　　话音刚落，盛琉便摘下面纱，遥向萧谙行了个大衍的福身礼，她这礼行得标准，显然是练习了许久的成果。
　　此举一出，四座皆寂。
　　这几乎是明示着西戎王要将女儿送给皇帝，不论是讨其欢心的大礼抑或是蛰伏暗处的美人蛇，皇帝都必须要收下了……若是这位来头不小的公主若是将来生下一儿半女，讨了陛下欢心，还怕吹不到这小皇帝的枕边风吗？
　　徐京墨心下冷笑，这西戎王简直虚伪的很，表面上宠爱这个“福星”女儿，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统治有徳。到了要紧的时候，这位公主不还是被当成一份“礼物”拱手相送？可曾有过人问过盛琉本人的意愿？
　　天家的亲情，向来便是如此靠不住，更别说只是一位柔弱的女子……在这虚伪又不公的世道中，女子，注定只能是男人争权夺利中的牺牲品。
　　然而，过了许久，也不曾听见皇帝的回答，别说那些胡人了，就连徐京墨都觉出几分不妥。无论如何，不该把这些西戎人晾在这里，让他们丢了脸面。
　　“事关两国之姻，不可草率，此事容后再议。”
　　又过了片刻，萧谙只给出了这搪塞一般的答案，举重若轻地将此事按下了。
　　这般回答倒是出乎了徐京墨的意料，他揉了揉额角，顿觉头疼，觉得此事有必要再找萧谙聊聊，至少弄清楚萧谙到底是什么想法……于是宴席散后，他便独自一人去了皇帝的行宫。
　　行宫静寂得似乎能听到月光挪移的声响，光线模糊中，隐约能见到床上坐了个人。徐京墨唤了个侍女掌灯，待屋中只剩他二人，这才见到萧谙竟是已经散了发，只着白色里衣懒懒地倚在床畔，倒是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哥哥，你终于得了空，想起来瞧瞧我了。”这一句话，叫萧谙说得百转千回，每个字都是能拧出水来的委屈。
　　徐京墨的头顿时又疼了起来。
　　“此番求见陛下，臣既为国祚，也有私愿。”
　　徐京墨缓步上前，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萧谙身上，暖黄的烛光将萧谙的眸光也照得暖融融的，在那一瞬间，徐京墨忽然忘记了接下来的话。
　　然而很快，理智就将徐京墨拉了回来，他重新理好思绪，轻声道：“皇嗣繁荣，国祚方熙。大衍历代君王均苦于少嗣，也正是因为这样，先帝驾崩后陛下孤苦无依，连个说说体己话的兄弟都没有。而今陛下年逾十八，已是该成家的年岁……”
　　萧谙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京墨，一字一顿地说道：“哥哥，如今连你也要来劝我娶亲？”
　　“你先别急着反驳，我只是劝你要想想清楚，既做了皇帝便要事事以国为先！西戎此次派了盛琉公主和亲，虽说是有所图，但未必就是不诚心。西戎王无非就是想借大衍的助力一统草原部落，我们并非毫无防备，但通过这次机会，陛下可大兴马政。西戎部落的长处在于骑兵，无论是马匹质量还是驯马之术，都是大衍远不能所及……若是能有西戎相助，再储备战马、改良马种，相信我大衍的边疆绝不会再受侵扰。”
　　“何况，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西戎王也绝不会再对那些部落的试探作壁上观，何不成就这大衍与西戎两全其美之事？”徐京墨顿了一下，“……更何况，盛琉公主落落大方，又身带异香，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与陛下，无论是年纪还是出身都是相配的。”
　　“哈、哈哈！”萧谙的笑声在行宫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徐相，原来你也把朕的婚事，当作一桩可以计量的生意。”
　　徐京墨听了这话有些无措，他再去看面前人，却发现这人的眉眼间早已不复暖意融融，而是被浇了一桶冰水似的，说不出的心灰意冷。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却又想起自己走这一趟的使命是什么，于是咬着牙继续劝道：
　　“萧谙，你也到年纪了。从前我防得太紧，是怕有人用这种事对你不利，但说到底是耽误了你。有些事可能你还不知道，成熟的乾元……也会是有需要的。乾元第一次的情、热大多都在及冠前来临，而你的情、热，想来也不远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论你怎么想，你已然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你需要有人帮你。”
　　萧谙觉得有一股火在他喉咙里滚，他再也无法忍受徐京墨漠然的态度了，他从床上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是，朕到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就像上回朕帮徐相度过难堪的时候！”
　　不待徐京墨反应过来，萧谙便跨到徐京墨面前，一手抓紧他的两只细腕，一手在徐京墨颈后那块软肉上来回摩挲着，那是一种极为逾矩的摸法，只一瞬就让徐京墨软了身子。
　　“呃……放开……”
　　“左不过都是为了度过情、热，朕就非要去找什么西戎公主吗？”萧谙冷冷笑道，“面前就有亲近至极的坤泽，朕有必要舍近求远吗？再说你也需要一个乾元吧，总是喝那种汤药，不觉得难熬吗？那不如就像上次一样，互相帮帮忙就好了？”
　　“萧谙，放手。”
　　徐京墨这辈子最恨自己是个坤泽，也最恨有人拿这点来作践他——如果可以，他宁愿割下后颈那总是作祟的玩意，只做一个普通人。萧谙这番轻飘飘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打回挣扎数年的泥泞之中，使他回忆起初、潮之时，有如附骨之疽般的心凉。
　　萧谙从怒火中抽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哥哥，我……”
　　徐京墨一点也不想再和这人纠缠下去了：“放手。”
　　“陛下乃是天子，为人臣子不该插手天子的家事，是臣逾矩了。”徐京墨敷衍地行了个礼，看都懒得看小皇帝，“另外，臣若是想找个乾元，不过是勾手之间的事。这种小事，就不劳烦陛下了！”
　　萧谙站在原地，看着徐京墨拂袖离去的身影，目光渐渐、渐渐沉了下去。
　　…………
　　此夜月高风清，但注定是个难眠夜。
　　徐京墨是真的被萧谙气到了，他一边换下衣服，一边在心里将萧谙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躺到床上时，仍是满心愤懑。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京墨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感到有人进了他的屋子，而后慢慢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这下徐京墨睡意全无，翻身起来就要去抽床边的佩剑，但他的手被一双炽热的手抓住了，那温度熟悉得让他有些糊涂。还没等他开口，床畔的青年先委委屈屈地开口了：“哥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也没必要气到弑君吧？”
　　“谁准你一声不响就进我的房间的？”徐京墨挣了一下，萧谙就笑眯眯地放开了他的手，“阿盛，阿盛？！”
　　“哎呀，阿盛现在应该走不开哦……我猜他大概在请教尹昭的剑法吧？”
　　“你！”
　　“好哥哥，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萧谙先服了软，他从袖中拿出一小瓶药油，轻轻捉起徐京墨的手腕，在腕子生出淤痕的地方轻轻地涂抹、揉搓着。他目光垂落下去，话中带了几分落寞：“我来就是想同你道个歉，对不住，是我脑子一热胡说八道……我只是不想与盛琉成婚，也不愿我的婚事成为一桩交易，更不想看到你对这些都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想……你能更在意我些。
　　萧谙闭了闭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道：“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了……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如果这是大衍所需要的，我会做好我该做的。”
　　徐京墨缓缓闭上了眼，他想，这样就很好，一切都走上正轨了。
　　屋内没上烛火，一片浓稠的夜色中，萧谙那愧疚的目光几乎化作实质，盯得徐京墨莫名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许久之后，徐京墨听到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哥哥，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从来都没有因为你是坤泽而看轻你，更不想让你随便找个乾元应付情、潮。”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文韬武略，你无一不通，琴棋书画，皆已是大家风范……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这位置给你坐更合适些。”萧谙轻轻笑了起来，在这黑夜中，他仿佛才有勇气将这些说出来，“你已然是大衍最厉害的徐相了，坤泽只不过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身份，我又怎么会因此改变对你的看法呢？”
　　“无论你是什么人，你都只是我的哥哥，对吗？”
　　徐京墨觉得，那双握着他手腕的手，似乎有些过于烫了。


第十四章 ·听话
　　不知何时，徐京墨沉入梦乡，等他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少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日子，因此不由有些头脑昏沉。待梳洗后，昨夜的记忆逐渐苏醒，徐京墨暗自琢磨着小皇帝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又有些担心皇帝回去的时候被人瞧见，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容音服侍徐京墨用过早膳，便亲手为徐京墨沏了一盏补血益气的药茶，徐京墨端起热茶啜了一口，看着容音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便打趣道：“什么天大的事儿，能把我们容姑娘愁成这样？”
　　“今日风大，主子去围场时多添件衣吧。”容音将那件早已备好的披风递了过去，“我知道相爷不愿与他人有异，只是您现在这副身子骨受不得寒……”
　　容音将后半句话压在了舌根下——若是可以，最好少与乾元往来过甚。
　　今早容音进来服侍徐京墨时，满屋子的青竹气息简直令她心焦，这久久不散的信香霸道地宣示着主权，难道相爷对陛下就一点防备也不曾有吗？
　　时至今日，怕也只有这两人还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没什么问题，且不说两人的身份，单论一个懵懂初成的乾元，一个久积成疾的坤泽，只怕是但凡发生什么意外，两人的关系就要驶向再无回头之路了……
　　秋狩的第二日，天气格外晴朗，正是适合狩猎的日子。徐京墨出发时营地已没什么人了，大多都在围场中追逐猎物，他乐得清闲，独自一人在林中策马飞驰，耳旁呼啸的风声吹散了近日所有的不快。光线从叶片的间隙中倾泻而下，落在覆了一层薄汗的面庞上，照得那双眸子如琥珀般通透。
　　这一番下来，徐京墨浑身都热了，他一扯缰绳，任玉狮子自己向前缓行，一人一马便这样漫无目的地穿于林间。就在此时，一阵谈笑声从前方传来，玉狮子跟着受了惊，连甩了几个鼻响。
　　徐京墨安抚性地拍了拍玉狮子，凝神听着前方的动静，却意外的听到一个耳熟的男声：“盛琉公主，抓紧些……朕的御马性子烈，小心伤到你。”
　　“陛下，我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不必担心我！”
　　徐京墨听到这里便已有了猜测，他下马独行几步，果然看到了在一旁的尹昭和皇家侍卫。徐京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等他看清了这里的情形，顿时觉得有些哑然。
　　一袭雪白骑装的盛琉坐在马上，耳边别着一朵妃色的木槿花，使少女颊边映出一层淡淡的粉。盛琉微微垂首，似乎很在意面前为她牵马的男子——而那身姿挺拔，着一身暗龙纹骑装的青年，不是萧谙还会是谁呢？
　　只见这对佳人对视一眼，便同时笑出了声，盛琉捂着嘴压低身子，在萧谙耳畔说了几句悄悄话，片刻后，便又听到萧谙大笑起来。
　　此情此景，恐怕只有情投意合四个字能描绘出此间的气氛了。
　　“相爷可是来找陛下的？需要向陛下……”
　　“不必打扰。”徐京墨哼笑一声，再开口已是多了三分寒意，“我也只是路过此处，不必多言。”
　　徐京墨说罢便倏然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去，无人见处，那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腕子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间陡然生出一种毫无缘由的怒气。
　　难怪世人总说最不可信便是男人的嘴，萧谙昨夜还在和他哭诉有多不情愿与盛琉结亲，一副烈男模样都快把他都骗到了，结果今日不过转眼工夫便能与这位公主浓情蜜意、两情相悦，这天下简直没有比萧谙变脸更快之人了！
　　那昨夜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是演给谁看！
　　徐京墨暗自揣测着，也可能是这从没近过女色的小皇帝在故作矜持，等这傻小子见到了许多的温香软玉，体会过真正的红袖添香，恐怕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之事就再也不需要他操心了……
　　这么一想，他该感到欣慰才是，毕竟身上的担子又少了一个，那么离他过上清闲日子的心愿也就更近一步了。但，他心中这怒火与不快是因何而来？
　　徐京墨眉头渐渐纠结地拧在了一起，直觉告诉他此事必有蹊跷，但他不愿再深究下去……徐京墨将这些情绪归结于萧谙随口就来的谎话，以及轻信他人的自己。
　　应该是这样的，徐京墨想……也只能是这样。
　　大衍也许很快会迎来第一个后妃了，也许皇嗣也将在不久后降生，到那时，萧谙应该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皇帝了吧？那样，无论是大衍还是萧谙，都不再需要他了。
　　他只要像今日这般，识趣地、悄然地退场，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
　　夜里，随行的御厨按照西戎的习俗为君臣准备了炙肉，为了使得炙肉更有观赏性，特意在围场找了一块空地，架起烧烤架子开始烹饪炙肉。形式虽然随学了西戎的模样，但到底还是留着几分皇家的矜贵，肉是野猪肉、鹿肉与牛肉，烤架下所使用的燃料都是上等果木，散出的烟都是香气扑鼻，可谓是把派头做足了。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设座，大家都不再拘束，在围着烤架在铺好的毯子上随意坐开，饥肠辘辘地等待着下一轮的炙肉上桌。徐京墨没什么胃口，便揣了一壶酒向林间走去，由于人们坐得比较分散，他离席时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倒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徐京墨有些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乱成一团，就在他抬手欲要借酒浇愁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后面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
　　“被我抓住了。”那人微微低头，温热的鼻息喷在徐京墨耳尖那颗小痣上，“这里有只偷酒喝的黑狐狸。”
　　徐京墨侧过头去，撞进一双满含笑意的眼中，他顿时就觉得热了起来，于是不敢再看那双眼，只垂头有些慌乱地道：“胡说什么，放开。”
　　萧谙闻言挑了挑眉，乖乖地放开了徐京墨的手腕。徐京墨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腰间被人从后抱住了，接着，肩上一沉，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就靠了过来——
　　“我要看好你……”萧谙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答应过我的，不许喝酒。”
　　徐京墨刚想回话，就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他顿时就变了脸色，用肘向后重重一击，硬是将萧谙顶了开来：“陛下这是忙了一天，终于得了空？便这大好月夜，别浪费在管教臣子身上。”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萧谙又叹了一口气，难以掩饰地露出些疲态来，下一刻他又搂上了那把细腰，用力地将人禁锢在怀里，沉声道：“哥哥，我好累，让我歇一歇吧。”
　　“你……”
　　“我有听话的……今日，我一整天都陪着盛琉公主。”萧谙略略低头，嗅着徐京墨领子里逸散出的幽幽梅香，尽管信香极其寡淡，但萧谙却觉得漂泊的心忽然静了下来，于是便不由倾诉得更多些，“我好累。”
　　徐京墨渐渐地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任由萧谙将脑袋也靠了过来，只听这人闷闷道：“我知道这是为了大衍，可……可或许我不是个合格的皇帝。哥哥，我心里是极不愿接受这桩婚事的……我不喜欢盛琉，这点我骗不了自己，也同样骗不过盛琉。”
　　不知为何，徐京墨听了这番话，竟是心间一松。他垂着头，有些怔怔地看着横抱着他的手臂，半晌才从喉咙挤出一句：“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与她……”
　　“我不这样认为。”萧谙打断了徐京墨的话。
　　风也止了，似乎躲在树梢，与月辉共窥这对佳人。
　　萧谙于他耳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缠绵的，令徐京墨逃无可逃：“对一个人是否动心，只消一眼，我的心中便已有答案了。”
　　“你，你这个年纪懂什么？”徐京墨有些结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为何如此慌乱，“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不必这么早妄下定论。”
　　他挣开萧谙的怀抱，将那瓶酒塞进萧谙的怀里，骂骂咧咧地走了：“真倒霉，怎么每一次喝酒都被你逮个正着，回去了！”
　　而后，他竟是连萧谙的脸都不敢再看，只拂袖匆匆离去。
　　这地方离行宫有些距离，他走了会儿才看到营地的篝火，等进了行宫内，徐京墨才想起披风不知道落在何处了。他正头疼该怎么跟容音解释，容音却匆匆几步迎了上来，低声与他耳语：“主子，盛琉公主来了。”
　　待徐京墨走入自己的院子，未见人影便先闻到那股幽香——白衣女子自屋内走出，向他福了福身，轻声诉道：
　　“丞相，小女已等候多时，还请进屋一叙。”


第十五章 ·决定
　　“公主不必对臣行此大礼，秋夜寒凉，请先进来说话吧。”
　　徐京墨将人搀起，两人一同走进了正厅，徐京墨让下人们都到院外候着，自己亲手将门关了，这才回头看向盛琉。盛琉揪着膝盖上的布料，将裙摆攥得皱巴巴的，徐京墨看出了她的紧张，特意放轻了声音问道：“不知公主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倒也说不上。”盛琉垂着眼，低声叹了口气，“只不过对我来说，是关乎下半辈子的事。”
　　徐京墨眉头一跳，还不等他接话，又听盛琉叹了一口气，而后说到：“丞相如此聪慧，应该也猜到我跟着使臣们来的目的了吧……父王命令我嫁给大衍的皇帝，他要我为西戎一统草原部落争得一份助力。”
　　“公主既已来到大衍，想必已想通了……”
　　“是，我也曾以为我可以接受这样被安排好的人生，报答父王对我的恩情……可直到来到这里，我才发觉这一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公主，你与陛下年岁相仿，所思所想都会相近些，你们只是要更多的时间再了解下彼此。再者，陛下虽在适婚年龄，却未曾有过后妃，你此时入主后宫，想必会拥有繁华富贵的一生。”
　　徐京墨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也许公主是担心未来因西戎会与陛下生了嫌隙？以臣对陛下的了解，他是个极念旧情的人……就算真的有那一日，他也会记得年少时夫妻间相互扶持的日子……此事若成，公主与西戎，都能得到陛下的一份挂念。”
　　“这也正是我来找丞相的原因。”
　　盛琉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徐京墨，她杏眸中映照着一层湿漉漉的烛光，那是一种徐京墨都看不懂的情绪：“都说大衍的徐相能辨天机、断乾坤，所以今日我想请教丞相一件事，西戎与大衍结亲，对象就一定要是皇帝陛下吗？”
　　徐京墨一愣，紧接着便听盛琉放低了声音，抱怨道：“我与陛下真是没什么缘分的，我知道他心里不怎么喜欢我，看他那副冷冰冰、凶巴巴的样子就知道了！唉，虽然我从小便跟着姑姑学习汉文，但比起读书，我还是更喜欢与阿哥练剑、与我的马儿跑遍草原……”
　　说到这里，盛琉便忽然停了下来，她悄悄地观察着徐京墨的神色，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们大衍的男子，是不是都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
　　“公主这是说得什么话。”
　　徐京墨也是刚刚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公主不过才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在这个年纪就要背上这等沉重的担子，也是蛮可怜的。他这么想着，语气便也不自觉放柔了些：“公主心胸之宽，能容下一整个草原，这已是其他女子所不能及的。这般飒爽的女子，自然是令人心驰神往的。”
　　“唉，若是你们的皇帝有你一半的好脾气，我也不至于这般……”
　　听盛琉公主的意思，她应该也不愿与萧谙结亲了。徐京墨暗自想着，既然两人都没这个意思，那也没必要强求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到时成了怨侣就适得其反了。刚刚盛琉那番话点醒了他，就算结亲的对象不是皇帝也不要紧，上京世家子弟那么多，只要盛琉公主挑个心仪的，让皇帝下旨赐婚便好了。
　　至于萧谙的婚事……还是顺其自然吧，萧谙长大了，这事儿该他自己拿主意。
　　月老也太难当了，徐京墨承认自己是没这个能耐。
　　“公主的来意我已明白了……不必担心，此事就由臣向陛下说明缘由。”徐京墨点了点头，不觉带了几分笑意，“毕竟人这一辈子很长，跟心悦之人一同走完，才算不枉此行。”
　　……
　　盛琉离开后，没有回到自己的宫殿，反而是进了西戎使臣所住的院落。
　　心结解开了，她的脚步都是轻快的，在这时她已顾不得那么多规矩，只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族人们，让他们放下心来。毕竟之前皇帝的态度不明，揣测君恩本就是极熬人的一件事。
　　“塔日哈，快开门，我有件重要的事，现在就要说！”
　　不久后，门被打开，一个中年胡人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衣衫有些凌乱，一看便是匆忙披上的，连扣子都系的歪歪扭扭。
　　“怎么这么晚来找我？”塔日哈皱着粗黑的眉毛，有些着急地道，“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晚上来见我是非常不合适的！你快回去吧，公主。”
　　盛琉吐了吐舌头，绕开他向里走去，说道：“哎呀，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你就先让我进去讲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塔日哈摇了摇头，他们对这位小公主向来没辙，只能跟着盛琉一起进去，关门时还特意左右看了看，以防被人看见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十分昏暗，应该也是刚刚才点上的。盛琉不在意，进去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塔日哈，你不用再担心和亲的事情了！我知道你是父王派来看着我的，你们都怕我反悔逃跑对不对？”
　　塔日哈没想到盛琉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他立刻局促起来，黝黑的面庞上也带了几分不自然的红：“公主，可汗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
　　“好了好了，我又没怪你。”盛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不是今天的要紧事，我以后再和你算账。我这次来，是和你说和亲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我刚刚去见了大衍的丞相，就那个宴会上坐在皇帝右侧的、又高又瘦的乾元，在他们大衍很有权的那个徐京墨……”
　　“公主，我几年前便见过他了。”塔日哈有些汗颜，但转念一想，又发现这不是最大的问题，“不对，你去找他做什么？就算再权势滔天，他也不能左右帝王的婚事啊！”
　　盛琉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一张俏脸红透了，踌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他说不会再强求这件事情，皇帝那边他会去说，而且，我还试探着问他愿不愿意娶我，看他的意思应该是愿意的……”
　　“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塔日哈，我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我不愿意嫁给他们的皇帝，若说我要共度一生的丈夫，我只想要像徐相那样成熟稳重的男人，而不是在人后连个笑脸都不肯给的皇帝。”
　　盛琉又道：“我想嫁给徐相也是一样的，他是整个大衍第二尊贵的人，且也是个还没成家的乾元。与其我与皇帝两看相厌，还不如我嫁给他，让他为西戎争取同盟之事，反正我看那皇帝只听得进去徐相的话。”
　　塔日哈眉头拧成了麻花，他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情绝对不行。”
　　“为什么？”
　　“公主，和亲不是给你找个夫君，而是你的夫君只能是皇帝——也只有这样我们才算完成了可汗交代的任务。皇帝就是皇帝，他才是天下至尊，而丞相永远是一人之下。就算今日他重权在握，谁又能预测到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他日或贬或杀，也不过都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公主啊，你真的要把西戎的未来，押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吗？”
　　“就算你赌得起，西戎又能赌得起吗？”
　　一时间，屋内陷入一种僵硬的沉默之中，深夜中，院中传来一声极小的响动，小到盛琉都没有听见。武功极高的塔日哈听到后神色一变，站起身匆匆说道：“此事不要再谈起，绝无可能有其他余地。时候不早了，公主赶快回去歇息吧。”
　　正如塔日哈所猜的那样，一直监视着西戎人的暗卫回到行宫中，将所听到的情报尽数上报给了萧谙。萧谙原本看奏疏看得头昏脑胀，此时再听到这样的情报，顿时睡意全无，只余下烧得腾腾的怒火。
　　“一群痴心妄想的东西。”萧谙将手中的奏疏重重拍在桌案上，冷冷嗤道，“朕的生意做不成，就敢把主意打到徐京墨身上……我看这帮人是嫌命长了。”
　　萧谙眼角微红，他起身来回急促地踱步，而后竟是怒极到一脚踹翻了无辜的博古架，上好的美玉和瓷器应声而碎，碎渣狼藉的铺了一地，吓得房中其他随侍都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牵连进去。
　　“朕问你，你可是听清楚了……”萧谙顿了顿，之后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盛琉亲口说，徐相愿意娶她？”
　　暗卫也没想过皇帝会发这么大的火，他背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强自镇定地回道：“回陛下，属下亲耳听到，不会有差。”
　　“很好……”
　　萧谙双手背在身后，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喉结来回滚动着，足足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之意，而后，他笑着吐出几个带着血气的字来：
　　“朕决不会……让他们如愿。”


第十六章 线香
　　隔日一早，就听萧谙便出门与季珩出门围猎去了，徐京墨扑了个空，直到晌午两人才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一种雨前的潮湿压得人胸膛发沉，喘不过气来。徐京墨倒没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两人，他在心里算着下雨的日子，惊觉最近雨天属实有些多了……即将秋收时下这么多的雨可不是好现象，有可能会烂秋，这一年的收成就要大打折扣了。
　　徐京墨心里惦记着事，整个人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见着萧谙都走进行宫了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几步迎了上去。然而，小皇帝见了来人，忽然脸色一变，竟是衣服也不换了，伸手挥开侍从，一挑帘子便向里走了。
　　徐京墨看出萧谙的拒绝，难免叹了口气，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一条惆怅的来——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萧谙这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臭脾气，要不是坐在九五至尊的宝座上，有几个人能受得了他？
　　这般想着，徐京墨走上前去，对一旁在屏风后更换便服的季珩说道：“季公子换好后便请回吧，臣有事要与陛下奏报。”
　　季珩还未来得及回话，就听内间一声冷哼，而后一道阴阳怪气的质问紧随而来：“有什么事是连小珩听不得的？”
　　“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丞相别放在心上。”一身红衣的季珩已从屏风后走出，腰间的环佩碰出清脆的响声，他带着笑意盯着徐京墨，然而那笑意却半分都未达眼底。
　　片刻后，季珩又抬高声音，向萧谙道别：“陛下，既是徐相要奏之事，想必是不方便有他人在场的……我就不在此处碍眼了，若是陛下心里烦闷，再遣人来唤我便是了。”
　　说完这话，他又抬眸看了一眼徐京墨，那眼神让徐京墨无端联想起了伺机而动、蛰伏暗处的毒蛇，再一看去，季珩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哪里还有刚刚半分阴森？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徐京墨又转念一想，就算季珩真要做些什么，他也不会对季珩分出心思。因为无论季珩要做什么，在他眼里都只不过都是小孩的伎俩，何足为惧？
　　待季珩走了，徐京墨才拨开那华贵的珠帘，向内缓步走去。萧谙见了徐京墨，又是重重将茶盏砸在桌上，好在这官瓷烧得足够结实，才没当场毙命。
　　徐京墨眼皮都懒得掀，淡淡道：“陛下有话便说，冲着茶盏撒什么气。”
　　萧谙面色顿时变得很精彩，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住了冷静：“今日等了这么久，想必是要事，才能让徐相在政事中抽身吧？”
　　“确实是件要紧事。况且，臣想着这消息能让陛下也听着愉快，这才急着一早便来了。”徐京墨顿了一下，“之前臣向陛下提议过和西戎公主结亲，但近日臣思虑再三，若是陛下与公主都不满意这桩婚事，不如就此作罢。”
　　徐京墨本来极有把握，萧谙会为这件事而松一口气，谁知萧谙听了这番话，态度是一点都没缓和，盯着徐京墨的目光更犀利了几分。徐京墨觉出有些奇怪，但只能继续把话说下去：
　　“毕竟西戎要的不过是一个同盟之誓，那么只要表了态，盛琉公主嫁与谁便不再重要了……只要陛下愿给盛琉公主赐婚，一样可以向西戎王表达大衍的支持，盛琉公主也可以挑选心仪的夫婿，而陛下也不用因此烦恼，实在是两全其美之选。”
　　“所以，你是来请朕赐婚的？”
　　萧谙面上不显，徐京墨却看得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以及狠狠扣在桌边的手。他知道萧谙生气了，却又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思索了片刻，他只能猜测萧谙不愿赐婚的原因，有可能是他心中已生情谊，所以不想放盛琉嫁给他人……
　　脑海中回忆起那日在猎场树林中见到的一幕，徐京墨不知怎么，也生出一股恼怒来。
　　“陛下不是说过不愿纳公主为妃吗？若是陛下又改了想法，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朕不会娶她……”萧谙一拂袖，那茶盏便被携着摔在了地上，登时摔得四分五裂，其中残存的茶水高高溅起，有一颗正落在萧谙紧绷的下颌，“同时，朕也不会给盛琉赐婚。这个麻烦，哪里来的，就给朕滚回哪里去！”
　　徐京墨向后退了一步，尽管如此，他的下摆还是被沾湿了一片。尽管一身黑袍看不大出来，但濡湿的感觉仍让徐京墨十分不快。他也不由冷了脸色，沉声道：“陛下既然已有决定，臣就不多言了。”
　　说罢，他便干脆地转身离开，因此错过了身后那人阴鸷的目光，也错过了薄唇中低声吐出的字眼：“她配不上你，哥哥……”
　　闷热窒息之感在傍晚时分达到了极致，压满阴云的天幕低垂，斜风吹得树枝乱摆，连宫灯都被吹灭了几盏。宫人们正四下忙碌，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雨做着准备。
　　盛琉站在徐京墨的庭院前，一头乌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她今日特意做了大衍女子的打扮，一头乌发取一半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便披在肩上，这样的装扮使她眉眼变得柔和了许多。大氅之下，也是一袭大衍裙装，掩在宽大袍袖中的手紧攥着一根线香，手中的冷汗沾湿了其中一截。
　　看着面前的大门，盛琉心里又有些犹豫了起来……真的要这样做吗？
　　她不由回想起塔日哈将这合欢香交到她手中的场景，塔日哈的神情是那般的孤注一掷，他深深地望着自己，说道：“公主，只有这一次，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做到。这是西戎特制的合欢香，只要你求见陛下后，借机点燃此香，乾元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情、热之中……届时你便可以获得大衍皇帝的宠幸，我会带人在隔日清晨前去接应你。有了这一变故，皇帝便是想反悔也不成了，他必会将你纳入回宫。”
　　“塔日哈，你这样做不怕得到相反的效果吗？万一陛下震怒，万一查到了我们做的手脚，又万一我入宫后陛下因此事生厌，我又该如何自处？西戎想要的东西又真的能到手吗？”
　　“公主，我们赌的就是一个好结果，当然这也许也需要你的努力——努力讨那位陛下的欢心。但如果不这样做，也许我们连后面努力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一趟注定无功而返！”
　　“公主，西戎的未来，已全数系于你一人身上了……”
　　盛琉闭了闭眼，塔日哈的话语仿佛还在耳旁，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权力争夺的中心……可她同样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她恨所有人都只把她当一个物件，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的真心。
　　所以她今日就是要让那些人记住，盛琉公主，绝对不是一颗可以受人摆布的棋子。
　　她抬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抬脚跨过了门槛，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将天地劈得一片煞白，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边滚滚而来。
　　……
　　徐京墨正在屋内看书，听到盛琉来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让这位公主进来，就听房门被推开，盛琉已进了内间。
　　“听说丞相夜间总是睡得不好，我为丞相带来了西戎的一种安神香，丞相不妨现在试试看。”盛琉脱了外面的披风，露出一袭月白色的裙装，她挽起袖子将香用烛火燃了，插在一旁的香炉之中，然后走到徐京墨面前，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丞相，你说这算不算你们大衍人常说的……红袖添香？”
　　徐京墨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皱着眉头，话语之间无不透露着疏离：“多谢公主的好意，难为公主这么晚了还记挂着臣下。不过，公主还未出阁，怕是不便在臣房中停留太久，且外面大雨将至，臣就不留公主喝杯清茶了，还请趁雨未落前离开这里吧。”
　　盛琉摇了摇头，她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一双眼紧盯着徐京墨：“之前我与丞相所商之事，我已有心仪的人选了。”
　　徐京墨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盛琉的距离，他扯了扯领口，感到一阵难言的燥热：“公主说的是……”
　　啪哒、啪哒，雨珠落在屋檐上，渐出清脆的响声。
　　盛琉却是紧追不舍地向前迈了一步，微微踮脚，抬起一双玉臂环住徐京墨的脖颈，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了徐京墨的胸膛上，放柔了声音道：“徐丞相，为何要说那种话伤我的心？你难道不知道，盛琉心里真正想携手一生的夫君，唯有你一个吗？”
　　徐京墨脑中“哄”地一声炸开了，他大力地将盛琉从身上扯了下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徐京墨便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一股热流从脑中直冲而下。更糟糕的是，后颈那块软肉在肿胀发烫，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失控的信香！
　　“你……呃……你做了什么？”徐京墨又惊又怒，火光的映照下，他眼角发红，额上一层薄汗被照得发亮。
　　盛琉皱着眉头，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按理说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坤泽，可那股突然溢满了整个屋子的冷梅信香，又是从何而来？
　　一瞬间，一个猜测漫上了盛琉的心头，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子，犹豫了许久才问道：“你……难道是个坤泽？”
　　此时此刻，徐京墨已有些听不进去盛琉的话了，他感到浑身上下忽冷忽热，不受控制的信香在体内乱窜，试图寻找一个出口。他快步走过去，扇灭了那根线香，而后跌坐在床榻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门扉的方向，冷声道：“在本相杀了你之前……滚。”
　　盛琉这时终于明白自己闯了何等大祸，她被徐京墨的模样吓到了，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手忙脚乱给徐京墨倒了杯茶递了上去。盛琉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我没想害你，这香理应不会对坤泽有这么大影响的……”
　　实际上，盛琉所说之言属实，毕竟这香原本是要给皇帝用的，因此并不是那样浓烈的情毒之香，在西戎这也就是一种助兴的东西，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坏处，对身体康健的坤泽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然而徐京墨体质特殊，用汤药强压了数年的雨露期，导致他的信香完全错乱，已不能与一般的坤泽相提并论。
　　本该好好休养的身体，遇上这种能引起信香大量分泌的合欢香，那么自然便会引起信香的错乱。
　　盛琉看着他的模样于心不忍地道：“徐京墨，要不要我帮你……”
　　“你离我远些，就是在帮我了。”
　　徐京墨大概知道自己身体是怎么回事，然而闻到自己过浓的信香，他还是下意识想吐，碍于房中还有他人，硬是强压了下来。他和衣躺进被褥之中，打算靠自己熬过这药效，待明日再找大夫私下看看。
　　他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毕竟盛琉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在她的身后是整个西戎，就算是盛琉年少无知犯了错事，也不值得同西戎翻脸。
　　雨点又凶又急地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的惹人心烦，而屋内盛琉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床帘内那个模糊的身影嘶声呻吟，于情海中煎熬挣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个雨夜漫长得可怕，于徐京墨是，于盛琉亦如是。
　　隔日一早，雨势方收，天地间仍蔓延着一种久久不散的潮气，直压得人心头发闷。而找了一夜的西戎人终于在徐京墨的房内寻到了鬓发凌乱、黯然失色的公主，塔日哈痛心疾首地看着盛琉，知道这是她最后的选择，尽管心中诸多不满，此时也只能配合盛琉，硬着头皮将戏演了下去。
　　塔日哈对手下吩咐道：“快将陛下请来，快！”
　　皇帝听了消息来得及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徐京墨的院落之中。他看着眼前抽泣不止的公主，以及仍旧于床榻昏睡不醒的徐京墨，顿时觉得心头也被压了一层阴云。
　　空气中还弥散着一丝淡淡的梅香，萧谙不由得被这信香牵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先查看下徐京墨的情况，然而还没等他迈出脚步，就被塔日哈震天的哭声给挽留住了。
　　“陛下，还请陛下为我们公主做主啊！”塔日哈用披风裹住了盛琉，跪在地上痛哭起来，脸庞上是两道深深的泪痕，“盛琉公主此行便是为了与陛下和亲，却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臣，臣还有什么脸面向西戎交代啊！”
　　萧谙的耐心已经被这群西戎人耗尽了，他忍不住用舌头轻轻顶了两下面颊，这才将情绪强压了下来。
　　“此事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小女昨夜来寻丞相，但中途失了意识，一醒来便在丞相房中，是以……小女失去了清白。我与丞相乃两情相悦，昨夜之事虽是意外，但也称得上是一段情缘。”盛琉跪在地上，向萧谙叩首，“还请陛下为我与丞相赐婚，成就我与丞相的佳缘。”
　　萧谙怒极反笑，他想，盛琉，果真是个大麻烦。
　　而他对待麻烦的方法，向来只有一种解决方式——斩草除根。
　　雨霁初晴，云层中散出点点的晨曦，却是半分也落不到萧谙的身上。萧谙心中沸腾着浓浓杀意，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尖尖的后牙，而后面色郑重地伸手将盛琉扶了起来。
　　“朕相信丞相不会是趁人之危的人，何况他现在仍处于昏迷之中，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在身。”萧谙慢条斯理地将盛琉披风上的带子系紧，而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赐婚之事不应在此时如此匆忙定下，等朕着手将此事查清，再决定如何处置也不晚。”
　　“朕答应你们，一定会给徐相、给公主，以及给西戎一个公正的判决。”
　　萧谙轻轻松手，盛琉却是干咳了起来……只见她一张脸被披风领子勒得面部通红，竟是再不能说出一句多余的话。


第十七章 ·香消
　　徐京墨醒来时，已是临近傍晚时分，四周光线昏沉，令他的思绪也变得难以清醒，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
　　“主子，你终于醒了。”容音就在床帐外，她反应极快，立刻将一旁一直温煮着的巾帕取了出来，放在一旁晾着，“要不要再歇一会儿？梁太医今儿个一早就来看过了，说主子信香流失得太多，伤了身子，要好好调养才行。”
　　她匆匆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眼角，而后向门外等候许久的奴仆吩咐道：“去禀报皇上，相爷已醒了。”
　　这一来一回，巾帕温度也略降了些，她先是将熏过香的巾帕递给徐京墨擦手，又打来干净的温水准备为他梳洗。
　　徐京墨自己倒没把这当回事，他扯了扯干裂的唇瓣，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喑哑得吓人：“我没事，盛琉公主呢？”
　　他又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问：“我昨夜……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这倒也不能怪他，昨夜他独自抵抗着被香激起的热潮已是不易，而信香的失控到了后期，更多的是一种无可释放的疼痛。他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意识已经痛得模糊了，最后竟是生生痛晕过去的，所以他也怕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了什么逾矩的事情。
　　容音将早上的情形同他讲了，又宽慰道：“陛下金口玉言，既然说了会下公正的判决，主子也不必那么担心了。”
　　徐京墨头疼万分地想，正是因为萧谙说出了这种话，他才更放不下心了——这件事从盛琉带着那迷香来到他房中开始，便已经注定是不受控制的一团乱麻，萧谙对于昨夜之事也不清楚，他如何能给出所谓的公正？
　　然而，徐京墨很快便知道了，萧谙所谓的“公正”是如何而来了。
　　这一日的行宫的主殿格外热闹，高座之上端坐着皇帝，而庭下是面露难色的西戎公主与使臣、看不出喜怒的徐相，以及一个被五花大绑压了上来的侍卫。
　　“陛下，这是何意？”塔日哈眉眼含怒，大声质问道，“您说今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日，却扣押这样一个人……”
　　萧谙扣在了桌上的手轻轻点了两下桌子，示意西戎人安静下来，而后他拉长声音，缓慢地说道：“这便是朕找到的真相。”
　　只见皇帝抬了抬下巴，尹昭便授意，将侍卫口中满是血迹的布扯了下来：“说吧。”
　　那人先是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皇帝，随后面无表情地开口：“属下张景，自秋狩第一日当值见到公主便钟情于公主，对公主的美貌思之不忘。前天夜里，我在丞相住所附近见到公主一个人徘徊，我见四下无人便……”
　　盛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塔日哈更是忍无可忍地吼道：“你这贼人，在胡说什么！”
　　皇帝抬了抬手，尹昭便走到了塔日哈身旁，一只手带了千钧力道压在了塔日哈的肩上，压得塔日哈一个六尺壮汉几乎要跪了下去，他低声提醒道：“大人，这里是大衍的行宫，勿要喧哗。”
　　那侍卫垂下了眼睛，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继续说道：“我便见色起意，用迷香迷晕了公主，趁公主昏迷，与她行了夫妻之事。事了之后，我怕被人发现后掉脑袋，便想找个替罪之人。我在皇宫内当值时，曾触怒过丞相，后被丞相信罚到这偏僻行宫当差，心中有诸多仇怨，因此我想将此事嫁祸给丞相，这样就能一石二鸟，以报我前途被毁之仇。”
　　“我本以为公主是来与陛下和亲的，失了贞洁必会引得公主勃然大怒、追查到底，到时丞相必会被追责，可没想到公主居然见异思迁，想将错就错嫁给丞相……公主，我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的。”
　　“你在说什么……”盛琉面色苍白地盯着那跪着的男人，她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喃喃，“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
　　“公主被迷晕了，自然不知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醒来时的情景推测。”张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失了魂魄一般的公主，那眼神是同情，也是警告，“是我迷晕徐京墨后，将你放在了他的屋内，此事，你和丞相俱不知情。”
　　站在一旁的徐京墨眉心微皱，也没想到所谓的公正竟是要这样给出……发展到这个地步，整个大殿内的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却都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幕。萧谙这一招先发制人，无疑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也成功地将这件事了结了。
　　至于真相与否，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皇帝最终钦定的结局，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可以推翻。
　　“盛琉公主，让你受委屈了，此事已查明真正的犯人，朕定然会为你做主。来人，将这胆大包天的贼人拉下去，三日后问斩。”
　　萧谙转头又对着面色铁青的塔日哈安抚道：“此事虽为贼人做乱，但毕竟是发生在朕行宫中的事情，也不能说与朕毫无关系，朕深感痛心。但是塔日哈，你放心，虽然无缘与公主成为夫妻，但朕向你保证，大衍仍会是西戎最坚定的盟友……在你离开之前，朕会下一道手谕给你，在西戎需要之时，你可凭此手谕，让大衍边关的守军助西戎一臂之力！”
　　这下，塔日哈也再说不出什么话了，他看了看哭成泪人的盛琉，又看了看立在他身旁的尹昭，最终长叹一声，跪了下去，沉声道：“臣塔日哈，谢陛下隆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
　　徐京墨被皇帝留下来一同用膳，徐京墨猜萧谙是有话要对他说，就答应了下来。等他进了屋子，才发现里面只有萧谙一个人背对门坐着，一桌佳肴已有些冷了，但无人动过。
　　这时候，徐京墨也无暇分心了，他走到萧谙面前，单刀直入地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哥哥，我可是帮你收拾了好大一个烂摊子，你见到我的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萧谙扯了扯他的袖子，万分委屈地道，“你好没良心。”
　　徐京墨不搭他的茬，只继续问道：“那替罪羊张景，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早和他说好了，到时让他假死，而后放他远走山林。至于他的儿子，未来必定是荣华富贵，前途无量……”
　　“你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本来我和盛琉就没什么，你知道的，”徐京墨顿了一下，“我是个坤泽。”
　　萧谙的薄唇紧抿成一道线，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道：“我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才厌恶他们什么脏水都敢往你身上泼。”
　　“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萧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摩挲了两下那瘦长的手指，“她怎么敢把算盘打到你的头上？还是说，你真的愿意娶盛琉？”
　　徐京墨无奈地摇头：“我当然不会娶她。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原本可以不必如此着急，你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西戎那边心有怨怼……”
　　“这件事只适合快刀斩乱麻，那盛琉敢下药攀咬，他日还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萧谙面上厌恶的神色一闪而过，转瞬便换了一副笑脸，“好啦，事情都过去了，哥哥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群西戎人身上了。今日之事，你少不得好好奖励我一下吧？”
　　“又不是我求你这样做的。”
　　嘴上虽是这般说着，但徐京墨的身子到底是随着萧谙的动作坐下了，陪着萧谙一起用了膳，又耐不住萧谙软磨硬泡，将今日戴着的香包也给了他，这才被放了出来。
　　等徐京墨回到自己的院落之时，天色都已黑了，徐京墨回想起这些日子，只觉得无比心累。他因为信香亏空，这两日又开始被梁御医逼着喝调理信香的药，汤药黑乎乎的，散发着一种粘稠的苦味，徐京墨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花了好半天才从那种被苦到神智不清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不过好在这药还算有个不错的作用，喝了便会困意上涌，徐京墨躺下很快便睡着了。他睡意正酣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徐京墨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黑沉沉的梦境中醒来，尚带三分朦胧，然而等他听清阿盛在说什么后，顿时觉得血液倒流，浑身发冷。
　　“主子，盛琉公主自缢身亡了。”
　　……
　　徐京墨带着人匆匆来到盛琉所住的院落时，那里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西戎侍女的抽泣声，整个院子被一种凝重的死气萦绕着。当看到那身覆白布，躺在床上的人时，他的内心也不由沉沉一坠。
　　徐京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问守在床边的一个侍女：“怎么回事？”
　　“回丞相的话，公主今日从大殿回来后，便一直有些不对劲。”那侍女用力地抹了抹眼角，抽噎使得她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她一会儿说自己的清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一会儿又说她走错了路，结果也是自作自受，还说……说身为公主，被人摆布或许才是她的命。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公主说想自己在房中待一会，要我们都不要进去，我们知道公主心情不好，便都不敢在这时候打扰。”
　　“直到夜深了，公主既没叫晚膳，又没叫我们进来伺候就寝，我感觉到有些奇怪，便大着胆子进来看看。没想到，一进来便看见了公主挂在房梁上的尸首……”
　　徐京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再如何盛琉也不过就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犯了错也并不代表没有回头路可走。可没想到，盛琉却选择了了结自己……
　　“让我再见公主最后一面吧。”
　　徐京墨这样说着，走上前去轻轻掀开了那块白布——只见白布之下，盛琉的面容已不复往日那般宁静，她的脸呈现一种紫红色。而她脖子上的痕迹……
　　徐京墨猛地将布盖了回去，向阿盛低声吩咐道：“去找个仵作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盛琉脖子上的勒痕呈闭环状，深度均匀，勒沟处带着深色血迹……这说明她是被勒死的，而非缢死！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的悲剧，而是一次预谋已久、计划周全的谋杀。


第十八章 主使
　　仵作到后，徐京墨将屋内所有人都逐了出去，那仵作经验老道，很快便有了定论。
　　盛琉确实是被人活生生勒死的。而且她身上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应当是被习武之人打晕后以布巾勒住，极快便断了气。
　　即便仵作手脚麻利，查验全体也需要些时间，何况是贵人之体，更有诸多注意和讲究。徐京墨就站在屏风后静静等着，然而仵作刚查到一半时，外面便喧闹了起来。
　　盛琉的尸首被发现后，是徐京墨第一个赶到，除了他住得离盛琉较近这个原因外，还有线人的功劳——此前他在这位西戎公主身上吃了不少暗亏，以防她再作什么妖，便在她所住的行宫院落中安排了眼线，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便是这般的大事。
　　此时，塔日哈与其他西戎使臣也赶到了，他带着使臣便要向里闯，被丞相亲卫拦在外头，悲怒交加的塔日哈立刻就翻了脸，二话不说便要硬闯进来。
　　徐京墨敲了两下太阳穴，用一种不容有失的口气对屏风内的仵作吩咐道：“继续查，仔细些。”
　　里面的人低低应了一声，听见门扉开合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丞相是出去为自己拖延时间去了，于是手下动作更快了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已查验完成。仵作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等候的阿盛说道：“可以了。”
　　不久后，丞相便带着吵嚷不休的西戎人进了房内，西戎人一看到盛琉公主的尸体就哭天抢地，根本没人注意角落里穿得灰不溜秋的仵作，他干脆趁乱溜走了，跟着阿盛来到了丞相的住所，在书房中等待。
　　徐京墨这头被这一大屋子人哭得心烦，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脱身，赶忙回了住所。书房之中，仵作已写好一份文书，恭敬地呈给了徐京墨。徐京墨一边翻看，一边听仵作开口道：“大人，勒死贵人之人下手狠辣，处理得极为干净，但小的在贵人背上发现了一处痕迹，其呈圆球形，中间有一小孔……这痕迹若是活人大抵是不会出现的，只是人死后血液不通，身上的印子颜色就会变深，显现出来。”
　　“公主是被人先勒死后，在挂到房梁上的，这痕迹极可能凶手是在搬动尸体时，佩戴在身上的饰物印到了公主身上。公主本就肌肤娇嫩，当时显现不出来，死后过了段时间才显露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徐京墨看到文书上画着的痕迹模样，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于是叫仵作下去领赏：“做得不错。为本相做事，嘴要闭紧。”
　　说罢，他不再分神，低头凝视着文书上的图案，沉默不语。
　　……
　　西戎的公主在大衍行宫中身亡了，西戎的使臣无论如何都不会善罢甘休，闹着皇帝要给个说法。萧谙也被这群人吵得头大，只说一定给西戎一个说法。
　　然而当夜，停放公主尸体的厢房便意外走了水，大火照亮了行宫的半边天空，将夜空都染成了一种诡谲的艳色，那生下来便满室馨香的姝丽，终是在这场无妄之火中化成了一捧香灰。
　　这下，塔日哈连尸首都带不回西戎了。他带着盛琉来到大衍，可走时却只能捧着一白瓷罐回去，塔日哈受不了这种刺激，当下也要自刎谢罪，却敌不过众人被拦下了。萧谙看够了这一场闹剧，觉得没意思透了，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找了个合适的时机离开了这充满鬼哭狼嚎的地方。
　　公主所住的地方被烧了个干净，火是熄了，但到处都是烧毁的痕迹，说得上是一片狼藉。行宫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是西戎公主因不检点触怒了上天，这才遭到了天惩。谁料这话传来传去，竟传到丞相耳朵里去了，徐京墨听后动了大怒，将传过这流言的宫人们统统赏了板子，又特地找了几个得道高僧过来，为盛琉做法超度。
　　超度时徐京墨就在一旁看了全程，直到超度结束，他拈了几根香在佛灯上燃了，盯着那瓷罐许久，才将香上在了瓷罐前。明净大师静静地看着徐京墨的举动，等他上完香后，才朝徐京墨合手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大人，斯人已逝，已去往生……还请保重身体，勿要忧思过多。”
　　徐京墨也还了一礼，满院的香烟熏得他声音有些嘶哑：“大师说得是，可我……始终无法静心。”
　　“慧极必伤，大人要学会放手才是。”明净大师用一双慈悲的眼看着面前的男子，“三年前老衲帮大人曾卜过卦，那卦中之象大人想必还记得吧？”
　　徐京墨听了这话，眉心也起了几道褶皱，他深深叹息，满目无奈之色：“记得，明净大师那时的劝诫也还记得。只是徐某身上担的是整个大衍的江山社稷，又如何说放下便放下呢？大衍还需要我……时至今日，去与留，都已非是由我决定了。”
　　三年前，明净大师曾被皇帝请到宫中参与祭祖大典，为大衍皇室与国祚祈福，两人便是在那时相识的。彼时徐京墨正为南部寒灾冻死数千人发愁，日夜操劳，连饭都顾不上吃，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徐京墨听明净大师有出世之能，于是私下请了大师为他卜卦，算算那年的寒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谁料明净大师推说国运之事非他能预见的，无法推算这么多人的天机，但作为补偿，明净大师为徐京墨推算了一卦，那卦象险象环生，看得明净大师也为难了起来。
　　明净大师是这样与他说的：“大人这一生，端是玉叶金柯，老衲见到，一只九天之凤落在大人肩上，其之尊贵非是我等之辈可言说的……不过，大人命中最重要的折点在三年后，卦象显示，大人有一从前种下的因造出了孽果，此孽果会使大人日落千丈，饱受其苦。大人若是不愿遭此一劫，急流勇退才是当务之急。”
　　徐京墨从记忆中回神，也不由苦笑起来。明净大师见他这般，也不由生出几分惋惜来，他从袖中摸出一串菩提手串，恭敬地呈给了徐京墨，缓缓说道：“大人之事，老衲帮不上什么忙，但菩提为觉悟之意，亦有静心的作用，大人若是实在烦闷，便手持菩提数诵一遍即可。愿它能带给大人无量福气，佑护大人平安无虞。”
　　“多谢大师。”
　　将那菩提手串拿来过来，菩提子触手生温，徐京墨看着那圆珠状的褐色菩提，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衍景一年时，曾有西方藩国前来进贡，贡品中有一批罕见的星月菩提。这种菩提被打磨成圆珠状，中间均有一个圆形孔洞，周围黑点如繁星密布，呈众星捧月之势，故名星月菩提。
　　那一年皇帝刚登基，还是个不大的孩子，尚不知道珍惜这两个字该怎么写。萧谙拿那一盒子星月菩提没当回事，随手便赏了身边侍卫几颗，等徐京墨看到的时候就只剩半盒了，徐京墨说了他两句，叫人将那剩下的半盒收了起来。
　　这是件很小的事，也许萧谙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了……但关于萧谙的事，徐京墨向来是没有遗漏的，因此当他在记忆里将这件事捞了起来，一切便愈发荒谬起来了。
　　徐京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菩提，用力地闭了闭眼，极力遏制住那汹涌的情绪。
　　也许只是巧合……徐京墨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当他环顾四周，见到焦黑的墙壁、烧断的横梁时，以及已经变成了一捧灰的盛琉，他又很难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天底下的巧合，真的有这么多吗？
　　徐京墨命阿盛暗中调查这件事，有了大致的方向，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当年皇帝曾赏了五颗星月菩提出去，其中有两颗随手给了荣钟，余下三颗给了三个侍卫，其中有一名侍卫已出宫，一名侍卫还在宫中当值，还有一个名叫乌舟的，因身手极好，两年后就被皇帝收入了暗卫营。
　　阿盛再向下追查，却也无法再查到有关乌舟的事情了，只知道他是尹昭的手下。他本想向尹昭打探下有关乌舟的事情，但一想到那冰块脸肯定不会泄露有关的消息，旋即又按下了这个念头。调查便卡在了这个乌舟身上，正当阿盛急得每天抓脑袋时，终于柳暗花明，他又寻到了另一个受害者的消息——
　　此人便是凤九娘。
　　凤九娘是风雨楼的花魁，还曾到丞相府上献曲，但她也正是死在献曲的当夜。然而，她身为花魁，投井死了这事却处理的极为潦草，捞出来席子一卷便随处找了个地方埋了。风雨楼也是怪极了，花魁出了这么大的事，竟不报官也不请仵作，丝毫没有声张，就这样悄悄将事情按下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凤九娘一个好端端的美娘子，平素里往来也无仇敌，怎么会突然想不开投井呢？阿盛在风雨楼待了整整三天，最后干脆将凤九娘的侍女绑了，半是威胁半是哄着，终于问出了实情。
　　凤九娘被捞出来时，身子被泡的肿胀，但却能看到她脖子上有道细细的痕迹，颜色发紫。
　　这下，事情终于串了起来。
　　事关重大，阿盛不敢有耽搁，回去将查到的事情一一向徐京墨讲明，徐京墨支着头，没什么反应，目光一直停留在桌上那颗夜明珠上。
　　那是萧谙送给他的一颗星星。
　　他曾以为他很了解萧谙，可现在看来，这应当只是他的错觉。与萧谙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君臣这层关系，徐京墨也在早在心中认定，萧谙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人了。萧谙在他面前，似乎总是那样天真烂漫、乖巧伶俐的，可他竟忘了，萧谙也是一个执掌天下足有六年的皇帝了。
　　徐京墨不曾怀疑皇帝的真心，却也不得不为这份帝王的猜忌所心凉，他有些自嘲地想，会不会有一天，这帝王的猜忌就会轮到自己了？
　　凤九娘与盛琉公主的身份天差地别，也从不曾有过接触，她们唯一的共同点，不过是接触了徐京墨……凤九娘是倒霉，在屏风后撞见了一同躲藏的皇帝，于是当夜便殒命于井中；盛琉则是对他下了药，求皇帝赐婚给二人，触怒了皇帝，于是事了之后便被勒死，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看手法，应当都是那位名为乌舟的暗卫所为……那么幕后主使，应该就是皇帝了。
　　徐京墨倒不认为这样做是大错特错，毕竟他自己也是个杀伐果决的人，若非要深究起来，恐怕萧谙的狠戾还有大半是跟他学的。只是萧谙对这两人下手的原因实在令徐京墨琢磨不透，盛琉还好说点，毕竟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但凤九娘不过是个乐姬，到底有什么能惹得皇帝如此不快？
　　心里惦记着这事，徐京墨难免有些魂不守舍，用晚膳的时候也不慎将勺子打碎了。容音唤人来收拾干净，又为徐京墨取来新的瓷勺，观察着徐京墨的神色，小声地问道：“主子，可是遇到烦心事了？”
　　徐京墨思衬许久才开口问道：“容音，若是有一人欲对近你身之人都除之而后快，他会是为了什么？”
　　容音一听就笑了，她摇摇头，叹道：“我们相爷聪明一世，却怎么也看不透情之一字啊。”
　　“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近身之人，他统统都不能忍受，那便是在吃醋啊！”容音悄悄地看了眼徐京墨，只见那人摸着耳朵上的小痣，颇有些不自在，“人都是有占有欲的，有些醋意大的，是不能忍受心爱之人被他人觊觎一点儿的……别说是在身边有他人也起了那样的心思，有时候，便是叫旁人多看了一眼，也想挖出那人的眼珠子，叫他吃个教训。”
　　“主子可听说过恶龙守着财宝的模样？大抵被情爱迷了眼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那模样吧。”


第十九章 ·比试
　　这一年的秋狩出了这样大的事，自然只能草草收尾，萧谙为了安抚西戎，不仅答应与西戎合盟，还免了西戎五年除战马外的进贡，又差季珩亲自陪着西戎那群人。季珩虽是武将世家的出身，却生了一副好相貌，随他娘亲生得唇红齿白，一张娃娃脸看上去烂漫可爱，自然就让人先卸下三分心防……再加上他那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若是愿意，绝对能将对方哄得服服帖帖的。
　　在皇帝拿出如此诚意后，加之季珩的周旋安抚，局面总算是暂时稳下了，西戎使臣也不再发难，只塔日哈精神受了刺激，竟是疯了，整日吵着要保护公主。季珩将他那模样回来学了，萧谙眉头都未动一下，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自作自受”，便是对这件事最后的判词了。
　　公主仍在丧期，这时便不适合出门狩猎作娱了，萧谙想了想，差人将季珩叫了来。季珩刚进门，就有一个从天而降的细长黑影，他反应极快，一伸手就抓住了，定睛一看——是一把长剑。
　　“阿珩，你的反应总那么快。”
　　院中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季珩正四下寻找那人，就见萧谙笑着从一根朱红廊柱后走出来，他手里也拿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萧谙拎着那剑大步流星地走到季珩面前，口气中俱是按耐不住的兴奋，“快，拔出剑，来走两招。”
　　“铮——”
　　两剑相交，发出凤鸣般清脆的响声，季珩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声音里都不自觉带了三分笑意：“斗胆一问，是陛下要走招，还是谙哥要同我比试？”
　　“有何不同？”
　　“若是陛下，自然重势不重输赢，无论如何，以陛下的安危为先。”季珩一顿，手中的剑向下刮擦着发出尖锐的嘶鸣，“但若是萧谙，那自然是要全力以赴，一定要在今日比出高下才罢休。”
　　萧谙闻言大笑起来，笑意方收，眉眼间便尽是肃杀的冷意，他手中使了力气，向前压了一步：“那便来一分胜负吧！”
　　别看季珩私下里总是一副骄纵模样，实际他武功极高，毕竟他是季将军独子，从小便随季将军在关外驻扎，手上功夫都是季将军亲手教授。季将军从小就骄纵着儿子，唯有练武一事上，无论小季珩怎样哭闹，都绝不肯懈怠分毫。也正因为季将军的严格，季珩年纪轻轻就有了一身过硬的本领，他在军营里找人比武，而后竟是打遍军营中所有将领，无一败绩。
　　按常理讲，萧谙在宫中同武学师傅学的那两下是决计打不过季珩的，可妙就妙在他师从徐京墨，武学也是徐京墨亲自教的。徐京墨年少时，是全然凭借自己的好身手在军中立足，而萧谙正是将这番功夫学了来。不过近两年来，徐京墨身子不大好，便不怎么轻易动剑了。
　　现下，季珩回京了，萧谙终于逮到人能与自己痛快比一场了，他使出全力，与季珩打得难舍难分。两人正是少年意气，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自然越战越酣畅，刀光剑影中，竟品出几分高山流水之意。最后，就在萧谙心神微松之际，季珩借用一个巧力挑飞了萧谙的剑，而后一线寒气逼近喉咙——季珩的剑，已然轻轻贴上了萧谙的喉咙。
　　烈阳下，娃娃脸的少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而后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将剑收回了背后：“承让。”
　　萧谙捡起自己的剑，哼了一声，颇有几分不服气地嚷嚷道：“下次朕必定不会让着你了！”
　　比试过后，萧谙留下季珩一起用膳。刚消耗了一番体力，萧谙饿得不行，拾起筷子便要开动，却被季珩一手压住了，季珩冲他摇了摇头。萧谙一开始还不解，直到见到季珩叫人拿来一副银筷子，他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季珩的意思。
　　季珩这是要替他试毒。
　　萧谙有些哑然：“季珩，朕的膳食都是由宫人试过毒，才能呈上来的……不必如此担心。”
　　季珩闻言一顿，将口中的菜咽了，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萧谙，半晌才说道：“陛下，我一直都无比庆幸……那年宫宴里，喝下那壶酒的人是我。”
　　七岁那年，季珩终于让父亲松了口，让季将军在返程之时把他也带了去。在那之前，他在上京最好的玩伴便是皇子萧谙，两人年岁相仿、家世般配，从小便厮混在一起，无话不谈。然而，这一次分别，两人都没想过会那么久，再见已是五年之后的年宴，两人隔着万水千山般的距离，季珩想多瞧瞧萧谙，还要抻着脖子费力地找寻。
　　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塞北的风呼啸万里，却也不能将思念递送至朱红宫墙之中……他和萧谙已分别太久，他甚至都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玩伴。
　　那是萧谙登基后过的第一个年节，他随父亲从遥远的边塞回京参加宫宴，也是为了朝拜新帝，宫宴中还坐着许多外邦之臣。先帝驾崩得太突然，显然尚未满十三岁的萧谙还没有做好统御群臣的准备，一切都只能倚仗临危受命的徐相。
　　宫宴后期，有一藩国使臣献上一壶以白色葡萄酿造的酒，称特意为新帝带来贺酒，皇帝顿时陷入两难——这酒不喝，便像是疑心藩国、折人脸面，于外交不利；若是要喝，谁知这藩国是否不安好心，在其中加了什么佐料。
　　正当皇帝暗自纠结时，季珩站了出来，他跪在殿前，用一种极为轻佻的口吻说道：“陛下，这是什么好酒，我闻到味道就馋了……可否请陛下赐酒，先让我尝尝此等佳酿？”
　　接下来，季珩站起身来，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抢走了酒壶，直接全数倒进了口中……再抬头时，酒壶已空空如也，一滴都不曾留下。
　　小皇帝轻声呵斥：“放肆。”眼里却已含了层薄泪。
　　尽管季珩被逐出殿后，马上被御医拉去催吐，而后灌下一碗碗汤药，仍未能逃脱受苦……那一夜，他腹痛如绞，满头大汗地在床上翻滚，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而床畔似有一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守着他度过了那漫长的一夜。
　　“阿珩之恩，朕此生都将铭记在心。”
　　萧谙的声音将季珩从回忆中扯回，季珩嘴角勾了勾，继续为萧谙试菜，直到所有的菜色都吃过一遍，他才放心地坐在了萧谙的身侧。他拄着下巴，高傲地说道：“我才不稀罕你的感激……”他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萧谙的感激。
　　“说起来，阿珩，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季将军那边？你待了这些日子，想来他也该想季小将军了。”
　　“不回去了。”季珩拄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就这样，陪在陛下身侧，护着陛下，可好？”
　　…………
　　徐京墨近两日都觉得喉咙干痛，头脑昏沉，因此躲在房中看折子、睡觉，概不见客。算了算日子，明天便是要从行宫回到上京的日子了，徐京墨自己也察觉出不妙来。他觉得头痛得很，浑身似乎在隐隐发烫，顿时颇为自恼，心道这破烂身子难道就如此不顶用？就不能再撑一撑，至少到上京再说。
　　这几日既然说了不见客，那便是连皇帝都不见的……自从阿盛回来，徐京墨推测出盛琉之死的真相，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谙了。
　　徐京墨正有些出神，就听外面传来一串纷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容音有些慌乱的声音：“陛下，主子他真的身体不适，现下正休养着。陛下还是不要进去了，以免过了病气，有损龙体……”
　　“让开！”萧谙烦躁地拨开挡在面前的容音，一把将房门推开，气势汹汹地来问罪，“徐相，你躲着朕做什么？”
　　徐京墨见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已是避无可避了，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敷衍地对皇帝行了个礼：“陛下找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事就不能来见你了？”萧谙无不嘲讽地道，“面圣有什么难，朕看想见徐相一面，才是难如登天。”
　　“陛下就是来说这个的？那恕臣身体不适，不能奉陪了。”
　　屋内光线昏暗，再加上萧谙被冷落了好一段时间，正在气头上，也没仔细看徐京墨的脸色，以为徐京墨还是在故意不理他，一时间更是委屈：“哥哥，你判我死刑之前，总也要告诉我个缘由吧？”
　　萧谙进来时，没有将门关紧，此时寒凉夜风卷进屋内，徐京墨被冲得一哽，接着便忍不住掩面咳嗽了起来。这一咳，连腿都跟着软了下去，眼前顿时忽明忽暗起来……
　　徐京墨张了张口，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接下来，他便坠入了一片漆黑的眩晕之中。
　　萧谙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吓得将人一把抱在怀里，才发觉徐京墨浑身滚烫，一张脸已然被烧得绯红，连鼻息都是灼人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萧谙也白了脸，他一边将人打横抱起，一边抬高声音向外吼道：“快传御医！”


第二十章 ·退热
　　大半夜，已在梦乡的梁御医得了传召，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为徐京墨诊病。不过短短几日，又见到这位惯爱折腾自己的病人，饶是梁御医脾气再好，他也忍不住有些恼火，对着皇帝难得没了好脸色。
　　“徐相再这样折腾自己，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梁御医面上仍有怒色，“前两日刚闻了乱七八糟的香，信香耗尽导致身体亏空，之前给他开过养身的方子，从脉象上来看，徐相应该是没好好喝过！现在又受寒起热。唉，看他这病状显然不是今天的事了，想必也是难受有几天，才把病拖成这样的。”
　　梁御医在宫中数十年，先帝时期便已是院首，只为皇帝与皇子诊病——他待在宫里的年岁太长，可以说是看着萧谙长大的。萧谙与梁御医也是老熟识，他知道梁御医把他当亲近的小辈，才会如此真情实意，对梁御医的医术和为人亦是十分敬重。
　　即便梁御医这话说得直白，萧谙也没动怒，他紧紧攥着那筋络分明、瘦长苍白的手，心焦万分地问道：“梁老，还请你指明法子，如何能使徐相好受些？”
　　“臣现在开副退热的方子，之后会换成另一副养身的方子。徐相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还请陛下多盯着他，让他好好喝药和修养，毕竟除了陛下的话，他人的劝告丞相也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其余的，就都是长久功夫了，这样的病人最忌忧思过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勿要太过劳神才是。”
　　“朕记下了，多谢梁老。”
　　梁御医的方子很快便写好了，递了方子便回去续梦了。他晓得萧谙会将徐京墨照顾的很好，自己留在那里反而是个多余的。
　　等容音亲自将药熬好了，萧谙接过药碗，却对怎么给徐京墨喂药犯了难。他先是盛了一勺汤药喂进徐京墨紧闭的唇，那汤药都顺着下巴流进了颈窝。萧谙想了想，伸出手捏着徐京墨的脸颊，强行将徐京墨的嘴捏开了些，再向里灌了一口汤药，可效果仍是不怎么好，大多也从唇侧漏了出来。
　　这时候，萧谙忽然想起了曾经在话本子上看过的桥段：郎君心急之下，竟是将那药含了，低头哺在姑娘的口中，如此反复几次，那碗药总算是见了底。
　　他暗自思衬片刻，又瞧了瞧徐京墨紧闭的双眼，终于也定决心，低头饮了一大口药汤含在嘴中，而后慢慢附身向床榻那人靠近……
　　正当萧谙满面羞红，快要贴上那抿着的薄唇时，那人却忽然掀开了眼帘，接着一把将萧谙的脸推到了一旁，萧谙被吓了一跳，当即喉咙一滚，竟是将汤药一口咽了。
　　萧谙：……
　　徐京墨将萧谙手中的碗拿了过来，深吸气后一口将药喝光，被苦得精神萎靡，恹恹地又倒回了温暖的被窝之中，继续闭上眼睛养神。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萧谙真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一会儿，徐京墨才凉凉回道：“药汁流到我脖子上的时候。”
　　萧谙琢磨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徐京墨在他喂第一口药的时候就已经被弄醒了，之后是因为不愿意喝药，故意在这装睡耍无赖呢！
　　真娇气。
　　萧谙看着徐京墨被烧得白里透红的脸，有心想说他两句，转眼瞥见那覆了一层水液而显得嫣红的唇瓣，倏忽之间，他的心一下就乱了，再不能言语。
　　慌乱间，萧谙欲盖弥彰地向外走去，命人将未批完的折子都搬过来……也因此，他错过了那埋在被褥之间，一双红得发烫的耳朵。
　　明灭的烛火下，萧谙手中拿着一本折子，无论如何都读不进一个字。他揉了揉眉心，将折子扔在桌上，在房内胡乱踱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床榻前。徐京墨不知何时已又睡熟了，萧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心，发现温度虽然降了些许，但仍未全部消退。他凝思片刻，命人拿了烈酒与棉团过来。
　　萧谙将徐京墨身上的里衣脱下，用烈酒打湿棉团，在徐京墨的颈部、腋下、肘窝以及下腹处用湿漉漉的棉团擦拭，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步骤，而后有些恍惚地想，这还是徐京墨教给他的。曾经，徐京墨也曾这样为他退热，告诉他边关将士在战时若是没有药喝，便会用这个土方子退热。
　　徐京墨守护着少年时的他，那他必定也不会在这时假手于人，这么多年，他与徐京墨一直都是如此相依为命地走来，但今后……
　　萧谙忽然不敢想下去了。
　　徐京墨之于萧谙，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琢磨透的人，他看不透徐京墨的想法，徐京墨也从来不与他敞开心扉，大多数时候，徐京墨都是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而后实施行动，似乎在徐京墨的世界里，他永远是那个靠不住的小孩。
　　看着徐京墨连睡熟都蹙着眉的模样，萧谙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何止是看不透徐京墨的想法，他连徐京墨所求为何都不知道！他想起季珩曾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让他彻夜难眠的话——
　　一个人，当他手握能颠覆天下的权利，他又真的甘愿屈居人下，只一心忠心于君主吗？
　　所求无物者，唯圣人矣。可徐京墨，真的会是那个圣人吗？
　　在小太监荣钟死去的那一天，那颗名为‘猜忌’的种子便已经深深种入他的心中，哪怕徐京墨用贺公案阻挡过这颗种子的萌发，但终究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季珩的话无疑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寒雨，浇在他的心间，使那颗长满尖刺的种子终是破土而出。
　　徐京墨对他仍旧是最重要的人，光是想一想，他都不能忍受失去这个人的痛苦。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猜忌的墙，谁也不肯先低头跨过去。
　　第二日一早，是徐京墨先醒了过来，他刚一睁眼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而后发现自己正躺在被褥之中，下意识就想找找里衣。也正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萧谙紧紧抓着，原来这小皇帝是趴在他的床畔睡着了。
　　这边徐京墨一动，萧谙就立即跟着醒了，人尚未完全清醒过来，便低头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徐京墨的，感觉温度所差不多，他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着急地打量着徐京墨，熬了一个大夜，他的声音也有些喑哑：“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
　　徐京墨望进萧谙那双漆黑的眼中，那里盛满了焦急、担忧，以及已许久不曾在皇帝眼中出现的不安……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这便够了。
　　至少这一刻，萧谙是真情实意地为他担心着，无论萧谙今后如何待他，这一刻的情感都是做不得假的。
　　徐京墨转头，又看见床边小案上摆着的酒壶和棉团，再结合这空气中的酒气，他怎会猜不到是萧谙在他床边守了一夜，又为他擦拭退热。在病痛之中，人总是最脆弱的，坚强百回的人，偶尔也会不想每次都是自己扛下所有……而萧谙的出现，也许正是成为了他寻找已久、想要停泊片刻的渡头。
　　他此生，有个绝对不会告诉萧谙的秘密。
　　萧谙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他吸入迷香的雨夜，意识被尽数剥夺，被迫沉浮于浪潮之中时，含在颤抖的双唇里，一声声低吟的，是谁的名字。
　　徐京墨心里想过一轮又一轮，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半分，他拍了拍萧谙的手背，淡淡地说：“多谢陛下照拂，托陛下的福，臣觉得病已大好了。只是如此使陛下担忧，是臣之过，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吧，毕竟今日是回宫的日子……”
　　“我昨夜便下令，推迟了回宫的日子。”萧谙将黏在徐京墨颊边的一缕发丝拨开，盯着他认真地说，“哥哥，你先好好休养，等你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再回去也不迟。”
　　“陛下，你不必为了我这样做……”
　　“好了，别想那么多，你只管好生养病就是了……你早日好起来，我们也好早日回宫，对吧？”
　　徐京墨看着萧谙盛满温润笑意的眼眸，终究是将话咽了下去。
　　这病来得急，走得倒也快，不过五日徐京墨的病气便消了，只是萧谙还不放心，硬是要他在行宫又休了十天，才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宫去了，比先前定的日子晚了有半个月。今年的秋狩发生了太多的意外，等终于回到上京之时，竟已是十月初了。
　　十月原本是没什么特别的，但因天子的诞辰在十月，十月便对于宫人有了一层特殊的含义，这个月的利钱里会多一份吉祥赏钱，同时也会有赏席，能吃到不少金贵东西，因此这个月里，大伙听了皇帝回宫来了，个个都喜气洋洋，牟足了劲想从贵人那讨份赏赐。
　　阿盛已经是
　　第三回从宫里连吃带拿地回来了——他每回随徐相进宫，见皇帝要拖着主子说悄悄话时，便会默契地与尹昭两人退下，而后尹昭就会带着他去自己的住所，分些吃的给他。
　　阿盛这小子也不知是不是还在发育期，人看着瘦瘦长长、白白净净的，吃起东西来却称得上狼吞虎咽，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他只要进了宫，一定会抱着尹昭喊饿，一来二去尹昭也知道他是真的吃不饱，于是下意识会在房中准备一些吃食。
　　尹昭准备的东西算不上多么好吃，但应付阿盛已经足够，阿盛捏着个团子，吃得满脸都是豆面渣子，傻呵呵地朝尹昭咧嘴一笑，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尹昭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没眼看的尹昭：……
　　这一边，徐京墨正与皇帝议事，有太监为他奉上热茶，他掀开盖子就发现水温太烫了，心道奇怪，一般能在殿前伺候的太监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然而等他看清奉茶的太监面容时，骇得几乎将手中的茶都泼了出去。
　　这太监……
　　“你叫什么名字？几时开始在宫中的？”
　　这太监，与死了数年的荣钟，竟有九分相像，那一分的不相似也不过是年岁不同，荣钟的面庞应该比这孩子再稚嫩些……
　　那太监一下便跪倒在徐京墨脚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抖如筛糠。还不待他回话，皇帝便笑着走过来，只见他状似无意地挡在那太监身前，一手压上徐京墨的肩头，说道：“徐相，不过是个太监，怎么值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徐京墨的眉眼间宛如冻了层霜，他望着萧谙，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陛下将这人留在殿前近身伺候，是在提醒臣，是臣将荣钟活活打死了吗？”


第二十一章 ·荣钟
　　萧谙听了这话面色骤然变得很难看，他的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最后从中将话挤来：“他叫李庆，是朕让他来殿前伺候的……至于原因，你也猜得到，不过是睹‘物’思人。当年荣钟断气后，丞相命人将他用一张草席裹了就扔出宫去，朕都不知道他到底被扔在哪片山头，许多年过去，朕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模样了。”
　　“陛下记不起荣钟的模样自然是好事，至少说明陛下是放下了！”徐京墨怒视着萧谙，竟也顾不得旁侧还有宫人在，“说到底……陛下不过是，时至今日还记恨着臣罢了。”
　　荣钟与萧谙年岁相仿，七八岁时便被派到萧谙身边当值，他眉目喜人，聪明伶俐，很会用法子讨萧谙欢心，不过短短一年，他便一跃成了萧谙身边最宠信的奴才。萧谙年岁尚小，被先帝保护得过于天真，虽说荣钟是奴才，但他心里却将朝夕相处的荣钟当作挚友，私下甚至允许荣钟直呼其名、与其同食……
　　也正因这份萧谙过度的宠爱，荣钟年纪轻轻便拥有了过大的权利，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成了太子宫中最具权柄的宦官，从上到下几乎把他当作另一个主子看待。这份宠爱一直持续到了萧谙登基之后，已是大衍新帝的萧谙仍旧将荣钟当作最亲近之人，给予了荣钟多得令人咋舌的信任。
　　可以说那时候的荣钟在宫中风光无两，就连先帝最宠信的李德海见了他也要敛眉三分，不敢拿腔作势。
　　他人能察觉到的，徐京墨自然也看在眼里，他曾几次劝过萧谙不要让荣钟之势独大，只是萧谙年少，不爱听徐京墨讲什么大道理，又有一种对友伴的重情重义，于是徐京墨的劝诫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仍与荣钟整日待在一起嬉笑玩闹，几次误了正事。
　　现下想来，徐京墨后知后觉察觉到其中缘由——萧谙只不过是太缺爱了。先帝膝下子嗣稀薄，只有萧谙一个皇子，这就意味着萧谙没有任何兄弟姐妹，独自一人长大。
　　唯一的皇嗣自然出生便是太子，萧谙从小被给予了太大的厚望，肩上担着太重的担子，而慈爱的先后也去得早，萧谙便更没有依靠了……想必那段日子，在这深宫之中，这孩子连个说知己话的人都没有，这才将多余的情感和索求寄托在了荣钟身上。
　　可就算萧谙不明事理，荣钟也不该肆意到真忘了身份，与皇帝做起真手足来，那便是尊卑不分、落人笑柄了。徐京墨也曾暗中提醒过荣钟几次，然而荣钟那时候也不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几次忍耐下来，徐京墨便起了杀心……他杀心最盛之时，便是撞见荣钟坐在皇帝的御椅上，嘻嘻哈哈地使唤着皇帝为他上树摘新结的樱桃。
　　那时小皇帝登基还不到半年，到处都是垂涎帝位的乱臣贼子，他们蛰伏在暗处，只待一个机会便想要将羽翼未丰的新帝拉下皇位，取而代之。
　　徐京墨远赴上京承职，也面临着极大的难处。他在军中虽有人脉与威望，但上京却无人将他放在眼里——说到底，丞相之位也不过是他承袭父亲的官职。他父亲与兄长死得那样匆忙，若说徐京墨没想过造成这局面的背后是先帝的猜忌，那也是假话。
　　好在徐京墨对父兄的感情不怎么浓厚，便未曾深究此事，只是他被迫坐上这个位置，不得不在这群狼环伺之下辅佐新帝，用尽一切手段与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斗法。否则，萧谙失去皇位的那天，也必是他的死期。而在徐京墨费尽心思帮着萧谙保住皇位时，萧谙自己却拎不清事理，他不拿皇帝的身份当回事，还当是个孩子，与一个奴才厮混在一起……
　　只有萧谙自己将皇帝的身份拿捏在手，拿出皇帝的威严与姿态，他才能做独一无二的天下之主。否则，萧谙一定会保不住这片萧家的江山，到那时候，一切便都晚了，他们都会丧命于权力更迭之中。
　　徐京墨能理解萧谙的憎恨，小皇帝那时毕竟才十二岁，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情有可原。可是……萧谙到现在，还没有懂吗？
　　萧谙到现在还在猜疑、责备自己吗？
　　徐京墨手脚冷得麻木，他忽然感到累极，他已经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想多说了。
　　“徐相，朕问你，当年为何一定要杀了荣钟？”萧谙顿了顿，用那乌漆漆的眸子紧盯着徐京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愧色或是悔意，“荣钟有错，但罪不至死。”
　　徐京墨无声地垂下了眼，长睫落在他眼下盖出一片阴影，像是一片浓稠的阴云。过了许久，他才嘲讽地笑了一声，直直反问道：“那臣也想问问陛下，为何一定要杀了盛琉？”
　　闻言，萧谙先是一愣，很快便释怀，毕竟他的京墨哥哥一向如此聪慧，能瞒到此时已算是不错了。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尖牙，感受到舌头被压出的痛感，浑不在意地笑着说道：“快刀斩乱麻，这是徐相曾亲身教给朕的。”
　　“陛下学得很好，臣已经没什么可教给陛下的了。”徐京墨理了理袖子，对萧谙弯身一揖，宽大的袖袍掩住了他眸中的失落，“陛下不愿正面作答，那恕臣也不能给出陛下想听的答案了。想来陛下今日也没什么心情继续与臣商讨重开武举的事宜，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徐京墨又顿了顿，瞥了眼那鹌鹑一般跪在他脚边的小太监，笑着哼了一声，而后一脚使力踹在李庆的肩头，直踹得人向后掀翻过去，“学人也要学得像些。荣钟那孩子啊，腰杆子可没你的这么软，遇到点儿事就抖成这样子。”
　　说罢，他将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将一室寂静留在了身后。
　　徐京墨回府后，立刻着手开始调查李庆此人——实际上李庆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李庆背后推波助澜。到底是何人精心计划，费尽心机寻来一个赝品，又大费周章地将人送到皇帝面前？
　　在他调查这几日，情绪倒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还有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伤。这天夜里，他叫容音为他拿了些果酿，在月下独酌，只是这果酿属实是没什么滋味，一向爱喝烈酒的徐京墨喝起来，一点消愁的醉意都没染上，反而还喝得胃里隐隐发胀。
　　他恼火地摔了杯子，是气这没用的果酿，也是气自己不受控制的心。
　　在风雨飘摇中走过将近十年，萧谙依靠着他，难道他就不是在依靠萧谙吗？近十年的时光，日日夜夜的相处中，萧谙用一种霸道又无赖的态度步步逼近了他，用炽热的关怀将他的心烫出了一个洞。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不知不觉中，他对萧谙的感情变了质……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即便发现盛琉公主的死是萧谙所为，他也不忍责备，反而暗自为萧谙找起理由来的时候吗？是他隐约察觉到寒之的死牵扯出李德海，整件事受益最大之人是萧谙的时候吗？抑或是，更早之前呢……
　　徐京墨支着头，思绪回转间，竟是生出些逃避的心思。他仰头望着夜幕中一轮皎月，出神地喃喃着：“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皎洁。
　　在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后，徐京墨立刻噤若寒蝉，他那股自我厌恶的劲又上来了，觉得自己着实可笑极了。徐京墨咽了咽嗓，眼中划过一丝戾色，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瓷片，毫不犹豫地捏在了手里。碎瓷片轻易便划破了皮肉，猩热的液体从掌心汩汩流出，在地上绽出几朵血梅般的痕迹。
　　疼痛让徐京墨清醒，也让他心底那块滴水石穿的洞，逐渐闭拢了起来。
　　徐京墨知道，他与萧谙是绝不会有可能的，这些无用的情丝，还是早早斩断为好，以免日后求不得便都成了怨怼。他向来瞧不上那些为情痴狂的人，自然不愿自己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更何况，李庆之事也为他敲了警钟，不论是谁把李庆送来，萧谙明知是个陷阱，还将人留在身边的态度说明，皇帝的心底，多少对他还有些旧怨。
　　或许正如明净大师所说，到了他该急流勇退的时候了……徐京墨盘算着朝堂之上还有多少未完的要事，在心里一一为它们定了期限，又打定主意要将不该有的心思通通埋葬，与皇帝划清界限，只做一对圣君贤相。
　　…………
　　隔日一早，徐府便来了位脑子不大好的客人。
　　沈霜沐不顾容音的阻拦，拎着一只雪白的大鹅便冲进了徐京墨的房间，他的声音比大鹅还要聒噪三分：“徐兄，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这人属实太兴高采烈了些，一时不察竟让大鹅挣脱了桎梏，在屋内一边扑棱着翅膀，一边嘎嘎乱叫着，将徐京墨直接吵醒了。徐京墨满头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抿唇冷冷看着来人，恨不能将大鹅和沈霜沐的脑袋一起拧下来才痛快。
　　沈霜沐显然也接收到徐相杀人的信号，他缩了缩脖子，弱声道：“别这样，你先听我解释……我这不是看你身子太虚，这才想给你炖个大鹅补补……没想到你睡到这个时辰。”
　　见坏了事，沈霜沐立刻卷起袖子捉鹅，他身形有些笨拙，来回扑腾了许久才捉住白鹅，徐京墨刚看够了笑话打算开口，便见沈霜沐手上一使力，竟是干脆利落地将鹅头拧断了。
　　徐京墨心下微动，尚未说些什么，便见沈霜沐毫不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将已软了的死鹅丢在一旁。而后，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袋，献宝似地呈给了徐京墨，说道：“徐相，你看，你之前托我寻的血玉，我已找来了。”
　　徐京墨的思绪被打断，他一怔，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沈霜沐祖上似乎有西域人血统，比如他肤色白得不似汉人，身量也极高。据沈霜沐自己说，他与西域人有些交情，于是在年初之时，徐京墨曾托他帮忙寻找西域独有的血玉。
　　只是……这血玉寻来，原本是要送给萧谙做生辰贺礼的。
　　徐京墨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伸手将锦袋接了过来，他隔着锦袋摸了摸里面那块圆润的玉石，手心的伤口被压到，立时传来一阵刺痛。他没急着打开看东西，只是点了点头，对着沈霜沐说道：“辛苦你了，这事算我欠你个人情。”
　　沈霜沐听到这话终于放松下来，他从腰间抽出那写着“风流沈郎”四个大字的扇子，装模作样地在耳旁扇了几下，狐狸眼瞬间弯成两道细缝。
　　他笑意止都止不住，轻巧调侃道：“这笔生意算是我赚大了！不过，血玉确实难寻，这大半年来才托人寻到这一块，是相当难得的宝贝！不过，徐兄向来不爱珠玉等俗物，想必这血玉，是徐兄寻来送人的吧？啧啧，真不知道世间谁有这样的福气，能得徐相这般记挂……”
　　沈霜沐的话越说，徐京墨的脸色便越是苍白，只听他又说：“我身边倒没听说谁的生辰在十月……哦，不过说起来，陛下的诞辰日倒是将近了……咦？陛下的诞辰，是不是就是在十月来着？”
　　徐京墨忍无可忍地起身，将沈霜沐连人带鹅赶出了徐府。


第二十二章 ·贺礼
　　查了些日子，李庆的事情有了下落。徐京墨手中的密信上写道，李庆两年前还生活在一个边陲小城，他是荣家支系的孩子，算是荣钟的远方亲戚的孙辈。这孩子的父亲好赌，将家产败个精光后还欠了一大笔债，整日被人追债。李庆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被人花了点小钱买到手，被哄骗着进宫净身，之后就被送到李德海手下当差去了。
　　这花了钱买下李庆的人，徐京墨的探子没能没查到究竟是谁，据李庆父亲回忆，是个带着面具的高个男人。不过，探子追查到了是一位都侯将李庆带入宫中的，此人还有一层身份，那便是卫尉卿的女婿。这下事情便有趣起来了，谁不知道卫尉卿目前是薛太尉跟前的红人，在清流一派中也颇有名望。
　　徐京墨已早有猜测，因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捏着薄纸来回晃了晃，心道这事果然与清流派脱不了干系。
　　早几年他与太尉的尚不至于水火难容，只是两人年岁相差甚大，政见难以相合，再加上徐京墨确实有心将太尉手中的兵权一点点收回来，两人便闹得越来越僵。朝中的臣子们大多选择了站队，于是便自然而然形成了以徐京墨为首的权臣派和以薛太尉为首的清流派。
　　近年来党争一直打得火热，清流派的官员自然是将徐京墨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想着办法给他的人下绊子，早不是件稀奇事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充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权利的中心被一分为二，大衍的朝堂之上，风云从未有过一刻停歇。
　　薛太尉乃天下武官之首，曾为大衍立下汗马功劳，只是他过了知天命的岁数，又有年轻时在战场积下的沉疴缠身，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于是干脆隐身于幕后，扶植他的嫡子薛郁立身于清流派。
　　这位小薛大人长袖善舞，在薛太尉的授意下，很快站稳了脚，成为清流派中新的中流砥柱。武举重开之事，便是薛郁极力主张，联合群臣对皇帝施压，逼得皇帝不得不采纳了这个意见。
　　徐京墨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许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在这无人的书房中，他终于放任自己流露出一丝倦态。在请辞离开上京之前，薛郁是绝对在徐京墨的安置清单中排在前列的。
　　这两年清流派声势逐渐壮大，连徐京墨都不得不承认，这些武将已经对他产生了威胁。若是他不将这群手握重兵的清流派处理妥善便一走了之，恐怕等清流派独大时，这些年来支持他的大臣都会步履维艰，而萧谙的处境也会变得被动起来。
　　不过……徐京墨眯了眯眼，忽然想起这些武将世家的关系来，在上京之中，以薛、季、吴、卫四家为首。而薛家与季家向来交往甚密，两家祖上便是一个军营出身，薛太尉还曾想将妹妹嫁给季将军。
　　一个念头闪过徐京墨的思绪间——以薛郁和季珩的关系来看，这件事大概率还能与季珩搭得上关系。
　　不知道这算是试探，还是宣战？徐京墨想着，伸手将信移到炭盆上方，一松手，信纸便轻飘飘地落下，很快便被火舌吞噬，有关李庆的身世在火中化成一团黑灰，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
　　…………
　　皇帝的诞辰是在十月底，徐京墨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每日夜深无人时，他还是会从枕下摸出那块血玉，执刀雕上两笔。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雕完后总会悄悄打扫干净玉屑，绝不让人知晓……一转眼，便到了十月二十六日，而徐京墨所雕之物，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道，已然完成了。
　　徐京墨已许久不亲自做篆刻这种小事，手艺略有生疏，不过他手法主讲一个随心，不太在意细枝末节。亏得徐相书画皆有大成，雕出来的小章才没有与想象中的相差过大。
　　时辰也差不多了，徐京墨本想换个喜庆些的打扮为小皇帝贺生，但当他打开柜子，发现里面除了朝服以外都是玄色衣裳，一时间也有些尴尬。最后，他挑了件云袖长袍，这件算是为数不多有些繁复的，墨色的下摆以银线铺绣大片翠竹，摆动间流光满盈，很是惹眼。
　　皇宫中早就摆起了盛大宴席，宫中处处洋溢着喜气，毕竟皇宫中没有后妃和皇子，一年到头来这样热闹操办的日子可不多，除了年节便只剩下皇帝的诞辰了。
　　设宴的宫殿门口有太监记录着官员送来的贺礼，徐京墨从府中私库中点了玉观音一座、珊瑚树一颗，装在宝匣中当作贺礼给了太监，这些都是他明面上作为丞相送给皇帝的贺礼，而徐京墨要送给萧谙的礼物，此时正静静地躺在他袖中的口袋中。
　　丞相落座不久，皇帝很快也到了，臣子们纷纷行跪拜大礼，为皇帝献上祝寿之词。萧谙百无聊赖，悄悄命人拿来了礼单，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他翻到徐京墨的名字，见那上面只写了两样看起来随手挑的贺礼，难免有些失落，扭头又见徐京墨正抬手饮酒，目光紧紧追随着在殿中献舞的舞姬，顿时笑意尽失，味同嚼蜡。
　　一群狐媚子献的什么破舞，难看死了……萧谙忿忿这样想着，又暗下决心，明年开始，他的生辰宴通通不许献舞！谁来都不行！
　　宫宴进行大半，皇帝先离场了，徐京墨暗叹了一口气，于是也认命地站起身，找了个理由也跟着离席了，打算去找萧谙。过几日就到立冬了，夜风带了更深的凉意，轻易便将徐京墨单薄的衣衫吹透了，他不由打了个冷颤，有些后悔没将容音为他准备的大氅带上。
　　刚已询问过宫人，得知皇帝独自一人去了观澜亭，那地方不远，徐京墨沿着宫墙慢慢走过去，不多时就走到了。
　　偌大的亭中，只有萧谙孤零零地坐在其中，寂寥得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萧瑟，看得徐京墨心里莫名有几分发闷。他上前几步，声音也不由得放柔了些：“今日是你的诞辰，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是谁惹陛下不高兴了？”
　　萧谙诧异地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还以为是下人来执灯，万万没想到徐京墨竟会来找他。徐京墨的面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他身上散发着那种无所不能的包容与温柔，宛如让萧谙在秋夜里浮下一大白，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你还问我？”徐京墨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和缓地与他说话了，萧谙心里的委屈一下都翻涌了上来。
　　徐京墨故作惊讶地道：“陛下这是何意？”
　　“今日好歹是我的诞辰，哥哥就送我这么敷衍的贺礼？”萧谙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紧紧贴上了徐京墨的身体，一同迫近的，还有他身上那浓烈的青竹信香，“未免太没诚心。”
　　徐京墨有些头晕，却没有与萧谙拉开距离，他放任着自己沉醉于这片竹香的瘴，终归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的放纵了。徐京墨寻找着青年温润漆黑的眼眸，有些怔忪——不知何时起，他看萧谙，须得要仰头了。
　　他有些羞恼地伸手扯了扯萧谙的耳垂，示意萧谙低头来听他说话。
　　“伸出手来。”
　　萧谙依言乖乖地摊开右手，一阵轻微的布料磨擦声过后，萧谙感到手中有股微凉的湿意，他试探着握了一下，发现大致是个方块。萧谙不解地低头，借着月色看清了掌中之物。
　　那物件是一个还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私章，通体呈血红色，又带着一种玉质的温柔，私章上方持握的地方，被雕成一只有些看不出物种的小兽，萧谙努力地辨别着这到底是狼还是狗，直到他看到那小兽爪子下压着的小球。
　　好吧，萧谙想，这大抵是个泼皮小狗。
　　徐京墨眉眼间带些得意的笑，他伸出手拎起小章，印泥还未干透。月色下，只见萧谙掌中被印出一丛朱红色的瘦竹，而在竹子旁边，是一个潇洒疏狂的“谙”字。
　　“这贺礼够不够诚心，我的陛下？”徐京墨挑了挑眉，见萧谙一副泪汪汪的模样，觉得他真是像极了刚出生的幼犬，“我只亲手刻过这一个章，无论刻得如何，都听不得批评，只能委屈你收下了。”
　　萧谙将徐京墨手中的私章抢来，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颗跳动的心。他伸手抱住徐京墨，微微低头，在徐京墨的耳畔呼出几口热气，接着便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徐京墨：“哥哥……哥哥……哥哥……”
　　“好了……多大的人了。”徐京墨被他耳边那恼人的声音闹得满脸艳色，他抬起稠丽的眉眼，似嗔似怒地瞧了一眼萧谙，直看得萧谙邪火升腾，妄念诸生。
　　萧谙松开徐京墨，在他面前来回摆弄着私章，那模样恐怕用爱不释手都不足以形容，神色隐隐透露出几分痴迷。徐京墨瞧着他那模样，觉得有几分好笑，只是很快想到自己今日此行的目的，笑意又渐渐淡去了。
　　“哥哥为我雕的小章，我实在喜欢得紧，以后我与哥哥的书信上便用这个怎么样？”这话就是在纯粹的发疯了，萧谙与徐京墨没什么私下往来的书信，往来最多的便是待批复的奏疏，哪能让他用这种不成规矩的私章。
　　忽然，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紧接着传来巨大爆破声，徐京墨循声望去，看到天幕被一蓬烟火照亮。一团团光点从中射开，绽放出硕大的一刹绚烂，与万千星辰辉映在一处，刹那间便成永恒。
　　这是皇帝诞辰宴后依照礼制燃放的烟花，他们虽不在宫殿之中，但观澜亭是皇宫中最高点，因此也在烟火映照的范围内。此处没有纷扰，唯萧谙与徐京墨二人，反倒能更安静地看完这场盛大的烟花。
　　萧谙将私章小心收入怀中，他坐在了亭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壶酒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回身向后递了过去：“今天许你破戒，不过，只能喝一口。”
　　徐京墨迟迟没有将酒接过来，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深深地将那人眼中映照着斑斓的色彩刻在心底。许久他才坐到萧谙身旁，轻轻拂开那壶酒，说道：“今日不再饮了，听你的。”
　　萧谙肆意大笑几声，身子斜斜地靠了过去，耍赖似地黏进徐京墨的怀里喝酒，他一个人将那一壶竹叶青都喝尽了，浑身发热地倒在徐京墨的腿上。徐京墨今日格外好说话，居然也没推开萧谙，只用手穿行在萧谙散落的长发中，一下下揉捏按摩着。
　　萧谙惬意地闭上眼，万千星辰便不再追随徐京墨的动作……待徐京墨确定这人睡熟后，他俯下身，在萧谙微张的唇上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吻。
　　这便是全部了，徐京墨想着，这就是他能给萧谙的全部，也是这段不该诞生的感情被结束前的全部。
　　他能给出的东西实在太少……算来算去，也不过只一个趁人之危的吻。


第二十三章 ·疏远
　　萧谙是在寝宫醒来的，据尹昭所说，昨夜是徐京墨叫他将萧谙扛回宫殿的。萧谙闻言捂脸，有些挂不住面子，却在不经意间摸到怀里有些硌人的私章，一瞬间郁结都烟消云散了。
　　昨夜之事，他察觉到或许徐京墨对他也有些说不清的感情——尽管这种感情很复杂，大多可以称作习惯和依赖，但至少他真切感受到了，他在徐京墨心中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萧谙又把玩了一会儿私章，而后才小心地收入一个紫檀木盒之中，放入了床头的暗格之中。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准备上朝事宜。萧谙今日笑意止都止不住，上朝时那叫一个如沐春风，连带着群臣都隐约察觉到了他难得的好心情，纷纷猜测着皇帝遇上了什么喜事。
　　散朝后，徐京墨命宫人通报皇帝，说是请皇帝一起在清心殿议政。萧谙像只要开屏的孔雀，一会儿理理衣袖，一会儿调整发冠，连随侍的宫人都看得出他的期待。
　　议殿之中，他高坐明堂，而徐京墨站在金阶之下，离得太远了——那是皇帝与权臣的距离。但在昨夜之后，萧谙便愈发按耐不住心思，他只想离徐京墨近些、再近些，若是徐京墨愿意放下手中过多的权利，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停下那个计划也不是不行……
　　萧谙正沉浸在想象之中，门扉传来的叩门声打断了他，太监在外面轻语传报几句，而后门便向外打开。萧谙急切地向外望去，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因为来的并非一人，而是一群人——除了徐京墨身后跟着的沈霜沐，以及几位大臣以外，还有薛郁和季珩。
　　来了这样多的人实在出乎萧谙意料，他略带犹疑地看向徐京墨，只见丞相大人将手拢在袖子里，用透如琉璃的双眼扫了眼皇帝，接着就退到一边装哑巴去了。
　　这些人来还是为了商议武举重开的具体事宜，商议的结果是让薛郁着手去做。徐京墨的党羽中文官和言官居多，他自己也政务繁忙，无暇看顾，因此痛快地将此事让了出去。
　　议政期间，徐京墨多数时候只站在一旁静静地听，自他出现在萧谙面前，除了刚进来时与皇帝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汇，之后再也未看过皇帝一眼，这让萧谙觉出几分不对来，一颗心好似被高高吊起。议政结束后，萧谙站起了身，没想到季珩与他同一时间开了口：
　　“丞相留步，朕有话要问。”
　　“陛下，臣有事想单独与陛下相商。”
　　徐京墨闻言作揖，竟是后退了半步，嗓音清清冷冷的，听得萧谙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既然季公子还有事，臣也不便在此处多做打扰。陛下还是先行要事，得了空再宣臣问话吧。”
　　到了这个地步，萧谙要是再察觉不出徐京墨的冷淡和疏离，这个皇帝就算是白当了。可徐京墨又好似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例行公事罢了……萧谙眉心紧皱，目光一直跟随着徐京墨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拐角处，连衣角都不能再看见半分。
　　“陛下，想什么呢？”
　　大臣们都离开了，在只剩萧谙和季珩的空间中，他那根绷紧的弦便放松下来，露出些鲜活的骄纵来，他哼了一声道：“昨日是你的诞辰，我原本想在宫宴后去寻谙哥，可寻了一圈都没找到！所以说，昨夜你到底去哪里了？”
　　萧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准备打个哈哈将这事糊弄过去：“没去哪里，只是嫌宫宴太吵了些，就找了个僻静地方躲着了。”
　　“可惜了，昨夜都没能亲口对你说上一句祝词……对了，陛下看到我准备的贺礼了吗？”
　　“呃……”萧谙有些尴尬，他昨日根本没认真看礼单，只记下了徐京墨送的那两样敷衍至极的玩意，现下他也只能扯个小谎，“朕还没仔细看过昨日的礼单，都让人收入国库中去了。”
　　他话音刚落，季珩便连连摇头，急色道：“那是我去晏城亲手锻造的短匕，谙哥至少要看一眼。”
　　萧谙一怔，随即明白了季珩送这份礼的用意——他曾与季珩说过，在荣钟死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夜不能寐、疑神疑鬼，直到后来他在枕下放了一把匕首，总算是能在黑夜中合眼了。
　　这习惯一直保留到了今日，季珩了解萧谙，这个贺礼算是少有能送到萧谙心坎里去的。萧谙欣慰地说道：“阿珩有心了，朕喜欢这个礼物。回去朕便命人将它找出来，替下旧物。”
　　季珩听了这话才放松下来，他一双杏眸亮亮的，发出一声欢呼来：“我就知道谙哥会喜欢！”
　　萧谙见他这副模样，唇边也不由得带了些笑意，跟着点了点头。他看着季珩，忽然想起今日议政的景象，于是斟酌着问道：“阿珩，你对武举重开之事……怎么看？”
　　“依我看，陛下早该重开武举了。从宣诚帝开始便不重视武官，连带着也废止了武举，可还有谁记得我们大衍的天下就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陛下要重新扶植武官势力，此举必能保大衍百年基业——只有将天下武将之心重新捧热起来，大衍才能长治久安，教那些狼子野心的异国不敢来犯。”
　　“朕问的不是这个。”萧谙打量着季珩，发现他的身量是高了些，不过在男子中仍算是偏矮的身量，过于秀气的骨架也让他看起来年纪更小，“朕是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报名参加武举。”
　　季珩惊讶地抬头看向萧谙，见萧谙神色坚定，不似玩笑，于是惊讶地反问：“我？”
　　“这么惊讶作甚？前些日子是谁说要留下来帮朕的，难道有人反悔了？”萧谙拍了拍季珩的背，亲昵地说道，“你刚从边境回来，要留在上京为朕办事，还需要一个名头。虽然你父亲在军中颇有威望，但到底荣誉与声望都是他的……朕也可以直接下道圣旨封你为官，但这样有诸多不妥，会让你落人口舌，朕不希望见你受人非议。”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要我自己争份前程？”
　　“阿珩聪慧。不瞒你说，上次朕同你比剑时就已生出这个念头了，朕一直都放心你的身手……你一身本领是在边关磨练出来的真功夫，若是参加武举，你必能一鸣惊人。”
　　季珩深受触动，他定定看着青年帝王，而后深深一拜，眼眶微湿地说道：“能得陛下金口玉言，季珩何其有幸。我必会夺魁，不负陛下厚望！”
　　…………
　　今日正值阿盛休班，不过他是侍卫长，即便是休班也要先清点了徐府卫队，而后护卫徐京墨上朝，这才算是了结了今日事，总算能得了空闲出去转转。从宫中回来已过晌午，阿盛拿着荷包盘算着待会的花销，打算带回去一趟茶楼。
　　他这人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徐府发给他的月俸大多都被他攒了下来，一点一点攒成一张张银票——他称这些为“媳妇本”，盘算着以后能在上京买栋好些的宅子娶亲用。
　　阿盛平日的钱大多都用在吃食上了，一小部分会如今日这般，被他用在茶楼里。不过，像他这种财迷可不是冲着听评书去的，毕竟他耳聪目明的，随便在茶楼后找棵树蹲着也能将内容听个七七八八，他呀，摆明了是又馋起那茶楼里各色点心……
　　在去茶楼的路上，阿盛顺手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能在深秋里捧着热呼呼香喷喷的板栗，阿盛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心情大好的他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就在他剥开第三颗栗子时，他忽然听到一条小巷中传来了极其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显然被刻意压低过，可偏生碰上了阿盛，他可是在五感测试中都能拿第一的乾元，于是被轻易认了出来。阿盛轻巧地拐进巷子，在巷子的尽头，他果然看见了面色不虞的尹昭正将一袋钱递给一个中年男子。
　　尹昭也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暗箭，思考着待会往来人的脖子哪块地儿插比较利索，而后转过身去，撞见一张白净的小脸，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还不等尹昭说话，阿盛就跳了出来，一把将男人手里的钱袋抢回来了：“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见钱袋被抢，吹胡子瞪眼睛地要抢回来，大声地呼喝着：“嘿，哪来的小兔崽子，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尹昭，傻站在这干什么，你还不收拾一下这他！”
　　尹昭按住了阿盛，朝他摇了摇头，而后从他手里拿了钱袋丢回男人怀中，面无表情地说道：“带着钱，滚吧。”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伯父……”
　　“住嘴！”尹昭将袖箭抵在男人脖子上，一双眼里是写满冰冷的恨意，“你再多说一句，我保准不会有下一次相见了。”
　　他说罢，也不再看男人的表情，拉过阿盛的手腕，带着人匆匆离开了巷子。


第二十四章 ·荒芜
　　尹昭拽着阿盛一连走过两条长街，纷乱的心情才逐渐平复了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盛怒下没收住力道，掐得阿盛手腕上一片淤青，可阿盛这傻小子居然也没挣开，就这样一声不吭的，任由他牵了一路。
　　尹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放开阿盛，连忙道歉：“对不住。”
　　阿盛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从下面找了一颗被埋在最里面、仍旧带着些热气的栗子，剥出果肉递给尹昭，笑眯眯地说：“要不要吃点栗子？悄悄告诉你，我一吃这个，心情就会变好。”
　　尹昭最不爱吃甜口的东西，但他却神差鬼使地接过了那粒黄澄澄的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碎。栗肉看起来坚硬，但化在嘴里便是一种绵软的香甜，黏糊糊地在嘴里化成一团。尹昭没由来地想，倒很像是阿盛带给人的感觉……
　　“尹兄，今日也是你休班的日子吗？没想到会在宫外见到你。”阿盛又给自己剥了一颗栗子，他扔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像只松鼠，“那个人是？”
　　见尹昭许久未答话，阿盛连忙说道：“尹兄，你不想说便算了。你别介意，都是我多嘴……”
　　“他是我伯父。”尹昭唇角讽刺地勾了勾，然而额边鼓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愤怒的内心，“很可笑吧，我一个孤儿，从来不知道在这世上还会有亲人。直至我升任为暗卫队长，整日跟在陛下身边，在他人面前皆成了陛下的身边人，才凭空跳出来这么一个伯父。”
　　“所以，他胁迫你给他钱？”
　　“算是吧。”尹昭想起那个赌徒伯父就直犯恶心，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毕竟，尹昭只知道生父的名字，他生父一生中并未娶过亲，是个极风流的人，到处都是情债。关于生母的事情他调查多年，也没能寻得蛛丝马迹，唯一的线索便是这个男人知道，他母亲的尸骨被葬在何处。
　　明明尹昭还是神情未变，但阿盛就是知道，尹昭不开心了，他靠了过去，用温热干燥的手指按在尹昭眉心，轻声安抚道：“尹昭，别皱眉……别用他人的错处惩罚你自己。”
　　他又想了想，又格外认真地开口：“若是你的钱不够用了，我这里还有，借给你，我保证不收息！”
　　尹昭暗暗想，就阿盛那点钱，还不够他月俸的零头，属实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可当他盯着阿盛那澄澈带笑的双眸，看着那里凝成小小倒影的自己，却突然间笑不出来了。这种异样的感情很奇怪，是尹昭贫瘠的内心从未感受过的，一时间将他的心脏撑满，热得发烫。
　　他终是点了点头，道：“多谢。”
　　秋风里，青年笑开了眼，一把挎上尹昭的胳膊，硬是将人拐走去吃他心心念念的茶点了。他二人的背影遥遥望去相叠在一处，像极了一对爱侣，在瑟瑟秋风中依偎着，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暖意。
　　…………
　　这日，徐京墨清早起来便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坐下刚没一会儿，就见到容音将信笼拎了过来，里面是近三天积攒下来的信件。
　　容音从最上层取出一个带着淡金纹路的信封——那是徐府特制的信封，只有徐京墨亲自授意的亲信才有使用这种信封的权利，这也意味着最高的批复权限，一般情况下徐京墨都会优先阅读此类信件。
　　“主子，晏城来信，今早快马送来的。”
　　徐京墨一听晏城就觉得有些头大。自从他那个远方表弟贺文程带着卫尉卿家的小妾宛娘私奔后，徐京墨就一直在给他擦屁股，几经周折后，徐京墨总算是将人送到了晏城避风头，晏城的城中自然是不能去了，贺文程做出这种事，气得卫尉卿暴跳如雷，到处命人调查是谁带走了宛娘……于是徐京墨就安排他住到了晏城城郊的一处山间小屋中，还特意派了个亲信跟去晏城，帮衬着他们的生活。
　　说起来，这贺文程也是个惯会烦人的。自从贺文程到了晏城，身侧有了心爱的美娇娘，又在徐相的暗中保护之中，自知性命无虞，心神一下便放松了，索性在山间也没有玩乐之事，他便开始给徐京墨写信——他与宛娘恩爱的小事，贺文程居然事无巨细地写在信中，跟撰写起居录似的。
　　贺文程写完信后，常常托那名亲信送至徐府，亲信不敢怠慢这位，特意用了徐府特制的信封包好，快马送达……一来二去，徐京墨也就知道贺文程是什么德行了，对这些酸溜溜的日常是一点都不感兴趣，于是很久之前便不再拆开来看。
　　徐京墨一边想着贺文程的信这回隔了三天才送来、有长进了，一边无情地说道：“就放那吧，以后有空再说。”
　　待容音走后，徐京墨将余下信件取出倒在桌上，忽而眼睛一亮，从散乱的信件中选出了一封拾起。信封摸起来质感粗糙，但却让徐京墨感到一种安心的熟悉——这是边境辗转至京的一封信，是他从前军中好友所书。
　　徐京墨从边关回到上京后，头几年还有许些老友会给他来信，他从前在军中结交了不少好友，一晃这些年过去，从前好友也陆陆续续都得到了升任，徐京墨是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不过，边境的来信后面逐渐减少，这几年更是几个月都难见一封，徐京墨原本没放在心上，只是到最后他发现只有陈鸿封还在坚持给他写信时，他便隐约察觉到恐怕朝堂之争也影响到了这些边关的将士。
　　小刀划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字迹略有潦草的信来。徐京墨细细看来，果然是陈鸿封的来信，只见信上寥寥数语，聊了他的近况——他因平疆有功，不日会随着镇西大将军回京述职，信上虽是只言片语，但看得出似乎陈鸿封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重起一行，陈鸿封又写到，近来季大将军动静不小，在边关到处笼络武将，不光是武将世家的子弟，就连像他这样出身贫苦、靠自己打拼的年轻武将也被邀请到他府中煮茶论兵，更甚者还拜入他门下，成为季将军的亲信，求一个平步青云。就连他们当年那群常在一起喝酒的弟兄们，也有大半都抵御不住如此诱惑，都已成了季府的常客了。而陈鸿封在最后写到，他最是看不惯这些人，因此不愿同流合污。
　　徐京墨看完了信才恍然大悟，这些年来季将军在边境，是一种蛰伏，想必这步棋早在多年前便已布下，在万里之外，季将军的势力早已逐渐渗透了边关众将。
　　而偏偏恰巧在这个时候，季珩从边关回到上京……恐怕这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徐京墨心中渐渐形成一团疑云，即便他也不愿意向这个方向多想。他捂着额头纠结万般，良久后还喊来了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有些怅然地向窗外看去。
　　秋末万物凋敝，到了这个时节，树上已连枯叶都不剩几片。黑秃秃的枝桠突兀地挡在窗前，原本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色不再，窗外只剩下被树枝割得支离破碎的暗色天空。
　　他瞧着瞧着，愈发觉得胸膛中，那颗埋藏了情感的心脏也一样。
　　一样的荒芜。


第二十五章 ·无力
　　这日，萧谙被一封从边关来的急报弄得难以分身，那急报千里而来，直接入了金殿——西郡边关有异族来犯，一月间已占领西凉三关，西郡官员请求皇帝调拨边防兵力，并任命一位将领带兵出征。
　　萧谙意识到这是个棘手的问题，西凉地貌复杂多样，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此时却被如此轻松便拿下三关，想必是谋划已久，势在必得。既然如此，委派的人选便不可随意点选，至少须得是能扛得起这份重任之人。
　　他下意识就看向徐京墨的位置，想要询问那人的意见，却见丞相眼观鼻鼻观心，一双薄唇微微抿着，竟是打定了主意一个字都不说。
　　萧谙被他这壁上观的模样扰得心中不悦，又思衬到这几日徐京墨都躲着他，对政事也一反常态的不再干预，大多数时候只沉默地拢着袖子围观，有些怀疑徐京墨这是唱得那一出——是真转性了、不再逐权，还是一招以退为进？
　　碍于朝堂间不好发作，萧谙只能带着满腹疑惑等到了下朝，回到宫中刚换下朝服，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启了通往徐府的密道，打算悄悄地去徐府见一面徐京墨。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密道被人封上了！
　　他站在密道阶梯上，无论怎样都打不开那扇联通徐府的门，明明跨过扇门就能见到那个总让他记挂的人，此刻却比登天还难。
　　无论萧谙如何用力推砸踢踹，这门都纹丝不动……没办法，萧谙只能打道回宫，大费周章地乘马车去了徐府。
　　刚一到徐府，便听下人们说徐相出门听曲去了，这下好了，于萧谙而言这消息不亚于火上浇油，火冒三丈到想亲自去抓人。然而下人们不知道徐相的具体去向，萧谙再气也只能在徐府里等徐京墨回来。
　　晌午已过，徐京墨却还是未回来，萧谙觉得百火烧心，连下人端来的膳食都一点未动，实在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如此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徐京墨才迟迟回来。萧谙看着徐京墨踏进厅内，顿时脸色一变，更是恨得牙痒痒。
　　徐京墨身上带着一股水粉里的芙蓉香气，他自己是断不会用这些女子的东西，唯一的解释便是有女子接触了徐京墨，不经意间，那香味便染在了距离极近的徐京墨身上。
　　萧谙脸色阴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去了哪里？”
　　徐京墨见四下无人，连装都懒得装，他一把提起茶壶对嘴饮了几口，而后懒散地躺在太师椅上，哂笑一声，极其敷衍地道：“见过陛下。回陛下的话，不过是去了天下男人都爱去的地方罢了。”
　　这副作态便是一点火星，顷刻间点燃了萧谙心中积压的火气，使他多日以来的不满尽数爆发出来。
　　他一把揪住徐京墨的衣领，用一双阴鸷的眼紧紧盯着徐京墨，低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又哪里惹得你不满意了？为什么这样对我！”
　　徐京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拂开萧谙的手，冷淡地说道：“陛下是指什么？臣听不懂。”
　　“你还要与我装吗？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命人将密道封死，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找乐子？你到底要我如何忍下这口气？”
　　“忍不下就忍不下罢……至于陛下所问的这些事情，无非是臣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徐京墨仍是坐在椅子上，他整个人都被覆在萧谙的影子中，却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副无所谓的神色。他再开口时语调很轻，却好像一把捏住了萧谙的心脏：
　　“陛下如今长大了，总也要学着独自面对，这样臣才能将权柄归还于陛下。至于臣的私事，陛下还是少分些心神吧……毕竟，陛下要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呢？哈，就算你是皇帝，也不好插手臣子家事吧？”
　　“你！”萧谙张了张唇，却很难再发出声音了。
　　他突然生出浓重的无力感，一种无能为力、无法让事情都顺着他心意的无力。他不明白为何前些日子徐京墨还愿意与他共度生辰，送他亲手制作的小章，今日却对他如此冷淡，拒他于千里之外。那一夜成了萧谙连想起来都会不自觉笑出来的存在，但也是在那一夜后，一切都变了样。
　　徐京墨正在脱离他的掌控，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萧谙便有一种杀人的冲动，几近疯魔。
　　他讨厌极了，讨厌一切脱离掌控的事物。萧谙一双眼已是湿红，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缓缓在徐京墨脸上游移，好像是在琢磨着该如何将徐京墨拆吃入腹，这样这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了。
　　此时此刻，萧谙才大彻大悟一件事，那便是以徐京墨的傲骨，想必此人是不会按照他的想法行事的。若是他一直处于弱势，无法将徐京墨拢在掌中，徐京墨一辈子都不会向他臣服，他将一辈子也抓不住高天之上的一缕月辉。
　　他要独占这缕月辉，他要他的月亮只照亮他。
　　徐京墨被萧谙看得发怵，刚想开口赶人，便见小皇帝面带三分笑意，软了嗓音同他讲：
　　“好了，你我之间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哥哥，先前是我态度不好，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不强求什么了。不过，我也求哥哥别这么疏远我，就算你要放手也该一步步来。这般仓促，我恐怕要被溺死在这些争斗中了，你也不愿意见到的对不对？”
　　他这副又乖又可怜的模样，仿佛之前种种发作都成了徐京墨的错觉。
　　徐京墨对萧谙，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他一颗心拢共就那么一块软地方，不知不觉间早让面前这人霸占了全部。他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右耳小痣，在心底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如此便心软了，却还是忍不住缓和了些许神色，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萧谙点了点头，问道：“此次找哥哥，确实还有件要事。西郡被扰，急需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退敌，我想问问，你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这一问，让徐京墨想起今日在酒楼发生的事情。
　　他今日这一趟实则去了名下的酒楼，只不过不是去寻欢作乐的，而是与几位大臣在阁间议事。几位大人也都是换了身便服匆匆赶来，在座几人都是丞相的心腹，还不等徐京墨发话，他们比徐京墨还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今日朝堂上那道急报。
　　“丞相，这道急报来得突然，尚不知道前线具体是什么状况，是否要臣下在去探查一番？”
　　“丞相，几十年来西郡未起战乱，今时竟是连丢三关，这说明必定是场难打的仗，但同时，若是能赢下此战，不仅有机会在论功行赏时擢升为大将军，还帮陛下解决了心腹大患，成为陛下心中可用之才……”
　　沈霜沐坐在角落里，只笑着静静听着他们的话，过了许久等人都静了下来，才见徐京墨点他道：“沈廷尉，你有何见解？”
　　“回丞相，对这位将军的人选，我还需再想想，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便是这位出征将军的人选，必须是我们的人。”
　　沈霜皮肤格外白皙，因此笑起来更显得唇红齿白，看得人赏心悦目，“陛下重开武举，表面上是被清流所迫，实则这一次是站在了清流身后，想借此断去我们的军备力量。太尉乃武官之首，我们与其相比本就有天然的劣势，若是这一次再被他们拿去这项功劳，陛下心中的天平怕是要失衡了……”
　　他从腰间抽出扇子，用扇头重重敲打在桌上，惊得众人心头一跳。只听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却是字字敲打在各位心间：“陛下若是动手，大人们可还能安坐？帝王一怒便是流血千里，我想在座诸位不会愿意看到那场面的。”
　　徐京墨支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惹得众人都侧目看去。许久之后，徐京墨才开口缓缓说道：“陛下现在对我已生戒心，时机不好，恐怕不能直接推选我们自己的人。”
　　他心里已经有几个大致的人选了，于是对众人说道：“这个位置，首先需要一个有能力担负一场胜仗的人，若是此战输了，那一切所谓的‘好处’，便都成了空，甚至还会引火上身。”
　　“其次，这个人必须看起来不归属于任何一派，最好是与我们无关的人，但他必须又能被我拉拢过来，愿意供本相驱驰效力。只要满足以上两个条件即可，剩下的，就是本相为他铺好一条坦途大道，保他一定能拿到这次的委派。”
　　徐京墨一顿，而后吩咐道：“也请诸位大人多对此事上些心，三日为期，各位大人尽快推举合适的人选，以密信发至我府上即可。”
　　处理好事情后，徐京墨与众人一起用了午饭，这间名为聚星阁的酒楼是徐府名下的，因此徐京墨很是放心。他们议事的阁间从不对外开放，外人根本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一间房。
　　为了装作是去酒楼寻欢，临走时徐京墨还特意向楼里的姑娘讨了点水粉蹭在袖子上，这才算一套戏做全了。
　　徐京墨回过神来，见面前的皇帝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缓声道：“依臣之见，此时事关重大，非是臣一言可谏。更何况此时牵扯甚广，于公于私臣都不好再答这个问题……这一次，还请陛下自己抉择吧。”
　　萧谙不置可否，却不再追问下去，显然是很吃徐京墨这一套以退为进的说法。徐京墨心下冷笑，亲自将皇帝送了出去，又拎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许久才啜饮一口。
　　他有些想笑，可又着实笑不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萧谙竟变成了这模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平心而论，他不想与皇帝发展成这样，好似非要在朝堂上拼个你死我活……可历朝历代，皇帝与丞相之间便是矛盾体，互相抑制，此消彼长。
　　他是想立刻就放下这一切，赶紧找个世外桃源逍遥余生，然而萧谙如今多疑又善变，他反倒在离开前不敢将权势放手太过，否则若是皇帝哪一天想对他动手，他便只能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那滋味想必不会太好。
　　他虽喜爱萧谙、乐意惯着小孩，但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将命都豁出去。
　　徐京墨长叹一声，有些疲倦地想，在他离开之前，仍是只能抓着这些权柄当作保命符。
　　萧谙不懂，若是从前那般，他与萧谙还是一对融洽的师生，萧谙对他仍保有尊重与旧情……他又怎么会不放心将权力尽数交出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萧谙变成了这般模样呢？


第二十六章 ·叙旧
　　萧谙回宫后便闷在宫里，一连几日情绪不佳，就连季珩找他比剑他都提不起兴致来。季珩也看出来了萧谙没什么心情，人也好像也瘦了些，他猜测萧谙烦心是因西郡之事，有心想带着萧谙一同出去散散心。
　　一开始萧谙是极不愿出宫的，季珩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生拖硬拽，总算是把小皇帝拐出了宫。
　　两人偷溜出宫，并肩走在大街上，正赶上早集还有些没收的摊子，于是二人寻了处吃了碗汤面。
　　萧谙先是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面汤，等他在太阳下吃完一整碗热气腾腾的面，额上碎发已湿透了，整个人瞧着恢复了不少生气。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笑眯眯的人，不由生出几分好奇的心思来，问道：“阿珩，接下来打算带我去哪里？”
　　“谙哥随我来就是了，我早备好了去处。”
　　见季珩神神秘秘的，萧谙也不好再问，于是随着他一路前行。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终于在一处练武场前停下了。萧谙看着深红的牌匾不由有些无奈地笑了：“阿珩，你若是想比试，宫内也有武场啊。”
　　季珩却摇着头笑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谙，一句话只说一半：“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练武……”
　　待萧谙随着季珩一同进了练武场，他才知道，这练武场别有洞天，里面的场地远比萧谙想象的大，不仅囊括了武举各个项目的操练场所、用饭的厅堂，甚至还有可供休歇的场地，若是练武累了，便可以进去简单冲凉小坐一会。
　　这是上京最大的练武场，这个时辰场内已有不少青年武人，其中不乏武学世家的子弟。季珩一踏进练武场，便有不少人迅速围了过来，亲热地唤着他：“季公子来啦！今日怎么来晚了些……”
　　有一人见了季珩身边的生面孔，问道：“小季，你身边这位可是你的友伴？”
　　“正是，在下……竹安，是来与季公子见见世面的。”
　　萧谙在背后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季珩，示意他千万别说漏馅了。
　　季珩长臂一伸，百般亲昵地搭在萧谙的肩头，做足了要罩着这位的派头：“这位竹安公子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今日带来给你们瞧瞧。各位若是看得起季某，便也要像待我一般待他才好！”
　　练武场大多都是准备参加武举的人，都是从小习武，性情大多豁达奔放、不拘小节，很快便与这位竹安公子熟络起来。
　　萧谙被大家拥在其中，结识了多位武生，他一整个上午都在随着他们一起比马射箭，在这秋末冬初的日子里竟也出了一身热汗，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一扫往日阴霾。
　　在与这些人的交谈中，萧谙了解到他们对于重开武举都有热切的期盼，毕竟在大衍历史的舞台上，还未有一朝会如此重视武人。
　　这也意味着大衍即将迎来一个武力强盛的时代，而这必能使侵扰边关数年的异族们俯首称臣，不可谓不大快人心。
　　与这些年轻人待在一处，萧谙觉得身体里也似有热血翻滚，他也在期盼着能真正亲眼看着大衍将异族远驱边境，使其俯首称臣，再不敢轻举妄动。一直以来，他都有怀揣着一个梦——一个大衍盛世，四方来朝的梦。
　　萧谙坐在角落里有些出神，直到季珩也走过来，一掀袍子坐在了他的身侧。季珩挑了挑眉，小声地与他说道：“谙哥，信我的准没错，你看这趟出来值了吧？”
　　他挨得萧谙紧紧的，身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的热意：
　　“你呢，也别再愁眉不展的了！看看这些武生，这不就是大衍的未来吗？武举之后，他们便能得到将职，远调边关，为陛下镇守边疆。而且，他们也会成为清流中的新鲜血液，成为陛下的贴己人，不久之后，我们便有与权臣党派一争的能力了。”
　　萧谙静静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半晌点了点头。
　　季珩对未来之业胸有成竹，对着萧谙立下誓言：“也不只是朝堂之上，我知道你在为边关之事烦忧。武举若是顺利结束，相信过不了几年，谙哥便可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了……”
　　“到了那时候，你未完的梦想，自有我们替你完成，未曾抵达的地方，自有我们替你收复山河。”
　　萧谙也被感染了，他道：“当真？那我岂不是只需安坐，等着季小将军凯旋便好了？”
　　季珩也粲然一笑，意气风发地道：“到时候，我要你亲迎十里外，为我接风洗尘！”
　　…………
　　自从在聚星阁与亲信见面，要他们考虑能平定西郡的人选后，徐京墨便在家中看了不少密信，最终有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便是曾与他的老友陈鸿封。
　　沈霜沐写道，此人是镇西大将军麾下一员猛将，曾在禾水关大败西域诸国，仅率三千骑兵对阵敌方两万兵力，在如此夸张的人数差异之下，不仅没有折损多少士兵，还大获全胜，将人直接赶回了老家。
　　陈鸿封本可借此一战成名，论功行赏，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被调任倒了镇西大将军麾下，从此籍籍无名。今年是因为在西疆立了大功，才有机会随大将军回京述职的。
　　首先此人有勇有谋，又有与异族交战的经验，自然符合领兵上阵的条件。其次，他与徐京墨多年前便相识，不日便进京述职，若是徐京墨亲自出面，拉拢陈鸿封这件事成功的概率也会大些。
　　至于这第三么，便是陈鸿封似乎在边关饱受挫折，将职也着实低了些……这样的人，总比那些志得意满的将军们要更好拿捏一些。
　　不过，在最后沈霜沐写道，陈鸿封此人样样都好，就是有些太过刚正不阿，性格也太直率，恐怕不会轻易同意加入他们的同盟。
　　看到这里，徐京墨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家伙的臭脾气还是一点没变过。
　　三日后，镇西大将军与陈鸿封抵达上京，丞相特意着人为他们送了些规格极高的起居用具，其中陈鸿封的那一份里，多捎了一壶甜梨酒，以及一张小纸条。
　　纸条的内容是：陈大哥，小徐于明日酉时于聚星阁所候，盼相逢一叙。
　　徐京墨知道，就凭这梨酒，陈鸿封也不会不赴他的约。
　　在边关时有一次出战时两人遇险，被困在一处深山，那个夜里，徐京墨将自己身上最后一颗梨子给了陈鸿封解渴，而他自己几近饿晕过去。
　　一颗梨子，有时也能是救命之恩，他在赌陈鸿封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隔日，酉时，聚星阁内。
　　陈鸿封刚一踏入酒楼，就被一红衣侍女请进幽径，两人走了一段路，在小径尽头处再向左拐，便入了一间雅阁。容音福身退下，而他继续向内走了两步，直到挑开碎玉竹帘，一个身着玄色衣衫之人便撞入眼帘。
　　那人正低头翻阅一本手册，眉目姝丽，神情恬淡，如一尊玉像般神圣，叫陈鸿封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珠帘碰撞的声音扰了徐京墨的思绪，他见了陈鸿封立即站起身来，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柔声道：“陈大哥，你终于到了。”
　　看着面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陈鸿封一时间不敢相认。
　　几年前，他们还一样穿着粗布衫，勾肩搭背地在土坡上喝酒侃大山。边关日头大、风沙也大，常常吹得人脸上一层皮都是皴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又灰又黄。
　　当年他只觉得徐京墨眉眼是秀气了些，从未想过其他的，但这次再见，徐京墨已是肤白如玉，处处都透露着一种精心养护着的尊贵，与他记忆中那人属实相差甚远。
　　多年的大权在握使徐京墨多了一层不怒自威的气场，叫人不敢直视，陈鸿封挣扎着说：“末将如今怎担得起如此称谓，丞相……还是莫要坏了规矩为好。”
　　“别这般见外，今日，此处只有陈大哥与受你照料的小徐，没有那些身外之名。”
　　话语间徐京墨已走了过来，带着人向里走，“这么多年来，你我只是书信往来，总算是见上一面了，便不要说那些扫兴的话了。我等你等得属实有些急了，今日不醉不归，如何？”
　　“丞相，这不妥，虽然只有你我二人，但……”
　　徐京墨打断了他的话：“再这样叫我，我便真的要责怪你了。说起来，还不知道这几年陈大哥在边关可过得还好？”
　　陈鸿封见着徐京墨这副不设防的模样，又寻回几分往日的熟稔，渐渐也不由放松了下来，他与徐京墨说了些边关的事情，渐渐地便放下了心防，只当徐京墨是真的找他叙旧。
　　菜还未上齐，陈鸿封先被徐京墨拉着喝了好几杯酒，酒意热烘烘走过全身，劲头很快便上来了。
　　陈鸿封略有醉意，嗓音变得有些粗犷：“边关这几年不如你在时那般安生了。唉，总有西域异族来犯，草原各部也虎视眈眈，将领们却不放在心上，总觉得这大仗打不起来……”
　　“要我说，边关就是酒囊饭袋太多！哼，个个都在攀附各位大将军，又哪里有心思放在操练演习上？”
　　徐京墨闻言摇了摇头，问道：“我竟不知我离开后，边关变成了这样……想来正如你信中说的那般，季家在边关大肆弄权。不过，我倒想问问，为何除了禾水关之战后，这些年再不曾听闻你的音讯？”
　　“我……唉！”
　　陈鸿封说起这个便是愁肠百结，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下，再开口时眼角都有些泛红：
　　“兄弟，不瞒你说，我不过也是得过且过罢了。你也知道我出身是什么样，本来将领中就以世家子弟为多，像我这样无依无靠，全凭战功爬上来的本就矮人一等。”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一顿，而后才接着说道：
　　“禾水关一战说起来轻松，可谁又知道我差点殒命在那渡河之中呢？一场大战后，我足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本想能凭这次立功再度擢升，一切都值得了，可谁料我的功劳全数被那些小人压下，还被调到镇西大将军那里去，最后竟是连亲兵都不让我再管了！”
　　“呸，他们嫉妒我的才能，便处处打压排挤，我在西疆受尽了脸色，就连功劳都不再属于自己。
　　“多少次我带兵击退异族军队，功劳却都成了镇西大将军的了！就连这次在西疆击退戈靼也是一样，镇西大将军有了能进京述职的功劳——可谁知道他根本没有上过战场，连甲胄都未曾穿过，只坐镇后方，不劳而成。”
　　徐京墨越听越是面色凝重，他眉头轻轻拧起，问道：
　　“这些，为何你给我的来信上从未提及过？”


第二十七章 ·立冬
　　这一次，陈鸿封陷入了沉默，一连灌了几杯酒，似乎是再给自己壮胆。他摇摇头，语意里已带了几丝哽咽：“说给你听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多一个人徒增烦恼，我不愿用情分麻烦你……再说，这些年来，我也早认命了。”
　　他苦涩地笑道：“其实我一直不在意做什么大将军，我只想大伙都过上安生日子，再没人因战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是谁领了这份功劳都不重要，只要我还在边关，我还有机会带兵打仗，我就已经是得偿所愿了。”
　　陈鸿封趴在桌子上，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酒意上头，脸色涨得通红，他大着舌头说：“只不过，这镇西大将军实在是个贪得无厌的废物，他抢了我这么多次功劳，这次进京怕是又要被擢升了，可他还不知足，为了要在陛下面前博得圣眷，他居然打算出关再去追逐戈靼人。
　　“你说——你说他怎么敢的？西疆关外全是沙漠，他一不熟悉地形，二不及戈靼人骑术精湛，这一去，不是带着弟兄们白白送死去吗！”
　　徐京墨与陈鸿封又一起饮了一杯酒，他转着酒杯，神色晦暗不明。许久，他微笑着道：“陈大哥，你真的甘心在这样的人手下庸碌一生吗……你敢不敢承认，他能如此放心的尸位素餐，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原因？”
　　这话是说得极不留情了，如同一把刀插入了陈鸿封的心脏，直痛得他瞬间便面色惨白，指着徐京墨说不出话来。
　　徐京墨长叹一声，眼角也染上一层薄红：“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我也一样过得不舒坦。你曾写信与我讲过季将军在边关拉拢武将的事，边关尚且如此，朝堂上更是尔虞我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有多少只手在推着我走入深渊，就有多少人盼着我早日死去！”
　　“你……”
　　徐京墨忽然站起身，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也似是醉得厉害，痛声低吼道：“而今，陛下也猜疑我，西郡之事如此紧迫，却仍不肯用我所推荐之人，世人只道我权倾朝野，可我的如履薄冰又有谁能懂？陈大哥，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同你的抱负一直是相同的，不过只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但我着实……着实也是有心无力啊。”
　　“京墨，你的赤子之心一直未变，是他们不懂。”陈鸿封眼眶湿了，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物件似乎被唤醒了，此刻正一下下迸发着热血。
　　“我没想过你这些年也过得不好……唉，这么多年的情谊，我都记在心里。若你有什么需要兄弟帮忙的，尽管说便是了，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徐京墨停下脚步，坐到陈鸿封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大哥，我还真有事相托，现下我缺一个可用之人。大衍目前最需要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将西郡那些蛮子都打回家去，你愿意成为这个人吗？”
　　陈鸿封一拱手，话语间都是浓重的酒气：“但凭你吩咐。”
　　这时徐京墨才露出点笑意来，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多谢陈大哥。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听我的，该是你的功绩就是你的功绩，不可叫他人坐享其成。何况，就算是为了你手下的弟兄也不该如此放任他……这样，你听我讲，过两日面圣述职时，你要这样做……”
　　徐京墨附在陈鸿封耳边低语一番，而后定定看向陈鸿封，又确认了一遍：“刚刚我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陈鸿封在心里过了一遍，而后郑重点了点头：“记住了，我信得过你。”
　　徐京墨这才放下心来，见今夜的任务具已完成，便叫人将醉醺醺的陈鸿封送回驿站。雅间的门再合起时，徐京墨面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若是此刻有人见到，只怕要感叹他这变脸的速度。再定睛看去，他分明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
　　他又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角挤出的那点湿润，而后随手丢在一边。无人的阁间内，他有些疲惫地将手背抵在眼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徐京墨才缓过来，坐着马车回到徐府。
　　他许久不饮酒了，这遭对上陈鸿封这个嗜酒如命的家伙，着实逃不过一顿折腾。尽管他在来酒楼前已服过解酒的药丸，身体却仍是不受控制的有了反应——他靠在马车上有些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信香以及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了。
　　他蜷着身子，有些犯恶心，捂着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眼前都开始跳着黑点。胃里一阵一阵的烧灼着，徐京墨不禁不由蜷紧了身子，难受地拧起眉头。
　　酒热和潮热偏偏在这时候一齐涌了上来，徐京墨呼吸都灼热了起来，但他清楚这还不是能晕过去的时候，于是下了狠心，以手成拳紧紧抵在了胃上，试图用这种方法抵御着府内抽搐作乱的胃袋。
　　越是疼痛，他的手便越不受控制地使力定在那处冰冷僵硬的地方，不过片刻，他便在这种几近自虐的方式下出了一层虚汗，只见他面色惨白，唇瓣被咬得没了血色，连长睫都被汗水打湿了，此刻只能无力地黏在眼皮上。
　　车夫在外面连叫了几声，没见到丞相出来，正打算着掀开车帘看看是什么情况，就见徐府内走出一个人影，比他更快地钻进了马车。车夫刚要质问，抬眼就见后头一路小跑而来的侍女，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做了个示意他退下的动作。
　　车夫这便懂了——里面进去的恐怕是他不能见的贵人，连忙他闭目塞听，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离开了。
　　萧谙掀开帘子，瞬时就闻见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掺着酒气的梅香，他脸上未收起来的笑意立时僵在了脸上。他眉眼沉沉，深吸深吐了几口气，再三警告自己不能对徐京墨发脾气，这才走近去瞧蜷成一团的人影。
　　光线昏暗间，待他瞧清了那人的模样，一时间被吓了一跳。
　　徐京墨的脸色属实是太差了些，这人额上满是汗珠，抿着的唇偶尔泄出一两声痛吟。即便已痛得有些神志恍惚，他的呻吟也是轻微的、压抑的，如非细听绝不会被人察觉的。
　　萧谙瞧着徐京墨抵在腹部的拳头，立刻便猜到了大概是徐京墨只喝酒却没怎么吃饭，引发了胃疼的老毛病，又因为酒热勾起了信香逸散——就徐京墨这身子骨，哪一样都够徐京墨喝一壶了，更何况是一齐发作。
　　意识到这点，萧谙怒火便化作了心间的隐痛，他不知道徐京墨怎么总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难道对徐相来说，短寿也无所谓吗……这世上，就没有一样东西能够牵绊住这个人吗？
　　光是这么想想，萧谙就郁闷得不行，他上前将徐京墨抱在怀里，用了些力气挪开这人自虐的手。紧接着，萧谙迅速搓热了双手，催动些内力使手掌更热些，而后从徐京墨的里衣内伸进去，一下一下替这人揉着上腹。
　　这一揉，萧谙发现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都感觉得到那下面器件是如何疯狂抽搐……这便更惹得他心疼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闹腾不休的胃才算是安生了些许，徐京墨的呼吸终于不再紊乱短促了。
　　在狭小的车厢中到处都是梅香，萧谙也有些煎熬，他捏着徐京墨的下巴给他擦汗，看着那两片薄唇，有些赌气地想，这里平时总是说出他不爱听的话，这时候怎么哑了！想着想着，萧谙还是忍不住将徐京墨捉住，在他后颈处重重地落了一口，留下了两排牙印子。
　　“嘶……”
　　这是有些泄愤的咬法，咬得徐京墨浑身发麻，好似被一条大狼叼住了后颈，一阵阵发凉。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胃部才终于彻底安生下来，又得益于有了乾元抚慰信香的注入，徐京墨面色和缓不少，意识也恢复了些许。萧谙见状，当机立断地用身上大氅将人一裹抱下了马车，大步向府内走去。
　　徐京墨的一只手无力地挂在萧谙脖子上，脑袋埋在乾元的脖颈处，刚被咬过的坤泽有些依赖乾元，下意识寻着那股青竹信香猛吸了几口。片刻后，脑袋还未完全清醒的徐京墨似乎觉得这样还是不够，不由自主地在乾元怀里蹭了蹭。
　　这一蹭，就蹭出了不该生出的火气。
　　“啪”的一声从身下传来，虽然声响不大，但却让徐京墨惊得整个人向上一颤，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萧谙：“你！你……你怎么敢……”
　　这人刚刚……居然打了一下他的屁股！
　　“别乱动。”不知为何，萧谙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三分威胁，“你又出去喝酒，我不和醉鬼一般见识，之后再找你算账。但我现在很生气，若是哥哥再招惹我，我说不好会干、什、么、坏、事。”
　　最后坏事那两个字咬字极轻，从萧谙唇齿间含糊不清地飘出，带着一股湿润的暧昧，弄得徐京墨脸上滚烫，混着酒意更让他脑子昏沉起来。徐京墨在萧谙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动，干脆破罐破摔地埋在萧谙胸前装死。
　　萧谙抱着人，就这般从大门一路到了徐京墨寝屋，直到将人放在床上，他还没离开，反倒弯下腰去伺候徐京墨脱鞋靴。鞋子摆在一旁，他正要打算为徐京墨脱袜时，那人小腿一蜷，却是不肯再任他所为：“已经够了，待会儿我叫他们来就好……”
　　“叫谁？”萧谙冷哼一声，“守夜的奴才们？我刚都叫他们下去了，你想都别想。”
　　徐京墨颇为无奈地望着萧谙，趁其不备，萧谙又一把捉住了他的脚踝，将长袜脱下后，他还故意在徐京墨脚心刮了一下，这一下叫徐京墨颤着软了腰，眼里都含了层薄薄春水。
　　徐京墨“唔”了一声，抬起头模糊不清地骂道：“混账东西。”
　　挨了这声骂，萧谙反倒心情好了不少，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我混账惯了，哥哥又不是今日才知晓。”
　　萧谙先喂人喝了点温热的水，然后开始用湿帕子给徐京墨擦拭他脸上和颈子里那发黏的汗，徐京墨一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是睡是醒。
　　萧谙见徐相这副收了利爪，与往日大有不同的安静模样，反倒咂摸出几分可爱来。他边伺候着徐京墨，边自顾自地说起来，也不在意徐京墨是否听进去了：“哥哥，今日是立冬。我本从宫中带了些饺子和柿饼，想要与你一同用膳，来了才听下人们说你早出了门。”
　　徐京墨仍是闭着眼。
　　“我以为你只是出去办事，便一直在府里等着你，这一等便等到了这个时辰。这么说来，我真是可怜得很，连晚膳都没用，还要伺候一个大酒鬼。想来，那些饺子应该都不能吃了。”
　　“你肯定又在心里说，又不是你要我等的。”萧谙擦到那人的手，不由停滞下来，思量着这玉白的指间戴上哪种宝石最为相衬，“可没办法，谁叫我乐意呢。”
　　等萧谙将人都整理利落，发现时辰临近宫禁了。徐府直通宫内的密道被徐京墨锁上了，萧谙没有办法偷偷溜回去，此时只能匆匆回宫了。
　　待人走了，徐京墨才将睁开了眼，他清醒得很——他睡觉一向极轻，萧谙又是说话，又是不停翻动、擦拭，他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睡得着？
　　他想了又想，纠结万分，最终还是走到房门前，对守夜的阿盛吩咐道：“……把陛下带来的食盒拿来。”
　　就算饺子早已经粘连在一起，变得乌糟糟一整团，他也想尝一口，思念是什么味道的。
　　…………
　　夜里下起了小雨，在秋末冬初的季节里，这场雨显得格外寒凉。
　　隔日一早醒来，地上已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若是不仔细瞧是发现不了的，宫人们一大早便到处撒盐，仍是没法彻底消解阶上湿滑。镇西大将军上朝时便一个趔趄，差点把脑门磕在门槛上。
　　金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厚厚的锦帘将冷意都隔绝在外，一副如春之意。
　　殿内过于暖和就难免令人昏昏欲睡，待处理完其他政事，皇帝亲口点了镇西大将军述职。正当镇西大将军强撑睡意准备上前之时，一个生面孔突然从最后冲至殿前，在众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前跪下高喊着：
　　“末将陈鸿封，有要事需亲奏陛下——”


第二十八章 ·公道
　　镇西大将军扭头看到陈鸿封肃穆神色，顿时也有些心虚起来，开口厉声斥责道：“金殿之上，岂能容你胡闹！陛下若是没有问你，凭你的身份是断不能在金殿请奏陛下的。来人，把这扰乱议政的家伙——”
　　萧谙眉头一动，还未等开口，就见徐京墨上前一步挡在大将军面前，云淡风轻地说道：
　　“将军何必如此急切？这位将领好歹也是你手下教养出的人，想必若非急事也不会坏了规矩。既然他说有要事上奏，不妨就先听听他要说什么。万一涉及到边关之事，那可是你我都耽搁不起的……听完，将军要问罪也不迟。”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军心有不满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鸿封在御前三拜，而后朗声道：“末将今日斗胆，请陛下还一个公道与我。”
　　“何谓公道？”
　　“公道便是知人善任，赏罚有度。对无能者问责施惩，使立功者荣誉加身，这样才不会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陈鸿封毫不畏惧地朗声道，“末将今日便是要奏请陛下，重新定论西疆平定之功！”
　　此话一出，镇西大将军脸色骤变，他指着陈鸿封咆哮如雷：“陈鸿封，你这该死的东西，到底是在胡说什么，你若胆敢御前欺君，这可是诛杀九族之罪！”
　　这几乎是直白的威胁了，陈鸿封喉结滚了滚，突然寻到一道带着鼓励意味的目光，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陛下，此事非是末将胡言，还请陛下查明真相。自五年前在禾水关大捷，末将便遭到诸多将领打压，其中最甚者便是镇西大将军，他滥用私权，将末将调职到手下当职，之后末将便再无出头的机会。”
　　“这几年来，末将所有领兵出战的辛劳都变成了将军的……敢问一句，不知将军躺在他人以血汗杀出的功劳簿上，可还能得夜夜安眠？”
　　陈鸿封说到此处，积压了多年的冤屈涌了上来，可谓是字字泣血。
　　“陛下，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陈鸿封对上镇西大将军惊慌的目光，坦然问道：“那么敢问将军，就以此次述职的平疆之战为例，将军可能说出嘉隘关的地貌，究竟有几座山丘，几条河流，而我们又是于什么时辰、哪条河前伏击了敌人？又敢问将军，可知道此战我方折损了多少将士，在何处交战时我方伤亡最多？”
　　镇西大将军高大身躯抖了抖，他不住地擦着额上热汗，试图在一片空空的大脑中寻个说辞：“这，这……”
　　这些年镇西大将军过得金尊玉贵，极少亲自领兵，便是指挥也不怎么做了——毕竟手下有像陈鸿封这样的能将，有时他的指挥反倒画蛇添足。
　　而且，对于他来说，比起在边关的风沙中亲历搏杀，他更享受在奢华的营帐内，躺在在温香软玉怀中与美人饮酒作乐。
　　“这些我都曾写入过交战记录的文书中，均已在第二日命人送至将军手上，想必将军从未认真看过吧？但若真如战报所述，应是将军带兵将戈靼人驱逐出关，将军是不可能连这些事都记不得的。”
　　陈鸿封定定地看着皇帝，将他之前所问的答案流畅地报了出来，而后捧出一本文书。
　　那文书里面记载的是这些年来他所写下的所有作战记录，堪称事无巨细，便是连后备这种小事都记下了，太监连忙拿来呈给皇帝。
　　皇帝随手翻了翻，面色愈发阴沉下去，只听“砰”的一声，陈鸿封又是叩首道：
　　“陛下，末将想说的话已尽数说完，此举并非是为了陛下为末将伸冤，也非是为博大好前途……末将之所以要在今日说出这些，无非是想还原一个真相。陛下远在上京，对边关之事多少有些未能及时觉察，可末将却不忍陛下被如此蒙蔽！”
　　陈鸿封胸中澎湃，字字落地有声，皇帝却没有立即回话，他的面庞被掩在数道玉旒后，令人看不清是何神情。
　　皇帝久久不开口，殿内便愈来愈沉静，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臣子都捏着一把汗，摸不清圣意为何，谁也不敢在此时轻易站出来，生怕哪句话说错就触了皇帝霉头。不说别人，就连陈鸿封自己其实也心里犯怵，他面上不显，手心里实则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他想起昨夜徐京墨在他耳旁说的话：“……陈大哥，你只管说出你最想说的话便是了，我以大衍丞相之名向你立誓，我一定不会让你因为殿前失仪而被问责。你若是信我，就要在明日趁镇西大将军述职前，在金殿上将这些年所发生的都说出来，让陛下给你一个公道的裁决。”
　　陈鸿封想到这里，又暗自给自己打气，他心道若是真要问责，徐京墨必会站出来保他，徐相之权势，便是他在边关都有所听闻的。一阵漫长的寂静后，金殿之上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哂笑，陈鸿封茫然地望向四周，最后发现那极具讽刺的笑声竟是从最上方传来。
　　“镇西大将军，好一个镇西大将军，哈，朕竟然不知道，边关养了这样大一只蟊贼！”
　　萧谙将“蟊贼”二字咬得极重，已是带了些恨意，他猛然站起身，一把将那卷厚重的文书掷了出去。
　　他自幼练习骑射，准头极好，手劲极大，这一下冲着目标去的——文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殿下跪着的镇西大将军头上。巨大的冲力袭来，直砸得镇西大将军眼冒金星地“哎呦”一声，捂着头摔倒在地。
　　“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正如你刚刚所说，欺君之罪乃诛杀九族之大罪。若你现在陈述事实，朕便不再追究你这些年的隐瞒谎报，只追你玩忽职守之责……若是你此刻仍不认此事，朕会派人前去查明一切。水落石出后，谁敢在金殿上欺君，朕就摘了谁一家的脑袋！”
　　萧谙这番话说得极不留情，冰冷的目光穿透玉旒，凝成一种极大的帝王威压，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间，令人噤若寒蝉。饶是镇西大将军也受不住这般压力，只抖着身子，两行泪打湿了沟壑深深的面庞，后悔地喊道：“陛下，末将这样做，都是有原因的啊……”
　　这便是认下陈鸿封所说的一切了。
　　萧谙根本不关心他那所谓的苦衷，只冷冷看着哭嚎不止的镇西大将军，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这位将军年纪比他大得多，年轻时也是久经沙场的一代豪杰，曾在西疆多次驱逐异族，否则也不会被一步步升到这样的武职，并被赐“镇西”的封号。可不知不觉间，这个威风的名号成了一种诅咒，令他看不清身于何处，也忘记了来时初心……
　　说到底，他只懂得享受将军带给他的无上荣耀、荣华富贵，却没有领悟将军之名的背后，到底要承担多少性命攸关的期待。
　　萧谙闭上眼，用力挥了挥手，侍卫便上前一左一右押住镇西大将军，将他将军衣袍当场扒了，不顾那人哭喊，将人强硬地拖拽出金殿，一路往诏狱去了。
　　徐京墨静静看完了这一场大戏，心知该是他上场的时候了。他朝陈鸿封使了个眼色，而后站了出来，不疾不徐地说道：
　　“陛下，都说御人之道要奖罚分明，那么该惩的人已惩过了，这该赏之人也不该遗漏。虽说陈鸿封擅自奏报此事是不合规矩，但也是事出紧急，否则以他的身份，哪里有机会能面圣说出这些话呢？”
　　萧谙闻言点头，他心里其实也并无怪罪陈鸿封的意思，反而他很欣赏陈鸿封这一腔勇气。再思及这人多年被抢功，萧谙更是生出几分同情和歉意，他思衬着开口：“陈鸿封，你所说之事确实是要紧之事，应当在述职前禀告于朕，虽说方法急躁了些，但朕恕你无罪。”
　　陈鸿封大喜过望，抬眼见到青年帝王自金阶缓缓走下，一手将他扶了起来，说道：
　　“陈鸿封，你意志坚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朕欣赏你的作为！这些年你在边关出生入死却不得重用，你是受委屈了。既然你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朕要你日后继续驻守边关，为朕悍守每一寸大衍的土地，你可准备好了？”
　　陈鸿封一时间心如擂鼓，他用了一种武人的方式行礼，高声向他的君主宣誓：“愿为大衍，死而后已。”
　　萧谙知道他所言非虚，赞许道：“陈鸿封，朕今日便破例特擢你为镇军大将军——为朕镇守西疆，可要打起精神啊，别让朕失望了。”
　　陈鸿封也没想到他竟会被升为三品的武职，多年来他郁郁不得志，那些彷徨与苦闷像是层层浓云压在他心头，而此刻，他终是迎来了拨云见日的一天。
　　“末将陈鸿封，叩谢陛下圣恩。”
　　…………
　　这日一早，季珩便进了宫，在便殿内等候萧谙下朝。他们先前便说好了要一起再去练武场，与那些青年武生会面，等两人抵达练武场时，萧谙一踏进门便被人塞了一把重弓，那位武生跃跃欲试，说是要今日与他比试射箭。
　　骑射一向受到大衍人重视，大衍素有马背上赢得天下之名，萧家老祖宗便是一位极擅骑射的皇帝，亲赴战场时一人一骑能挡千军，也正是因为这样，骑射也成为了武举第一项要考的科目。
　　不过，萧谙将手中的弓还了回去，折返回去从马上拿下了自己的弓，伸手一拉，弓弦立刻破空发出“咻”的声音。萧谙垂下头去看着把弓，低垂的眉眼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多谢仁兄，不过我用这个就成。”
　　萧谙手中的那把弓虽说是从宫中打出来的，却没有一点儿跟皇家沾边的华丽，弓身通体以黑檀木打造而成，十分古朴，还带着幽幽檀香。弓身呈现一种光润的状态，带着些磕碰的痕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把玩，是个跟随了主人不少年头的老物件。
　　一握住这把弓，那人亲自教他射箭的场景，便会立时在脑海中涌现。
　　他小时候练箭时，徐京墨总会站在身后，两手从他腋下穿过环抱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他手上，不停地摆弄着弓箭、调整姿势。那时候他个子还没抽条，需要徐京墨微微弯腰才成，时间久了，徐京墨也会觉得有些累，于是抑制不住的的呼吸便喷洒在萧谙耳畔，湿热的、微痒的、轻颤的……令人心猿意马的。
　　有时候他偷懒或是不用心，徐京墨还会手持一根细细的竹条，抽在他的后腰上。竹条破空时声音凌厉，可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落在他腰后的竹条都是收了力道的，晚上回去看了，也不过几条轻轻的红色痕迹，连药都不需要抹。
　　徐京墨一向不舍得真对萧谙下手，可徐京墨不知道的是，在萧谙十五岁后，有很多次，他都被那一根细细的竹条打得起了反应……以至于每每回到宫里，萧谙都要立刻沐浴，而后换一套新的衣裳。
　　萧谙面红耳赤地想，这种事徐京墨还是永远不知道为好。
　　他沉浸于过去的记忆之中，又是怀念又是羞耻，没觉察到不远处的屏风后，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眼已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第二十九章 ·旧友
　　萧谙与武生比了几局便退至一旁了，他虽然是不用参加武举的，但练武场中大多数人却都是为了武举做准备，他也不想耽误太多这些人的时间。武举开始的日子临近，武生们只有付出大量的精力重复地练习，才能不断精进技艺，最终在武举中取得好名次。
　　季珩跟着武生们练习了一会儿，瞥见萧谙坐在一旁对着弓箭发呆，便放下手中的武器走了过去，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在想教我射箭的人。”萧谙眼中带着浅浅的眷恋，许久后方才再次开口，“很少有人知道，我手上功夫大多是和徐京墨学的。”
　　他在宫外，说话便随意许多，不再讲究宫里的规矩，心神也跟着松懈下来。
　　“你在想徐京墨？”季珩的神色微冷，脸上的笑意已是退了个干净，“谙哥，计划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你该不会这时候想反悔了吧？”
　　萧谙拍了拍季珩的肩膀，安抚道：“不会。因为我已明白，我真正想要的，唯有通过自己争取才拿得到。我向你保证，我们所谋之事不会耽搁，一切如旧——继续削弱徐相的权柄，将政权尽数收归我掌中。”
　　季珩的心刚落下，便又听萧谙语带忧愁地道：“只是，我还是不想将此事做得太过。我要与你进行这个计划，实则也只是怕徐相迷恋权势，不舍放手罢了，而非是要取他性命。
　　“这些年来，我暗中扶植清流一派，终于使得清流派能与丞相的人一争，起到了限制丞相的作用。可我也感觉得到，他渐渐与我疏远了……”萧谙话语一顿，神色黯然。
　　“说起来，自我登基以来，与他也算是朝夕相处有六年多了，他好像一直都那样无坚不摧，从不肯与人交心，就连我也有诸多事宜隐瞒。但若要我说同他没有感情，那也是谎话，阿珩，今日我与你说心里话，虽说我不知道徐京墨究竟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仍对他保有几分信任，更不希望伤他太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番话落入季珩耳中，叫他又是气又是痛，混杂在一起便成了化不开的苦涩。他迎上萧谙极其认真的目光，心中却不免涩然万分。
　　你与他经年累月中生出这份情，到底是叫做什么情？
　　他又想问问，那我呢？你又是如何想我的？这一番话，到底是无意的剖白，还是一种敲打般的警告？
　　季珩觉得心里沉了一块大石，他根本不敢深究下去，他怕一旦知晓了答案，便再也不能与萧谙这般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了。
　　萧谙没有感受到季珩复杂的心绪，他说完该说的话，便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武生们，见他们在不同的场地上骑术、箭术、马枪和摔跤，由衷感慨道：“这些后生便是大衍的未来啊……说起来，出征西郡的人选也是时候要定下来了。”
　　“你心里可有心仪的人？”季珩仍是打不起精神。
　　“我原本是想在清流的后生中挑选一位将领，不过这些人聪明是聪明，功夫也不错，但终归是应战的经验还少了些。眼下是战时，西郡异族来势汹汹，须得真刀真枪应付才行，否则这差事送命不说，还会连累江河社稷。这么说来，倒是没有太合适的人选，战场上刀剑无眼，委任新人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季珩不赞同地看向萧谙，他急急问道：“你打算怎样做？前几日我同你说过，我父亲的门生吴元青可担此重任。就算不用他，也绝不能将这次的人选给了丞相那帮人啊！”
　　“这一回我心里已有了个不错的人选，那便是我于金殿亲封的镇军将军，陈鸿封。”
　　季珩神色复杂地道：“他？”
　　萧谙点了点头，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赞赏：“此人远离朝堂之争，性情刚正，是个可用的将才。我想任用他于此次的西郡之战，这样一来不涉及党争之事，二来，我信他会打个漂亮的胜仗。”
　　季珩不好再反驳，只是心中仍有些不满。不过，就连季珩自己也没想到，事情的转机来得如此之快。
　　萧谙先行回宫后，季珩与其他同伴继续练习到傍晚时分，几人简单冲过凉后便在饭堂一起用晚饭。吃饭时男人们凑在一起，也免不了天南地北聊了起来，其中便有不少或真或假的坊间传闻。
　　季珩一开始没太大兴趣，但当他听到陈鸿封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停下了动作，悄悄将耳朵竖了起来。
　　只听武生说道：“这陈鸿封啊，在边关熬了这么多年可算是出头了，不过你们说，这金殿伸冤和那位相爷有没有关系？我悄悄跟你们说啊，我哥哥说过，多年前徐相还在边关时，便和陈鸿封是老相识，两人关系好着呢！”
　　“真的假的？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怪不得这他有这个胆量了……啧啧，真是好命啊，有这样的兄弟就能做镇军大将军了。”
　　年轻武生们对陈鸿封破例升至三品武职，有羡慕，有惊讶，自然也会生出嫉妒，这些人说不清是那些滋味更多些，却在轻描淡写间，将陈鸿封这些年来功绩都归功于媚上。
　　不过这些都不是季珩所在意的，他咬着筷子，纠结了许久要不要进宫，将陈鸿封与徐京墨之间早有旧情之事告诉皇帝。可当季珩想到萧谙今日敲打他的模样，便顿觉灰心，依照萧谙的话来看，想必他对徐京墨还留有几分信任。
　　若是他未经调查便冒进说出此事，此事全然同八卦一样还好，但若是与真相有出入，恐怕他也要在萧谙心里落下个不大好的印象。
　　他爹曾教过他一个道理，那是在沙场中悟出的道理：对敌时，若是不能一击必中，千万勿要操之过急。
　　季珩将心里那股冲动按了下来，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他想，若这些武生说的是真的，那此事便是个绝佳的机会，足以开始瓦解掉皇帝心中残存的情感，因此他更要从长计议，要做万全之策才是。
　　…………
　　另一边，徐京墨本想这日去寻沈霜沐，没成想这人倒是先来了徐府。
　　他一直有心找个更顺眼的人来做丞相长史，辅佐他督率诸吏，处理手下政务。自从上一任丞相长史致仕后，徐京墨一直没有可以继任这个职务的人，毕竟丞相长史要辅助好他，至少需要懂他所想，替他所忧。
　　这几年他也刻意留意过，人选中唯沈霜沐最得他心，虽然这人平日看着不着调，但遇了事总能与他想到一处去，给出一个个出奇制胜的法子来。
　　徐京墨唯一担心的就是沈霜沐出身寒门，这些年是靠他自己的才能爬到了廷尉之位，执掌诏狱……这样的人，真的甘愿放下九卿之位来辅佐他吗？
　　徐京墨也拿不准沈霜沐的心思，他思衬着该如何与沈霜沐开口，就见沈霜沐从外急急而来，高喊道：“丞相大人——”
　　还不等徐京墨回答，这人就左脚绊了右脚，一个不察在空中扑腾两下，结结实实摔倒了徐京墨脚下。
　　徐京墨：……
　　其实丞相长史的人选还是可以再斟酌一下的。
　　沈霜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额头哎哟哎哟直叫，惹得徐京墨一个白眼，但还是从怀中掏出块帕子给他。沈霜沐接过来擦了擦脸，呵呵一笑道：“还是徐兄对我好。”
　　徐京墨嘴角抽了抽，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沈霜沐的出场都带着一股滑稽意味，他面无表情地想，真的很难将这样的沈霜沐与诏狱的笑面虎联系起来。
　　“徐兄，我这次来是有要紧事的。”沈霜沐难得正色，“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宫外见到了谁。”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竹筒倒豆子一般，根本没给徐京墨插嘴的机会：“你肯定猜不到，我今日在练武场，竟然看到了陛下！啧啧，虽然我体格一般，但偶尔也是会去练武场的耍两下花枪的，徐兄想不到吧哈哈哈……”
　　徐京墨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说重点。”
　　“哦，我说到哪里了……对，我在练武场竟然看到了陛下和季珩在一起！”
　　沈霜沐一边随徐京墨向屋内走去，一边絮絮不休地说道：
　　“徐兄，你可要小心些季珩了，他与陛下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且先不论，他带着陛下去的那个练武场，可全是要参加武举的后生，想必不是只去练武那么简单。徐兄，你也知道，那小子的父亲季大将军可是清流中的核心人物。”
　　徐京墨之前从未把季珩放在眼里过，在他眼里，季珩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过跟着父亲在边关得了个小将做做，怎么配自己将他看做对手？然而，经沈霜沐提醒，他才意识到季珩似乎这一次逗留在上京的时间太长了些，看起来，季珩还是要参加武举的。
　　可若是要说季珩能对他做些什么，此时的徐京墨是不信的。在他眼里，季珩要对他下手，简直如同蜉蝣撼树一般可笑。但此时此刻的徐京墨未曾预料到，正是他的这份轻视，让他很快便吃了个大亏。
　　“他日日将陛下带出宫去，我瞧着那模样，他们俩倒是如胶似漆的。”沈霜沐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窥着徐京墨的神情，“搞不好，咱们大衍很快要有一位将门之后的后妃了。”
　　徐京墨被这话噎了一下，他知道萧谙和季珩皆为乾元，按理说不会发生这种事，又转念一想，萧谙那小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沈霜沐有句话倒是说对了，那两人从小相识，确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加之萧谙正是刚开始思春的年纪，有那方面的心思也正常……否则也不会总对他动手动脚。
　　一时间徐京墨的心情很是复杂，他说不清心里那点不悦，到底是不愿清流之后入宫为妃，还是怕萧谙真的对季珩有了那种心思。
　　徐京墨知道，他心里面是有些逃避情爱之事的，就比如说，他大概能觉出萧谙也对他生了些别的心思，但却宁可将感情的萌芽掐死在心中。
　　萧谙今年不过才十八岁，从没体验过爱与欲，正是情感迷蒙的时候，很难说他是否将因为一时依恋错认成了其他感情。且不论他与萧谙如今已立场不同，单说他比萧谙大了整整十岁，便已是一道鸿沟了。
　　他已不是能随心所欲的年纪了，他没有信心也没有足够的资本，开始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就算萧谙尚能不顾一切，他也很难向前走出那一步。
　　徐京墨高傲一世，却也害怕——他怕多走一步，结局便会是直落深渊，万劫不复。


第三十章 ·马脚
　　徐京墨回过神来，见沈霜沐那双狐眼弯弯，顿时有一种被看透一切的错觉，这让他有些不适，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要将丞相长史的位置给沈霜沐的想法来。
　　沈霜沐一直都是他最看好的亲信，丞相长史这个位置是丞相身边最近的位置，他这明面上是找个帮手，实则是有意让沈霜沐在未来接他的班。
　　令他也没想到的是，沈霜沐很痛快地答应了，反倒让徐京墨提前打好的腹稿都成了废*。
　　沈霜沐看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或不满，当徐京墨问起缘由时，他是这样回答的：“官职实乃天赐，众位被荣华富贵的浮云遮了眼，反倒看不透这个道理了。”
　　“就算是看起来一时得意、大权在握，那也不过都是从天子指缝中漏出的一点怜悯，实际上与狗盆中的饭没什么不同，若是惹了主子不高兴，哪天说不定就会被轻易地一脚踹翻，最后连命都可能保不住。我在诏狱这些年，只悟得一个道理，那便是生与死，不在对错，而在君上一念之间。”
　　“这么看来……担任官职也好，平步青云也罢，都没什么值得人耿耿于怀了。哈，徐兄啊，我同你讲实话，若说我此生还有什么剩下的心愿，我不在意其他，只想再见父亲一面，只可惜啊，连这也成了妄念……那么，我就再没什么所求了。”
　　徐京墨早前听闻过沈霜沐幼年丧父，是他母亲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长大，此刻听了沈霜沐的一番话，觉得他这观念简直比八十岁的老头还要消极，不忍劝道：“霜沐，人生可以有很多种寄托……”
　　沈霜沐展开扇子，给徐京墨扇了几下，笑着说道：“道理我都懂，徐兄不必担心，不过说说罢了。能为丞相大人分忧，又何尝不是他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我乐意得很，以后啊，可就是徐相为我撑腰了，我看还有谁敢在我面前嚣张！”
　　得，他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徐京墨面无表情地想，刚刚那段话已经是他能在沈霜沐口中听到的最正经的话了……毕竟狗改不了，咳。
　　…………
　　季珩心里一直记挂着从练武场听来的事，他思虑再三，决定找个机会在茶楼中“偶遇”陈鸿封。
　　这也实在是无奈才出此下策。
　　陈鸿封如今是圣上亲封的镇军将军，可谓是风光无两，想拉拢他的人实在太多，驿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季珩递了帖子，迟迟没有见到回复。
　　茶馆中，陈鸿封正躲在角落里，悠哉地吃了两个茶饼，这算是他近日难得的舒坦时候了。陈鸿封是从驿站偷偷溜出来的，他来茶馆纯属是为了躲避那些送礼的人……
　　他活了三十年，还未曾有过这般众星捧月的日子，好似一夜之间，他身边都挤满了好人，个个对他嘘寒问暖，就连从前对他不屑一顾的大臣也纷纷示好，这让他隐隐生出厌烦的心思。
　　茶楼里的一声拉高的唱腔将陈鸿封的思绪唤了回来，他刚要抬起茶盏，就见一只手按在了茶盖上——那只手修长、白净，关节处有不少磨出的老茧，一看便是习武之人的手。
　　陈鸿封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就见到一张幼态的娃娃脸。
　　那人笑了一笑，声音也像在蜜水里浸过一般：“这茶已凉透了，喝下去要凉了胃的，我为陈将军换一盏可好？”
　　这张脸陈鸿封还是识得的，毕竟季大将军的爱子，边关又有哪个武将不认得呢？
　　“不必麻烦了，我粗人一个，本就不爱喝热茶。”陈鸿封仍是将那茶拿起来，一股脑都倒入喉咙里。
　　季珩收回手，十分自然地坐在陈鸿封旁边的椅子上，说道：“陈将军，真是巧了，你也是来听曲的？前些日子我听你回京了，一直有心想来见见你，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缘分这东西可真是妙得很。”
　　“算起来，我们上次见面已经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曾随父亲去过一趟西疆。”
　　季珩随手捡起一块豌豆糕丢入嘴中，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也听到消息了，陛下如此赏识你，想必陈将军的前路必定是一片坦途。”
　　陈鸿封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还大衍一个安宁的边关，使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侵扰。”
　　“陈将军志在天下，季珩佩服。”
　　季珩面上话锋忽而一转，道：“不过，将军便是打算为国效力，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做些打算，成家立业，成家毕竟在前头。我听闻将军到现在还没有娶妻，将军可已有心上人了？”
　　“我还不曾考虑婚嫁之事……”
　　“将军已年满三十，又常年征战沙场，家里总要有个夫人为你操持家务才好。将军先别急着拒绝，先听听我的人选，你觉得徐相身边容音姑娘如何？她正到了婚配的年纪，我听闻徐相正为她到处寻觅合适的郎君呢。”
　　陈鸿封眉心微皱，犹豫着问：“容音姑娘？可是徐相身边总穿着红衣的那位侍女？”
　　季珩笑意不减，心底却在欢呼——这陈鸿封属实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这倒也好，为他省了不少力气。
　　先前季珩已经差人调查过陈鸿封的行踪，发现他在抵京第二日的夜间便去了聚星阁，谁不知道聚星阁是徐府名下的酒楼？他心中早有猜测，为了周全，季珩还是特意寻了个时机来试探一下陈鸿封。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陈鸿封被他这一诈，便傻傻答了话，落入了他的圈套之中。
　　这容音，是在徐京墨成为丞相后，才入了丞相府做侍女，后因聪慧机敏而受到被徐相赏识，常常将她待在身边。她钟爱绯色，所以总以一身红衣侍奉在徐京墨身旁，在上京素有“绯色解语花”之名。
　　陈鸿封多年不回京，若是没有与徐京墨私下见过面，他又是如何能晓得容音便是季珩口中的红衣侍女？
　　这一下便可确认，陈鸿封在回京之后，必定是已经见过徐京墨了。武生们口中的流言不假，这二人之间当真是旧相识，陈鸿封根本不是什么立于纷争之外的清白身……他就是丞相的人！
　　季珩心中着急进宫面圣，也没有再与陈鸿封叙旧的心思了，与他聊了几句便离开了茶馆。此时对于季珩来说，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
　　当夜，丞相便被急召入宫。
　　徐京墨不知道皇帝又在发什么疯，他连晚膳都没用完，换了身便衣就往宫中赶。徐京墨今年有些畏寒，入了冬，马车中便备上了炭盆，而他裹在厚厚的大氅中，仍有些提不起精神。
　　入宫后马车便不好再行进了，徐京墨只能自己走进去。一掀开锦帘，萧瑟的冬风便急卷而来，他下意识将脸往那一圈白色狐毛中藏了藏，在心里猜测着今冬第一场雪何时会来。
　　另一边的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银丝炭在炭盆中静静地燃着，一丝烟气也无。
　　在这般温暖的宫殿中，宫人们却是神经紧绷、战战兢兢……无他，只因主人阴郁的心情，使整个宫殿都处于低气压之中。待他们见了徐京墨推门而入，得到了退下的吩咐，皆是松了一口气，暗叹徐相真是他们的救星。
　　不过，而这位救星就没他们那样好命了，因为皇帝今夜的不悦，皆是因徐京墨而起。
　　“徐相，朕问你，你可还记得立冬那个晚上，你去了哪里吗？”
　　徐京墨一下便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现在萧谙是在以皇帝的身份问话，这让他生了些不好的猜测，因为在他们独处之时，萧谙向来不会对他端着皇帝的架子，也从不对他用“朕”这个自称，除非……除非萧谙是生气了。
　　他几个神思之间，就明白皇帝这怒火从何而来，于是刻意模糊起字眼来：“回陛下，臣在那夜是在聚星阁饮了酒。”
　　“徐相如此地位，想必不会是一个人饮酒吧？”萧谙将桌子上的折子丢进徐京墨怀中，似笑非笑地看向徐京墨，“朕竟不知道，你与陈鸿封曾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旧友。”
　　徐京墨接过那折子，一目三行地看完，心道，果然如此。
　　那折子上写，他与陈鸿封是一对感情至深的旧友，早在多年前便于边关相识。此次之所以能跟着回京述职，也是丞相刻意安排的。
　　至于金殿奏报镇西大将军之过，更是丞相授意安排，目的便是让陈鸿封能拿下这次西郡平乱的委任。陈鸿封若是能立下平定西郡之功，便是为权臣一党添了一员大将，来日便是与清流对抗的助力。
　　徐京墨越看越上火，这封折子写得属实太有针对性，虽说真假参半，可若真使皇帝对陈鸿封起了疑心，那就得不偿失了。他叹了口气道：“这折子大多地方都是添油加醋，陛下想听臣的解释吗？”
　　“朕此时最想听的，就是你亲口解释这一切。”
　　“陛下曾私下问过臣，平定西郡之事是否有心仪的人选，那时，臣确实没有对陛下说实话。其实臣心中早有心仪的人选，那便是陈鸿封，只是怕陛下生疑才没有说出来。”
　　“于公来说，他本就在西疆屡立奇功，有无数与异族交战的经历，只是功劳被他人顶替多年……以他这些年在沙场上拼上性命的模样，陛下难道不相信他能收复西凉三关吗？”
　　徐京墨走上前去，争论道：“臣非圣人，自然也有私心！臣不愿看着边关被季家尽数把持，难道陛下就不怕季家功高盖主，反生异心？其他人不敢说，至少臣知道陈鸿封的为人，他与臣一样，此生唯有一愿，那就是大衍海晏河清，长治久安。”
　　这一番话，虽有真心，但大多是狡辩之词。徐京墨巧舌如簧，有颠倒黑白之能，这倒也不是萧谙
　　第一回见识了。他心下冷笑，徐京墨现下诸多说辞，无非就是怕此事生了变数……
　　徐京墨不愧为大衍一人之下的权臣，在他心中，无论是感情抑或旧人，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这人想必对武官为多的清流已不快多时，于是想方设法也要扶植起一位听命于他的将军，为手下积蓄军武力量。
　　想清了这一切，萧谙心中却是更为沉重，若是徐京墨如此难以放下权势，那么他何时才能真正亲政？朝堂上早有一种声音，说是只见丞相喜怒，不闻幼帝之啼……他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扭转这困境？
　　萧谙这般沉重心思，难免露出几分在面上，徐京墨见他仍不答话的模样，忽然上前一步，将桌上的茶盏果歇统统拂到地上！


第三十一章 ·人选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吓了萧谙一跳，他拽住徐京墨的袖子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臣做什么？臣也想知道！”
　　徐京墨缓了一缓，眼眶处带了一抹红，在他薄薄的皮肤上看着格外刺眼，“臣为陛下谋划许多、费尽心思，连见见过去的老友都要避险，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因为陛下现在对臣已不似从前信任，逼得臣不得不谨言慎行。”
　　徐京墨声音里含着怒气，但更多的是落寞之意，他气得浑身颤抖，捂着胸口面色一片惨白。这话虽是权宜之计，目的是要逼得皇帝对他生出几分怜惜，可说着说着，却也不由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
　　“哥哥，我并未想逼得你这般……”萧谙的声音弱了下来，显然徐京墨的目的达到了。
　　萧谙耷拉着眉眼，走到徐京墨身边，捧着徐京墨的手来回检查了几遍，确认他没被碎瓷伤着才算放下了心。徐京墨的声音自萧谙头顶悠悠传来：“陛下与我难道就不能如从前一般，毫无保留、携手同行吗？”
　　萧谙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都听哥哥的，哥哥也要对我坦诚相见，可好？”
　　徐京墨听了这话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如梅上沾着的一层薄雪，日头一出，不消片刻便化作乌有了。
　　…………
　　隔日一早，金殿之上。
　　“陛下，西郡出兵之事不宜再拖下去，臣以为……”
　　“此言差矣……”
　　这番权臣与清流的臣子吵得不可开交的景象，萧谙几乎每日都要看上一回，对他来说在这金殿上做一个围观者，已经是件习以为常的事。
　　不过今日与往日稍有不同，小皇帝上朝时，拎来了一只金笼，那里面是他不久前在宫外买的一只八哥，它绿豆大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看起来机灵极了。
　　几位臣子在金殿上开始唇枪舌战，正是吵得火热之时，已是义愤填膺，连皇帝都插不进嘴了。
　　就在这时，黑不溜秋的八哥忽然张嘴，一声清脆又嘹亮的“混账”插了进来，让大臣们都愣住了。朝堂上就算是争吵也都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还要穷举过去古往圣贤，何曾有过这般粗鄙之语！
　　“混账！混账！”八哥又是两声叫唤。
　　当臣子们发现这话是出自高座之上那只鸟嘴之后，都被荒唐地说不出话来……朝堂渐渐静了下来。
　　萧谙这时才慢悠悠地拿了根逗鸟的羽毛，敲在八哥脑袋上，佯装怒意骂它：“混账东西，你这在骂谁呢？”
　　金殿寂静得仿佛坟地，人人噤声。
　　萧谙见状又向那些浑身僵硬的大臣们笑了笑，指桑骂槐起来：“诸位，别与这畜生一般见识，它听不懂人话，只会拾人牙慧，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话，实在是无礼至极！朕回去一定将这畜生把拔毛剥皮，炖成汤给爱卿们出出气。”
　　皇帝这一闹，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同时，他们也瞬间悟了皇帝此举的含义——这八哥是皇帝刻意今日带来的，既是借机出了口恶气，又警告了众人，这哪是什么八哥，这分明是杀鸡儆猴里那个“鸡”啊！
　　徐京墨也咂摸出皇帝这疯劲背后的意思，他仰头看向皇帝，正见皇帝也正凝望着他。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皇帝缓缓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来。
　　只听皇帝说道：“关于西郡出兵之事，朕已有定夺。吴元青乃勇悍之将，常年驻守边关，也有击退异族的经历，朕怎么看，他都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谙清了清喉咙，漫不经心地再次问：“爱卿们可还有话要说？”
　　这吴元青乃季家门生，算是季将军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与季大将军一同驻守边关多年，也是此次薛太尉极力推崇的人选之一。这个选择一出，所有人便明白了，这一次皇帝心里的天平是倒向了清流。
　　这皇帝出了口的金玉之言，便是覆水难收，这问题便显然只是走个过场。更何况这桌案上死期将至的八哥也在提醒众人，此事皇帝已下了最后的决定，若是谁敢反对，便同这听不懂话畜生一般自掘坟墓。
　　徐京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昨夜他的努力算是白费了——即便说了那么多，仍是没能挽回这件事的走向，皇帝心意显然已不再偏向于他。
　　这般明示自然也堵住了徐京墨的口，他掩面咳了两声，觉得胸腔里隐隐生出些痛意，又听见那道熟悉无比的声音传来：“既然爱卿们都没有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了。”
　　“陛下圣明。”
　　萧谙对结果很是满意，他在一片颂声之中，拎起那只八哥，哼着小曲迤迤然退朝了。
　　…………
　　徐京墨吃了这个闷亏，心中烦乱至极，属实不想在这时候见人，身子也跟着不舒服起来。
　　一到冬日，他的胃病总是会复发，都因为他年轻时候一心扑在政事上，常常顾不上用饭，这才落下了毛病，于是他干脆一连几日都称病不上朝。
　　自从将那些有不臣之心之人清理出朝堂后，徐京墨便说得上是呼风唤雨，就算是清流也总被他隐隐压着一头，但今年开始他的好运似是用到头了。自年初起，他便诸事不顺，甚至连政事上栽了跟头，饶是他不信神佛，也不得不再次思索起明净大师说的那场劫难来。
　　徐京墨将自己关在房中，捻着明净大师送的菩提手串，在房中抄了几日心经，这才慢慢将心态放缓了下来。待他冷静下来，再思索整件事时，愈发觉得皇帝的突然变卦应该跟季珩脱不了关系。
　　而向他辞行的陈鸿封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想。
　　听到镇军将军递了帖子，徐京墨便叫人将陈鸿封带进徐府，如今西郡之事已成定局，他与陈鸿封也没有什么避嫌的必要了。
　　陈鸿封一进了徐府的书房便热出一身汗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屋内四角都燃着炭盆，又见徐京墨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狼毛毯子，难免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想当年，徐京墨可是能在北境冬日里，只穿一件薄袄便能与他们一起驰骋数日的少年郎，怎么如今……
　　徐京墨见陈鸿封忧心忡忡的模样，大抵知道陈鸿封在想什么，便掀开了毯子朝陈鸿封走去。他两颊微陷，厚重冬衣也难掩他清癯的身型，菩提子与支离的腕骨碰撞在一起，发出琐碎的声响来。
　　陈鸿封想，这人大抵过得不怎么好，否则怎么竟消瘦至这种地步。
　　好在徐京墨精神头还是足的，他显出几分愧色道：“陈大哥，实在让你见笑了，我这副身子越来越不中用了。”
　　“你还是要自己多保重。此次我以镇军将军的身份再回西疆，恐怕日后回京的日子就更少了，下一次你我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顿了一顿，才接着说：“这次是我无用，没能让陛下选择我，也辜负了你的厚望，实在是对你不住。”
　　“与你没什么关系，大抵，陛下是在忌惮我。”徐京墨淡淡地垂下眼，不着痕迹地往炭盆旁挪了挪，“不过我有件事需问问陈大哥，最近你可有遇到季珩？”
　　“季珩？……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我是在茶馆中见过他一次。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京墨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只是怕他刁难你，毕竟你曾在信中写过，你拒绝了季将军的拉拢，我怕他对你不利。”
　　“这倒没有。”陈鸿封挠了挠头，讪讪开口，“他只是跟我说起了你身边那位容音姑娘，好像在考虑婚嫁之事……”
　　“原来如此。”
　　电光火石间，徐京墨就猜到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拍了拍陈鸿封的肩膀，“陈大哥，多谢你告知，我想我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另外，你走时恕我不能折柳相送了，我有件要紧事要办。”
　　徐京墨盘玩着菩提手串，脑子里却飞快地琢磨起来。
　　…………
　　昨夜大风骤起，吹得窗子呜咽作响，今日季珩起了床向外一看，发现阴云密布，天幕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季珩早起后换了件厚袄，听手下禀告，说是今早陈将军已经离京，带着人马启程前往西疆了，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他心情顿时变得不错，早饭都多用了半碗粥，等人都走了，他便叫人将信鸽拿来，亲手写了条密信绑在鸽子腿上，而后松手放飞它。
　　这只鸽子是季珩养来专飞春云楼的鸽子，它显然是有段时间没上工了，有些艰难地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才想起路线，一路朝南飞去。
　　鸽子的去处是春云楼，密信则是带给鹤老板的，上面寥寥数语写道：陈鸿封已离京，西郡之事已解决。
　　春云楼，乃是现在上京排行第一的春楼，有着“春云一枕，百年忘忧”的盛名。它于五年前在上京迅速崛起，在三年前打败了原本上京第一楼的风雨楼，一跃成了上京最大的销金窟。
　　之所以春云楼能如此受人追捧，不仅在于楼中既可找女子也可选男子共欢，花样繁多且新鲜，而且它还相当的神秘，无论是谁进春云楼时都要在眼上蒙纱，由姑娘牵着前往厢房，极具私密性——据说还没人能将春云楼里面的构造记下来。
　　可以说到现在，春云楼依旧没有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不过据说这春云楼中花样太多，听说还有不少西域来的物件，哄得去过春云楼的客人对其赞不绝口，念念不忘。
　　而春云楼的主人更是个谜，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颜、知晓他的真名，只听闻这人似乎姓鹤，大家便尊称一声鹤老板。
　　至于季珩如何认识鹤老板的呢，这还要从一年前这位鹤老板先遣人送了书信与他说起，鹤老板的意思是，愿意与他一同扳倒徐相，助陛下早日重掌大权。
　　季珩一开始也对这位鹤老板有所保留，但相处下来，他发现鹤老板善于制衡之术，又出手阔绰，无论是行事还是金钱都提供过不少帮助，于是也渐渐卸下心防，大多时候都愿按鹤老板的建议行事。
　　不过，就算他们已是这样的关系，季珩仍旧没有见过鹤老板的真颜，两人一直是以书信往来。季珩有时候也会好奇，这位聪慧到能与徐京墨斗法的鹤老板到底是何许人物……
　　鹤老板曾说过他是为了私怨，季珩猜测也许是丞相过去经手的某个案子中，牵扯到了这位鹤老板，也算是他自己惹祸上身了。
　　联络春云楼的事办完后，季珩正准备出门，不过他却没有走成——从徐府来了位黑衣侍卫，称徐相请季公子到府上一叙。
　　季珩立刻警觉起来，他与徐京墨之间哪有什么旧情，又有什么好聊的？
　　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季珩不愿去，推辞道今日有急事，改日再去拜访，可那侍卫却拦在门口一动不动，冷着一张脸，摆明了今日这事由不得季珩拒绝。
　　万般无奈之下，季珩只来得及叫管家向宫中递个消息，便被这黑衣侍卫硬生生“请”走了。


第三十二章 ·惩戒
　　前往徐府的路上，这黯淡的天空静静地落了雪——这是今年的初雪。
　　一开始还只是几点零星的雪花，打在人肌肤上，很快就化作小水珠，而后竟是渐渐大了起来，不多时便纷纷扬扬，已有鹅毛之势。
　　随着马车的疾行，在车帘晃动之间，被风刮进来不少雪片，落在季珩的发间、颈间，冻得他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也渐渐冷了下来。
　　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徐府前，季珩随着侍卫下了马车，一路向里走至内院，那侍卫便示意他停下，上前敲了敲门，低声道：“主子，人带到了。”
　　过了一会儿，门扉才从内慢慢打开，只见一个披着狐裘的男子缓缓踱步而出，他下半张脸都隐在蓬松洁白的狐毛领子里，只用一双琥珀般的眸子淡淡扫过季珩，而后抬了抬下下巴，露出那两片淡色薄唇来。
　　薄唇微启，却是毫不客气地责问道：“季珩，是谁教得你这般没规矩，见了本相，还不下跪请安？”
　　此时院中已积了一层薄雪，看不出地上原本的颜色，季珩咬着牙，看向那好整以暇站在檐下、半分风雪都未沾染的徐相，在他戏谑的目光中低下了身子，半跪在地上抱拳说道：“季珩见过丞相。”
　　徐京墨不满地“啧”了一声，朝一旁站着的阿盛挥了挥手，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的规矩学得真是极差……阿盛，就你来教教他该如何行礼吧。”
　　阿盛得令，瞬时飞起一脚踹在季珩的腿弯处，季珩吃了痛，这回双膝是结结实实着了地，整个人向前跪倒，差点就扑在地上。
　　“唔呃……”季珩唇边溢出了痛吟。
　　徐京墨又抬头看了看这场大雪，愈发觉得这是瑞雪兆丰年之景，心情也不那么阴沉了。他再开口时，唇边飘出团团白雾，话却比雾气更寒上三分：
　　“既然有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那本相只能受累教教他了……不然总是觊觎着不是自己的东西，也怪惹人厌的。季珩，你便在此处慢慢学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罢。”
　　说罢，徐京墨就转身回屋，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多分给季珩。他先是用温热水泡了泡手，而后坐到一个炭盆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侍立一旁的容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沏好一盏茉莉茶递到他手边。
　　徐京墨双手捧着热盏，连着饮下好几口，那微热的液体划过喉咙进了肚，让徐京墨浑身都跟着暖起来，不由舒服地舒出一口长气。
　　“还是我们小容音最熨帖，娶妻就该娶这般的解语花。”徐京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立即摇了摇头，“算了，男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个都是满嘴谎话，胸膛里连个真心都找不见，全是污水肠子，个个都是从里烂透的玩意。先前是我不好，你呀，还是别急着嫁人了。”
　　“我什么时候急着嫁人了？之前不一直都是相爷自作主张要为我做媒吗？”容音掩嘴笑了两声，“而且，相爷不也是男子，这一通倒是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徐京墨愣了愣，也跟着短促地笑了笑，他目光落在窗扉处，那处铺着厚厚的棉帘挡风，现下连最末端都打湿了，可见外头的风雪之凶猛。
　　“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善人……否则，这样的雪天里，也不会叫人在外头一直跪着了。”徐京墨玩味地勾起唇角，将最后一口茶喝尽，眉眼弯弯地同容音说笑，“容音，你要不要与我打个赌……就赌这季家娇惯惯了的小公子，能撑到几时求饶，如何？”
　　他这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极了纨绔子弟在在赌坊中一掷千金，可他向来只上以人命为筹码的赌桌，手下开的都是生死角逐的赌局。
　　“我赌他熬不过三个时辰……你觉得呢？”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风雪未停，而外院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只能听见炭火时不时噼啪轻响一声。徐京墨已小憩片刻，他揉了揉眼睛，心道这季珩别的不说，将门之后的硬骨头倒是撑住了。
　　这般想着，他再度打开了门，只见院中已是积了极深的一层雪，一片银装素裹之景。而跪在院中那个身影，已也随着时间盖上一层寒凉的白，却仍笔挺地跪着，远远望去几乎要与院中景融为一体。
　　徐京墨缓步走向院内，他亲身踩在雪中，才知晓积雪已没过脚踝，几乎要盖到小腿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中立刻留下一串蜿蜒的脚印，直到黑色锦靴落在了季珩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季珩，见季珩的头发上已经盖了厚厚一层雪，下层被体温融成水的，又在这冰天雪地里迅速结成了冰，看起来季珩头上好似只浮着一层松软雪片。实则不然，那下面藏着的是一块块僵硬的冰碴，沉沉坠着，叫季珩脑子都被冰得麻木了。
　　只见季小公子一张脸已是褪净血色，比雪还白，活像个湿淋淋的鬼魂。徐京墨抬起脚，用靴尖挑起季珩的下巴，强迫季珩抬头看他，嗤笑道：“还活着？命倒挺硬。”
　　季珩被这样一弄，从麻木的脑袋里摘出些清醒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羞愤至极地错开了脸。
　　“你……咳咳，你到底要如何？”季珩喉咙里干得发疼，全是血腥味，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口气，“你若是在此处杀了我，陛下定然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应该是本相来说吧。”
　　徐京墨冷淡地开口，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句句敲在了季珩的心上：“季珩，我着实想不通，你到底要如何？呵，若说你爹与我作对也就罢了，他功绩傍身、官职显赫，好歹算得上清流中的人物……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招惹本相？”
　　还不等季珩回话，徐京墨便抬腿将人踹进雪里，他这一脚是带着力气的，当胸踹下去，季珩当场就吐了血，热血滴在雪上，瞬时将雪层烫了几个洞出来。
　　不过也正是这一脚让季珩彻底清醒过来，他剧烈地咳了几声，费力抬起被打湿的长睫，无视徐京墨戾色，轻声挑衅道：
　　“徐京墨，你向来不可一世，我也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咳咳……可你难道不明白，这世上没有常胜不败之战？你该记住，这一回，正是被你连正眼都不屑于给的人赢下的，失败的滋味是我季珩让你尝到的！”
　　“我与陛下年少相识、心意相通，自然是要为君分忧。”季珩咬着牙，试图爬起来，却终究是木着身子再摔进了雪里，“我不像丞相那般心系天下，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罢了。若说我为了什么汲汲营营，非是功名利禄……我只是不愿见他卧榻之侧，有虎狼酣睡。”
　　少年人的心意太热烈，似是烧不尽的野火，让徐京墨一时间也有些哑然。徐京墨怎么会听不出季珩对萧谙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对上这种掺杂了各种情感的敌意，徐京墨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招架才好。
　　徐京墨动手将狐裘裹紧了些，静静地打量着季珩，片刻后，他倨傲地问道：“这么说，你是偏要来妨碍本相了？”
　　季珩瞪着徐京墨，恨不能与将面前人同归于尽，他吞了吞齿缝间的血渍，哂笑两声，“只要我还有气……但凡我活着，便不会袖手旁观。”
　　这已是直白的宣战了，这一刻，徐京墨才开始正视季珩，将季珩放在与他博弈的对局位置上，毕竟这季珩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令徐京墨不得不加以防备。毕竟，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赌徒，殊死一搏之时总会出人意料，不可对其掉以轻心。
　　正当徐京墨要再次开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喊：“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就见来人疾步朝院内走来，明黄绣龙的衣摆在雪中翻飞，溅起一地碎琼乱玉。
　　萧谙见了在雪中几近晕厥的季珩，又看了看好整以暇立在一旁的徐京墨，心里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控制不住地向徐京墨吼道：“徐相，你要他死在这里吗！”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教了他些规矩，怎么就说得那般不堪了？”徐京墨叹了一口气，白雾掩在两人之间，对方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怒火在萧谙心中沸腾，他竟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是气季珩被这般对待，还是更气徐京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怒斥道：“季珩在高高在上的徐相面前就如同一只蚂蚁，若是他挡了徐相的路，拂开便是，何苦非要踩死？”
　　“到底是谁挡了谁的路？陛下难道不知道这几日上京的风波……”
　　“够了！”萧谙厉声打断徐京墨的话，他身上那股乾元信香忽地浓郁起来，压得徐京墨双腿发软，动弹不能，“徐京墨，朕不允许你再对我身边之人动手，若有违逆，朕绝不手下留情！”
　　语毕，萧谙蹲下身将季珩一把抱起，也不再去看徐京墨的神情，他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人，朕就先带走了。”
　　徐京墨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许久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萧谙在他面前，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这回怕是真为了季珩动了火气。上一次萧谙这般冲他动这么大的火气，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是他命人将荣钟杖毙的时候。
　　他将萧谙的回护分明地看得分明，又眼睁睁看着萧谙将人抱出了徐府，喉咙里仿佛哽了根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扎得他喉间鲜血淋漓。尽管萧谙已经离开，但他的信香仍在半空中弥散着，这往日沁人心腑的青竹香竟成了一种桎梏，徐京墨踩在雪中的靴子被雪打湿，双脚沉重又僵硬，竟是半步也挪不开。
　　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徐京墨忽然自嘲地笑出声——萧谙对季珩的情意着实深重，这么看他们倒算得上一对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了，该说挺般配的吗？
　　这么说，他这是招惹到了小皇帝心尖上放着的人了。
　　这回算他眼拙，若不是闹了这一回，他哪里知道季珩在萧谙的心里是这般重要的人……徐京墨低头笑了笑，长睫半盖的眸子里，神采却是渐渐熄了。


第三十三章 ·沐发
　　另一边，萧谙再三纠结后，终究还是没将人抱进宫里去，只把季珩抱回了将军府，命御医从宫中前来诊治。
　　季珩受了这样一顿磋磨，当即就发了高热，不住地说起胡话来，一会儿扯着萧谙的袖子连连说我会保护你，一会儿又哭着说陛下救我，弄得萧谙心里也极为愧疚，一直陪在季珩床边。
　　这高热久久不退，连灌了几碗汤药都没用，季珩躺在汗湿的被子里，半夜更是惊厥过去，萧谙陪到第二日清晨，实在是到了要入宫上朝的时辰了，他才从将军府离开。
　　萧谙走时仍放心不下，特意叫下人仔细照看着，可他也没料到，在前脚踏出将军府后，季珩便睁开了眼。
　　季珩腿上还敷着厚厚一层热草药，热还没完全退去，面色可以用惨白来形容。饶是如此，他也挣扎着坐了起来，唤来手下，要他们将昨日之事尽快在京中散播出去。
　　这是徐京墨亲手为他送上的机会……他又岂能错过？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季家公子受了伤，可能无法参加武举的消息在上京流传开来，引得清流与武生们极为不满，而后越传越是离谱，最后竟连徐京墨对季珩施加私刑致季珩伤残，故意使季家没落这样的谣言都涌现了出来。
　　徐京墨猜到这些消息是来自将军府，他懒得理会这种小动作，但此事很快在有心发酵下闹得沸沸扬扬。这下，使得上京之中，大到臣子小至百姓，无一不晓丞相对季珩的针对与憎恶，世人都知丞相这番彻底与季家结了仇。
　　流言蜚语到底对丞相名声还是有些影响，就算徐京墨能忍受，他的亲信们也不能放任，纷纷来私下劝他，不要此事闹得这样僵，还是有时间去将军府看看，至少面子上还是要与季家过得去些。
　　这日，廷议刚结束，天上又落了细雪。徐京墨仍在思衬着是否要去看望季珩，不经意抬眼间，看见纷飞的雪幕中，有一穿着鹤羽大氅的人在宫墙前静静立着，显然是等候多时。
　　徐京墨喉结轻轻一滚，而后从旁边侍从手中拿了把纸伞，在雪中轻轻撑开了，朝那人走去。
　　伞移到了青年头顶，冰冷的雪意止住，萧谙视线下移，却对上一双更是寒凉的眼。
　　萧谙不由恍惚起来，他想起曾有一双手，为他撑起伞，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雪，牵着他走过漫长的来时路。可也是这双手，将他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杀光，为了大权在握不择手段，谁挡了他的路，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徐京墨就如同一支长满刺的蔷薇花，他高高开在枝头，任谁都心向往之。可若是动了想要握紧他、采撷他的念头，就会发现越是凑近，越会被花茎上的刺扎的满手伤痕。
　　他惧怕徐京墨，更惧怕若是自己挡在了徐京墨的路上，徐京墨一样可以眼也不眨，毫不留情地将他抹去……
　　“哥哥还真是和以前一样。”
　　如以前一样……看似有情却无情。
　　“陛下。”徐京墨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他轻轻勾起唇角，伸出一只瘦削的手，轻轻拢紧了萧谙右肩滑落的大氅，“臣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
　　“那日，我……”
　　徐京墨微凉的指尖蹭过萧谙的颈侧，令萧谙喉间无端生出一股痒意，萧谙用力闭了闭眼，又听徐京墨打断了他的话：“陛下那日的话，臣已听清楚了。以后，就算看陛下的面子，臣也会给他留两分薄面的。”
　　说罢，徐京墨也不再听萧谙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那柄纸伞也随着主人移开，萧谙的目光瞬间被雪幕阻隔起来。
　　萧谙看着徐京墨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思考着让徐京墨消气的法子——自那日他带季珩离开后，徐京墨一连多日都不愿与他多言，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先疯掉。
　　…………
　　徐京墨到底还是去了趟将军府。
　　说是探望，其实徐京墨只随意点了几样珍贵药材前去，在将军府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走了。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与季珩没什么好说的，连喝下去的茶叶都嫌塞牙，多待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过没去也就罢了，这一去，反倒又招惹了祸处。
　　徐京墨走后，季珩当即便命人拿了凉水沐浴，而后在外站了一个时辰，并且停了汤药。这一通折腾，便是健全人也要着凉生病的，更何况季珩尚未完全痊愈，他立刻又起了高烧，连夜请了大夫来诊治。
　　丞相去探望的当夜，这季公子便起了热，任是谁都会心生猜忌，于是一时间，丞相的一手遮天、隐私狠毒之命便在武生之间传开了，流言更是汹汹传遍了上京。
　　武举开始时，季珩才堪堪退了烧，好在武举先开始的是内场，先考策与论，等考完后才会开始主试武艺高低的外场，但内场不过，是没有资格参加外场比试的。
　　季珩是算准了时间才敢这般做的，病中不影响武举内场，他很顺利便完成了所有的科目。
　　考完最后的内场论述，季珩也松了一口气，他回到将军府时，便听手下说那位在里面等着——这个时候属实敏感，季珩万万没想到能在这时候看见皇帝。
　　萧谙这回是微服出宫，季珩见了他先是惊喜，而后也难免担心起来：“谙哥，没人见到你吧？”
　　“放心，武举当前，朕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麻烦的。”萧谙摆了摆手，又仔细打量了季珩的面色，“你身体可好些了？”
　　季珩看见萧谙，他心情也不由明媚了几分，说道：“放心好了，不会耽误武举之事的。”
　　“那便好，朕还有重托与你。明个朕让梁院首再来给你看看膝盖，他精通针灸之术，能将体内寒气排出，还是小心为妙，别落下什么病根。”
　　“好。”
　　萧谙一边问起武举的情况，一边低下头摆弄着腰间挂着的那枚红色玉块，季珩有些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个章子。过了一会儿，萧谙才漫不经心地另起话题，问道：“阿珩，朕听闻前两日，丞相是来府上看你了？”
　　季珩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何萧谙忽然提起这事。
　　萧谙手上动作一顿，那物件便被他拢入掌心，只听萧谙的声音淡淡，不掺一点情绪地道：“朕听闻丞相走后，你病情便加重了，当夜又起了热。”
　　季珩极为委屈地看了一眼萧谙，斟酌着说道：“丞相并未做什么，只是我不好，又不小心吹了些冷风罢了。”
　　“哦？这病居然来得如此巧……”萧谙忽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季珩，那目光如电如剑，好似要将季珩看穿了，“还是说阿珩的病，原本就没好全？”
　　季珩被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寒颤，他已经明白了，萧谙这次冒着风险也要来将军府，并不只为探病而已。
　　“陛下，真的只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与丞相无关。”
　　“事情果真如此，不过朕也不曾信过那些无稽之谈，朕了解丞相，他向来不是个妄动的人。更何况，聪慧之人，应该都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季珩对上萧谙那双弯弯的含情目，听到萧谙慢条斯理地说道：“朕也没什么旁的意思……只不过，阿珩所做之事还是要切记不能留痕，不然总叫朕担心太早暴露了你这张底牌。倘若阿珩不在朕身边，朕又该与谁共商大计呢？”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为季珩着想，可实际上，这是一种警告——萧谙这是在警告他见好就收，不要再以此事大做文章、构建陷害。
　　很多时候，萧谙并非看不出季珩做了什么，只是季珩此时于他还有大用，那些小打小闹他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不与深究。虽说季珩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可他又何尝不是在为了收权而利用季珩呢？
　　萧谙平生最讨厌不受掌控的东西，若是季珩再擅作主张，萧谙其实也不介意再换个听话的合作对象的。
　　毕竟，皇帝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唯一。
　　…………
　　出了将军府，萧谙却没急着回宫，而是命人将马车驾到丞相府上。
　　还未踏入房门，萧谙先是听见了房中淅淅沥沥的水声，他屏气凝神，放轻了脚步进屋，正瞧见容音正舀起一瓢水，准备朝徐京墨那头缎子般的乌发上倒去。
　　而徐京墨平躺在贵妃榻上，双目轻合着，面容平静，似是睡着了。
　　容音这时也看见了萧谙，只见萧谙用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萧谙从容音手里接过木瓢，挥了挥手，示意他来做，容音只好退下，换成萧谙给徐京墨沐发。
　　温热的水浸湿了墨发，那亮而滑的发丝便在萧谙手里拧成了长长一条，他将一旁早备好的木槿叶捣好的泡沫抹在手心，均匀地涂抹在那条长发上，又挖出一些抹到徐京墨的头顶，而后用指腹轻轻地在徐京墨头上揉按。
　　男子的手指粗细、下手力道都与女子不同，更何况萧谙手上还都是练武磨出的老茧，他一揉徐京墨便立刻感觉到不对，惊疑不定地掀开眼帘，倏忽间，撞进一双会说话的眼中。
　　青年的嗓音微沉，在光线模糊的内室中，伴着轻微的水声，有些不大真实：“小的伺候的，丞相大人可还满意？”
　　自初雪那日两人闹得不大愉快后，徐京墨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私下见过皇帝了，冷不丁一看见萧谙，徐京墨不由有点发愣。左右房中只由他和萧谙，他便不再身行礼，只偏过头去道：
　　“陛下怎么来了，是又来训斥臣下的吗？”
　　见萧谙沉默不答，又冷笑一声道：“臣竟不知道，府内私兵如此无用，这般轻易就将外人放进来了，这下叫臣夜里安睡都是不能了。”
　　“什么训斥，我这分明是来赔礼道歉的。”萧谙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撇了撇嘴小声说，“不过说了些混账话惹你生气，这么快就成了‘外人’了。”
　　萧谙的手指在头皮上力道适中地揉按，他擅长此道，过去几年里，只要徐京墨头疼了，他常常亲自为徐京墨按头。
　　这般小意温柔、伏低做小，徐京墨知他定是有所图，只是一时捉摸不透皇帝的想法，于是也不答话，只等萧谙继续说。
　　“哥哥，我那日是急了些，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别不理我了。”萧谙声音低低的，似乎是有些害怕听到拒绝的话。
　　“一次两次只当是口无遮拦，但次数多了，未必就不是掩藏已久的真心话。”
　　徐京墨呼出一口气，长睫颤了几颤，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倦：“陛下，你总是打个巴掌给个蜜枣，这只会让你失去信任。这话臣以前就同你讲过，人心是最难掌控的，纵使要施展帝王心术，也该先以人为本。”
　　“我明白你说的……可我当时着实没有想那么多。”萧谙舀起水，将泡沫一点一点冲净，“你也知道的，季珩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友伴了，我见他那样，便当时一下脑热了。”
　　“不过，我也已经与他说过了，要他更尊重你，不要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就算你气他，也别再气我了，好不好？”


第三十四章 ·台阶
　　见徐京墨没答话，萧谙立刻软了声音说：“哥哥，你就原谅我吧，你若是再气，便打我两下出出气好了。”
　　萧谙将手冲净了，拎着两只湿淋淋的手蹲在贵妃榻边，像只在雨天被抛弃的狗崽一般，用一双濡湿的眼看着徐京墨。
　　这一眼，让徐京墨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雨夜里，萧谙拉着他的手怯怯地说害怕，寂寥和声响都会让萧谙无法入睡。他想起每每自己染病后，萧谙总是悉心照料，他心里明白，萧谙是怕他也像父皇那般，用死亡抛弃他。他想起当他周旋于前朝老臣之中时，是得以萧谙的信任和依赖，他能才得以揽权在手，将谋逆之人处理干净。
　　萧谙还不明白，他心里从没什么怨怼，气性也早消了，现如今只余一地灰烬般的失落罢了……
　　徐京墨轻轻挪开眼，将那一点涩意压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打你做什么？陛下扪心自问，这些年来除却陛下在功课上偷懒，臣小施惩戒以外，臣何曾真正对陛下动过手？”
　　“我就知道哥哥最是疼我。”萧谙将脑袋搁在徐京墨的手中，拱蹭几下，“哥哥不与我计较了对不对？”
　　“好了，难为陛下屈尊为臣洗发了……过去的事情，臣也有莽撞之处。就让这些事过去吧，不必挡在你我之间，反生嫌隙。”
　　皇帝要粉饰太平，那他只能如他的愿，只是，他的失望要积攒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到头呢？
　　见萧谙点头，徐京墨垂下眼，话锋一转：“陛下，还有一事，臣今日一定要问问陛下……臣知陛下与季家公子交好，多年情谊未曾断过，但他所做之事，到底有没有陛下的授意？若没有，派往西郡平乱之人，为何不是陈鸿封？”
　　萧谙站起身，为徐京墨擦拭起头发来，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低声问道：“若是我说没有，你可信我？”
　　“陛下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徐京墨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扯了一下，他没做反应，只继续说道，“是陛下说的，我们要坦诚相见，同舟共济。”
　　“季珩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事可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萧谙松开墨发，摩挲着徐京墨后颈，那处嶙峋瘦骨有些硌手，再向下一寸，能摸到一块丰腴温热的软肉。那处软肉正逸散着只有萧谙才能闻到的香气，简直令萧谙意乱神迷，几乎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片刻后，萧谙才回过神来，声音微哑：“……至于陈鸿封，我有其他的考量。镇西大将军来京述职不成，反被下了狱，现在西疆是群龙无首，也正值混乱的时期。若是陈鸿封不回去，被调任到西郡，没人能说得准这场仗要打多久，如是一两年还未平息战火，西疆想必也要乱起来了。”
　　“我信陈鸿封的能耐，可眼下属实是缺将的时候，左思右想只能派吴元青去了，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想必武举结束后这种局面便能缓和。武举正是要将真正有大能之人选拔而出，之后将他们扔去边关磨炼几年，以后必成可用之材。”
　　“这样啊……”徐京墨缓缓闭上眼，神色寡淡，看不出喜怒。
　　这时门外传来了尹昭的声音，隔着门扉有些闷：“陛下，属下拿了新水来，可要加些热水？”
　　萧谙看了眼徐京墨，见他好似睡着、不愿再答话的模样，便知到了他离开的时候了。他拿布帕随便擦了下手，在徐京墨耳边小声说了句我走了，放轻脚步走了出去，将门再次掩紧。
　　他这才对尹昭吩咐道：“回宫吧。”
　　尹昭替容音送水，因此来得早了些，又因他习武，耳力比常人好上许多，因此刚才屋里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跟在萧谙后面，纠结了一路，终于在马车进入宫门时，忍不住问道：“陛下刚刚所说，徐相真的听进去了吗？”
　　这些年来，萧谙是极信任尹昭的，就连有时候季珩来不及去晏城，他也会派尹昭去。尹昭是皇帝用得最趁手的一把刀，知道许多皇家的暗面，因此萧谙做事也不避着他。不过这次他却也没急着回答，只反问道：“你觉得呢？”
　　尹昭有些为难地说：“属下认为，徐相应当没有全信。”
　　萧谙听了这话，顿时笑了起来。
　　“不论丞相心里怎么想，他都有一个选择，那便是相信。”萧谙的面容掩在阴影中，一双眼却犀利如狼，在暗夜中也泛着荧惑般的光亮，“因为，这是朕给徐相的台阶，他此时若是不下，才当真是糊涂了。
　　…………
　　京外数里外的晏城连下了整整三日的雪，环城的山都练成了一片的白，而山上，正有人发着愁。
　　“唉……”
　　这已经是贺文程今日第五次叹气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一片白茫茫，心里愈发急躁。
　　自从他与宛娘私奔至晏城后，便被安排进了这间山林中的小屋，为了躲避李大人手下的搜查，他们一直住在这山间，平时的东西采买都靠徐府亲信。这种日子贺文程还是能忍受的，山中虽寂寥，但有红袖添香，对他而言也不算是太难熬。
　　只是不知道为何，自从秋末那几日温度骤降后，山中竟回荡着一种哒哒的鬼哭之音，在深夜冷风中，如同有数只厉鬼悲痛嚎哭，吓得贺文程夜不能寐，就算入睡了也是噩梦缠身，时常要宛娘哄他许久才能安静下来。
　　时间一长，贺文程的精神便被折腾的不大好，整个人便迅速消瘦下去，反倒是不怎么怕鬼的宛娘看着精神些。
　　这晏城在百年前的战时惨遭屠城，曾有一个敌国将军以抢夺孕妇为乐，在这片山林中囚禁了多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迫委身于他后被处死，就连腹中的胎儿也都惨遭毒手。
　　晏城老人都说，城郊这片山林充满怨气，是有不愿离去的冤魂在此徘徊。正因如此，晏城人平时都不大靠近此处，这才渐渐变为了荒凉之地，能让他们藏身于此，躲过李大人的追捕。
　　贺文程先前是不知道的，后来偶然间听亲信说起这故事，被吓得几近昏厥，当下也不写他那些酸诗了，连忙写了封信求徐京墨为他们寻个新去处，他死活都不想继续在这闹鬼的死地方继续再待下去了。可这信一连去了数封，别说是移居了，徐府就连只言片语的回信都没有过，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宛娘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过来，搁在贺文程面前，又伸手将窗子掩上些，柔声劝道：“贺郎，小心着凉。这几日大雪封山，大人也不便上山来取信，我们还是再等等看吧，好在食粮还有一个月的份，不至于他不来，我们便要饿死在这里。”
　　“这时候你还能如常说笑，宛娘，你真是比我强上百倍。”贺文程吸了吸鼻子，一把抱住宛娘的细腰，在她腰间无比眷恋地蹭了蹭，“若是没有宛娘，我简直是要活不下去啦！”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宛娘虽嘴上这样说，手上却轻轻地抚摸着贺文程的后颈，带着安慰意味的动作显然也将贺文程烦躁的心绪抚平了。
　　“宛娘，在你面前我只做我自己，这让我感到畅快极了，哪怕现在我们这番处境，我也不曾后悔过……毕竟，若不是遇见了你，我都不知道我竟活的那般无趣。”
　　贺文程想起什么，忽然将头埋在宛娘的腰间，声音有些闷闷的：“说起来，还是你给了我勇气，和你一起逃来晏城，这应该算得上是我爹死后，我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了。毕竟，你也知道我爹当年因为擅权植党、卖官鬻爵而被处以极刑，我算是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这才有机会遇见你这个提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娘子。”
　　“贺郎，别这样讲，是我该谢你将我从李大人手下救了出来，否则宛娘现在，大抵只剩下一具枯骨。”
　　贺文程对上宛娘微红的双眼，他抿了抿唇，终于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定。
　　他起身拭去宛娘眼角的泪花，轻声说道：“宛娘，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过了这么久也许卫尉卿已经有了新欢，有可能就不会再那般在意你逃跑的事情了。所以我打算亲自下山去，再去找人帮我们寄信到徐府。”
　　宛娘急急道：“不可！现在到处都是贴着你我画像的巡捕令，若是你贸然出现……”
　　“宛娘，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小心，不被他们抓到。”贺文程望着宛娘，那一向风流多情的眼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的神情，“我也向你保证，一定带你离开这鬼地方，让你跟我过上好日子，不叫你再受半点委屈。”
　　宛娘见他这副神情，一时也有些恍惚，贺文程向来是个怯懦偷生的男人，却愿意为了她做到这个份上，这令她的心瞬间变得滚烫而柔软。她想，或许这一次，眼前这个人是值得依靠的，是她能依靠一生的良人，而非是因为贪恋她的美貌，便硬逼迫她为妾，又不珍惜她的男人。
　　“千万一路小心，贺郎。”宛娘落在别起贺文程的一缕碎发，如是说道。
　　前往城中的一路上，贺文程都带着一顶斗笠，他极小心地隐藏在人流之中，尽量不在一处停留太久，很快便找到了送信铺子。
　　可他却错估了一件事——他不知道的是，整个晏城中，到底又几方势力盘踞，而眼线又到底有多少。
　　贺文程哪里会知道，再天衣无缝的计划，到了晏城，也是凶多吉少、前路未卜。


第三十五章 ·私心
　　半月后。
　　今日也是武举开榜的日子，武举于半月前已尽数结束，而这一日，正是所有人都盼望着的日子，由皇宫中的人，将皇帝钦点的武举前列之榜张贴在各个大街的告示处。
　　就算是未参加武举之人，也好奇这位这武举重开后，是谁能经过重重考核，成为第一个武科状元。只见皇榜最上，一甲一名武进士的位置，由朱笔御批，赫然写着一个对于武生来说，或多或少都曾听闻的名字——季珩。
　　季将军家的小公子夺得武举魁首，这个消息很快便在上京传开，随着功名册送至将军府，无数的人想尽办法也想登门拜访这位极年轻的武状元。何况在上京之中，又有谁不知道皇帝与这位武状元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都想抓住这个机会能够与季珩拉近关系……一时间，将军府成了炙手可热的新去处。
　　然而季珩原本便是大将军之子，从小被骄纵惯了，因此他不愿见人便将其通通拒之门外，到现在竟是谁也未见得他一面，直到宫中来了消息，皇帝下旨召见。
　　而皇宫深处，萧谙正摆弄着腰上的玉牌，思索着该为季珩定个什么官职才合适。
　　虽说最后的三甲是由皇帝来定夺，但那也须得季珩自己过了策论与外场比试，通过层层选拔才有抵达金殿给皇帝评议的资格，季珩不仅比试时样样都拔得头筹，就连策与论都分别拿了第一与第二，可见就算从前在边关，季将军对他功课的督促也不曾落下，这才得以厚积薄发。
　　季珩换了新装准备面圣，他如今春风得意，又是俊秀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驰过长街，惹得街旁的姑娘纷纷侧目，不住试图往他怀中投绣帕、香花与鲜果，一炷香的功夫，他总算是进了宫去，得见天颜。
　　皇帝一见了他，便眉眼弯弯地上前两步，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阿珩，朕说过吧，你一定可以夺魁！”
　　“总算……没有负了圣恩。”
　　季珩也深深一拜，灼灼目光看向萧谙，在这一刻，他终于有资格用这般目光去追随他的心上人，他也终于敢伸手去碰一碰那如天上烈阳般璀璨的人。
　　萧谙将人带入寝宫，命人上了些清茶糕点，与季珩聊了几句后，他开始了这次找季珩来的主题。
　　“阿珩，如今你已为武科状元，朕可以给你封赏了，你可曾想过要做什么职务？”
　　萧谙顿了顿，又说道：“若是你还没想过，我这里倒为你想了个去处……我想，将宫中羽林军交给你，让你做守卫宫城的将领。”
　　实则在权宦李德海下狱，被迫交出半枚虎符后，皇帝并未能如愿将羽林军全数收归于手，因着在李德海被处死后不久，丞相便推选了汪赞成为新的羽林军统领。
　　季珩思量着这件事的利弊，忍不住问道：“陛下，羽林军统领早有人选，我能问问为何一定要我顶替汪赞吗？”
　　“无他，镇守宫城乃大业，朕安睡之处……唯放心阿珩一人而已。”萧谙说得很缓慢，但击玉敲金一般，每个字都敲入了季珩心中。
　　羽林军，乃是宫中禁军的别称，自先祖时期便守卫皇城的安全，直接对皇帝的安危负责。但同时，这其实是一支非常敏感的军队，除去禁卫每日在皇宫中巡逻，与皇帝最为接近不论，从历朝历代来看，若有宫变之事，常常成也禁军、败也禁军。
　　因此这支队伍的统帅是否绝对忠诚于皇帝，是直接与皇帝性命挂钩的，皇帝必须确保他是自己人，否则便是整日提着脑袋睡觉，永不得睡上一个安稳的觉。
　　季珩知晓他顶替了汪赞做羽林军的统领，意味着他直接将徐京墨好不容易安插在宫中的势力拔除，那必定会惹火徐京墨。可此事若成，必会为所有清流灌下强心药，更何况，皇帝需要他，那他便是刀山火海也是下得的。
　　“蒙陛下厚恩。”
　　季珩深深地望着萧谙，在心中暗暗想道，萧谙，我既说了会留在上京护你周全，便是前方是粉身碎骨的无归路，我也不会惧怕。
　　…………
　　相府中，徐京墨刚处理完今日的政务，打算命人将信件拿来稍作浏览时，宫中忽然下了一道旨意。
　　丞相为百官之首，有封驳谏争之权，是而皇帝命人拟好圣旨后，须得先差人送至相府给徐京墨过目，而后才能盖玺，交给相应的部下执行。然而，若是徐京墨觉得不妥，他可写上意见并直接驳回，即便是天大的圣意，也是绕不过这一关的。
　　而今日这道旨意下得如此急，又凑巧是发布武举结果的第二日，徐京墨隐隐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而当他打开圣旨，看到上面写着要调任汪赞去做执金吾亲率京师北军，掌京师徼循，而羽林军则交由新任武科状元季珩统领时，当即便气得将桌上的玉竹涮笔筒扫到地上，恨不得那是萧谙的脑子。
　　“阿盛，备车，我要立即进宫。”
　　这道旨意从明面上看似乎是汪赞高升，实则不然，执金吾虽看上去官职更大些，但未必有羽林军统领好，一个是京师之军，一个却是天子亲卫，这两者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孰轻孰重，自不必多说……这道旨意对汪赞来说，分明是明升暗降，而这一切，恐怕都只是为了给季珩让路。
　　汪赞此人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自然是极为看重这人的才干与忠心。当年要他接任羽林军，也是因为他知道汪赞本性至纯，会像他待萧谙一般忠诚，绝不会生出不臣之心，加害皇帝。
　　而这道旨意的意思很明确——比起他的人来说，皇帝更愿意将安危交给季珩。
　　这不仅是一种猜疑，更是皇帝收拢权利的做法，这同样代表着，皇帝正在一点点重新掌控话语权，不愿再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坐在马车里的徐京墨不由搓了搓骨节，而后挑开帘子，远眺着前方的宫墙。徐京墨心里生出多个猜测来，一时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希望是哪个成真了。
　　宫墙内，暖阁中，萧谙不由打了个喷嚏。他一边念叨着是谁在想我，以便拿起一根的干蚯蚓逗弄笼中的八哥。
　　他是在等徐京墨。
　　萧谙知道，以徐京墨的脾性，看到那道圣旨必定会来宫中找他问罪——而他早在亲笔勾了季珩做武科状元时，便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只静待人来。
　　徐京墨一打开暖阁的大门，便听见一声嘹亮清脆的“徐相吉祥”，他踏进暖阁，果然见到萧谙和那只惹人厌的黑玩意，登时嘲讽道：“这小畜生还活着呢？”
　　萧谙摸了摸八哥的头，笑着回：“你看它多聪明啊，不过教了一会都会给徐相请安了，朕可舍不得杀了它。”
　　徐京墨冷冷笑了下，没再搭话。片刻后，他从袖中取了那道圣旨掷在萧谙旁边的桌子上，含霜夹雪地问道：“若是不放心臣下的人，干脆连带着臣一起赶出上京便是，陛下何苦拐这么大一个弯子？”
　　圣旨两侧皆有玉柱，砸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响，惊得八哥当即就跳了起来，一头装在金笼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萧谙命人都退出暖阁，顺便将乱叫的八哥拎走，这才悠悠拉过徐京墨的手，示意他先坐下。
　　“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舍得放你离开呢？”萧谙垂下眼，偏执、阴郁、狠厉在他眼中闪过，但很快又化为虚无，只剩无辜在那双漆黑的眼中，“你先消消气，气性总这般大，对你身子有损。”
　　徐京墨简直被气笑了，他呵呵两声，回敬道：“也不知道这都是托了谁的福啊。”
　　“别气了，你先听我解释。原本执金吾便应由两人担任，但京师现在只由张大人一人看管，是为不妥。我思来想去，上京有能力任此职的唯有汪赞。不然我也不放心让刚中武举的青涩武生们来接替此位……京师乃上京最后一道防御，须得有能之人日夜操练，不可松懈。”
　　萧谙坐到徐京墨身边去，暖塌有那么大的地方，他却偏偏要和徐京墨挤在一处，凑在徐京墨耳旁小声说：
　　“至于这接任的人选吗，我也不瞒哥哥，确实有我的私心……季珩从小就是我的玩伴，又替我喝过毒酒，于我有救命的恩情。一晃他也长大了，又夺得了武举魁首，我确实有心想给他个不错的职务，既是奖励，也是一种磨练。”
　　萧谙悄悄伸出手揽住徐京墨的后腰，一派纯良无辜，朝着徐京墨撒娇般地说：“我不是猜疑哥哥的人，我只是想给季珩领个差事，想来想去羽林军最合适罢了。这几年京中安定多了，又有哥哥坐镇，实话说羽林军的用处就没那么大了，索性就拿给季珩练练手。”
　　徐京墨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萧谙用一颗蜜饯堵了嘴，只听萧谙笑道：“季珩此人手上功夫虽好，智谋却是差了些的，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而且，我更不愿意将他再放回边关，叫他在边关领职，否则边关要全叫季家父子把持，拥兵自重反而坏事。”
　　这一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徐京墨目光在萧谙的脸上徘徊许久，也没瞧出什么异样来。萧谙这般坦荡地承认了对季珩的偏袒，让徐京墨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多想了，毕竟萧谙一直是个将情义看得极重之人。
　　当年皇帝既然能为了荣钟几乎与他闹翻断交，现在为季珩费尽心思讨个好差事也便不奇怪了……毕竟季珩也是皇帝放在心上的人。
　　徐京墨想通了这点，便不再多做纠结，他看着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的萧谙，分不清心里是失落多些，还是涩痛多些，只强颜欢笑道：
　　“陛下，臣从前便说过，为君者胸怀大爱，但不能有太多私情……陛下总是如此行事，总有一天会吃苦头的。”
　　徐京墨能说出这番话，至少代表他是此时真的信了萧谙不过是感情用事。可他不知道，他从不曾看透过萧谙，并且，不久的将来，他将会为这份错误的判断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哥哥，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可我已答应季珩，再说圣旨下了，也不好撤回……你就再纵容我这一次可以吗？”
　　徐京墨也是无奈，萧谙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又有什么理由来拒绝，顶多一声叹息，任由这道旨意宣告天下，将这个羽林军的位置交由季珩。


第三十六章 ·交接
　　很快就到了交接职务的日子，徐京墨算准了日子，特意进宫为汪赞交接时撑撑场面。汪赞还是他的人，现在虽被迫让位，未必以后不会有其他用处，没必要现在就做了弃子。
　　徐京墨出现在此处，便是昭告所有人：丞相还是极为看重汪赞的。这样无论汪赞今后是做了执金吾还是其他官职，他人都会多给汪赞三份薄面，不敢太过刁难于他。
　　远处有一同样身着身着甲胄的青年出现，他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一头乌发高高扎起，用一根赤红发带系在脑后，神气十足——这便是今日要走马上任的季珩了。
　　他的神气有大半得益于身后为他撑腰之人，那青年一身龙袍，身资挺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来，贵不可言。拥有如此排场之人，除了大衍的帝王，还会是谁呢？
　　根本无需多言，他们出现在不约而同地这个场合中，目的都是同一个，只不过对象不同罢了。
　　徐京墨先是随众人向皇帝行礼，而后就听季珩说道：“不过一个小小的交接仪式，居然值得徐相亲自到场，汪大人是否太小题大做了些？”
　　“若说排场，怎么比得上季统领，竟将陛下也请动了……陛下既然也亲临此地，说明羽林军的交接是连陛下都挂怀之事，本相自然是要为陛下分忧的。”徐京墨看了看一旁装聋作哑的皇帝，心生几分不悦。
　　汪赞面色阴沉，从腰上摘下那半块虎符递给了季珩，冷嘲热讽地道：“季公子，这虎符上系着千万人的性命，属实重了些，你可千万要拿稳了。”
　　听闻此言，季珩不露怒色，而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笑了出来，说道：“受教了，汪大人，季珩定当竭尽毕生所学，为陛下分忧。汪大人也可关注着皇宫内的动静，看看是否能做得如大人在位时那般好。”
　　这话无疑是在提点汪赞分明是个退位之人，便不要再对羽林军耿耿于怀了。汪赞听出这意思来，面色又红又青，双手紧握成了拳头，一连说了个几个“你”字。
　　场面闹得这样难看，徐京墨也有些看不下去，正打算出来替汪赞再说两句，就听季珩举起虎符高声喝道：
　　“接下这统领羽林军的半枚虎符，从今日起我便是羽林军统领了！羽林军，听我号令——”
　　羽林军各分队领军纷纷的单膝跪地，凝神等候新统帅的吩咐。
　　“进宫时我对布防便有些不同的看法，现在我要重新调整羽林军布防，孙启调任至南军，今日改领兵守昌五门，赵谋一同调任至南军，改专监宫禁之务……”
　　这一番大刀阔斧的调整听得徐京墨皱起眉头来，他本以为季珩最多只带几个人来分派职务，没想到季珩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重新调整了羽林军的岗位分布，而且还将许多老领军分调到了不重要的职务上去，例如职守宫门这种闲差……他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在有所调动的领军中，大半都是徐京墨的人。
　　他这就是摆明了要将宫禁收归己手，将丞相的势力通通拔除，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好大的威风，季统领，不过刚上任，就开始重新安排宫城布防了？”徐京墨薄薄的眼皮半垂着，里面盖着一簇火，“还好大伙都知道你这是担心陛下安危，不知道的，还以为季统领是在排除异己。”
　　“回丞相，臣下的权利也是陛下赐予的，既然臣如今接下了羽林军，那么就该为这份皇差尽心尽力才是。反倒是丞相大人日理万机，臣竟不知道连这些事都需要您费心？”
　　季珩唇角勾了勾，说道：“更何况，这本就是宫内事务，按理来说，丞相还是不要过多干预为好。”
　　“好了，季珩！”萧谙好似刚刚睡醒，这时才慢悠悠地站出来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丞相乃百官之首，别说宫城内布防，就是天下布防都管得，莫要再放肆了。”
　　徐京墨见他们这一唱一和的模样，简直差点被气得笑出来，又听萧谙降了声音对他说：
　　“季珩乃武举状元，朕赏识他的能力才让他接管了羽林军，是多有不妥之处。若是季珩不懂事冲撞了丞相，还要丞相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才是。”
　　徐京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也在琢磨，这萧谙到底是知道季珩故意将他的人都换走，还是真的不知实情、只当是季珩在示威？
　　一股闷火压在心底，直叫徐京墨胸膛起起伏伏，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不欲在众人面前发难，只沉着脸拂袖而去。
　　萧谙见徐京墨的神情，想也不想也迈开步子往徐京墨离开的方向追过去了，季珩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住人，就见皇帝仓促的背影，一瞬间，先前那些得意便烟消云散了。
　　宫墙另一侧，徐京墨心烦意乱地在宫中走着，鬓发上沾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小雪粒，他也仿若不觉，只快步向前走去。
　　他不愿承认的是心中已生出了些悔意——若早知道季珩会这般胆大妄为，他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萧谙将羽林军的权放给季珩的。可如今木已成舟，他已被算计了这一道，便是再气恼也无用了。
　　脑子里塞满了事情，徐京墨便有些分心，自己都没留意走到宫中极偏僻的一处，他走得太快，一不留神踩在未消的冰上，整个人一下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重重摔进了雪里。
　　照理来说，前夜下的雪早该被宫人们打扫干净了，可此处原本是冷宫，多年不用更是废弃，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宫人们打扫时自然会偷懒敷衍。而且此处阴森寂静，连主路都被掩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中，常年捕不到一丝阳光，下在此处的冰雪几乎保持着原样，这才叫徐京墨滑了一跤。
　　他脸埋在雪里，第一个念头竟是还好这里没人来，他这副狼狈样不会被人瞧见，而后才慢慢觉出膝上的痛楚来。徐京墨尝试着自己爬起来，却感到一阵力不从心——他滑倒时毫无防备，膝盖骨是直接磕在了坚硬的冰面上，立时就肿了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此刻痛得钻心。
　　衣衫很快就被雪打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身上，惹得他胃脘也跟着拧了起来，这一下更是站不起来。徐京墨不得不蜷起身子，他又是痛又是急，挣扎间竟出了一身的热汗，心里生出几分绝望来。
　　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接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被遗落的宝物，被人轻轻从雪中捧了出来，紧接着，落入一片潇潇竹林中。
　　来人急得眼睛都红了，双手从徐京墨腋下穿过，撑着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到徐京墨前身的衣衫全被雪浸湿了，发鬓都有些乱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凶意：“怎么趴在雪里？乱走什么！害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伤到哪里没有？”
　　“……没什么大碍，陛下别担心。”徐京墨咳了两声，有些不愿承认在看到萧谙时，他那颗吊着的心一下归了位，“臣自己回去便是。”
　　他说罢推开萧谙，咬着牙硬是向前走了一步，谁料忽然发作的胃比膝盖更难受，痛得他眼前弥散起一阵阵黑雾，眼见着就要踉跄着往地上倒，一双大手及时地从后面将人捞回怀里，徐京墨听到那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徐京墨被扯得轻轻“嘶”了一声，半靠在萧谙的怀里，汗水糊进眼睛里，让他没能瞧见萧谙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我知道你对季珩有诸多不满，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第一把火不过是烧得旺了些，怎么就把你气成这样。”萧谙无声地叹了口气，眉目沉沉压低，很是不快的模样，“你是在不快就打我两下，寻个由头撤了他的职便成了，故意折腾自己做什么。”
　　“臣犯不上为他折腾自己，不过是滑了一跤……唔。”徐京墨闷哼一声，将痛吟咽了下去。
　　萧谙看着徐京墨额上的汗，又瞧见这人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上腹捂，便明白了徐京墨这是胃受了凉难受起来。于是也顾不上许多，只使了个巧劲将人背在身后，大步往回走去。
　　徐京墨湿漉漉的衣裳瞬间也将萧谙的后背浸湿了，他却全然不在意，只稳稳托住徐京墨的腿弯。他又闻到了那股清冷的梅香，只不过不知什么原因，这味道比平时似乎浓了些，萧谙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轻声安抚着身后的人：“这里没人，没事的，我背哥哥回去……回去后，得叫梁老来看看。”
　　“不要。”徐京墨疼得有些睁不开眼，含混不清地小声道，“他又该骂我了……”
　　“这时候你倒是记得他会骂你了，平时叫你按时喝药、保重身体，你怎么全都当耳旁风。”萧谙将人往上掂了掂，“你净会挑顺耳的听。”
　　萧谙踩在雪里，一步一步迎着凛风走去，徐京墨伏在他背上，一点风都没被吹到。
　　什么时候，这人的后背已经成长为如此宽阔，已可以让他在这里躲一躲风雪了？
　　时间……过得这般快吗？
　　徐京墨枕在萧谙的肩上，意识有些涣散，又听见萧谙微弱的喃喃被北风托送而来，一如他年幼时破碎又彷徨：“哥哥，别抛下我。”
　　一瞬间，徐京墨仿佛穿越了时光，眼前的景象与五年前重叠起来。
　　他那时因荣钟之事与皇帝闹得不愉快极了，小皇帝与他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气，不愿再听他的话、受他牵制，于是与他处处作对，甚至对他说出过“朕绝不与你这般狼子野心之人共谋”这种话，弄得徐京墨也很是头疼。
　　可那时叛臣并未清理干净，宫外宫内许多眼睛都盯着小皇帝，只待一个时机置幼帝于死地……小皇帝与他闹成这样，与他实在没有好处。
　　徐京墨实在是心力交瘁，想了很多法子哄着萧谙，对萧谙提出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一一应允了，甚至会在雨夜陪小皇帝在寝宫睡下，只因为那孩子说他害怕打雷。
　　在这般近乎宠溺的相处中，徐京墨也逐渐对萧谙生出了几分真感情，他开始真的心疼这个孩子，希望萧谙能在腹背受敌的处境中，能寻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们关系真正缓和还是在贺公案之后。贺公案由他亲审，他亲手将血亲舅舅、身为权臣的贺渝明送上了断头台，亲历现场监刑。这般大义灭亲之举，是为正群臣视听、为国除祸患，做群臣之表率，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要萧谙对他敞开心扉，只有彻底获取小皇帝的信任，他才能将朝堂上的叛臣挨个清算。
　　这法子起效了，后来，小皇帝果然如他所想那般对他百般依赖……现在想来，那算是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一年的秋猎中，萧谙为了追一只狐狸，一路追进了深林之中，可他哪里知道那根本不是狐狸，而是一个诱饵，在他终于一箭射中狐狸的后腿时，也有一支暗箭对准了他。
　　萧谙靠着运气躲过了箭矢，可他身下的马却没有那么好运了，被射穿了脑子，疯叫着将背上的主人甩下了悬崖。
　　秋猎中徐京墨原本是担心萧谙迷路，所以才追逐着他的背影，没想到找到人时，萧谙正挂在悬崖中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他腿上被擦伤了一大片，衣服都被刮烂了，有一片凌乱的血迹，看得徐京墨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这地方属于山野林间，附近见不到半点人烟，悬崖又太陡峭，马是绝对没法下去的。徐京墨怕叫人来时萧谙遇上什么不测，只好咬了咬牙跳下去，将人搭在背上，而后踩着岩石，一点一点从崖下向上爬。
　　中途萧谙在颠簸下醒了过来，他紧紧地抱紧徐京墨的脖子，眼泪都流进了徐京墨的衣襟里，将他后颈打湿一片：“徐相，他们、他们要杀了朕……我好害怕……”
　　还不等徐京墨回话，他又语无伦次地唤道：“徐京墨……京墨哥哥，哥哥……”
　　徐京墨分了神，掌心瞬间锐利的岩石划伤一道，他手心里都是血，却一声痛都没喊，只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安抚道：“萧谙，别哭了。”
　　这般安慰的话不仅没让萧谙止住哭泣，反而让萧谙的眼泪决了堤，他俯下头，将抽噎都闷在徐京墨的后背中，身子哭得一颤一颤的。
　　徐京墨再是铁石心肠，此刻也都被萧谙哭成一团乱麻，他笨拙地搜刮着安慰人的话语，尽力想让萧谙不再惊惧，最后的安慰却称得上是惊世骇俗：“别哭了，等回去臣一定将杀手与幕后主使都揪出来，就把他们削掉四肢，做成人彘，放进猪圈中让这群人生不如死，如何？”
　　听了这话，十三岁的萧谙：……
　　这是什么能止小儿夜啼的反向安慰。
　　很好，反正起作用了，萧谙被吓得渐渐止住了哭意，静静地趴在徐京墨的背上。徐京墨也感受到背后的小孩不再乱动了，加快了速度，手脚并用地从悬崖边上爬了上来。
　　从悬崖爬上来后，徐京墨也是累得不行，扶着一棵树直喘气——这悬崖陡峭的，他光是自己爬上来都要费不少功夫，何况还背着个爱哭的麻烦精。可显然萧谙却没有从他背上下来的意思，反而将胳膊在徐京墨脖颈间搂得更紧了些。
　　而后，他听到小孩在他耳边，悄悄说：“哥哥，别抛下我……”
　　别抛下他，瞧瞧，说得这般可怜。
　　徐京墨立刻就心软了，他放任了萧谙赖在他背上不下来，也放任自己许下了这个诺言：“不会抛下。”
　　可这一次，当萧谙仍用这种撒娇般的语气说出此话时，他却不能再如此顺畅地答出那句承诺了。
　　他伏在萧谙的背上，有些半梦半醒地合了眼……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萧谙，大抵是再难以回到从前那种相依为命的日子了。


第三十七章 ·明路
　　不知什么时候，徐京墨枕在萧谙的背后，疼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皇帝的寝宫之中，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他嘴里还散着一股淡淡的苦味，想来应该是被喂过药了，可这些他竟一点记忆都没有。
　　上腹还带这些熨帖的热意，徐京墨猜可能是用汤婆子一类的物件暖过，那处的疼痛已消了不少，只偶尔还抽痛一下，不过尚在徐京墨的忍耐范围内。
　　龙床前垂下的纱帘使得徐京墨有些看不清人脸，只能模糊辨认出床畔有一跪一站两个身影在交谈，他此时已然清醒，于是微微侧过头去，试图将两人谈话的内容听得更清晰些。
　　“陛下，丞相的胃病是老毛病了，既然是积攒下的病症，自然也做不到药到病除，只能尽量温养，千万要注意着别再着凉了。”
　　徐京墨轻轻阖上眼帘，这都是他听过几百遍的话了，属实是提不起什么兴趣，但下一秒，梁御医的一番话却让他蓦地睁开了眼。
　　“胃病需要慢慢调理，但有一事恐怕更棘手。陛下，微臣是中庸，对信香没有乾元那般敏感，但根据脉象来看，徐相这几日的信香格外不稳，似是有雨露期提前的征兆……”
　　“这么算起来，距离他上一次雨露期，似乎已快半年了。”萧谙追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也知道，徐相身子特殊，又用了多年的药，好不容易停了半年那压制雨露期的药，此时正是身体刚开始恢复的时候，微臣不建议此时再次用药。
　　“而且这汤药寒凉，对身子终归是不好，徐相之前停药的原因也是因常年服药而产生了依赖，这汤药多少对他已经不管用了，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若再加大剂量，恐有性命之忧。微臣其实也是想陛下劝劝徐相，徐相向来在他人面前不愿示弱，可这回不可再任性了，一个人硬熬总归不是办法……不如找个顺眼的乾元帮他一起度过雨露期吧。”
　　“朕知道了。”萧谙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莫名的哑。
　　一时间，徐京墨的脑子乱成一片，已无暇顾及萧谙是何反应，只回想着刚刚梁御医那番话，浑身僵硬了起来。
　　梁御医是为数不多知道他是个坤泽的人，曾经抑制信香和雨露期的汤药也是梁御医亲自开的方子——他的身体状况梁御医是最了解的，若是连梁御医现下都这般劝他，恐怕事情确实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他只能找个乾元解决雨露期了。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否则怎么偏生他是个坤泽？
　　徐京墨感到厌烦至极，又不得不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回去后他只能让阿盛给他找个干净些的乾元来……徐京墨不无自嘲地想着，他可以有千百种死法，可不该有一种是这么窝囊的，为了一个小小的雨露期而殒命，属实可笑。
　　何况现在还没到他可以放下所有的时候，徐京墨还是想留着这条命，再去看看大衍的山川河海，过过自己的日子，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情是他没尝过的，至少……让他尝一尝有个人从不生疑、以十分真心待他是个什么滋味吧。
　　徐京墨想到这里，便又打心底觉得这事没那么严重了，不过就是找个合适的工具治治病，他又何必耿耿于怀、扭扭捏捏呢？
　　他轻轻合了眼，很快，他便又坠入一片梦乡，因此未能看到床畔那道目光，犹如一头被禁食多年的饿狼，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将猎物扒皮拆骨、吃干抹净。
　　…………
　　季珩这几日也属实是有些心烦意乱，他察觉到萧谙的躲避，心下有了许多猜测，几乎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后来季珩还听到手下领军说，陛下亲自将丞相背回了寝宫的，而人是第二日清早才出宫。这着实算坏了规矩，毕竟哪有外臣留宿宫中，还是在皇帝的寝宫中睡了一整晚的道理？
　　季珩这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儿来，无论皇帝嘴上说如何怨恨丞相、要进行原本的计划，他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在向徐京墨倾斜了。甚至，可能连皇帝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偏心。
　　世上原本就有几样东西是难以藏住的，其中以情意最甚，时至今日，除非季珩是个瞎子，否则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萧谙的心思在哪里？只是他不敢深究，怕那层窗户纸被捅漏了，只会伤人伤己，也害了他们多年的情谊。
　　他也有些慌张，将皇帝心生悔意的事情写在信中，用信鸽送到了春云楼，想让鹤老板为他想想法子。当夜，春云楼便给他回了信，说是若真如他所说恐怕不妥。季珩知道他鹤老板的意思是说，这计划原本最重要的就是皇帝的意思，若是皇帝先反水不做，他们这一船人恐怕就要下场极惨了。
　　鹤老板写道，他那里又一个人的事情可用——原本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此时倒真派上用场了。
　　这人便是贺文程，徐京墨舅舅家的儿子，前些日子鹤老板在晏城的眼线看到这小子了，鹤老板便着手查了一查。其实与卫尉卿的小妾私奔本来就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只因贺文程牵扯到了其他旧事，身份特殊，因此才可大做文章。
　　而鹤老板为季珩指了条明路，要他说服卫尉卿，将这件事闹到皇帝面前，以此对丞相发难，也能再次挑起皇帝心中的疑虑。
　　季珩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当他想起那日萧谙追随徐京墨而去时，那毫无停滞的脚步、冷漠离去的背影，胸口就好像压了一块重石，于是当即便决定按照鹤老板的计划去做。
　　…………
　　隔日清早，萧谙刚下朝回宫换了身衣裳，唤来李庆叫他去拿皇历。他拾起朱笔抵在下颚，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从在上面勾了几个日子。
　　他这是在推算徐京墨的雨露期。
　　梁御医说徐京墨不适合再喝那种汤药，必须要依靠乾元度过这次雨露期，那么萧谙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乾元必然是他……而且他笃定，以徐京墨的骄傲，必不会轻易向其他乾元开口求助。
　　萧谙将一切都想得简单极了——他年轻又干净，嘴巴很严，与徐京墨相处多年，可以算得上是徐京墨最相熟的乾元了。就算不论这些，他也还是有优势的，那便是他已经帮徐京墨度过了一次雨露期了。尽管没有动真格的，但他至少成为了第一个在徐京墨后颈留下印记的乾元。
　　徐京墨不来找他，还会去找谁呢？
　　萧谙完全没有设想过另外的可能，直接开始为帮徐京墨度过雨露期做起准备来，还特意命人叫了宫里年长的坤泽嬷嬷来，向她们询问关于雨露期的经验。不过眼见着马上到小廷议的时候了，萧谙只好先将这些心思收了，匆匆摆驾至前殿。
　　议政开始，已调任为丞相长史的沈霜沐，正在不疾不徐地汇报着各地入冬以来的落雪情况，推算着明年春日的播种时间与税收。徐京墨一直没有说话，只站在前头闭目静静听着，可萧谙能看出来，徐京墨心底对沈霜沐的话是十分欣慰的。
　　还没等萧谙琢磨出徐京墨这份满意来自于何处，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他的思绪瞬间被搅乱，面露不悦地问道：“何事喧哗？”
　　正当萧谙要命人去外面看看时，就听一声巨响，而后一个衣衫微乱的壮汉从门外一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前殿，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很是狼狈的侍卫。只见这人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哭得脸都涨成猪肝色：“还请陛下为卑职做主啊——”
　　此人正是卫尉卿李大人，由于他也执掌着宫中军务，因此侍卫们都不怎么敢得罪他，更别说上手去捉拿，这才叫他钻了空子。萧谙心里生出一丝烦躁，说道：“李飞章，前殿廷议不是伸冤之地，更不该是你这般随意闯入的地方，你任职数年，常在宫中昼夜巡查，难道这点规矩都要朕教你吗？”
　　“陛下，卑职自知坏了规矩，等陈情过后，愿自去领板子，只求陛下能听卑职一言……”
　　卫尉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再加上本身长得眼小鼻歪，哭成这样属实难看极了，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陛下，卑职要状告之人便是贺文程，他强抢卑职家中妾室宛娘，不知将她掳去何处！卑职已尽力寻找多日，却仍是无果。为了寻找他们二人，卑职已花了太多的精力和钱财，不过都只是想再见宛娘一面，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萧谙有些头疼，隐隐觉得贺文程这名字耳熟极了，还没等他回想起来，就听卫尉卿高喊道：
　　“卑职已在大衍各处都张贴告示寻人，也派出家奴四处寻人，在这般情况下，宛娘仍是毫无音讯，这怎么可能呢？除非……除非是有人肆意包庇，帮助贺文程逃脱！贺文程并无官职，但他却有个如雷贯耳的父亲，此层身份也能牵扯到了另一个大人物。
　　“这个贺文程，正是当今丞相的表弟，他也是贺公案中，罪臣贺渝明留在世上的亲生子——”
　　徐京墨面色冷淡，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卫尉卿。他还未说话，就见他身后的沈大人快走两步，接着，一个耳光重重落在了卫尉卿脸上！
　　这巴掌直抽得人鼻口流血、耳边嗡鸣，卫尉卿吐出一颗牙，几乎听不清沈霜沐那阴冷的话语：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构建陷害到丞相身上？”


第三十八章 ·考虑
　　徐京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霜沐，而后淡声制止道：“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沈霜沐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卫尉卿，甩了甩手说道：“对不住了，卫尉卿大人！我这人啊，就是有时候有些手痒，控制不住手，说不好还真是种病，你说是不是？唉，你若还气着，不如给你个机会，让你抽回来泄泄愤？”
　　卫尉卿自然不能真的抽回去，他捂着脸，痛得浑身发抖地指了两下徐京墨和沈霜沐，又朝皇帝嚎道：“陛下，陛下你都看到了吧——丞相和他手下的人一直如此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就连在御前也敢动手，分明是不曾将陛下放在眼里啊！”
　　“够了。”徐京墨打断了卫尉卿的话，他上前一步，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卫尉卿，“陛下，此事并非如卫尉卿所言，臣请陛下明鉴。”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萧谙被哭得心烦意乱，他略一思索，决定先行缓兵之计，“卫尉卿，你家的侍妾丢了，这种小事原不该劳动到朕，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涉事人复杂，朕就当帮你这一回，让御史台接了你这案子，如何？”
　　“陛下隆恩，卑职定当铭记一生……若是来日宛娘回到卑职身边，卑职一定与她言明圣上之恩。”
　　卫尉卿见已达到他的目的，便立刻叩首谢恩，也不再发出那杀猪般的哀嚎，只是一张脸还是糊满了泪水，实在令人不忍注目。
　　“陛下，此事臣觉得不妥。”
　　徐京墨掩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了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不过是一个女人走丢了，如何能动用御史台来寻人？难道只因她是卫尉卿大人家的妾室吗？”
　　“丞相此言差矣。”
　　徐京墨循声望去，发现那人正是在沈霜沐调任为丞相长史后，接替他廷尉一职的人，是个年轻的郎君，却并不是生面孔——此人名为燕思，曾是一位探花郎，但多年前他放弃了进入御史台的机会，反而选择了到诏狱任职。
　　这燕思乃是清流一党之人，近年来背靠薛家这棵大树得了不少助力，可以说得上是平步青云。徐京墨原本想在诏狱安排自己人接替，可却被清流摆了一道，最后只能让这个燕思抢到了廷尉的位置，诏狱如今也成了清流一派的天下了。
　　燕思面对徐京墨淬着杀意的目光并不害怕，他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道：
　　“在李大人如此找寻下，那女子仍不见踪影，生死还未可知，此事只能说极有可能是有心人从中作梗。更何况，陛下乃全天下的君父，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只要是大衍之民，都算得上是陛下的子女，那么寻找被歹人掳走的子女，便是第一要务，又为何不能使御史台接下这桩要事？”
　　这一口大锅扣得权臣党中人也是哑了声，一个燕思不足为惧，可他连君父都搬出来了，其他的臣子又怎么好驳了皇帝的脸面？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徐京墨突兀笑了两声，而后仰起头不无张狂地说：“燕廷尉所言有道理，那就按照陛下所说，将此事交于御史台查吧……不过本相也要提醒诸位，最好是能查出些什么，别忙忙碌碌多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他放弃与这些人争辩，不是放弃了对此事的主动权，相反，他就是用这种行径告诉清流们：无妨，先让你们一子，就算如此我也有信心让你们翻不起风浪。
　　萧谙也品出了徐京墨这份尽在不言中的狂妄，看着徐京墨那肆意又漂亮的笑容，他喉咙忽然一阵发紧，眸子也跟着半眯起来，一种隐秘的征服欲涌上心间，如同潮水顷刻间便将他卷了进去。
　　试问这般的人物，谁不想将他摘下来，据为己有呢？
　　只是徐京墨对他自己与亲信都太过自信，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他的表弟贺文程，属实是个草包头子，不仅没长半点脑子，还时常捅娄子。
　　…………
　　几日后，徐府少见地进了几位男子，一时间，上京哗然。丞相府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好奇的、阴毒的、密切的……就算阿盛将此事办得再低调，也终是防不住这消息在上京传开。
　　阿盛带人进来的时候，房间中还剩最后一点安息香没燃尽，徐京墨正在榻上小憩。这些男宠中，有个年龄最小的少年难忍好奇，不住张望着，一不留神绊在门槛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这动静也吵醒了本就浅眠的徐京墨。
　　“唔……”
　　徐京墨有些头疼，他有些不愿离开这好不容易用体温焐热的地方，于是从毛毯中伸出头，哑声问道：“怎么这么吵？”
　　“回主子的话，有位公子没留神脚下，摔着了。”
　　听了这话，徐京墨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无不头疼地想着，阿盛原本年纪不大，也还未娶亲，还是个愣头青呢，他让阿盛去找能共度雨露期的乾元，是不是实在有点难为阿盛了。
　　几日前，徐京墨便命阿盛在上京为他找几个男宠来，对于找来的乾元，他就两个要求：身子清白，身世清白。
　　这身子清白么，倒是很好理解，只是这身世清白却是大有讲究。
　　徐京墨所要的乾元，并非是要大家世族的公子，恰恰相反，他要的是籍籍无名之人，最好是有求于人，因为只有这样才好拿捏，即便死了也不会有麻烦的后事——这就称得上是“清白”了。
　　虽然主子的吩咐里并不涉及到相貌，但阿盛还是尽量找来都是相貌不错的乾元，他这人实在不懂怜香惜玉怎么写，见到漂亮男子就先抓了再说，几天就在上京折腾出不小的动静来，就连尹昭都知道了。
　　尹昭一开始听了这消息极不高兴，当夜就捉到了人，好好“审问”了一番，直逼得阿盛哭着断断续续地将实情解释清了，又要人保证公事公办、绝不生出其他念头，才冷着脸将人放了，并且将这消息带回了宫中去……
　　阿盛带来的人选在房中一字排开，跪在了这大衍之中顶顶尊贵之人的房中。虽说他们几个都是乾元，但说心里不怕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位丞相长袖善舞、心狠手辣的名声已经传遍大衍，传说中他青面獠牙，是个极其凶恶之人，若是惹了他不顺心，那下场绝不仅仅是丢了性命那般简单的。
　　这些人中若说有谁是不那么害怕的，那便是叶拂衣了。他在这些人中年纪最小，未涉世事，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并且他因身子的原因，早有一种看淡一切的心态，别说害怕，他反而觉得一切都新奇极了。
　　叶拂衣正抬头好奇地左看看、又瞧瞧，觉得这相府真是世上少有的奢华做派，简直无一处不华美，连空中飘散的熏香都有如此雅致好闻。正当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气，有些陶醉地要闭上双眼时，就听头上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低笑：“怎么找了个这般呆头呆脑的。”
　　他愣愣抬头，一个人便闯进了他的眼中——那人身形颀长，瘦骨中带着一丝病郁，却不显得恹恹，反而衬得他脱离凡俗。
　　那人的眉眼也好看极了，一双狭长飞扬的眼，氤氲着薄薄水汽，眼尾飞起一丝残存的红意，瞧过来时却带着几分寒意，仿佛雪中埋藏着银刃，无暇之下，是万千杀机。
　　尽管这人只随意披在肩上一件披风，头发也只随意披散在肩上、后背，可却如同一朵映春牡丹，贵气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与青面獠牙四个字简直没有一点能沾上边的！
　　果然传闻都是不可信的，叶拂衣想，他回去一定要告诉花楼的姐姐们，丞相到底是个何等清贵俊美之人。
　　那人在他们面前坐下，抬起茶盏随意喝了一口，声音里的沙哑稍消了几分：
　　“找你们来，本相自然有事所托。也不妨同你们直说了，此事办成后，是没命再回去的……本相向来不屑强迫他人，你们之中若是有哪怕以性命为代价，也要成愿者便留下。若是想反悔也来得及，不愿者自可离开这里，本相绝不阻拦、绝不计较。”
　　“给你们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千万要想清楚了。”他又冷淡地扫视了这些人一眼，在心里默默猜着最后能剩下几个人。
　　此话一出，乾元们皆是心生退意，毕竟他们之前只听是丞相要寻适龄男子为其办事，却没想到这一趟要将性命都搭上，顿时吓得额上冷汗都下来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一个乾元站起身向前走，有了这第一个，后面便有人也随着离开，半个时辰后，只剩下两个人还在原地跪着，这其中便有叶拂衣一个。
　　“不错，你们两个算得上勇气可嘉，让本相先听听你们所求为何吧。”
　　他话还没说完，门扉处便传来急迫的“叩叩”两声，徐京墨问了句何事，听容音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主子，那位爷来了。”
　　这还能是谁，能在徐府还配得上“爷”这个字的，恐怕全天下也只有皇帝了。
　　徐京墨心神一晃，碰了一下茶盏，茶水溢出些许，沾湿了他的袖口。他盯着那片濡湿的痕迹，片刻后闭了眼冷哼一声，说道：“来便来吧，还能拦着他不成？”
　　他又瞥了一眼那两个乾元，“继续说。”
　　第一个男子说想请丞相给他一大笔钱和一间大宅子，足够他母亲与幼弟幼妹生活，还没等说完，就听见门被用力推开——
　　紧接着，一个年轻俊朗的青年带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看跪在地上那两个面容姣好的乾元，瞬间就明白了尹昭所言非虚，不由怒声质问道：“徐相，你这是在做什么？”
　　徐京墨抬了抬下巴，唇角微微勾起，那是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勾人。
　　“陛下看不出来吗？臣是要选个顺眼的男宠养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嗯，这两个都长得不错，不过年轻些的那个好像更合我口味呢，陛下要不要看看，给些建议？”
　　跪在房中的两人听到“陛下”两字俱是一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年轻的帝王暴跳如雷地指着门口，朝他们吼道：“都给朕滚出去！滚——”
　　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立刻从地上踉跄爬起来，迅速消失在房中，难为叶拂衣走时还记得要将门关严，就是被吓得没控制好力道，门合上时发出了很大一声“当啷”。
　　“你，你为什么要找他们？”
　　萧谙双手紧握成拳，气得浑身发抖，他瞪着徐京墨，好久才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来，每个字都是发颤的：“你难不成……真想要跟他们一起？”
　　“反应这么大做什么？瞧瞧，给那孩子吓成这样。”
　　徐京墨短促地笑了一声，支着头看向气得眼眶都红了的小皇帝，漫不经心地说道：
　　“陛下早知臣是坤泽而非中庸，那日梁御医也同陛下说过，臣这身子得要个乾元渡过这一劫，找个男宠也不至于让陛下这般惊讶吧？更何况，这些年来臣过得清心寡欲，这种日子过够了，难免想试试与人欢好到底是什么滋味，是否真有他人说的那般快活……”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萧谙揪着他的衣领，对着他的唇狠狠亲了下来。
　　“唔，嗯你……”徐京墨被亲得说不出话，直到萧谙试图将撬开他的双唇，要试探里面那块软/肉时，徐京墨用了极大的力气将人推开，“你疯了吗！”
　　“这张嘴总是说讨人厌的话，那我就要想办法让它闭上。”
　　萧谙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来回滚动，额角隐隐发胀，一股伤心的怒火烧在他喉咙里，直叫他头脑哄哄发热。
　　他忍不住舔了舔锐利的虎牙，而后露出了一个恶劣又嘲讽的笑。
　　他问：“如果这种的货色都可以……哥哥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呢？”


第三十九章 ·选择
　　“你这是在发什么疯？”徐京墨盯着萧谙，见萧谙那神色不似在玩笑，他也不由有些喉咙发干，“你何必与他们相提并论……还是别拿这事打趣了。”
　　“哥哥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你明知道，我不是在玩笑。”
　　萧谙上前一步，一手将徐京墨的手腕都抓在手中，他压低身子，竹香瞬间扑面而来，叫徐京墨身上也沾上了他的味道，他在徐京墨耳畔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明我才是能配得上你的那个乾元，为何偏要舍近求远呢？”
　　徐京墨被耳旁的热流弄得很痒，不住往后躲闪着，他的耳廓染上滚烫的红意，一时间连那颗红色小痣都不再分明。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撇开头，咬着牙拒绝：“你不合适。”
　　“什么？”
　　“你和我，不合适，听懂了吗？”徐京墨不敢太用力地呼吸，萧谙带着进攻意味的青竹信香实在是过于浓烈，让他已经开始头晕，“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陪我度过雨露期的乾元会是你。”
　　这话一出，属实不亚于一巴掌打在萧谙的脸上，令萧谙一时连反驳都忘了。他眼眶发酸地站在那里，两手缓缓收拢，坠在袖子里的纸块仿佛成了一块烙铁，几乎将紧贴着的那块皮肤烫出一个洞来。
　　徐京墨的意思是，他甚至都不配成为一个选项。
　　“那我也告诉哥哥好了……在这件事上，你没得选。”
　　萧谙眸色沉沉，眉目间的温良揭开，那是一种属于惯常处于支配地位的上位者的残忍，“从一开始，我也没想过帮你度过雨露期的人，除了我还有别人。”
　　徐京墨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感到后背发凉，但很快他便回击道：“萧谙，很多事并不是都会按你的心意来的，哪怕你身为皇帝，也未必就能掌控我的私事。”
　　“为什么你要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你明知道我——”
　　“够了！”
　　徐京墨打断了萧谙的话，他挣脱了萧谙的钳制，瞪了一眼萧谙，眼神阴狠而锐利。他抬高声音，控制不住地嘲讽道：
　　“你也知道我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只为保住这条烂命，苟活下去而已。我需要的不是一个长相厮守的情人，而是一个可供我随意掌控的保命方子、一个可以杀之弃之的东西！我是坤泽的事情，这辈子只能跟我一起烂在棺材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只信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敢问陛下，你愿意为我献上你的命吗？”
　　萧谙看向徐京墨，只见他眼角微垂，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带分毫温度，却充满了危险，令萧谙觉得后背发凉，好似被一只美人蛇盯上，稍有不慎便会被夺去性命。
　　对着这般的讽刺，萧谙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他声音都是颤的：“你不信我会为你守住这个秘密？”
　　徐京墨轻声回他：“时至今日，你我之间，到底还剩下几分信任呢？”
　　萧谙眼圈更红了，他发了狠地盯着徐京墨，胸膛剧烈起伏着，终于还是忍不住从怀中取出密信摔在徐京墨身上，厉声质问道：“说得不错！哥哥，你总说我不相信你，可你又对我隐瞒了多少事？那个草包贺文程与情人私奔到晏城的事情，你敢说丝毫不知情吗？”
　　“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徐京墨拾起信纸看了看，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只是没想到除了御史台，皇帝还派了自己人去晏城调查，且还比御史台更快地查清了来龙去脉。
　　他有些吃不准皇帝的意思，只好斟酌着问：“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自然是让御史台依律处置。你明明也知道，只要卫尉卿一日不休弃宛娘，宛娘便是要回到李家的，这是大衍铁律所定……呵，还是就因为与她私奔的情郎身体里，也流着与丞相一脉相承的血，便可以罔顾律法了？”
　　萧谙嘴唇勾了勾，挑起一缕徐京墨的发丝绕在指尖摆弄，眼底含着三分讥诮，“哥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还是你讲给我听的，然而这回要落到你的身上，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狠下心来，如同几年前那般大义灭亲呢？”
　　“住口！”
　　听了这话，徐京墨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突然抓起桌上的密信撕成几片，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长睫落下，掩住了徐京墨眼里的难堪与伤心，他恨声道：
　　“连你，也要拿贺公案来激我，你明知道贺家是我母家，却还要我这般难堪……难道将自己的舅舅送上断头台，我心里当真会一丝愧疚都没有吗？我又为何时时照拂贺文程，当然是因为他是舅舅唯一的孩子。”
　　“若只是你帮贺文程逃跑便算了，可我问你，为何偏偏是晏城！”萧谙猛地压下身子，与徐京墨四目相对，他肆意窥探着，试图在徐京墨眼中寻找一丝异样，“选择此处，哥哥当真没有别的用意吗？”
　　“这是何意？”
　　萧谙闭上眼，忍不住磨了磨后牙，竭力压制着失控的情绪。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火气不单单是因为这事，而是多少是带了点心虚的——晏城，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个特殊至极的地方。
　　“既然当年你能为国家大义杀了贺渝明，那今日又为何执意要包庇他的儿子？除非……”萧谙觉得喉咙里好似被塞了一团棉花，使他呼吸都不畅起来，“除非，你还是因为旧事怨我。”
　　徐京墨闭上眼，他觉得萧谙简直是在无理取闹，时至今日，他心头也涌上一种难言的疲惫。
　　“我没恨过你，也从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还不待萧谙接话，他便再次开口，“这次的事根本没有那么复杂。贺文程与宛娘的事，我既然答应他插手了，便会管到底。陛下若是不愿惹上麻烦，那么最好便最好睁只眼闭只眼吧。”
　　说罢，徐京墨也不再去看萧谙的反应，只高喝道：“阿盛，送客！”
　　门外，被尹昭困在墙角的阿盛满脸通红，他推了推男人的胸膛，咬着下唇小声道：“快放开我，主子在叫我。”
　　尹昭不动声色地舔了舔上颚，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不爽的心情，搂着那把细腰的手却没松开，他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小骗子……上次说好了我从宫里给你带杏仁云片糕，你就给我奖励的。”
　　阿盛实在是逼急了，伸出双手扯过尹昭的领子，吧唧一口亲在尹昭额上，权当还债了。他刚才吃了云片糕，嘴边还糊着许多白渣子，这一亲糕点渣就都沾到了尹昭额头上，随着动作扑簌簌掉了尹昭一脸。
　　偏偏这始作俑者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总行了吧，快点松开。”
　　尹昭：……
　　他无语至极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又听到房中传来更大声的询问：“阿盛？”
　　这回阿盛学聪明了，趁尹昭不注意的空档一把将人推开，而后使了轻功，身如轻燕地向房门奔去……
　　待阿盛将皇帝“请”出徐府后，徐京墨脑中绷紧的弦才算松了下来，他坐在原地，余光见到门口处落下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出于好奇，他走过去将那纸块捡了起来。
　　徐京墨略微纠结了一下，便还是将它拆开了，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这是为了确认到底物主是谁，绝对没有私心。
　　待徐京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他便五味杂陈、心生愧疚起来。
　　那张纸上写着的是他的雨露期时间，以及帮坤泽度过雨露期需要注意的事项……是萧谙的字迹。
　　徐京墨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口气，萧谙总是这样，哪怕是与他争执不休，也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真心来。也正是这几分真心，每每都能叫他软了心肠，先败下阵来。
　　徐京墨思索着小皇帝刚刚那番话，咂摸出来这件事的不对劲来，为何皇帝能如此轻易查到贺文程的下落？照理来说，只要是贺文程没有随意乱跑，晏城郊外山上那座住所是不会被轻易找到的……
　　电光火石之间，徐京墨想起了一件被他疏漏了很久的事——他已经许久未曾看过从晏城的来信了。
　　徐京墨心下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他匆匆跑到书房，在一堆信件中翻找起来，终于找到那被丢在角落中、已经落上一层薄灰的徐府密信。
　　他一封封拆开看了，发现从入冬开始，贺文程给他写的信便不再是那些日常琐事，每一封皆与晏城闹鬼相关。他的信也从一开始的长篇大论逐渐变成了疑神疑鬼的求救，日期最新的一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表哥，救我和宛娘，离开晏城。
　　从贺文程措辞中，徐京墨意识到晏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或许他们这回是误打误撞遇到了大麻烦。徐京墨眉心微皱，回想着萧谙的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晏城。
　　是啊，为什么是晏城呢？
　　晏城自古以来便在几座大城交汇地，离上京其实不算太远，是只需一匹快马，当日便可往返的距离……但这些都不是晏城最特殊的地方，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拥有着丰富的铁矿资源。
　　也正是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催生了许多冶铁、打铁的工匠在晏城中谋生，可以说大衍中几乎有一半的铁器都来自于此，其中包括农耕用具和铁制武器。
　　徐京墨越想越心惊，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于是即刻动身去寻沈霜沐。
　　由于是临时起意，徐京墨走了一半才意识到此举有些冲动，不过好在他到的时候，沈霜沐还在府中。沈霜沐衣冠整齐，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模样，也没想到能在这时候见到徐京墨，于是有些惊疑不定地问：“徐兄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要出去？”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出去买些东西罢了。”沈霜沐观察着徐京墨的神色，见他面上并无急色，便说道：“若是不那么着急，不妨徐兄与我一同上街转转，顺便将事说与我听如何？看看有没有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徐京墨从善如流地道：“正有此意。”
　　沈家宅子并不似丞相府在最好的地段、占地足有几十亩，它甚至不在官员府邸扎堆的东边，而是在一群平民宅邸中挤着。此地在上京算是比较偏僻的，由于没有过度改造，还保留着老上京最原始的样貌，出门不久便能拐进一条狭长的街道，路两旁都是蹲在路边卖东西的附近居民，大多都是自产自销的小东西。
　　走来的一路上，徐京墨已经与沈霜沐说了事情的大概，没想到沈霜沐却好似没放在心上，只摇着扇子嬉皮笑脸地道：“原来徐兄是为了这事，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晏城是有些蹊跷，徐兄不放心的话，找人探查一番便是了。”
　　“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我还是打算自己去晏城探探虚实。”徐京墨顿了一顿，“与你说这些也是有事相托，我不在上京时，大小事宜还需你多加留心，若是什么异动，尽快派人来通知我。”
　　沈霜沐收了扇子，拱手应道：“徐兄放心，你所嘱托之事，在下一定办到。说起来啊，这些贼子想尽办法要加害你，什么脏水都敢往你身上泼，简直是欺人太甚……徐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一边，但凭你吩咐，刀山火海也绝不推辞。”
　　徐京墨有点好笑，想着哪里就到什么刀山火海了呢，刚想说话，就被孩童的争吵之声盖了过去。他们拐进另一条街，便见到两个小孩厮打在一起，争吵之声也正是源自此处。
　　红衣男孩和蓝衣男孩体型差距较大，到了后面几乎是在压着那瘦弱的男孩在打，蓝衣男孩被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便咬牙一拳挥了过去。那红衣男孩挨了一拳，便立刻气急败坏地又踢又踹，大声骂了起来：“你这个没爹的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反抗，看本少爷今天不打死你——”
　　徐京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身旁有人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狠狠抓着红衣男孩的头发，将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而后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重重地打了几个巴掌。
　　沈霜沐啐了一声，声音冷得比冬风还要刺骨，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这纨绔少爷哪里受得住被这样打，他被打得口吐鲜血，几乎昏厥过去，沈霜沐才将人放下来。接着，沈霜沐又转过身去，指着趴在地上、已经被吓傻的蓝衣男孩，大声喝道：“站起来！”
　　瘦弱的男孩被吓得发抖，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生怕那巴掌也会落到他身上，只是还不待他开口，沈霜沐就俯下身子，用极大的力道握住了他的双肩，状若癫狂、极为失态地吼道：
　　“没有爹又怎样，被欺负成这样，还要甘愿认输吗？你得自己站起来，向欺辱过你的坏人复仇，要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被踩在脚下，要他们不得不仰视你，跪着向你求饶，付出最大的代价！”
　　徐京墨站在一旁瞧着，他虽面上不显，心里却生出一丝疑惑来，他早知道沈霜沐幼年丧父，却没想过这件事居然会带给沈霜沐这么大的影响……原来沈霜沐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下，藏着一颗如此敏感的心吗？


第四十章 ·过来
　　不过这趟晏城之行徐京墨终究还是没能去成，临近年底，太常又开始为繁多的祭祀典礼做起准备了。今年比较特殊，正好赶上大衍皇室每三年举办一次的大祭礼，又恰巧赶上了先帝薨逝满六年，太常提议此次应该大办，以最高的规格举办此次大祭礼，借大衍繁荣之象慰告先帝。
　　皇帝同意了这个提议，并且下旨此事交于丞相和太常一同操办，徐京墨只能应下，这下不仅是晏城之事，就连其他的行程也迫不得已要向后推迟了。
　　徐京墨看这几日贺文程也没有再给他来信，连他安排在晏城的亲信也没有了消息，心中又对晏城鬼哭的事情起疑，便命阿盛前去晏城调查，他坐在京中等待消息。
　　对于没能亲自去晏城之事，徐京墨很快便释怀了，因为就算没有皇帝下旨用大祭礼的事情将他留在上京，他也不见得就能那般顺利去晏城——他那恼人的雨露期似乎就在这几日了。他的身体已经有了种种反应，不说他这几日总感觉后颈一阵阵发烫，就连上朝时不小心闻到其他人的信香，他都会胸口发闷、小腹发热，难受好一阵子，有一回下朝，他刚到徐府就吐了出来。
　　这简直就像一道催命符——每当他试图忘记坤泽的身份时，身体就会叫他知道厉害，叫他不得再逃避下去。
　　那日他挑选男宠时萧谙来打岔，导致他将此事一搁再搁，拖到了现在都没再将那两人找回来，眼看着也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了……即便徐京墨心中再不愿屈居人下，他也只能先活过这一次的雨露期再说。
　　他命人将那两个乾元找了回来，在其中挑了年纪较小的叶拂衣，而后将他安置在了徐府的后院，特意收拾了一间较近的屋子给他，以便能在需要时尽快将人带来。
　　徐府中进了一个新男宠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点燃上京众人的八卦之心，在上京闹份额沸沸扬扬。要知道，丞相一向以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自他上任后不知有多少人献上各色美姬、伶人，却无一人能得丞相青睐，这般冷淡，招得人们背地都在猜测丞相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毛病。
　　而这一次有人以宠侍的身份入了徐府，真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可是，这位却不是什么名门小姐，也不是绝色美人，他一个春楼出身的乾元，这也真是令人摸不着脑袋。
　　这个消息也很快从宫外的眼线处传至御前，皇帝听后，一个下午里摔了三个杯子、批错五道折子，最后连晚膳都没传——这是被气得。
　　他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夜里还是忍不住出宫去了徐府。
　　只是，原本他不去还好，一去就更是给自己添堵，不为其他，只为他进府时正好遇上了这位徐相的“新宠”叶拂衣。
　　这人穿着跟徐京墨一样的狐裘，正在亭子里和几个侍女一起打叶子牌，一旁宫灯散着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他几分青涩的俊俏。叶拂衣从小出身风月之地，向来会说话讨人欢心，很快便与徐府中的侍女玩作一团，几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萧谙看着他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恨不得一脚将人踹进湖里才解气。
　　最后还是叶拂衣先瞧见了皇帝，他愣了一下，而后站起身跪下行礼道：“草民叩见陛下。”
　　萧谙也没让他起身，只面色不虞地问：“谁准你们在此嬉闹玩乐、扰丞相清净？”
　　这回再见皇帝，说实话叶拂衣倒也没那么怕了，他与常人对命这东西的看法向来不同，谁叫他出生前在娘胎里就带了病根，大夫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呢。与他而言，世上大多事与他而言不过浮眼云烟，不值当往心里去。
　　“回陛下的话，是丞相特许草民在府中随意玩乐、不必拘束的。”言毕，他又抬头冲萧谙笑了笑，颊边立刻显出两个深深的梨涡，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笑容让萧谙立时警铃大作，以过往的经历来看，他非常知道徐京墨就吃这套——别看徐京墨看上去无情无心，但实则对上他在意之人防线就放得很低了，越是无辜越是能惹徐京墨心里生怜，若真要说起来，他也算是靠这招将徐京墨吃得死死的。
　　可现在，居然出现了一个妄图要分走徐京墨的注意的人，他还可能在徐京墨的默许下，成为徐京墨生命中第一个乾元，那未来是否还要得寸进尺，在徐京墨心里挤占一块位置？
　　想到这里，萧谙心底那无力的感觉卷土重来，他简直犹如被放在火上来回翻烤——要说这是什么火？那必定就是妒火了。
　　萧谙沉着脸越过叶拂衣，向内院走去，却没想到在外头就被容音拦下了，说是相爷身子不适，这几日都不见人。萧谙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又见着容音如此说辞，他知道这肯定是徐京墨吩咐过的。
　　说来说去，徐京墨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咬牙想，徐京墨不愿见他，他还就偏要勉强，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环形玉佩递给容音，“你把这东西给他看看。”
　　容音有些为难，但还是拗不过皇帝，只好将东西拿了进去。片刻后，徐京墨从房中匆匆而出，他连件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大步流星走到萧谙面前，脸色苍白地问道：“你把贺文程怎么了？”
　　萧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轻轻披在徐京墨瘦削的肩头上，而后俯身在徐京墨耳旁，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问他：“哥哥，这回我可以进去了吗？”
　　“请、进。”徐京墨从牙关中挤出两个字来。
　　萧谙这才露出些笑意来，他将人揽在怀里，被瞪了也不松手，带着人往屋里去。徐京墨一时心急，当门掩上的时候呛到了一口风，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萧谙见状要去扶他，却被徐京墨一手挥开，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咳咳……贺文程……现在在哪？是生……咳咳咳，还是死？”
　　这块玉佩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珍宝，徐京墨却知道它的来历，这是贺文程的娘死前送给他的，贺文程一向珍惜此物，日日佩戴在身上，若是没有出事，是断不可能将它交给他人的。
　　萧谙眯了眯眼，却没有急着回答，他回想起此物的来源，一时间，也不由暗自感慨。
　　这事还要前日说起。
　　晏城郊外，重山上的雪已消融大半，贺文程迟迟等不来回信，被吓得夜夜难眠，惹得宛娘也跟着担心，消瘦了不少。贺文程便想着去山上转转看，顺便碰碰运气试着能不能抓点野兔野鸡什么的，回来给宛娘炖汤补补身子。
　　只是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皇帝在晏城的人将他捉了，关了起来，又扒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连同一封密信快马加鞭送入皇宫中。
　　这简直是天助萧谙，为他送来一份谈判的资格，只是还没等他开心太久，就听到了丞相将男宠接回府中的消息，这下也来不及从长计议了，他当下就拿着贺文程的玉佩，气势汹汹地冲来了徐府。
　　“哥哥，你认得这玉佩，我也不废话了。人是在我手里，不过我没动他，现在正好吃好喝招待着你的表弟呢。”
　　徐京墨也听出这小子的意思了，怒极反笑道：“所以，你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文程表弟的性命可皆系于你的一念之间……”
　　萧谙走上前去，轻轻将徐京墨脸庞边散落的碎发掖至他耳后，又轻轻蹭了蹭他耳尖的红痣，萧谙指腹有一层薄茧，拨弄时很容易失了轻重，弄得那处很快便红了一片，“还请徐相，怜惜怜惜他。”
　　“别绕弯子了，说说你的条件吧。”
　　徐京墨偏过头去，努力抑制着自己乱成一团的气息，萧谙实在离他太近了，不加收敛的青竹香像是一只大手，随时就会将他拉入深渊之中。
　　萧谙低低笑了出来，伸出两根指头捏住徐京墨的下巴，用力强行将人的头扭过来。徐京墨被迫对上萧谙的眸子，那眼中的占有欲光是看着都令人心惊，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要成为你的乾元。”
　　“好大的口气，做我的乾元？”徐京墨抬起右手，捏紧了萧谙那只掐着他下巴的手，冷冷问道，“陛下做好准备了吗？”
　　“走到这里，我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了……哥哥，我只差你一个颔首。”萧谙紧张地咽了咽嗓，他反手托住徐京墨的手掌，低下头去用颤抖的唇亲吻着他的指骨，他的话宛如一滴滚烫的铁水，叫徐京墨都被烫得缩了缩手指，“哥哥……求求你，不要别人。”
　　他又一把将徐京墨抵在门框上，控制不住地舔舐着徐京墨的后颈，用气音向他的坤泽求饶：“求你……用我吧。”
　　徐京墨沉默不作答，萧谙也看不见徐京墨脸上的神情，他蓦地红了眼圈，用尖利的犬牙在那软肉上轻轻磨了磨，似是一种暧昧的调情，又似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萧谙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但语速又很快，仿佛说慢一点就会听到冷冰冰的拒绝：“我保证会将你的秘密带入坟墓中去，绝不会泄露给他人，否则我便余生无一日安宁，堕入阿鼻地狱……”
　　“地狱有什么苦？你知不知道，人间有时比地狱更苦。”
　　“你说得对。”萧谙伸出手将人紧紧抱住，他痛得声音都嘶哑起来，“可是哥哥这样的人，是不会来地狱的。地狱没什么苦，只是我再不能见到你，那便是这三界中使我最痛苦的惩罚了。”
　　徐京墨呼吸一窒，用了极大的定力才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他不去看萧谙，只盯着地面缓缓道：“你的条件就这个？事成之后……”
　　萧谙舔了舔尖牙，回味着刚刚那块地方的香气，挑眉道：“不止，我还要你不准再见那个男宠，将他赶出徐府。在这之后，我会放了贺文程，同时命御史台不再追查此事，保证贺文程平安无事地度过此劫。”
　　说这话时带了狠劲，他身上那股乾元的信香就更浓郁了，简直要化作一张网，将徐京墨密不透风地围起来。徐京墨的雨露期本就在这两日蠢蠢欲动，此时被勾动起来，连后颈上的软肉突然一收一缩地放出信香，一股难言的炙热从小腹升腾而起，徐京墨的腰一下就软了，某个秘境也跟着酝酿起湿意来。
　　他被强制诱发了潮/期。
　　徐京墨掐紧了手心，他将身体抵在门板上，用力咬着舌尖保持清醒，绝不肯在他人面前轻易露出一丝弱势。
　　“成交。我不会再见叶拂衣，但我要他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左不过就是一次交易，而他也正需要一个人与他欢好，还能顺便解决贺文程的事情，怎么看都是他占的便宜更多……至于跟萧谙做这事儿，权当被狗咬了一口就是了。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乾元帮他度过来势汹汹的雨露期，到了这个时候，又何必执着那个乾元一定是谁、一定不是谁呢？
　　想通了这点，徐京墨抬起长睫瞥了一眼萧谙，而后向这人伸出手掌，掌心朝上，四指并在一起向上轻轻抬了抬，像是逗弄小狗那般说道：
　　“过来。”
　　【……】


第四十一章 ·知情
　　隔日凌晨，天色涤成泛白的靛青，外面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屋子笼罩在柔和的淡蓝光线之中，纱帘后两个交叠的身影被映得朦胧。月缸中的宝炬早已燃尽，炭盆里散着最后的热气，房中的声响很久才渐渐消了下去……梅竹的气息浓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本是清雅的两君子，此刻却痴缠在一处，极尽缱绻。
　　萧谙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了过去，过不了两个时辰，他就要赶回宫准备早朝。坤泽的雨露期通常以半年为期，一次若是不加以干预，要两三天才能完全过去，萧谙知道徐京墨定然不愿意他因这事罢朝，他昨夜又问过，徐京墨的意思是不愿入宫，他也不好再强求，等着下了朝再悄悄出宫来陪着徐京墨便是。
　　他自顾自地睡了过去，却没发现怀里的人睁了眼。尽管身上酸软无比，但徐京墨满腹心事，根本无法酣畅入睡。他从萧谙怀里挣了出来，撑着床头缓缓坐了起来，感受到腿…根处的湿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徐京墨本想起来叫人送点热水进来，谁知要下床时，头皮被扯得一痛，他摸索了半天才发现问题所在——原来，是他和萧谙的头发缠在了一处，两人昨夜都散了发，发丝也不知是在何时打成了一个死结。
　　徐京墨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只是可惜了，他们既不是夫妻，也算不上两不疑，又如何能与苏武辞别爱妻那种不舍相思相提并论？
　　徐京墨长睫落下，轻轻盖住了眼底那一点落寞。他的体内的燥热被乾元的信香抚慰，一种出于本能的依恋让他在这种时刻也很生出些莫名的情愫，令他想依靠着乾元，直到永远。可他也知道，若是真的这样做了，那便是万劫不复……于是，他微微侧身自床头的暗格抽出一把短刀，手起刀落，一刀划开了发丝打结之处，一团掺杂着两人发丝的发团便落在他的掌心。
　　他目光凝在发团上，许久过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抬手把两人的发丝放进了一只香包之中。
　　萧谙似乎也感觉有点冷，他胡乱摸索着，试图寻找怀中人的去向，很是不安地喃喃：“哥哥……”
　　徐京墨抓住了萧谙乱扑的手，在夜深无人处，他才敢毫无顾忌地顺从心意，轻轻应一声：
　　“我在呢，萧谙。”
　　…………
　　徐京墨的雨露期比他想象的要短些，第二日他便感觉那热度渐渐消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坤泽来说，乾元的抚慰如此有效，他已记不起上次这般通体舒畅的时候是在何时了。
　　他确实不愿意居于人下，但这次的尝试，让他有了些别的想法——或许雨露期也不是不能再找人试试，毕竟乾元的信香可比那些劳什子汤药要管用多了。
　　有了之前的经验，萧谙在徐京墨想翻脸不认人之前就先抢了话头，他搂着徐京墨的脖子，在徐京墨侧脸“啾啾”地亲了两口，而后眼眶湿润地问：“丞相大人，你不会负了奴家吧？”
　　那姿态，那模样，好像被占尽便宜的人是他一样。
　　还不等徐京墨开口，萧谙又期期艾艾地倒进徐京墨的怀里，搂着徐京墨的脖子哼哼唧唧地道：“要是大人始乱终弃，那奴家失了清白，可怎么活得下去。”
　　“别闹了。”徐京墨面无表情地将人从身上撕开，语气很是寡淡，“多谢陛下帮臣解决麻烦。这是一场交易，并不意味着其他的什么……陛下心里应当是清楚的吧？”
　　萧谙被迫放了手，他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盯着徐京墨的胸口——那里的衣领被他蹭开了一点，露出一小块冷白的皮肤来，上面印着层叠吻痕，有些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紫色。
　　他还记得那地方细腻的触感、敏感的颤抖和有趣的反应，只是徐京墨好似都忘了，那两日的事，难道只有他在沉沦贪欢？萧谙又生出点挫败来，徐京墨果然还是冷漠无情的徐相，不论如何意乱情迷，于徐相而言都当不得真。
　　下了床就过河拆桥的戏码他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萧谙这般想着，可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萦绕心间……他有时也挺恨自己这点自作多情的的心思，它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无声滋长着，如今就像是一块烂疮，尽管他知道这是不该的、不好的，可若是真要剜去了，势必也会要了他半条命去。
　　若是可以，他也想像徐京墨那般冷情，一颗心好似冰做的，没血没肉，谁都不能捂化，更别说在心里装着谁了，恐怕，只有权势才能登堂入室。
　　徐京墨见萧谙收了笑，神色很是复杂地道：“好吧，哥哥不愿谈这些就算了。那么说点其他的吧，三日后的祭礼，哥哥可准备好了？”
　　徐京墨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在祭礼上也承担着重要的职责，按照祭礼仪式的流程，他需要在明堂内手捧香炉呈上祭台，而后才能由皇帝手持三根奇楠制成的祭香点燃，完成上香。这示意着君臣和睦、共祈天幸，是大衍自老祖宗就传下来的一套规矩。
　　按照大祭礼的流程，丞相与皇帝都是主角，他们从早到晚几乎是不能离开的，因此绝对算得上是件累人的事情。萧谙也是考虑到徐京墨身体刚经历过雨露期，怕他身体吃不消，可能撑不过这一整天。
　　“陛下放心，太常都已将事宜安排妥当，到吉日臣也会提前半个时辰到场，再检查一遍明堂内的各项事宜。”
　　徐京墨起身，随手拿了件墨色长袍披在肩头，这袍子贴在身上，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徐京墨微微侧身看向萧谙，他眼下透着点青，眉目间是许久未能好好歇息的倦色，那是被青年连着折腾了两个晚上的证据，他指了指门，哑着嗓子问：“陛下都问完了吗？”
　　萧谙耷拉着眼，不敢再多言，只委委屈屈地捡起衣服穿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徐府。
　　徐京墨原本盘算着明日去书房写一封信给阿盛，吩咐他在晏城接应下贺文程，若是皇帝言而无信，也好尽早做其他打算。可他没料到的是，晏城那处先回了人……
　　次日，天色尚早，京门刚开，便有一人一马驰过长街，马蹄叩在青砖上，发出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在还未苏醒过来的上京显得格外突兀而喧闹。
　　这一身劲装的男子直奔徐府，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向徐京墨的院落走去，好在也没什么人拦他。徐京墨本就睡得轻，被人在外头轻轻一叫便睁开了眼，扶着床头清醒了一会，才叫人进来。
　　来人风尘仆仆、面色凝重，正是前些日子被派往晏城的阿盛。
　　徐京墨想，阿盛在这个时间入京回府，证明他是昨天夜里从晏城启程出发的…可是什么事，竟能驱得阿盛如此焦急，片刻也等不得地回京来呢？
　　阿盛一进屋子，先是掩门，接着用火折子点了徐京墨床前的油灯，这才半跪在徐京墨床前，说道：“主子托我查的晏城之事已有着落……此事牵扯甚大，阿盛不敢私自做主，还请丞相看过此物后在做定夺。”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呈于手上，徐京墨接过来在光下细细瞧了，等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呼吸都停住了，指尖不住发颤，几乎连一张纸都拿不住。
　　那图纸上所画，是手绘的一份地形图，尽管略显粗糙，但那上面的构造徐京墨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晏城群山之中，宽阔河流之后，竟有有校场、训练场与多个营帐——这竟是一张军营地图！
　　“主子，晏城鬼哭之声，其实并非传闻那般是有冤魂作祟，而是晏城深处藏着一个……私营。”阿盛很是紧张，额上也跟着出了一层密汗，“晏城铁矿发达，也有许多冶铁的巧匠，属下抓了一个铁匠，将他带到兵营附近探听，他辨认后，告诉属下确实是铁器锻造声……”
　　“锻造声？”
　　“是兵器的锻造声。”阿盛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主子，此处既是私兵营，自然需要武器。私营之兵太过特殊，无法像军队那样直接从外面购买大量武器，只能在营中设立锻造武器的伙房，每天到了夜里便开始锻造武器。此地地形特殊，群山环绕，声音一大，形成了回音，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得最清楚——叮叮的打铁声，配上游荡在山间的风，听起来便成了幽咽哭泣之音。
　　“属下发现此事后，本想立即回来向主子回禀此事，可属下觉得只是这个信息不免有些潦草，于是又在山坡上蹲伏了几日，这一等，真叫属下撞了大运，在这私营中见到了一个面熟之人……”
　　徐京墨面上不显，手中却几乎将那张图纸抓破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那人穿着一头长发高束，连发带都是红色的，由于这般装扮实在是太眼熟，几乎日日都能在宫中看见，所以属下应该不会认错……”
　　阿盛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人，便是羽林军统领，季珩大人。”
　　徐京墨指尖一颤，图纸从他手中飘落，轻轻落在了他的鞋面上，他也恍若未觉，只保持着那僵硬的姿势。
　　私设军营……私自囤武……
　　这都是多么大的罪名，按大衍铁律，有犯其中之一者，都视同谋逆，这是可以株连九族的大罪！
　　季珩是疯了吗？季家是真的如此肆无忌惮？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而这个私营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季家，要反吗？
　　思及此处，徐京墨便全身发麻，他意识到此事已经等不及他搜集完备的证据，他必须此时此刻，马上入宫禀报皇帝，与皇帝共商对策。这不仅是季家的事，更是关系到百姓，关乎到皇帝，毕竟晏城离上京如此之近，若是起了战火，那后果不堪想象……
　　一种死亡逼近的恐惧攫取了徐京墨的心神，仿佛他的喉咙上已经扼上一只大手，若他再不思虑对策，随时就会殒命！
　　徐京墨立刻动身，向宫中递了牌子，请求进宫面圣。他见阿盛那疲惫的模样，让阿盛好好歇着去了，走得急身边没带什么人，独身一人向皇帝的寝宫中走去。
　　皇帝尚还未晨起，一时间太监也犯了难，徐京墨看出了这随侍太监的心思，也不再为难宫人，于是命人退下，自己进了寝宫中去。
　　一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龙涎香便扑面而来，可徐京墨先感知到的却非是香料，而是一丝掩在熏香下的青竹香气。他循着信香向内走去，到了龙床前，轻声唤道：“陛下，醒醒。”
　　其实萧谙呢睡得也没那么死，他警惕性高，在传来门开时便已经醒了，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枕下匕首，只是在装睡罢了。
　　听到了徐京墨的声音，萧谙登时松了口气，手也悄悄从枕下收了回来，睫毛抖动几下，才缓缓睁开，睡眼惺忪地看向徐京墨，边打哈欠边说：“哥哥，这般早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确是急事。”徐京墨一顿，而后缓缓开口，“臣今日扰陛下清梦是事出有因，还请陛下恕罪。此事关乎大衍江山，臣不敢有半点耽搁，收到消息后便立刻来向陛下禀告。事情要从臣派人前往晏城接应贺文程说起，贺文程来信说晏城总是有鬼哭之声，臣手下的人便四处调查此事……”
　　萧谙顿时睡意全无，一瞬间，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徐京墨却没瞧出萧谙的异常，他从怀中摸出地图递给萧谙，继续道：“他查到，在晏城城郊的群山之中，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私兵营，而私兵营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季珩与他父亲的属下……臣怀疑季家有谋逆之心，还请陛下即刻着人前往晏城调查清楚！”
　　他说完这话，心脏也是不住地狂跳，连呼吸都有些发抖。此事不仅关系到他们二人的性命，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大衍未来的变数，可能改变大衍未来上百年的命运……
　　可萧谙这一次，许久都没作答。
　　徐京墨疑惑地看向萧谙时，此时他还未能明白萧谙的沉默是何意——只见萧谙大半张清俊的面容隐在阴影中，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既没有讶然，也无慌张，只垂眸淡淡盯着手中的地形图。
　　在这之后，萧谙抬手将地形图撕碎，地形图化作一地碎屑，落在他的脚旁。萧谙迎着徐京墨惊诧的目光，慢慢从床上站了起来，赤着脚向徐京墨走来。他眸色幽深，宛如一潭无人之地的深湖，无端令人感到脊背发凉、危机四伏，徐京墨不知为何，忽然很想逃离此处。
　　而后，他听到那人云淡风轻地开口：“此事不必声张，朕知情。”
　　朕、知、情。
　　三个字，却能让徐京墨如闻棒喝、头晕目眩，宛如在三九天中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一瞬间从头凉到脚。
　　一瞬间，殿内安静极了，就连徐京墨紊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阵绵长而窒息的沉默过后，徐京墨向后退了一步，趔趄着扶住一旁的桌子，惨笑着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在听到那三个字后，徐京墨其实已经反应过来，此事没什么可问的了——什么季家，什么季珩，那不过都是傀儡、棋子、幌子。
　　就算季家再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在离上京这样近的晏城中，瞒着皇帝建成如此庞大的私兵营呢？
　　就算季珩再心思缜密，他又如何能瞒着皇帝，私自筹备了铁料、铁匠，在晏城的群山中冶炼兵器呢？
　　答案早就已经呼之欲出了，棋局的对面，其实一直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从始至终……就只是皇帝。
　　他听到萧谙叹息般的声音响起：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哥哥能傻一点。”


第四十二章 ·托付
　　徐京墨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皇帝的寝宫，期间似乎碰到了许多人的肩膀、许多东西的棱角，好像还有许多人跪下唤他……可他耳朵里似乎糊着一层水膜，属实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他就这般如同一个游魂，跌跌撞撞向宫门处走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种什么心情——愤怒、失望抑或是伤心？
　　他该是愤怒的，愤怒他呕心沥血、辅佐多年的帝王，竟猜疑他到戒备的程度，扶持与他对立的党派，培养自己的势力，势要拔除他的爪牙；他该是失望的，失望他事事亲为、一手教出的学生，竟用他亲手教过的那双手，将箭头反转过来，对准他的眉心；他也该是伤心的，伤心他日夜相伴、放在心里的枕边人，竟是多年伪装、步步为营，利用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心软，一点妄念，将他耍得团团转。
　　可是事到如今，事情补上最重要的一环后，什么都分明摆在他面前，他却只觉灰心，就好似胸腔里头那物件已经燃尽了一切，只余下连火星都不再有的死灰。
　　这些年来，他到底在为什么而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徐京墨抬起头，他仰视着高高的宫墙，那朱红色的漆、灿金的飞檐，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墙后是何等雍容华贵。可是他却忽然觉得，这里是一座高高的围墙，他被困住了。
　　皇帝已不再遮掩他的态度，从那几句话来看，徐京墨已想通了所有看似巧合的事，就像找到了一根合适的线，终于能将散落一地的珠子穿起来了——以薛太尉为首、近年来可与他分庭抗礼的清流一派的崛起，顶替陈鸿封前去平乱的季家门生，以武状元身份被征召入宫的季珩，抑或是在晏城私建兵营之事，背后操纵之人都只是大衍的天子罢了。
　　萧谙一直在悄悄积蓄手中力量，只待有一日能将刀刃抵在他脖子上，逼迫他还政……
　　说起来，自李德海与盛琉公主之事后，徐京墨也并非感受不到皇帝的猜疑，可他未曾想过皇帝竟真会忌惮他到如此地步，竟要以季家的名义设立一支私兵，如此费尽心思地积攒军备。这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萧谙早已将他当作敌人，并且当真认为他有篡权之心，才会提防到这个程度。
　　从前，羽林军曾听命于权宦李德海，京师执金吾是他的人，而卫尉卿又是太尉的亲信，这般算来，在上京，好似还真没有一支只效忠于幼帝的军队，若是真要清君侧，他只能依附于这三人其中之一。但很显然，萧谙谁也不信，他想将命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在距上京极近，又具备铁矿的晏城建立一个私兵营，瞒天过海、韬光养晦，以备起乱时能迅速进京勤王，这也就说得通了。
　　一股难言的疲倦涌上心头，徐京墨难免有些伤心地想，两人相处这么多年，萧谙还是不懂他。
　　若是他当真喜欢一个人，便是将天下捧来讨心上人一笑又何妨？
　　至于萧谙想要的权势，与他而言虽重要，却并非是放不下的东西——若是萧谙真的向他讨，他又怎么舍得不给？
　　萧谙根本就无需兜这样大一个弯，付出如此多的心力与他作对，其实萧谙只要开口，便好了。
　　他无有不应。
　　不知怎么回事，徐京墨又忽然想起来前几日，萧谙与他在床笫之间缠绵时，那人撑在他上方，眉眼覆着一层汗水，飞扬的眉、点墨的眸，宛如被一场大雨洗过的草原，明亮，纯粹，又带着一种带着侵略感的野性。
　　萧谙专注地看着他，草原中只映出他一人身影。
　　那一刻他心跳如擂，不得不伸出手盖住了萧谙的双眼，试图掩盖着自己的失态：“有什么好看的……别那样看我。”
　　“好看，哪里都好看。”萧谙低下头浅浅啄吻着他的侧颊、颈子，而后在他耳边悄悄说，“你哪里我都喜欢极了……我不会负你。”
　　到底是少年人的承诺太不值钱，还是少年人的心动不过短短一刹，做不得数？
　　热烈而滚烫的心意或许真的曾出现过，只是那或许混杂着欲念，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本就是昙花一现的情动，朝露般短暂的誓言，他却当了真。
　　胸口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痛楚，紧接着，徐京墨抑制不住地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不住颤着，远远看去，他的背影显得瘦长而伶仃。徐京墨感到喉间一阵干涩发痒，嘴里忽然涌上一股甜腥的铁锈味，他下意识伸手捂着嘴，再垂下头，就见指缝中沾满了猩红发烫的血。
　　他盯着那抹艳色良久，而后慢慢收拢了手掌，勾起苍白的唇角，心道这也算是成了那人的心愿，说不定萧谙心里，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徐京墨努力辨别着宫门的方向，可不知是否连老天也想耍弄他，这般情形下，在一处拐角后，徐京墨竟然迎面碰上了在宫中带兵巡逻的季珩。
　　徐京墨慢吞吞朝前走，此时他根本懒得分出心神应对季珩，他只要一想到那青梅竹马的两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将他当做仇敌一般防备、谋害，他就觉得胸中一团郁气，喉中也跟着涌起一股锈味，几乎冲得他要呕出来。
　　他不愿意搭理季珩，季珩却不愿意放过他，以火红发带高梳马尾的青年行礼道：“见过丞相。”
　　徐京墨连个眼神都未给季珩，只抬起步子绕过他。
　　“听手下说，丞相一早就递了牌子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知珩能否为丞相分忧？”季珩也没恼，只站去起来盯着徐京墨的背影，故意大声地奚落道：“丞相该不会如此不分轻重缓急，一大早为表弟求情来了吧？”
　　“这事果然与你有关，就是你去找了卫尉卿吧？”徐京墨嗤笑一声，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季珩，“可惜，猜错了。若是季统领实在好奇，何不直接去问陛下？”
　　季珩几步走到徐京墨面前，拦在他面前，“我身为羽林军统领，身系陛下的安危，自然要查清每个出入宫中之人的目的，才能防患于未然。”
　　“本相竟不知道，羽林军统领居然沦落到要自行带兵巡视，难道说，羽林军在季统领手中落败至此了吗？”
　　“临近年节，有许多人告假，羽林军确实是人手不够的时候，也该多多体恤下属才是。”季珩不知想到什么，眉心拧出几道褶皱来，“而且，这几日总有人说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为了陛下的安危，宫中的警备更应严格些。所以，问丞相进宫缘由也不过是职责所在，还请丞相见谅。”
　　徐京墨盯了他半晌，终是忍不住哂笑出声，他俯身在季珩耳旁低声说道：“既然季统领都这么说了……季统领，不知你对晏城这个地方，是不是很熟悉？”
　　季珩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瞪大了眼睛，也有些愣住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都知道了？”
　　只是这种失态没有维持太久，季珩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直直对上徐京墨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说道：“就算丞相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丞相以为，陛下会降罪于我吗？”
　　这副模样让徐京墨感到有些难堪——他虽知道此事必定是皇帝所为，可看着季珩那无畏的神情，他却生出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来。
　　季珩这份底气，是来源于皇帝的信任和萧谙的真心，可惜这两样，他都从未拥有过。
　　“这一回，天子都站在了你的背后，即便是本相，也没法与天意作对啊。”徐京墨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闷闷咳了两声，“说实话，你们两个请君入瓮的局，我不想奉陪了。但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弄清楚……你一直都很针对我，是萧谙授意的吗？”
　　季珩顿了一下，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了实话：“不是。”
　　“徐京墨，你身为金印紫绶的大衍之相，却擅权植党、只手遮天，你可配得上这个位置？陛下年纪尚轻时，你遵从先帝旨意监国辅佐也就罢了，可为何如今迟迟不肯还政，这分明欺君罔上，心怀不轨，更是大逆不道！丞相恐怕早已被权势的浮云迷了眼，不肯放下这种呼风唤雨的感觉吧？”
　　其实徐京墨向来不怎么在意他人的评价，但他转念一想，萧谙可能也是这样看待他的，这些字句便好像化作了实质，成了梗在他喉中的一根刺。
　　季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陛下除奸臣、破邪佞。时至今日，我已活成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一定要为陛下剜去心头大患，哪怕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命。”
　　“那就祝你和他，都能得偿所愿吧。”
　　徐京墨不动声色地咽下喉间的血沫，他面容平静，眉目冷淡，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一对佳人送上祝福……可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堆飞灰，也已经被吹得只剩零星灰烬了。
　　…………
　　离开皇宫后，徐京墨直接去找了沈霜沐，对他将手中未完几件事一一阐述，并与他分析利弊，详细到仿佛在交代后事，就算是沈霜沐再迟钝也能发现不对劲，更何况沈霜沐这人只是看着不靠谱，实则心细如发，很会察言观色。
　　沈霜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徐京墨的模样，这人比雪还惨白三分的面色，唇缝中已干涸的一抹血色，还有失去神采的双眼，一切的一切都太反常了。
　　沈霜沐收了那玩笑模样，递过去一盏热茶，斟酌着问了一句：“徐相何故突然与我说这些？这些事大部分还不是我这个长史能解决的，还需徐相时时看顾着才好。不过在下的心意未曾有变，不论你要做什么，沈某一定相陪到底……说这些，难道徐相怕我跑了不成？”
　　徐京墨伸出手去接茶盏，却在听到“跑”这个字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跟着一颤，险些失手打翻了茶盏。
　　“不是怕你要跑……”过了许久，徐京墨才再次开口，“是我，要离开上京了。”
　　“这是什么话？”
　　这回轮到沈霜沐坐不住了，他忽然站起来，死死盯着徐京墨，很不赞同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是大衍的丞相，怎么能随意离开上京？丞相之位不仅牵动着文武百官，还关系到大衍的未来，怎么能是说离开就离开的呢？”
　　徐京墨咳了两声，苦笑道：“可我终归只是一人之下的臣子，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该到了我放手的时候了。主权在君，治权在相，可若是失了圣心，便会罪责难逃，积疑成狱。这个道理，想必你早已在诏狱领悟到了。”
　　“事到如今，我再留于朝廷之中，不过也只是与陛下互相猜疑、争权夺利，最后斗得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霜沐，你我多年相识……陛下不懂，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沈霜沐急急道：“可是，可是我不行的，我担不起这份责任。”
　　“我既然将这些事托付给你，就说明朝中上下，我最信任之人便是你。”徐京墨也站起身，为沈霜沐整了整领子，目光柔和，无声地鼓励着他。
　　“那时我非要调你来做丞相长史也是这个原因。你跟在我身边做副手的日子虽短了些，但你的能力却不比任何人差，干理敏捷，敢为人先，总能与我想到一处去。你的才智心性我都看在眼里，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只差一个机会罢了。唯有你是我能放心托付一切的人，就当是帮老友一个忙，成不成？”
　　“大衍离了你……”
　　徐京墨摆了摆手，唇边的苦笑却一直未曾消去。他看着沈霜沐，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沈霜沐的身体，飘散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衍离了谁都一样，这天下自有它平衡之道，我渺不足道，远没你所说那么重要。”
　　沈霜沐跪在了徐京墨脚边，语带哽咽：“徐兄，我恳请你重新考虑此事！虽然不知道你与陛下之间到底有什么隔阂，但此时并非合适你离开的时机，我自知能力有限，接不下这样大的担子。”
　　徐京墨闭着眼，声音很低，却很坚决地说到：“此事我意已决……我只怕，若非在这时候离开，恐怕之后便走不成了。”
　　此时，徐京墨尚不知一语成谶的威力有多大，也不知道命运正缓缓转动，一场血雨腥风的风暴，正向他而来……


第四十三章 ·年宴
　　大祭礼当日，徐京墨按照他与皇帝所说过那般，提早到了宫中做准备。在祭礼前出了个小小的插曲，太常年岁已高，肠胃突发不适，去了几次官房后实在有些受不住，徐京墨宣了太医，又将他搀到一旁看顾，检查事宜就交给了太常手下的人。
　　那时徐京墨尚未料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疏忽，却为他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祭礼的流程是由太常主持，吟唱祭歌过后，需由丞相亲手将祭祀所用的香炉捧至高台上，而后皇帝才能燃香祷告，于是徐京墨便垂手在一旁候着，他并未等待太久，只听随着一声通传，皇帝在跪倒一片的臣子中缓步踏入明堂，徐京墨跪在地上，也不由看了一眼来人。
　　萧谙身着祭礼所用的衮冕，玄衣纁裳衬得他气度如华，衣裳上绘绣的十二章纹代表他至高无上的身份，加上那如竹如松般挺拔的身姿，使他即便是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也格外出众。
　　徐京墨默然收回了视线，骤然看见这张面庞，他还是感到一片苦意上涌……真相揭开的一瞬间，所有的过往被欺骗覆上一层灰，他实在愚钝，分辨不出哪些是真情实意，哪些是逢场作戏。
　　再见萧谙，被压抑多日的痛苦和挫败立刻卷土重来，徐京墨只能闭着眼，试图将萧谙的痕迹在心里抹去。
　　祭礼流程繁复而冗长，没人发觉丞相在这场祭礼中，其实一直在走神。
　　自徐京墨发现私兵营之后，皇帝其实来了几次徐府，都被拦在门外不见。后来皇帝属实是太烦人，偏要在门口站着等着见他一面，徐京墨不想让人见着多生是非，这才把皇帝放了进去。
　　大多数时候，都是萧谙在说，可徐京墨听得不大用心，敷衍的模样连掩饰都没有，萧谙自然也看得分明。
　　后来萧谙提到了季珩，听到这人还在为季珩开脱，徐京墨实在是忍不住对萧谙发火：“偏见？季珩与我分明是势不两立、形如水火，此局已非是以我一人之力能停止了。再这般斗下去，我与他，大概最后只剩赢家能活着，到了那时，陛下又将如何取舍？”
　　这话说得字字锥心，连萧谙都哑了火，徐京墨原本没想过要求一个答案，只是萧谙的态度还是如一根刺，梗在了他的喉间。
　　祭礼进行至燃香，徐京墨被迫终止了神游天际，那点失态转眼即逝，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察觉。只见徐京墨走上前去，先用花水净了一遍手，而后走到明堂中央，这才将宫人捧着的大箱子从中打开了。
　　箱子中，静静地放着一只龙耳炉，它实际上并不算特别大，约有九寸宽，五寸高，通体以黄铜制成，因此分量是属实不轻。这原本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在开箱时，徐京墨隐隐闻到一缕不属于香灰的香味从炉子上方飘了出来，好似一种植物晒干后发出的香气……只是还未等徐京墨细细分辨，这味道便一下消散在风中，仿若之前是一种错觉。
　　徐京墨不动声色地将龙耳炉捧了出来，而后迈开步伐向祭台走去，他走得不急不缓，手中所持极稳。然而，就在徐京墨要将这祭炉放置在祭台之上时，变故突生——
　　先是听到细微的“咔嚓”一声，徐京墨忽然感到手中一轻，众目睽睽之下，那只龙耳炉居然在他的手中碎裂成了两半！
　　徐京墨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捞，却只捞了个空，碎炉落在地上砸出闷闷两声，炉中香灰更是撒了徐京墨一身，将他的纁裳都覆成了一片灰白之色，看上去整个人很是狼狈。
　　明堂之内，鸦雀无声。
　　“这……”太常也是愣住了，他膝盖一软，跪在皇帝脚旁，背后都被冷汗打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祭炉还未燃香便碎裂，这实乃不祥之兆……”
　　皇帝没有理会他，只是快步上前将形容狼狈的人挡在身后，冕旒上的玉珠撞在一起，发出泠泠脆响。有好事者悄悄抬眼，却只能窥见天子不悦的神情，只听皇帝动了气，大声斥责宫人：“眼睛都瞎了吗，祭炉出了问题，还不赶快拿新的来！
　　徐京墨掸了掸身上的香灰，对这一遭也有些愕然，片刻后，他蹙眉看向地上碎裂成两半的龙耳炉，弯下腰拾起碎片，仔细观察起来。
　　那里的痕迹无几，且断口整齐，显然是有人提前将炉子割成了两半，而后不知用了什么东西粘合在一起。这样做，拿起炉子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若长时间持握耳柄处，使炉中部受力，祭炉就会支撑不住，迅速从中裂开。
　　这栽赃陷害的手法属实太低级了些……徐京墨面色骤冷，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接触过祭炉的人，并悄悄将一块碎片收入了袖中。不久，宫人就将备用的祭炉呈了上来，萧谙没接，而是从徐京墨身前退开了，轻声道：“徐相，请继续祭礼。”
　　徐京墨将萧谙的回护看在眼里，却已不敢再多想，伸手取了新的祭炉，小心地放在了祭台之上。好在接下来，祭礼都顺利按照先前的安排进行，没再出什么岔子，徐京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这一场闹剧，徐京墨心知清流必要以此事大做文章，甚至这事的始作俑者应该就是清流之人。若是平时，徐京墨定会想法子先将这事按下，之后再命人调查主谋，只是这一回，他既无恼怒也无不快，心间竟只剩疲倦，甚至连善后都觉头疼。
　　名声于他而言，已经狼狈至此，不日后他又将辞官离京，何必再分神在这种小事上。
　　祭礼已成，按照大衍的规矩，皇帝需在宫中宴请群臣，因着年节将至，皇帝的意思是这次直接按照元辰的规格来办，将两场宴席合为一场，这样直到新岁以前，便不再举办别的宫宴了。
　　这一次宴请群臣的阵仗够大，足有上百位臣子共聚大殿同饮，是一场真正的君臣同乐之宴，因而宫内几乎所有的人手都被调派到此处服侍了，就连宫中的禁军也大多被抽调于此。先前皇帝下令，命季珩亲自安排队伍的巡逻排班，全权负责宫中圣上与众臣的安全——显然，他非但不能参加这场宴饮，还是此夜最忙碌的人之一。
　　徐京墨换了身朝服赴宴，将阿盛也带进了宫，他并未要求阿盛留在他身边，在如此大庆的日子里，他放阿盛去找尹昭了。
　　先前徐京墨便觉得阿盛行为举止奇怪，只是不曾直接过问，难免在心里猜测阿盛是否遇到了中意的姑娘。然而，就在几日前，徐京墨见阿盛揣着热乎乎的点心，笑闹着跟在尹昭身后回来，他便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那傻小子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那红透的耳朵、微肿的双唇，以及粘在尹昭身上的眼睛……除非他是个瞎子，才会看不透阿盛那点小心思。
　　虽说大衍民风开放，但两个乾元在一起还是少见的。徐京墨摸着下巴暗暗地想，尹昭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模样，不像是个会风花雪月的人，也不知道他靠什么把阿盛骗到手的，这也让他有种微妙的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徐京墨想到这，抬手喝下一杯酒，跟着有些惆怅起来：他既然知道了这事，便不能再如从前打算——在离京时一并带走阿盛。说到底，他不希望让阿盛与幸福擦肩而过。
　　这场宫宴办得热闹而盛大，皇帝特许众人不必太拘泥礼节，只当是岁末在家中吃宴便是。臣子们依照官职高低排坐在下方，一开始还记得规矩礼节，待酒过三巡，腹中热起来，众人也就渐渐放开了，一时间殿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场面热闹极了。
　　徐京墨作为丞相，不得不与前来敬酒的大臣们交谈几句。听他们说了那么多的吉祥祝词，他总不好拂了人家面子，不知不觉之间，也跟着饮下不少酒。
　　这一回的宫宴无舞娘助兴，丝竹雅乐却不曾停过。徐京墨听着这吉庆的小曲，身旁挤着许多人举觞称庆，可他心里却没半点畅快，宛如一片寂寥荒芜之地。他自酌自饮了几杯，越喝越有喝闷酒的意思，酒精让他头脑发热，过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发现有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找出这烦人的目光出自哪里，徐京墨心里更觉烦闷，抬手举起杯子挡住自己的脸。几杯下肚，酒意上涌，徐京墨感觉到身子微微发热，却再没有后颈发烫、信香紊乱那些反应，这得益于他后颈还打着乾元的印子……徐京墨有些厌恶地扣弄着后颈，那里有一个不浅的牙印，到现在也一点都没变淡。
　　这让他觉得自己简直跟个物件似的——好像盖了个印，就成为乾元的东西了。如此看来，这世上的事情，果然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喝了这样多的酒，徐京墨不多时便感到一股尿意，他站起身向外走去，准备到官房解决一下。走出大殿时，徐京墨打了个冷颤，尽管白日那大到有些邪门的风已经停了，深冬腊月的寒意仍是不容小觑，冷风也将他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一些。
　　官房离大殿有些距离，需拐入一条幽长的宫道，尽头才是官房。原本这条小路沿路是有侍卫看守的，但年宴已行至末尾，又赶上冬夜寒凉，侍卫们大多都去喝酒暖身了。因此这条路漆黑幽长，显得阴风阵阵，徐京墨鬼使神差地想起季珩说过的那句“宫中进了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由皱了皱眉，不知这说的是天灾还是人祸。
　　徐京墨在官房完事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之上，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极轻且极快的步伐，紧接着一阵疾风袭来，他下意识偏头一躲，冷光掠过，将他的发冠打偏，挣动之间有大半乌发散落下来。
　　徐京墨喉间一紧，全身爬上一股危险的凉意，他抬手利落地将摇摇欲坠的发冠扯下，转身借月光看清了来人——一身黑色潜行衣，脸上还盖着一个银面具。此时不好判断是否是杀手，但明显此人是有备而来。
　　这位神秘的黑衣人看起来身量比他还高些，一击不成正谋划着再次动手，可奇怪的是，他手中所持不是什么正经的武器，而是一根锐利的金簪。须臾之间，黑衣人便再次扑来，徐京墨只能矮身躲过，与他缠斗在一起。
　　黑衣人身法诡异、下手狠辣，徐京墨吃了赤手的亏，尽管他身手灵活，却不得不一边防守一边寻找机会，两人一时间打得难分上下。
　　徐京墨一时不查，被黑衣人拧住了手腕，他屈膝顶在黑衣人腹部，想要迫使黑衣人松手，没成想黑衣人闷哼一声，吃了痛也不松手，扭住他的手腕向前用力压去，将徐京墨扑倒在地上。
　　这一下让徐京墨后脑着地，一时间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直响，可黑衣人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立刻翻身起来，骑坐在徐京墨身上，向下压低身子，用身体的重量死死钳制住徐京墨，接着，抬起金簪便对准徐京墨左眼刺下！
　　眼见那簪尖都快落到他眼珠上了，徐京墨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胳膊，同时大喊：“季统领，你怎么来了——”
　　黑衣人听了这话，果然下意识停了动作，徐京墨抓住他这一刻的愣神，向右一挣，紧接着用力咬在了黑衣人的肩上。黑衣人吃痛，手中金簪失了准头，划破了徐京墨身上厚重的冬衣，刺入皮肉，在他左肩上划下一道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的伤口来。
　　不难想象，若是这力道的金簪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的左眼大抵就保不住了。
　　即便如此，徐京墨也没有松口，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在黑衣人肩上，是奔着势必要撕下一块血肉的心思，口中很快也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他的右手还在被拧着，抬膝狠狠向上一顶，只听手腕处伴随着剧痛传来“咔嚓”一声，他的手被掰成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但同时他也成功脱离了黑衣人的桎梏，从黑衣人身下挣脱出来。
　　“来人——有刺客！”徐京墨大喊道。
　　他一边喊着，一边迅速爬了起来，急步退至墙根下。冷白的月光下，他的面色如常，若是不细看他肩头的衣服被血染红的一片，以及汗湿的额发，还真会叫人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受伤。
　　徐京墨眉头都没动一下，利落地将自己脱臼的右手接了回去，那人静静看向徐京墨，意外的没有再发起进攻，而是飞身掠过徐京墨，翻过一道高墙，彻底消失在徐京墨的视野中。
　　徐京墨这才懈了心神，他靠在墙上，咬牙调整了两下右手的骨节，冷风一吹，他身上被汗打湿的里衣黏在身上，更添几分冷意，他捡起发冠收入袖中，而后才继续迈开步子朝大殿走去。
　　这些年虽想杀他之人数不胜数，他也遇到过无数次暗杀，但遇到这种生死之搏，就算是他也难免有些心悸，而且此处偏僻，往来无人，他喊的那几声也只是虚张声势，若是真继续缠斗下去，也说不好谁能占上风。
　　他又想到此处原本看守的侍卫都去喝酒了，心中便陡生不满，这季珩到底做什么吃的，驭下无能、管教无方，竟就让下属真的喝酒去了，他明天非要写道折子参季统领玩忽职守不可。
　　这般想着，徐京墨不知不觉已走回了大殿，他一回到宴会之上，众人哗然。
　　毕竟他的模样属实太狼狈了，衣衫凌乱、乌发散乱，左肩上还有一道狭长的伤口，衣服破口处已濡湿一片，只是黑色看不出流了多少血……这模样，就好似刚刚才与人搏斗过。
　　徐京墨却摆了摆手，只说无事，是遇上一只野猫，而后便落座，叫人取来大氅披在肩上。
　　他并非是大发善心要放过那个刺客，只是他在回来的路上，想通了一件事：宫中年宴，所有的大臣都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在入宴前都会由专人查验，任何人都躲不过。而刚刚那个黑衣人攻击他的“武器”，却只是一把金簪，而且下手虽狠，想来招式却不像是要取他性命的，这就非常奇怪了——黑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杀手必不可能只用一根金簪，这说明黑衣人很有可能这个人正是一位大臣，甚至此时正躲在人群中，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越是如此，徐京墨便越不能如他的愿，若是这场宴会中止、大肆搜捕刺客，不正是着了这位的道？
　　徐京墨飞快地在脑子里过着清流中的武将，发现人选实在太多了，他很难迅速锁定黑衣人到底是谁，此事还需回去命人再三查验，搜集证据，此时不是鲁莽的时机。
　　这场小插曲在当夜无声地消弭了，碍于丞相冷淡处理的态度，这事并未能引起轩然大波，只是众人心中都难免有了诸多猜测，直到第二日，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从宫中传了出来，顷刻之间便搅乱了上京的风云——
　　羽林军统领季珩，于年宴之夜，惨死长寂宫。


第四十四章 ·下狱
　　这一夜其实徐京墨睡得并不安稳，直到很晚他才有了睡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肩上的伤太过磨人，也许是因为他上药之人不断入梦来，搅得他连睡觉都不安宁。
　　年宴结束后，徐京墨本打算随人流离开宫中，有个太监拦了他的路，对他道：“陛下请丞相至殿后一叙。”
　　徐京墨虽不想去，但犯不上为这事违抗皇命，他跟着太监来到殿后，果然看着黑着一张脸的萧谙坐在一方矮几后等他，那矮几上摆着一只药箱，一坛酒。
　　太监将他送进去后就退了出来，偌大的后殿只剩下一坐一立的两人，没有前殿半分热闹繁华，显出几分落寞空寂来。
　　最终还是萧谙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必了，臣回去……”
　　“过来。”萧谙的语气更沉了，因着压着一股火气，他的眉目在模糊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阴沉，“朕不想说第三遍。”
　　徐京墨厌倦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慢慢走到了萧谙身旁。还不待徐京墨有什么动作，忽然他被扯着左手跌坐下去，这下扯动了伤口，徐京墨不由“嘶”地吸了口气。紧接着，他身上的大氅和冬衣被人用力扯开，布料撕开发出尖利的声响，濡湿的中衣下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的胸腹之间还有不少干涸的血迹。
　　由于刚刚距离不近，徐京墨又穿着墨色衣裳，年宴上乍一看伤势好像并不重，所以大部分人都信了那是野猫挠出来的伤口。现在两人面对面，是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的距离，萧谙才看清楚了徐京墨伤得有多重。
　　徐京墨听着萧谙的呼吸渐重，他奇怪地看向萧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萧谙的眼眶都红了，抿着唇欲哭不哭地盯着他左肩的伤口，这下倒叫他责备的话噎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萧谙被那抹红刺痛了眼，他双拳攥紧，忽地站了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低吼道：“是谁伤了你……我要杀了他！”
　　眼见萧谙就要往外走，徐京墨也顾不上肩膀的伤了，连忙伸手将人拉住：“不许去！”
　　“为什么？”
　　“敢在宫中动手之人……事出蹊跷，不可打草惊蛇。”徐京墨垂下眼，不经意地松开了拽着萧谙袖子的手，“今夜的事你不必再问了，我也给对方留下了一点痕迹，我有引蛇出洞的办法。待我查明一切后，再由陛下为我做主吧。”
　　还没等萧谙说话，徐京墨又放软了声音说：“我的肩膀很痛，你帮我上药吧。”
　　萧谙压抑着火气，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打开了药箱挑选着合适的伤药。
　　“哥哥刚刚说只是被野猫挠伤，我猜到你不想被人知道伤口的事，所以只命人将药箱拿来，没有宣召太医。从宫中回相府的路程太远，若是中途起了热就糟糕了，所以我先简单给你处理下，你忍着些。”
　　萧谙抬手将烈酒浇在徐京墨的肩膀上，徐京墨痛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没敢骂出声——萧谙的面色比他这个受伤的人还差，显然心情已差到极点。今夜已经够乱的了，他不想这时候触了皇帝的霉头。
　　酒将伤口冲干净了不少，徐京墨这才发现肩伤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印子，看起来像是什么坚硬的物品压在肌肤上留下的，隐约能看出是羽翅的图案。
　　显然，萧谙也看见了这印子，他怔愣一瞬，取药粉的手都停了一下。徐京墨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萧谙问他：“你的伤，到底是用什么划的？伤口这么深，又窄得很……”
　　“一根金簪。”药粉撒在伤口上，痛得徐京墨眼前一白，呼吸跟着错乱起来，“那人蒙了脸，我没见到他的模样。”
　　“……是吗？”
　　萧谙这样说着，神色晦暗不明，在烛火下，他的睫毛似乎抖得厉害，在脸上投下一片颤颤的残影。
　　徐京墨被肩上一阵刺痛唤回了心神，有些发怔地看着床顶。他回到府中后，大夫为他缝合了伤口，虽撒了止血镇痛的药粉，可这疼痛绵绵不绝，扰得他心生烦乱。他心道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要离开上京是真，但至少他此刻还是大衍的丞相，这都被人用利器抵着喉咙了，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就寝前他已经与阿盛说过了年宴上的事情，又凭借记忆大致画了一张金簪的图，要阿盛明日一早就去盘查左肩靠颈子处带有牙印的臣子，动作务必要快。
　　这一夜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徐京墨心神俱疲，过了一会睡意上涌，他便轻轻合了眼，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这时尚不知道，上京已悄悄掀起一场惊涛怒浪，而他，不知不觉中已然站在了这场风波的中心。
　　隔日卯时，天还未全亮，徐京墨的房门便被敲响了，阿盛带着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闯入了他的卧房——
　　羽林军统领、衍景第一位武科状元、季大将军之子季珩，在年宴之夜死在了冷宫之中！
　　比这更渗人的是，宫中传来眼线的消息，说他死状极其凄惨，尸首惨不忍睹。死后还被百般凌辱，可见凶手对其之痛恨。
　　徐京墨听到这个消息，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惊愕，徐府的门便被撞开，一队带刀禁卫鱼涌而入，将徐府里里外外包围了起来。带头的是羽林军副统领，他站在内院中，向徐京墨行了礼，一身甲胄撞得叮咣乱响，“陛下传召丞相进宫觐见，还请丞相随我们立即进宫！”
　　这位副统领看向徐京墨的目光充满愤恨，好似恨不得剐掉他一层皮，徐京墨心下微微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开口问道：“陛下传召所为何事？”
　　“陛下未向在下说明。”副统领微微侧了侧身，露出他身后缄默不语的尹昭，“丞相大人，请。”
　　阿盛先反应了过来，他带着徐府侍卫护在了徐京墨身前，防备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尹昭的身上，他用目光警告着尹昭，似乎大有立刻要拼命之意。
　　徐京墨也看到了尹昭，他明白副统领的用意——去与不去，此事由不得他做主。既然如此，何必再为难办差的人，于是他朝阿盛摇头，又对着副统领说：“带路吧。”
　　“不行！”阿盛抓着徐京墨的衣角，急得快哭出来了，“主子，别去……”
　　徐京墨一根根掰开了阿盛的手指，朝阿盛露出一个短暂的笑，若无其事地嘱咐着他：“陛下传召，哪有不去道理，放心，不会有什么事。若是……我暂时回不来，你要照顾好容音和相府，记好我昨夜吩咐你的事，明白了吗？”
　　说罢，不等阿盛回答，徐京墨转身向门外走去，禁军立刻围拥在他身旁，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徐京墨跟着副统领刚进宫门时，一点凉意落在徐京墨的额心，他抬头望去，发现天上酝酿一夜的阴云，在此刻化作点点细雪坠落人间。此时无人为他撑伞，雪落在身上很快将他的单衣打透了，徐京墨感到有些冷，他也分不清，这冷意究竟是自身上来，还是从心间传来的。
　　进了宫，羽林军便将徐京墨带往长寂宫，徐京墨远远便见着长寂宫门前的夹道上列着两排禁军，这些人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复杂——痛恨的、恐惧的、好奇的，甚至还有几道是同情的。
　　离长寂宫大门越近，血腥味越是明显，还掺杂着一股浅淡的橘香……那是季珩的信香。
　　徐京墨顿时心下一沉，他前几日才被乾元打过印记，照理来说，其他乾元的信香是影响不到他的，但若是连此时的他都能闻得到，那么这信香必定是逸散过多了。浓郁到几乎刺鼻的信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乾元生前曾遇到非人的折磨，只有极为痛苦的情绪下，信香才会如此不受控的外泄。
　　踏进长寂宫的大门，徐京墨才发现这里竟然站了许多人，有禁军，也有臣子，还有跪了一地的宫人，可长寂宫却静得仿佛一座坟茔，除了风声，一点其他的声音都没有。
　　随着徐京墨的走近，人群逐渐分开，如劈半的浪潮般为徐京墨让出一条路来，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寂寥孤立的背影。那人背手而立，肩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就连发上都沾了不少雪，也不知是在此站了多久。
　　徐京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后轻唤了一声陛下，萧谙没回头。
　　“丞相来了。”萧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要瞧瞧他吗？”
　　作为一个与萧谙有了纠葛的坤泽，徐京墨自然比他人快感知到他的情绪，此刻他心中压抑着多少隐忍不发的怒火与痛彻心扉的悲痛，在场所有人中，恐怕唯有他和萧谙最清楚。
　　失去这个人，让萧谙这般痛苦吗？
　　徐京墨收回了目光，他的视线下移，瞧见了皇帝脚边一块白布下一个人的形状。空气中的味道混杂得很奇怪，但因为天气寒凉，所谓并未有浓重的尸臭，只是最血腥味实在浓了些。
　　徐京墨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了那白布，见到一个面皮全无、仅被剐得剩下一滩红肉的“脸”——只见那上头裸露着森森白骨，下颌至额头的连接处皮肉翻卷，凹凸的冻肉被冻得惨红，鼻子与嘴唇也被一同削去了，血肉模糊的洞中吐着干涸的血泡，连牙齿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至于那张被剥下的面皮，已是不翼而飞，至少徐京墨没有在附近见着。徐京墨冷冷地想，若是能找到，以萧谙对季珩的情意，断不会让季珩以这副面容见人。
　　片刻后，徐京墨继续查看季珩的身体，只见他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从那里流出的血将青石地砖都染成了红色，大片大片的血迹泼墨似的，触目惊心，常人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身体里竟能流出那么多的血。季珩的手脚也扭曲成了极其奇怪的形状，应当是死后被凶手折断的，右手四指还紧紧向内抠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一样。
　　实话讲，就连徐京墨都很难将面前这具尸体，与前几日还喊着要“除奸臣、破邪佞”的青年联系在一起。可面前的人又确实穿着羽林军统领的衣服，从残存的面孔中，还依稀能辨认出这人娃娃脸的五官。季珩真的死了——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凄惨，但凡看过他尸首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萧谙麻木地转了转眼珠，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才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几乎可以用骇人来形容的尸体。他声音哑得厉害，好像一把丝弦崩断的坏琴：“这件事情……徐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臣也是今日早上刚得知。季统领是被什么人所害，有头绪了吗？”
　　“今早？”萧谙将头半扭过来，身子却是未动，徐京墨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半张侧脸，他见到萧谙的双眼烧得通红，泡在一汪血色之中，好似是已经哭过一般，不由心间一紧，“那昨夜，丞相肩伤是如何来的？”
　　徐京墨缓慢地眨了两下眼，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萧谙是什么意思。一瞬间，他觉得血液都好似被冻住了，成了万千冰凌扎在他身体的每一处。
　　“陛下，怀疑臣？”他嘴角抽搐了两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来，可最终他没能笑出来。
　　萧谙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随着脚步挪移，萧谙原本所站的地方露了出来，那块青石板上有着几道凌乱的血痕，须得凑近仔细辨认。徐京墨看了一会儿，才勉强看出，那是一个……“徐”字。
　　“朕怀疑你，不该吗？”萧谙语气平淡无奇，却宛如一把利剑，轻而易举就穿入面前人的胸膛，“毕竟徐相又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了。”
　　徐京墨知道萧谙说的是哪一件事。
　　在萧谙十五岁那年，曾有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在燃香里加了些助兴的东西，试图趁萧谙睡梦之际偷偷爬上龙床，成为皇帝的第一个女人，要借此一夜飞上枝头变凤凰……此事当然是没有成功，萧谙将宫女踹下床后，独自熬了一夜。徐京墨听了这个消息，当即就进宫将那宫女抓了起来，命人扒了面皮，而后将她尸体拖出去喂给野狗，以此震慑宫中企图媚上惑主的人。
　　“臣与季珩是有私怨在先，可若说是臣用这种手段私下泄愤虐杀，简直是无稽之谈。”
　　徐京墨负手而立，大风扬起，吹得他衣袂纷飞，身影清寂。他冷冷睨着皇帝，神情倨傲，肆然讽道：“我徐京墨若想要一个人的命，还需如此大费周章？”
　　“这么说，丞相是不认此事了。”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萧谙唇瓣苍白地抿着，下颚紧绷，似乎是在竭力隐忍着情绪，过了许久，他才走到了徐京墨面前，抬手用力地捏住了徐京墨的左肩。
　　那处昨夜才清理上过药的伤口，被这样用力压着难免崩裂，徐京墨痛得面色发白，却连一声喘息都没有，也没有挣动，只静静任由这人按着。他神色淡淡，语气平缓，任谁也听不出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臣只想问陛下，明明昨夜臣也受袭，陛下为何一定认定杀了季珩的是臣？陛下不经查证，不寻真凶，仅凭一个谁都可以伪造的字就如此武断，认定臣是凶手……皆因陛下从来不曾信过臣，对吗？”
　　萧谙神色有片刻的崩裂，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向上轻轻抬起，点了点伤口上一寸的位置，“这里，昨夜有个印子……朕当时觉得很眼熟，想了很久，才记起一件事。”
　　说到这里，萧谙喉间发出一种近似悲咽的声音，他道：“季珩夺得武科状元后，朕曾予他了一些贺礼，其中，有一支雕着海东青的金簪。”
　　撕裂的痛处从肩膀传来，徐京墨感觉得到，他肩上缠着的布带被血浸透了。
　　他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来，对上萧谙痛苦的眼神，听着那人沉声质问：“这支海东青的簪子，是朕特意命人仿制先帝的画作所制，羽翅的雕法特别，天下再难寻到第二支……你这招苦肉计玩得高明，连朕都要被瞒过去了！杜撰出一个刺客，实则是在宫中谋杀羽林军统领，这般肆意妄为之事，好像确实也只有徐相做得到了。”
　　“若是臣说季珩之死非臣所为……”徐京墨盯着萧谙，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迟疑或是不忍，“陛下信吗？”
　　萧谙一顿，接着，他很轻地摇了头。
　　果然。
　　徐京墨轻轻阖眼，掩住里面狼狈不堪的黯然和哀痛，他的回答很平静，也很克制：“那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徐京墨闭上眼，清楚地听到胸膛里那点灰烬扬尽的动静。
　　无人知晓处，静静地，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到的哀泣。
　　萧谙不信他，从很久之前便不信。两人相识的这些年里，萧谙猜疑他、防备他、忌惮他，甚至是用一副纯良无害的面孔讨好他，却大概从来未有过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他。
　　萧谙大抵还是不懂什么是喜欢，喜欢一个人，便是无论对方给的是蜜糖还是毒药，都甘之如饴地服下……又怎么舍得不信他？
　　这些年只要萧谙与他说，他便信，那并非是他愚钝痴傻，只是爱之一字遮在眼前，掩住双耳，使他不愿将事事都看得那样分明，更不愿时时都猜疑那份心意。
　　他过去曾想，作为一个帝王，萧谙似乎将情义看得太重，可他今日才想通，皇帝不过是看似有情却无情，就如同头狼一般，时刻窥伺四周、伺机而动，领地意识比任何人都重。
　　这个骗子。
　　“来人——”
　　徐京墨静静地看着萧谙。
　　“在年宴之夜虐杀羽林军统领，手段之残忍，行事之猖狂，实乃挑衅皇权，此事当以谋逆论处……”
　　萧谙似是受不住徐京墨这般的目光，他蓦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徐京墨一个漠然的背影。片刻后，萧谙冷声道：“将嫌犯徐京墨押入诏狱，听候问审。”
　　羽林军随声而来，他们将徐京墨的手反剪在身后，压着他的肩膀，逼迫他跪趴在地，徐京墨挣了一下，立刻被人从后压着脑袋按在地上，他的右脸擦在粗糙的青石砖上，立刻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痛楚。最后，长睫抖了几下，最终如无力地闭上了。
　　帝王的声音再次传来，是如此残忍而无情地落下宣判：“着燕廷尉亲审，查清羽林军统领季珩惨死冷宫的真相……给他十日的时间，十日后，若燕思不能将作案凶手缉拿归案，就换个能查清的廷尉来审吧。”
　　徐京墨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在谁也不曾看到的地方，紧贴着地面的眼角处，落下了一道泪。


第四十五章 ·恫吓（海星加更）
　　数九隆冬，寒风肆虐，又因刚落了雪，诏狱内更显阴森潮冷，幽暗的牢房深处，不时传出几声衰微又嘶哑的痛吟，其余的牢房则是一片死寂。诏狱内充斥着一股汗臭、血腥和腐臭混杂的古怪味道，在这潮湿的天气里，实在是不怎么令人愉悦。
　　徐京墨被押送至诏狱内最靠里的一间牢房，禁军为他打开了狱门，刚想推徐京墨进去，就听他厉声制止：“我自己会走。”
　　而后，他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了牢房内。
　　诏狱乃是奉皇帝命令拘捕犯人的监狱，与其他牢狱不同，关押的大多都是达官贵人，而这里真正的主人是皇帝。诏狱是素来闻名的鹰犬聚集之地，只要主子一声令下，狱吏便会迅速扑咬上去，刑其皮肉、乱其心志……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功臣勋贵，敢有不从者，必叫其生不如死。
　　徐京墨虽身在狱内，狱卒却不敢对他不恭，个别有心之人还会时不时过来问他需不需要清水、吃食。徐京墨充耳不闻，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地，静静靠坐在了牢房一角。
　　这些狱卒的态度也不难理解——且不论徐京墨本就是上京家喻户晓的权臣，就说这皇帝将他下狱，可却并没认定他是凶手，只用了“嫌犯”二字，还着燕廷尉亲自查办此事，这态度可谓是模棱两可、捉摸不透。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两边都不得罪为上策，谁又知道，丞相是否还留有后手呢？
　　徐京墨并未等待太久，便等来了第一个到访者，他是这座诏狱的掌管者，大衍新上任的廷尉，更是此案主理者——燕思。
　　燕思这人是出了名的唯上不唯法，他自底层的狱吏做起，一步步爬到了廷尉的位置，从前便是有名的刀笔吏，以各种残酷私刑逼供、颠倒黑白纲常而在上京闻名。
　　但他同时又极擅长于伪装，就比如现在，他见了徐京墨，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先是对着徐京墨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命人搬来两把椅子，请徐京墨坐着与他交谈。
　　徐京墨站起来坐到燕思对面的椅子上，行动间牵扯肩伤，不由眉头微紧，声音也沉了些许：“如今我已是阶下囚，燕廷尉不必对我行礼。”
　　“礼不可废……季统领的死目前尚无定论，丞相也并未被废黜，何必以阶下囚自称？”
　　“我进了诏狱，身不由己，注定任人摆布，燕廷尉何必用这种话讥讽我……是觉得我会因此生恼？”徐京墨闭上双目，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
　　燕思见徐京墨这般模样，落在膝上的手指轻点几下，“你多想了，我并无他意。不过，若我是丞相，便会尽早坦白一切，认罪画押。非要忤逆圣意，那就是自讨苦吃。”
　　徐京墨哼笑一声：“季珩之死非我所为，我绝无可能觳觫伏罪。”
　　“丞相向来是个聪明人，何苦在这种事上犯轴？”
　　燕思哂笑起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牢房中有种说不出的刺耳：“诏狱每年所收之人，林林总总有几百号人，这些人中，大多都曾身份高贵，当他们一入了诏狱，可以是牲畜、是物件，却唯独当不成‘人’了。陛下认定你有罪，那便是居心叵测、罪大恶极，又有谁会在意真相？”
　　见徐京墨漠然不语的模样，他又再次开口，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语：“就算季统领之死真的与你无关，那又如何？丞相不妨与我一起猜猜看，陛下会承认错误，而后将此事轻轻揭过吗？不会，因为他是天子，天子怎会有误判？光是‘用事擅权，欲为乱’的罪名，依照大衍铁律，就已经可以判你斩首示众了，更何况，徐相位极人臣，乃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陛下已近弱冠，也到了该亲政的时候了，你猜猜看，他真的会将丞相放出去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燕思看着徐京墨逐渐变得惨白的面色，便心知他这一番话已起了作用，“丞相大人，难道未有听过此等良句？”
　　“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我识相些。”徐京墨站了起来，冷眼看待燕思，若有所指地道：“可我更希望燕廷尉将精力用于查明真相、找出真凶，而非浪费在与我口舌上！”
　　燕思没有再做纠缠，他也跟着站起身，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而后慢悠悠地朝牢门走去。在将要踏出房门那一刻，他回身看向徐京墨，仍是和顺地劝道：“显然丞相还未认清处境啊……这事看来急不得。徐京墨，我给你两日时间，你且再好好想想吧。”
　　等燕思走了，狱卒们就将椅子撤出牢房了，徐京墨回到了擦净的角落里坐下，不由得在脑中思索起这件事来。年宴当夜，他应该是同时和季珩受到了袭击，不知道季珩那处是什么情况，但他可以确定蒙面之人不会是季珩。
　　首先，季珩的身量并没有黑衣人那么高，其次他刚刚看了一眼，并未在季珩脖颈附近看到可疑的痕迹。而且年宴当夜，进宫的所有人必要脱下甲胄、除去武器，只有羽林军才能佩有武器，季珩身为统领，自然也是可以携带各种武器的。
　　季珩与他素来不合，就算要行刺他也必定是抱着一击必中的心态，若说用金簪来刺杀他，只为嫁祸给大臣们，未免也有些太兜圈子了，说不通。
　　若说这件事是皇帝设套也不大可能，他看得出萧谙是真伤心。想来萧谙将他下狱后，也要顶着不小的外界压力，毕竟他手下那些亲信并不是吃素的，只要他罪名一天没有坐实，亲信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他脱罪。
　　可这件事关键还是那支金簪与他的牙印，此时他便是急也无用，只能等阿盛尽快查到凶手，才能为他洗脱冤屈，将他从诏狱救出来。
　　他知道燕思的话多少有些恫吓的意味，可也不得不承认，至少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天子是没有误判的。
　　他只能靠自救。
　　徐京墨的神游并未保持太久，他肩上的伤撕裂后就愈发肿胀发烫，加上天牢寒凉，他似乎有了些发热的症状，头脑也跟着不清楚起来。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事总是一起来，徐京墨晕过去之前这样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徐京墨觉得耳边吵得很，一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好像一个溺水之人，找了许久才找到游出黑暗的方向，只是一睁眼，一张此时他最不愿见到的面孔就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萧谙将即将要触碰到那人面庞的手收了回来，他一甩袖子，转过头冷哼一声：“你倒是也不挑地方，在这诏狱里都能睡得香！”
　　徐京墨实在没什么心情应付萧谙，便将眼睛再次闭上，只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萧谙看到他这副模样，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他揪着徐京墨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迫使徐京墨不得不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这使得徐京墨看清了萧谙眼底的滔天恨意。
　　“为何到了现在，你还能如此安然自得？”萧谙几乎将后牙咬碎，他的声音带着汹涌的怒火，“是你认定了狱外一定会有人为你奔走洗罪，对吗？”
　　“我已经说过了，杀死季珩的人不是我，是陛下不信而已。”徐京墨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哈，好一个欲加之罪！看来不少人都是同你一样想的，你可知道，现在为你伸冤的臣子们，就跪在朕的书房之外，以血书为你请命，逼迫朕为你昭雪，沈中丞更是以京师作胁，要朕将你从诏狱中放出来。朕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这朝中，有这么多人对丞相马首是瞻，忠心耿耿。”
　　“而你从前那些所作所为，堪称心狠手辣，徐京墨，朕有时真的想不明白，你到底有没有心？”萧谙顿了顿，“就因为朕与季珩交好，他就该死？就该像荣钟一样，活活被弄死在朕面前？你到底要害死朕身边多少人才肯罢休……你非要朕做孤家寡人是不是！”
　　萧谙吼完便脱力地闭上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时间，那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画面便涌现了出来。
　　小时候，他不是不知道荣钟有时玩笑过火，可荣钟是陪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他最好的友人，就算是荣钟要他摘些樱桃，又何至于是要被处死的罪过呢？明明是他心甘情愿的……
　　那日的徐京墨，冷酷无情到吓人的地步，他先是揪着瑟瑟跪着的荣钟的头发，而后抬手狠狠扇了荣钟四个耳光。那十足的力道下去，荣钟还未来得及痛呼，面颊立刻高高肿起，嘴里也打得满是血沫。
　　由于肿得实在厉害，荣钟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哭得满脸是泪地攥着徐京墨的手腕，呜呜咽咽地摇头求饶。
　　可徐京墨没有一点怜悯，他命人赐目无尊主的太监荣钟杖毙，几个人涌上来抓住荣钟，很快有人拿来四根廷杖，两根廷杖从他腋下穿过架起上身，两根猛地向他腿弯处打去，逼迫他跪在了小皇帝面前。
　　“行刑。”徐京墨的声音漠然而无情。
　　直到前两根廷杖抽出，荣钟被人踩住，大字型地跪趴在地上，厚重的木棍落在荣钟的后腰背处，击打发出捶肉碎骨的声响时，萧谙才大梦初醒一般，扑倒在徐京墨脚下，抱住他的大腿，哆嗦着求他：“徐相，徐相朕知道错了！你放了荣钟好不好，朕都听你的，求求你放了他，求求你……”
　　徐京墨无动于衷地将萧谙从地上搀起来，用手提住萧谙的大臂，防止他再跪下求饶。萧谙绝望地大哭起来，崩溃地朝行刑的人大喊：“住手，住手！都给朕住手——听到没有，给朕住手！不准再打荣钟了，别再打了……啊，住手……打死他，朕要你们都陪葬！”
　　行刑的几个太监听到这话，果然吓得不敢再动刑，可徐京墨只冷冷地看了萧谙一眼，而后攥紧了萧谙手臂，限制住萧谙欲要跑过去的动作，而后朝太监们喝道：“继续！”
　　那时徐京墨身为辅佐幼帝的权相，已是权倾朝野，而萧谙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太监们自然拿捏得清楚谁的话分量更大，于是继续动刑，几下重重的闷棍下去，很快荣钟的内脏就被打碎了，口鼻里全是血沫和碎肉，连痛都喊不出来，眼见着是要不行了。
　　荣钟最后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在廷杖即将落下的间隙，朝萧谙的方向微弱地挣了下，他眼珠外凸，血液混着涎水流的满下巴都是，口型变换着，最后朝萧谙说了四个字。
　　萧谙看懂了，那是——“陛下，救我。”
　　而后，荣钟吐出最后一口气，头软软垂了下去，死了。
　　就这样，荣钟在他面前，被一下一下，活生生打死了。
　　“啊……啊……啊！！！”
　　萧谙绝望的吼声从胸腔中撕裂而出，他第一次感到什么是痛，什么是悔，什么是恨！
　　一个时辰前，荣钟还在与他笑着说，摘了这些樱桃后，要为他亲手酿上一坛樱桃酒，等冬日初雪时挖出来，两人在檐下赏雪时烹酒来喝。
　　而现在，那个说要为他酿酒的人，等不到今年的初雪了。
　　他亲眼见着荣钟被杖毙，而后还要见着荣钟被草席一裹，像个垃圾似的被丢出宫去，后来，他曾带人偷偷去找过，竟是连荣钟的尸首都寻不到。
　　徐京墨实在……太狠毒，也太可怕了。
　　等萧谙哭得眼泪都干了，嗓子都哑了，徐京墨才弯下腰，用袖子给萧谙擦了擦脸，对他这样说道：“陛下，瞧见了吗？这就是拿捏不住自己身份的结局。陛下如今不再是皇子，登上了皇位，你就是天下臣民的表率，怎可再与从前一般，叫一个太监都骑到你头上，使唤你去做事？”
　　徐京墨的声音很轻，落在年幼的萧谙心里，是带着血的教训：“陛下需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唯有你自己拿捏住了皇帝的身份，你才跟他们都不一样，是天命所为的皇帝。
　　“陛下知道坐不住这个位置的下场是什么吗？臣今日告诉你，下场就是，谁都想推上一个傀儡代替你，成为大衍真正的主人。到了那时候，绝非是今日失去友伴这般简单，而是你我都会丧命于此，尸骨无存！”
　　萧谙脑中嗡嗡作响，抖得牙齿都在打颤，明明是春日烈阳下，他却如坠冰窖。那种愤不欲生，恨之切骨的感觉，几欲令他昏死过去。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权力的重要性——没有实权的皇帝，就如同丧家之犬，朝不保夕。
　　身为皇帝，他只有将天下尽收掌中，甚至比徐京墨更胜一筹时，才有资格与徐京墨谈条件，才有机会对徐京墨提要求。
　　他那时想，总有一天，他也要将徐京墨踩在脚下，玩弄于股掌之间，要这刻薄寡恩、高高在上的徐相也尝尝他所受过的苦楚……为此，他宁可藏起一切恨意，舍弃所有尊严，不惜装作一只听话的狗，匍匐在徐京墨的脚边，只待一个机会，便暴起扑向徐京墨的咽喉，要他血债血偿。
　　想到这里，萧谙觉得喉咙一阵干涩，眼前掠过无数具尸体，触目之景俱是一片血色，他闭上眼，将这股不适努力压了下去，而后缓缓凑近徐京墨，用指骨缓缓摩挲着这人瘦削的下颌。
　　徐京墨也是这时才发觉，萧谙不笑的时候，眉目低垂下来，漆黑的眸子看起来是如此凶戾，宛如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萧谙轻笑一声：“哥哥……你让朕怎么信你？”


第四十六章 ·走水
　　“荣钟之死，是因为他该死……”
　　徐京墨陷入了一场久远的回忆，眼中酝酿着一场风暴，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头躲过萧谙勾起的食指，微微抬起身，在萧谙耳旁轻飘飘地吐了一口气：“我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了清君侧。”
　　这话宛如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就点燃了萧谙的怒火，萧谙掐着徐京墨的脖子，将人一把掼到墙上，狠狠地盯着他。脊背砸在冷硬的石墙，徐京墨顿时一阵眼花，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撞得错了位。
　　“所以季珩死了不正合了你的意吗？铲除异己，祸水东引，这不一直都是徐相最擅长的吗？”萧谙这般嘲讽道，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底也含起一层雾气，“你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此草菅人命……你可有把他人的命放在心上过？”
　　人命？
　　到了这个时候，皇帝居然跟他算起人命的账？徐京墨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几年来，他护在萧谙身前，保大衍社稷，做的是以杀止杀，以恶制恶的活儿，手上早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了，事到如今，萧谙又要求他对人命不淡漠？若是真是如此，他早就不堪重负，又如何能苟活至今。
　　“那陛下要我怎么做？”
　　徐京墨感觉浑身上下好似被烈火焚烧，他头痛得厉害，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而这痛楚中，当以胸口最甚。他闷闷咳了两声，而后轻声问萧谙：“杀了我给你的心上人偿命，够不够解你心头之恨？”
　　“不够，不够！”萧谙一眨眼，有一颗泪打湿了下睫，顺着他右脸一路滚至唇角，使他尝到了那颗发苦的泪滴，“徐相曾说过，地狱有什么苦，我不要你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我要你承认罪过，要你活着忏悔，要你亲口向枉死于手下的亡魂赔罪！”
　　徐京墨眼前泛起阵阵黑雾，被掐得有些喘不上气来，面对犹如一头暴怒野兽的皇帝，他毫无惧色，在喘气间隙断断续续地说：“萧谙，我最后再和你说一遍……是我做过的，我认；不是我做的，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屈从。”
　　说完这句话，徐京墨便脱了力，窒息使他晕死过去，身子也不受控地向下软倒。在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刻，他唯一的念头竟是：若是真就这般死了就好了，总好过再与萧谙不死不休的互相折磨。
　　徐京墨是暂时得到解脱了，萧谙却慌了神，当他看到徐京墨闭着眼，头也无力垂下时，好似与他失去重要之人的记忆重合了。萧谙放开了钳制着那人的手，一把将徐京墨抱在怀里，急急唤道：“徐京墨，你怎么了，你别装睡……”
　　他慌忙去探徐京墨的鼻息，意外发现这人鼻息异常滚烫，这才明白徐京墨是起了热。他回想起徐京墨昨夜的肩伤，意识到可能是伤口溃烂引起了发热，于是当即站起来朝外大喊道：“传御医，快传御医——”
　　等到御医匆匆赶来，着手为徐京墨诊治时，萧谙便退至一旁，抿唇默声在一旁看着。当御医揭开徐京墨的衣服，露出他被鲜血浸透的左肩，萧谙心里一痛，难以自控地生起悔意。
　　他恨徐京墨，也恨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心。
　　萧谙僵硬地转过身去，逼迫自己不再关注那人的情况，最后，抛下一句“治好他，朕要他活着。”的吩咐，便挪动着脚步，狼狈地逃离了诏狱。
　　…………
　　隔日，上京，徐府之中，依然安静祥和。
　　容音坐在账房中，面前摆着厚厚几摞册子，她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账本，左手来回拨弄算盘，右手执笔，不时在账本上勾画着。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阿盛从外走进来，一身的寒气，扰得容音抬头看了一眼。
　　“事情有眉目了吗？”容音朝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那儿有热茶，你自己倒来暖暖身子，我现在没空分心。”
　　阿盛也不顾热茶烫口，坐下牛饮几杯，才有些缓过神来。他眉目间俱是浓重的疲惫，嗓子也有些哑：“还没，但我已经排查了近一半的清流党羽，剩下的我会加快速度，一定保主子平安脱险。不过，我过来时听人说你许久没用膳了，容音姐这是在做什么？”
　　“昨夜开始我就在理账，看徐府还有多少银子可用。阿盛，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天威难测，到了这时候，我总要先将退路算好。若是……若是相爷真的回不来，徐府要散了，须得给够下人们足月的工钱，使他们在寻下家生计时，能有钱度日。另外，库房中还有一些奇珍异玩，这几日我打算都送到沈府，请沈大人送至各位大人处，换相爷一个生机。”
　　听闻此话，阿盛也不由为容音思虑之周全而感到惊讶，他不由打量起桌案后神色平静的容音。就算容音年岁比他长些，他也始终都把容音当个姑娘家，没想到大是大非面前，用扛起整个徐府重担的人，也是这个瘦弱的红衣姑娘。
　　阿盛年岁不大，又是从小被徐府收养的孤儿，在他迄今为止的生命中，一直以徐府侍卫的身份训练、生活，未能有太多与女子相处的经历，他心中一直认为女子都该是娇滴滴的、脆生生的，是如同菟丝子一般需要被保护的角色，可这一回，他却突然意识到了，力量的蓄存并不是以身量和性别来决定的。
　　女子也是可以强而有力的，她们的智慧不露锋芒，她们的勇气藏于秀骨，当真正危难到来时，她们的力量足以撑起一片天地。
　　“容音姐，你辛苦了。”阿盛真心实意地说。
　　容音抬起头朝他笑了一笑，宽慰道：“没什么辛不辛苦的，都是为相爷办事，总不能叫他在狱中过这个年……相爷平日里待我们这般好，现在更是应为他尽力的时候，我会为他守好相府的。”
　　阿盛将这句话听进心中去，抬手又喝了一杯茶，而后起身一揖，出门去了——他带着徐府私卫再次出府，匆匆赶往下一个排查的地点。
　　上京昨日才落了雪，天气严寒，冬风呼啸，过路人都裹紧衣裳，行色匆匆。又因年节将近，许多人都返家准备着迎岁之事，因此街上较之往常冷清了不少，阿盛带着一队人马走在街上，难免有些招摇，但无人敢置喙。
　　丞相在上京的余威尚存，诏狱里没传出什么新的动静，臣子们还在观望事情的走向。尽管不大乐意，但大部分人还是配合了排查。
　　城东相较城西更加富庶，官员府邸大多都会选址在此处，走动间路过几条主街，便不得不路过大门紧闭、挂满白绸的将军府。这已经是季珩死的第三日了，听说尸身被停放在府中，还未被下葬，是因为要等季大将军回来，与儿子再见最后一面。
　　阿盛忽然心念一闪，停下了脚步，身旁有侍卫探头问他：“首领，怎么了？”
　　“无事。”阿盛余光扫过将军府三个大字，心中已有了主意，“走吧，继续。”
　　若是当夜真如皇帝所说，是主子与季珩打斗，蓄意杀害季珩，那么季珩的肩上必会存在牙印……查验尸身就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事。阿盛想到这里，决定趁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来调查一番。
　　毕竟世人皆知丞相与季珩结仇，他身为徐府的人，此时带着一队人贸然闯入将军府怕是不妥，易惹是非。
　　待到了夜里，阿盛换上了一身夜行服，悄悄从将军府的后墙翻了进去。将军府正值大丧，府中大半的巡卫和奴仆都在灵堂附近，其他地方可称得上是一片死寂。阿盛正琢磨着要怎么偷溜进灵堂，忽然，他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自右后方传来。
　　阿盛转了方向，快速地向那处掠去，声响应该是从府中的书房传出的，他屏气躲在门后，借着月光朝内看去——
　　书房中有两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正在房内翻找着什么，书房中有光影摇动，映得两个人脸上的银色面具泛出冷光。阿盛的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与徐京墨所述很像，极有可能与年宴当夜袭击徐京墨的人是同党！
　　他耳力极好，尽管两人已压低声音，他还是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该死，到底在哪里，我们都找了好几个地方了……这小子也藏得太深了吧！”
　　“别抱怨了，快找吧。大人说过了，这东西找不到，我们所有人都有麻烦了。”
　　“啧，不就是个簪子吗，至于吗？”
　　“这若是被人看到，大人的身份就会暴露，大计未完前，我们都会没命！”
　　“好了好了，别说废话了，赶紧把你手里的仿制品再给我看一眼，我有些忘了它的模样了……”
　　仿制品？
　　阿盛眉头皱起，有片刻的愣神，然而就是这一瞬未掩藏好的气息，被房中人立刻察觉到了，一个人抬高些声音，警惕地道：“有人在这！”
　　听二人刚刚的对话，阿盛已经断定这二人与此事相关，他决不能让人逃走，于是一脚踹开房门，沉默着掏出短刀迎了上去。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不论如何都要活捉一个黑衣人，从黑衣人嘴里撬出有关这件事的真相。
　　“啧，哪里来的挡路狗，自己送上门找死。”黑衣人躲过一袭，随手放下了照明用的火折子，连连后退三步。
　　此人能通过他无意间漏下的呼吸，发现门外有人蹲伏，说明武功不会差自己太多，阿盛又听另一个黑衣人叮嘱：“做事利落些，别留痕迹，别在这个时候给大人找麻烦。”
　　阿盛握紧短刀，再次欺身而上，以一敌二周旋在他们之中，愈战愈勇，与两人缠斗在一处，甚至还有占据上风之势。眼见着短刀横划，即将压上一个黑衣人的喉咙，另一个黑衣人从袖中掷出几枚飞刺，阿盛未想到他们有如此阴招，收刀不及，被一枚飞刺扎中了大臂。
　　刺上是淬过毒的，阿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上桌案，连带着火折子跟着一震，咕噜噜从桌子上滚下来，点燃了翻乱在地上的一叠旧书。
　　瞬间，火光暴起！
　　阿盛一惊，咬着牙撑起身体，试图用脚踩灭火焰，阻止这场意外。可夜风从大敞而开的门中灌入，火舌嚣张地迎风而起，以燎原之势席卷了书房，很快这里就连成了一片火海。
　　“别恋战，走！”
　　黑衣人撤退得非常默契，很快便不见踪影。
　　同时，一声尖利的叫喊划破了将军府上方的夜空：“来人呐——走水啦——”


第四十七章 ·潮期
　　将军府走了水，当夜火势凶猛，尽管众人倾尽全力救火，大火仍是将书房连带一个耳房烧了个精光。不过好消息是，书房离灵堂较远，这场火并未波及到季珩的尸体，只是将军府在如此敏感的时节蹊跷起火，属实很难不让人往其他方面联想。
　　当夜，这个消息就被传至宫中，皇帝震怒，立即叫人调查将军府起火缘由，很快，有一个府中侍女声称，在起火的书房中看到了徐府私卫首领的身影——这两日他带着徐府私卫在街上大肆排查，已经引起许多人的注意，眼熟阿盛的人很多。
　　听闻这事儿和诏狱里的人又扯上了关系，萧谙的脸色立时就阴沉了下来，他并且立刻说话，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回龙椅之上，用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扣合，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跪在殿中的人不敢抬头，尹昭站在萧谙身后却看得分明，萧谙交握的双手用力到骨节泛白，说明他正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然而，尹昭却没心情去猜萧谙的想法，他听见纵火和阿盛有关，一瞬间冷汗都将后背打湿了。他这厢正想着要怎么开口为阿盛求情，就听萧谙吩咐道：
　　“徐府私卫胆大包天，如此明目张胆地纵火，实属无法无天……尹昭，朕命你亲率一队人马，即刻在京中搜捕，务必将犯事人等缉拿归案。”
　　此话一出，对于尹昭不亚于晴天霹雳，他猛地抬头看向萧谙，正撞见萧谙冷冷一瞥。
　　皇帝在用眼神无声地告诫他，此事绝无转圜之地，求情也好，求饶也罢，都不必再开口了。
　　意会到其中深意的尹昭不由打了个冷颤，饶是他多年陪在皇帝身侧，替皇帝办过不少“私事”，早领悟到帝王之心乃是无情，此刻也不免生出一股绝望——他从未向皇帝隐瞒与阿盛的事情，皇帝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求他亲自将阿盛捉回来！
　　这到底用意为何？皇帝是愿意让他徇以私情，给阿盛留出一条生路，还是在以此事测试他对帝王的忠心？
　　情与忠，难道真的只能取一舍一，不能俱存？
　　尹昭紧咬牙关，觉得自己好像被扔到炭火中来回翻烤，煎熬得说不出话来。
　　萧谙仿佛没有看出尹昭百般纠结，他面无表情地挥退众人，而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在一片夜色中，摆驾前往诏狱。
　　一炷香后，天色微微泛白，诏狱迎来了第一个到访者。
　　徐京墨睡眠一向不大好，加之肩伤难忍，他其实睡得很浅。他被牢门打开时不小的动静吵醒，耳中传来过于熟悉的脚步，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来者的身份，只是疲于应对，索性闭着眼继续装睡。
　　可他忘了，正如他熟悉到可以听出脚步声的主人，那个人对他入睡的模样也一样很熟悉。
　　静了片刻后，徐京墨感到脸上拂过一片带有淡香的发，如同一匹刚上好的锦缎般润泽，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到了这会儿还要装睡？知道朕为了什么而来吗？”
　　徐京墨无可奈何地睁开了眼，在模糊的光线中对上萧谙满是郁气的双眼，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勾起唇角讥讽道：“陛下想好要怎么折磨我了？”
　　“到底是谁在折磨谁……”呢喃般的叹息响起，萧谙抬起身，指腹搭在了徐京墨的额头，并未停留太久，很快就挪开了。
　　徐京墨听他道：“徐京墨，你身在牢中，外头却有那么多人为你挣命，该说不愧是徐相吗？在牢中都能控制这件事的走向，朕真是小看了你的能耐……”
　　“你又是在说什么……”
　　萧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徐京墨知道他在生气：“阿盛连日在上京走访各臣子府上，昨夜又在将军府纵火，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纵火？”
　　徐京墨静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阿盛的为人，此事应该不是他有意为之。”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结果已如此——季珩差点连一具尸身都保不住！徐京墨，你就当真如此恨他？”萧谙顿了一顿，“徐京墨，朕想不明白，要你对行错之事赔个罪就有这么难？”
　　难，自然难。
　　萧谙踩碎他的一颗心后，他实在不愿将仅剩的傲骨也捧上去，叫那人踩个粉碎……若是连脊梁骨都被人抽了出去，他当真不知道该以何等面貌苟活于世了。
　　“这事非我指使，陛下就硬要算到我头上来，我还没喊冤，陛下一口咬定要我认错，是否太不讲理了？”徐京墨垂眼自嘲，露出一个惨淡至极的笑。
　　“徐相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朕变成了个不讲道理的人。”萧谙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之所以会算在你头上，是因为你相向来如此，有挡路的人就全部杀之，从无例外。可我真想知道，若有一天挡你路的人变成了我呢？你会……手下留情吗？”
　　他会是那个特殊的变数吗？
　　萧谙喉间涩然，他微微侧过头去，紧张得连呼吸都乱起来，似是不敢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会。”
　　一个令萧谙意外的答案。
　　“萧谙，你是皇帝……”
　　……是我心悦之人，是我唯一心慈手软的例外。
　　“所以我独独对你无法下手。”
　　萧谙看着徐京墨坦然的神情，胸中仿佛被人重捶了一下，闷得生疼。他想听的并非是这个答案，心里顿觉怅然若失，可又觉得结果与他从前的猜测相差无几。
　　徐京墨的话，显得他那点期盼可笑至极。
　　他捂着脸缓缓退至阴影之中，混乱地念着：“原来是这样，是这样的……本该就是如此的。”
　　萧谙来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绾发，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鬓角的发丝顺着脸颊垂落，掩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还不待徐京墨开口，他便踉跄着倒退两步，回身跨出了牢房，快步离开了诏狱。
　　皇帝离开不久后，便有一个狱卒将熬好的药端了过来，他穿这件厚重披风，浑身带着一股冷硬的寒气，看起来好似刚从外面进来换值。徐京墨伸手去隔着丛棘接药，却被人反手以两指捏住腕子。
　　“是我。”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满是焦急的脸。
　　徐京墨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徐兄别忘了，从前我也做过廷尉，诏狱里还有一些老友在的。”
　　沈霜沐在说话间隙也不忘上下打量，见徐京墨形容憔悴，他又怒道：“徐兄，你可有不适？为何要服药？你的脸色为何会如此难看……”
　　徐京墨没答话，只伸手接过瓷碗，仰头将药一口气喝了，这药也不知道加了什么，又腥又苦，味道冲得他直想吐。亲眼看着徐京墨将药喝得一滴不剩后，沈霜沐接回瓷碗，语速极快地说道：
　　“徐兄，我是为救你而来，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我这次来是想劝劝你，不要再与皇帝置气了……若是可以，我想请徐兄忍耐，暂时先顺着陛下的心意来。”
　　“沈霜沐，你该不会是要劝我认下这等强加之罪吧？”徐京墨平静的表情碎裂开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霜沐，艰难地张嘴问他：“难道连你也不信，季珩的死与我无关吗？”
　　“徐兄，糊涂啊，这事不是我信不信，而是看陛下是否相信！你与季珩向来不合，如今陛下心中已经认定你是凶手了，那无论是燕思还是其他的什么查案人，都必定会指鹿为马，党同伐异……
　　“到了此刻，徐兄还在相信有人会还你一个清白吗？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诏狱也是皇帝的诏狱，大大小小的案子里，有谁真正在乎过真相？”
　　徐京墨干涩地笑了两声，抬头望着油腻发粘的墙顶，过了好久才沙哑开口：“依沈大人高见，我该如何做才好？”
　　“自然是……先向陛下认罪，安抚陛下的情绪，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我与其他人才好想办法将徐兄救出来。徐兄放心，我们自有办法让你官复原职，平安度过此劫。”
　　度过此劫这几个字，忽然使徐京墨想起了明净大师的预言，那时大师说他今年将遭孽果所报，饱受其苦，他还半信半疑，如今看看真是一语成谶。
　　“你回去吧。”徐京墨说。
　　沈霜沐心有不甘，欲要再劝：“徐兄……”
　　“既然是劫数，那便是生死有命，哪能由得你我轻易改写结局。”
　　徐京墨打断了沈霜沐的话，他摆摆手，“我不会改口认下季珩之死，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对自己的交代……至于结果如何，陛下的用意为何，我都已无力深究了。”
　　诏狱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霜沐咬了咬牙，将碗收入怀中，急促地说道：“徐兄，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们这些为你奔走之人考虑啊！现下我不得不走了，你自己切要万事小心。”
　　兜帽落下，盖住了沈霜沐的脸，很快，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诏狱中。
　　这下徐京墨终于落了个清净，他躺回石床，辗转许久才又有了睡意。只是他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当夜，他便被一桶冷水给泼醒了。
　　一睁眼，发现燕思正翘脚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神情专注地把玩着手中的东西，脚边还放着一只木桶。见他醒了，燕思立刻满面春风，笑吟吟地问：“醒了？”
　　徐京墨顶着一颗湿淋淋的头爬起来，乌黑的发湿湿黏在他脸上，看起来好不狼狈。可即便如此，他看向燕思的目光也极具震慑力，既阴鸷又冰凉，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今天真是热闹极了，徐京墨想，一个两个偏偏都要来找他的麻烦，他这间小小的牢房，何德何能容得下这几位大人物？
　　徐京墨的眼神令燕思后背发毛，但燕思很快就压下那股异样，而是走到徐京墨面前，将那小小木盒递上去，语气轻松，又带了点不易被发现的小得意：“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给你带了个好玩的小东西，有趣得很呢……”
　　“咔哒”一声，也不知燕思按动了哪里的开关，木盒盖子应声弹开，徐京墨下意识用手去挡了一下，谁料手腕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接着，徐京墨开始浑身发麻，一股如蚁爬全身的悚然袭来，小腹处倏忽升起一股火灼般的痒意！
　　“此物名为无妄蛊，是我的珍藏，一般人我还真是舍不得用这小东西……”
　　下一刻，燕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怎么会？这蛊明明不是……”
　　徐京墨已听不清燕思的话了，他颤抖着抱住自己，抖得牙关战战，头发在不断甩下水珠，脸上残存的水滴都被灼烫了，他将唇齿之间咬出了血，也没能止住那奇怪的热意。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梅香，后颈肿硬而滚烫，他腿软得根本站不住，一下失力地跌坐在地上。
　　热意来得又凶又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抱着腿将自己蜷缩起来，然而双腿踢蹬间，一股黏液从某个难以言状的地方流泻而出，瞬间将单薄的衣衫打湿一片。这难堪又耻辱的感觉使他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他的潮期，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第四十八章 ·蛊王
　　纵使诏狱中的味道混杂，也不该在这个季节、这个地方中产生如此浓烈的梅香，这缕太过诡异的香气，宛如一点火星落在枯草之上，瞬间点燃了所有乾元沉睡的欲求。不过短短片刻，诏狱便乱了。
　　“徐京墨，你……居然是个坤泽？”燕思眯起眼睛，磨了磨发痒的利牙，“你是个坤泽，却一直装作自己是中庸，耍得天下人团团转，这大衍丞相之位，你坐得不虚心吗？”
　　身为乾元，燕思自然分辨得出来，这是坤泽才会散发出的信香！
　　“徐相既然是坤泽，从前怎么会没人闻到过你的信香呢？你这是用了多少手段遮掩啊！啧……今日一看，丞相倒果真是有几分姿色，不会自上位以来，丞相便是靠此投其所好，拉拢群臣吧？那今日，是否也该轮到我来做丞相的入幕之宾了？”
　　这番话分明是明晃晃的羞辱，徐京墨喉间泛起一股恶心，恨不得一刀抹了燕思的脖子，叫他再也说不出这种浑话。在燕思充满情色的打量中，他以牙抵唇，狠狠咬了下去。
　　丝丝缕缕的血润浸润了徐京墨干渴的唇齿，叫他从缠成一团的思绪中找出点清明：他的雨露期早在前几日度过，按理来说下一次该是半年后，何故在今日再次发作？
　　意识到这点的徐京墨生出一股绝望，只能咬紧牙关，将泄至唇边的呻吟用力吞下，身子不由向墙角又蜷了蜷……他极少有如此无助之时，绝望二字更是在他生命中几乎不曾出现过。他太骄傲也太自信，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怎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落到此等地步？
　　如今，他深以为耻的秘密被猝不及防被揭开——在囚于方寸之地的情势下，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形式，将他是坤泽的身份揭露于众人面前，他甚至连应对和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若是狱中这些乾元群起而攻之，他会身败名裂……不，别说死后清誉，他连生前之身都难保。徐京墨绝望地捂着自己的后颈，他想，即便是死，他也决不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不清不白地入轮回道。
　　“燕思，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徐京墨闭上眼，神色挣扎又痛苦，“我的上一个乾元，是大衍的天子……敢指染陛下的东西，你掂量清楚自己骨头有几斤重了吗？”
　　徐京墨一边以话震慑燕思，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指腹墙壁上来回摸索，试图找到一块足够锋利的、一击就能将脑子撞出一个口子的砖石，这样便可一下解脱，不必再受诸多苦楚和折磨。
　　这番话确实让燕思清醒了几分，在诏狱多年，他深知帝王之心，不可以身试之——即便是皇帝不要了的东西，也不会允许别人随意侵占。若是他日皇帝真要追究起来，再为这事落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实在是犯不上。
　　尽管诸多念头翻涌，燕思还是退却了，他以虎口抵住牙齿，踉跄着退出了牢房，在离开前对狱卒高声吩咐道：“将狱门关紧！”
　　…………
　　离开诏狱后，燕思找人取了一颗药，待一切平复后，他意识到这是一次试探的绝佳机会——看皇帝反应便可了解到他对徐京墨的态度，紧接着就能推敲出此案该按着皇帝的心意处理的最后结果。因此他势必要进宫，亲自将徐京墨的情况禀报给皇帝。
　　彼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消息后，朱笔猛地在折子上斜画横飞出去，长长的红痕未干，好似一道血痕。
　　萧谙面色不虞地站起了身，心里剐了燕思的心都有了，他走到了燕思面前，抬脚就踹，斥责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与徐京墨闹成这样，萧谙想要一个答案，一个道歉，却从未想过要徐京墨千夫所指。他是知道徐京墨有多痛恨坤泽这个身份，在这一点上连玩笑都开不得，更何况要以坤泽这个身份被迫暴露在众人面前。
　　想到这里，萧谙就觉得心急如焚，立刻带人前往诏狱，同时宣一众御医也立刻赶往诏狱。等一进诏狱，萧谙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因为整座诏狱中都飘着徐京墨的信香。
　　如此浓郁的坤泽信香，轻易就能让乾元失了理智，牢中到处都是乾元的嘶吼声、拍打撞击声……若不是有丛棘所拦着，恐怕徐京墨早就被乾元们撕成碎片了。
　　萧谙咽了咽嗓，而后快步向最深处的牢房走去，到了最后，他甚至跑了起来。而当他终于看清牢房中的情形时，他的瞳孔猛然一缩，被这副场景深深刺痛了。
　　蜷缩在墙角的人，紧紧闭着双眼，在草垛上备受折磨地蹭动着身躯，单薄的胸膛起伏微弱，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
　　“开门。”萧谙的呼吸一下子便乱了，双目赤红地喊道：“开门！！”
　　门锁落地，萧谙立刻快步走入牢房，颤着手指去探徐京墨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他一颗高高悬吊的心才算归了位。
　　只是离得近了，才发现徐京墨的状况真的不大好。那人双颊绯红，呼吸急促，额发被热汗浸湿，眉头紧蹙在一起，五官皱在一起，而且头顶有一块濡湿……萧谙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是血。
　　是要多么痛苦，徐京墨这样的人才会想到寻死？
　　萧谙感到呼吸不畅，胸膛处传来一阵悔意……此时其他的什么，都变得通通不再重要，他只是不想见到徐京墨这副即将碎裂的模样。
　　徐京墨的唇边泄出一声痛吟，长睫抖动片刻，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萧谙被徐京墨一看，登时心如刀绞，他半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将徐京墨拥入怀中，颤声安抚着：“哥哥不怕，我在。”
　　下一秒，徐京墨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萧谙的那只手。
　　萧谙听到徐京墨张开干裂的唇瓣，用气音一字一顿地说：“萧谙，我……不要你了。”
　　徐京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没有半分光彩，他没有看萧谙，也没有看其他的人或物，只是凝在虚空的一点，好似对这个世间真的已经厌倦至极。
　　“过去种种，是我看走眼，算是我自作孽吧……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徐京墨咳了两声，口鼻间涌出了鲜血，“今日我和你的缘分已尽，勿要再继续纠缠了。你若是还有不快，也可以赐我一死。我已别无他求，只是恳请陛下看在过去我也算尽心侍奉的份上，不再糟践我了。”
　　萧谙耳中嗡鸣作响，过了许久才听懂徐京墨的意思，他阴郁地笑了两声，干涩又痛极地道：“徐京墨，你想就这样一笔勾销，而后和我一刀两断？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欠我的足以偿还一生，这辈子你都别想轻易甩下我！”
　　说完，萧谙便强行将人搂在怀里，低头朝着徐京墨的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他咬得很用力，带着些惩罚和泄愤的意味，徐京墨受不住地在他怀里挣扎着，却被他抵在墙上狠狠按住，不得挣脱。这一个烙印打下，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可心却隔了万水千山，再无往昔的半分甜蜜。
　　萧谙舔了舔尖牙上的血迹，眉头一皱，忽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当坤泽潮期来临时，一般有乾元在后颈留下印子，就可以使坤泽从失控的状态中暂时脱离，往日萧谙也多次这样帮过徐京墨。可这一次，在萧谙打下印子却毫无作用，徐京墨逸散的信香不仅没有得到控制，还变得更加浓郁，徐京墨也更加痛苦，宛如烈火焚身，头一歪便在萧谙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萧谙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御医们纷纷赶到了诏狱，萧谙将徐京墨抱在怀里，着令御医们立即诊察。诊脉过后，几个御医已觉察出徐京墨中了蛊，却都有些拿不准主意——大衍行医向来以药为本，对于蛊虫一事实在知之甚少，于是几人又只好去问始作俑者燕思，想先从蛊虫的功效下手。
　　燕思这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不敢有误，一股脑将蛊虫的来历都说了。
　　一直以来，上京都有一个神秘的集市，每月月尾才会开放，由于所售的东西稀少而诡谲，大多都是大衍铁律禁止交易的东西，因此被人称为黑市。黑市并非是人人都知道它的所在，若有想求之物，需先将黄金送到指定的钱庄，竞选入市资格，而后才能进入其中。
　　燕思向来对刑讯用具很感兴趣，以各种手段逼迫犯人认罪是他的强项，这无妄蛊就是燕思从黑市上买来的。卖蛊之人语焉不详，只说此蛊是西域所炼，他手中仅此一只，给人用下后会使其心痛发作，倍受折磨。燕思对这小东西很感兴趣，便花重金买下，以待他日对囚犯动刑逼供。
　　可是……卖蛊之人并未提及这蛊虫会诱发潮期，更没说过解蛊之法，此时就算燕思将所知之事都说了出来，御医们仍是对此蛊知之甚少，不知该从何下手。
　　萧谙感受到怀里人仿佛一片薄纸，只需要一阵风，这个人就会离他而去。
　　他求不得，抓不住，留不下。
　　“给朕治好他……治好他……”萧谙紧紧抓着徐京墨的臂膀，语带哽咽地道，“朕要他活着！”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御医从人群后走出，径直跪在了皇帝面前，犹豫着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萧谙猛地抬头，好似在湍流中抓住了一根浮木：“是什么法子？”
　　“臣早年间在西域之地行医求药时，曾偶然救过一个男子，作为报答，他在培育蛊王的蛊虫中挑选了一只送我。”御医停顿了一下，擦了擦额上的汗，“他说蛊王之所以被称作蛊王，就是因为它能吸收所有蛊虫的毒性，将其据为己有，若是以后不幸中蛊，找个人服下蛊王，再将身上蛊虫之毒过给那个人就可以了。”
　　“多年来，臣一直在饲养这只蛊王，以备不时之需……若得陛下准许，臣便取来蛊王。陛下只需再找个精壮的乾元服用，与丞相欢好，二人津液交融，或许有机会引出无妄蛊的毒。”
　　“……这个法子真能起效？”萧谙的指腹摩挲着徐京墨的面庞，目光深邃而缱绻，这是在徐京墨看不见的地方，才敢流露出的一点真心。
　　御医被这样一问，更是冷汗涔涔，硬着头皮回道：“蛊王之说，也是那男子一人之言，臣不知道是否真有他所说之精妙。但今日事出危急，若想救人，也只能尽力一试。”
　　“去取蛊吧。”萧谙闭了闭眼，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朕来。”


第四十九章 ·赔罪
　　御医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俱是不敢出声。
　　大衍中人对西域蛊虫不甚了解，蛊王之说原本就荒谬，无妄蛊的具体效用更是还不清楚，此等解毒之法只能说是摸着石头过河，无人敢保证是否能起效、过毒后对服用蛊王之人会有什么伤害……皇帝明知道这些，却还要自己以身试险，而且对象竟然是狱中的徐相，这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多想。
　　“还请陛下三思，此法后果难测，万不可以龙体儿戏……”献蛊的那位御医跪在皇帝面前，不住地擦着额上的冷汗，忍不住有些后悔起来。
　　“你只管取蛊，其他的事不必多加置喙。”
　　萧谙用手背轻轻贴在了徐京墨的额头上，徐京墨浑身发烫，意识昏沉间总算找到个凉丝丝的地方，于是不住向萧谙的手间拱去，一副难得一见的温顺模样。萧谙下腹发紧，口干舌燥，原本被信香挑起的欲念更加深重，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片刻后，萧谙听到御医离去的脚步，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余下的人，而后沉着声音道：“今日所有的事情，若是有半点风声走漏，朕都会算在你们头上……多嘴多舌之人，朕会有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待御医取来蛊王，临到放蛊时又开始犯难，蛊王不似其他蛊虫那般小巧，可以自行咬破肌肤钻入人体内，足有小指长的蛊王须得先在身上划开一道伤口，蛊王才能自己爬入其中。可这天子躯体金尊玉贵，哪里是他能随意妄动的，更别说还要用刀开个口子。
　　萧谙原本还在奇怪御医为何如此磨蹭，听过缘由后，他也不再麻烦御医，而是挥退了众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带半分犹豫地向左臂划去。手起刀落，鲜血汩汩而出，淅淅沥沥滴落在地面，很快积成了一小滩。萧谙丢开沾血的匕首，从盒中取出蛊王放在了左手的腕子上。
　　与此同时，蛊王也有了动静，它循着人血的味道，慢慢从鲜血淋漓的伤口中钻了进去。蛊虫钻入伤口时，萧谙皱着眉闷哼了一声，活物从伤口中蠕动而入，将皮肉硬生生撑开了……这滋味实在是太折磨人，远比割开伤口时要痛得多，饶是他有所准备，也有些受不住。
　　等看不到蛊王的身影后，他咬着绷带胡乱在胳膊上缠了几圈，然后吩咐狱卒将诏狱内这一层的人全部撤出去，一炷香的时间，诏狱就静了下来，连某处破瓦下滴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萧谙捂着手臂慢慢在徐京墨身边坐了下来，扭头看了看仍在昏睡的徐京墨，然后他很小声地说：“徐京墨，朕恨死你了。”
　　“你总是这样，从不肯跟人低头，什么都不说，行事又肆意妄为，何曾在意过我的想法？”
　　徐京墨没有答话，萧谙知道他听不见。
　　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意。哥哥，我不敢说……我不想和你一刀两断，两不相欠，我真正想的，只有天长地久，同生共死。”
　　萧谙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生出一股迷茫来——纠缠至今，他和徐京墨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新仇旧恨，如今又加上了季珩的命，早已是覆水难收。
　　“可是，喜欢上你这样的人，我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萧谙找不到答案，就连身体中躁动不已的蛊虫，也寻不到一个出路。萧谙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起身，将徐京墨抱到铺好一层狐毛长毯的石床上，低身压了上去……
　　……
　　徐京墨是在激烈的摇动中醒来的，睁开眼，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叫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起来。青竹还嵌在花蕊之中，弄得梅花花枝乱颤，冰雪俱融……徐京墨浑身无一处不热，喘息着动了动腿，感觉到身下湿得厉害，显然已是过了不少时间。
　　这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徐京墨乱成一片的头脑才清醒了些，他猛然起身想推开萧谙，却牵连到肩伤，疼得又面色惨白地躺了回去。
　　“萧谙，你疯了！”徐京墨压低声音，又怒又急地说道：“这里可是诏狱！”
　　“你怕了？”萧谙揉了揉徐京墨绯红的眼角，故意俯身在他耳畔说：“真是稀奇事……那哥哥可要小声些，别让其他人听到了，白白赏了他们。”
　　徐京墨气得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也确实难以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狠狠瞪着萧谙，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般毫无顾忌，你连颜面都不要了吗！还是想用这种办法羞辱我？”
　　萧谙咽下喉间的血沫，低低笑了两声，将徐京墨耳边一缕长发掖至耳后，“唉，怎么到了雨露期，还是这样冷冰冰的……你当真看不出我是在救你？”
　　“用得着劳动陛下吗？”徐京墨不屑地嗤笑一声，冷淡地扭过头去，“陛下恨我至此，随便找个乾元来羞辱我不是岂不是更好？反正……今日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是个坤泽了。”
　　“你还想要找谁？告诉你，别妄想了！朕还放不下你这身子……雨露之恩，在朕玩腻了之前，你且受着吧！”萧谙也冷了脸，咬着牙恨恨加重了力道，折腾里多少带了些故意。
　　后来徐京墨实在是累得不行，便在一片乱七八糟的毯子上又睡了过去，白色的狐毛被打湿成一绺一绺，实在是不堪入目。
　　云雨初歇，萧谙敛目，手掌按在抽痛的胸口，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他知道，这一次是他赌赢了。
　　蛊王的传说，不是假的。
　　隔日夜里，萧谙拎着一壶竹叶青和一幅画，悄悄一人去了将军府。
　　季珩被封在冰棺之中，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绢布，绢布上写满了经文，那是专门请了得道高僧抄写的安魂经文，他的身上也裹着同样的绢布，掩住了残损的躯干。
　　萧谙遣散了灵堂中的其他人，盯着那已不会再跳起来喊他“谙哥”的人，捂着眼睛缓缓靠坐了冰棺旁边，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道：“阿珩，我带了你最喜欢的酒。”
　　灵堂外风声呼啸，这里却只剩一个不会再有回应的人。
　　“这里真的好冷。”萧谙打开封口，将半壶竹叶青倒在棺前，酒液沾湿了他的下摆，他并不在意，“喝点酒暖暖身子吧，我知道你怕冷。”
　　他抬手一口饮了些余下的酒液，竹香入喉，酒意随后腾腾而至，烧得萧谙全身都热了起来。萧谙伸手碰了碰冰棺，却不敢停留在上面太久，生怕体温会将冰棺融化。
　　“阿珩……记忆里，你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一身红装的少年迎着烈日向他跑来，宛如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那人对他许诺：“谙哥，等你将来做了皇帝，我要做你的大将军，为你开疆拓土，为你戍守边境，为你守大衍百年安宁！”
　　音容犹在，斯人已逝。
　　“你一定很恨他吧。”萧谙用袖子擦了擦唇角，随着酒液一同沾湿那处的，还有一缕淡淡的红，“或许，你也一样恨我。如今你已是天上人，定然已将我心里的龌龊心思看得分明，也应该已知晓我心中已打了退堂鼓。”
　　萧谙闭上了眼，他抚上胸口，感受着那里随着跳动而来的痛楚，低声道：“你那时说得对，我确实是反悔了，对不住，是我不敢承认。这些年来在徐京墨身边，有太多的事情不受我控制，我的心亦然。
　　“我想要蛰伏在他身边，寻找机会向他重重反击，夺回皇权与尊严是真，可多年相处之下，他三番两次救我、护我，叫我渐渐生出了其他心思也是真。
　　“纵使我一开始对他好是在演戏，但经年累月都演这一场戏，身为戏中人，真真假假，我又如何能完全不入戏，将是非恩怨都分得清清楚楚？”
　　萧谙仰头，将酒坛中最后一口酒喝尽，自嘲道：“但凡是人，就会以贪心生出妄念，天子又如何？不过也凡体肉胎一具。徐京墨心狠手辣，草菅人命，我该杀了他偿还命债，可我……舍不得他死。阿珩，我知道你会怨怪我，可我实在放不下。”
　　月光落在地上，宛如一片秋霜，萧谙扭过头去，脸上一片湿漉漉的泪痕被映照得发亮……他哭得无声无息。
　　“我会让他亲自在你墓前赔罪，也会还季家一个清白，我一定会做到。”
　　萧谙的肩膀颤抖了起来，一时间他感到很冷，他的身后已无人再依靠，再也不会有人抱住他。
　　“只是再多的，生前我没法给你了……不过好在我应该也活不太长了，等我死了，到黄泉中替他向你赔罪好不好？到时你要怎么罚我这个混蛋，我都一定照做，绝无怨言。”
　　若是萧谙能看透季珩不曾诉说过的情愫，他或许不会选择这样为故事写下结尾，可是他与季珩同为乾元，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萧谙从未向其他方面有过想法，他只当季珩是他最好的兄弟，共谋的伙伴。
　　无论季珩有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意，都注定只会成为一段掩在冰面下，永远静默沉寂的，一个人苦求不得的感情。
　　萧谙将那副海东青的画作放在了冰棺旁边，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他步伐踉跄地离开了将军府。
　　…………
　　月光笼罩大地，今夜格外寒凉，上京一处花楼之中，却未有半分寒气，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喧嚣。
　　歌舞调笑间，一小厮不小心打翻了客人的酒，醉酒的食客登时破口大骂起来，小厮将脸深深地埋了下去，利落地打扫着地上的碎瓷片。见小厮默不作声，他更是气昏了头，随手抄起一个银碟向他头上砸去——
　　而后，银碟被一根筷子打偏了方向，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筷子则是钉在了一旁的木柱上。食客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拧住了腕子，而后用力向后一扳，他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双手的主人声音低沉，吐出的话仿佛夹带着霜雪，任是谁都能听出他此时的不悦：“滚。”
　　食客见男人腰间佩有长刀，衣料华贵，便知道这是个他惹不起的主，尽管心有不甘，仍是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男人大马金刀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一把勾住了小厮腰带，低声叫他：“阿盛，别再跑了。”
　　小厮身影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模糊：“尹大人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你的身手我领教过，认真起来至少能同我打个平手……若是真要抓你回去，又怎么会是我孤身一人前来？”
　　尹昭站了起来，从他身边走过，自然地牵起了阿盛的手，带他快步向外走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两人飞身掠过房顶，在夜色中穿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只是阿盛在跳入高墙时，头上的布帽被树枝勾了一下，一头长发瞬间从中倾斜而出，散落了一肩乌色。
　　“阿盛，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阿盛掖了掖头发，想找根头绳扎起来，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垂头丧气地说：“查案。”
　　这话并不是搪塞尹昭，他确实在查徐京墨的案子。那日不小心点着了将军府，他又遭到暗算中毒，好不容易才从将军府中逃了出来，他知道皇帝要抓人问罪，甚至不敢回到徐府，只蒙着面找了个大夫，一边治伤一边追查金簪仿制品的线索，从未有一日懈怠。
　　他与徐府失去了联系，同时也失去了很多获取消息的通道，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在花楼之间埋名隐藏，一边托人问询各个金铺，是否有人定过一只海东青的簪子，一边探听徐京墨在牢狱中是否有新的情况。
　　“别再查了。”尹昭叹了口气，他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银票和通关文牒，塞到了阿盛的手中，“这事非是靠你一人能解决的，陛下怕是要对徐家动手了，在此之前，他会先杀了你。你拿着这些东西，一路向北走，路上的兄弟我已传书打过招呼，你只管走就是了……”
　　“等等，等等！”阿盛打断了尹昭的话，“你要我走，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不信我和主子？”
　　尹昭闭上眼，没有回答。
　　“我不会走！昭哥，我对你说过，我是被徐府收养的孤儿……正如你从小被灌输要以皇帝为主，做他最忠诚的刀，我也是吃着徐府的饭长大，立过死誓要效忠徐家家主！更何况，主子待我一向宽厚，恩重如山，我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自己偷生？”
　　“阿盛，别傻了，丞相再大，大不过皇上的一句话。你我都是最明白什么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苦强求呢？”
　　“砰”的一声，阿盛跪在了尹昭的脚边。
　　“昭哥，我求你，给我和主子留一个生机！你给我一个面圣的机会好不好？我已经查到了很多证据，只要我给陛下看了这些，他肯定就会明白主子是被冤枉的，季珩的死和主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盛抓着尹昭衣裳的下摆，极其卑微、无助地哭了出来，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昭哥，就算是看在我们俩过往的情分上，求你，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只要见到陛下，他会相信我的，我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有人要栽赃陷害，我只差最后一步了……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尹昭弯下身，一根一根掰开了阿盛的手指，而后他冷淡的声音传来：“不好。”


第五十章 ·动刑
　　阿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想在尹昭面前更加难堪，可眼泪一旦松了闸，就怎么也停不下来……这些日子来的压力、无助以及紧张，连带着尹昭无情的拒绝，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强撑着的一口气压散了。
　　尹昭做出了选择，他不是那个被选择的答案。
　　尹昭的确说过他是最重要的人，可比重要的人还要排在前面的，大抵暗卫唯一信奉的真神、誓死效忠的主人。尹昭不愿伤他性命，可最多也就是私下将他放走，其余的，便也再做不到了。
　　他不愿为了阿盛违背萧谙。
　　阿盛知道，尹昭爱得顾虑重重，爱得进退两难……可爱一个人本就应该心无杂念、竭尽全力，尹昭做不到，他也做不到，那便不要这样互相为难了。
　　尹昭皱起眉头，伸出手想为阿盛擦泪，下一秒，“啪”的一声，他的手被阿盛一把挥开，手背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
　　“尹昭，你今日不愿帮我，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不会以你我之间的情意逼你，但也恕我不能接受你的选择。”言语间，阿盛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用力擦去脸上冰冷的液体，余下未干的，都冻成了冰碴挂在脸上。
　　“阿盛，你别再傻了，就这一次听我的吧！你必须离开上京……”
　　阿盛摇了摇头，微微仰着脸，用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盯着尹昭，而后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缓缓说道：“若我真听了你的话，那我就算是活着，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的行尸走肉一具。”
　　面前这个人，与他亲密相拥，水乳交融过，阿盛曾以为那就是永远。可他今日方才知道，永远一词究竟有多易碎，信任、立场、抉择……无论是哪一个都能使他们的一生错位，使“永远”变成一个不作数的誓言。
　　意识到这点，阿盛醒悟过来，他和尹昭根本就不该走到一起，或许这段感情的存在就是错误。他转过身去，声音又涩又痛，每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原本两个乾元在一起也是理所不容的，我们……算了吧。”
　　“过去种种，我不后悔，那是我心甘情愿，我也在你身上得到过欢愉。今日之事，我不怨你，你信不过我，所以不愿帮我，雪中送炭本就是难事，我不会再强求。只是此刻开始，阿盛同你不会是友人、爱人……而是陌路人。从今往后，我们便各为其主吧。”
　　尹昭闻言呼吸一滞，他急急绕到阿盛面前，试图阻止阿盛离开的脚步：“你是要同我分开？”
　　“不然呢？”阿盛回头望向他，笑得很是苍白，“我们不是已经都做出了选择吗？”
　　尹昭死死盯着阿盛，将双拳握得很紧，额上隐隐有青筋在跳动。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挽留阿盛，可发觉真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很无力。他抿紧唇瓣，最后笨拙地开口问阿盛：“……那放在我这里的‘媳妇本’，也不要了吗？”
　　阿盛顿时觉得心痛如绞，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道：“不要了……都不要了。”
　　在与尹昭互通心意后，阿盛就将这些年来所有攒下来的银票统统交给了尹昭，那时他像是孔雀开屏一样，在尹昭面前得意地道：“你看，小爷我养得起你！先别反驳我，如今你是我的人了，媳妇本就该你拿着……夫人，我全部身家都在此了，你可要替我好好打理才是！”
　　尹昭原本是不想要的，但架不住阿盛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沓银票。他替阿盛收好了放在秘格里，心里却谋算着自己的“媳妇本”——他想用这些年的积蓄买个大宅子，牌匾就请人写盛府，最好还能养几尾锦鲤。等他和阿盛都休沐时，两人可以回到小家中，度过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空。
　　阿盛不要媳妇本，也不要他了。
　　尹昭心知这件事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无论他多么不舍，两人都绝无回到过去的可能了。
　　他们在一起时，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个结局，但当真要与阿盛分开时，这种感觉远比他想象中的痛上千万倍，尹昭闭上眼，强忍着喉间的哽涩，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对阿盛说道：“万事小心。”
　　清寂月色下，两人的眼眶都红了，阿盛先撇开了头，迈开步子从尹昭身侧走去，两人的肩膀擦在一起，无声无息地撞碎了两颗心。
　　他们背对背，决绝地朝着自己的道走去，无人回头……直到风声再起，庭院中却已没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只余下一句疏离的“多谢”。
　　…………
　　皇宫深处的暖阁内，一干人吵成一团，惹得皇帝动了大怒，将人通通轰了出去。
　　这事还要从季将军归京说起。
　　季将军不舍昼夜，风尘仆仆，一路跑死了不知多少匹快马，竟在短短几天内赶回了上京，只为亲眼见到儿子的尸首，确认季珩的死讯……有传闻称，当夜将军府内彻夜燃灯，恸哭不止，不时传来几声嘶吼般的诘问。
　　回京的第二日，季将军就带着先帝赐给季家的丹书铁券，一状告到了金殿之上。在深冬时节，他赤膊入殿，袒露出满身伤疤，既是一身的功绩，也是一种威胁。
　　他在朝堂上，联合众位清流一派的臣子，逼迫皇帝为季珩做主，要皇帝下令即刻处置凶手，严惩作恶之人。
　　皇帝为安抚季将军，承诺一定尽快将此案结案，给季家一个交代。而近来的风波还远不止于此，上京开始流传一种谣言，说在大祭礼上祭炉在徐相手上碎裂，是大衍先祖震怒的迹象，以此降下警示，不允贼人当权祸乱朝廷。此等谣言一出，立刻引得现在民情激怒，纷纷请求皇帝处死此等罪人，以息天怒。
　　萧谙本就因为种蛊而身上不适，被这些人轮番施压，这几日连觉都没有睡好一个。他坐在暖阁内，回忆起昨夜他前往诏狱后，徐京墨那对他冷淡至极的态度，更是火气上涌，口中发苦。
　　徐京墨这一回的雨露期是被蛊诱发的，因此并未持续太久，基本第二日就消了大半。待意识清醒过后，徐京墨便不愿再同萧谙欢好，反抗得十分激烈，弄得萧谙也有些失去耐心。
　　萧谙将人强硬地压在石床之上，掐着徐京墨的下巴威胁道：“你的情*还没结束，现在这般嘴硬，可想过后果吗？到时候，你会来求朕的。”
　　结果，徐京墨为逼迫他放手，一口咬在了他的腕子上，而后用那双被汗打湿的双眼瞪着他，冷冷嘲道：“萧谙，幻想够了吗？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再遇到情*，整个狱里都是男人，我一定要用你吗？就算是死，我都不会再求你。”
　　萧谙听后，妒火翻涌而上，于是更加用力地将人架起来，抵在墙上翻来覆去地弄，最后徐京墨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才堪堪收了兵，手下留情放过了那人。
　　只是，这事想起来还是憋闷，事情堆在一起，萧谙简直控制不住地想发脾气，当即就发了大火，将季将军等人通通逐了出去，只余下燕思一个。
　　燕思跪在地上，萧谙怎么看怎么烦，顺手就抄起笔筒就往他头上丢，他头上被砸出一个大包也不敢呼痛，只伏在地上，默声承受着帝王的怒火：“真是废物！十日之期已近在眼前，你却还没查出半点眉目？如此行事，是否在敷衍朕？”
　　燕思咬着下唇，不敢应声，萧谙骂了他很久，才觉得心情平复了些。燕思一直没有回话，只是在临走前问了皇帝这样一句话：“陛下，是臣能力有限，无法从徐相口中问出实情……只是臣不敢不问陛下一句，若是到了必要时刻，陛下会允准臣动刑吗？”
　　闻言，萧谙脸色阴沉下来，他搁在桌案上的手点了两下，面无表情地道：“何故有此一问？廷尉只管按自己的规矩来就是了……朕在意的向来只有结果。”
　　他和徐京墨解蛊、交欢之事，燕思是知情的——也正是因为知情，燕思才会这般试探。萧谙眉头微蹙，燕思让他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是万千虫子在身上爬过，令他属实浑身不适。
　　更何况，燕思又是清流一派的人，若是被他发现了端倪，清流必会以此大做文章，事态只会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因此他只能强装镇定，不露声色地应付过去。
　　“有陛下的允准，臣便可放手去做了。”燕思以袖掩面，深深一拜，“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机会，今夜过后，臣必定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结果。”
　　萧谙微微颔首，垂眼摸了摸腕子上的牙印，状似不经意地道：“不过廷尉下手要有分寸些，留他一口气。告诉他，朕只要他一句话——若他愿亲口向季珩赔罪，朕就赦免他的死罪。”
　　燕思连连称是，而后从暖阁中退身离开。
　　当夜，萧谙在寝宫中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难以安睡。寝宫中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他在床上胡乱摸索了两下，不小心触到床头的暗格，弹出的暗格中显出一方檀木盒子。萧谙没有打开，只默默地将暗格推了回去，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起床更衣，摆驾诏狱。
　　诏狱内寒气迫人，地下的深处却更为湿冷，顺着台阶向下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鞭子破空落下，抽打在皮肉上的清脆响声。
　　“真是有趣极了，如今这世道，居然还有人捧着不值钱的两块傲骨当宝贝？大人啊，何必如此执拗，就向陛下服个软、认个错，又会怎样呢……左右你们都是那样的关系了，陛下愿意心疼你，又不会真要了你的命！”
　　燕思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萧谙还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喘息，但没有求饶声，甚至连一声呻吟痛呼都没有。
　　“真是的……这岂不是让我做了恶人吗？”燕思发出一声伪善的叹息，紧接着他道：“继续打！打到他肯认为止！”
　　下过台阶后，再向前拐过一堵墙，面前的场景便开阔起来——高高的刑架之上，有一个瘦长身影被双手捆紧吊了起来，他身上单薄的白色里衣染满血色，破碎得遮不住里面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口鼻之间糊满了血迹，瘦削的脸上痉挛着闪过隐忍的痛苦。他脸色白得不似活人，一双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似乎是疲惫得难以睁开，好似整个人找不出一点儿生机。
　　萧谙的心好像惊得停了跳，他几乎不敢认，那个人……是徐京墨。
　　得了命令的行刑人还在继续鞭刑，徐京墨也不知受了多久的刑了，连喊痛的力气都没了，他吐出一口血沫，在施刑间隙中，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绝对……不会……向你们……低头……我，没做过……就不会认……”
　　萧谙几乎将牙咬碎，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不知不觉间，他的掌心已然被掐得血迹斑斑。在又一次鞭子即将落下之时，他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一把伸手卷住长鞭，厉声喝道：“住手！”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于是跪了一地，鞭子很轻易便从行刑人那里脱了手，被收拢到了萧谙的掌心中。萧谙卷起鞭子，发现上面湿漉漉的，沾着的都是徐京墨的血，一瞬间，他心如刀割。
　　萧谙闭了闭眼，不敢看徐京墨，他道：“只要你承认季珩的死是你做的，这事就了了……”
　　徐京墨的长睫费力地扇了两下，这才意识到是萧谙来了，他又花了很久才理解萧谙的意思。失血过多令他手脚冰凉，浑身发冷，眼前也跟着一阵阵发黑，就连思维都跟着迟钝起来。
　　可听明白了萧谙的话后，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他一瞬间差点笑出来，他真是天底下最愚笨的人……这些年来，他到底将那点少得可怜的情意，给了一个何等狼子野心之人！
　　若说燕思行刑只是折磨他的肉体，那么萧谙简直是用话诛他的心——他曾说过十遍、百遍，这件事不是他所为，而萧谙可曾信过一次？
　　别再说萧谙对他有情，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简直恶心透了……他心如死灰地想，若连信任都无，何谈感情呢？难道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一边爱你，又一边不信你，将你所作所为都当做洪水猛兽，忌惮至深？
　　萧谙根本不懂爱一个人。
　　徐京墨痛得呕出一口血，他眼尾泛红，张狂而轻蔑地大笑了两声，不知是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
　　“来，萧谙……有本事你就在这里抽死我，白眼狼。”
　　说罢，徐京墨也不再看那人的反应，而是扭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燕思，嗤笑一声，缓缓说道：“听闻大人有三大酷刑，既得皇命务必要罪官认罪，那便不必顾及同僚情义，动手吧。”


第五十一章 ·消亡
　　“谁敢！”萧谙吼道。
　　刑室内所有人低眉敛目，不敢妄动。
　　“徐京墨，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是在向朕示威吗？”萧谙将手中的长鞭越握越紧，他气得紧咬牙关，用鞭子拍了拍徐京墨的面容，“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自然是谁都杀得，更何况，我的命……陛下应该早就想要了。”
　　徐京墨又咳了两声，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最痛。他有心想擦擦，不愿以这模样见人，又忽然记起自己是被吊在刑架上的，于是只好作罢，静静地合上了眼。
　　他面上虽然平静，但身体实则已有些支撑不住了——入狱以来，他身上的温度好像就没有一刻正常过。一开始只是肩伤导致的发热，后来又是中蛊引发了潮期，这几日来，他的头脑混乱成一团，不断地清醒又昏沉，使他溺水一般难受。
　　如今，是他第一次在诏狱中尝到浑身发冷的滋味，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头脑清楚的时候了，徐京墨想着，莫非这就是人们说的回光普照？
　　他好像快要死了。
　　徐京墨有些惆怅，也有些惋惜……他忽然意识到，在死前的这一刻，他最在意的竟然不是萧谙的误解和欺骗，而是他还未能离京，度过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余生。那些未曾踏足的地方，不曾相识的风景，时常入梦的逍遥日子，都只能来世再见了。
　　回望这一辈子，除了在边关参军的那几年，他从未有过真正惬意的时候，从前为不辱没徐家名声活着，后来为幼帝苦苦支撑，“放下”二字，对他来说竟成了最难触摸的存在。
　　徐京墨对自己说……算了。
　　他放任自己在一片浓墨似的深渊中，不断地向下飘落，像一枚在寒风中坠下枝头的秋叶。他的胸膛被挤压着呼出最后一点气，意识就渐渐模糊了起来，痛也不再清晰，似乎有人在耳旁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可徐京墨抽不出半点气力理会，只能沉默以对。
　　算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在说什么。
　　人在临死之际，似乎都会见到跑马灯，徐京墨也想起了一些被尘封已久的往事，像是一本被吹开细灰的旧书，在他面前缓缓翻开。
　　那一年他和萧谙一同在宫中守岁，萧谙与他在暖阁里，摆了一张小桌，两人单独用了年饭。菜色倒没什么稀奇的，甚至以帝王的规格来看，可称得上是简陋，尤其是那两盘饺子，简直包得惨不忍睹，不少都开膛破肚，流了一盘子稀稀拉拉的菜汤。
　　看到此情此景，徐京墨脸色都黑了，他从来没看过这么丑的饺子，更何况还是在年夜里，简直值得问责！
　　在他的逼问下，萧谙才支支吾吾地说这饺子是他亲手包的，想着在年夜里送徐京墨一个惊喜……只是包成这样，再多的惊喜也变成惊吓了，他也是硬着头皮命人将饺子端上来的。
　　后来，他还是将那盘饺子吃的干干净净，徐京墨没有告诉过萧谙，时至今日，他仍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盘饺子。
　　也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是配与人相守团圆的。
　　那夜萧谙钻到他的大氅里，热热的一团挤在他身边，与他说了一箩筐的话。徐京墨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大多数时候他只听着，偶尔在萧谙扑腾太过时将人轻轻按住，不动声色地为少年将那半边大氅裹紧，而后将油灯挑得更亮些。
　　他不嫌萧谙话多，只怕夜太短。
　　徐京墨还记得萧谙那时说，上京喜霖寺的香火很旺，去过的人都说很灵验，他还没有去过，想找个时间私下约徐京墨共游。事后徐京墨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喜霖寺是以求姻缘而出名的，去进香的大多都是求缘的女子。
　　他顿时哑然失笑，是笑这乌龙，也是笑自己太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也许萧谙只是随口一说，他却当了真。
　　只是他自己都没想到，几年后，他还是独自去了一趟喜霖寺。
　　一直都是这样的——萧谙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向来都只他一人听进心里，放在心上。
　　算了。
　　走马灯也渐渐消散在眼前……可笑的是，徐京墨的一生，除了这点虚假的温情，其实没什么再值得回望的东西了。
　　…………
　　自从与尹昭分开过后，阿盛就易容扮成小厮在各个春楼中游走查案，在此期间，他听闻丞相府被查抄，容音在那之前已清点了大部分财宝古玩，要么变卖要么送人，因此库房中并未有太多可以缴查的东西。不过这样一闹，徐府就算是彻底散了，遣散了奴仆与侍卫，偌大的府邸之中，剩下的不过容音与两三个不肯离去的老奴。
　　阿盛有心想回徐府看看，可是他现在是上京中被到处通缉的逃犯，若是被他人看到反而会多生事端，他只好歇了心思，继续在金店中排查。
　　只靠他一人查案，可称得上是困难重重，好在还是有了一点收获的——有一家位于城西的金店，掌柜说确实曾有人来问可否订一只金簪。由于那人给出的图样太过特别，羽毛的打造方式极其繁复，所以掌柜还记得大致的模样，也记得他婉拒了那人，说雕不出这样精致的官家东西。
　　可惜的是，掌柜也没见到那人长什么模样，阿盛追问之下，他只说那人来时带着一顶斗笠，将面容完全遮掩住了。
　　这家金店属实不大，位置又这样偏远，平时的生意算不上好，为何真正的凶手要挑在此处定制金簪？阿盛拐过一条幽森的巷子，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他立刻从出神的思索中抽离，屏气凝神看向四周。
　　阿盛刚想向后退去，就听到从上而降几道尖利的风声，他折腰而下才堪堪躲过一劫。随着他回过头来，看清了身后大致有五六个身着黑衣的高挑身影，他们的脸上，覆着一张张银色的面具。
　　糟糕！
　　阿盛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黑衣人早已在附近蹲伏已久，正等他自投罗网，然后将他斩草除根！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黑衣人将阿盛团团围住，而后持刀猛冲过来，阿盛不得不拔出腰后的短刀应付，边战边退，他清楚地知道，这些身法诡谲的黑衣人武功都不低，他一个人是绝无可能招架住几人的围攻的，要先想办法从这里逃走再说。
　　更何况……他大臂上的伤口还未养好，此时与黑衣人如此激烈的打斗，伤口处隐隐作痛，也影响他挥刀的速度。
　　阿盛横刀格挡住黑衣人一斩，看着那朝眉心直压下来的雪白刀刃，他咬牙硬撑，出了一背的冷汗。
　　就在此时，一个人从后劈砍过来，阿盛立刻觉得脑后传来剧痛，让他连刀都握不稳了……下一刻他便被人当胸一踹，仰倒在地上，紧接着被无数只脚踩住，一把长刀从上而下，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啊……”
　　血从刃与肉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胸口处传来撕裂的痛处，阿盛觉得很冷、很闷，很快便连喘息都觉是一种奢望了。
　　“把他丢到乱葬岗……处理得干净些……”
　　他凝望着一片血色的天空，在万千意识中抽离出一道无比深重的愧疚，他想：对不住，主子，阿盛没法再为你尽忠了。
　　…………
　　深夜寂静，月华笼罩在上京之上，催人早早入梦。
　　深宫之中，有一处连月光都难以照入的隐秘之地，门外由暗卫重重把守，屋内却静得仿佛了无生气。
　　“咳……咳咳……”
　　徐京墨一脸几日都在做同一个噩梦，这一次，他被惊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徐京墨眼前似乎还是一片泼洒的血色，过了很久他才辨认出眼前是一片明黄色的锦绣床帐，绸缎细腻、游龙飞舞。
　　他在哪……刚刚的梦里，被一刀刺穿了胸膛的人，又是谁？
　　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被蒸得发干，徐京墨有心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好像黏在了一起，只要有气试图钻入，就痛得钻心。他努力张开嘴，却只会发出“哦”、“啊”这样喑哑的怪音。
　　不过，还是有些用处的，徐京墨看到有人将床帐扯开，一张年轻的生面孔映入眼帘。徐京墨还没说什么，就被少女利落地垫高上身，用银制小勺喂他一口口喝起水来。
　　徐京墨被少女这般喂着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试图动了动发麻的身体，只是这一动才发现脚腕被扯住了，他向下看去，发现那里拴了一根细细的金链。
　　徐京墨不由怔了一怔，而后迟钝地想，萧谙这是把他当什么？禁脔吗？
　　那人不会真的以为这样就能羞辱他吧……徐京墨有些想笑，可他一张开嘴，唇瓣就干裂出一道血口子，于是敛了笑意，努力把口中的水吞咽下去。
　　将大半碗水喝光后，徐京墨才觉得恢复了些力气，他转了转眼珠，用气音问着面前的少女：“你是……什么人？”
　　“奴婢杏儿，见过……”杏儿有些为难地咬了咬下唇，不知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位贵人，于是转了个话头，“是陛下派奴婢来服侍您的。”
　　“我睡了多久了？”
　　“有五日了。”杏儿扶着徐京墨躺回了床褥之间，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力气却很大，搬动徐京墨这样一个男人的身体看上去毫不吃力，“若您没什么其他的吩咐，奴婢就去禀报陛下了。”
　　不用问他都知道，这肯定是萧谙的吩咐，他有些厌倦地皱了皱眉，小声自嘲道：“没死成，看来我的命也挺硬的。”
　　“大人，杏儿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
　　徐京墨勾了勾唇，但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年宴之案水落石出，真凶认罪画押，陛下震怒，下令查抄丞相府，革去丞相之职，赐罪臣徐京墨鸩酒一杯……”
　　杏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两簇光影，她说话也细细柔柔的，可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砸进了徐京墨的心中：“世上的徐京墨已经消亡……大人既然躲过了死劫，便在此忘却前尘，重新活过吧。”


第五十二章 ·囚禁
　　徐京墨明白杏儿的话是什么意思，萧谙不仅将他的名声毁了、家抄了，连一个名字都要从世间抹去。从此以后，他就只是一个飘荡在人间的游魂，等人们将他彻底忘记了，他就会被皇帝困在深宫之中，于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迎来真正的死亡。
　　在狱中受刑时，燕思曾透露过季将军已回京，他猜得到外面风云突变，萧谙定然会被季将军和那帮清流逼迫，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等待阿盛能带来真相，然而这个愿望也落空了，阿盛大抵是在惹上将军府走水的麻烦后，在逃亡时遇到了查案上的阻碍。
　　罪名洗不脱、世人不信他，再加上朝臣联手施压，萧谙选择了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将此事解决了——处死罪臣徐京墨。
　　很难说这是否也是皇帝原本的打算，那人在他身边做小伏低多年，不正是等一个时机将他弄死夺权吗？可临到头来，不知为何，萧谙又留了他一命。
　　若萧谙真能狠的下这个心也就罢了，可如今这光景……徐京墨靠在床上，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生出什么愤怒和责备的想法，他眸子空空，半晌后将灰白的一张脸埋进了被褥之中。
　　萧谙这一招，当真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受。
　　帝王无心，一念生，一言死，滥赏无功，滥杀无罪。但凡臣民，都逃不过天子唯心的审判，强权之下，又有谁能以一人之力抵挡皇权侵轧？
　　他又有什么特别的？
　　萧谙是君，他是臣，棋局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这盘棋下到现在，萧谙断他后手，将他逼至绝路，看上去他已毫无翻盘的可能。但萧谙还是年纪太小，心肠不够硬，不知何为野火不尽，春风吹复生……徐京墨闭上眼冷冷地想，若他是萧谙，就一定会在诏狱内将对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萧谙还未明白，徐京墨注定不会是被拴住脚的鸟——他可以站在枝头高歌，也可以死于一场秋霜，但绝不会在牢笼中低头等死。萧谙要他在深宫中做一只曲意逢迎的金丝雀，也要看看有没有本事关得住他……
　　他这样想着，又逐渐陷入一片沉沉的梦境之中。
　　站在一边的杏儿见徐京墨闭眼似睡，也不再多言，走到屋外朝乌舟低语几句，便又回到屋内静静地拣药去了。
　　此处院落在深宫之中，是一个藏得极深的暗间，除了暗卫和皇帝无人知晓如何进入，就连杏儿也是被蒙着眼带进来的。
　　至于皇帝为什么挑中了她，杏儿想，大抵是因为她入宫前一直在父亲的医馆中帮忙做事，通晓一些药理，对于换药熬药这些事都十分熟稔，因此能一人应付大人的起居。
　　杏儿缩了缩脑袋，有些苦闷，觉得这些贵人们的事情真是乱成一团，她瞥见一角都觉得心惊肉跳，更遑论参与进去了。她现在只盼这位大人能早日想开些，别和皇帝再过不去了，只有他们关系缓和了，她才能保住这条小命，平安等到出宫的日子。
　　深宫中一片虚假的祥和，京中却已是风起云涌，一波惊涛骇浪袭来，将一船臣子尽数打落浪里……上京，已完全乱了。
　　短短几瞬，朝中局势大变，有人喜有人忧，但任是谁都看得分明，从徐京墨手中流出的权利，正在向薛太尉所带领的清流们倾斜。
　　同时，丞相身死，权臣一党群龙无首，虽暂未如鸟兽散，但情形不容乐观，除了包括沈霜沐在内的几个亲信，大多数人已经在考虑后路，有一部分臣子已向薛府频频示好，只求一个倒戈的机会。
　　令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是，皇帝似乎在这场龙虎斗的风波中隐了身，除了顺着季将军的意思让徐京墨偿命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就连上朝时也仍是沉默不语，好似季珩一案就随着凶手偿命、死者下葬而轻轻揭过了。可这是权臣一派好不容易吐出的权势，皇帝如此不闻不问，是否打算就此让给清流一派的薛家……
　　他当真不怕薛太尉会成为第二个权倾朝野的徐相吗？
　　但接下来的一件事，却彻底敲醒了朝野上下，众人终于明白过来——究竟谁才是整件事背后的黄雀，隐坐幕后，尽收渔翁之利。
　　季珩下葬之后，薛太尉的儿子薛郁正式被擢升为光禄勋，成为清流中真正的掌权者。光禄勋一职空悬许久，原本已内定留给季珩，只待他统御宫中羽林军一段时日后，皇帝就会正式命他为光禄勋。
　　可谁知在如今人先一步没了，这下让薛郁捡了个大便宜，不仅收归了羽林军，还借助清流权势坐上了光禄勋的位置，奉命职掌宫殿门户宿卫，兼从皇帝左右。
　　徐京墨受死自然也有他一份手笔，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好事，这下薛郁可算是春风得意，如日中天。于是薛郁在上京一家酒楼豪掷千金，请清流党内众人豪饮庆祝。
　　可赶巧的是，当日在同一酒楼中也有权臣派的臣子，这下可真是新仇旧恨，水火不容。那臣子先用言语挑衅了薛郁等人，薛郁喝得醉醺醺的，又正是得意时候，哪受得了这样被下面子，立即领着一群人怒骂回去。
　　三言两语之间，战火就被点燃了，不知是哪个酒意上头的先掀了桌子，两派人立刻厮打在一处，场面用鸡飞狗跳形容也不为过。两方都挂了彩，尤其是那挑衅的臣子，右眼都被薛郁打青了。
　　楼里小厮劝也劝不住，哪边都得罪不起，只好去报了官……这样丢脸的事，很快就被捅到了皇帝面前。
　　宫中眼线来报，薛郁还没太当回事，他觉得原本就是那人先开口作恶，先撩先贱，这事儿他们才是受委屈的那一方。而且按平时皇帝的做派，定然不会苛责他们这些清流，顶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算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皇帝也不会拿他如何。
　　然而这一次，皇帝却将他们二人都宣进了宫去，亲口断定此事两方都有错，然不思其过，都只知推卸责任，拖出去各打五十大板，以示警戒。
　　那板子是由皇帝身边的太监监刑，他脚呈外八字站在殿外，行刑之人见了都知道收着力打，倒是没出人命。虽然刑罚不致死，但这皮肉之苦还是实打实的，更何况他挨板子这事实在丢面子，小薛公子憋了一肚子闷气，一时间都没揣摩出皇帝这么做的深意。
　　与此同时，萧谙正在殿内悠悠喝茶，忽然一阵绞痛从胸口传来，他手一松，茶盏便摔落在桌上，泼洒出的茶水洇湿了奏折，糊住了上面的字迹。他抢救不及，只能抓着胸口的衣服，猝然倒在椅背上，闭着眼挨过这一阵疼痛。
　　自从过蛊毒以来，他便有了这时常会发作心痛的毛病，御医们查了一轮又一轮，什么都查不出来。萧谙只好派人去西域寻无妄蛊的来历，要人探查蛊毒是否有治愈的办法。
　　尹昭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从药瓶中倒出一粒药喂给萧谙，并低声道：“主子，先服些息丹吧。”
　　息丹是用来抑制痛感的药，每个暗卫手中都有几瓶，起效很快，但只能暂时麻痹痛觉，并无治疗的功效。萧谙咽下痛吟，用帕子随意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无碍，那虫子应该暂时要不了朕的命。”
　　就在此时，门外有人通报暗卫求见，萧谙手一挥示意他进来。不久后，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走了进来，他一身墨色夜行衣，下半张脸被黑布蒙住，看不清全貌。
　　暗卫除了首领尹昭在外以真面目示人，其他人都只能一辈子活在影中，不得随意摘下蒙面，这是规矩。
　　萧谙的目光不由被他吸引了，原因无他，只因这人眉心有一粒小小的红痣。这面相实在特别，所以萧谙对这个暗卫的名字有些印象，他叫……乌舟。
　　这暗卫的眉眼原本没什么特别的，单看之下顶多只能说是温润，但在那粒红痣映衬下，寡淡的眉目却被救活了，生出一种妩媚的风情来——尽管这么描述一个男人似乎有些怪异，但萧谙却再找不到第二个词来。
　　乌舟跪下道：“陛下，他醒了。”
　　“知道了。”
　　萧谙的思绪瞬间就被拉回正途，他立刻扶着桌子站起身，匆匆向深宫中走去。
　　…………
　　徐京墨一觉醒来，已是夜色深深，月上梢头。
　　屋内没有掌灯，但却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徐京墨动了动手，立刻就惊醒了趴在床边的萧谙。
　　“醒了？”萧谙站起来，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取了一杯水喂给徐京墨，“你身上可有不适？”
　　徐京墨冷眼看着萧谙，简直不知道这人是如何还能这般惺惺作态，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还未来得及恭喜陛下，终于得偿所愿，大仇得报……如今没了权相，陛下终于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了。”
　　萧谙哽了一下，想去握徐京墨的手，却被人一下躲开了。他失落地叹了口气：“你非要同我这般说话吗？过去那些是是非非，就让它们过去吧。”
　　他又沉沉吐出一口气，不由想起那日在诏狱中，徐京墨那呕出热血，垂下头了无生机的模样，光是回忆就叫他痛得摧心剖肝，恨不能以身代之……那个任凭他如何叫喊，都不再有半分回应的徐京墨实在太吓人，他怕得连想都不敢再想。
　　御医们倾尽全力救治，终于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徐京墨救了回来。在无法入睡的夜晚，萧谙趴在了徐京墨的床前痛哭出声，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才是此生不能失去的至宝。
　　徐京墨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萧谙的天真，还是笑自己：“就算是恩怨勾销也该由徐京墨来说，我这个苟活于世间的亡魂，有什么资格替他说过去二字？”
　　他一把掀开被子，指着脚上的金链，眼底写满了讽刺，“更何况，这就是陛下想要的过去？”
　　萧谙抚上徐京墨的脚踝，小声嚅嗫道：“哥哥若不喜欢，我解开就是了……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我身边。”至少在他弄清楚无妄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之前，徐京墨不能离开这里。
　　徐京墨见着萧谙从怀中摸出一把铜色钥匙，在他脚踝上鼓捣了一下，“啪”的一声，锁在他踝上的金环便被打开了。他蜷起腿，立刻从萧谙的手掌中抽出了脚踝，行动间牵扯到身上的鞭伤，不由痛得“嘶”了一声。
　　“萧谙，不论你信或是不信，你关不住我。”徐京墨唇角勾了勾，他盯着萧谙一字一顿地说：“就算我跑不出去，至少我还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你总归是囚不住魂魄的。”
　　“徐京墨，我都已经愿意放下季珩的死，你为何对我还是这样的态度？”萧谙红了眼圈，悲伤地看着徐京墨，“你对我是否一点情意也无？否则，为什么不肯留下陪我……”
　　徐京墨仰着头，试图从胸膛里捞出一丝情绪，可奇怪的是，就算是曾经最能牵动心绪的眼泪，也无法对徐京墨再激起任何的波澜。他胸中早已空空一片，什么情啊爱啊，都已随着他在狱中死过一回了。
　　就算有再多的执念，此刻也早都化作飞灰，不复存在了。
　　“我说过的话，你从来不认真记下。我早在狱里和你说过，我不要你了……那不是戏言。”
　　徐京墨的声音不大，他没有看向萧谙，只是毫无情绪地继续说下去：“强留下我，虽然不知道你用意为何，但总归不会是顺我心意的那一种。那么，你请便吧。”
　　萧谙讷讷地看着徐京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原地站了许久，终归是拂袖而去。
　　待萧谙走了，徐京墨轻轻活动了下脚腕，而后跳下床向门口挪动步子。身上的伤仍隐隐作痛，可他面色缓和，半点痛苦的神色都无，甚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将头倚在门扉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向外头问道：“待了这么久……你可听够了？”


第五十三章 ·变心
　　门外的男子神色一凛，默立良久，才沉声回：“恕罪，这是在下职责所在。”
　　徐京墨低低“哦”了一声，从门缝中窥见那人眉心的红痣，短暂思索后，试探着开口：“困在这方寸之地，被迫要看守着一个废人，你心里应该也是不大愿意的……乌舟？”
　　乌舟心神一晃，身体不自觉地向里靠了靠，门扉立刻被撞得发出轻轻两声响，好似他漏掉的两声心音。
　　“你……认得我？”
　　“认得啊。”徐京墨垂下眼皮玩着手指，眼底的神色骤冷，声音里倒听不出什么波澜，“你杀了我身边那么多人，凤九娘，盛琉公主……还有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些记不得名字的人，你应该记得比我更清楚吧？”
　　他回忆起阿盛递到面前的名单，脊背不由轻轻颤了一下，上面的人名可不算少。
　　在调查文书后，附着一张画像，其他地方画的都很模糊，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令人过眼难忘。
　　文书上写，乌舟并不似其他暗卫那般从小就是孤儿，而是从小在望州长大，出身一个当地没落多年的世家中，后来在十三岁那年从望州千里迢迢来到上京，主动请入暗卫营。
　　或许也正是因为乌舟入暗卫营时年纪太大了，所以他过去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无从查证。不过，按理说这样的孩子是不会留在宫中成为一个暗卫的——且不说他入宫前早已留下太多关于身份的痕迹，就是他那令人过目不忘的眉心痣，就不该留在以“活成影子”为宗旨的暗卫队伍中。
　　可乌舟还是留下来了，凭他自个儿的本事，由于他出色的表现，从无差错的任务，他获得了能在外活动的机会，有时还会跟在尹昭身边一起当值……这也是阿盛能快速收集到乌舟小像的缘故。
　　萧谙比起乌舟来说，只是坐在宫中发号施令的人，高高在上，不沾污秽，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数字。可这个人，却是从暗卫营的厮杀中脱颖而出，替主子干过无数次脏活，双手都沾满了鲜血的暗卫。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徐京墨也不愿轻易触碰这柄开了刃的利刀——御者一旦握错了方向，刀刃便会朝着自己袭来，风险属实太大。
　　门外又是沉默良久，久到徐京墨已经有些心急了，乌舟才再次出声，不过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状的失落：“所谓的认识，就只有这些吗？”
　　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对头回见面的陌生人，徐京墨眉头蹙起，咬着食指骨节，尽力在脑中搜刮着有关乌舟和望州的记忆。关于乌舟这个人，他只在文书中见过，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全貌，但望州……他还真去过一回。
　　在徐京墨在上任丞相的第一年，望州连日多雨，造成水灾，水灾过后又瘟疫横行，尸横遍野。当年为了稳定民心，他曾亲自前往望州共同抗灾，在望州亲施过粥米和药汤，算算乌舟的年纪，那时候他应该也在望州，或许是曾受过他什么恩惠。
　　还不等徐京墨回话，门外又传来一声低叹：“在下胡言乱语，大人别放在心上。”
　　徐京墨原本就想要策反乌舟，这样他就可以与外面传递消息，也有利于未来出逃，此时又怎能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心念一转，他撒了个模棱两可的谎：
　　“乌舟，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在望州时，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记住了你眉心的红痣，这才能一眼就将你认出来。”
　　“……是吗？”
　　出人意料的是，乌舟竟直接推门进来了，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扯下蒙面，意有所指地说道：“真希望大人以后能记住我的模样。”
　　徐京墨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面前的青年弯唇浅笑，一张寡淡脸被红痣点活了，活脱脱生出几分勾人来。
　　即便乌舟站在阴影之中，也能感受到他那具极具力量的身体，仿佛一头准备捕猎的猛虎，正蓄势待发地看向自己的猎物。
　　老实讲，徐京墨挺讨厌这种被窥伺的感觉，但面前的人是他唯一的一线生机，也是他决不能错过的机会。徐京墨忍下不适，冲着乌舟微微挑眉道：“我记性向来不错……只是想结识我的人如过江之鲫，我呢，从不记无用之人。”
　　“我不会背叛陛下……”乌舟闭着眼，呼吸乱了一瞬。
　　“谁要你背叛他了？”
　　徐京墨将一缕发丝掖至耳后，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只是觉得这里太闷了，身上又痛得很，须得用些事情来分散些注意。”
　　“你这是什么神情？我只是想听听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是要你放我出去……再说，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世人皆知徐京墨已死，我便是有心，又能再起什么风浪呢？”
　　见人还是不答话，徐京墨本想站直身子再同这小子好好讲讲，谁料这副身子实在不中用，他就偷懒倚了一会儿门，半边腿竟麻了！
　　徐京墨站得不稳，又扯动了腿上的鞭伤，一时控制不住腿脚，面色惨白地就要往地上摔去……可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他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托住，而后被人轻轻抱起，向床榻稳步走去。
　　徐京墨眸子瞪大，惊惧之下，他伸手去推青年的肩膀，没推动，头顶传来乌舟沉沉的声音：“身上有伤，不该随意走动。”
　　这般规劝听在徐京墨耳里却变了种味道，他扯了扯嘴角，心道真是给了颜色就开染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起我来了。
　　等被乌舟放在床榻上时，他正要开口斥责，话头被乌舟抢了一步：“别再乱动了，我答应你就是了。”
　　这下徐京墨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翻了个身，留给乌舟一个沉默的后脑勺。过了片刻，徐京墨未听到脚步声，却听到门扉轻轻合上的声音——乌舟出去了。
　　不管如何，徐京墨也算是达到了目的，他满意地闭上眼，盘算着手中仅剩的筹码。他受够了同萧谙虚情假意的戏码，尽管胜算不大，他还是要尽力一搏。
　　哪怕是死，他也不愿死在这深宫之中。
　　…………
　　那天萧谙是带着气走的，连着几日都不曾踏足深宫，一方面是有与徐京墨赌气的小心思，另一方面则是被诸事缠身，也确实抽不出空来，他正忙着收拢权利，此时正是关键时刻。
　　权臣一派大乱，皇帝趁机打压，而后破格提拔了几个青年才俊。这些人大多都是寒门出身的学子，从前都是籍籍无名之辈，谁知一朝得了圣宠，转身一变就成了皇帝的股肱之臣。
　　再说那刚上任光禄勋的薛家公子，现在还正趴在府中养伤呢，脾气暴躁得很，动辄在府中打骂奴仆。薛府跟着闭门谢客，就连薛太尉也称病一连几日都未曾上朝……可说起朝政，就算没了薛家，又可曾有什么耽误？
　　没有。
　　无非是皇帝流了一滴假惺惺的眼泪，感叹薛老为国戎马半生，落下这样多的毛病，如此栋梁若倒下，怕是再难寻到……其他的便也再没有了。
　　徐京墨这些日子听乌舟与他讲这些事，心中只觉得荒唐又好笑，权臣之辈若无人能顶替他的位置，自然会走向消亡，至于那些自诩清流的老家伙，又好得到哪去呢？不过都是殊途同归。
　　萧谙对薛郁动手，分明是要对清流下手的征兆，可大多数人只沉浸在对手消失的欢快里，却没意识到脖子上已经架住的刀。
　　到了此刻，他已完全看清萧谙这个人，面是心非，薄情无义，不值得信任。不过，若真论起来，萧谙好似也没什么不该的，他将帝王之道践行得极佳，毕竟一个成功的帝王，首先要抛却的就是感情——心慈手软也许可以成为当世仁君，但绝无可能成为千古留名的圣君。
　　徐京墨正执棋与自己对弈，忽然听到门扉推开，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那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意坐在他身旁，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尝尝，你最喜欢的那家芙蓉糕。”
　　油纸包有些烫手，也不知道在这样刺骨的冬天里，是如何保下这一点未散的热气。
　　徐京墨将手中棋子搁在一旁，瞧见纸上用朱笔写着的“墨”字，一时间有些发怔。
　　前年他与萧谙一同微服出游时，在城南偶然撞见了一间点心坊，牌匾上写着大大的“墨记糕点”，萧谙见了非说有缘，一定要拉着他尝尝看。徐京墨本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品尝了一番，发现芙蓉糕清香甜糯，很合他口味，因此常常派人去那家买些回来。
　　后来，点心坊生意越做越好，门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萧谙惹他生气，有时就会拎着一包墨记的芙蓉糕来求和，徐京墨吃了芙蓉糕，大多时候都顺着台阶就下了。
　　这芙蓉糕的用意已经很明显。
　　可徐京墨已经不会再被轻易收买——过去他能轻易原谅，不过是宠着萧谙，念在萧谙的心意上，不愿再与萧谙多计较罢了，何尝仅仅是因为这一包糕点？
　　说到底，他从前的原谅，只是因为他愿意原谅罢了。
　　徐京墨抬起手，却没有拆开油纸包，只是将它还给了萧谙，淡淡说道：“我不想吃。”
　　“为什么？”萧谙却不懂这个道理，他如鲠在喉，执拗地问道：“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徐京墨侧头看着萧谙，一字一顿地将答案说了出来：“过去再喜欢的，如今也会觉得无聊透顶……不是因为东西变了，而是因为人的心变了。”
　　萧谙的手一颤，那包被他仔细护在怀里，一路都不曾被寒风吹到的芙蓉糕就散落一地，他却无心理会，好半晌才抖着唇开口：
　　“哥哥，你到底是在说芙蓉糕，还是在说我？”


第五十四章 ·强迫
　　“你觉得呢？”徐京墨也不去看萧谙，他拈起白棋，托着侧脸思索着落棋的位置。
　　“我知你还在怪我，可是你今日易地而处，你又会如何处置此事？”
　　萧谙满肚子的苦闷，见徐京墨不曾答话，便恨声道：“季家在边关的势力太深……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季珩会听我的话，因此过去我有自信将季家收归手中，可如今季珩不在了，季家就如同一匹失控的野马，我又如何能放心！”
　　“此事明明还有另一种解决的法子，陛下不愿罢了。”徐京墨手持棋子落在棋盘上，敲得一声轻响，“也是，陛下认定我就是杀了季珩的人，又怎会大费周章为我昭雪。”
　　“……再等等吧。”萧谙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芙蓉糕，掸了掸灰便塞进了口中，“再等等，我会将一切都处置稳妥的。”
　　徐京墨夹住黑棋的手指一顿，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
　　萧谙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徐京墨下棋，直到棋局即将走到结尾时，萧谙才发现其中的玄奥，白棋前期似乎一直都在劣势，可就在几步前，棋局忽然大变——原来是白棋看似避让，却是一直在行自己的道，逐渐将黑棋围困其中。
　　随着最后一子落下，黑子满盘皆输。
　　棋局千变万化，瞬息急转，不到最后一刻，又如何知道谁能赢下这一局呢？
　　三日后。
　　徐京墨坐在窗子旁，将窗户拉开一半，听着站在檐下的乌舟讲话。他听得起兴了，便顺手将怀里的手炉递给了乌舟，和煦地道：“外头冷，用着吧。”
　　乌舟骤然间被塞了个东西，有些不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份暖意，呆呆地站在原地捧着暖炉。他垂下眼皮，热度从与暖炉接触处源源不断地焐在掌心，有些灼人，也有些麻痒，轻易就化开了他心上一层霜雪。
　　自娘走后……很久没人关心过他的冷暖了。
　　徐京墨没有注意到乌舟的些许不自在，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乌舟刚刚所说的消息中，片刻后问道：“你方才说陛下昨日在前殿怒斥了卫仟，可还有其他的细节？”
　　“卫仟带人赌马，在京中凑办私局，被人写了折子参到殿前。陛下十分震怒，当庭痛斥，撤了他的官职，流放充军。”
　　徐京墨听后，神色微妙了起来，他搭在膝上的手轻晃了两下，刚想开口，却被门外的风雪吹得一呛，顿时扶着窗柩咳了起来。
　　乌舟眉头微微一动，下意识想去扶人，复又握紧了拳垂下手，终归是没有伸出那双手。
　　“咳咳……不对劲……”
　　徐京墨又掩面咳了几声，才道：“卫家是上京四大将门世家之一，卫大人也是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竟没为他儿子求情吗？何况赌马本就是在上京公子哥中时兴的乐子，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
　　这本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往往皇帝都是斥责两句便过去了，世家子弟总有些异于百姓的乐子，这是众人的共识。
　　可这回皇帝居然把卫仟骂个狗血淋头，甚至加以重罪——就算按大衍律法严惩，也顶多就是戴上刑具做一两个月苦力，以示警戒，何必在年节时分直接判卫家唯一的嫡子流放数里？
　　也不知道卫家的少爷能否撑住这一路苦寒，有命走到那天涯海角呢？
　　此事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在用卫家敲打其他清流，还有前几日，薛郁被皇帝在宫内打了五十板子，不难看出清流一派现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无非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回头皇帝找他们算起旧账来。
　　那么，现在便到了联络旧人的最佳时机。
　　“乌舟，可否帮我传书一封给……”
　　“不行。”还未等徐京墨说完，乌舟便先一步拒绝了，他咬着下唇，将怀里的手炉搁在了窗子内，“大人，我只是帮你解闷消遣，若是再行他事，便是对主子的背叛了，还请您不要逼我走到那一步。”
　　徐京墨有些不快，眉眼萦绕这一股郁色，语气自然也变差了：“不过是帮我递封信，有如此为难？”
　　“是，恕在下无能。”
　　乌舟不卑不亢的回答令徐京墨更是气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再次劝说：
　　“你为何如此固执？在宫中做暗卫，一辈子只能活在影子中，真的是你所求吗？若你愿意助我，我会给你自由，去名川大山之间奔走，看看江河湖海的壮阔，或者你还想要什么，事成之后我也可以给你。”
　　乌舟听了这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露出一种既窘迫又沮丧的神情，过了很久，他深深地望了徐京墨一眼，说：“我所求的，大人给不起。”
　　接着，他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一揖，不由分说地将窗子轻轻掩上了。
　　…………
　　隔日一早，杏儿捧着吉祥盒从外面回来，兴高采烈地道：“大人，今儿个是除夕了，送膳的人特地捎了吉祥盒，您来尝一些吧。”
　　徐京墨闻言怔了一怔，居然都到除夕了吗？日子这般无声无息地溜走了……他囿于深宫，竟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就要过这个年节了。
　　他放下书，向杏儿的方向看去——所谓吉祥盒，就是在年节时期用各色干果、蜜饯、柿饼等小食拼摆而成的食盒。徐京墨喜甜，先前觉得这些东西太像是小孩子口味，他有时不好意思用太多，克制地吃两口就命人撤了。
　　今年倒是没有了这些束缚，徐京墨干脆书也不看了，就懒懒地待在一旁躺椅上休憩，从毛皮毯子里无数次将手伸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将吉祥盒吃了大半。
　　口里都是甜滋滋的，徐京墨心情也跟着变好，心里想着年节就该热闹些，于是招呼杏儿坐下分食吉祥盒。
　　杏儿味觉敏感，对吃食挑剔的很，于厨艺一道颇有自己的见解，一会儿嫌琥珀核桃的糖火熬大了，一会儿挑今年的柿饼子吊得不用心，水分太大，歪着脑袋讲得头头是道。
　　徐京墨哑然失笑，他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杏儿，恍惚间与记忆中从那率性而为的公主重叠在一起，她们都是有着如此美好笑颜的女子，却因为他的缘故，有一个已香消玉殒……
　　徐京墨垂下眼盖住那一点难过，随口对她道：“你不光精通药理，对庖厨一事也如此了解，被迫在这里侍候我，真是屈才了。”
　　杏儿摇了摇头，她嘴里塞了两枚杏干，腮帮子都被撑得满满的，说出来的音节有些模糊：“做奴婢的，不过都是听主子的吩咐，哪轮得到我们做选择。侍奉的主子是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话让徐京墨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杏儿心里多少会带些不情愿，谁知道这回是他以己度人了，杏儿远比他要通透得多。
　　“不过我也极想出宫的，唉，不瞒大人说，我从前也想象过宫中的生活有多么新鲜，可后来进了宫才知道，原来在皇宫的荣华富贵背后，更多的是吃人的宫规。我们这些人，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可就要掉脑袋啦，这真是太吓人了……”杏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紧紧抱住自己，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
　　“都说伴君如伴虎，你之前应该没什么待在御前的机会吧，也这么怕？”
　　“可陛下的传说流传在宫里呀，动不动就赏人板子，哎哟喂，我一个弱小女子哪受得了这个啊。”
　　杏儿撇了撇嘴，又小声地说道：“奴婢现在最盼望的，就是陛下能赶快找到合心意的女子，举办封后大典，若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有副菩萨心肠，愿意广开恩典，那我说不定就能早些出宫去了……”
　　徐京墨登时被这番话逗得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杏儿那句话戳到他了，徐京墨一时竟放声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隐隐有了泪花，扶着一旁的矮几才不至于摔下躺椅。
　　正在此时，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厚重的门帘被挑起，露出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这般任性惯了、从不知道收敛的人，普天之下，不是皇帝陛下，又会有谁呢？
　　萧谙进了屋子，也不往里走，只负手立在门口，阴沉地盯着徐京墨。
　　徐京墨抬头见了来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就如同枝头上的细雪，日头一出来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一旁的杏儿吓得立刻站起身，颤着身子跪在了地上，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不敢出声。
　　“笑啊，怎么不笑了？朕在院子里都听得到你们的说笑……倒很久没听过哥哥这般爽朗的笑声了。”萧谙哼了一声，眼底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还是说，是朕扰了你们的兴致？”
　　徐京墨眉心显出几道浅浅的褶皱来，他将扣在一旁的书拾起，冷淡地看了萧谙一眼，“你既然都知道，还偏要在这惹人厌烦？”
　　杏儿好像抖得更厉害了些。
　　“好……好，好！”萧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的咬音都比前一个重上许多，明显就是发怒的前兆。
　　不过最后，一身华服的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推开门，气冲冲地离开了。
　　徐京墨也没再管他，继续看起那本书，一看就忘了时间，直到杏儿来为他掌灯时才放下。他笑了笑，遣杏儿去休息了，这年夜里他不想再让杏儿感到太无聊，哪怕去宫中走走也好，说不准还能看到杂耍。
　　天色已沉，在这除夕夜中，阖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喜气，可这喜气却半点都没传进深宫之中。深宫听不到大殿办宴的热闹，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这里，唯有细雪慢悠悠地撒了下来，并未有半分偏颇。
　　徐京墨披着月光独自站在院落之中，他踩在薄薄的雪地里，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排错落的脚印。
　　这还是他过得第一个如此冷清的年。
　　以往的年，都是那个人同他过的……就算再不济，也能在府中同寒之和容音一起吃顿团圆饭。可现如今，摆在桌上的年夜菜色仍旧丰富，连饺子都包得圆鼓精巧、费尽心思，可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就是半点也吃不进去。
　　除夕夜里，杏儿不用当值，就连乌舟也同他置气，不知躲在哪里不肯出来，已经连着三日都没曾见过他人影了。门外其他那些暗卫又同死人一般，着实是无趣得很，这除夕夜里，他竟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徐京墨摇摇头，心道算了，正回了屋脱下外衣，准备换身衣服睡觉时，突然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
　　烛火摇曳下，那人疏朗清俊的面容完完整整地显露了出来，颊边那一缕飞红，也不知道是身上这大红色的袍子映得，还是火光的僭越，看起来格外生动。
　　“就要睡下了吗？明明还没过岁末的时辰。”话语间，萧谙走了过来，徐京墨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好像还带着点竹香。
　　徐京墨没答话，只是背对着萧谙继续更衣，衣衫滑落，露出他修长的颈子，上头没有任何印子，但鼓着的地方却带了点红，散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
　　他近日连连大病，吃不下太多东西，身体似乎变得过于瘦了，后背中间那条脊骨都夸张地突了出来。结痂的鞭痕在背上交错覆盖，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将白皙的肌肤涂得乱七八糟。再往下，则是一把细韧的腰肢，看起来两只手就能握住，后面还缀着两个发圆的腰窝……
　　萧谙的目光贪婪而张狂地游移着，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几番，一股难言的热意慢慢升腾起来。
　　这不是酒热，没人比他更清楚。
　　萧谙咽了咽嗓，猛地站起了身，趁徐京墨抬手穿袖时，揽着细腰从后将人扑倒在床上。徐京墨顿时恼怒地转过身来，瞪着萧谙道：“你做什么！”
　　“做点好玩的事啊，哥哥。”萧谙笑了一声，“你今年还未送我除夕的贺礼呢。”
　　他用一只手钳住徐京墨的两只手腕，缓缓俯下身去，作势要亲……知道徐京墨一定会躲，但他醉翁之意本不在酒，等徐京墨一偏头，藏在后颈的腺肉暴露出来，萧谙便立刻张嘴咬了下去。
　　徐京墨后颈很快见了血，青竹信香的注入，让徐京墨不由颤着身子发出一声低吟。他脸上很快就覆了一层绯色，燥热从后颈迅速地扩散至全身——一个坤泽被相熟的乾元咬了后颈，又如何能毫无反应？
　　难道说，萧谙想要强迫他做那事……还是在除夕夜里？这混账东西是不是真醉昏头了！
　　“滚……”
　　徐京墨被萧谙亲住了，后面的话都吞进了两人的唇舌里，含混不清地发出暧昧的水声，徐京墨恼怒至极，对着那作乱的舌头就是狠狠一咬。偏生萧谙感觉不到痛似的，满嘴是血也要和他搅吻在一起，弄得徐京墨嘴里也都是一股甜腥味，湿津津的。
　　……真是疯子！
　　萧谙终于在徐京墨眼前发黑时放过了他，两人亲得太久，染上了彼此的味道，萧谙舔了舔利牙，似乎在回味这个又痛又湿的吻。半晌，他餍足地眯起眼，低声说：“别这副神情嘛，哥哥。”
　　他并未离开徐京墨的唇齿太远，在他下颌轻轻吻了两下，声音愈发阴冷起来：“你对一个认识了不过数日的婢女都能笑得那般灿烂，对我为何就一定要冷淡至此？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婢女？”
　　“是，你不如她。”
　　萧谙一哽。
　　徐京墨神色骤冷，趁萧谙心神大乱之际，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拽住萧谙的衣领，以手作刃两下就砍落了萧谙袭来的手，点了两下萧谙臂上的麻筋，而后将人一把抵在床头，手指抵在了萧谙脖子上正跳动的筋脉。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萧谙甚至没看清徐京墨的出手，便失去了反制的机会。他仰头瞧着徐京墨，只见徐京墨原本就没换好的里衣，在蹭动间凌乱地挂在了腰上，上身唯有一头乌发披散着，半遮不遮地，将白皙的身子割成了一片片玉兰。
　　真是……危险又美艳，锋利又勾人。
　　徐京墨的指尖都带着一股带着春情的烫意，可力道却是半分不收，只要再进一寸力就能将萧谙的生机掐断。
　　那人启唇，缓缓说道：“别忘了，你的手上功夫都是谁教的。”


第五十五章 ·旧情
　　萧谙浑不在意地靠在床头，朝着徐京墨笑了一笑，徐京墨还未搞清他的用意时，萧谙忽然放出了极其浓郁的信香，一时间，青竹香化身洪水猛兽，向徐京墨猛烈地袭来。
　　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徐京墨感觉到身下涌出一大股津液，他浑身一僵，手指也不由跟着松了半寸。就是这一时的破绽，让萧谙抓住了机会，他反擒住了徐京墨的双手，猛地起身将人压回了床上。
　　“哥哥，你真是一辈子都折在了坤泽这个身份上。”萧谙凑在徐京墨耳旁道：“反正天下人都已知道你是个坤泽了，不如就做徐氏贵女，进宫嫁与我做皇后如何？”
　　“你到底是醉了还是疯了……”徐京墨喘息之间，带出体内燥热的气息，“还是你觉得这也是一种羞辱我的法子？”
　　萧谙闻言收了笑，他抬起头，目光一寸寸掠过徐京墨的下颌、嘴唇、鼻梁，最后落进一双漆黑的眼里，“这怎么算得上是羞辱……罢了，你若是不肯爱我，那便恨我吧。恨我，也总好过你漠视我！”
　　他释放出更多的青竹信香，将徐京墨围绕其中，徐京墨感觉自己好似躺在竹林中的蒸屉上，被浸在腾腾的水雾里，又热又湿。在浓郁的信香中，徐京墨的意识很快就有些散了，他被一只大手翻来覆去地作弄，剥去了最后一层外衣。
　　徐京墨被一瞬的凉意激起细小的疙瘩，萧谙的手在他身上到处作乱，又是揉又是掐，弄得他小腹紧绷，双腿绞在一起，难熬得紧。
　　然而，他不欲与萧谙行事，见萧谙这铁了心要玩他的模样，心中又怒又急，只想在作乱的手下脱身，于是喘息着在床上摸索，直到手中抓到一个玉如意摆件，想也没想便朝着萧谙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呃……”
　　随着一声闷响，萧谙痛呼出声，狼狈地捂着左额，痛得脸色都白了。不断有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床榻上、徐京墨的身体上，不过眨眼之间血就淌了他半边脸，看起来甚是可怖。
　　那玉如意原本就是徐京墨藏在枕边用来防身的，他之前特意将棱角都磨尖，因此威力不小。
　　不过，徐京墨也没料想到萧谙会伤得这么重，一时也怔住了，被血色刺痛了双眼——他原本只想阻止萧谙，并未真想要取萧谙的性命，谁知会弄成这样。
　　何况这又是除夕夜里，见血总归是不应该的。
　　徐京墨心口抽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去看萧谙，冷声骂道：“活该……还不快走？”
　　“走？”萧谙移开了手，发出一声冷笑，汩汩而下的血甚至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将他的左眼染成了一片血红，“既然哥哥恨不得我死，就遂了你的心愿又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腰间的带钩，抽出腰带将徐京墨的双手紧紧捆在了一起。徐京墨也不知道萧谙都这样了还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他竟是完全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谙解了下摆，而后大力地掰、开了他的腿……
　　这注定是一场充斥着血色的欢愉，两人眉目都有深深痛色，却如出一辙的执拗、沉默。谁也不肯先低下高傲的头，将腔子里鲜血淋漓的一滩肉挖出来给对方瞧瞧，唯恐对方看了还要再无情地踏上一脚。
　　萧谙故意往死里折腾人，用力弄得一片狼藉，还带出了血，可他越是这般，徐京墨就越是不顺他心意，不仅没有半句求饶，连喘息都是压抑的……到了现在，就跟赌气似的，两人除了喘息，谁也不肯出声，就好似谁先开了口，谁就成了落败者。
　　“你不愿留下来陪我，那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法子了。”萧谙这般说着，有泪从他血红的眼里涌出，“就算是互相折磨，我也绝不放手。”
　　……
　　屋内春色正浓，烛火摇曳，映在屋内交叠的人影上，徒增几分缠绵。即便深冬寒风啸啸，也听得到屋内传来的靡靡之音，喘息、呻吟不绝，后半夜甚至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声，可谓是令人遐想连篇。
　　交缠在一起的两种信香，混着一股淡淡的腥膻从窗缝逸散出来，可见屋中味道之浓郁……乌舟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是个乾元，且是个耳聪目明的乾元。
　　他心灰地站在屋檐下，手心血迹斑斑，连指甲盖里都是残存的血肉。
　　月光映出他落寞而扭曲的脸庞，那是所求不得之人才会显露的神情。
　　乌舟靠在廊柱上，痛苦地合上双眼，他知道徐京墨是骗他的——那个人，肯定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什么记得他的眉心痣，什么一眼将他认出，都不过是迫不得已下的权宜之计而已。
　　可是乌舟却不会忘，正因为他不会忘，才不忍去拆穿这个谎言。
　　他出生在一个没落的世家之中，虽说乌家曾经是世家，但风光都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到了如今只剩个名声了。祖宗的那点财富和名誉早就在几十年前就败光了，他们家族一群人挤在早已破落的大宅里苟延残喘，日子实际上过得很是困苦。
　　父亲是个老秀才，身体不好过世得早，独留母亲一个人将他艰难拉扯长大。他没有父亲教导，可母亲将他养得很好，比如身上的旧衣虽打着补丁，却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因此他不怨、不恨，唯一的心愿便是长大后能考取功名，接母亲到新宅子里去过好日子。
　　他的美梦只做到了十三岁。
　　他永远记得望州那一年是何等昏暗，天空始终压着重重乌云，一连数日都不曾见到一缕阳光，瓢泼大雨倾泻不绝，浇得望州河海怒号，百姓愁哭。
　　就连乌舟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恐有大灾，何况是大人呢——尽管望州官员每日都命人加固河堤，但还是无济于事，在某日河水决堤，大水冲垮了数间房屋，也卷走了许多人的性命。水灾直到五日后才完全消解，可这并不代表着望州已平安渡劫，相反的，一场更加可怕的灾祸已在路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了热，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还未重新整顿站起的望州，又被瘟疫压垮了。
　　他的娘亲在惊吓劳累之下病倒了，虽不是瘟疫，但她素来体弱，原本就有旧疾，又找不到大夫来看病，一拖数日竟是卧病不起。乌舟不听劝阻，拿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上街一家家地敲门寻药，可最终他一无所获。
　　乌舟在娘亲的病榻前泪流满面，他攥紧了女人冰冷的手，试图唤醒她一点求生的意识：“娘亲，别睡，我们会得救的……他们都说，丞相大人已经带着赈灾的东西赶来望州了，等他来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娘到底是没有那个福分，第二日夜里同他说了几句话，便再也没能睁开双眼。
　　第三日，丞相的马车终于抵达望州。
　　马车停在了城外，为了探查灾情，徐京墨亲自从城门一路走到了城中，百姓都跪在一旁，哭喊着求大人救救他们。乌舟麻木着一张脸，将他娘抱了出去，正撞上那位年轻的丞相大人路过。
　　正巧碰见那墨色衣裳的男人也转过头来，入鬓的眉下，一双斜飞而明亮的凤眼，似流转着万千光华，抬眸间便胜过万语千言。他的肤色有些苍白，连日赶路使他眼下带了些许青黑，却丝毫不掩他的气势，只一眼，就叫乌舟忘了言语。
　　那人的下摆卷起扎在膝盖后，一路走来，华贵的锦靴上已沾满了泥泞，被脏水浸透了。他不甚在意地踩过泥水，向乌舟走了过来，微微蹲下身朝他问道：“小友，你怀里是什么人？”
　　“是我娘亲。”乌舟回过神来，有些木讷地陈述着，“她昨夜死了。”
　　“丞相小心，可能是望州城里的瘟疫……”
　　徐京墨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不必多言，接着他弯腰探了探女子的鼻息，低叹一声，对身后的人吩咐道：“给这孩子一些吃食，再将这位夫人一并安葬了吧。”
　　说完后，徐京墨又摸了摸乌舟的头，没说什么别的话，但乌舟明白这是男子在安慰他。做完这些，徐京墨便收回手，带着身后一干人离开了此地，只留下一个侍从将他娘接了过去。
　　那人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你小子真是有福气，碰上了丞相大人巡查，不然望州都这鬼样子了，哪儿有人费心思管一个死人的身后事……”
　　“他叫什么？”
　　“哎呦，丞相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散了散了，你别在这给我添乱！”
　　后来，乌舟知道了，这位丞相大人，名叫徐京墨。
　　乌舟明白，徐京墨断然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那日的举动，对徐京墨来说也许只是一句随口的吩咐、一点不经意的怜悯，可对于乌舟来说，这件事足以成为他突逢大变的十三岁里，唯一温暖的回忆。
　　后来，他变卖了家里所有东西，拿着这点银两一路辗转来到了上京，可没能敲开徐府的大门就被赶走了。乌舟想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再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地再看一眼徐京墨也好，于是他入了宫，成了暗卫。
　　在暗卫营中，他刻苦训练，别无二心，终于为自己赢得不少机会，有时被派去小皇帝身边当值，就能看到徐京墨。只是见多了徐京墨对待萧谙的态度，乌舟才意识到，他的惊鸿一瞥，不过是从徐京墨指缝中漏出的一点善意……唯有皇帝，才是徐京墨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心里的人。
　　乌舟消了其他心思，只做好自己的差事，不再生出相认或报恩的心思。他只比皇帝大了一岁，身手极好，做事利落，皇帝很欣赏他，年岁不大时便常常命他跟在身边，还不时赏赐他一些小玩意，其中不乏星月菩提之类的宝物。
　　他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就将星月菩提日日都带在身上，活成了一把效忠于皇帝的利刀，将皇帝厌恶之辈斩杀殆尽。
　　不过……他有时也很难说清，奉命除掉围绕在徐京墨身旁的女子时，是否夹带了一丝偏激的失控。
　　再后来，就是皇帝将那个人锁进了深宫。在尹昭命人前去看守时，乌舟一反冷漠常态，主动请缨，因为他还是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他以为他可以平静地以一个暗卫的身份面对徐京墨，陪徐京墨度过一段时日，可当徐京墨主动与他搭话，却又认不出他的时候，乌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得差点哭了出来。
　　徐京墨对他而言，确实是一缕梦中才敢一窥的月光，除此之外，他不敢肖想。
　　乌舟想到这里，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是早已知晓这些吗，为何如今听到房中声响，他仍会觉得心痛如绞呢？
　　他不再想，只是一个人在除夕的雪夜里，站成了一座塑像。
　　隔日，皇帝沉着脸从屋内匆匆而出，额上还捂着一块血染的锦帕。站在院子里的太监见了立刻就大呼小叫起来，皇帝皱着眉斜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勿要大惊小怪，朕不过是不小心磕了一下，宣太医来前殿。”
　　乌舟见了，却更担忧房中之人，他动了动冷硬麻木的手脚，思虑再三，还是走进了房中。
　　凌乱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瘦长身影，他微微弯着脊背，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修长的颈子上，覆盖着无数青紫的痕迹，还有一个带着血痂的咬痕。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处境，哪里容得我拒绝。”
　　乌舟心神大恸，牙关都在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陛下昨夜，是不顾大人的意愿吗……”
　　徐京墨仍旧没有转过头来，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似乎是昨夜哭得狠了，又好似是被什么磨损了喉咙，言语破碎发颤：“乌舟，你既然与我是旧识，当真看得我如此受辱却打算不闻不问，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深宫中做皇帝的禁脔吗？”
　　这番话说得楚楚可怜，令人听得心碎……可在乌舟看不见的地方，徐京墨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很期待，乌舟对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旧情”，到底能让乌舟做到什么地步呢？


第五十六章 ·珍重
　　“我……”乌舟喉头哽塞，几乎说不出话来，几番挣扎过后，他终于吐露心声：“大人，我不愿看你痛苦。”
　　“那就帮帮我。”
　　徐京墨不知从哪摸出来了一封信，看起来是早有准备，他裹紧外衣从床上站起来，精神不佳，过了一小会儿才向乌舟走过去，说道：“乌舟，帮我将这封信送给兰大人。”
　　他还活着这件事是个会惹大麻烦的秘密，若是传了出去，大概他会被皇帝更加严密地看管起来。因此在情势明朗前，越少人知道这个秘密越好。
　　助他成事之人，必定要是个聪慧、嘴严且有手段的人……原本沈霜沐该是最佳人选，可自打沈霜沐入昭狱劝他认罪后，徐京墨难免有了心结，思虑再三，还是改选了另一个亲信。
　　乌舟看着面前的人，外衣只是随意地搭在徐京墨身上，露出的胸膛和脖颈上遍布着青紫的痕迹，有吻痕、咬痕，甚至还有掐揉的指痕，足以见得昨日那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那个人……竟一点都不珍惜徐京墨吗？
　　他怎么舍得。
　　暗卫的训练中，有一项就是对感情的控制，太过敏感或多情的人，注定无法成为一把好用的刀。乌舟的训练向来都是优等，这一项也不例外，可遇到了徐京墨，他的所有定力和原则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好。”
　　乌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是谁都听得出的紧张：“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徐京墨心头刚浮起一点不悦，就听面前的青年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只要你，别再为他露出这种神情。”
　　说着，乌舟的食指压在了徐京墨浓云不散的眉心，一下下将那里的褶皱揉散了。他的手跟柔软二字沾不上边，覆着粗糙又厚重的武茧，可动作却轻柔得仿佛对待一块易碎的琉璃。
　　这份珍重徐京墨自然也感受得到，他不由有些发怔——说不清有多久没被人这般对待了。回过神来，徐京墨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如今他落魄成这样子。
　　乌舟接过了徐京墨手中的那封信，定定地看着徐京墨：“大人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帮您送到。”
　　徐京墨点了点头：“我信你……如今我能所托之人，唯有你一人。”
　　乌舟走了，徐京墨便倚在门上向外看，廊下新雪未化，所望之处皆是一片白茫，昨夜应是下了一夜细雪。除夕夜里下雪，本该是瑞雪兆丰年的祥瑞之景，可徐京墨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站在金殿中，于正旦朝会中替皇帝宣读贺岁礼辞，主持百官颂听圣恩，而非被囚深宫，成为一个滞留人间的幽魂。
　　深宫寂寂，独他一人神伤而已。
　　…………
　　五日后。
　　早朝结束时，皇帝忽然站起身，慢悠悠地道：“众位爱卿，朕听闻宫中的梅花都开了，若是有心赏梅者，便一同陪朕去走走吧。”
　　说罢，皇帝便背着手信步走下台阶，自顾自地朝着梅林的方向走去了。
　　这是年后第一次正式的早朝，众人都想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见状立刻纷纷追了上去。一群大臣浩浩荡荡地跟在了皇帝身后，个个使尽浑身解数来献媚，专捡皇帝爱听的说。
　　自徐京墨死后，丞相之位一直空悬，皇帝也未有再偏袒或是重用谁的意思，这着实令人一边疑惑，一边心痒——面对百官之首的相位，众人早就按耐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了。
　　“梅花暗香袭来，不畏霜雪仍凌寒独秀，此等品性高洁之花，当得四君子之首！”有一大臣站在一树梅花下，闭着眼一脸陶醉模样，只是表演属实拙劣过头，令人不由回味起上顿饭的吃食。
　　皇帝冷眼旁观，连反应都懒得给一个。
　　另一个大臣瞧见了，立刻揣摩起圣意，啧啧两声，走出来道：“大人此言差矣，梅花虽有风骨，可孤傲太过，这般曲高和寡让人不免生出畏惧，美则美矣，却只能高高地供在枝头上……”
　　萧谙听得立时变了脸色，被这满园梅香围绕其中，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徐京墨。
　　那人就是这般孤高又冷清，谁也无法触碰到他的心意，无法将他据为己有，无论用什么办法，似乎都没办法让那人折腰。
　　这样一想，萧谙心情更是阴郁几分，他摸了摸脑袋上缠着的巾布，那里到现在还未好，一直在隐隐作痛，近日来他都有些头晕，实在令人心烦意燥。
　　“够了。”
　　这回皇帝倒是有反应了，然而并非预料之中的赞赏，而是一道劈头盖脸的怒骂：“供起来？你真是浮夸浅显，愚昧无知！再如何孤高，也不过就是一朵花，朕摘就摘了，又能如何？”
　　叽叽喳喳的大臣们一下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搞不懂皇帝为何突然发怒。
　　只听皇帝吩咐道：“朕念起先帝在时，曾在寿辰时用过一道梅花糕，便是以这梅花入膳，朕今日也想尝尝。来人，待朕走后，将这里的梅花通通摘了，送到膳房里去制成梅花糕，分给各位大人做茶点！”
　　这下赏梅的大臣们一下便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再多言了。
　　不过，有一人却截然不同，他裹着厚厚的棉衣，慢悠悠地走在人群后头，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这人看起来很是悠哉。
　　人群里好似唯有他是真来赏梅看雪的，倒比前头那位窝火的皇帝还自在三分。
　　此人便是多日未曾露面的沈霜沐。
　　丞相死讯传遍上京后，沈霜沐闭门谢客，就连上朝也一直请休，理由是忧思过重，病得无法下榻。
　　大年初六的早朝，是沈霜沐多日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瞧着他面庞消瘦憔悴，肤色惨白，看起来真是大病之人，好似没几日活头了。
　　不过，就算他如此惨相，也无人关心理会——这位丞相长史，曾经是众人心中认定的相位候选者。
　　然而徐京死后，皇帝有意打压权臣一党，罚的罚贬的贬，除了这位病倒后仿佛消失在人间的沈大人，权臣党的亲信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
　　徐相和权臣党派成为了朝中无人再提起的禁忌，这位曾是前丞相左膀右臂，权臣派中最受器重的亲信沈大人，恐怕也难逃一劫。
　　就算他此时好像不慌不忙、毫不在意，可在场众人又有谁不知道他未来的结局？
　　一朝风云突变，沈霜沐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已无人愿意再沾染其半分。
　　官场一向如此残酷，正如古书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沈霜沐在此怡然自得，皇帝却没有这番好心情，只待了一会儿便满心烦躁地往回走了。
　　梅林不设多门，若想要出去须得原路走回入口，就在将出之际，萧谙忽然发现了一把不知是谁落在梅树下的扇子。
　　他上前打开一看，四个铁画银钩、潇洒狷狂的大字便映入眼帘，这字体萧谙不仅认得，幼时还曾照着临摹了数次，对每个横折撇捺的走向都了然于心。
　　可这扇子上的内容实在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风、流、沈、郎。
　　萧谙看着这四个大字：……
　　片刻后，有一道喝令从人堆中暴起：“沈霜沐，你给朕滚过来！”
　　…………
　　萧谙心中发堵，痛骂了一顿沈霜沐，然后又气冲冲地在书房中批了几个时辰的折子。疲倦之际，心口又传来那熟悉的绞痛，他服下息丹，长长地叹了一声。
　　徐京墨还在的时候，所有的奏疏都会先在丞相府中走过一道，由徐京墨看过后按类分好：大事当日呈递，其余事宜三日一送，至于那些琐碎小事，通常直接由徐京墨批复，为他节省了很多在政务上的时间。
　　从前他不懂，还只当是徐京墨处事霸道，积压奏折，好从中弄权谋私。
　　如今相位空悬，无人再为他这般操劳，他每日光是批折子就要耗去半天的时光，常常到深夜还未批完，这才明白徐京墨从前的周到。
　　这样一想，萧谙更不想看见这些奏折了，于是将笔一丢，起身往深宫中去了。
　　他到的时候，徐京墨正翻弄着尹昭下午送来的纸笔，出神地在案前站了许久。
　　萧谙见状大步走了上去，两手从徐京墨腋下穿过，撑在桌案上，将人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他亲了亲徐京墨耳尖上那颗小痣，而后轻声问他：“哥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京墨偏了偏头，眉紧拧在一起，“萧谙，我腰很痛，不想在这里做那事。”
　　萧谙一愣，见徐京墨隐忍不语，他两手改为环抱住徐京墨的后腰，一边为徐京墨揉捏一边连小声道：“我未想和你在这里……我知你昨夜累了。”
　　徐京墨启唇嘲道：“那陛下到底要做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我如今这般模样，还有什么其他的值得陛下惦记。”
　　“哥哥，为我画幅丹青吧。”
　　萧谙在徐京墨颈间蹭动几下，那里散着一种混杂着他信香的味道，他实在着迷极了，生出一种偏执的心思，好似这般徐京墨就短暂地属于他了。
　　“我今日看到你给别人写的扇子了……听闻你丹青画得是极好的，为何从来不曾见你赠过我墨宝？”
　　徐京墨冷冷瞥了一眼萧谙，未有言语抬手先解开了腰间的腰带，袍子一下便散开了，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上，一具遍布痕迹的身体便显露出来。
　　还未等萧谙作何反应，徐京墨便一把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挥到了地上，而后抬起腰坐了上去，用双腿夹住了萧谙的腰。
　　他的声音很冷淡，比拒绝更令人难堪：“那还是做点其他事情吧。”
　　“我不是来同你做这个的！”
　　萧谙咬牙后退了一步，盯着地上乱糟糟的一团，心里好像塞满了浸过水的棉花，“我只想求你一幅丹青，留作回忆，也不行吗？”
　　“丹青需要作画者仔细地观察被画人的神态、样貌，你觉得以我们的关系，如今做这样的事合适吗？”
　　徐京墨嗤笑一声，抬起一条腿踹了踹萧谙的腰腹，“要么做，要么就滚。你不必再如此虚情假意，我没心思同你风花雪月，以后少跟我来这一套。”
　　萧谙蓦地红了眼，徐京墨对谁都可以和颜悦色，唯独对他这般冷漠，这简直令他嫉妒得发疯。
　　萧谙掐住徐京墨的一把韧腰，将人一把压在桌上，发了狠地作弄起来，试图从徐京墨脸上找到一点只属于他的反应——无论那是欢快还是恨意，都好。
　　可连这都未能如愿以偿，徐京墨被他弄得喘息不止，面上却冷若冰霜，最后反感地闭上了眼。
　　虽然徐京墨始终没有出声，可从神情便能看出，他是烦得连看都不愿看一眼萧谙，这使萧谙大受打击，就仿佛……仿佛这场欢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萧谙心中又酸又苦，再没有了继续的欲、念，这事儿行至一半，他生生忍下，离开了徐京墨的身体。
　　他转过身去，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胡乱地穿好了衣裳就转身离开了。
　　萧谙实在是无法再忍受徐京墨的漠然了，他不怕徐京墨恨他，可他真的没法看到徐京墨在情事里都无动于衷的模样，就好像已经完全厌弃了他这个人。
　　就算肉体痴缠又有什么用？滚烫的身体贴在一处，人心却重重相隔……萧谙绝望地认识到，徐京墨已经离他愈来愈远了。
　　萧谙边擦着眼泪边朝外走时，正撞见乌舟从外回来。
　　乌舟见了皇帝衣衫不整，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这一次，他没有低着头退到一旁，而是直接拦在了皇帝的去路上：
　　“主上恕罪，可否容属下一言。”
　　萧谙以为有什么要紧事，便一挥手叫他说了。
　　“属下想求陛下，不要再折磨院中那位贵人了。”
　　乌舟垂下眼，双拳捏得关节都变了颜色，“他……好歹曾服侍过陛下，陛下也数次要属下处理他身旁的女子，说明陛下对他也是极为在意的。既然已经拥有，又为何不珍重些对待呢？”
　　“放肆！朕想怎样对他还轮不到你来多嘴！”萧谙抬脚便踹，乌舟不敢还手，只能生生挨了这一下。
　　“别以为朕不敢杀你，你自去领杖三十！若是下次再敢随意揣度朕的心思，妄加非议，便直接提头来谏吧。”
　　乌舟沉默着从地上爬起来，听到皇帝的脚步声远了，才将下半句说了出来：“不懂宝物珍贵之人，是不配拥有它的……是你放弃了机会，那便别怪我将他带走了。”
　　另一边，事儿做到一半就被迫停止，徐京墨也是浑身不好受，他气得低骂了几句，最后自己用手将未消的热度平复了下去，身上到处是津液。
　　他仰躺在桌上许久才缓过神来，扶着腰坐起来，用绢帕胡乱擦了几下，这才慢吞吞地将外衣穿上了。
　　屋外传来动静，徐京墨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着门口走去：“回来了？还没消息吗？”
　　乌舟应道：“兰大人已经几日都不曾有过回复，看来是不肯帮忙了。”
　　“嗯，我也猜到了。”
　　徐京墨长出一口气，捂着酸痛的后腰靠在门槛上，不动声色地揉捏起来，“看来我们，只剩下与薛大人合作这一条路了。”
　　见乌舟面带疑惑，徐京墨缓缓解释道：“这法子是有风险，但并非全无可能，世上哪有真正的敌人呢？无非是求利为友，利冲为敌。
　　“清流现在的处境未必比我好，谁知陛下什么时候就要清算他们了，只有我才能帮他们稳住局面，求得一条生路。所以，这铤而走险的一步棋，未必不是一招致胜的翻盘机会。”
　　他又想起一件事来：“说起来，你昨日是不是说薛郁在京中惹事了？”
　　“是，他在酒楼中与人发生口角，便命下人将人活活打死了。虽说只是个小厮，但陛下知道后发了大怒，说如此草菅人命者不配为官，命人将他抓起来处死以平民怨。不过薛家似乎是提前接到了风声，放薛郁提前跑了出去，现在找不到他人在何处，京中正大肆搜捕。”
　　徐京墨轻笑了一声：“你有几分把握，能比官兵更先找到他？”
　　“七成。”乌舟思虑片刻，挑了个稳妥的说法。
　　“七成太少。”
　　徐京墨执起乌舟的手，静静地凝视着乌舟的双眼，直把人瞧得面红耳赤才移开视线。
　　“此事我要你必须有十成十的把握完成——若是少了这一环，我们便没有能与清流谈判的筹码了。乌舟，你能为我做到这件事吗？”
　　这话说得近似请求，说得乌舟心中一片酸软，他跪在了徐京墨脚下，一字一顿地道：“请您吩咐。若办不成，我不会再回到您的身边。”
　　“好，我要你……”徐京墨附在乌舟耳边，与他絮絮低语了几句，最后问：“听明白了吗？”
　　乌舟神色中露出了一点犹豫，徐京墨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道：“有话不妨直说。”
　　“大人，若是属下顺利办成了此事，大人就势必没有回头路了。”乌舟顿了顿，“要将全部赌注压在我身上，大人可想好了，输掉此局的后果吗？”
　　徐京墨眸色微沉，仰头向外远眺，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没有什么是比我现在留下，更会让我后悔的事了。”
　　乌舟深深地望着徐京墨，他终是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徐京墨，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点安慰的意思，却绝无缠绵，在徐京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分开了。
　　“你已经想好，那我就会为你去做……等我回来。”
　　徐京墨看着乌舟亲手将门掩上，乌舟离去的背影是如此决绝，好似一支绷紧射出的利箭，不射中目标绝不罢休。
　　一片凉意涌上，徐京墨思绪放空，双手横抱在胸前，望着未清干净的雪地，浑身被冷风吹透了也好似无知无觉。
　　于他而言，萧谙曾是最放不下的人，而现在他只想从萧谙身边离开，越远越好。
　　可笑的是，萧谙反倒想和他缓和关系了，但感情这事儿又什么时候是一个人说了算呢？他胸腔里那颗死物已经不会再为情而动，更不会再分心去猜萧谙爱或是不爱。
　　赌局已然开盘，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乌舟能将他所说之事办好……此事急求不得，结果究竟如何，想必不日便会知晓了。


第五十七章 ·求爱
　　杏儿用涂药棒在玉罐里搅合了两下，挑出一坨药膏，边在徐京墨背上的伤痕处细细涂抹着，边说着：“大人，这是奴婢根据祖上留下的方子特地调制的玉肌膏，能够去腐生肌。大人不必忧心，涂抹几次后，身上这些痕迹就都会消除了。”
　　距离受刑已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徐京墨身上的皮肉伤已大多都愈合了，不过，留下了很多交错纵横的伤疤，杏儿前几日偶然看见了，觉得甚是刺眼，于是一直想帮帮他。
　　徐京墨自己不大在意这些疤痕，只是杏儿有心，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好任她折腾了。杏儿服侍在他身边一直尽心尽力，尽管知道他和萧谙之间的事，却体贴地不听不问，丝毫没有轻视之意。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知道杏儿是个好姑娘，虽说有时胆子小了些，但那也是人之常情——试问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不怕死呢？
　　杏儿动作利落，很快就为徐京墨的后背上好了药，后背顿时一片凉丝丝的。
　　徐京墨还没说话，就见杏儿绕到他身前，要继续给他涂药，徐京墨连忙截住了她的手：“剩下的我自己来。”
　　徐京墨将药接了过来，自己在身前草草涂了，他垂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杏儿，我这几日不知道怎么了，夜里总是睡不好，能不能给我做些安神的药丸？最好是那种吃下后，能让人一夜不醒的。”
　　“这个不难，大概一两日就可制好。”
　　徐京墨想了想，又特意嘱咐道：“这种药丸若是用料太温和了，对我没什么效果，麻烦你制药时药量加大些。还有，最好再辅以桂花蜜，做成糖丸的形状……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太苦的东西。”
　　杏儿应了，等徐京墨涂好药后带着东西离开了。年节里她常常系着一条红色的围领，上面滚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边，看起来灵动可爱，很是喜庆。
　　徐京墨看着她的背影，就不由想起了容音，也不知道容音现今过得如何……大抵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会为他伤心的人吧。
　　这么想着，徐京墨的心里生出些愧疚来，原本他打算在辞官离京时带上容音，如今他却是身不由己，成了流落的亡命徒。若是再带着容音东躲西藏，反而是耽误了她，只能等他逃出去后，寻个机会给容音报平安了。
　　徐京墨盘算着乌舟离开的时间，今日已经是第五日了，按照他们的约定，无论是否有结果，乌舟都会在今夜回来一趟。
　　于是他燃了一盏油灯，在屋内看书打发时间，谁知乌舟没等来，倒等来一个醉鬼，在外面用力地拍门，弄得徐京墨心烦意乱。
　　刚一开门，就见萧谙满身酒气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挂在他身上，嘟囔着说：“好烦……”
　　“你别来和我耍酒疯。”徐京墨皱了皱眉，试图推了几下萧谙，朝外喊道：“尹昭，尹昭？”
　　喊了几声，也没见有人应，徐京墨想起来，好似几天前就没见到尹昭跟在萧谙身边了，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别吵。”萧谙迷迷糊糊地捧着徐京墨的脸，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他说道：“我要封你做皇后。”
　　徐京墨不知道他又是发的什么疯，冷冷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萧谙却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只抱着徐京墨不撒手，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之中，不停地念叨着：“做我的皇后吧……就做我的皇后陪在我身边吧……做我的皇后，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求求你……哥哥……”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痛苦，如同一只濒死的鸟，绝望地发出一声声哀泣。他翻来覆去只讲这一句话，他言说皇后，实则是在求徐京墨施舍他一点爱，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徐京墨叹了口气，将满身酒气的人拖进了卧房，就没再继续管他了。
　　过了一会儿，徐京墨支着脑袋坐在窗边，继续等待着乌舟，可等着等着竟是伏在小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他却不在窗边，而是躺在暖和的被褥里，身后还贴着一个热源。
　　他的腰上被一只大手揽住，被窝里一股铺天盖地的青竹味道。
　　萧谙在徐京墨后颈蹭了蹭，用手脚将人缠得更紧了，很是幽怨地道：“哥哥，你怎么宁愿睡在窗边，也不愿跟我一起睡在床上？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徐京墨嘴角抽了抽，懒得搭理他。
　　正当萧谙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有个陌生的声音通传道：“陛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萧谙松开了手，下床时顺手将床帐放下了，将徐京墨笼在一片黑暗中。
　　那人开门进屋，刻意压低了声音与萧谙说话，徐京墨只零星听到几个词：“昨夜……逮捕……”
　　紧接着，就是萧谙充满怒火的斥责：“这点事都办不好，朕要你们究竟有什么用！”
　　徐京墨眉头一跳，他听到萧谙和那男子远去的脚步声，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这才从床上坐起来。
　　他暗自猜想着，乌舟的事情大抵是办成了，只是人为何还迟迟不归……徐京墨明白，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直到第二日的夜里，徐京墨才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乌舟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原以为徐京墨早就睡下了，可走进院中才发现，屋内还燃着一盏油灯，将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映在了窗纸上。
　　乌舟心脏猛地一跳，他伸手推开了窗子——
　　“你回来了。”徐京墨放下手中的书，仰头朝他笑了笑，“事情还顺利吗？”
　　在暖橘色的火光下，徐京墨少了三分迫人，多了一点温柔，跟个美人灯似的。
　　乌舟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撇开了眼，上前一步将怀中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枚带着血迹的玉扳指。
　　徐京墨探出身子，将扳指取了过来，期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这绝不会是扳指上的血散出的味道。徐京墨略一思索，问道：“乌舟，你受伤了吗？”
　　乌舟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故意遮掩，只轻描淡写地说：“无碍，小伤。”
　　他没有向徐京墨描述更多的细节，但正如徐京墨所猜想的那样，他确实是受了伤才没有按时回来。
　　七日前，乌舟请休出了宫，按照徐京墨所说，去寻薛家公子薛郁的下落。
　　徐京墨曾对他说过，要想从宫中逃出去，最要紧的便是宫门防卫，否则以萧谙这不愿放手的态度来看，只要他们消失半个时辰，就会进行全城搜查，恐怕他们还未跑远，就会被皇帝的人抓回来，只有清流的人接应他们，才能通畅无阻地逃脱。
　　如今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的光禄勋仍是薛郁，其父薛太尉又是清流之首，徐京墨要找合作对象，自然要从薛家入手。
　　正巧遇上了薛郁自己送来的机会，徐京墨知道唯有把握住薛郁这个筹码，他才配和薛太尉谈条件，于是同乌舟讲必要先皇帝的人一步找到薛郁。
　　乌舟在黑市上买了消息，说是前几日薛家公子确实由马车带出了薛府，可中间遇到了官兵搜捕，薛郁便弃车而逃，慌乱之下与薛家奴仆走散了，失去了踪影。
　　薛郁乃是秘密出逃，在这到处都贴满了他画像的上京，他自然不能同过去一般做派，只能躲躲藏藏，先熬过严格搜捕的时候，之后再做打算。
　　这薛郁自打一出生便是含金衔玉的大公子，哪里懂得怎么过没钱花的苦日子？
　　在躲藏的日子里，薛郁只好将身上的玉佩、首饰都当掉了，可抵不住他大手大脚地花，没几日便花光了所有的钱，就连身上的外袍都当了，只留下了这个刻着薛家家徽的玉扳指。
　　不过，也算他运气好，在这年节时刻，正好赶上春云楼的善缘斋，薛郁终于得了救。
　　所谓善缘斋，就是春云楼自成立以来，每逢年节都会在正月里开斋宴请百姓，小厮们在白日里都会准备很多精致吃食，发放给城中百姓，以结善缘。
　　这善缘斋会一直持续到正月三十那一日，不少人都受过他们的恩惠，因此有人尊称鹤老板为善缘慈人。
　　乌舟正是在这善缘斋前捉住了蓬头垢面、胡吃海塞的薛郁，一个手刀下去就将人劈晕了，拖进了一个无人注意的小巷中……
　　至于他身上的伤，则是先前冲撞了皇帝，被罚了板子，他借着关系一直拖到两日前，回宫后他先受了顿板子。没想到这行刑的人是下手一点都不留情，直将乌舟打昏了过去，直至今日才醒来。
　　只有乌舟找到了薛郁，徐京墨精心设计的局才有资格开盘。
　　徐京墨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郁结终于散了些，他将玉扳指在手里抛玩几下，望着它轻声道：“明天是个好日子，开始行动吧。”
　　乌舟点头应是，从徐京墨手中接回扳指后，转身就要走。
　　徐京墨伸手轻轻拉了下乌舟的胳膊，示意他停一停。等乌舟望过来，徐京墨拿起膝盖旁边早就备好的伤药，递给了他：
　　“拿上这个吧，我知道你用得到……乌舟，你是我的希望，我不能失去你。”
　　…………
　　衍景七年的正月二十，一个震惊了上京众人的消息传来——光禄勋薛郁坠落山崖，生死不明。
　　这事要从官兵在白天发现薛郁的踪迹说起，那时候他们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城郊，于是一路追至一座大山之中，结果在山林中跟丢了人。
　　首领大为光火，立即命令兵分三路去找人，最后有人在一个悬崖之上发现了一个昏迷的人，他身上衣服血迹斑斑，袖子还扯破了一边……但此人不是薛郁，而是曾在酒楼中与薛郁大打出手的权臣党人郭致远。
　　除此之外，还有一片凌乱的血迹和夹在石缝中的一枚玉扳指。
　　追捕而来的首领认为郭致远就是凶手，将人带回去关押了起来——毕竟郭致远先前对前任丞相那是一个忠心耿耿，一直认为徐相是被冤枉的，还几次扬言要报复清流的无耻小人，前些日子更是在酒楼中和薛郁结了仇！
　　怎么看，怎么像凶手。
　　皇帝知道这件事，心中很是不快，当即命令新上任的廷尉去审问调查，定要查出薛郁的下落……值得一提的是，之前的廷尉燕思因为办事不利，被皇帝随便找了个借口治罪，连贬多级。
　　所有人都觉得郭致远就是凶手，因为他太具备一个凶手该有的特质，就如同先前季统领年宴被虐杀案中，伏法认罪的徐京墨一般。
　　可郭致远入狱后，坚持称自己是清白的，说他是被人打昏了掳到山崖上的，而非是与薛郁打斗致昏……总之，郭致远抵死不认罪，也说不出薛郁的下落。这让薛太尉又急又怒，他又是急躁的武夫性格，几乎要带着人冲进狱里将郭致远杀了。
　　徐京墨听到外面的形势后，悠哉地抿了一口茶，对乌舟淡淡地道：“不急，先晾他几日。等他心里焦灼到极点，防线全然崩溃时，你再将那封信送去薛府。”
　　几日后，早已失去希望的薛太尉伤心欲绝，大病一场，短短几日，头发便白了大半。他正在家中对着薛郁的玉扳指发呆时，一封箭破空而来，将一信封钉在了薛太尉卧房的门上。
　　信里装着两张纸。
　　一张是薛郁亲笔写的：「救我。」
　　一张则是徐京墨写给薛太尉的信：
　　「薛大人英鉴：
　　令公子万事均安，请释锦怀。
　　在下徐京墨，侥幸苟活于世，却被囚于深宫之中，不得脱身，如今想与阁下做个交易。
　　我知大人肯定会笑我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有什么资格与大人谈交易二字，可我请大人暂时放下过往恩怨，且听我一言。
　　权臣与清流两党互相制衡，方才成全平衡之道。清流曾是一把制衡我利器，可若是权臣一方衰微，清流独大，必将成为陛下的下一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薛大人还有心思嘲笑我如今的处境吗？
　　唯有我活着，继续操控权臣一党，将来，清流才有可行之路，自然，薛公子也会毫发无伤地回到您身边，想来薛府中定能再现父慈子孝的光景。
　　想必薛大人心中已有定夺。
　　若是薛大人想好了救我出去的法子，便在三日内，将回信放在西街第四个巷子最里侧的活格内。」
　　如此笃定，如此聪慧，如此狂妄。
　　确实是那个人才有的做派。
　　薛太尉冷笑一声，气得将信揉皱后丢到了炭盆中，火舌高高跃起，瞬间就将信吞没了。
　　…………
　　深宫中，徐京墨把玩着手中的凤印，觉得萧谙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昨日非要将凤印拿给他，还闹着要下旨册封皇后，把徐京墨好一顿折腾，这才拦住他发疯。
　　徐京墨心里也有些发憷，他总觉得萧谙的状态也很不对劲……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两人的关系越是僵持，萧谙对他的戒心如果太重，那么乌舟与他逃出去时，将势必困难重重。
　　更何况，他也确实是累了，和萧谙纠缠至今，他和萧谙都需要一个结果——哪怕不会太好，至少他对自己浪费的心思和时光，都要有个交代。
　　徐京墨起身，走至门口对着外面的暗卫道：“烦请你去通报一声。跟陛下说，今夜我会备好酒菜，等他前来一同用膳。”


第五十八章 ·永别
　　听到暗卫的通报后，萧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脚步轻快地向深宫走去。
　　先前他曾命尹昭去寻阿盛，原本是带了些试探的心思，然而后来见尹昭失魂落魄地回来请罪时，他还是动了些恻隐之心。阿盛虽然在将军府纵火，但终归是没有伤及季珩的尸体，萧谙打算看在尹昭的面子上，就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谁知前几日尹昭突然向他请辞首领一职，在萧谙的再三逼问下，尹昭才说出了实情——他在城中的眼线都找不到阿盛的踪迹了，怕是人已经出了事，他要自己亲自去找阿盛。
　　萧谙没有答应他的请辞，但破例放了尹昭出宫去，告诉他事情办完后就尽快回来。
　　不知不觉间，已过立春，上京依旧是寒风瑟瑟，萧谙打了个喷嚏，鼻息之间凝出一道道雾气，飘散在夜色之中。
　　他走得很急，毕竟这是近些日子以来，徐京墨
　　第一回主动要找他，无论如何掩饰，他是骗不了自己的——他现在，心中就跟揣了只兔子一样。
　　先前同徐京墨说话时，徐京墨总是冷眼相待，极少给出回应，这一次，萧谙是真的很期待徐京墨会同他说些什么。
　　深宫之中，有一处院落透着暖融融的光，那是等待来人的意思，萧谙推门而入，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熏香，而后才是看到了那个他常常记挂的身影。
　　徐京墨坐在满桌好菜旁，循声望来，随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对着萧谙道：“来这边坐。”
　　萧谙坐到了徐京墨旁侧，他扫了一眼，发现桌子上的菜皆是他爱吃的辛辣口味，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这不禁让萧谙心头浮起淡淡的犹疑，照说按徐京墨的性子，即便是有示好之意，也不会做得如此迁就……
　　“你我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了。”
　　徐京墨伸手取过酒壶，将酒杯斟满，而后递到了萧谙的面前，“有时候，我也在想，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了错……你我之间，最后闹成了这样。”
　　萧谙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他听到徐京墨淡淡地问他：“这么久了，你还觉得，是我杀了季珩吗？”
　　徐京墨又伸手为他倒了一杯酒，“还是认为，是我心里恨透了你的缘故，所以才不愿认罪、不愿理你？”
　　萧谙浑身一颤，但并未有任何的回答，沉默良久之后，他抬手又喝下一杯酒。
　　“你沉默，是因为还在怀疑我……”徐京墨也抿了一口酒，他垂下眼，朦胧的光线间，萧谙看到他的眼角的一抹红意，“还是身为大衍的一国之君，你不得不怀疑我？”
　　萧谙没法答话，因为徐京墨的每一句话，都问到了点子上，实在是将他说得哑口无言。
　　这些他与徐京墨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他属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这酒不知道是徐京墨从何处寻来，浓香醇厚，是一等一的烈酒，萧谙不过几杯下肚，便觉得肠胃烧灼，眼前重影阵阵。
　　萧谙以右手支头，一双眼睛黏在了徐京墨身上，晕乎乎地盯了好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道：
　　“哥哥，留下来陪我吧……过去那些事情，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了，只要你愿意做我的皇后，我就不再关着你了。”
　　徐京墨目光有些复杂起来，他将酒杯紧紧握在手中，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做你的皇后？”
　　“你原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萧谙捂着沉重的脑袋，努力将眼前这个人看清楚些，“三公九卿不是世袭的官位，但你知道先皇为何一定要召你回来，成为新相辅佐我吗？”
　　这还真是困扰徐京墨多年的问题，徐京墨不解地追问：“为什么？”
　　“先帝病重之时，曾命太史令进宫卜卦。太史令算出，大衍历代君王少子，太子更是子嗣单薄，有诸多劫难，唯有令主凤命格之人伴于身侧才可破局。这样不仅能保大衍基业，更可成就萧氏千秋万代的大业。”
　　“那个人……是我？”
　　徐京墨听到此处，不由想起多年前明净大师的说辞，大师说，他的肩上落了一只九天之凤，当年他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可若真如萧谙所言，这无稽之谈的命格之说，恐怕这世上不止有一人信了。
　　“是，你原本就是父皇留给我的人。”萧谙醉得都有些说不清话了，手臂一伸便趴在了桌子上，痴痴地盯着徐京墨瞧，“你我相遇，乃是天意。”
　　徐京墨被荒唐得说不出话来，虽说先帝多信怪力乱神之事一直是出了名的，但他没想到连委任一国之相都如此儿戏，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真的病糊涂了。
　　只因太史令的一道卦，他，萧谙，甚至于整个大衍的命运都被搅乱了。
　　鬼神之说，又怎可当真？
　　半梦半醒间，萧谙双唇微动，自顾自地低语道：“若真有命中注定这一说，那你就该是我的劫数了。”
　　说完这话，萧谙便一头扎在胳膊里，醉得不省人事。
　　徐京墨看着已然睡熟的萧谙，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张不设防的睡颜，总会让徐京墨想起很多往事来。
　　他太清楚，面前这人，是个两面三刀的小骗子，嘴里就没几句真话，切不可轻易听之信之。
　　可这个人，也是一到雨天会钻进他怀里，无事就喜欢趴在他膝头上撒娇的少年……此间种种，难道都是假的，从不曾有一点真心吗？
　　若是不曾真的在意过、爱过，又怎么会拥有如此刻骨的恨意？
　　徐京墨不是喜欢逃避的人，他年岁长些，对很多事都看得比萧谙自己更透彻，他不想余生两个人都活在对彼此的仇恨里，那样太累，也太放不下。
　　也许是到了要离别的时刻，也许是因为他也酒意上头，也许是因为萧谙已经睡熟……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将一些藏了很久的心里话，同萧谙讲讲。
　　说这些，并不是要与萧谙再有什么纠葛，他不过是要将压在心底那块旧石搬起，将所有有关前尘的东西都清算干净后，付之一炬。
　　“萧谙，其实我很讨厌下雨天，阴冷的感觉时常让我回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但是和你在一起时，我的心情会没那么糟。”
　　徐京墨顿了一顿，他望向萧谙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怕是扰醒了今夜的月色：“其实，我早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伸手将萧谙额间落下的碎发拢起，轻轻掖在了那人的耳后，指尖拂过萧谙的鼻梁，让萧谙一缕混着梅香的酒气钻进了萧谙的鼻中，他浑身一颤，骤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呆呆地望着徐京墨未收回的手，好半天才捉住了那只手，不敢相信如今徐京墨还会与他这般亲密，他喘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才，是否对我说了什么？”
　　徐京墨没抽回手，也没有否认，只是对萧谙道：“感情是一件必须建立在平等之上的事情，若在萧谙这个名字前头永远占着皇帝二字，那你永远也得不到他人的真心。萧谙，你未来的皇后，是要与你携手一生的人，至少要在你爱的和爱你的里面占一个，才能帝后和睦，安度余生。
　　“这个人，不会是我，明白了吗？”
　　一时之间，萧谙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他将徐京墨的手背贴在脸上，低吼着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爱我？难道过去那些年，你也不过只是曲意逢迎，对我一点感情也无吗……若是爱我，又为何不愿留在我的身边？”
　　徐京墨撇开眼，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涩然：“你当真不知道原因？”
　　萧谙将徐京墨的手都捏得变了颜色，他头痛欲裂，胸口绞痛，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烈酒使他的脑子也变得不甚清晰起来，他努力想琢磨徐京墨今日的用意，可想来想去，徐京墨的温柔和亲近都似乎目的很明确，那便是放松他的警惕……
　　这么说，徐京墨还未放弃要从他身边离开的念头吗？
　　萧谙眉眼郁郁，散出一股狠厉来，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不会放你走的，绝对不会……你休想从我身边离开。你是我的人，就算是死了也要埋在我的身边，无论如何，我绝不放手。”
　　就这样，徐京墨酝酿许久的说辞被萧谙打断了，他看见萧谙那模样，心里好不容易忆起过往的那点情意，瞬间烟消云散了。
　　徐京墨先是用力地抽出了手，而后反手就是一个巴掌落在萧谙脸上，这一下，可是半点没留情，直打得萧谙半边耳朵嗡嗡作响。
　　“萧谙，今日我就受累再教你最后一次——爱从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徐京墨不再看向萧谙，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萧谙对于爱的认识是多么浅显。
　　在萧谙眼里，似乎只有陪在身边才能证明爱意，他不知道，这世上的爱有千万种，有身不由己，有相忘江湖，更有纵使身死也难相忘。
　　十九岁的萧谙却只认为，相守才配叫做相爱。
　　徐京墨摇了摇头，失望地说道：“你走吧。”
　　萧谙还欲要再说些什么，徐京墨将他赶了出去，不允许他再多嘴一句。待一盏茶后，院中终于静了下来，徐京墨望着满桌酒菜，露出了一个很是苦涩的笑容。
　　萧谙错过了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将要说出口的答案，他也错过了同萧谙最后一声道别，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
　　三日之后，乌舟从宫外带回了消息——薛太尉愿意助他们成事。
　　不过此事宜早不宜迟，就在一日后，皇帝要宴请他国到访的使者，等宫宴开始后，守卫便会放松一些，到时候他们只需要在门前等待即可，自有人接应，助他们离宫去。
　　“只是……我们若能顺利离开，之后又要去哪里呢？”乌舟最后这样问。
　　徐京墨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对乌舟说道：
　　“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告诉薛太尉，要他的人送我们到城郊清浣河中游旁的宅院中。那处是我先前购买的院落，很是隐蔽，我们就先在那里避避风头，等这一阵子过去了，我会在背后操控权臣的亲信，助他们重登擂台的。”
　　乌舟一哽，过了一会才问：“我们真的要在那里待着吗？会不会有些太被动了……若是他们反悔，在宅中杀我们灭口又该如何？”
　　“你都能猜到的事，我还会坐以待毙吗？你听着，我们到了宅子，趁他们还未有多加防备，当夜我们就悄悄离开，向西南方向走，我可再不想管这些事了。”
　　乌舟的眼睛一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徐京墨：“再也不管了……是什么意思？”
　　“我已是个死人，就算是在背后操控，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这些追名逐利的事情非是我如今所求，我现在只想逍遥山野，去见见不曾相识的风景……乌舟，你愿意与我同游吗？”
　　乌舟用力地点了点头。
　　…………
　　隔日傍晚，乌舟假借了皇帝之名，支走了其他所有的暗卫，他正要带着徐京墨离开时，在院落中迎面撞上了晒药回来的杏儿。
　　杏儿不傻，徐京墨和乌舟皆是一身宫侍打扮，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徐京墨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此事她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一直假装不知，见到徐京墨在窗旁低声与乌舟说事，都会默默地避开，而且从未和皇帝说过。
　　徐京墨拦下了乌舟的手，对她笑了一笑，轻声问：“杏儿，你要拦我吗？”
　　“我知道，大人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杏儿也跟着笑了，笑得眼圈尽数红了，“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有心，又怎么能挡得住乌舟暗卫的一击呢？”
　　她上前一步走到乌舟面前，明明怕得浑身瑟瑟发抖，仍咬牙小声道：“有……有劳了。”
　　“大人，要过快活日子啊……您是个好人，本不该被困在深宫之中的。”杏儿定定地看着徐京墨，又说了一次，“要去过快活日子啊。”
　　手刀落在杏儿后颈，她短促地叫了一声，便软着身子朝身上倒去，徐京墨连忙接住了人，将人好好安放在了廊下，又替她紧了紧围领。
　　杏儿这份心意令徐京墨十分感动，他在心中暗暗许下誓言：杏儿，待我出去后，一定会想办法将你救出宫去的。
　　他是不愿在宫中的折翼之鹰，杏儿又何尝不是被强行塞在笼子里的鹂鸟？说起来，他们倒是有同病相怜之痛。
　　安置好杏儿，两人便到了所定的位置，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接应他们了。
　　徐京墨与乌舟一路在薛太尉安排好的护送下出了宫——如今没有了光禄勋，宫中守卫之权还是落到了薛家手中，因此见了领头的人和手中的牌子，便无人再敢查。
　　这出宫的一路上，比徐京墨想象中的要顺利多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畅通无阻。
　　待走出朱红宫门的那一刻，徐京墨出了一身的汗，他回首望了一眼皇宫，落日熔金的照耀之下，它富丽又巍峨，闪着不可侵犯的金色光芒，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
　　可徐京墨的心里，只感觉到一阵轻松和欢快——他终于又获得了自由，离开了萧谙，离开了这座牢笼。
　　若是可以，他希望这就是永别。
　　“大人，请吧。”
　　徐京墨点了点头，跟着那人上了一架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这架马车不大，甚至说得上是拥挤，他和乌舟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
　　乌舟往旁侧蜷了蜷身子，连看都不敢向旁侧多看一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与徐京墨坐在了一处——肩挨着肩，腿挨着腿，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背叛主上也好，违抗命令也罢，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因为，他好像，离他的月亮越来越近了。
　　徐京墨听出乌舟乱成一团的呼吸，他侧头瞧见乌舟满面赤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贴心地没有点破乌舟的窘迫。
　　马车走了很久才到了郊外，期间乌舟一直很紧绷，就连徐京墨都感受到了，他刚想说些什么，马车就停了下来，外头有人低声道：“大人，到了。”
　　徐京墨收了多余的心思，立刻掀起帘子向外看了看，果然见到一间熟悉的宅院。
　　乌舟坐得一颗心摇摇晃晃，见状立刻就要起身下车去透透气，却被徐京墨一把拽住拉了回来。还未等乌舟不解，就听徐京墨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乌舟，还要多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定然是无法到达这里的。”
　　“唔……”
　　乌舟刚要启唇说话，口中就被推入一颗带着桂花香的糖丸，润得口中一片甜香。在一片黑暗中，那人微凉的指尖压在他的唇上，也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听见那人这般说道：
　　“这是奖励……你若是拒绝了，我可就要生气了。”


第五十九章 ·报复
　　乌舟并未吐出来，而是含着那粒桂花糖丸，用眼神询问徐京墨：你真的希望我吃下去？
　　徐京墨不语，看着乌舟淡淡地笑，薄唇轻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怎么，怕我给你喂穿肠毒药？咽下去。”
　　他的手在乌舟唇上轻轻划过，指甲碾着唇瓣，留下一抹残存淡香，似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我不是怕这个……”
　　乌舟闭上眼，脸上似有挣扎之色，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喉咙一滚，看似听话地将糖丸咽了。
　　“乖孩子。”徐京墨满意地拍了拍乌舟的侧脸，“随我下去吧。”
　　薛太尉的人只负责送他们到宅子门口，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了徐京墨面前，轻轻一揖，道：“还请大人莫要忘记了先前同我家主人的约定。”
　　徐京墨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了男人：“这里面是薛公子的下落，也是我的诚意，望你回去将我的话转达给你家主人——我定会遵守诺言，报答他的恩情。”
　　等男子走了，两人站在门前，乌舟还等着徐京墨开门呢，没想到徐京墨伸手拔出他腰间的刀，利落地一刀砍了下去，门锁应声而断。
　　在乌舟诧异的目光中，徐京墨推开了门，耸了耸肩道：“为何如此惊讶？钥匙当然都放在了徐府里面，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
　　于是，徐京墨就单手拎刀，大步跨了进去，我行我素之意，简直比匪徒更胜三分。
　　乌舟随着他走到了一处离主宅很远的小屋，徐京墨指了指一片漆黑的屋子，声音清和：“你就先在这里安歇会儿，到离开的时辰，我会叫你。”
　　徐京墨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药效，大概还有一小会儿，乌舟就会进入梦乡。他对于杏儿的制药水平一向放心……至少乌舟今夜是醒不过来的。
　　一片寂静夜色中，徐京墨背着手缓缓向着主宅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若一道瘦长的鬼影。
　　在徐京墨购入这座宅邸之时，前一任主人曾悄悄告诉过他，在主宅的卧房中，有一玄机暗藏之处：只需拧动博物架上的玉麒麟，就会有一条直通向外的暗道出现，此密道直通向城外，可躲避出关查验这一难题。
　　徐京墨正是打算从这里离开，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卧房走去，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今夜之后，徐京墨这个人将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一整夜的时间，已足够他抹去所有的踪迹。
　　无论是萧谙还是薛太尉，都不会再知道他的去向，他有这个自信走得无声无息，正是因为先前借由乌舟之手，提前散播了许多假消息出去。即便他们追查起来，消息也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到了那时，他怕是早已远走高飞。
　　至于乌舟……
　　徐京墨步伐一顿，他不由回身望了望身后，来时路上一片寂静，唯有还未长出新芽的枝杈摇曳着，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响动。
　　于他而言，乌舟确实算得上是贵人，若是没有乌舟相助，他定然无法如此顺利地逃离。
　　对于乌舟的一切，就如同他先前所说，他有感激也有感动，可就凭这点感情，不足以左右他的决定。他亦不会为一个仅仅相处数日的人头脑发昏，给以后的日子徒增负累。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这世上没什么不透风的墙，若是要走得干干净净，那独身一人会是最佳的选择。
　　更何况，他对乌舟也算不上信任，那些吩咐给乌舟的事情，他也未必没有其他的退路和办法——乌舟算是最佳的选择，但并非是他唯一的选择。
　　而且……他现在也不清楚，乌舟为何愿意如此全心全意地帮他。
　　若说乌舟只是想同他春风一度，那徐京墨觉得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具肉身，若能达到目的，何必过分矜持。反正这事儿都可以当做是被狗咬了，难道还一定要分狗是谁吗？
　　只不过，徐京墨曾试探过乌舟，可乌舟却并未如徐京墨所料的急色，而是一把将他的衣领拢住了，羞得不敢看他的身体，连连说他所求并非这个、不要这个。
　　这下，乌舟这什么都不求的模样更让他不放心了——人无所求便无弱点，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也不信有不求回报的付出。
　　徐京墨不喜欢拿捏不住的人，既然如此，他和乌舟还不如就此别过。
　　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现在也是走到尽头的时候了。
　　沉思之间，徐京墨已经走进了卧房，他拧动了玉麒麟，而后缓缓步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原本该在床上不省人事的乌舟，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如水的月光下，乌舟眼角湿红，目光游散，就连眉心那粒红痣都好似暗淡了不少。他将手臂搭在眼睛上，过了许久，待情绪平复后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立于床前，从袖中取出一粒糖丸，用力将它摔了个粉碎。
　　“你不要他……也不要我，是吗？”
　　乌舟将手指放在鼻下，闻着那残存的一缕桂花香，自嘲地低笑一声。紧接着，他迈开步子，推门而出。
　　…………
　　此夜城郊尚且还在一片宁静之中，宫中则俨然出了大乱子。
　　皇帝的寝宫灯火不歇，不断传来摔打斥责之声，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咳声——这一切都昭示着皇帝现在的怒火有多盛。
　　宫中暗卫倾巢而出，领命在宫中大肆搜寻，盘问宫人。
　　宫外也传了皇帝口谕，即刻封锁出京所有关口，对今日离京的所有人都进行重新清点，另派数名官兵在京中搜查那人的去向，务必将人活着带回来。
　　并且，传话的太监再三叮嘱，不要公开通缉，动作尽量要轻，切不可走漏风声。此事事关重大，若是闹出任何流言蜚语，陛下定然要发怒严惩，千万不可儿戏，有了消息一定要尽快禀报。
　　一开始领军还不懂这奇怪的皇命是为了什么，待他打开太监递给他的画像，便一下变了脸色，瞬间什么都懂了……这画像上，分明是已经在牢中被处死的前任丞相徐京墨！
　　领军额上冒汗，惊惧不已地结巴道：“公公，这……这是……”
　　太监冷冷瞥了一眼那人，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想活命的话，就闭上嘴。”
　　这……领军更是害怕了，除非有通天之能，不然他要上哪儿找一个死人？
　　心中是这样想的，可见了这宫里来人的脸色，领军便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此事他若顺利办成最好，办不成……也得想办法办成！
　　宫中，灯火通明的殿内，鸦雀无声，满地狼藉。
　　往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帝王倚在高座之上，鬓发散乱、面色灰败，手中还隐隐攥着一抹血色，看起来很是狼狈。他闭着眼，食指在扶手上不停敲点着，显然心绪已经烦乱到了极点。
　　高阶之下，跪着一个一身宫装的女子，那女子不住地发抖，回话时牙关颤着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声：
　　“奴婢真的不知……陛下，请您明鉴，奴婢也不过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宫婢，当时只觉得后颈一痛，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奴婢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楚，也是真的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去向啊！”
　　“是吗？”
　　萧谙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摸着下巴，同杏儿轻声说道：
　　“你知道，上一个进殿的宫门守卫，他的下场是什么吗？一个玩忽职守的守门人，连进出的马车都不仔细查验，日后若是有刺客，岂不是也会将人随意放进来？所以，朕赏了他宫刑，他不必再做不适合他的活计了。”
　　“陛下，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是奴婢没看好大人，可奴婢当真不知道他的去向。都是奴婢没用，请陛下开恩，宽恕奴婢吧！”
　　杏儿哭得厉害，她是当真怕极了，自徐京墨走后，皇帝先是在宫内将所有物件都摔了，而后开始一个个对跟此事有关的人进行审问，每个进殿的人都被下了极重的刑罚，已经有不少人都殒命于此。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皇帝一夜未睡，眼中都熬出了淡淡红丝，可他仍未有停下的意思。
　　这一夜，殿内充满数人的哭嚎和死亡的气息，最后，也轮到了她。
　　萧谙懒懒地抬了手，阴郁而不耐地道：“既然问不出什么，就拉下去，杖……”
　　“陛下！”门外匆匆走进一个太监，打断了萧谙的话，情势紧急，他也顾不得礼数周全，直接跑到了萧谙耳边，与他低声说了几句。
　　听了这话，萧谙立刻也顾不上什么杏儿桃儿了，立刻起身向外匆匆走去。他甚至都等不及出宫的驾辇，直接命人牵了一匹快马，就一路飞驰而去。
　　马载着萧谙从宫门跑到了上京的城郊，一刻也不曾停歇，颠簸之中，那股熟悉的心绞痛再次涌了上来。萧谙捂着胸口，却懒得再找息丹。
　　那息丹原本就是抑制疼痛，不让徐京墨瞧出端倪，如今也不再需要了。
　　萧谙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若是看到自己死在他面前，徐京墨会心软吗？
　　那冷心冷情的人，应该也不会吧。
　　找到了那间宅子后，萧谙先是看见了未拴好的大门，心中顿时有了些不大好的预感。他下马亲自带人搜了一圈，却是什么都没找到——他来晚了，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萧谙低低喘息几声，胸肺间全是混乱的杂音，他胸口的绞痛加剧，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这痛到底是源自于蛊虫作祟，还是因为失去了徐京墨。
　　直到一个暗卫偶然间触发了博物架的机关，萧谙来到卧房，果然看见了那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
　　他瞧着那处，忽然胸中一痛，捂着心口，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一旁的暗卫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惊恐地叫道：“陛下！”
　　这么多年了，徐京墨了解萧谙，萧谙又何尝不懂徐京墨——那人选择从密道而出，就是为了要逃避所有人的监视，拖延时间。在寻找的过程中，恐怕他早已与那名为乌舟的暗卫双宿双飞，去向难寻了。
　　多么缜密的心思，多么决绝的去意。
　　是他瞎了眼、盲了心，竟然觉得还能和徐京墨重新开始，可徐京墨早就已经不要他了，他带着另一个中意的人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么看来，徐京墨当真对他一点真心都无，多年来，他才是越陷越深的那个人……这场感情就像是一张蛛网，而他则是蠢到妄想能从蛛网上获利的猎物，一旦被束缚其中，便是越缠越紧，挣扎都是无用的。
　　大概，死亡的那一日方可解脱。
　　当萧谙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几乎痛得发狂，心如死灰地又是呕出一口血。只见他大笑了几声，下颌尽是一片血色，状若癫狂地大声道：“烧了吧！”
　　“什么？”一旁的暗卫生怕会错了意，面上带着几分迷茫。
　　“烧了，都烧了……这里，统统都烧了……”
　　这里存在一日，就会提醒他一日，徐京墨走了，带着另外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
　　萧谙闭上眼，面前倏忽间跃起的火光，将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分明。
　　这一刻，他终于也明白了，胸腔里的活物不再跳动的感觉。


第六十章 ·错过
　　城郊的一处宅子走水烧光了，本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若是皇帝下令放的火，那就另当别论了。大衍臣民对这座宅邸猜想纷纷……极少数人才知个中原因，不过个个都对此事噤若寒蝉，讳莫如深。
　　皇帝似乎还没疯够，隔日，他又跑到了前丞相的府邸之中，要带着人便要也烧了这徐府。
　　萧谙站在院中，冷眼看着如今这座不复往日繁华的府邸，从前此处有高山流水，无数仆从，现在却静悄悄的，唯有几只乌鸦停落在屋檐上，隐隐透出几分死气。
　　这里承载着他和徐京墨的许多回忆，也是整座京城中，与徐京墨有关的最后一件事物。
　　他的下颌紧绷着，面上流露出一丝挣扎之色……过了许久他才对旁侧吩咐道：“动手吧。”
　　正在暗卫动手在地上泼油时，一道女音遥遥传来，厉喝道：“都给我住手！”
　　萧谙抬眼望去，一身红衣的女子从一道拱门后急急而来，如同昨日烧亮了城郊半边天的一蓬火。
　　只见她气势汹汹，一把拦在了萧谙的面前，恨声道：“陛下就当真如此恨主子？恨到杀了他还不够，还要将主子的一切都抹杀，不许他在人间留下最后一点痕迹吗？”
　　“明明……是他恨朕。”萧谙面有嘲讽之色，他盯着宅子的双眼含着癫狂的血色，那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料峭春风中，萧谙负手而立，仰起脖颈，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缓缓说道：
　　“这世上往来者甚多，连一个不过相处数日的暗卫，你都可以放在心上，却独独不愿施舍给朕一点真心……想来你也不想和朕有任何牵扯了，那便连这宅子也烧了吧！既然要走、要丢下朕，那不如了断得更清楚些吧。”
　　萧谙痛苦地捂着眼睛，胸口腾起一股汹涌的火气，那是嫉妒的滋味。这感觉宛如将他放在烈火中焚烧，使他备受煎熬，又酸又痛，连喊痛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他虽然命令暗卫去找徐京墨，但心中并未抱太大希望，因为他知道，徐京墨想走，那就是有让他遍寻不到的把握。
　　只是他不明白，徐京墨到底是喜欢那个暗卫什么？就连离开，也不辞劳苦地要带着那个人一同走，难道他们已经到如此难舍难分、同心同意的境地了吗？
　　想到这些，萧谙的心脏就好像开始生出烂疮，他不知道该如何使它们愈合。
　　见状，容音提起裙摆跪在了萧谙的面前，一字一顿地道：
　　“我跟在主子身边已有近七年的时间，不敢自称最了解他，可也曾窥见过一点主子不曾示人的心思。有的时候，陛下看不明白，主子也未必看得明白，但奴婢是局外人，反而能将事情看得更清楚些。做了主子这么多年的身边人，今日，就容奴婢说句公道话吧。
　　“就算主子已不在人世，奴婢也不允许陛下如此污蔑他。陛下可以说他心思太深、思虑过多，可绝对不能说他对你没有真心……若是他泉下有知，定然会神伤的。
　　“敢问陛下一句，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陛下竟没心没肺地全然看不见吗？若不是瞎子，你为何独独瞧不见他的心意，还如此的忘恩负义！”
　　容音恨得浑身发抖，早知萧谙是这样的白眼狼，徐京墨当年就不该将一头狼养在身边。
　　她瞧着萧谙扭曲的面容，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快意，越说越是口无遮拦：
　　“你将这世上最真心实意待你的人都杀了，以后孤身一人，再无人替你遮掩风雨了……哈，主子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真心留给了谁，陛下当真不想知道吗？若是将这里烧了，陛下也看不到主子在书房留下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向了萧谙，语气淡然：“我自知无法与君王抗衡，可这些话也憋在心里许久了，不得不说。我的主子已经背负冤屈，已经是下场凄惨……更可怜的是，有人还这样糟践他好不容易捧出来的一点真心。”
　　这一刻，虽然二人一站一跪，萧谙却觉得自己是在被容音俯瞰审视着，脊背上都爬起一股凉意。
　　容音飞快地抹了下眼角，笑着道：“陛下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就让容音再去地下，侍奉主子吧！”
　　徐京墨于容音，是知遇之恩。
　　当年，她只身入丞相府做侍女，还是个小姑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是徐京墨将她提携至身侧，让她继续读书识字，跟着账房先生学做事，有时还会亲自指点一二，逐渐将她培养成可以担起整个徐府的存在。
　　就连她身上这一袭红衣，都是徐京墨亲口允允准的。
　　她跟在徐京墨身边侍奉时，曾有人进言，说丞相身边的侍女总穿一身红衣，太过招摇，也不守规矩。
　　徐京墨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挥了挥手，言那些都是墨守成规的老想法，没必要往姑娘家身上套，为何不拿这些来束缚男子呢？他偏就喜欢张扬热烈的人，瞧着多有生气。
　　或许这是徐京墨随口打发人的话，容音却实打实地听进心里去了。自打那时候，她便不仅仅只当徐京墨是主人了——徐京墨待她的宽容和耐心，早已让容音把那人看做是兄长一般的亲人。
　　得知徐京墨死讯后，容音大受打击，形容消瘦，整个人好似在这年冬天被抽去了生机，强撑的精神气儿一下就散了。
　　在徐府被抄后，容音遣散了所有的下人，独自留守在再也无法等到主人的府邸中，在每一处缅怀着亡魂。
　　若是今日皇帝不来，容音本是打算带着这股恨意，替徐京墨守着这徐府，在徐府中孤独终老的……容音闭上眼，等待着属于她的结局。
　　“停手吧。”
　　萧谙说完这句话，便凝视着容音，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抬脚从红衣女子身侧迈了过去，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
　　丞相府中，有一处专用来批阅奏疏和颁布命令的院落，协助丞相管理事务的官吏白日里也会在此处办公，因此设在很远的地方，用重重高墙隔了起来，徐京墨平日走过去还需要些时间。
　　书房却不同，它在同卧房一处的院落中，穿过一条长廊便是，徐京墨随时都能处理大小事宜。因此徐京墨只要无事，大多数时候都会待在书房中，偶尔也会在书房中批复奏折。
　　萧谙知道，但并未有对此处踏足太多，多数时候，他都是去卧房中找徐京墨。
　　就算他来了书房，大多也是来同徐京墨谈事的，结束后两人并不会多做逗留……说起来，他还当真从未好好看过这里。
　　书房已有几个月未被人使用过了，仍旧一尘不染，处处整洁，想来是容音每日打扫的缘故。
　　萧谙随手翻了翻案上的书册，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他也没什么失望的，因为他并不对此抱有太多期待。
　　容音还是不懂，徐京墨是不会对他有情的。
　　翻开的书册里里面写着许多批注，萧谙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指腹也跟着沾了些未散尽的墨香。萧谙放在鼻下嗅了嗅，不由想起了前些日子，他和徐京墨在书案上的那些荒唐事。
　　好似只有在情、事里，徐京墨才会对他稍微温和些，不过，也可能是徐京墨被弄得说不出话，也没那个力气再骂他了吧。
　　萧谙捂着脸低低笑了两声，听起来却像是在哭。
　　他不该来这里的。
　　正当萧谙要转身走出书房时，一只乌鸦忽然从屋檐下直扑而来，萧谙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了一跳，扭身错开一步，身体一个不稳向了书架倒去，那木架竟是一下被他撞翻了！
　　一时间，无数的书哗啦啦地散落一地，萧谙护着头，还是书脊被砸了好几下。
　　好半天后，他才缓过来，边用力推起压在身上的木架，边环顾四周，却发现那只黑漆漆的罪魁祸首不知所踪。
　　书架被立起时，有一张巴掌大的纸从侧边夹层之中飘落了下来，打着旋倒扣在了地上。
　　萧谙带着疑惑捡起了地上那张纸，将它翻转了过来——
　　待他看清上面画着什么，一瞬间，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寥寥几笔，眉目锐利、姿容英朗的青年已然跃然纸上。
　　这熟悉的眉眼鼻唇，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熟悉的笔法，精心的勾勒，逼真的神态，即便是在裁成这样小的一张纸上，仍能看出作画之人是如何用心描绘了这小像，可谓是处处细致，笔笔带情。
　　小像旁，还落了一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夜夜流光相皎洁……任凭是谁，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情意了。
　　在深宫之中，萧谙曾逼迫徐京墨为他画一幅丹青，那时徐京墨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丹青需要细致观察对方的样貌和神态，徐京墨不愿意见他。
　　然而在记忆中，徐京墨从前似乎也没有过长时间地注视他。
　　这画像却如此传神，须眉毕现，说明徐京墨早就已经将他的模样刻进了心底，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无需对人落笔，就已经能画出这样一张小像了。
　　时至今日，萧谙终于迟钝地读懂了，在他提出丹青的要求时，徐京墨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徐京墨哪里是不愿给他画，而是，早便有了这样用心的一幅画，如同那不见天日的感情一般，被悄悄藏在了此处。
　　萧谙顿时觉得眼前一阵发花，他不得不扶住了书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一张薄薄的纸。
　　小像中承载的，是徐京墨从不曾开口的情，更是不愿诉说的意……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晚了。
　　他究竟……都错过了什么？
　　小像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掌中，宛如一颗曾怦然而动的心，烫得萧谙几乎抓不住。
　　这些年来，他的苦苦执着的等待，不曾期待的愿望，恼羞成怒的强迫，在此刻都像极了一场笑话。
　　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怎么会有像他这样愚蠢的人，竟生生错过了天底下最宝贵的一颗心？
　　萧谙跌坐在地，将小像捂在心口上，崩溃地痛哭出声。


第六十一章 ·后悔
　　萧谙从丞相府回到宫中，便跑到寝宫中，将床头暗格打开，从里面取出黑檀木盒，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床上。
　　那里面，几乎都是与徐京墨有关的东西。
　　有徐京墨为了哄年幼时的他，亲手编的草蛐蛐儿；有徐京墨亲自教他习字时，写了整整一本的字帖；有在冬日里徐京墨从腕子上摘下来，戴在他身上的绒护腕……还有去年他生辰时，徐京墨亲手为他刻的小章。
　　他还记得那一夜，徐京墨待他格外温柔，他躺在徐京墨的膝上，伴着远处蓬勃的烟火，喝光了一整坛酒，酒酣耳热，得意快哉。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仔细回想起来，那夜徐京墨看他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忧思。那时候，他未曾看懂。
　　萧谙一想，就觉得心口绞痛，他将小章紧紧捂在心口，哑着声音低低呢喃着：“哥哥……”
　　他靠在床头，缓缓呼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包。这是他从徐京墨书房中一同取回来的，想来是徐京墨会随身带着的东西，散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萧谙打开香包，想将血玉私章放进去，可一打开束口，就有东西掉了出来——萧谙弯腰拾起，发现是一捆混杂的青丝。
　　两缕发丝打成死结，不可分离，是为结发为夫妻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萧谙忽然想通了这缕发丝的来处。
　　在徐京墨被下狱前，他与徐京墨做过一笔交易，以放了徐京墨表弟为条件，与徐京墨春风一度……或许就是雨露期两人痴缠在一处时，发丝在不知不觉中缠在了一起。
　　他记得自己那时混乱的心情，他愤怒于徐京墨对此事随意的态度，也妒忌那个被徐京墨选中的乾元，更痛恨自己不是徐京墨的选择，最终才选择了那样的方式，半是强迫半是威胁地同徐京墨做了那事。
　　在萧谙看来，那夜对于徐京墨来说，不过是一场不情不愿、被逼无奈的交易。
　　可徐京墨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这场“交易”中，割下了两人的发结，珍而视之地放入了贴身的香包之中，最终小心地收在了书房之中呢？
　　徐京墨分明是情难自控。
　　待萧谙看明了这份心意，一时间，他心神俱颤，仿佛万箭穿心。
　　他一直以为徐京墨不爱他，或者说不够爱他，为此闷闷不乐，多生怨怼。
　　然而时至今日，他才惊觉，徐京墨早就将其能给的全数给出了，是他一直以来漠视不见，只活在自己的猜测中，不愿相信一颗已经捧到面前的真心。
　　他简直有眼无珠，大错特错。
　　萧谙捏着香包，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就连他自己，也在此刻为徐京墨鸣起不平来。
　　…………
　　自从去过徐府后，萧谙便增派了人手去寻徐京墨，他遍寻不得，三魂七魄都好似跟着走了，只留一具空壳在此。
　　白日里，皇帝仍像平常一般上朝、廷议、批折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极少数侍奉的宫人才知道，无数个夜里，皇帝寝宫中灯火久久不息，时常传来细微声响，想来应该是连着多夜未曾睡下。
　　这样熬下去，任是谁都受不住，眼见着皇帝面色越来越差，心情也糟到了极点。
　　这皇宫的主人阴郁不快，皇宫也跟着罩在一层阴云中，连做事的宫人们都被压喘不过气来。不过好在这几日皇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宫中，听说是去各个佛寺中求神问佛去了。
　　萧谙心中有悔、有愧，更有数不尽的迷茫，他病急乱投医一般，在各个佛寺中辗转祈求，上京有些名气的大小寺庙，几乎都去过了。
　　金尊佛像前，天子低下高贵的头颅，屈膝匍匐于地，祈求漫天神佛，再许他一个重逢的机缘。
　　当他拜到喜霖寺时，已是暮色将合，黛色苍穹下，残存着一抹火红云带，远远看去，宛如一抹血色横斜在天边。
　　皇帝来礼佛，寺庙自然是要对外关闭，避免有人冲撞天子。
　　寺内十分安静，甚至连僧人都见不到，唯有一只杂色老猫卧在台阶旁，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一行人脚步都放轻了些，绕过它进了寺庙正门。
　　喜霖寺以求姻缘灵验而出名，在院中设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两人多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人名。
　　萧谙踏进院中时，正有一小僧正站在后面不停动作，好似在用刻刀刮擦着什么，石碑被擦出尖利的声音。
　　方丈见了他，立刻变了脸色，还未等方丈开口，萧谙先一步上前，问他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僧朝皇帝行了个佛礼，恭敬答曰：“回陛下，我在替一位施主消除尘缘。”
　　见皇帝面有不解，方丈接话道：
　　“陛下第一次来喜霖寺，可能有所不知，喜霖寺中从百年前便供奉有月神，在此处设立了三生石。若有求愿者想要与对方来世再续姻缘，便可将名字刻在此石碑上，向月神祈愿。”
　　萧谙点了点头，抬脚绕行到小僧原本所站的位置，见到有一个被刻刀抹得只剩浅浅痕迹的字，看不大出形状。
　　但当萧谙看到后面那个字，他不由趔趄了一步，剧烈的痛楚涌上心头。
　　他认得，那奇怪的形状，是一个徐京墨自己造的字——上半部分是个音字，下半部分则是用其他文字书写，看起来字形像是一只小狗。
　　有一年徐京墨到处在外治灾，有半年多的时间都不在京中，萧谙甚是想念，写了很多信给徐京墨，但都没有回音……直到有一天，萧谙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这个字，萧谙拆开一看，才知晓原来是徐京墨怕犯了忌讳，特意自己造了个新字，这样就算落入他人手中，也不会被人拿住把柄。
　　只不过，这封信写得着实可恶，字里行间都带了些逗弄的意思，看得他羞恼至极——写成什么样不好，偏偏就是小狗的样式，分明就是意有所指。
　　想起这些往事，他喉中涌起一片腥甜，伸出手去触碰那处几乎被磨平的字，一遍一遍地摸着，终于确认了，那是一个“墨”字。
　　徐京墨……曾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三生石上吗？
　　那样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人，也生出过只敢向神佛诉说的心思，有过与另一个人三生不散的愿望吗？
　　徐京墨曾说过，他不信神佛，可仍旧在此处许下了愿望……这里凹凸不平的痕迹，每一道都在诉说着那个人是如何深刻地爱过他。
　　“是他……是他……”
　　萧谙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抓着僧人的衣服质问道：“他给你来的消息，对不对？你知道他在哪里，告诉朕，告诉朕！”
　　小僧被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害怕地道：“我不知道……只是有人送了信来，我也是照信上所说办事。”
　　“信呢？信呢！”
　　小僧匆匆去取，递到了萧谙手中，信中寥寥数语：
　　「当时年少狂妄，信手许下来世之愿，是我之过。如今我已醒悟，后悔溺于情爱，还请师父务必帮我将痕迹抹去，消了这来世的孽缘。」
　　萧谙捂着胸口倒退两步，喉间的腥甜喷涌而出，溅在了这封信上，将纸都洇透了。
　　身旁人立刻惊慌地叫起来，萧谙抬手胡乱抹了抹下巴，弄得下巴、前襟都是血色，他却只看向小僧，偏执地说：“你骗我。”
　　“他怎么可能后悔，他不可能后悔……他是爱朕的……他舍不得的……”
　　徐京墨竟连走了，都要抹去这最后同他的一点关系吗？
　　这一刻，萧谙方才真正明白了，徐京墨要离开的决心——徐京墨是当真要抹掉，在这世上与他的最后一点关联，此生不欲再与他相见了。
　　这一刻，萧谙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痛彻心扉，永劫不复。
　　他当真后悔极了，后悔为何会如此眼拙心盲，肆意伤害这世上爱他至深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对徐京墨的恨更多，到头来却发现，面具戴得太久，终归是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了……若是没有爱，恨也不过就是个空壳。
　　他确实为了复仇，曾甘心装做徐京墨身边的一条狗，可徐京墨待他从来不是一条畜生，而是心上人。
　　可笑他还自认聪明，认为自己能将徐京墨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才明白，并非是他将徐京墨困于掌中，而是徐京墨收起了羽翼，心甘情愿地落在了他的掌中。
　　等他开始后悔的时候，这一切都晚了。
　　萧谙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宫中，当夜便连连咳血，发起了高热。御医们查不出病因，都只道是急火攻心，冲撞了龙体，可这一服服药灌下去，萧谙仍旧昏迷不醒。
　　这使得朝野震动，两党大臣都在暗自观察着风向。
　　要知道，皇帝今年才会办弱冠礼，至今后宫仍空无一人，更不必说可以继位的皇子。
　　皇家子嗣艰难并非一时之事，从现在的皇帝算起，向上已有三代只有一位皇子活过弱冠，继承大统……因此如今别说是圣上的兄弟儿子，就连旁支的皇室子弟都没有。
　　若是皇帝当真突逢不测，恐怕天下就要出大乱子了。
　　不过，这种慌乱并未持续太久，三日后，大病一场的皇帝终于醒了过来，只是他一反常态，连着罢朝几日，连奏折都堆积如山。
　　大臣们猜测甚广，都在疑虑此病的蹊跷，甚至还有人找上了徐府中的侍女，打听着到底在徐府中发生何事，为何皇帝一回来便行动怪异，连连大病？
　　容音听后，立刻动身前往宫中求见皇帝。
　　等见到了皇帝，才知那人所言非虚，皇帝确实是一副形销骨立的病容，瞧着人都没了生机。
　　她的来意就是规劝皇帝，勿要如此颓废下去，耽误朝政。萧谙听后，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道容音同她家主子一般心软，在此时还愿来安慰他。
　　容音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这天下也是徐相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天下，若是他还在，定然不会愿意看到陛下为了他而如此怠慢臣民。”
　　殿内原本就只有两人，容音说这些话时已抱着死志，然而皇帝却并未说什么，挥手让她离开了。
　　自那日之后，皇帝便下令严查在他昏迷时有过动作的臣子，哪怕是曾试探过虚实的臣子，都逃不过这一场秋后清算。
　　众人被惩杀殆尽，尤数权臣与清流两派的亲信最多，这便大大削弱了两党的势力——身边无可用之人，两党便被折了羽翼，元气大伤。
　　这些被清算的人之中，也不乏一些先帝重用的老臣，他们大多在朝为官数年，威望甚高，门生众多。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老臣虽并非故意作对，但也曾多次为难幼帝与新相，对小皇帝更是谈不上什么敬重。因此，萧谙早就不满，借此机会一道降罪了。
　　在衍景七年的初春，上京迎来了一次充满血腥味的洗牌，此间牵连之广，涉及无辜之众，甚至比前朝的文字狱更甚，史称“衍景更张”。
　　若不是在早朝时瞧见皇帝憔悴至极的病容，恐怕众人要以为这不过就是皇帝的一场计谋——哪里就会有这样巧合的一场大病呢？
　　只有宫中少数人知晓，皇帝是真的昏迷至今才醒，实打实地大病了一场。
　　不过是醒来后听闻朝堂动荡，顺道借此机会收拢权柄、打压权臣而已。
　　萧谙这般铁血手腕，好似已经不受影响，只有随侍的太监才知道，皇帝分明是过糊涂了——虽然不让他们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却在睡熟后，每夜都一遍遍唤着“哥哥”。
　　不必言明，他们都知道是在唤谁。
　　…………
　　离京数十里，有间客栈热闹极了，因它设在从上京向西北方向走去的必经之地，即便规模不大，也不愁没生意做。
　　有一男人走进客栈，找了个角落坐下了，他点了一荤一素和两个馒头，又叫了一壶酒。
　　酒菜上齐，男人没有急着动筷，而是慢条斯理地抬起酒杯，先喝了几杯酒。他面相平平无奇，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贵气，看起来与酒馆中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只见男人拄着下巴，微微眯着眼睛，心情大好地轻哼着歌，看起来一派闲适的模样。
　　不过，他这闲适没持续多久，客栈中又进来一个带着红色抹额的青年，他长腿一迈，便落坐到了男人的对面。
　　徐京墨还欲再饮，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腕：
　　“骗我，很好玩吗？”


第六十二章 ·相随
　　徐京墨抬头看向来人，多日不见，青年的模样有些变化。如今他们身份特殊，需要尽可能地变化样貌、隐匿行踪，就连他自己，也是买了人皮面具整日戴着。
　　为掩住眉心红痣，乌舟特意戴上了一条红色抹额，他并未像在宫中做暗卫时将头发高高束起，而是随意披散着长发。他行动间出了些汗，颊侧亮晶晶的，沾着几缕发丝，看起来年纪倒更小了些。
　　还未等徐京墨回答，又听乌舟说：“你骗我要一起离开，却喂我迷药之事暂且不提，先前你说过要离京北上，然而你孤身一人时一路向西南行进……大人，你对我说的话，到底有哪一句是真的？”
　　“骗了又如何？”徐京墨甩开乌舟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就算如此，现在你不也找到我了？”
　　对着如此满不在乎的态度，泥人尚有三分气性，更何况乌舟这些天来揣了满腔委屈。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我那点本事到底是比不上大人，谋算亦然。若我真的吃了那‘糖丸’，一觉睡到第二日，恐怕此后上天入地，我都再寻不到你了。”
　　与乌舟相识的这些日子里，乌舟还从未用过这样重的语气与徐京墨说话，徐京墨眉头一跳，点点头笑着说：“你既然知道这些，就不该跟到此处来。”
　　“是你把我从宫里带出来，把我原本的日子搅得一团乱。”乌舟垂下眼，收了笑，“现在又说丢就丢下我，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大人，我不止是你的一颗棋子，我也是一个人。”
　　徐京墨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道：“乌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我想求大人，给我一个追求您的机会。”乌舟垂下眼，耳朵滚烫地烧了起来，比系在耳上的抹额还要红上三分。
　　“不成。”
　　徐京墨拒绝得十分干脆：“乌舟，我曾同你说过，你若是对这身子感兴趣，我不是给不起，也顺道还了你的恩情。但若你所求的是情，恕我无法回应。”
　　“大人……”
　　“你是世上为数不多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也知道我为什么活成今日这副模样……我在情爱上栽了这辈子最大的跟头，差点连命都玩进去了，是我没胆量，不敢再碰了。”
　　徐京墨面上神色如常，手却是攥紧了酒杯，瘦得过分的手背上筋络尽显，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白。
　　他已经许久未想起那个人了，可再次想起，心头仍有一种淡淡的不甘与恨意。虽然徐京墨明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这个道理，可伤痕都是需要时间来愈合的，也许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任是徐京墨曾经如何权倾朝野、不可一世，于情爱一事上，他终究同常人一样，没有半分特权。
　　经此一事，相信他人对于徐京墨来说，也变成了一件极难的事。乌舟明白徐京墨的想法，但他有很多时间，有很多与徐京墨相处的时间……他可以等。
　　出乎徐京墨意料，乌舟并未再言其他，只是小声说道：“我帮你从深宫逃出，按理来说大人欠我一个人情吧？那就带上我一起走吧，无论去哪里都好。”
　　“你会后悔的。”徐京墨摇了摇头，欲要再次拒绝，“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
　　乌舟打断了徐京墨的话，他盯着徐京墨，一字一顿地道：“那也是我的决定——无论结果好坏，我都坦然处之。”
　　徐京墨又是仰头饮下一杯酒，他仰望着头顶的房梁，在心中默默衡量着这件事的利弊。
　　这些日子以来，徐京墨察觉到一直有人追在他身后，寻找机会对他进行刺杀。徐京墨虽未被他们抓到，但奇怪的是无论他走向何处，行踪总能被发现，徐京墨吃力地躲避，光是人皮面具都换了好几张。
　　他先前一直服用抑制信香的药，又在狱中受刑，心思郁结、大悲大恸，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武功底子虽然还在，但使出的气力只有原来的五成不到，对上一个刺客或许可以勉强逃走，但若以一敌多，他必定无法招架。
　　若是乌舟能在他身侧，情况便大有不同。
　　原本若是没有这些追杀的人，乌舟就是一个拖累，但目前来看，以乌舟绝佳的身手，或许将会在未来，成为他的一道保命符。
　　思及此，徐京墨也不再推脱，他伸出手掸了掸乌舟肩上的尘土，道：“那便随你心意吧。乌舟，若是你中途反悔，大可随意离开，不必多虑。”
　　…………
　　不知何故，上京今年初春时节依旧严寒，眼见已经四月，微风还带着寒意，就连花都开得比往年慢了有半个月。
　　尹昭坐在一棵柳树下，疲惫地将脸埋进手里，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阿盛失踪的第三个月，他却一点阿盛的踪迹都没有找到——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尹昭先是在外自己找了一个月，后来又回宫请求皇帝加派人手给他，可一直毫无所获。
　　直到两天前，尹昭忽然查到了在城西一间金店附近，曾有人看到过身形形似阿盛的人。
　　目击之人回忆起来，他是看到了一条巷子里，那人正与一群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打斗……不过他怕惹上事端，并未敢逗留太久就离开了，因此也不知道后续如何。
　　不过，机缘巧合下，倒是牵扯出了一桩旧案。
　　这金店与年宴夜里禁军统领季珩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尹昭急着找人，便带着画像亲自在周围的店铺中盘问阿盛的下落。在盘问到金店时，牵扯出阿盛曾在此处查过该案，想方设法找证据放徐京墨出狱……而这里的掌柜所述，似乎也确有蹊跷。
　　兹事体大，尹昭不敢耽搁，当即回宫向皇帝禀告。
　　彼时萧谙刚结束廷议，正提笔在书房中撰写密信，欲要将晏城私兵收归京中。正巧见到尹昭进来，萧谙招了招手，还没等开口，先见到尹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举动不禁让萧谙心中一沉，待他接过尹昭递上来的一份口供，面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有人曾找过掌柜，问他能否仿制朕赐给季珩的金簪？”萧谙眉头紧锁，低着头咳了几声，“结果呢？”
　　金簪曾是季珩之死的最关键一环，也是给徐京墨定罪的证据——徐京墨的左肩被金簪划伤，皮肉上还留下了金簪上海东青翅膀的图样，这说明他曾与手持金簪之人搏斗过。
　　可若是这金簪是有人刻意仿制过的……那么就错得太离谱了。
　　“掌柜的说，他仿不成，最后没做成这笔生意。”
　　尹昭觉得喉咙发涩，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那之后，阿盛也没了踪迹。”
　　萧谙胸口处忽然痛得厉害，他用力地将手掌贴在心脏处，试图减缓那里的痛楚，可那里充满了恐惧与后悔，他几乎不敢去想若徐京墨真是清白的，他当如何才好。
　　若是季珩之死当真与徐京墨没有一点关系，那么徐京墨平白受了这样大的冤屈，皆是因为他的猜疑。
　　他……他还有何脸面再求徐京墨的爱？
　　“去查。”萧谙撑着桌子，感觉一片头晕眼花，声音也抖得几乎听不清内容，“去重新查……”
　　虽然他并未把话说完，但尹昭也听懂了萧谙的意思，他并未多话，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对尹昭来说，真相也是迫在眉睫的——这也关系到阿盛的去向，若金簪之事确是他人刻意所为，那么杀死季珩的凶手，也会是导致阿盛失踪的人。
　　尹昭朝宫外走去，行至途中路过一片桃林，粉雾晕染开来，桃花正热闹地开着。他驻足于此，出神地瞧了好一会，眼眶越来越酸胀，最终忍不住在一颗桃树下捂着脸哭了出来。
　　就是在这棵树下，阿盛第一次吻了他。
　　桃林离膳房不远，尹昭带着阿盛去寻吃食时常常会穿过此处，两人有时还会坐在桃树下分食小点。
　　他们相识于去年盛夏，因此阿盛从未见过这片桃林开花时的模样。当时他们相约在来年春日，一起在桃林里赏花。
　　后来，两人越走越近，彼此都生出了些朦胧心思，可那一层窗纸，始终无人捅破。
　　尹昭觉得阿盛更喜欢女子，否则为何总是拉着他幻想娶妻过后的日子。而阿盛生怕尹昭不愿与另一个乾元在一起，何况尹昭看起来也并未有成婚的打算，每次说到这话题时都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两人顾虑重重，竟是生生蹉跎了许多时日，直到阿盛先憋不住，对尹昭说了喜欢二字。
　　尹昭当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害怕……在他的认知中，他与其他人走得太近，只会生出无尽的灾祸，因此他逃避了。
　　在遇到阿盛之前，他从未想过男欢女爱或是成家生子，只想将一生都奉献给主上。然而，遇到了缘分天定的人，他亦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阿盛武功高强，对待感情却更像是纯真的小孩，爱得直白而热烈，不许他逃避一分一毫。尹昭若是退后一步，阿盛必会紧逼一步，两人若即若离，却也始终难舍难分。
　　直到有一回，阿盛路过此处时被一根树根绊倒了，手中热烘烘的糕点撒了一地，人也趴在地上埋着脸，许久都未爬起来。
　　尹昭担忧得紧，一边叫着阿盛，一边弯下腰伸手想要将人搀起来。谁知手刚碰到阿盛的肩膀，便被那人一把钳住了手腕，而后被抵在树干上，紧接着，一张笨拙的唇便压了过来。
　　阿盛的吻技实在青涩，还带着紧张的颤抖，亲了半天也没撬开尹昭的唇。
　　他抬着圆圆的杏眼看向尹昭，无声地控诉着尹昭，全然一副委屈小猫样儿，弄得尹昭浑身如过电一般，心跳都错了拍子。
　　最终，尹昭低叹了一声，大腿插进阿盛的两腿之间，用了巧劲将两人身形调转过来。紧接着，他捏住了阿盛的下巴，重重地亲了回去。
　　阿盛就像是一直被撬开壳的贝，里面的蚌肉多汁而柔软，被欺负得狠了，也只会温吞地挣扎两下，又接着被卷入浪潮之中痴缠。
　　直到人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尹昭才放开了他，低声笑道：“这才是亲人，学会了吗？”
　　那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如今桃林已盛开，他却弄丢了那个相约一同赏花的人。
　　同一片天空下，京郊一处院落中，栽种的桃花也开了。春风一过，便有几篇花瓣被吹进屋中，打着旋落在了床前。
　　这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腥苦药味，窗子整日大开，也吹不散这难闻的味道，简直到了谁来都能一下猜到房中有重病之人的地步。
　　“咳咳……”
　　一阵细微的咳嗽响起，惊动房中的另一个昏昏欲睡之人，只见他快步走到床前，戳了戳已卧床有几月的男人：“醒了？”
　　阿盛费力地撑开眼皮，待看清说话之人的模样，他登时骇地睁大了双眼！
　　床前的人，戴着一个银制面具，一袭浓墨似的黑衣……
　　这，正是那日一刀捅穿他胸口的刺客打扮！


第六十三章 ·重逢
　　“你……”
　　阿盛只说出了这一个字，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使他瘦得脱了相的脸抽搐了几下，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省省力气吧。”黑衣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有些失真，却也有些熟悉，“你差点就死了，别折腾自己了……我若真想要你的命，你也活不到今日。”
　　“你……到底是……什么……人……”胸膛的痛楚绵绵不绝，阿盛不得不说几个字，就停下歇一歇。
　　阿盛隐隐感觉到，这似乎并不是撕裂的痛处，而是如有活物在皮肉中钻动撕咬的痛。
　　这便蹊跷了——按说他曾被黑衣人刺穿了胸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此人既然能妙手回春到能将他从阎王殿硬拉回来，那么没道理救了三个月，皮肉伤都未能愈合，至今还有如此剧痛传来。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对方顿了一顿，银面具一侧，映出一层冷冷的微光，“我同要杀你的人已不算是一道了，你伤势太重，为了救活你，只能托人以蛊续命。我不懂蛊，也不知道之后是个什么情形，你就自求多福吧。”
　　“为什么……”
　　阿盛并未把话说完，黑衣人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耸了耸肩，道：“就当是我善心大发吧。我告诫你一句，不要再去查年宴那桩案子了……这样你才能活着。”
　　“是他们，是他们杀的人，主子一定是被冤枉的……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查下去！”
　　阿盛猛地喘了一口气，痛楚是他眼前显出重重黑影，只能靠咬着舌头保持清醒。
　　黑衣人轻叹一声，看着窗外的一树桃花，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世上的事，哪有非黑即白的呢？真相又真的重要吗？”
　　“你……是谁……如果知道真相，求你告诉我。”
　　“省省吧，你要为之昭雪的人已经死了。在你受伤后不久，圣上赐了徐京墨一杯鸩酒，现在他大概都已转世投胎了，你又何必执着？”
　　“什么？”阿盛瞳孔睁大，口中咬出的血流进喉管，呛得他连连咳嗽，“你在说什么？”
　　黑衣人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阿盛，片刻后，他转过身去，唯有模糊的声音传至阿盛耳中：“我说，徐京墨已经死了——他给季珩偿命了。”
　　阿盛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所带来的打击，他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滔天的杀意，恶狠狠地盯着那人的背影，几乎将黑衣人的背上灼出一个洞来。
　　以身形来看，黑衣人也是习武之人，只是不知道为何，下盘虚浮无力，行动间似有滞缓。
　　阿盛正在心里琢磨着从何处下手，就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我已非自由身，你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但你不能在我这待太久，等你能走了，就立刻离开。”
　　阿盛还欲再说什么，可黑衣人未给他这个机会，只拂袖而去，留下阿盛一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
　　待到这年桃花谢时，尹昭仰着头在桃花树下站了一会儿，而后踏在一地残瓣上，将枝头上开得近乎糜烂的一朵桃花收入怀中。
　　尹昭此举是为了等找到阿盛后，他会亲手将两人约定好的一番春色送还给阿盛，这样也许就能平息一些错过的遗憾了。
　　不过，尹昭没想到，直到来年春日，他还是未能找到阿盛。
　　阿盛也好，徐京墨也罢，都好似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再没有一丝痕迹……金簪的事也查到一半就没了下落，只好暂时搁置。
　　唯一的办法，只有等找到徐京墨后，听过徐京墨的描述后，再从当事者的角度出发，才能推敲出推敲事情的全貌。
　　去年皇帝诞辰，也就是衍景八年的十月二十六日，大衍的帝王正式举行了弱冠礼，上京彻夜不眠，共庆盛世之礼。
　　弱冠礼代表着皇帝正式开始亲政，因此皇帝还格外开恩，减免了这一年的秋税，与万民同庆诞辰。
　　实际上，弱冠礼不过只是一个对天下的宣告，于萧谙本身来说倒已经不算是什么大事了——毕竟朝堂之上风云早定，萧谙已不再需要这些虚礼来展示自己的权威了。
　　在徐京墨“死后”，相位一直悬空，朝中没有了权臣一说，清流也没有了存在的理由……两党势微，趋近衰亡。至于前朝那些老臣，也被皇帝由各种借口一一放逐，余下的都是装聋作哑、明哲保身之辈。
　　如今朝堂之上，由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表面大权在握，实则不过都是皇帝的傀儡，朝堂上下，彻底成了皇帝的一言堂。
　　作为皇帝，他亲政前所有障碍都已扫清，再无人能阻止他的权势，至此，多年筹谋算是暂得圆满。
　　萧谙曾经无数次梦见过这一日，他站在金殿之上，身着华服，受万人朝拜，但在梦里，他的身边也是有徐京墨的。
　　那是他的丞相，他的老师，他的哥哥……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徐京墨本不该缺席。
　　他年少无知，只看得到权势的诱人，却不见高处不胜寒。如今天下都已是他的掌中玩物，可再没有一个人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必急，慢慢来。
　　萧谙闭上眼，忍过一阵漫长的痛楚。
　　自在狱中为徐京墨过蛊后，萧谙便会时不时感到心痛之症，这无妄蛊属实没有规律可循，有时突然开始发作，耽误了不少事宜，于是萧谙开始大量服用息丹，因为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息丹原本就只是救急的药物，不适宜长期服用，很快，这种丹药便不再变得有效。
　　毒发时，萧谙甚至会无法控制表情，耳鼻口中都开始流血，他不得不开始吸食一种止痛的烟叶，借此才能勉强保持住在人前的体面，不至于痛得在地上打滚。
　　至于被派去西域寻药的人，他们并未在西域中打听到无妄蛊的来历，只得到了一些无用的信息。
　　西域当地人说，西域分为几个大族，其制蛊之法各有不同，代代独传，秘而不授……一些制蛊高手还会专门制作只属于自己的蛊，若是不知道他喂了什么东西给蛊虫，其他人必定是无法随意解开的。
　　这样一来，萧谙只能再去派人寻卖蛊之人，然而黑市中人来人往，一个连面貌都未展示人前的卖家实在难寻，一连数月都未有头绪，现在萧谙已经学会了不期待。
　　又或者可以说，他确实已经不太在意此事了。
　　萧谙也开始失眠。
　　他时常躺在空旷的床榻上，看着上京的天从漆黑浓夜转为天光大亮，无数次，许多夜。
　　整夜整夜无法入睡，萧谙变得日渐消瘦，精神头也不怎么好……为了不耽误朝政，萧谙命太医院为他开助眠的方子，每夜睡前饮下一碗浓稠苦涩的药，借助药力才能勉强有些睡意。
　　只是徐京墨一次都未曾入他的梦。
　　萧谙思念得几乎发狂，但他发现自己连一张徐京墨的小像都未曾留下过，他只能靠旧物来感受徐京墨的存在，一遍遍以此来宽慰自己。
　　在弱冠礼的那一日，萧谙曾把徐京墨亲手雕的私章捂在胸口，在同一个亭子里喝了个大醉。
　　他趴在栏杆上一遍遍地喊着哥哥，很想大哭一场，可到了此时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心干涸的时候，就连以哭闹来发泄都成了奢望。
　　于是他把眼泪咽回去，只敢在夜深无人处，才能悄悄在枕上留下少许泪渍。
　　偶尔，萧谙也去徐府里坐坐，来怀念他曾与徐京墨在一起的时光。
　　萧谙调拨了许多人手来徐府做差，维持着徐府从模样，容音也还留在这里，操持着府中上下事务。
　　容音做事井井有条，待这些新人也很宽容，徐府旧仆若是想回来继续做事，她都一一接纳，因此在府中颇有威望。不过，她对谁都有笑模样，唯独不给皇帝什么好脸色。
　　萧谙不曾责怪，反而以礼相待，倒并非是他对容音有什么的感情，而是容音曾随侍在徐京墨身侧，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可以说容音是这个世上最熟悉徐京墨私事的人。
　　因此萧谙常常会请她讲些过去的事，试图从时光的缝隙中，再窥见一点有关那人的过去。
　　他也是听了容音的复述，每每都会心如刀割，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远比想象中还要大。说实在的，以徐京墨的性格来讲，若是将萧谙换做他人，徐京墨断不会再留那人性命，何至于有苦难言，被如此一遍遍伤害呢？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年，初春时分，萧谙坐在徐府书房中，伸手轻轻拂过一众物件，试图汲取徐京墨留下的一点体温。
　　喉头涌上一股血味，萧谙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捂着胸口慢慢伏在了桌上，从肺腑间颤抖地叹出一口气来。
　　悔之一字，竟也能让人如此生不如死，他今日当真是领教了。
　　月上梢头，徐府中的安宁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萧谙眉头微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尹昭从门后而出，道：
　　“陛下，有下落了——”
　　…………
　　衍景九年，夏，酷暑难耐。
　　大衍的西南地区尤为灼人，才刚过七月，就已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此处是一座西南边陲小城，名唤徼城。徼城天气湿热，到了夏日更是瘴气重、蚊虫多，若不提前做好准备，甚至可能会中暍而亡。因此各家各户都早早挂起了帱帐，备好了消暑之物。
　　徼城虽地处偏远，但与西域接壤，两地往来通商，交好数年，使得徼城变得富裕而繁华，习性也更相近了。
　　有不少徼城人与西域人通婚，徼城民风开放，玩乐的花样众多，尤其是到了华灯初上的夜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这里的酒楼糅合了大衍与西域的风情，哪怕是乐姬和舞娘也都不拘小节，在演奏完毕后便与男人们拼起酒来——男子与女子在一张长桌上共舞，脚下踏的都是从西域而来的葡萄美酒，酒香与笑声飘满了徼城的最繁华的一条街。
　　徐京墨今夜喝了太多的美酒，他双颊微红地靠在椅子上，惬意地转着酒杯，也不由被这种氛围所感染，轻轻地笑出声来。
　　不多时，有一着西域打扮的紫衣舞娘赤着脚从长桌而来，她盯着徐京墨，灵巧地从桌上跳了下来，扭着纤细的腰肢依偎进他的怀里，喂他吃了一粒镇在冰格里的葡萄。
　　徐京墨张嘴接了，又听了舞娘几句耳语，他摇了摇头，却被一把拉住，那舞娘竟是要拉着他一同去长桌共舞！
　　徐京墨原本对这事儿就没什么兴趣，只是被人几番拉扯，他也不好使力推开女子，只好站起身，打算同这舞娘好好讲明。
　　只是他刚站起来，就觉耳旁一阵轻风掠过，接着双肩一沉，竟是被人生生按回了座位。
　　来人一根根掰开了舞娘攥着徐京墨的手指，而后跨步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将徐京墨的视线完完全全挡住了。
　　他未语，一股熟悉到徐京墨永生难忘的青竹香先飘了过来，后知后觉地令徐京墨后背爬上一阵凉意。
　　“哥哥。”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没想到，你我重逢，竟是在这种地方。”


第六十四章 ·恶心
　　许久未见，徐京墨觉得眼前这人看着陌生极了——明明五官未有大变，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是两坨浓浓的青黑，看起来精神头很差。
　　消瘦也使得萧谙的下颌变得十分尖削，修长的脖颈上，埋在皮肉之下外凸的筋肉和血管清晰可见，和吃不上饭的流民一样。
　　纵使看得出萧谙整理过仪容，憔悴与疲惫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消除的，它们埋进了萧谙的身体里，使他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腐坏的沉郁，一点儿青年人的生气都没有。
　　这个人，明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为何把自己过成了这副模样？
　　徐京墨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停下了不该有的情绪。
　　他盯着杯子里的酒液，慢条斯理地讽道：“我还以为，这辈子不用再跟你见面了呢……啧，今日果然晦气，怪不得听人说今日不宜出行呢。”
　　萧谙被刺得面色一白，却也只扯出一个牵强的苦笑，说道：“你不愿见我，我却日日夜夜都想再见你一面。”
　　徐京墨不知道，萧谙并非是刚到酒楼——实际上，他是一路尾随徐京墨而来，徐京墨来到这个酒楼有多久，他就在这里待了有多久。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自从尹昭带回了有关徐京墨行踪的消息后，萧谙便一直在期待徐京墨的下落，五月底时，他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徐京墨在徼城暂居。
　　听闻消息后，萧谙的心也立刻跟着飞到徼城去了……然而他身为皇帝，享有世上至高无上的权柄，也务必要承担天下兴亡的责任，很多时候反而不似常人那般随心所欲，只能按下激动慢慢来。
　　萧谙先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政务安排好，差人在宫中理事，布置好路上的哨岗后才启程离京。
　　皇帝对外的说法是微服私访，实则他骑了一匹快马，带上一支暗卫精锐队伍，悄悄南下往徼城去了。
　　他想见徐京墨，立刻，马上，一秒都不能再等了。
　　披星戴月地赶到徼城后，萧谙得到先行来徼城的眼线回禀消息，说是徐京墨今夜去了徼城最大的酒楼，他简直要被气得吐血。
　　萧谙忍下情绪，跟在徐京墨身后来到了这酒楼，暗中观察着那个他思念的人。只见徐京墨潇洒地倚在圈椅上，喝酒谈笑，对前来索赏的女人来者不拒……萧谙眸色沉沉，不知不觉中，杯子都捏碎了两个。
　　看来……没有他的生活，徐京墨确实过得很惬意。
　　萧谙顿觉头痛欲裂，突然生出些退却之意——若没有他，对徐京墨来说才是更好的，他是不是该成全徐京墨的惬意，从此不再出现徐京墨的生活中？
　　“劳驾让让。”徐京墨的话打断了萧谙的思绪。
　　徐京墨随手拨了拨萧谙的身体，目光中情绪淡如白水，好似在同一个陌生人讲话：“你挡了我的路。”
　　这般态度让萧谙的心脏痛得蜷缩成一团，不断挤压出一股股苦涩的汁液，让萧谙连笑都挂不住了。他盯着徐京墨半晌，而后半跪在地上，将头轻轻靠在徐京墨搭在椅子扶手的手背上，用近乎虚弱的气音说道：
　　“对不起，哥哥，我做了许多错事……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别赶我走。”
　　徐京墨垂下眼，无悲无喜地看向萧谙，过了好半天才道：“我没有留你的理由。”
　　只一句话，就使得萧谙倍感绝望，徐京墨的意思他又如何不知——没有情分、没有瓜葛，甚至连利益都没有，徐京墨自然没有留下他的理由。
　　这一遭，徐京墨是真的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或许伤人的话当真不需要太多尖锐的字眼，只需漠然而待，就已足够。
　　“有理由的，有理由的……”
　　萧谙急急驳道，他向来最知道该怎么哄徐京墨，可在此时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哥哥，你不是很爱我吗，怎么忍心……”
　　“住口！”
　　徐京墨抬起手，将萧谙狠狠一把推开，他站起身俯视着摔坐在地上的萧谙，眉目间覆着一层霜雪，“你再敢提起此事，我保准会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萧谙默了一瞬，而后哑着嗓子质问道：“为什么不敢承认？”
　　“因为这对我来说，只是一段非常屈辱的经历。”徐京墨面色如常，袖下的手却紧握了起来，“我耻于提起，也不愿让人知晓，连想起都觉得恶心。”
　　“你，你怎么能说这件事是‘恶心’？”萧谙脸色煞白，眼眶已全红了，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哥哥，我求你，别这样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对一个人心生欢喜不是件恶心的事，让我恶心的只有你这个人而已！萧谙，希望你识趣些，今后离我越远越好，因为我只要看见你这张脸，就会想起你这身皮囊下藏着多么脏污的一颗心。”
　　徐京墨说完这些，便看也不看萧谙一眼，抬腿越过了他，快步而去。
　　从汹涌的人群中挤出来后，徐京墨没有再流连于酒楼，而是取了一匹快马回到了暂居的小院，立刻开始收拾行囊。
　　这并非是因为萧谙，而是徐京墨觉得，如果萧谙都能找到他，那么一直追杀他的幕后黑手应该也会马上来了。
　　徼城已不再安全，说不好今夜是否就会有刺客上门，徐京墨决意离开此处，待乌舟回来后，徐京墨会与他商议去向。
　　离开上京的一年多里，徐京墨过的日子其实不算太安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刺客一路追杀……他与乌舟毕竟势单力薄，不得不流转几个城市，开启了一场逃亡之旅。
　　到此刻为止，徐京墨仍不知道这股势力背后之人是谁，他曾经猜疑可能是萧谙或者薛家的人，后来发现都不是。
　　这股新势力的力量不容小觑。试问，这世上原本知道他活着的人就所剩无几，遑论还如此劳心劳力地追查他的下落，不断派出杀手的人，这世上还能有几个？
　　徐京墨想，也不知道是在何处结了这么大的仇，居然如此不依不饶。
　　这追杀的日子过久了，徐京墨也心中憋闷，他过去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何曾如此狼狈逃窜！一年多下来，他的耐心也几乎告罄，此时还多来了个萧谙，徐京墨简直是心烦意乱。
　　情绪不佳，再加上他在酒楼酒喝的太多，饭食却未用多少，胃里的老毛病马上就闹了起来，拧巴着来添乱。
　　徐京墨不适地抽了口凉气，停下了手中的活，挨过一阵绵密的痛楚后，他捂着胃缓缓躺倒在院里的摇椅上，本来只想在这里坐着等会儿乌舟，没成想竟是睡着了。
　　胃里痛得厉害，徐京墨就睡得沉，完全没感知到有个人影已经悄悄进来了——正是从酒楼中赶来的萧谙。
　　萧谙扫了一眼，立刻知道徐京墨胃又不舒服了，于是他先从怀里摸出了一粒药喂给徐京墨，而后将他衣领扒散，将手伸入轻薄的衣袍中，在徐京墨痉挛不断的上腹轻轻揉了起来。
　　他瞧见了徐京墨满头大汗，于是手上没停，另一只手对着身后的尹昭比了个手势，没过多久，尹昭就拿着一把蒲扇回来了。
　　萧谙接过蒲扇，为徐京墨打起凉风来，一阵阵凉意送来，徐京墨额上的汗渐渐消了，神情也平和起来，显然是好多了。
　　清冷月色下，萧谙看向徐京墨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带着缱绻的爱意，近乎贪婪地用眼一遍遍描摹着徐京墨的面容。
　　过去的一年里，他曾无数次在皇宫中尝试为徐京墨画丹青，可无论如何描画，都觉得差了点意思，今日方才明白，这人的风姿哪是他寥寥几笔能够勾勒出来的。
　　夏夜蝉鸣阵阵，院落中只闻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萧谙叹了口气，心中一片茫然。
　　他有很多话想跟徐京墨说，他想说对不住，以前都是他混蛋，也想说我一直爱你，只是从前不懂该如何爱你。
　　可现在看来，徐京墨一个字都不想听，就如同三生石上被磨平的名字一般，徐京墨也想将他所出现的痕迹通通抹掉。
　　萧谙闭上眼，无尽的悔意涌上心头，却只能将一切痛苦默默咽下——是他亲手葬送了徐京墨的心意，现在自然也怨不得徐京墨会如此憎恶。
　　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他想也没想，立刻便躲到了一旁的柱子后面，屏气凝神，在柱子后观察着推门进院的男人。
　　乌舟着一身水色长袍，从门外缓步而入，他脸上原本没什么神情，见了院中那人的刹那就挂起了笑，好似泥人点睛，一下子活了过来，衬得他眉心那粒红色小痣都鲜活了几分。
　　他手中还提着一条新鲜的鱼，这是在武馆领了今日的工钱后买下的，打算回来炖鱼汤喝。他知道徐京墨过得精细，向来不喜鱼腥，特地先进了东厨将鱼放好，细细净过手后才朝院里走去。
　　只是走近一瞧，徐京墨衣领大开，在月光下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乌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乌舟并未想太多，闻着徐京墨身上浓重的酒气，他还只当是徐京墨喝多了酒醉倒在此处。正当他伸出手掀开徐京墨衣领，要看看徐京墨身上有没有被人留了痕迹时，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喝住了他——
　　“放手！他也是你碰得起的？”
　　乌舟抬起眼，看到了一身肃杀之气的帝王。


第六十五章 ·针锋
　　身体比意识更快，见到皇帝，多年做暗卫的本能使乌舟下意识俯身要跪，片刻后，乌舟猛地反应过来，他早已不再是皇帝的暗卫了。
　　他只是一个不惜螳臂挡车，也要护在徐京墨身前的人。
　　“配不配应该由他决定，而不是陛下。”
　　乌舟顶着皇帝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弯下腰帮徐京墨整理好了衣领，“陛下找到这里来，是打算将他抓回去，然后把一年前的事都重来一回吗？”
　　说到此处，乌舟不由回想起在一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徐京墨被囚于深宫，白日里无所事事，夜里则是被迫侍奉，尽管他从来不怨天尤人，但任谁都看得出，那时徐京墨的状态已经不对了。
　　就好像是一株将死的植物，在漫长的时间里无声地枯萎着，却无人听到他的求救。
　　可乌舟听到了，乌舟捡起了他，费劲千辛万苦才将他带了出来，慢慢地养好……乌舟想，既然他重新遇到了这个人，有了这样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两人之间，围绕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从对视中就可得知，乾元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萧谙负手而立，周身杀意顿起，一字一顿地道：“乌舟，朕不会动他，但朕可以杀了你。”
　　从弱冠礼开始算起，萧谙正式亲政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但一年多的时间，已足以让他飞速成长。在萧谙的步步筹谋下，他已真正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大衍皇帝，无人胆敢忤逆于他。
　　对于徐京墨，他爱之切、悔之深，愿意放下一切身段，博一个徐京墨回头的机会，付出任何代价爱他都甘之如饴——毕竟在情之一字上，没有人能享有特权。
　　但，乌舟，他凭什么？
　　萧谙抿着唇，脸色乌沉沉的，心中琢磨着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个麻烦。乌舟将徐京墨带了出来，又与徐京墨相处了几百天，万一徐京墨真的对乌舟生情了，他又当如何自处？
　　若说从前，萧谙是带着一种自卑和犹疑，不敢相信徐京墨会真心爱上他，那么现在萧谙就是害怕——害怕徐京墨当真已经什么都放下了，更害怕徐京墨已经移情别恋。
　　不若就此快刀斩乱麻……
　　萧谙抬手，面无表情地对着身后的暗卫下令：“来人，将乌舟拿下，就地格杀。”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喝：“萧谙，你闹够了没有！”
　　萧谙浑身一僵，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一脸怒容的徐京墨——一直闭眼熟睡的徐京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翻身从躺椅上站起来，大步跨到两人中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乌舟身前。
　　下一刻，他抽出袖中小刀抵在了萧谙脖颈上，冷冷地道：“你敢动他一下试试？他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叫你以命相偿！”
　　“以命相偿？”
　　萧谙觉得这四个字在他喉咙里灼烧起来，直叫他痛得流下泪来，他凝视着徐京墨的双眼，试图从那里找出一点不忍或是犹豫，可是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他哑声问：“哥哥，你为了他，竟要与我刀剑相向？”
　　徐京墨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道：“怎么，就许陛下为心上人将我下狱、囚禁，却不许我护一护我的心上人吗？”
　　萧谙这时才真正明白，这枚曾扎得徐京墨遍体鳞伤的利箭，终于也穿越了重重时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季珩不是我的心上人……”
　　还未等萧谙将后半句“你才是”说出口，徐京墨已经不耐地打断了他：“不必解释这些，我不在意。”
　　萧谙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沉默良久，紧紧地盯着徐京墨的神色，问道：“那连你的冤屈，你也不在意了吗？”
　　“我已经在找你并非是杀害季珩凶手的证据了，哥哥，求求你告诉我年宴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得知真相，我才能尽快为你昭雪。”
　　徐京墨冷冷拒绝：“这事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你这施舍一般的昭雪。”
　　“哥哥，这不是施舍……你就当是我自私吧。”
　　萧谙低低嚅嗫着，他眼眶发涩，几乎硬是将话挤了出来：“我只有查清事情真相，还你一个清白，才能为我当初的错赎罪……所以求你告诉我，给我一个机会。哥哥，我不会再做蠢事，这一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相信？在‘徐京墨’这个人已经死后？”一切都荒唐到极点，简直让徐京墨笑出声来，“你真的觉得如今。我还那么在意所谓的清白吗？”
　　一股浓重的绝望袭上萧谙心头——他想弥补过去的一切，想为过去的错误付出相应的代价，可徐京墨根本就不在意这一切了，那是否说明他当真没有一点机会了？
　　萧谙眸色颤抖几瞬，一滴伤心泪悄无声息地掉了出来，正滴在了徐京墨持刀的手背上。
　　还不等徐京墨说些什么，萧谙先露出了一个笑，他目色血红，向前探身而去，“既然你都不在意了，那不如哥哥就在这里杀了我解恨，反正我做的那些混账事，就是以命偿还也不为过。”
　　这般说着，萧谙又挪动步子向前走了半寸，锐利的刀刃已经割开皮肤抵进了肉里，伤口处涌出汩汩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半边衣领。
　　徐京墨握紧了刀，忍不住又惊又怒地骂：“疯子！”
　　即便如此情形，萧谙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只盯着徐京墨，继续说道：
　　“我已经根据金铺发生的事情，追查到了春云楼，栽赃之事与春云楼脱不了干系……况且，他们多次派出人手出京，都是和寻找你的行踪有关，只有这一次我比他们先找到了你，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险境之中。”
　　徐京墨没有看萧谙，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手微微抖了两下——那上面被溅到了腥热的血，还有一滴泪，属实灼得人生疼。
　　“我又如何知道，这会不会是你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徐京墨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已不再信你，更不会随你回去，你不必再来纠缠了。”
　　“你不信我……是啊，你确实不该信我了，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萧谙的笑里带着几分疯癫，但更多的是浓郁痛色，他缓了一缓，才道：“或许你已经放下了，但我做错了事，就该为此负责。更何况，我爱你，我不愿千百年后，史书提到你时，只留下一笔潦草的结局。”
　　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的乌舟突然开口：“京墨的心中已经没有你，这般勉强又有什么用？陛下真想为他好，就应该问问他要什么，更应该学会放手，从我们安稳的生活中离开。”
　　徐京墨瞥了一眼萧谙的脖子，将刀掷在地上，而后揽着乌舟的肩膀，带着人一同往屋子里去了。
　　…………
　　到了屋里，徐京墨才松开了乌舟，他瘫坐在椅子里，捂住嗡嗡作乱的头，低声和乌舟说：“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他们又来了？”乌舟观察着徐京墨的脸色，斟酌着语句，“还是因为外面那个人？”
　　“和他没关系。只是我在想，刚刚萧谙所言，不知有几分真假……”徐京墨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打着，“若是那些势力真是春云楼的，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揪出幕后之人了。”
　　乌舟闻言心中一紧，沉默良久，他还是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你……是在考虑回去的事吗？”
　　两人朝夕相处了一年多，徐京墨又怎么会听不出乌舟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道：“乌舟，你不必试探，我暂时没有和他回去的心思，只是被这些事闹得有些累。不过我也不瞒你，歇了这一年，我心里确有不甘，我不愿意舍去姓名，就这样躲躲藏藏地苟活一生。”
　　徐京墨顿了一顿，方才接道：“我对萧谙虽然没什么心思了，但这也不意味着我要找其他人。乌舟，一年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不愿再在情爱上耗费精力，你若是执意跟在我身侧，只会耽误了你……直到现在，我已把你当做是性命相托的友人，因此对你的心意，我实在受之有愧。”
　　“你是在赶我走吗？”
　　乌舟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他搓了搓脸，小声说道：“可我也不奢求你的爱了，我现在想，就算只是跟在你身边，这样看着你，和你一起生活，也已是让我心满意足的了。”
　　徐京墨不置可否，只是又叹了口气，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乌舟半晌，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晚些时候，徐京墨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就爬起来去院中打水洗手。
　　可不知为什么，洗了很多次，手上那黏腻的灼痛感还是消不下去。
　　徐京墨一抬眼，就看到守在门口的尹昭，他身子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时已经迎着尹昭的目光走了上去，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徐京墨只好向尹昭问：“萧谙现在在哪？”
　　“离此处不远的一间宅院中。”尹昭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句：“要属下带大人过去吗？”
　　令尹昭意外的是，徐京墨居然点了点头，对他道：“劳烦带路，我有事要问。”
　　如同徐京墨所猜测的那样，萧谙居住的宅院离他并不远，就在隔壁的那条街，半盏茶的功夫就走到了。
　　徐京墨跟在尹昭身后，见人在院中就停下了，心知尹昭是让他独自前去，便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一人缓缓向小院行去了。
　　徐京墨刚走了两步，就听紧扣的门扉中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好似是肉体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声响……
　　一串急促、压抑的喘息接连传来，仿佛是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屋子里……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响动？
　　“萧谙，你在里面吗？”


第六十六章 ·死人
　　房门内又传来巨大的响声，连门都跟着震了一下，好像是屋子里的人摔在了门板上。
　　徐京墨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查看，就听从屋内传出萧谙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是我……哥哥，你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有关春云楼的事情。”徐京墨一顿，紧紧盯着门上映出的那个剪影，“今日不方便就算了。”
　　“哥哥，我还有些事……咳咳，不若我明日去找你吧。”萧谙的声音时断时续，似乎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楚，听得徐京墨心中一紧。
　　徐京墨眉心微皱，站在院中默默看了一会儿紧闭的门扉，最终还是选择转身离去……萧谙的闲事，他属实不愿再分心去管了。
　　萧谙听到门外离去的脚步声，松了一大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靠着木门滑坐下去。他捂着疯狂痉挛的胸口，终于泄出几声颤抖的痛吟，闭着眼猝然摔在了地上。
　　无妄蛊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这种蛊毒发作起来，萧谙难免会控制不住自己，有时甚至痛得面目扭曲、忍不住翻滚，因此他通常都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独自挨过这漫长的毒发时间。
　　更惊险的是，刚刚就差一点就被徐京墨发现了。
　　实际上，萧谙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告诉徐京墨蛊毒的事，如果可以，这件事他想瞒徐京墨一辈子。
　　正如过去的错误是他亲手犯下的，那么当年为徐京墨过毒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何必拿出来换取徐京墨的愧疚或是同情呢？他不后悔，亦不求回报，偶尔在毒发过后，他会产生一种庆幸——还好，徐京墨不必遭受这种折磨。
　　萧谙熬过一阵绞痛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了桌子跟前，趁着毒发间隙，麻利地将烟杆里塞满烟叶，而后用火折子点燃，颤抖地将烟嘴塞进了自己的口中。
　　烟丝燃起袅袅青烟，瞬间将萧谙包裹其中，寡淡的烟雾下，露出一张逐渐缓和的面容。
　　萧谙感觉得到，这蛊毒在一日日侵蚀着他的心脏，若是找不到解蛊之法，他或许等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萧谙怅然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拂过脖子上的伤口，心事重重地谋算着未来。
　　烟草使他感受到的痛楚减弱了不少，可他心中的迷惘，却是愈来愈深重，使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这一夜萧谙基本没有睡着，隔日一早，他便去买了早点，亲自送到了徐京墨的房中。
　　萧谙只买了两个人的分量，极其刻意地没有算上乌舟，可谁知徐京墨一眼就将这点小心思看穿了，拿到早点后对萧谙道了谢，便将房门冷冷拍在他脸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在赶人。
　　而后，徐京墨又打开了窗子，叫在院中练功的乌舟进来用早点。
　　萧谙又妒又怒，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瞧着乌舟收了剑花，跨步进了屋里，同徐京墨一起吃起他去买的早点。
　　萧谙气得连午膳都未用。
　　早点事件过后，萧谙开始用一些他自认为有效的方式讨好徐京墨，然而对于徐京墨来说，每件事都做得令他火大极了。
　　不是在下厨时将灶台烧着了，就是给徐京墨收拾书房时将砚台摔碎了，再不然就是买回来的橘子，简直要酸倒了徐京墨的牙……此间种种，简直叫徐京墨不堪忍受。
　　这并不是萧谙不用心，相反，他做得算是拼尽全力，还处处请教，做了不少的功课……徐京墨叹了口气，心道，萧谙毕竟是皇帝，从小就养尊处优惯了，这些下人活计他若是做得出彩，那才叫怪事。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可这副千方百计地示爱、费尽心思地讨好的模样，他又不是没有见过，甚至还在这里栽了大跟头。再来一次，徐京墨仍有动容，却不愿再向这甜蜜的陷阱里跳了。
　　徐京墨已经和乌舟商量好了离开的日期，他并未费心思隐瞒萧谙，萧谙将一切看在眼里，隐忍不语。直到徐京墨开始收拾细软的时候，萧谙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进了徐京墨的房中。
　　“你要走吗？”
　　徐京墨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回了一声“嗯”。
　　“要去哪里？”
　　“陛下手眼通天，何须多此一问。”
　　萧谙呼吸一滞，过了许久才徐徐问道：“是因为我的出现吗？”
　　还未等徐京墨答话，萧谙便一手握住了徐京墨的手腕，涩然地道：“你不愿意看见我，我不出现在你眼前就是了……哥哥，别走了。”
　　听了这话，徐京墨并未有什么答复，他并不相信萧谙能够委曲求全，更不会再为这个人驻足停留。
　　“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只是想爱你，连这个机会，你都不愿意再给我吗？”
　　见徐京墨不为所动，萧谙苦笑着道：“我是跟着春云楼的人才找到你的，想来他们也快找到此处了，我的人可以保护你，你不必再因他们东躲西藏，哥哥，你再信我一次。”
　　“我没法再相信你。”徐京墨定定看着萧谙，他的态度也很坦然，“你若是真为我好，那就离我远点。”
　　萧谙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让他高大的身形都晃了晃。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勉强维持着面容上的神情，可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唯有这点我不能答应你。你若离开这里，我也会跟着你，直到确保你的安全为止。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是我必须要保护你……你若不愿见我，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向你立誓。”
　　徐京墨眉头跳了跳，没有答复，甚至连头都没再抬一下，片刻后，身后传来了离去的脚步声。
　　徐京墨闭上眼，他想，这样就很好了，他不希望如今的生活再添变数。
　　自那日以后，萧谙确实不再出现在徐京墨面前，可这所谓的“不出现”并非是离开，相反，徐京墨感知到萧谙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多了。比如，每日按时送来的一日三餐，一些只有来徼城的外地人才会买的小玩意，还有一方赔给他的砚台。
　　徐京墨很想告诉萧谙不必送这些来了，可又苦于捉不到人，因此只能吃个哑巴亏。
　　说起来，他和乌舟一起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乌舟做饭，偶尔乌舟太累时他会对付着做点。可他们俩都不精于庖厨，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能吃，好在两人都好养活，到了这地步也不怎么挑食，毒不死人就行。
　　可是这……
　　徐京墨看着桌上萧谙送来的五颜六色的菌子，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虽说徼城地处西南，盛产各类菌子，可是这菌子哪里是能乱吃的——有些毒性能毒倒一头牛，有些还必须炒到时候，彻彻底底熟透了才算去了毒性，因此这类需要厨艺的东西，他和乌舟都默契地不会买回家里。
　　这时候，乌舟也从外头回来了，打眼就瞧见了那堆菌子，他嘴角抽了两下，一把抱起来朝着东厨走去，大声道：“这看起来就毒性旺盛，我煮熟了喂狗去吧！”
　　在早市上精心挑选了一个时辰菌子·蹲在屋顶听墙角·大衍皇帝·萧谙：……
　　于是送礼之事不了了之。
　　徼城人生性豁达，极擅歌舞，到了夏日的夜晚，徼城的男女绝对不会闲下来的，各大酒楼都在招揽生意，一个赛一个的花样百出，颇有几分不夜城的感觉。
　　徐京墨很喜欢徼城的风土人情，因此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最久，这下要离开了，他难免生出几分不舍。他特意挑了个日子，又去了一趟徼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向酒楼中人一一告别。
　　他生得一副好颜色，举手投足间风雅潇洒，又不像某些客人那般动手动脚，因此酒楼中但凡与徐京墨有过接触的乐姬和舞娘，都对徐京墨印象深刻，很多姑娘都喜欢他。
　　乍一听闻徐京墨要离开的消息，不少人都感到很惊讶，纷纷追问起缘由，徐京墨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只与她们尽情饮酒，极尽娱事。
　　徐京墨酒量不错，可也挡不住这么多人灌他一个，很快就酒意上涌，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再加上自从离京后，他又开始喝抑制信香的方子，这方子原本就和酒对冲，他喝酒又不加节制，此时就连信香都隐隐有外溢的征兆。
　　有人看出了他不大对劲，想去拨弄徐京墨时，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拦住了。
　　“人，我先带回去了。”青年面容冷峻，周身气场威严而不可冒犯，“诸位继续。”
　　他说着，就将徐京墨一把背到身上，双手向后搂抱住徐京墨的腿弯，将人牢牢地护在了身后，在众人好奇、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向外走去。
　　酒楼的姑娘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公子，可此时竟也无人敢置喙，不知为何，她们隐隐感觉到这位来接徐京墨的贵人，并非是她们可以拦下的。
　　萧谙将酒楼的喧闹抛至身后，缓缓迈入了一片潮热的夜风之中。徐京墨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背后，双臂从他的脖颈旁软软垂下来，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了萧谙的背上，这久违的亲密让萧谙心跳如擂，几乎落下泪来。
　　“哥哥。”萧谙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应，他才敢继续往下说：“哥哥，我很想你……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想通了，你还爱不爱我，和我要继续爱你这件事无关。有时候，喜欢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对不对？”
　　他尝试将头向右偏了偏，正好碰到那人搁在他右肩上的头，不由露出个清浅的笑容。
　　“我不奢望你还爱我，但我要亲眼确定你的安好后才会离开。待我回京后，会尽快替你除去后患，此后山高水远，任你逍遥。”
　　萧谙顿了一顿，又道：“等到我想你的时候，我就偷偷来见你……唉，我既希望你过得好，又怕见到让你过得好的那个人不是我，这么看来，我果真是个自私到极点的人。”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只是神情落寞地向前走去，因此也未有察觉到，垂在他身前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
　　上京，春云楼，今夜春色如旧，美人如云。
　　可在喧嚣的繁华之后，却藏着一处玄机——原来，春云楼地下酒窖中藏有一处暗门，暗门之后，则是一处足有两层、大到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密栈。
　　这里人来人往，人人身着一身黑衣，面上扣着银制面具，彼此都不知面容。
　　这些黑衣人的主人，正是春云楼的主人，那位被尊称为鹤老板的男人。这位鹤老板也一身黑色长袍，只不过他的银面具上雕着一只鹤，更加繁复精美，而且，不知道面具上涂了何等颜料，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也熠熠发光，一眼就能被辨认出来。
　　鹤老板缓步而行，不久，他走到春云楼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门外，轻轻笑了一声。
　　还未进去，屋中便隐隐传来不小的动静，听起来是里面的人不断地试图挣脱，导致铁链一直在叮咣乱响。
　　大门打开，里面跪坐着一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他的喉间被扣有一条有碗口粗的铁链，沉得男人脖子不住向前倾去，尽管他不住抠动，也半分也不得解脱。
　　那链子又故意弄得极短，离墙不过十寸距离，这就使得他必须得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才能够得到摆在面前的食盆，逼得他不得不像狗一样跪在地上舔舐食物和水。
　　这，就是在刻意地羞辱人了。
　　男人看见鹤老板，情绪立刻激动起来，沙哑的嗓音含混着，也能听出是在用极其恶毒的词语咒骂。鹤老板捂着耳朵，走到男人面前，毫不留情地一个耳光打了下去——
　　鹤老板的力道很重，一下就直接打掉了扣在男子脑后的细绳，银质面具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面具下，男人的皮肤异常苍白，似乎许久不曾触碰到阳光，隐隐显露出几分病态来。再看其面容，圆眼，圆脸，端是生了张看不出年岁几何的娃娃脸，只是细看之下，着实骇人。
　　因为这是一张死人的脸！
　　鹤老板冷笑着掐住了男人的下巴，声音更是寒得厉害：
　　“季珩，我早告诉过你，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就算是反悔，也晚了。”


第六十七章 ·失踪
　　季珩抬起头，冷冷地啐了鹤老板一口，经过长达一年多的折磨，他瘦得已经有些脱了相，少年意气、丰神俊朗这样的形容词都不再与他相关，相反的，他的身上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死气来。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季珩眼下有道红痕，是刚刚被打落的银面具剐蹭留下的，除此之外，他额头上还有几道交错的伤疤——那是他上一次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被鹤老板揪着头发，狠狠在桌角磕了数下时留下的。
　　“季统领——哦不，季统领早就死了，被你和我亲手杀死的，你忘了吗？”
　　鹤老板的冷笑从面具后传来，“只不过，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到了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徐京墨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时时刻刻牵动着皇帝的心，我的探子回报，皇帝追他追到了徼城，我看不消几日，他们就要再续旧情，恩爱如初了……”
　　季珩怒视着面前这个蛇蝎心肠的男人，他咬了咬牙，脖子上的经络都鼓胀起来，显然是动了大怒：“我最后悔的事情不是没能杀了徐京墨，而是没能看清你的面目，与虎谋皮！”
　　他假死这件事，是鹤老板一手策划的。
　　一年半前，季珩夺得武举第一，又成了羽林军统领，那时候他对将来充满期待，对萧谙也心存旖念，视徐京墨为心腹大患。
　　他曾天真地以为，萧谙迟迟不动手，只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心中恨毒了徐京墨，暗中发誓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一定要帮萧谙铲除徐京墨这个功高盖主的奸邪。
　　于是，他与鹤老板合谋，在鹤老板的提议下，演了一场精彩的大戏——丞相在年宴夜中临时起意，对羽林军统领报复虐杀。
　　然而，事情就是在这里开始偏离了计划……在这件事办成之后，鹤老板突然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的温和有礼，不由分说地将季珩囚禁了起来，并警告季珩绝对不能离开春云楼，否则所有的大计都将毁于一旦。
　　季珩不是没有试图逃跑过，可每一次，他都被鹤老板抓了回来，甚至可以说，季珩逃过最远的地方，也没有离开春云楼的范围。
　　这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就连季珩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后背发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他急功近利，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这般轻率地咬了钩。
　　在春云楼待了这样长的时间，季珩仍不清楚鹤老板的势力到底大到什么地步，又具体是由何人组成，他只隐隐猜到这里的势力，也许和西域人有关联。
　　后来，季珩被强行喂下一种蛊虫，这种蛊不仅能让人武功全失，还起到了控制中蛊之人的作用。若是季珩有一点不听话的地方，鹤老板便会控制手中的母蛊，蛊毒发作就能让季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疑是将季珩的命捏在了手心里。
　　有了这样的东西，鹤老板掌控季珩更是轻而易举，在季珩一次次试图逃跑后，他终于开始不耐烦，用各种方法折磨季珩，试图让他学乖一点。
　　季珩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鹤老板根本不像外人说的那般风光霁月，相反，他是个真正的疯子。
　　鹤老板冷血到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以看见他人的痛苦为乐，比如，鹤老板会将季珩拴起来，要他像狗一样在地上舔饭、排泄，甚至是服侍……鹤老板用尽一切手段折辱季珩，只为了看见他痛苦的神情和求饶。
　　季珩回想起来这一切，只剩无尽的后悔，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离开这里——什么前程，什么竹马，他通通都不要了。
　　他只想变回一个人，而不是一条可以被随意对待的牲畜。
　　“怎么这个表情，啧，当真是不甚雅观。”鹤老板用靴尖碰了碰季珩的脸颊，动作里尽是轻佻和玩味，“伤心了？哈，毕竟你只要出现在皇帝面前，就相当于打了他一个狠狠地耳光，你说他会原谅一个叛徒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
　　“到了这时候还嘴硬，你莫不是对那小皇帝还有期许吧？你‘死’了这么久，说不定他早把你忘了……这样吧，我去杀了他们俩，拎着他们的人头回来给你做礼物，你看可好？”
　　鹤老板的瞳孔中倒影出一张惊恐无比的脸庞，片刻后，他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
　　徼城，七月底，暴雨如瀑。
　　徐京墨在屋子里，有些坐不住了，外头犹如咆哮的雷鸣和磅礴雨势，令他心里不住地担忧起来。
　　昨日一早，徐京墨醒来就觉得胸口发闷。他向外看了看，发现天气阴沉的厉害，醒后原本想找乌舟一起将院中昨日晒的书搬回去，结果到处都找不见人，碰巧遇见邻里才知道乌舟一大早就上山打猎去了。
　　无奈，徐京墨只能自己来，来来回回搬了三趟书，他腰就痛得厉害，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好险扶住了门框。
　　这一幕被萧谙收入眼底，于是他也不再躲藏，从墙头跳了下来，自然地接过徐京墨手中的书道：“我来吧。”
　　徐京墨顺水推舟，对于差遣萧谙这事儿一点负担都没有，他干脆把活计都丢给了萧谙，自己在檐下捧着一碗酸梅汤慢慢啜饮起来。
　　说来也巧，当萧谙将最后一摞书搬进屋内时，天上忽然就落了雨点。
　　萧谙抹了把额上的汗，见徐京墨还是那副模样，连正眼都未曾瞧过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一言不发便要走进雨幕中，再次消失在徐京墨眼前。
　　只听一声轻响，徐京墨将碗搁在一旁，淡淡地看向萧谙，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等雨停了再走吧。”
　　尽管雨越下越大，但萧谙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瞬时放了晴。
　　萧谙用力地点了点头，在离徐京墨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徐京墨。
　　徐京墨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青年额上亮晶晶的薄汗，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起身进屋打了一碗酸梅汤给萧谙。他连碗都没换一个，就是刚刚他喝过酸梅汤的白瓷碗，随手递给萧谙。
　　萧谙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作为大衍的皇帝，萧谙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没有哪一样，是手中酸梅汤这般令他心神荡漾的，简直就像一碗易碎的美梦，让他舍不得喝下去。
　　徐京墨假装没看见，只撑着下巴看雨，心道这样大的雨来得凶走得快，应该很快就会停了，到时候萧谙就可以离开了。
　　可这一回徐京墨却算错了，这场雨下得翻江倒海，许久也不见停势，直到太阳快落山了也不见小，更不妙的是，乌舟也一直没有回来。
　　徐京墨担心乌舟是被雨困在了山里，这样大的雨，肯定连回来的路都看不清，若是泥土被雨水冲软，遇上走蛟就更不好了，一个不察就会有性命之忧……他越想越慌神，便回屋取了蓑衣、火折子和干粮，打算出门去寻人。
　　萧谙见了徐京墨这副打扮，又怎么会猜不出徐京墨是要去找乌舟，一时间他妒火烧心，拦在了徐京墨面前，干巴巴地道：“不许去。”
　　“滚开。”徐京墨有些烦躁地推了一把萧谙，“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发疯也要分场合。”
　　萧谙盯着徐京墨，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来：“你就这么担心乌舟吗？不过是一个晚上，他武功高强，出不了什么事的。”
　　“他若出事了呢？你负责吗？”徐京墨烦躁地瞪了萧谙一眼，抬脚绕开他就要走。
　　下一秒，徐京墨被人拉住了，紧接着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是如此炽热而有力，每一分力道都带着挽留的意味。
　　正当徐京墨下意识要挣脱时，忽然感到背上一沉——原来是萧谙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里。片刻后，青年在他耳畔哑声说道：“我替你去。”
　　徐京墨一怔：“不用……”
　　话还没说完，徐京墨就觉得腰间的手臂又收拢了几分，“天色太暗了，而且还下着雨，我不放心你去。你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我知道你在意他，所以会将他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我向你立誓，如若我做不到，就叫我比他伤得更重，这样行不行？”
　　见徐京墨不再答复，萧谙松开了禁锢着徐京墨的手，伸手取下徐京墨身上的蓑衣和其他物件，一一装备到了自己身上。
　　萧谙向后退了几步，勉强露出个笑，那笑里带着苦涩和落寞，他似乎还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不知为何，雨势如此之大，徐京墨却听清楚了这句话：
　　“若是你能像在意他一样在意我，就是叫我去死，我也甘之如饴啊。”
　　徐京墨张了张口，觉得喉中哽塞得厉害，叫他说不出话来。
　　萧谙的背影很快与夜色融于一体，徐京墨即便眯着眼看，也分辨不出他的方位了，只能将那一句“小心”咽回喉咙里，最终心事重重地进屋去了。
　　此时此刻，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大雨仍未有收势，徐京墨等了又等，仍旧不见两人身影。他心急如焚，再也不想就这样干等，于是去找了尹昭，要他即刻带着暗卫去山上搜救。
　　与此同时，徐京墨也穿戴好了蓑衣，准备同暗卫们一起上山找人。
　　几人正准备上山，刚走出不远，就撞见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他们迎面走来。徐京墨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乌舟！
　　徐京墨立刻迎上前去，上下打量着乌舟的同时，也向乌舟身后不断张望着，可他失望了——乌舟身后空空荡荡，哪里有那个人的身影？
　　这下徐京墨心里的躁火一下就被点燃了，他握住乌舟的肩膀，声音有些失控地大了起来：“萧谙呢？！”
　　“我和他走散了。”乌舟咳了咳，徐京墨这才看清他小腹上有伤，“有刺客在山上追杀，他先行将人引开，而后就不见了去向……”
　　徐京墨的脸色，随着乌舟的话，一点点变得惨白。


第六十八章 ·重要
　　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乌舟也觉得简直不知从何讲起，那真是既荒诞又混乱的一夜。
　　昨日乌舟上山打猎，有几分赌气的意思，也有想出去散散心的缘故。这几天来，他一直感觉得到有人在周围盯梢，后来想明白了那是萧谙，便更觉烦闷。
　　萧谙整日在暗中盯着徐京墨，即便不曾露面，存在感也是极强的，那无时无刻黏在徐京墨身上的视线简直露骨，更何况他本就是练家子，又怎么会感知不到另一个乾元的存在呢？
　　可连徐京墨本人都无甚反应，乌舟也不好先行开口叫萧谙离开，于是只能默默忍耐，装傻充愣只当全然不知。
　　乌舟认为原本他和徐京墨生活得很幸福，偏又是这个人将徐京墨的心湖又扰起阵阵波澜，时日久了，乌舟也难免憋屈。为了避免对徐京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乌舟只好上山去打猎，想借此来排解心情。
　　但乌舟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此等大雨，雨势迟迟不缓，没办法他只能就近找了个山洞躲了进去，打算等雨停后再回去，谁知这雨竟下起来没完，他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细密的雨丝从洞口处飘进来，为山洞更添几分阴冷，乌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出门时走得匆忙，除了弓箭和随身的匕首以外什么都没带，这下好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靠什么才能挨过这又冷又饿的一夜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模糊地传来一阵呼喊声，乌舟凝神细听，发现来人竟是在叫喊着他的名字：“乌舟——乌舟——”
　　乌舟还以为是徐京墨来寻他了，立刻也顾不得大雨了，跑出去大喊着为那人指明方向：“我在这里——”
　　男子也循着声音发现了他，于是不再费力叫喊，只在雨中艰难地辨别了一下方向，而后朝着洞穴走去。他的脚步踩在树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乌舟看着男子的身形一点点近了，胸中砰砰乱跳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徐京墨在意他，才会费劲千辛万苦来找他！
　　不过这种雀跃没有持续太久，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就彻底被浇透了。
　　乌舟瞪大了眼睛，口型变换数次，最终忍不住低喊道：“怎么会是你？”
　　萧谙随手走进山洞，随手摘掉了笠帽，在黑夜中露出了一个无比恶毒的笑容：“怎么，见到朕来救你，不高兴吗？”
　　乌舟说不出话来，但他此时此刻，已经在心里用最脏的语言将萧谙问候了一遍。
　　两人在不怎么友善的氛围里进了山洞，乌舟从深处扒拉出来一些枯叶、树枝，让萧谙用带来的火折子点燃，身体总算是开始逐渐回温。又见萧谙从怀里掏出两个被雨水泡透的油饼，乌舟饿得厉害，犹豫再三还是接过了饼子，三两口就吃完了。
　　萧谙活动了下发僵的手脚，看乌舟吃过东西后发呆的模样，嘲讽道：“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你不会妄想着徐京墨会来找你吧？朕劝你啊，有时候做人就别太自作多情了。”
　　乌舟支着头，冷哼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敬道：“陛下教训的是。不过按理来说，陛下应该是这世上最希望我死的人了，怎么还会纡尊降贵、亲自来救我呢……莫不是受了谁的差使，所以不得不来？”
　　萧谙一哽：“再这般逞口舌之快，小心你这辈子都要在这山上过了！”
　　言毕，萧谙咬牙看向乌舟，乌舟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两人的目光在这昏暗的山洞中撞在一起，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
　　他们为同一个心上人较起劲来，谁也不服输，若不是还顾及着要回去的颜面，两人恐怕早就厮打在一起了。
　　又过了许久，乌舟拨弄了一下火焰，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到底为什么来救我？”
　　“我救你，只不过因为你对他很重要，他担心你。”
　　萧谙顿了一顿，眉目间带了一丝愧色，“虽然不知道你和他到底走到哪一步了，但后来想想，我确实欠你一个人情……若不是一年前你把他从深宫中带出来，恐怕以他那玉石俱焚的性子，最后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乌舟诧异地看向萧谙，见萧谙正凝视着篝火，身体微微紧绷着。火焰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束，映出了青年帝王沉静而端肃的面容，也映出眉眼间那浓浓的悔意。
　　他一时也有些愣住了，没想到皇帝竟然还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就算是有再多的怨怼，也被萧谙这番剖白给顶了回去，只好沉默以对。
　　乌舟蜷着身子向左挪了挪，背过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去了。萧谙也向右转了过去，两人就这样背对背睡了一夜，也算是相安无事，直到乌舟在睡梦中听见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十分诡异，听起来并不像是暗卫，反而是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这令乌舟立刻警戒起来，他推醒了萧谙，在萧谙破口大骂之前捂住了他的嘴，用口型无声地对萧谙说了三个字：有刺客。
　　萧谙心中一凛，这下也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凝神细听，果然也听到了脚步声。
　　萧谙想确认着来人的方向，然而声音都掩在雨声中，实在难以辨别……他只能尽量隐匿气息，可不知怎么回事，刺客仍旧迅速地找到了山洞的方位，正快步朝这里赶来。
　　乌舟久居深宫，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更不可能结下什么仇家，那么这些人，就必定是冲着皇帝来的了。
　　萧谙与乌舟对视一眼，几息之间，他看出了乌舟的意思：由他先将人引开，萧谙只需要找时机离开即可。
　　原本萧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正当乌舟要伸手去脱萧谙的衣服时，萧谙忽然想起来，上山之前他同徐京墨的保证——他一定会将乌舟完好地带回，绝不会让乌舟受伤。
　　这一刻，萧谙心中百感交集，最后都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紧接着，萧谙按下了乌舟的肩膀，而后大步朝洞口迈去。
　　“你做什么！”乌舟瞪大眼睛，压住了喉咙里的惊呼。
　　“他们是冲我来的，就算你出去也无济于事。”萧谙步伐未停，声音听起来无喜无悲，“等我引人朝东边去，你就尽快下山寻人救驾……听清楚了吗？”
　　不待乌舟回答，萧谙已经走出了山洞，他连拦都拦不住。片刻后，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
　　在这之后，乌舟便立刻动身，只是雨下的太大，乌舟花了很长时间寻找下山的路，期间还因脚下太过湿滑而跌了一跤，腹部的伤口就是那时候不慎蹭到的。
　　乌舟将这些事长话短说，隐去了不少细节，然而徐京墨听后还是又急又怒，他叫乌舟回去休息，自己则立刻上山带人去找萧谙。
　　一上了山，徐京墨和暗卫们便分散开来，在山上四处寻找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徐京墨想的心愈发焦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万一，萧谙真的出事了，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徐京墨心中满是担忧，不知不觉间就与暗卫们走散了。他拿着一根木棍，在山间费力地行走着，身上的蓑衣已尽数被雨水打透了，一股阴湿的寒意攀上了他的脊梁，手脚也因为被雨水浸泡而变得麻木而僵硬，几乎不能变换姿势。
　　连日的大雨使得土地被冲刷得泥泞而松软，行走都成了问题，更何况是疾走寻人，可徐京墨却没时间想太多，尽管他走得艰难，但他奔走于山林间的脚步未曾停下过。
　　雨水的冲刷使得气味消散得也很快，徐京墨没法靠信香来确定萧谙的位置，他只能一次次弯腰，执着地寻找着每一个树丛、山洞，以及一切可以藏人的地方。
　　就在俯身探查一处地势较低的树丛时，变故突生！
　　徐京墨身子探得太前，鞋底在大石上踩得不稳，一个打滑，身体失去了平衡，眼见着就要摔下这个土坡，撞上一处尖锐的岩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大手揽住了徐京墨的腰肢，将他大力地拽了回去，徐京墨被扯得往回倾倒，扑入一个人的怀里。而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并未能阻止倾势，就这样被徐京墨生生扑倒在地。
　　好在两人身下是一片交错的树丛，并未摔得太狠，徐京墨身体比脑子更快，坐在那人身上，就掏出匕首向下压了下去。
　　一声轻笑传来，穿透重重雨幕，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响了起来：“怎么，你要谋杀亲夫？”
　　徐京墨的笠帽在刚刚动作间被碰掉了，此刻被浇得有些狼狈，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于是捋了一把头发，用力地在眼前一抹，这才彻底看清了身下那人的面容——青年嘴角含笑，尽管脸色有些苍白，仍掩不住他的俊朗。
　　尤其是那双飞扬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点墨般的眼眸被冲得格外干净，只余下他一人的倒影。
　　“咣当”一声，匕首坠地。
　　萧谙眼角的笑意更大，伸出手想抱抱徐京墨，可手刚抬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阵微风，紧接着，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怎么敢一声不吭地消失……”徐京墨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失态至极地吼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有多重要，大衍不能没有你！你怎么能这样拿自己的命胡闹？你简直是……”
　　萧谙眨了眨眼，轻轻捏住了徐京墨的肩，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呢？有没有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徐京墨立时收了声，他沉默良久，最终冷冷撇过头去：“不重要。”
　　萧谙叹了口气，不知是被雨水浸的还是怎的，他眼角有些发红，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极其明显，好似是姑娘抹上去的一抹胭脂。
　　片刻功夫，足以让徐京墨从萧谙身上起来，他靠着一棵树站直身体，刻意不去看萧谙，冷淡地道：“还不赶紧起来？先找个躲雨的地方再说。”
　　可谁料徐京墨等了一会儿，那人都没有动作，他心中生疑，不由得垂下眼看向萧谙。
　　只见萧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徐京墨顺着手指看去，这才发现他血肉模糊的右侧小腿，此时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了，皮肉都向外翻卷着，光是看着就觉得令人疼痛，也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他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
　　萧谙缓缓露出一个苦笑，道：“对不住，劳驾扶我一把……我实在是站不起来了。”


第六十九章 ·回京
　　徐京墨闻言蹲下为萧谙检查伤口，以形状来看，萧谙应是被一种形状诡异的弯刀所伤，其中一道伤痕尤为严重，深可见骨。
　　“我背你下山。”
　　徐京墨干脆地下了决断，他将里衣袖子扯了下来，撕成一长条，简单地为萧谙包了一下腿，“总之要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萧谙半撑起身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徐京墨，在徐京墨不解的目光里，他摇了摇头道：“不用背我，我能走……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若萧谙还像平日里那般撒娇耍赖，徐京墨自有一百种应对的招数，然而对上萧谙这独自隐忍的模样，徐京墨却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徐京墨在心里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依着萧谙的话，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萧谙将右臂搭在徐京墨肩膀上，以此分散右腿上的重量，两人很快找到了契合的姿势，徐京墨半架着萧谙，充当一根高大的拐杖。
　　萧谙忽然停了脚步，侧着身往徐京墨耳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且慢——现在还不是下山的时候。不久前我刚摆脱了那群刺客，想必他们此时还在山上搜寻我，若是现在下山，说不定会被他们的人蹲伏。”
　　徐京墨沉吟片刻，也觉得萧谙说得没错，他望向萧谙，无声地询问着萧谙下一步的打算。
　　“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我已经沿路留了只有暗卫才看得懂的记号，他们看到了就会寻来，到时候就好了，那些刺客人数不算太多，正面对上暗卫，他们没有胜算。
　　“再者，雨势不减，下山的路太滑，你带着我这个拖累下山，实在行动不便，就算没碰上刺客，也说不准会出意外。”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就连徐京墨也不得不认可，这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安排了。
　　只是萧谙唯独忽略了他的情况，好似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伤势。徐京墨看着萧谙白得吓人的唇色，心知萧谙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一直找不到藏身之所，萧谙恐怕撑不了太久。
　　好在他们运气没有太差，不久后他们找到了一处可容人的山洞，萧谙留好记号后，两人就矮身躲进了这个狭小的洞穴。
　　由于容人的地方实在太过狭窄，两人不得不蹲坐下去，紧紧贴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他们肩挨着肩，腿并着腿，就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萧谙低笑一声，呢喃般地开口：“我留下了无数个记号，最后却偏偏是看不懂的你找到了我……哥哥，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的缘分呢？”
　　就算是在三生石上抹去姓名，也难以解开的缘分。
　　徐京墨闭口不答，忽略了这个问题，他疲惫地靠在石壁上，鼻间充斥着泥土、鲜血以及草木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其中还有一缕素有若无的青竹香，扰得徐京墨心神大乱。
　　这个味道就像是一把钥匙，将那只隐藏在角落里许久的箱子撬了开来，粗暴又强硬，罔顾他的意愿。
　　徐京墨自嘲一笑，他想，原来过了这么久，有些事他还是未能淡忘。
　　不过下一刻，徐京墨便意识到，这并非是萧谙在故意释放信香，而是萧谙流了太多的血，乾元信香混在血中，不受控制地在山洞中逸散。
　　徐京墨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萧谙的小腿处，那里有血不断地渗出，原本白色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随着时间的推移，底色已经变为锈色。
　　正在此时，萧谙也注意到了徐京墨的目光，他轻轻侧了侧身子，用肩胛遮挡住徐京墨的视线，以一种轻松的口吻问道：“要不要打个赌？你猜是雨先停，还是我们先平安抵达山下？”
　　“就这两个选择？外面到处是想要你命的人，你怎么知道不会是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徐京墨冷哼一声，显然没什么好心情。
　　听了这话，萧谙居然闭着眼惬意地笑了笑：“嗯，好像那样也不错……”
　　徐京墨又怎么会听不出萧谙的言下之意，他盯着萧谙不断抖动的长睫，一时间，目光变得很复杂。
　　直到许久过后，萧谙再次开口才到了这份沉寂：“还是算了，我不希望哥哥的埋骨地是这么简陋的一方天地。”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碰了碰了徐京墨搁在膝上的手，触感是如此的湿冷而僵硬，冰得不似活人，徐京墨不由打了个哆嗦。
　　这短短的一瞬，萧谙的手指就动了起来，只见他四指紧紧从外向内扣拢，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外握住了徐京墨的手。还未等徐京墨反应过来，萧谙就低下头将唇凑到了他的手旁，轻轻哈了几口气，试图用身体仅存的几分热气为心上人取暖。
　　徐京墨心神一动，到底还是没有挣开萧谙的手，他静静地任由萧谙握了一会儿，而后对萧谙说：“下山后，你就趁早回京去吧。”
　　“哥哥在赶我走？”萧谙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只微微抬眼看向徐京墨，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眸子里竟是隐隐浮现起水光，“我知道你厌恶我，可没想到，竟是这般讨嫌。”
　　“上京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别在这里做没用的事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无非就是想冰释前嫌、再续前缘，但没这个可能了。萧谙，一块摔碎了的银镜，无论怎么粘合，它始终都会留下痕迹，永远不会回到从前那般完好无暇了。”
　　萧谙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听徐京墨亲口说出来时，他仍感到一阵痛楚在胸腔中蔓延开来。良久，萧谙扯开干裂的唇，蹩脚地尝试粉饰太平：“这里太闷了，我先出去吧。”
　　他完全乱了阵脚，竟连腿上的伤都忘了，一使力就牵扯到了伤口，萧谙顿时不稳地朝徐京墨那头栽去……
　　萧谙原本以为他会摔在地上，可是没有，徐京墨快一步地将他接在了怀里。萧谙还未来得及欣喜，就听徐京墨面色不善地道：“你故意的是吧？”
　　话虽如此，徐京墨却没松开托着萧谙的手，萧谙也敏锐地察觉到徐京墨并不是真的生气，心中大喜，这下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将错就错地往徐京墨怀里一扑，柔弱无比地道：“哥哥，真的好痛，那些刺客下手太重了，真是吓死我了！”
　　徐京墨：……
　　现在他真的很怀疑遇刺这事是萧谙自导自演的了。
　　萧谙观察着徐京墨的神色，见徐京墨黑着脸，便立刻与徐京墨拉开了些距离，说道：“不过，我这几日还真有一事，一直想和你说。现下虽时机不算太好，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哥哥，你随我一起启程回京吧。”
　　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僵硬，萧谙抿了抿唇，浓浓的悔意再次涌上心间。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别有用心，但我想要的也很简单，我只要你平安无事。离开上京的这一年多里，你都活在巨大威胁之中，不断辗转于各地……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些追杀你的人与春云楼有关，难道你不想将此事做个了解吗？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如今我所找到的证据已能证明季珩的死有蹊跷，只是始终无法还原出事情的原貌，因此无法继续追查。哥哥就不想将幕后黑手揪出来，一招制敌、反败为胜吗？
　　“当然，这件事我也犯了极大的错误，我已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求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萧谙忽然抬起眼，直直地望着徐京墨，极为认真地道：“回京后，为免打草惊蛇，我会先给你一个假身份，你可以凭我的金牌调令所有人，我们一起查清这个阴谋，好吗？其他的你也不必担心，我以大衍君主的身份向你起誓：抓住真凶后，我会为你平反，届时你想官复丞相也好，继续游山玩水也罢，我都会依你的意思来。”
　　“天下之事，无利而不往，陛下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求那块镜子上的裂痕能变浅一点。”萧谙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好似他此刻荡悠悠的一颗心，“哪怕只一点点，也足够了。”
　　这之后过了许久，徐京墨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树丛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终于等到尹昭和暗卫们找来。
　　萧谙和徐京墨被一路护送，路上的情况却并非如他们所料，下山时别说刺客，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这属实有些奇怪。
　　两人心中都带着疑惑，直到快到徐京墨所住的小院时，尹昭忽然护着二人向后退了两步，徐京墨定睛一看，再次见到了那几个身量高大、带着银面具的黑衣人。
　　徐京墨这才顿悟过来，原来这些人是在宅院附近蹲伏，要待他们下山后再行事。
　　不过，正如萧谙先前所说的那样，黑衣人吃了人数的亏，再加上暗卫个个都是万里挑一，这些刺客自然不占上风。他们与暗卫缠斗之中，眼见招架不住，几人对视一眼，便果决地咬破了藏在后牙中的毒药。
　　尽管暗卫们早有防备，伸手卸掉他们的下巴，但仍是晚了一手，毒已入喉，几人很快就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其中有一黑衣男子，他的银制面具在地上不小心被蹭掉了，面具之下，赫然露出一张高鼻深目、雪白皮肤的脸来，这是一张西域人的脸。
　　这男子死死地盯着徐京墨的方向，蓝色的眼眸中忽然射出阴狠的精光，活像是要将徐京墨剥皮拆骨，口中还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那是西域语，在场没几个人能听懂，但显然不包括徐京墨。
　　那人说的是：“鹰主啊，愿你一直紧盯他身体里的源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必定会消散在鹰主太阳般的光辉下！”
　　饶是徐京墨有所准备，听到这一番话也难免觉得荒谬，他面色一沉，刚想开口问清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人就七窍流血，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眨眼就没了声息。
　　他与萧谙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份沉重。
　　原本徐京墨以为，春云楼不过就是个神秘些的民间组织，就算有天大的能耐，皇帝一声令下便可一举歼灭，不足为惧。可现在看来，春云楼的人要是和西域也有牵扯，这事就变得复杂了。
　　现今，就算不是为了他的性命，为了大衍，他也必须尽快揪出这位春云楼的主人，弄清这些举动的目的才行。
　　“我跟你回京，明日就启程。”徐京墨说得没有任何犹豫，他一连掀开几张其他黑衣人的面具，果不其然，几人全部都是西域面孔。
　　萧谙听不懂西域语，可他瞧着那西域人死前的模样，就知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面色未变，淡声吩咐尹昭去割了那男子的舌头，叫他拿了过来。
　　“放入生石灰中保存好了……教出这样不会说话的下属，等找到人让他活吞了，学学规矩。”萧谙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那玩意儿，他转头去，对徐京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哥哥，别为这种脏东西烦心了。”
　　徐京墨脊背忽然爬上一股发麻的凉意，他忽然意识到，萧谙一直都是这样一匹凶悍的野狼，从前这人藏得好，现在则是不屑藏，从始至终，从未有变。
　　恐怕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愿意收起利爪、俯身低首，做一只顺从的狗。
　　徐京墨压下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对萧谙说起心中猜想：“先前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如何变换身形、路线，这些人都能追查得到。今日，他的话也算是佐证了我的想法——我身上，应该有这群狗东西能闻到味儿的东西。”
　　思及过去一年多发生的种种巧合，徐京墨冷冷笑道：
　　“这般不依不饶的，想来是与我有着莫大关系。与其这般继续躲下去，不如一同回京，去会会这位鹤老板吧！”


第七十章 ·所求
　　打斗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乌舟很快便消了睡意，利落地下床穿衣，凑巧的是，他正要出门时正撞见几人推门而入。
　　乌舟眼里瞧见了徐京墨，就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甚至来不及找一把伞，便走下台阶，穿过雨幕走到了徐京墨身前，将人左瞧右瞧，直到确认人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连着说了几遍“平安就好”。
　　萧谙站在门口，没敢跟着徐京墨一起进去，他神色晦暗不明，盯了一会儿贴在一起的两人，转身朝着尹昭道：“回去吧，找个大夫来，动静别太大。”
　　等人都散了，徐京墨拉着乌舟进屋，低声道：“情况有变。乌舟，明日我要和萧谙一起回京了。”
　　乌舟没有惊讶，也没问缘由，只是点了点头，对着徐京墨认真地道：“好，若是你决定好了，无论哪里我都会随你一起去的。”
　　“这正是我今日想和你说的事。”徐京墨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挣扎，“你不用跟着我回京了，这一趟，我自己回去就好。”
　　乌舟脸上露出怔愣的神情，好半天才追问道：“为什么？”
　　“这一次回去，我只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然而，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中的复杂，他们背后的势力牵扯甚广，恐怕还有异国的力量。这一次注定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我不想再让无辜的人也卷进来。”
　　“我不怕危险！”乌舟急得神色都变了，他上前一步，阻在徐京墨面前，“我只怕不能在你的身边！”
　　徐京墨静静地看向乌舟，乌舟被打量得心中七上八下，几乎熬不住这一阵沉默。许久过后，乌舟终于听到徐京墨开口：“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乌舟，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是爱我，还是只因为害怕被人抛下？”
　　看了眼乌舟难看到极点的神色，徐京墨略一犹豫，还是将话继续说了下去：“从前你在宫中做暗卫，为皇帝而活，而后你跟着我出宫，一路上事事以我为先，好似你早已习惯了‘服从’这个词……乌舟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乌舟默了一瞬，而后苦笑着道：“想要跟你在一起，不算是心愿吗？”
　　“这也许是你目前的想法，可你的一生不能只为了一个人打转，你也要有你的日子、你的追求。我换个说法，乌舟，若是我真的与你一起了，以后的日子你打算做什么呢？”
　　乌舟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忽然意识到，在匆忙的时日中，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有关“日后”这一件事。
　　尽管他可以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就悄无声息地解决一个人，可对于人情世故来说，乌舟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乌舟从少年时便入宫做了暗卫，这么多年来，他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出类拔萃的暗卫，但怎么过平常日子、为自己做谋划，他根本没有想过。
　　好似所有事里，他的事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徐京墨也体会到了乌舟复杂的心绪，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意，看人的眼神很柔和，宛如一泓月光下的静水。
　　“人生并非只有儿女情长，大千世界，你总该选一条自己的‘道’。等你阅尽千帆，就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别为他人而活，试着为自己活下去吧。”
　　乌舟靠在门边，远远地望向徐京墨离开的背影，眸光一点点变得暗淡。他从前觉得，徐京墨的背影看起来瘦长而伶仃，看起来是和他一样孤独的人，因此他拼命向徐京墨追赶，希望着有一日能成为那个人的依靠。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他错了，徐京墨只是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他人，而非无人可依。
　　隔日一早，一队车马便在宅院门口候着了，徐京墨走到为首的马车前，一挑帘子，果然见到倚在软枕上的萧谙。
　　瞧着这人比昨日还要糟糕的脸色，徐京墨也装不了熟视无睹，他轻声问：“你这伤如何了？若是不适合挪动，养两天再启程也无妨。”
　　徐京墨并不知晓萧谙精神头这么差，是因为昨夜蛊毒也再次发作，萧谙几乎被折磨的一夜未睡。
　　萧谙也不欲说出这件事，只插科打诨地遮掩着：“无妨，在这里躺着也算静养。当然，若是能一直看着心上人，那伤肯定好得更快了。”
　　徐京墨嘴角抽了抽，一腔心事瞬间被搅散了，他抬脚上了马车，坐在了最边沿。萧谙准备的马车不算太大，再加上帷裳都掩着，徐京墨只坐了一小会儿，就闻到了萧谙身上淡淡的烟叶味道。
　　他心中顿时一沉，向萧谙确认：“你在吸食烟叶？”
　　“嗯……昨夜是用了一点。”
　　萧谙见了徐京墨那模样顿觉不妙，他没为自己辩解，而是痛快地认了错：“对不住，哥哥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用了。你放心，回去我就叫他们把东西都丢了。”
　　听了这话，徐京墨才面色稍霁，两人在马车中相对无言，不一会儿，马车便动了，徐京墨特意掀开帷裳，向后探头仔细瞧了瞧，直到确认没有乌舟跟来的身影，他才放下心来，缩回马车中。
　　…………
　　马车行进几日，忽然有一天夜里，一匹快马追至徐京墨落脚的驿站中，马蹄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徐京墨。
　　木门被推开，眉心一点红痣的男子站在檐下循声望来，带着笑意开口道：“那日的问题，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徐京墨见是乌舟，不由叹了口气：“还是要执迷不悟？”
　　“我的心告诉我，它想留在你身边，至少此时此刻，还没有到它愿意放弃的时候。”
　　乌舟抱着剑，向徐京墨笑了一笑，口吻却极其认真：“我也无处可去，就当是暂时给我个落脚的地方吧。我会在这段时间里认真想想，我最后的停泊之处。”
　　其实跟徐京墨朝夕相处的这一年中，乌舟早已看出徐京墨没对他动过情爱上的心思——毕竟徐京墨的态度一向坦荡，说话做事处处避嫌，从没有过暧昧的举动，就连雨露期徐京墨都选择吃药，而不是靠他这个近在咫尺的乾元。
　　实际上，在这般的情况下，乌舟也渐渐淡了那些心思。他甚至开始觉得，若是以后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他这一生过得糊涂，乐得糊涂，徐京墨却非要他清醒过来，实在是件称得上是痛苦的事。
　　乌舟收了笑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而徐京墨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于是，乌舟就这样加入了回京的队伍中。萧谙自然是极不情愿的，可见了徐京墨强硬的态度，只好歇了心思，等着回京再想办法甩掉这个烦人的家伙。
　　徼城地处西南，距上京路途遥远，加之带了一个伤患，一行人走走停停近一个月才抵达了上京。他们是夜里到的，正遇见夜集收摊，人潮涌动，香味混杂，算是赶上了最热闹的时候。
　　一片带着烟火气的喧闹从外传来，一时间，徐京墨心中感慨万千。
　　再次回到故土，他却连掀开帷裳看个热闹都不敢——以他现在这一个“死人”的身份，贸然在人前亮相，若被有心之人看到，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意识到这点的徐京墨，心情跌倒了谷底，他一向骄傲，对一切稳操胜券，可这一次，他却对前方未知的路感到了茫然。
　　虽然萧谙承诺会放权给他，但以萧谙多疑的性子，又愿意放到什么程度？
　　萧谙真的会为他平反，不惜丢掉帝王的颜面、皇家的尊严吗？
　　纵使徐京墨有天大的能耐，他也不过是个凡人，曾满盘皆输过，他又怎么敢再赌一次。
　　萧谙也看出了徐京墨心情不佳，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每个词都在心里滚了几遍：“待会儿先送你回府去，好吗？你不在府上的时候，我也有差人好生打理着，再加上容音的仔细看照，徐府还如从前一样，哥哥不必担忧不习惯。”
　　徐京墨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烦躁，他寒声嘲道：“陛下猜忌我时，便能随意抄我的家、毁我的誉，现在又这番做派，怎么，莫非还要我谢主隆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徐京墨心烦意乱地靠在一旁，阖上了眼，“等到徐府了，你就不必下来了，我和乌舟一起从侧门进去就是。”
　　萧谙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徐京墨的意思，他立刻反驳道：“不行，乌舟不能和你回去！”
　　“这是什么话，乌舟不和我一起去徐府，他还能去哪里？”
　　“无论如何，乌舟必须要回宫。”萧谙神色一凛，眸子里闪过一丝冷且厉的光，“他毕竟还是宫中的暗卫，私自出宫、潜逃多日，若是不按规矩处置，你叫我如何面对其他暗卫？”
　　“那你要怎么样，杀了他？就像曾经那样，但凡我身边出现了陛下不顺眼的人，就派人将她们杀了？”
　　萧谙如鲠在喉，虽然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他并不惧怕徐京墨知道，可被徐京墨这般直接说出来，他也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徐京墨说的句句在理，那些事是他太幼稚、太执拗所造下的孽果。
　　徐京墨一拳砸在车壁上，发出不小的动静，连驾车的马夫都惊动了。提起这些人，徐京墨心里实在闷痛难忍。这些女子虽不是他亲手所杀，却是因他而死，他难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恐怕陛下从来没将人命放在眼里过，别说是乌舟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你又何曾真正看重过？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对我不闻不问，只一心想治我的罪？”
　　徐京墨回想起从前在诏狱的时候，就觉得遍体生寒，那是他至今都觉得像是场噩梦的记忆。
　　萧谙瞪大了眼，急急对徐京墨道：“我怎么会不看重你的生死，哥哥，当年我一直都在等你开口向我解释！”
　　“那为何我曾向要求面圣，燕思却说你不肯见我？”
　　“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在等人来禀，可每次我问当年负责审案的廷尉燕思，他都说你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
　　话说到一半，萧谙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去，在徐京墨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讶然。
　　这一刻，无需多言，两人都已心领神会，当年两人宛如乱麻般的重重误会，从来对不上的证据与口供，都是因为有人在其中作梗！
　　如今看来，燕思，就是他们解开这道谜题的关窍。


第七十一章 ·老鼠
　　最后乌舟的去向就这样不了了之——萧谙虽心有不满，但也无计可施，更何况，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亟待解决，他不欲在此时与徐京墨因他人闹得太僵，生了龃龉。
　　反正若是乌舟有什么异动，他有的是法子解决掉这个“麻烦”，不必急于一时。
　　帝王还朝，百官觐见，这一日的早朝便格外重要，不仅是表忠心，更是一个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好机会。为了讨得圣心，大臣们一早就入了宫，天才蒙蒙亮，金殿前就乌泱泱地跪了一群人。
　　萧谙听了，不由嗤笑一声，不知是这群人太蠢，还是这群人以为他太蠢，竟然觉得这种法子有用。
　　表面功夫做得越勤，皇帝反而会越觉得此人不堪重用，可以说这些人妄自揣测圣意，简直是一点儿都没猜准。
　　不过，这次早朝，萧谙有在留心找人，好半天才在一处角落里瞧见燕思。
　　此人与萧谙想象中的大有不同——他腰板挺得很直，一张瘦长的脸几乎都掩在笏板之后，却隐隐看得出面色红润、神色素常，没有一丝落魄失意之象。
　　燕思原本是远近有名的刀笔吏，在诏狱苦熬多年，最终坐上了廷尉这个位置时，他还不到三十岁。
　　原本以这个年纪位列九卿，怎么说也是前途无量的才俊，可他却在升任廷尉的这一年就惹恼了皇帝，被萧谙随口找了个理由连贬几级，最后给了他安排了个几乎隐身的芝麻小官来做。
　　燕思惹恼皇帝的原因，不外乎是做事太偏，不走正道。当年燕思作为廷尉，接下徐京墨的案子后，动用了私刑，甚至还以蛊毒逼迫徐京墨认罪，实在是难以让萧谙咽下这口气。
　　萧谙原本以为这人官场受挫，十有八九过得不如意，但如今看来，燕思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皇帝心中不悦，摸着下巴想，或许还是罚得太轻了。
　　下了朝后，皇帝直接宣人觐见。
　　萧谙坐在后殿等人，心想这刚散朝不久，燕思约摸着连宫门都没出去，内侍赶去传唤应该也不需要太久，便没有理会手边堆着的奏折，而是拿起笔随手在宣纸上画了几笔。
　　原本他只是绘制了几种不同的梅花，可画着画着，不知为何就画成了一个男子的模样。凤眸微斜，唇角含笑，仿佛是掩在梅花之间的一抹春色，令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萧谙从怀中掏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小章，沾了鲜红的印泥盖在下方，印住了一角衣袖，偏执地打上了印记。他以指拂过那人的眉眼，几乎是入魔般低声喃喃道：“我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动静，打断了萧谙的发痴。眨眼之间，萧谙面上的神情便恢复了漠然，他不动声色地将画折起来，抬眼打量起来人，片刻后质问道：“为何来得这样慢？”
　　燕思吓得心尖一颤，“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在地上连连磕起头来，“臣并非有意耽搁，而是路上遇上沈大人，与臣寒暄了两句……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说起这事，燕思也是有苦说不出，那沈霜沐虽挂着丞相长史的名号，但实际上已尽数包揽了丞相之职，如今完全是在代替丞相监国理政，到了这时候，朝堂上下有谁不知道沈大人就是下一个丞相呢？
　　如今以他的身份，被沈大人亲口叫住了，又如何能拒绝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关怀呢？
　　思及此处，燕思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往事，他不由闭了闭眼，用力攥了攥拳头，才将心头那股悄然升起的悚然压了下去。
　　“沈霜沐？”萧谙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敲着手指，“他找你做什么？”
　　“回陛下的话，没、没什么事……”
　　萧谙面色一沉，抄起手边的茶盏就向燕思丢了过去，燕思躲也不敢躲，只能僵直地跪着，任由热腾腾茶水淋了一头一脸，脸上滑稽地黏着几片茶叶。
　　“燕思，你可知朕今日找你来，就是要治你的欺君之罪！”
　　萧谙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牙，“到了此时，你还敢对朕遮遮掩掩？你可知一年前你犯下的罪责，就足以被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燕思打了个寒颤，终于弄懂了皇帝的召见用意为何，心中漫上一股绝望。
　　很多事情，他也是后知后觉——在不知蛊毒效用的情况下，皇帝竟敢以身试险，亲自用蛊王过毒，徐京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只是他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对徐京墨用蛊，缘由并非那么复杂——燕思在诏狱浸淫多年，见多了刑讯手段，难免沾上点怪癖，比如他在审问时，常喜欢用一些古怪的小玩意折磨人，花招百出、手段新奇，把人磨得去了半条命也是常事。
　　诏狱里关着的通常都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也是朝中重臣、名门之后，寻常的百姓是不会被关押至此的。看到这些昔日趾高气昂的贵人们，如今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痛哭求饶，燕思心中那点自卑被诡异地填满了，无人知晓，他心中的快意有几何。
　　对于权势滔天的徐京墨，他更是兴奋，那点隐秘的心思在不断地鼓动着。最终燕思难抵诱惑，将从黑市买来的蛊虫从府中取了出来……
　　“陛下，臣真的知错了！臣后来也曾再去找过卖蛊之人，可黑市都是秘密交易，再想寻人实在与大海捞针无异……”
　　萧谙不耐地打断了他：“蛊毒之事暂且不论，朕问你，当年你负责审理年宴之案时，徐京墨可曾有向你提过要见朕？”
　　燕思一下噤了声，在这酷暑天气里，他竟出了一身湿淋淋的冷汗。
　　“臣愚钝至极，识人不清，当年曾投在薛家门下，为清流一派挣命。陛下，当年清流与权臣相争，没人能置身事外，臣也是走投无路啊！
　　“自那位被打入诏狱后，权臣党日渐式微，臣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便应下了薛大人的吩咐，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一门心思让人尽快画押定罪。薛大人当年的吩咐是……不问真相，只求结果。”
　　“你们……你们居然敢这样对他。”萧谙面上血色尽褪，眼角微微发红，好似一只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困兽。
　　可他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因为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他的不信任所促成的。
　　若真要论起来，他才是那个把刀递给凶手的人。
　　萧谙又痛又恨，最难言的是对自己那份怨恨，若一切能重来，他甚至想告诉徐京墨，早些离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远点。
　　胸口处传来一阵痛楚，萧谙站起来，一把揪住燕思的领子，眼里的凶光藏都藏不住，“朕要杀了你们这些狗东西……尤其是你，燕思，朕要将你处以极刑，你的亲眷朕也不会放过，和你的家人一同到阿鼻地狱赎罪去吧！”
　　燕思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眼前一片发黑，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抱住了皇帝的大腿，哭嚎道：“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放过臣的家人，臣甘愿一死，求陛下开恩啊……”
　　他出身寒门，父母早亡，还好年少时遇到了如今的妻子，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和睦。婚后几年，妻子为他诞下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一家人也算过得和美。
　　之所以贬官后燕思也能自如面对，是因为家人在身侧一直相伴。燕思原本以为生活不会再起风波，谁知皇帝秋后算账，到了今日，他竟是连这一生中最看重的家人也要保不住了。
　　萧谙厌恶地看了燕思一眼，抬脚便把人踹开，抬脚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燕思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向皇帝高喊道：“陛下，臣愿将功折罪，臣愿意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只求陛下你的那个放过臣的妻儿！”
　　“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愿为当年所犯下的错误以死谢罪，只是求陛下能放过无辜之人！陛下，失去所爱之痛，难道您不曾体会过吗？”
　　燕思抹了把泪，不待皇帝回答，便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一年半前，燕思按照往常的习惯去黑市里逛逛，在一处深巷里发现了一个古怪的黑衣人。
　　在黑市里掩人耳目很正常，可燕思从没见过包得那么严实的人，从头到尾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瞳还是湛蓝的，因此觉得十分新奇。他好奇地走了过去，走近了才黑衣人面前摆的竟是一只蛊。
　　那人缄默得很，无论燕思问什么都不答，一开口说了个令人咋舌的价格——即便是在黑市，这个金额也算是很高了。
　　燕思舍不得这稀奇玩意，咬牙将身上所有值钱的玩意都掏出来，勉强凑齐了金额买下了蛊虫。
　　男子收了钱后，才慢吞吞地同他讲，此蛊名为无妄，吃下后可令人心痛难忍，在发作一定的次数过后，中蛊之人便会因心疾而亡，药石无灵。
　　燕思兴高采烈地将蛊虫揣在怀里，等着有朝一日用在刑犯身上。就在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并未细问蛊虫的使用方法，一拍脑袋，连忙扭头折返了回去。
　　没想到这一举动，竟叫他撞见了一件怪事。
　　刚刚还对他爱答不理的那名黑衣人，居然恭敬地护着一个人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人身量颀长，一身玄色衣裳，在人群中被遮得很严实，只在转身时露出了小半张侧脸。
　　然而，这一面之缘，让燕思一下晃了神。
　　那张侧脸，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沈霜沐？
　　两人原本就都在诏狱当值，先前沈霜沐做廷尉时，燕思算是他的副手，两人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燕思自认为对沈霜沐算得上相熟。
　　可问题就是这人露脸的时间太短，加之以沈霜沐那招摇的性格，平日里都穿得花枝招展，何曾有过如此素朴的衣衫……
　　一时间，燕思也不好确认这人的身份，原本抻长了脖子想再瞧一瞧，可谁料人山人海之中，一眨眼那两人就都不见了，他遍寻无果，只好放弃了。
　　这事压在心底，折磨得燕思几夜都没睡好，终于在三日后，他忍不住悄悄向沈霜沐打探，隐晦地问沈霜沐是否也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谁料沈霜沐一脸讶然，推说从没去过黑市，更别提什么见过什么黑衣人。
　　见沈霜沐坚决的态度，燕思也不好追问下去，只当是自己是认错了人。
　　原本这件事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奇怪的是，就在一天后，燕思家中一直豢养的田犬火耳离奇死亡，而且还死在了燕府门口，被发现时身子都已僵了。
　　燕思的小女儿与火耳向来感情甚笃，见了火耳死相凄惨，直接哭成泪人，任是旁人怎么哄，都不肯撒开抱着火耳的手。
　　燕思记得很清楚，时值傍晚，那日有大片的火烧云。打马路过此地的沈大人，就是在这样一片如血般的夕阳中翻身下马，朝着燕府缓步而来。
　　只见他用腰间的扇子，一把按住了他女儿的肩膀，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姑娘，别再哭了，何至于为了一条牲畜弄花了这漂亮的脸蛋？”
　　沈霜沐眨了眨眼睛，笑意更深，“无论生死，惹主人伤心了，那就是它的不忠了……不听话的狗，留着也无用，燕大人，你说对不对？”
　　燕思被沈霜沐弄得遍体生寒，他上前一步，用身体隔开了沈霜沐和女儿，粗鄙的字眼在喉咙里滚了几遭，最终被吞了下去，化作一句憋屈的“多谢大人赐教。”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燕思终于明白，沈霜沐并非看上去那般简单——也不知道在这风流倜傥的皮囊下，藏着何等癫狂的心思。
　　同样，燕思也读懂了沈霜沐的话中深意，因此他决定将这些事都烂在心里，只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哑巴。就连皇帝先前多次问话，燕思都咬紧牙关，未敢泄露半点风声。
　　后来每每想起此事，燕思都觉后怕，直觉告诉他，沈霜沐并非他能惹得起的人。这么说来，他其实还得感谢皇帝，远离了官场，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松了一口气呢。
　　至此，燕思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算是说净了，他沉默着不敢去看萧谙的脸，垂着头跪直了身体，静静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在一片沉寂之中，皇帝冰冷至极的声音传来，其中的杀意浓得难以遮掩：“原来，这只老鼠就一直藏在朕身边啊。”


第七十二章 ·金簪
　　上京，徐府。
　　徐京墨带着乌舟进府这件事做得很隐秘，除了皇帝以外没人知道。他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府中的一花一木，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离开不过一年半的时光，这里的景色却变了许多——湖石里新住了一窝鸟、湖边有几只晒太阳的乌龟，还有一处亭子下搭的木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蔓，叶片间缀着几串绿葡萄，想来等到秋天，这里就会结满硕果。
　　这些欣欣向荣的景色，到底是新添的布置，还是他无暇驻足，一直不曾留心过？
　　“咣啷——”
　　碎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徐京墨的思绪，他抬头看去，对上容音呆滞的目光。
　　容音原本手里拿着一碗酸梅汤，此刻已经摔得四分五裂，不少汤水撒在了她的裙摆上，将轻纱浸成了绛红色。即便如此，她仍浑然不觉，抬脚踩着一片碎瓷，向徐京墨的方向迈了一步。
　　她眼圈湿红，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下，将脸上的胭脂冲得乱七八糟。
　　“是你吗？主子，是你回来了吗？”过了许久，容音才颤抖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不会是我的一场梦吧？”
　　徐京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愧疚，他将容音从一地狼藉中拉了出来，掏出一条手帕轻轻为容音擦着脸，声音放得很柔：“对不住，没能早些和你说……傻姑娘，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这些年来，徐京墨总是在逃亡的路上，过得很是奔波。为防止暴露行踪，他不敢往京中送信，也没法告诉容音他还活着，是以今日见面如此仓促。
　　徐京墨原本以为容音是个很坚韧、要强的女子，即便自己不在，她也会很快就从这场分别中走出来。可今时今日，徐京墨才发现，也许是他错估了自己的地位——这世上，是真的有人在等他回家的。
　　想到这，徐京墨心底更是愧疚，他带着容音坐在一处花架下，听她细细聊起这些年的事情。
　　通过容音的讲述，徐京墨才知道，府中那些生面孔都是萧谙调派过来的人手。
　　而萧谙自己，也会偶尔帮着打理院子，那架葡萄就是他亲手栽种的。但大多数时候，萧谙都静静地待在书房中，常常独自坐到天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京墨嘴角一僵，不由垂下眼，回忆起那间书房——那曾是他唯一能肆意宣泄爱意的地方。
　　在不见光的一间屋子里，他无数次为了这份同样不能见光的爱意挣扎，多少次心乱如麻，多少夜失魂落魄，多少份情深意切，皆系于一人之身。
　　这些记忆都太过苦涩，徐京墨不欲再沉湎于过往，于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夜里，徐京墨与乌舟、容音一起用过饭食后，便独自回到房中，随手抽了本书看。不知是怎么回事，过了许久，书还停留原来的那一页，徐京墨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自己的心乱了，才什么都看不进去。
　　正准备合上书页时，屋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徐京墨目光一凛，疾步走到床边抽出长剑，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扉被人轻轻推开，徐京墨握紧了剑柄，摆出防御的姿势。
　　来人见了他，一下半跪在徐京墨身前，哑声喊了句“主子”。
　　徐京墨看清来人，紧绷的心弦一下就松了，他侧身把剑搁在桌上，将人扶了起来，拍了拍男子的手背，而后轻声安抚道：“阿盛，没事的，都过去了。”
　　借着油灯的火光，徐京墨终于看清了来人，却被吓了一跳，阿盛的模样很是颓唐，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人也瘦得厉害，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笑的圆脸少年大相径庭。
　　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徐京墨知道阿盛这孩子一向认死理，自己死了是定要复仇的……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时日里，阿盛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阿盛似乎也明白了徐京墨的想法，他摇了摇头，学着徐京墨那般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主子，你还活着，就已经是老天对阿盛最好的馈赠了。”
　　自从阿盛重伤醒来后，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在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痛恨着——他一直都觉得，都是自己没能找到证据，才导致了徐京墨含恨冤死。
　　这样大的愧疚压在阿盛心里，使他郁郁寡欢，若不是还存着要还徐京墨清白的执念，他恐怕早就追随徐京墨而去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与容音姐姐有联络，所以我一收到她的飞鸽传书就来了，没来得及想太多，还请主子原谅我的莽撞。”阿盛情绪平静下来，就有些懊恼，生怕这样会给徐京墨惹来麻烦。
　　“无碍，就算你不来寻我，我也是要找你回来的。”徐京墨冲阿盛挑了挑眉，笑着道：“你可是我的侍卫长，你不在身侧，我可是连门都不敢出。”
　　这般宽慰使阿盛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他缓了一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包得仔细的物件递了过去。
　　徐京墨掂了掂手中的细长物件，带着疑惑将绸布拆开。
　　那物件甫一露面，就在灯火的映照下发出璀璨的金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徐京墨眯着眼看去，发现那是一根无比眼熟的金簪。
　　“这是……”
　　簪体上刻着祥云纹，簪顶的部分则是一只展翅翱翔的海东青，簪子雕工精湛，翅膀处的羽毛根根分明，可见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令徐京墨的震惊并非是匠工，而是这只簪子本身——他依稀记得，当年的年宴之上，袭击他的黑衣人手中所持，正是这根海东青金簪！
　　“这是真品，也是凶手一直在寻找，急于销毁的金簪。”
　　阿盛盯着金簪，一字一顿地说道：“凶手的金簪是仿制而成，但为了栽赃陷害却已足够，毕竟这金簪羽毛雕刻之法极为特殊，只要出现在了人的身上，就可以成为确凿的证据。”
　　徐京墨拿着金簪，耳边一阵嗡嗡作响，不由撑了一下桌沿。
　　“如果真凶的目的就是要将罪责推到主子身上，那为什么不将‘凶器’金簪放在季珩的身边呢？这样一来岂不是能使主子的嫌疑更难以洗脱了吗？
　　阿盛声音渐沉，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杀意：“我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在行事的时候，漏掉了一环，弄丢了原本真正的金簪。而凶手的假金簪大概过于粗制滥造，若是真拿出来，反而会起到相反的作用，说不好会被皇帝一眼看穿是仿制品。”
　　“这根金簪你是从何而得？”
　　“我曾去过将军府寻找证据，撞见了同样来寻找金簪的黑衣人，所以我推测，金簪一定还在将军府中。”
　　说到这里，阿盛面色忽然一变，神情有几分不自然，“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将军府的书房后还有一间密室……就在一个月前，我终于找到了机会潜入将军府，正是在密室中寻到了这根金簪。”
　　徐京墨没有追问此人是谁，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思追问下去了。他将金簪越攥越紧，锋利的羽毛顶进掌心，划出一道伤痕，他却无知无觉一般。
　　到底是什么人，竟做局到这种地步……
　　这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不依不饶的态度，倒让徐京墨想起了另一个人。
　　凶手会是鹤老板吗？
　　徐京墨在脑中飞快思索着这个可能性，这个凶手，一定要与季珩是熟人，如若不然，他是没机会见过这根御赐金簪的——季珩虽性子张扬霸道，但凡是萧谙送的东西，季珩向来都是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从不会随意带出去给人瞧见。
　　那么鹤老板，有与季珩相识的可能吗？
　　见徐京墨沉默不语，阿盛就提议道：“原本我是想将事情弄清楚些再求见陛下，为主子一举翻案，没想到主子回来了，事情一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若是出入方便，主子不妨明日再和我一同去金铺看看，或许能问出更多的细节来。”
　　徐京墨应下了。
　　隔日，徐京墨起了个大早，他先是仔细地黏好人皮面具，又刻意换了一套粗布衣裳，这才跟阿盛向金铺赶去。
　　原本乌舟也是要来的，被徐京墨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他现在这般身份，行动时自然是跟人越少越好，更何况，乌舟的易容术并不那么高明。
　　这些时日来，阿盛为了查案，一直以易容示人。他也怕再遭到那群黑衣银面人报复，于是做事更加小心，早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潜藏在人群中，他带着徐京墨，抄小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不过，等他们到了，才发现原本金铺所在的位置，现已更张开了一家胭脂铺，暗香浮动、女客如云，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阿盛也许久未来此处了，见金铺没了也很震惊，连忙走进邻里的店中向人打听金铺的事情，得到的答案令两人心中俱是一沉：“什么搬迁，那金铺掌柜在两个月前就突发心疾死了，人都没了，还上哪儿开店啊！”
　　生意人最忌讳这种毫无征兆地离世，那人撇撇嘴，挥着手一脸不耐烦，“问完了吗，不买东西就赶紧走！真是晦气，都死了这么久，还有人打听……”
　　徐京墨皱着眉，刚想再问两句，余光瞥见一个很是熟悉的身影从隔壁走出。这下，他改了心意，掉头就拉着阿盛追了上去。
　　贺文程在前头走着，一路都专心研究手中给宛娘新买的胭脂，未能发现身后跟着两个人。
　　等走到自家的茶庄了，贺文程忽然感到耳旁传来一阵怪风，还不待他反应过来，被人从后拧住了双腕，押着肩胛骨按在墙上，一下也动弹不得。
　　他还没来得及喊痛，就被人用布塞住了嘴，接着，被一脚踹进了铺子里。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贺文程吓得乱叫起来，紧闭着双眼碎碎念起来：“英雄好汉们，放过我吧，我虽然上没老，但我可有妻有儿啊！你们饶我一条命，钱你们随便拿，还有什么看好的也一并拿走……”
　　徐京墨实在忍无可忍，他弯下腰，扶住贺文程的肩膀，冷声道：“你看清楚些，是我。”
　　“……表哥？”
　　这下贺文程瞬间脸色更白了，他打着哆嗦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你这儿又不是阎王殿，自然是人。”徐京墨使了个眼神，阿盛便将贺文程扶了起来，把人搀到一旁的椅子上。
　　当徐京墨喝光第二盏茶时，贺文程才找回了魂，逐渐接受了表哥没死这件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步履不稳地飘到徐京墨面前，缩着脑袋问：“表哥，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是假死？不是，你假死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啊，害我那么伤心，甚至还给你立了衣冠冢……”
　　“这事说来话长，改日再同你细讲。”徐京墨打量着这间铺面，抬了抬下巴，“先说说你的事吧。这是你的铺子？还有，那王大人不找你麻烦了？你怎么敢回上京来。”
　　说起这事，贺文程可美坏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表哥，这你可不就知道了，表面上我只是个茶庄老板，背地里可有皇上给撑腰呢！”
　　贺文程当真一点都没看见徐京墨古怪的神色，他自顾自地讲道：“皇恩浩荡，特赦我和宛娘私奔之罪，还为我们赐了婚，如今啊，我和宛娘已经是夫妻了。”
　　徐京墨摆弄着茶盏，心不在焉地问：“那这茶庄也是皇帝给你弄的？”
　　“这倒不是，茶庄是在沈大人的帮衬下开起来的。”贺文程坐在徐京墨身边，神情自如地为他沏茶。
　　“你是说沈霜沐？”
　　贺文程抬头看向徐京墨，认真地道：“是他。表哥，我不得不说你真是交了个好兄弟，在你死……不是，在你走后，沈大人一直操持着你的身后事，就连我也跟着沾了光。我在上京这些日子，沈大人对我和宛娘一直照顾有加，茶庄也是他听闻我对这个感兴趣后，筹钱帮我开的。”
　　徐京墨回想起来，舅舅是个极其爱茶之人，对茶道颇有研究，贺文程从小耳濡目染，自幼跟在舅舅身边，多少也跟着学到了一些。
　　不过……沈霜沐为何要如此帮衬贺文程？按他对沈霜沐的了解，沈霜沐并不是一个会如此多管闲事的人，主动帮贺文程开茶庄，听起来实在不是沈霜沐的做派。
　　难道沈霜沐对他的情谊深厚到这个地步？
　　徐京墨他盯着在水中浮沉的茶叶，心中疑窦渐生，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记住，切不可将我活着的事情向他人说起……尤其是沈霜沐。”
　　“为什么啊，表哥？沈大人他人很好的，他绝对不会害你的！你死后他也很伤心，连着几个月都茶饭不思，就连他父亲那里都去的少了……”
　　徐京墨敏锐地抓住了父亲二字，打断了贺文程的话：“什么父亲？他的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他的养父。沈大人没有向你说起过吗？”贺文程歪了歪头，十分不解，“沈老先生把他养大，他就干脆跟着养父姓了沈，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还有，沈大人待沈老先生极其孝顺，事必躬亲，胜似生父，就连我都知道这事。”
　　徐京墨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脑海中全都是沈霜沐向他提起已故的父亲时，每每泫然欲泣的模样，以及沈霜沐在听到小孩被嘲讽没爹的时候，那过于激烈的反应。
　　他与沈霜沐相识多年，从来不知道沈霜沐还有个养父，更别提什么孝重养父这一说。
　　徐京墨心事重重，他总觉得一切都像是隔了层纱，被不明不白地罩在里面。
　　就在这时，徐京墨心念一闪，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他站了起来，走到贺文程面前，急急开口问道：“你们家府上，以前曾有过一位管家，他是不是也姓沈？”
　　“你是说沈叔？他不是早就病死了吗……”
　　贺文程住了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一直都是从沈霜沐的口中听到有关他养父的事情，至于这位沈老先生的真容，他却从来都没见过！
　　贺文程勉强挤出一个笑，讪讪说道：“表哥，你想太多了吧……或许这些都是巧合，沈叔在我父亲死后的第二年就死了啊。”
　　巧合？天下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人死了也是可以复生的。”徐京墨忽然笑了一声，眼中闪着一片森冷的光，“你看，我不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对人间有太多执念的恶鬼，怕是阎王也不敢收呢。”
　　…………
　　从茶庄出来，徐京墨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进了宫。
　　进京前，萧谙曾给过他一块御赐金牌，那是皇帝的信物，金牌所到之处，如帝王亲临，甚至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萧谙给他这金牌的意思不言而明——他会放权给徐京墨，徐京墨可以没有顾虑地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徐京墨虽然一直没有用过这块金牌，但一直随身携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一次，徐京墨就是靠着这块御赐金牌，在进宫时一路畅通无阻，一路行至皇帝寝宫前面。
　　事态紧急，徐京墨等不及宫侍通传了，他在脸上系好黑纱，抬脚登上了寝殿。等他走上去，才发现宫殿前有重兵把守，一向在御前服侍的公公站在外面，正急得来回乱走，面有愁色。
　　见到金牌，自是无人敢拦，徐京墨很快就进了殿中。在他四下寻人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痛吟，虚弱、沙哑、难以自抑。
　　这是萧谙的声音。
　　徐京墨心下一惊，随着声响赶到那张巨大的床前，拨开重重床帐，终于在见到那痛得几乎失去意识的青年。
　　只见萧谙躺在床上，面色白得不带一丝活气，活像只水鬼。额上汗湿一片，他的长发都被浸湿了，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眼眸微微眯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里面空茫地映不出任何事物，整个人散着一种死气。
　　萧谙的下巴上还沾着刺目的一片红，干涸的双唇中不断有血浮现，衣衫上、被褥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已经发乌。
　　“萧谙，你怎么了？”徐京墨摇了摇萧谙的肩膀，试图唤醒他，“你到底怎么回事？”
　　在徐京墨的呼唤下，萧谙终于找回了一点零星的意识，他没有转过头，眼珠迟缓地向右偏了偏，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床边的人。
　　是哥哥。
　　萧谙费力地露出一个笑，单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好像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哥哥，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萧谙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渐渐地，映出了徐京墨的身影。


第七十三章 ·乞求
　　徐京墨眼皮一跳，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就见萧谙就惨然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地道：“若不是梦里，你这么厌恶我，又怎么会来见我？”
　　这话说得实在可怜，听得徐京墨不由眉头一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瞧着萧谙这模样，他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于是从怀里掏出手帕，弯下身子想将萧谙下巴上的血渍抹干净，谁料才刚擦了一下，就见萧谙一个鹞子翻身，将他抵在了床上。
　　“唔……”两人体位骤然间调换，徐京墨还来不及惊愕，便被封住了唇。
　　这个吻苦涩、不甘，还带着一股近似疯魔的偏执，萧谙捧着徐京墨的头，手指插、入他散乱的黑发中，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
　　一开始徐京墨还在顶萧谙的舌头以示抗拒，到了后来，萧谙唇齿间的血腥味混着青竹香，愈来愈浓烈，让徐京墨意识逐渐涣散了起来。
　　这时候，徐京墨感受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他努力地抬起眼皮，对上了萧谙通红的双眼。
　　几乎是成了习惯，见到萧谙的眼泪，徐京墨的心脏还是会传来一阵闷痛。
　　他在心底暗骂了声，而后破罐子破摔地搂上了萧谙的脖颈，以他的方式回应了萧谙——相比于浓情蜜意的痴缠，这更像是两人爱恨交织的争锋，即便到了此时，也不肯相退一步。
　　到两人分开时，徐京墨的唇都已微微红肿，唇角还沾着一丝暧昧的红痕。
　　真是疯了，都疯了。
　　下一刻，萧谙压在徐京墨的身上，一条腿抵进徐京墨的双腿之间，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他拢着徐京墨，小心翼翼地将头埋入徐京墨肩窝之中。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萧谙迷迷糊糊地朝着那溢满梅香的地方寻去，离那块软肉愈来愈近。徐京墨挣了一下，萧谙的身躯却纹丝未动。
　　这时候，徐京墨忽然有种被大型野兽盯住的悚然之感，他咽了咽嗓，刚想说话，一条舌头便碾过了后颈上那块软肉——
　　“呃啊……”徐京墨的腰软了下去，一股酸热从小腹涌起，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推拒的力气。
　　见状，萧谙似是被蛊惑住了，眸子上蒙着一阵荧荧蓝光，难以自抑地舔得更重了些。
　　眼见着乾元张开了嘴，露出一对尖利虎牙，徐京墨瞪大眼睛，冷声斥道：“萧谙，你敢！”
　　萧谙的动作瞬间停滞下来，徐京墨也趁着他这一愣神的功夫，从萧谙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拢着凌乱的衣领，向床边挪了几下，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试图将身体里作祟的痒意压下去。
　　乍一停下，萧谙也觉得燥热难耐，可他瞧着徐京墨那不怎么样的脸色，就慌了神，颠三倒四地说起来：
　　“我很听话，真的，会一直都这么听话的……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疼了……哥哥不喜欢我用烟草，我以后就不再碰了……哥哥，别走，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看清楚些。”
　　顶着萧谙不依不饶的目光，徐京墨伸手在萧谙脸上拍了两下，力道却没舍得放得太重，“我就在这儿，这不是梦。你要再装疯卖傻，我就真走了。”
　　神志仍有些混沌，但痛感是实打实的，萧谙渐渐清醒过来，宛如骤然从一场美梦中惊醒。
　　面前的徐京墨并不是梦中见到的幻影，萧谙猛然意识到，自己绝不该以这副面貌出现在徐京墨面前，于是扯了扯被子，试图将这狼狈模样藏起来。
　　“我问你，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萧谙下巴、衣衫上的血迹实在刺眼，徐京墨扭过头去不欲再看，“怎么好端端地会吐血？传御医来看过没有？”
　　“……不是什么大事。”萧谙用衣袖擦了擦下巴，自欺欺人地遮掩起来，“可能就是这几日参汤用多了，有些上火。不过，若是能从哥哥那讨得一点怜悯，这血吐得也算是值当。”
　　徐京墨一眼就看出萧谙在撒谎，可是，萧谙为什么不肯跟他说真话呢？
　　直到现在，徐京墨嘴唇还一阵肿痛，他抬眼瞧了一眼萧谙，心中顿时起了疑——萧谙刚刚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气力，占了他这么多便宜。
　　莫不是……萧谙在玩苦肉计，故意装病给他看？反正这样的伎俩，这小骗子又不是
　　第一回用在他身上了。
　　徐京墨不由自嘲一笑，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会生出这些无用的心软……可他不会再傻到反复跳入在同一个陷阱了。
　　他抿着唇，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地穿起鞋来。
　　萧谙也察觉徐京墨低沉的情绪，他刚开口，胸中便传来一阵隐痛，令他不住地咳嗽起来。
　　待萧谙费力地咽下一口血后，就听徐京墨嗤笑一声：“别装了。”
　　萧谙愣愣抬头看向徐京墨，见徐京墨已经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回头瞥向他时，眼神冷漠得吓人，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活物。
　　“总是这样骗我，对陛下来说很有意思吗？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日，你在我这里的信任用光后，你就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
　　见萧谙一脸受伤的神色，徐京墨眼中尽是讥讽，他从袖中摸出了金牌道：“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这事，我要做的事，仅是这块金牌，不够。还请陛下给我造个新身份，以及查证春云楼的事，我需要更多的人手，你尽快调拨一些到徐府来吧。”
　　说完这些，徐京墨转身就要走，萧谙察觉到了，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抬起身子要去牵徐京墨的手——可惜，他扑了个空，整个人身体腾出床外，接着重重摔下了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萧谙咳了口血出来，他却顾不得身上到处都要散架的疼痛，颤颤抬起右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徐京墨的衣摆。
　　徐京墨垂眼，无悲无喜地看向萧谙，淡声问道：“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不可一世的帝王匍匐在徐京墨脚边，哽咽着道：“哥哥，求你了。”
　　他似乎是说这件事，却又不单单只是在说这件事。
　　“哥哥，整个天下都是我的……”萧谙伏在地上，在尘埃中，仰头看着他的月亮。
　　徐京墨一挑眉，冷淡回道：“所以？”
　　“我把天下给你，这样天下就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萧谙无声地落着泪，卑微地乞求着爱人再一次的回眸，“余生，我只愿囚于你一人掌中。”
　　徐京墨扯了扯唇，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勾出一个笑容，竟是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到。他看着萧谙脸上交错的泪痕，缓缓蹲了下去，绝情而残忍地回绝道：
　　“陛下，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执掌江山的大权如此沉迷。于我而言，这不重要……你也一样。”
　　随后，徐京墨一根一根掰开了萧谙攥着他衣角的手，不顾身后萧谙的恸哭，决绝地向着宫殿外走去。
　　…………
　　在离开皇宫之前，徐京墨步履匆匆，去了一趟御医院。
　　在萧谙面前，他总是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轻易调起情绪，以至于很多时候都会被情绪扰乱思绪，直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徐京墨才发觉不对。
　　先前萧谙那乱七八糟的话里，分明可以拼凑一个信息来——萧谙是在靠烟叶来镇痛。
　　徐京墨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从前是听闻过有人以烟叶止痛，但那基本都是垂垂将死之人，实在受不住病痛折磨才会用这个法子……难道说，萧谙的病竟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徐京墨心神不定地走进了御医院，传唤了近一年以来，一直为皇帝诊病的御医。他亮了牌子，便坐在屋内的一把椅子上，问起皇帝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御医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能说清楚，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这一边是皇帝亲口吩咐过，决不能将无妄蛊的事情对任何人外泄，一边又是如见皇帝亲临的御赐金牌，他说与不说都罪犯欺君，实在为难。
　　“不必有顾虑，说！”徐京墨不耐地在桌上点了两下，“若有任何罪责，我会替你承担。”
　　御医咽了口口水，环视了一圈，最后跪在这位玄色衣裳的男人身前，用衣袖擦了擦汗，说道：“回大人，陛下他并非得了什么重病，而是一种……蛊。”
　　“蛊？”
　　“是，此蛊名为无妄，来自西域。中蛊者会时犯心痛，发作起来时犹如被万千只蚁虫撕咬，痛苦不堪，实非常人所能忍受之痛。而且，这种蛊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每次无妄蛊发作起来，都会比上次成倍疼痛，最后中蛊者就会因忍受不了痛苦而心竭而亡，实属蛊中至毒。”
　　徐京墨站起来，忍不住拔高声音道：“陛下的龙体事关大衍国祚，你们御医院上下竟如此怠慢，这么久还找不出法子让陛下痊愈吗？”
　　“大人，我们也试过了各种法子，可蛊毕竟不是毒，无法用草药来治疗！臣等能做的，只是暂时帮陛下减轻一点痛苦罢了，若是未知制蛊人的法子，是无法取出蛊虫的，臣等也是有心无力啊！”
　　徐京墨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既然这蛊毒是来自西域，那本不该千里迢迢来到上京才是。他闭上眼，从喉咙里将接下来的话挤了出来：“既然从西域而来，陛下是缘何身中此蛊的？”
　　“原本，无妄蛊确实不是下在陛下身上的……”御医也是有口难言，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艰难地开口：“是陛下用了蛊王，为人过了蛊毒。”
　　听闻此话，徐京墨面上血色尽褪，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一种可能。
　　“这无妄蛊，可会对坤泽有特别的作用？”
　　“无妄蛊本身也并没有促欢有关的功效，但若是与一种草药同用，那便会促成催欢的功效。
　　“陛下曾派出不少暗卫前去西域搜寻与无妄蛊相关的情报，最后得知它的生长离不开一种西域特有的子母树。
　　“在喂养蛊虫时，通常会用子叶来喂养，因此蛊虫会带上一种毒素，使人心痛难忍。
　　“但子母树的母叶却有催、欲的功效，在当地也常用来做合欢药。若是摘下这种母叶喂给无妄蛊，蛊虫就会分泌出一种体液来，会使得坤泽进入被动的雨露期……
　　“也就是说，无妄蛊必须要与子母树的母叶一起服用，才会对坤泽有催欢的作用。”
　　御医说到这里，见到徐京墨摇摇欲坠的身子，有些疑惑着问道：“大人，可是哪里不适？可否让臣替大人把脉看诊？”
　　徐京墨拂开了御医的手，他跌跌撞撞向屋外走去，走到院中，终于忍不住撑着一棵树吐了出来。
　　暮色四合，月上梢头，院中冷冷清清，唯有一人不停的喃喃，衬得夜色更为孤寂：
　　“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做……”


第七十四章 ·孽缘
　　徐京墨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觉得萧谙的擅作主张简直可恶至极，如若不是他察觉到了问题，萧谙怕是当真要打定主意这样瞒一辈子的。
　　他大概能猜到萧谙这样做的缘由，无非就是怕他知道了，会因为愧疚而与萧谙重归于好，而萧谙并不想要他的同情。可萧谙未必把他想得太过心慈手软了——若是他不在意的人，就算是为他而死，他恐怕都不会多施舍一个眼神。
　　无非只是对于那个人，很多时候，感情是不受控的。
　　徐京墨想，若是萧谙身上的蛊无法解开，恐怕此后一生，他们二人都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了……这么想想，也真不知道这孽缘是否就是他命中一劫了。
　　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徐京墨想，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
　　这么久以来，其实连徐京墨自己都不敢承认，萧谙最伤他并非是那些欺瞒，而是一份不属于他的情深义重——徐京墨一直都觉得，萧谙在意季珩远胜于他，甚至因为季珩死了，伤心之下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要他这个“凶手”偿命。
　　对比之下，他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轻如鸿毛。
　　可今日得知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将浑浑噩噩龟缩在壳中的他惊醒了。徐京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萧谙并未动过要他性命的心思，否则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过毒救人呢？
　　以萧谙的身份，原本是没必要以身试险来救他的。
　　回望过去那些年，他总是当萧谙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萧谙也总觉得他心思难猜。如此便蹉跎了岁月，两人竟从没好好坐下，敞开心胸、毫无芥蒂地聊过一回。
　　或许也不是没有过机会，只是他们都错过了。
　　徐京墨压下心里那阵钝痛，不由开始反思起来，当年他就毫无错处吗？若是他将萧谙放在对等的地位上，放下世俗和他人的目光，再坦诚以待一些，是否两人就不必走到这个境地？
　　他也太执拗、太骄傲了。
　　徐京墨叹了一口气，没有选择立刻返往萧谙的寝宫，而是选择了向宫外走去。他想，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才能想清楚这段感情到底要走向何方，在此之前，两人还是不必再见为好。
　　如水月华下，徐京墨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想起刚刚御医曾说过的话，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
　　按照御医的说法，无妄蛊原本只会致人心痛难忍，是没有催、情功效的，只有在配合母叶一同食用，无妄蛊才会催发信香，致使坤泽的潮期提前到来。
　　可是，他是在何时用过了母叶呢？
　　徐京墨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意识到这事排查起来并不难——在燕思对他用了蛊之后，他的雨露期就忽然提前了，中间间隔甚短，这意味着他是先服用过母叶改变了体质，再被燕思下的蛊。
　　当日有机会在他的餐食中动手脚的人不多，想来只有燕思、庖厨以及送饭的狱吏三人而已。
　　想通了这件事，徐京墨出宫后便立即开始调查起来。
　　皇帝为徐京墨造的新身份，是一个奉皇命重新调查年宴案的暗卫，特赐金牌以行方便。于是，徐京墨和乌舟一起翻阅当年的案宗，提审相关人等，而阿盛则开始着手调查，当年曾给他下过毒的人。
　　在闲暇时候里，徐京墨总是会想起萧谙，可那日将话说得太过绝情，实在是拉不下脸面主动去寻人，于是只能面上装作不在意，暗地里想法子来哄哄萧谙。
　　尹昭曾对他说过，皇帝夜不能寐，只有在徐府的书房中才能得以小憩。徐京墨听后，亲手装了一个香囊，差人往宫中送去了——里面放的是他书房常年所用的熏香，香囊也是徐京墨特意挑的，上头绣着几只瘦梅。
　　皇帝被无妄蛊折磨得大病一场，卧床几日仍很虚弱，可他见了香囊，简直是立刻翻身坐了起来，一扫往日阴霾。
　　只见萧谙将香囊紧紧捂在心口，又哭又笑地道：“他心里有我……他心里有我！你看这个香囊，就证明了哥哥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见怪不怪的暗卫头子尹昭敷衍地点了点头：“对对对。”
　　萧谙这边因为心情大好，然而，徐京墨就有些头痛了。
　　阿盛这几日都没什么进展，先前徐京墨所说的那些人中，别说是知道母叶的功效了，他们几个就连蛊虫都是一窍不通，根本没有下手的可能。
　　徐京墨听了这消息，坐在书房中撑着头细想，总觉得似乎在哪里漏掉了一环。
　　就在此时，容音捧着一方冰鉴走了进来，徐京墨伸手去取，余光瞥见搁在一旁的折扇，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一个人。
　　被下蛊的那天，他不止用过吃食，他还曾喝过一碗药——
　　而那碗药，正是顶替了狱吏，趁机混入诏狱，劝说他尽快认罪的沈霜沐所带来的！
　　徐京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并不是今日才对沈霜沐起疑，可内心深处一直都不愿相信，这一切真是沈霜沐所为。
　　从前他身居高位，性子又冷傲，寻常人等不敢随意亲近，是以并无太多友人。沈霜沐算是个例外，他摇着扇子，总是一副纨绔模样来招惹他，就算被冷落了也笑脸相迎、死缠烂打，颇有几分无赖模样。
　　后来徐京墨也被这人烦惯了，不再那么抗拒，一来二去，沈霜沐竟靠着这不依不饶的架势，成为了徐京墨身边最亲近的人。
　　也正是在长久的相处中，徐京墨发现了沈霜沐掩盖在世故外表下的才华，仿佛是一块蒙尘璞玉，不争不抢，不为世俗所扰。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有没有可能，是这块美玉，从一开始就在故意隐藏起万千光华呢？
　　徐京墨顿觉头疼欲裂，对沈霜沐的信任在此刻尽数土崩瓦解。
　　可若真是沈霜沐，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理由，值得沈霜沐宁可隐忍数年，也要千方百计留在他身边……
　　他想起前些日子遇到贺文程时的情景，怀疑沈霜沐的行径与养父有关，于是着手也调查起沈霜沐的养父沈秋来。
　　不过沈秋此人做事缜密，加之已经改名换姓多年，涉及旧案之人大多都已离世，因此无法进一步证实他就是当年贺家的老管家。
　　不过，在向邻里打听沈秋的时候，阿盛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据沈宅附近的邻居说，沈秋在很久以前曾娶过一个改嫁的女人，沈霜沐也是她带来的。不过到底那女子命里福薄，在嫁给沈秋一年多后便去世了，自那以后沈霜沐就跟着养父改了姓氏。
　　沈秋将沈霜沐抚养成人，从未提过续弦之事，他对妻子的深情很快就传遍了街坊邻里，可大家对这事都有些避讳，除了这个邻居，其他人竟是一字未提过这件事。
　　在阿盛的追问下，终于有人肯说出缘由——沈霜沐的母亲，也就是沈秋的亡妻，曾经是风雨楼的头牌，是一个青楼女子。
　　听过阿盛将消息讲完，徐京墨口中一阵发苦，不为其他，只因他的母亲也曾是个乐妓。
　　虽是卖艺不卖身的活计，可终究矮人一等，就算入了丞相府做妾，他母亲仍旧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一生遭人诟病，直到死后都不能入祠堂受香火供奉。
　　他母亲是入了丞相府后才怀孕生下他的，他虽是庶子，但至少还是徐家的庶子。可从这消息听来，沈霜沐的母亲或许是在青楼中便怀上了孩子，或许连孩子的生父都不知道是谁。
　　这便奇怪了，依照沈霜沐的反应来看，他是知道自己生父是谁，否则也不会在徐京墨问起所求时，沈霜沐只回答说想再见父亲一面了。
　　有了这条线索，徐京墨立即就带着阿盛去风雨楼查探旧事，一连去了两三日，点了许多姑娘作陪，却打听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多数姑娘们还都没生，自然是不知道旧事了。
　　不过，在风雨楼这几日，徐京墨去了不少的阁房，发现不少姑娘房中都供着一尊不大的红龛，因为用轻纱罩着，徐京墨并未看清里面供奉的到底是哪位仙家。
　　这日夜里，徐京墨点了一位乐姬，这也是他名单上最末一位的姑娘了。徐京墨被小厮带到阁房门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正当他要推开门时，忽而听到里面隐隐传来少女的抽泣声。
　　徐京墨的手顿住了，他站在门外，凝神细听里面传来的声音。
　　“我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另一个女声不住呵斥，其中夹杂着竹条笞在皮肉上的声音，“你为何这么傻，非要和那个男人走？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负心汉……我们流落青楼，又有谁会对一个青楼女子付之以真心？”
　　那女子哭噎地更厉害了，房中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是跪在了地上，“古往今来，风雨楼中就不乏风流轶事，曾有过乐姬姐姐嫁过丞相大人，享尽荣华富贵。还有过一位舞姬姐姐，曾得大臣青睐，曾非卿不娶，两人恩爱非常，甚至还要抬做正室……”
　　过了许久，房中才传来一声叹息：“九娘会的姐妹们凑钱将你赎身，又送去私塾，只是希望你能读书识字，学会做人的道理，比我们过得都好。可你呢？你看看你这模样，肚子鼓成这样了还在骗我们……你在这个年纪就被早早破了身、怀了孩子，还要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私奔，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对得起九娘啊！”
　　徐京墨心头顿时生疑，他只知风雨楼曾有个花魁凤九娘，可她早就死了……这风雨楼莫非还有其他九娘不成？
　　而这女子提到的九娘会，又是什么东西？


第七十五章 ·妾室
　　房中一声尖叫打断了徐京墨的思绪，只听里面那青嫩的嗓音叫着：“姐姐又如何知道我一定会过得不好！”
　　“糊涂啊！你所说的那些女子，不过就是在外人眼里过得好而已，这世上又有谁会真心对待一个从青楼中出来的女子呢？其中心酸滋味，恐怕只有自己知道……你只将故事听了一半，可知道她们最后的下场？”
　　“嫁入丞相府的那位乐姬，很快就遭到了丞相的厌弃，在生下孩子后更是被不喜，最后郁郁而终。”
　　徐京墨知道，这个女子所说的乐姬，大抵就是自己的母亲。母亲一生遭到太多不公的对待，成为了徐京墨心中的一根刺，他双手紧紧攥着，身体不由得绷紧了。
　　“而你说的另一位，下场更是凄惨。”那女子压低了声音，“你只知那舞姬被大臣接走，却不知道她是被谁接走吧？与她定情之人，正是前几年那贺公案中的贺公贺渝明……”
　　徐京墨猛然抬首，脊背上后知后觉地爬上一股凉意。
　　“虽说贺公待她还算不错，可终究只是养在外面的一个小情儿罢了，生下儿子后多年，孩子还不曾被带回家里认祖归宗，一直就那么悄悄地养着，更别提什么将女子带回家中扶正了。那舞姬也不知道是痴傻还是隐忍，竟真就这样无名无分地跟了许多年。
　　“后来事发，贺公被处死后，那舞姬就不知去向了。也不知道她一个女人，要如何将半大的孩子抚养成人……想来也知道，日子过得必定不会太好。我也是前两年才听有人说起，说是那舞姬改嫁他人后，很快就死了，哎，也是个薄命人啊！”
　　徐京墨听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推开房门，大跨步地走了进去。房中，一紫衣女子掩口望来，她身侧跪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也被来人吓得一抖。
　　“你这些话，可有凭据？”
　　徐京墨面色不佳，他简直不敢相信，她们口中的人物竟然是他的舅舅贺渝明！
　　这女子若所言非虚，那么贺渝明不仅曾与风雨楼的女子有染，还在外面有了私生子，他竟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沈秋真的曾是贺府的管家，如果沈秋的亡妻就是这个舞姬，如果舞姬带在身边的孩子是沈霜沐……他预感到自己即将揭开一桩多年以前的旧事，一颗心跟着猛然搏动了起来。
　　徐京墨闭着眼缓了一缓，问道：“你刚刚说的那名舞姬，叫什么名字？”
　　“她，她叫林湘。”
　　那女子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将跪在地上的少女扶了起来，朝着徐京墨福一福身道：“让爷看到这场面实属紫藤的罪过……但闺中私话不过都是些坊间传闻，当不得真，还请爷莫要往心上去。”
　　贺渝明的事情实在敏感，毕竟当年那桩贪墨的贺公案闹得太大，又牵扯到上任权相，因此就连寻常百姓都不敢随意提起，唯恐惹祸上身。
　　徐京墨是当事人，自然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的关窍，他已经得到了不少信息，便不欲再为难这两个女子，挥了挥手让少女先离开了。
　　待人都走后，徐京墨坐下饮了一杯茶，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房中的红龛，问道：“九娘会，是什么样的组织？”
　　“我们青楼女子闲来无事，凑在一起打发时间的局罢了，为了附庸风雅，才取了个名字……”
　　徐京墨从袖中取出金牌，搁在桌子上，淡淡地道：“说实话。”
　　那女子瞧了徐京墨一眼，干笑两声，将编出来的一通说辞咽了回去。
　　…………
　　待徐京墨从风雨楼回到徐府，已是子时，他靠在马车中，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这一睡，便梦到了许多陈年旧事。
　　世人都道他大义灭亲，定是与贺渝明私下关系极差，实则不然，他与这个舅舅，倒比与他父亲还要再亲些。
　　从带过他的奶娘口中，徐京墨曾听过一些他出生前的事情。
　　丞相初见母亲时，对这位名动上京的乐姬一见钟情，当即就使出浑身解数追求乐姬，一定要将她娶回家。他母亲在一次次诉爱中轻信了这个男人的真心，逐渐坠入爱河，最后答应了嫁给丞相，哪怕只是做一房妾室。
　　二人还是恩爱过一段时间，乐姬富有才情，又懂得一些时兴的新花样，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比正房得宠。也是为了哄乐姬高兴，丞相就将她的哥哥引荐为官，给贺渝明找了个不高不低的官职做着。
　　贺渝明此人脑子灵光、擅弄人心，在他的巧言令色之下，无论是丞相还是其他官员，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很快就青云直上，可谓是在官场之中如鱼得水。
　　好景不长，待他母亲生下孩子后，因产后体弱无法侍奉丞相，很快就遭到了厌弃。渐渐地，丞相来到偏房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也淡忘了坐在海棠花树下，抱着琵琶为他婉转吟唱的女子。
　　从前那些许下的誓言，都成了镜花水月，早已都不做数了。
　　待他渐渐长大，分化成了坤泽这事被丞相知道，便更是被父亲厌恶，连带着母亲也被父亲不喜。
　　徐京墨记得母亲是如何逐渐枯败下去的，缠绵床榻、日夜哀思，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还抱着丞相所送的旧物等待着。他也曾找过丞相，可连面都不曾见到，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衰弱、病逝。
　　他痛恨父亲的负心，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那段日子徐京墨实在是不愿回想——正房的儿子分化成了乾元，总是对他趾高气昂，有时还会刻意捉弄他，奴仆也不会对他这个无人在意的庶子好声好气，时常克扣他的吃穿用度。
　　在徐京墨吃不饱的时候，他偶尔会跑到舅舅家中用饭，他的舅舅从不曾苛责或是不耐，而是吩咐下人好好招待徐京墨。就是这样一饭一饭累起来的恩情，让他直到现在也愿意劳神照拂着贺文程，护他一生顺遂。
　　徐京墨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一则荒唐的预言，被仓促推到丞相这个位置上，是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有着更好的结局。
　　他不敢深想，唯恐事实真是如此。
　　在他登上丞相之位之后，愈有如日中天之势，连带着他身边的人都鸡犬升天，其中便以贺渝明为代表。
　　贺渝明时任丞相长史，多次假传他的意思，利用他的声势，在朝中大肆敛财，甚至还敢做起了卖官鬻爵的勾当……徐京墨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却更助长了贺渝明嚣张的气焰，让他胆大妄为到敢扰乱朝中的秩序。
　　徐京墨曾多次警告过贺渝明，甚至架空了他的权利，可还是架不住有人因贺公背后的靠山而继续讨好他。这也致使贺渝明越来越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到了蔑视铁律的地步。
　　在一个深夜之中，他看着桌上满是弹劾贺渝明的折子，以及亲信收集来的贺渝明贪墨的罪证，终于下了狠心，进宫请了圣旨，褫夺贺渝明的官职，将人打入诏狱，听候问审和发落。
　　徐京墨亲自清点了贺府自为官以来的所有的账目，其中搜到一本暗账，里面全是这些年来贺渝明中饱私囊的记录，数目大得惊人，就连徐京墨看到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期间无数人求登丞相府，都是要给贺公说情，徐京墨心里明白，这些人实则是更怕之后也要被清算重罚，于是干脆闭门谢客，通通不见。
　　在将贺渝明所有的罪行列出后，徐京墨亲自写了一本奏疏呈给了皇帝，他言明这件事自己也有错，以账目核对贪墨金额后，若是贺渝明的家产所不能偿还的，便由他来补足。
　　在自请罪过后，徐京墨上请皇帝，在金殿之下判了贺公五马分尸的酷刑——这是他以义割恩的决心，更是他敲打在朝臣头上的一记响锤。
　　这桩案子，史称“贺公案”。
　　那是徐京墨一生之中，最难的一次抉择。
　　他选择了大衍的江山，选择了清肃晦暗的朝堂，也选择了割舍往昔的恩情，将所有骂名皆背负于一人之身。
　　为了大衍山河清明，他决不能因个人恩义而徇私枉法、姑息养奸。
　　这是他不能回头的一条路，也是他注定孤身一人行的道。
　　在贺渝明被处刑的那天，徐京墨自请去监刑，对上贺渝明恨毒了的破口大骂，他心中痛得发颤，居然还能面无神色地举起行刑牌。
　　那一天真是令徐京墨永生难忘，他记得，比毒辣的阳光更刺人的是，行刑台下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惊疑、嫌恶和害怕。这让他不由回想起，那些在徐府中，被所有人所憎恨的时光。
　　也许在世人眼中，他亲手推舅舅上了行刑台，就是一个冷血无情、不配为人的权相吧。
　　即便被误解、被嫌恶，徐京墨也习惯了沉默以对，他不屑于解释，更不会为之后悔。
　　可就在今日，徐京墨在这个经历过无数次的噩梦中，第一次梦到了行刑台下，有一稚童恶狠狠地盯着他，其目光之狠毒，好似要将他拆骨剥皮，直看得徐京墨遍体生寒。
　　那会是……沈霜沐吗？
　　“主子，主子……”
　　熟悉的声音将徐京墨从梦中唤醒，他浑身大汗地醒来，对上了阿盛担忧的眼。
　　“我没事。”徐京墨虽是这样说着，却还是坐了好一会儿，才下了马车。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向府内走去，月夜下，徐府中一片寂静，连平时吵闹的蝉声都消了不少。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在徐京墨要推开房门之时，一个浑身酒气的人不知从何而来，一把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
　　徐京墨正要挣扎，忽然闻到了酒气之下，一缕暗暗浮动的青竹香，于是手上力道一松，就这样任那人不声不响地抱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人终于趴到了他的肩上，一张口，满是哽咽的音色：“哥哥，你同她们在一起，玩得可还尽兴？”
　　还未等徐京墨回答，唇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萧谙似是不愿听到这个答案，他嗓音沙哑，几乎是在哭着求徐京墨：“如果你一定要娶妻生子的话……我给你做妾行不行？”


第七十六章 ·惊雷
　　徐京墨不知道萧谙又发什么疯，连忙向后支了一下手肘，将萧谙的身体略略顶开一些，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萧谙。
　　当看到这人脸上亮晶晶的泪痕时，徐京墨拼命压住上翘的嘴角，眨了眨眼，故意逗这人道：“做妾？你看起来可不怎么好生养，我为什么放着温香软玉不要，非要找你？”
　　萧谙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的脑子被酒意蒸得有些迷糊，只能凭着直觉做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心慌意乱低头轻轻蹭着徐京墨的脸颊，动作里满是祈求的意味。
　　要不是萧谙作为一个乾元，实在是生不出来，恐怕他要连给徐京墨生个孩子这话都能说得出来。
　　“好了好了。”徐京墨微微垂着眼，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缠人的大狗扑住了，“我没有与女子成婚的想法。”
　　“你别骗我……”萧谙的声音更哑了，他似是承受不住一般，哀哀地用一双沾着泪珠的眼望进徐京墨眼里，“你一连多日都去了风雨楼，是没有寻到中意的吗？”
　　萧谙在徐京墨去风雨楼的第一日就知道了，他听着暗卫呈上来的密报，心如刀割地将人挥退，捧着那密保呆坐了许久。他再三同自己讲，但凡是哥哥想要的，他都不会再阻挠了，只要哥哥开心就好……
　　他这般自欺欺人地过了好几天，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件事，可在每一个勉强入睡的夜晚，萧谙都梦到了徐京墨同一个面貌模糊的女人在一起，琴瑟和鸣，最后对他缓缓笑着道——
　　“萧谙，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
　　这是萧谙此生最大的梦魇，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惧怕的事。
　　最后，在今日萧谙实在是无法忍受，便来徐府提前等着徐京墨回来。可一连等了好几个时辰都未见徐京墨的人影。萧谙不敢派人去催，只好在徐府里自己找了坛酒，坐在院子里借酒浇愁。
　　不喝酒还好，一喝多了，萧谙更是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起来。
　　萧谙还记得，他第一次向徐京墨隐晦地表达喜欢的时候，徐京墨愣了一下，最后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满不在意地说，他们以后都会娶妻生子，但对象不该是彼此。
　　他知道徐京墨只是把这些话当做戏言，并未放在心上……徐京墨又何尝不是从未信过他的心意呢？
　　心中的痛楚几乎将萧谙逼疯，他怕风雨楼中，会有一个徐京墨愿意久留的“理由”。
　　萧谙并不是自降身段到要与风尘女子争风吃醋，而是在徐京墨面前，他与那些人都是一样的——卑微到尘埃中的求爱者，使劲浑身解数只为求得月光片刻的眷顾。
　　“我去风雨楼不过是为了查事，又不是去寻欢作乐。”徐京墨瞪了一眼萧谙，可是却丝毫没有离开这个怀抱的意思，“确实让我查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先不说那些。”萧谙用嘴堵住了徐京墨下面的话，他温柔地勾住了徐京墨的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仿佛是在寻一份心安。
　　在这段时间里，徐京墨乱了一天的心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情难自禁地伸手，住了萧谙的脖子，放纵地加深了这个吻。
　　徐京墨抬起眼，看向萧谙乌漆漆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情绪安抚得如此妥帖，那些如阴云一般的事情，在此刻都尽数散去了。
　　或许在萧谙面前，他才能真正地做回自己，好的、坏的，都可以不必强忍下去，藏在一张完好的面具之后。
　　徐京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轻声说：“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知道九娘会的事情吗？”
　　“知道，是风雨楼的人同你说的？”萧谙神情有些沉重。
　　“不是，只是偶然发现。”徐京墨想了想，又道：“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杀了凤九娘？”
　　通过风雨楼女子的讲述，徐京墨拼凑出了九娘会的由来。那姑娘说，凤九娘死得不明不白，好端端地投了井，她们一直都觉得事有蹊跷，可是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下手之人，只好作罢。
　　在一年前，忽然有位大人来风雨楼传令，说是上面特意有人吩咐了，要让凤九娘归还良籍，特此来楼中告知迁籍，并且还将凤九娘葬回了祖籍，将她还在世的亲属都给了恩典赏赐，足够他们安度余生。
　　更奇怪的是，在接下一个月里，风雨楼的姑娘们被人频繁赎身，这些姑娘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凤九娘生前与她关系要好。
　　被赎身的一些青楼女子，自发聚在一起，成立了九娘会，以九娘的名义行起好事来。
　　这些女子都吃过不少苦头，甚至还染过病，甚至做这行的苦楚，于是拿着神秘人给的赏赐，在各地赎出一些刚被家人卖入青楼的少女，将她们送去私塾，供她们继续读书，也算是美事一桩。
　　渐渐地，青楼中流传出关于凤九娘积了大功德，回天上做神仙的传说，于是青楼的姑娘们纷纷立起小红龛，供奉起这位新的女菩萨来，都盼望着自己也能除去贱籍。
　　“是我的过错，自打在你府上看到凤九娘躲在屏风后，便觉得她很可疑，怕她将所听到的事到处乱传，我便派人去解决掉这个隐患……那时我的想法大概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徐京墨已经猜出事情的原委了，只是听萧谙这样说，仍然觉得不大舒服。
　　萧谙叹了口气，又缓缓说道：“后来我也知道这事做的不好，让你我之间生了嫌隙，也不是一个君父该做的事情。就像你曾说过的那样，我就算是皇帝，也没法让死人复活，只好用这种法子补救一二……剩下的，只有等我死后再偿还了。”
　　徐京墨听到这个字眼，心脏猛然一缩，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
　　他静静地凝望着萧谙，忽然抬手按上萧谙的心口，开口问道：“九娘会的事情我知道了，那无妄蛊的事情，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萧谙一愣，意识到徐京墨在说什么之后，他的酒意一下就吓得全散了，背上顿时冷汗直下，手也渐渐松开了。
　　“跑什么。”徐京墨斜了一眼萧谙，抬手按着萧谙的后腰不准他逃，“嘴上说得那么好听，遇上事了就想跑……敢做不敢认，嗯？”
　　萧谙浑身僵硬，他实在是有些无措——无妄蛊原本是他要带到坟茔中的秘密，却在这样一个时刻毫无防备地被揭开了，慌神过后，只余下莫大的恐惧。
　　于是他咽了咽嗓道：“哥哥，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不想以这种方式，强迫你留在我身边。这不是为了我的过错赎罪，更不是为了博得你的同情，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却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徐京墨捏着萧谙的下巴，在那上面咬了一口，“只是陛下若想嫁进徐家的门，身体康健是必须的……我可养不起一只病恹恹的金丝雀。”
　　说罢，徐京墨便从萧谙怀里退了出去，他也不待萧谙回话，便背着手向屋内跨步走去了。他的背影很潇洒，乌发如泻，在月光下一荡一荡，荡进了萧谙的心里。
　　萧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迟缓地反应过来，这些话里的深意。
　　他眼前一阵阵发花，几乎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他倒退几步倒在花树下，用手捂住了眼睛，不住地喃喃道：“哥哥……”
　　这一夜，徐京墨没有做梦，长久以来，这算是他难得的好眠。他想，既然老天安排他们相遇，又注定他们无法分离，不如就这样接受一切吧。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连徐京墨自己都说不清是否算是原谅萧谙了。他只知道，诸事缠身，纠缠至今，他已经疲惫到没法再纠结谁对谁错了。
　　也许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挥霍了，谁又能说得准，他一定活的到七老八十呢？
　　想通了这些，他便也不再多纠结了。
　　在用过早膳后，徐京墨去了书房，独自整理着这些天以来找到的线索。他越是整理，越有一个猜测渐渐在脑中形成，只是现在没有太多证据，他不好贸然要求萧谙抓人。
　　就在三天后，阿盛为他带来了一个新消息，那便是关于沈霜沐的生母，林湘并非是她的本名，而是在入了青楼后才取的中原名字。
　　林湘的本名叫做玛合尔，意为“美丽的眼睛”。
　　她是个西域人。
　　再多的，阿盛就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了。徐京墨听到消息后，面色突变，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西域人，又是西域有关的人。
　　那么那位手下有着众多西域杀手的鹤老板，会不会也和这件事有关？
　　正当徐京墨面有犹疑的时候，徐府中忽然闯入了一个人，他身着黑色长袍，面戴银制面具，身量不高，行走间动作也有滞缓，似乎身上还带着伤。
　　见徐京墨和府中暗卫摆出应战的姿势，来人摇了摇头，摊开空空的双手，说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来，只是为了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阿盛当即就认出了这人，无论是身量还是声音都那么熟悉，他绝对不会认错！
　　于是向徐京墨说道：“主子，这人曾救过我，若不是他，我早已不在世上。若主子肯信我，不妨先听他一言？”
　　徐京墨点了点头，抬手制止了暗卫们的动作。
　　“尽快抓捕沈霜沐，他就是春云楼的鹤老板。”模糊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让在场每个人都瞠目结舌。
　　那人仿佛毫无知觉，只继续说道：“你们调查的事情，他已经都知道了……他敢这样做，手中必定是有着可以威胁到皇帝的王牌。而现在，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七十七章 ·选择
　　饶是徐京墨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在听到始作俑者就是沈霜沐后，仍是止不住地感到一阵憋闷。
　　如果鹤老板真是沈霜沐……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沈霜沐所为……那他真是识人不清，竟将仇敌放在身边多年，还当做挚友相待。
　　徐京墨在一片浑浑噩噩中不由自嘲地想，罢了，他又不是
　　第一回有眼如盲，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笑他这一生对外严词厉色，却独独是个不对身边人设防的性子，以至于身边亲近之人，个个都想夺他的权、要他的命，要将他踩进泥里才好。
　　只是沈霜沐，真当他是这样软弱可欺的人吗？
　　想到此处，徐京墨眸中掠过比凶刃更利的光，他抬起眼随意扫了一眼黑衣人，冷冷反问道：“如何行动？你的话说得如此含糊其辞，我又怎么知道阁下不是在诓我？”
　　“西域人擅制蛊，更擅控蛊，他要行动，必是要在蛊虫上大做文章。”那黑衣人言语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讽刺，“至于蛊虫，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其中厉害。”
　　黑衣人这副言行，显然代表他已掌握事情的始末，当徐京墨意识到这一点，他掩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攥起，用尽全力才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
　　原来，他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下——无论是在狱中被种下无妄蛊，还是萧谙暗中帮他解蛊，到后来的与乌舟在不断追杀下的逃亡。
　　不，或者说，应该比这更早，从季珩的死开始，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春云楼这些年来，每逢过年都会在正月里开斋，将各种吃食分发给百姓，是为善缘斋。可这天下哪会真有人心善到做一场这样盛大的斋事？
　　“就算真有善人，也不会是沈霜沐这个冷血到骨子里的东西，他根本不关心他人的死活……你不妨猜猜看，那些斋食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徐京墨心中一凛，还未待他说话，就听到黑衣人继续说道：“三日后，是个适合唤醒那些沉睡蛊虫的时机，在这样炎热的夏夜，想必蛊虫发作起来会让人更痛苦吧。”
　　黑衣人转过身去，朝着门口走去，无论是什么时候面对徐京墨，季珩都难掩心中怨气。
　　在快要走出院落之时，面具下一张娃娃脸笑得勉强，眼中似有带着恨意的泪光闪动：“若是你和皇帝不想太受制于人，那可不剩多少时间了。”
　　“你到底是谁？”
　　徐京墨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拦在欲要离开的黑衣人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上的银面具，“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相助，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黑衣人很不客气地拂开了徐京墨，他强忍下身体中一阵磨人的钝痛，声音中带了点颤抖：“我本就不是为你而来，我要的你也给不起……劝你还是不要把太多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徐京墨最终还是侧身让路，让黑衣人毫发无损地离开了，他看着那人的背影，眉头紧锁着，这身量和身形都与记忆中一人极为相似，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已死之人。
　　这个猜测也令徐京墨如鲠在喉，他叹了口气，终归是不愿在此刻将所有的事情都揭开面纱。
　　待黑衣人走后，徐京墨直接取了牌子，命阿盛调兵去搜捕沈府和春云楼。他的做派一向是宁可错杀，更何况形式紧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时间再迂回盘旋，只能寄希望于够快，打得敌手一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徐京墨还带上所搜寻的所有证据，打过招呼后进了宫，尹昭亲自将他带到了殿前。彼时萧谙正在批折子，见徐京墨来了，立刻快步至殿外相迎，一句欣喜的“哥哥”还没叫出口，就被徐京墨一把拉进了殿中。
　　萧谙使了一个眼神，随侍太监便带着所有人退下了。
　　青年帝王靠在门板上，故作为难地看了看四周，而后咬着嘴唇，扭捏作态道：“这还是光天化日，如此这般怕是不好吧……”
　　徐京墨弹了一下萧谙的脑门，嗔怒道：“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待萧谙再说话，徐京墨就一股脑将事情都说了，随着徐京墨的讲述，萧谙的神色也渐渐冷肃下来。他意识到这件事不仅会危及徐京墨的性命，还会牵扯到更多的百姓，甚至会牵连到大衍的将来。
　　君不顾百姓之苦，则天下必乱。
　　萧谙不再耽搁，当即推开门传令尹昭，调派更多的官兵抓捕沈霜沐，并且立刻封锁城门。他回头与徐京墨对望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沉重，于是立刻命人备好马车，与徐京墨一同向春云楼赶去。
　　坐上马车后，徐京墨的脑子才清楚了些，他垂下眼看向两人相连的袍袖，那下面，藏着一对十指相扣的手。
　　自打萧谙听到沈霜沐的来意开始，就一直牵着他的手，被蹭出了热汗也不肯放手，只那样紧紧抓着，看起来比他还紧张。
　　徐京墨有些出神，玄色的衣袖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银面黑衣人，不知为何，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季珩的脸。
　　他的心似乎被人悬吊在了高空，一个问题涌入了脑海中：若那真是季珩，若季珩真的没死，他当如何？
　　徐京墨感到喉中仿佛塞着一团棉花，令他呼吸都跟着不畅起来，过去种种在脑海中飞快掠过。他知道这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是还是有个念头止不住地蹦了出来——这一次，萧谙真的会一直站在他这一边吗？
　　萧谙似是看出徐京墨的不安，他执起徐京墨的手，在他指骨上亲了一下，而后用一种略显别扭的姿势，将头轻轻靠在了徐京墨的肩上，轻声道：“哥哥，别怕，我会一直在的。”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确实让徐京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闭上眼，更用力地回握住萧谙的手，在心中暗暗对萧谙道：这一次，不要再骗我。
　　…………
　　众人匆匆赶到春云楼时，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只余下屋顶盘旋着几只乌鸦，嘶哑地哀叫着。
　　阿盛在附近抓了两个蹲梢人，但也无济于事，不到一盏茶两人就早早便咽了气，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徐京墨倒是没有太失望，因为他深知，以这些杀手对沈霜沐的忠诚，就算没有服毒自尽，短时间内也决计是拷问不出什么讯息的。
　　目前这般“我在明敌在暗”的情势下，他们实在被动，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搞清对方势力如何，更别说具体的抓捕方向，只能依靠直觉来寻人——在偌大的上京，这无疑于是大海捞针。
　　萧谙宽慰道：“不要紧，沈霜沐一定还未出城。若那家伙就是要亲眼看着你落败，又怎么会错过这样精彩的时刻，他一定会躲在某处悄悄观赏。全城官兵搜寻，想必不日便能抓到人……”
　　他只顾着安抚徐京墨的情绪，却没发现四周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有不怕死的好事者出来看看热闹，后来不知从何而来的百姓，在周围越拥越多，已经渐渐超出了围观的范畴。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人群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乌泱泱的人头浮动着，仿佛一道黑河。萧谙见状便想护着徐京墨向后退，这时候，他发现来时路也被人流所淹没了。
　　尹昭一直和士兵们维持秩序，试图拔刀威吓人们，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些人并未被吓退，面对刀刃也一直挤着向前，似乎已经失了神志。
　　正在这时，一个庞大的黑影突然从天而落，正巧落在了徐京墨面前，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那竟然是一个人！
　　还未等徐京墨仔细看去，就见那黑影诡异地蠕动起来，而后面中忽而开裂，血淋淋的皮肉中，爬出一只胖滚的森森白虫来，撕裂皮肉的血喷溅而出，直溅了徐京墨一身！
　　“咕呵……”
　　那人连痛都喊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咕哝声，带着骨头挤压在一起的声音，仿佛是痛到极致的一种无声嘶吼，简直是惊悚至极。
　　徐京墨忍住胃中的翻腾，勉强稳住心神向上看去。
　　一个银面黑衣人正站在春云楼的二层阁楼，向他二人缓缓作了一揖。
　　“我奉鹰主之令前来传话，诸位务必听仔细了——”
　　即便在动乱的人中，他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入了徐京墨和萧谙的耳中：
　　“上京中人但凡有用过春云楼斋饭的，皆被种下了鹰主所练的蛊虫，蛊虫发作起来来便是这个模样。若是没有解药，三日之后，这些人就会被蛊虫啃食脑子，不堪痛苦而发狂，七窍流血，最后被破开面中而亡。”
　　“你的来意到底是什么！”徐京墨紧紧咬着后牙，仰视着黑衣人，眼白处显出几根血丝。
　　“鹰主曾说过，大人乃是他多年好友，他愿意将解蛊的两副方子奉上，一副能逼出陛下体内的无妄蛊，另外一副则可救下城中百姓。只是这解药的药引至关重要，乃是特殊炼化的一条蛊虫，现今他的手中只剩下一条，只能入一副药方做药引。”
　　黑衣人顿了一顿，用西域语小声念了一串祷词，而后对着徐京墨一字一顿说道：“这一次，鹰主要你再做一回选择：是救下心上人，还是再次选这天下？”
　　徐京墨这时才反应过来沈霜沐这样做的缘由——在沈霜沐的眼里，当年贺公案时，他面临选择时，就是选择了大义，不留情面地将血亲舍下了。
　　这一次，沈霜沐就是刻意要逼他再做一回抉择。
　　恨一个人其实是很辛苦的，经年累月的恨使人扭曲，最终变成一个怪物……在那层风流沈郎的皮囊下，就藏着这样一个怪物。
　　徐京墨只觉得如坠冰窖，他手脚冰得可怕，脑子也嗡嗡作响，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条温热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带入怀中……徐京墨的脸搁在青年的胸膛上，怔怔地许久都不曾开口。
　　一道温柔而和缓的男音传来，仿佛是给沙漠中的一捧清泉，让徐京墨的眼睛立时就酸了起来：
　　“跟我回去……别忘了还有我在你身边，这一次，我们一起解决。”


第七十八章 ·仇恨
　　徐京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萧谙带回宫中的，他只知道，这一路上，有一只大手始终按在他的耳上，并牢牢将他护在怀中，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
　　徐京墨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被萧谙以凉帕擦过双手、脖颈，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垂下眼皮，视线不由自主便落在皇帝身上，只见蹲在他身前的男子舒眉一笑，犹带着几分少时的模样，徐京墨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了起来。
　　他缓缓抬手，抚上萧谙瘦削的侧颊，还未开口，眼泪就倏忽滚了下来。
　　“无妄蛊折磨得你很痛，对吗？”徐京墨声音沙哑，他鲜少有如此无力的时刻，“那时候，你若是没有替我解蛊就好了，现在就不必……”
　　“嘘。”
　　萧谙眨了眨眼，仰起脖子亲在徐京墨的嘴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徐京墨，用指腹轻柔地拭着徐京墨脸上的泪痕，口吻轻快地说道：“不准你这么说，这只是我的选择而已。”
　　徐京墨心中乱得不行，他知道以沈霜沐这疯子的性格，就是要逼他做出一个会后悔一生的选择。
　　因为沈霜沐懂得，无论选择了哪一条路，他的下半生都会备受煎熬，注定此生不得解脱。
　　这便是诛心之法。
　　萧谙见徐京墨沉默不语，便微微倾身，将头搁在徐京墨的膝盖上，看着徐京墨的掌心的纹路，轻声问道：“哥哥，若是我死了，你会原谅我吗？”
　　一下子，徐京墨的心就被人攥紧了，他看着萧谙头顶的发旋，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无法释怀——光是想到失去萧谙的可能，他心中就涌上一阵又一阵的痛楚，只怕失去萧谙，将是他难以承受的苦果。
　　他怎么会舍得那个相缠近十年，总是笑着叫他哥哥的青年？
　　无论两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纠葛，相伴还是离别，徐京墨都从未想过萧谙会不在人世……即便是他最恨萧谙时，他也未真的动过要杀萧谙的心。
　　可如今，他正面临着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亲手将萧谙推向死亡的选择。
　　“你若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徐京墨的每个字都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他只觉得在说完这句话后，浑身的气力被抽干了。
　　这话原本是为了不让萧谙胡思乱想，可听在萧谙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萧谙没有回话，只是苦涩地弯了弯唇角，在心中轻声回答道：那样也好。
　　不原谅也好，那样我若死了，你就不会太难过了。
　　萧谙这样想着，从徐京墨膝上直起身来，坐到了徐京墨的身侧。
　　他扭过头去，带着笑意安慰道：“哥哥，不必太忧心，这事没有你想得那般复杂——自然是要先将药引给百姓再说，毕竟他们只有三日的时间了。
　　“而这三日里，我们定能抓到沈霜沐，等抓到了人，再慢慢拷问就是了，总有解蛊之法的……而且无妄蛊发作没那么频繁，说明咱们的时间还多着呢，大不了派人再去西域寻人解蛊就是了。”
　　萧谙将话说得滴水不漏，隐瞒下了早已派人前往西域寻药却无果的事，徐京墨不知前情，也没发现萧谙这话里的错处。
　　徐京墨默了一会儿，觉得这法子虽然冒险，但未尝不可一试——只要从沈霜沐那里知道制蛊的方子，或许倾太医院之力，未必就解不了蛊。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坐了一会儿，徐京墨心中稍安，便回想起今日在春云楼看到的银面黑衣人。
　　忽地，他眉头紧锁，语速极快地说道：“萧谙，现在须得立刻派人搜寻城郊，找一找有茉莉花的山，若是找到了，务必在山下封锁出路，并要立刻上报消息。”
　　待萧谙传令后，徐京墨才解释起来：“黑衣人飞身离开时，我看见他鞋底沾着一些泥土，其中还夹杂着两片白色的花瓣。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他鞋上的泥必定是从山上带下来的。
　　“时值八月，此时那个大小的白花只剩下茉莉，我猜他是从山上而来。而他之前所待的地方，必定就是沈霜沐所在之处。”
　　徐京墨勉强和萧谙用了些吃食后，便前往太医院，与众位太医一起彻夜寻找解蛊之法。萧谙自知劝不动徐京墨，也不再多加阻拦，命人往太医院送了补汤，自己则在书房批折子，陪徐京墨一起熬着。
　　如此一日过后，尹昭带着好消息进了宫，说是已经寻到了沈霜沐的藏身之处。
　　徐京墨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头晕眼花地从一地医书中站了起来，片刻不敢耽搁，换了身衣服就同萧谙一起向那处赶去了。
　　待他们赶到山下，才发觉出其中的蹊跷——这座山下并无任何守卫，甚至连机关都未设，若说沈霜沐真的在此处，又怎么会如此不设防？
　　两人唯恐路上会有埋伏，因此行走间处处留心，在数名暗卫的保护下谨慎前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一路上也并未遇伏，上山的路清净得很，唯有清脆鸟鸣相伴，这不禁让徐京墨的心沉了下去，一度以为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不过很快，他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山顶上开着一丛丛的茉莉，油绿的叶片间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在夏风中散出幽幽香气，直扑得人满面馥郁。
　　这本该是大好的景色，徐京墨却无心欣赏，只因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凉亭下，坐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那人听见响动，“哗啦”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扇子，微微在颊边扇了几下，而后转头对着徐京墨笑着道：“徐兄，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有些时候，你还真是聪明得惹人厌啊。”
　　这一番话，便佐证了沈霜沐对他们的到来未有太多意外，应该是早早便在此候着了。
　　徐京墨瞥了眼他亲手写下“风流沈郎”四字的折扇，冷冷笑了一声，嘲道：“沈霜沐、鹤老板，我到底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这两个都不是我的本名……或许，你该叫我贺文翌。”沈霜沐唇角笑意更大了些，“你还是除了我爹娘和沈叔以外，第一个知道我真名的人。表哥，我待你够不够有敬意？”
　　沈霜沐若真是徐京墨舅舅在外的庶子，按理来说，确实要同贺文程一样，对徐京墨叫一声表哥。
　　“别这么叫我。”徐京墨冷淡地看着他，眸中不带一丝温度，“没上过族谱的东西，便不算与我流着一脉的血，就你也配同我攀亲？”
　　他和沈霜沐算是多年老友，自然知道如何最能戳中对方的痛处，沈霜沐最看重亲缘，徐京墨这就是刻意往他最痛的地方踩。
　　果不其然，沈霜沐那近乎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纹，露出一角扭曲模样。不过很快他便再次戴好了假面一般的笑，“表哥啊，何必将话说得如此绝情呢？你知不知道，我连做梦，都在想着能成为贺家的一员啊！
　　“创立春云楼后，我便给自己取了与贺字同音的鹤做假名，苦心筹谋至今……世人都说我是高洁孤僻的鹤，可却无人知道，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一个热闹团圆的贺！”
　　徐京墨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这位“鹤老板”的由来……不过就是一个冠姓的执念罢了。
　　“我连做梦都想要再见一面父亲，想他拉着我和母亲的手走入贺府，想在世人面前大声地说：我的父亲就是贺公！我有多么嫉妒贺文程，就有多么想作为贺文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可是这一切，通通都是被你毁了！”
　　沈霜沐越说越大声，到了后来，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音量。那些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真相，如同被冲破的堤坝，正滔滔不绝地向外涌泄着多年积攒的怨恨。
　　“就因为这个，你便如此恨我？”徐京墨深吸了一口气，眉心显出几道褶皱，“我从不知道舅舅在外还有妾室，你真就认定，他是真心对待你们母子的？”
　　“胡说！那都是有原因的，你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
　　沈霜沐站了起来，脸上笑意尽失，阴沉地盯着徐京墨道：“我的父母原本是恩爱有加，即便在青楼相遇，也是相逢恨晚，两情相悦……我母亲离开青楼前，父亲就曾许诺过她，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她迎娶进门。
　　“贺文程的母亲死得早，我父亲本想尽快续弦，可碰巧那时发现了母亲怀上了我，怕母亲被说闲话影响养胎，便打算等母亲生下孩子再一起过门。可母亲遇上难产，九死一生，我出生后更是孱弱至极，几近夭折。
　　“父亲请了道士，说我天生便有童子煞，易夭折，八字极弱，须得悄悄在外养大，不然会被天神收走性命，是以才没有带我认祖归宗！母亲更是担忧我的身体，执意不肯与父亲成婚。”
　　徐京墨沉吟片刻，问道：“所以是因为你幼时身体不佳，为了保命才学了蛊术？”
　　“母亲怕我夭折，便一直探听保全之法，直到派出的手下查到了西域的蛊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母亲才误打误撞寻到了亲生母亲，她原本就是被偷走后拐到中原来的，她本名玛合尔，原是赫斯教的圣女，也本该是赫斯教下一任的教主！”
　　沈霜沐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几分轻蔑，“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我的蛊术乃是外婆亲授，是教中至高之秘，这世上的活人里，恐怕你再找不出第二个知晓制蛊之法的人了。”
　　徐京墨听到此处，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他额上青筋直跳，眼底流露出几丝阴狠，厉声呵斥道：“你有什么恨尽管冲我而来，想要我的命，凭本事来取就是了，何必牵连无辜之人！”
　　沈霜沐站在阴影中，居高临下地欣赏了好一会儿徐京墨怒态，心中诡异地浮现起一丝快感。
　　他瞧着徐京墨那形似父亲的眉眼，不由得回想起了一些旧事。
　　在他幼时，一直是个病恹恹的药罐子，长得矮就不说了，还不能跑不能跳，连走路快了都要喘上一喘，因此特别招小孩嫌，从来没什么朋友。
　　然而，他幼时的记忆却并不是灰暗的，他的父母极其恩爱，待他极好……可以说一切有关家的记忆都明亮而温暖，好似是一簇不会燃尽的火，为沈霜沐照亮了暗无天日的后半生。
　　但在某一天，一切都覆灭了。
　　贺公鬻官卖爵之事被告到了御前，贺公当夜就被人带走下了狱，从此沈霜沐平静的生活便被彻底打碎了。
　　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第一次知道了总是会带新鲜小玩意回家的父亲，就是人们口中的贺公，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在父亲入狱后，他的母亲原来连个探望的名分都没有。
　　在他人口中，她不过是一个舞姬，下贱腌臜到了极点，隐忍多年，却连一个妾室的名分都没得到，实在是个笑柄。
　　母亲将他护得极好，在一切发生以前，就让沈叔将他带走了，一直在城郊躲避，因此他并未受到太多这场风波的影响，只是觉得郁郁寡欢。
　　直到有一日，母亲亲自将他带回了京中，带他去了刑场。
　　沈霜沐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个燥热到了极致的夏日，只要在外头走上两步，身上的衣衫就会被汗打透。
　　刑场临近一条市集，但那日很多摊贩都不再摆摊，而是凑在附近看热闹。来观刑的人实在太多，拥挤在刑场周围，现场一片吵嚷，使得周遭更加焦热。
　　树上的蝉吵得惊人，连沸腾的人声都未能完全盖过蝉鸣，嘶哑着仿佛要叫走这个难耐的夏。
　　刑场被官兵重重把守，而高台之上，只见一个玄色衣裳的男子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冷淡地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他面容白皙，眉眼稠丽，生得一副好长相，眸中却盛着化不开的霜雪，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中，周身也散着寒意，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待日头正挂在正空，直直射下无比毒辣的光，那男人便伸手抽了一只行刑牌，随意地掷在脚下，淡声道：“行刑。”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吵嚷之中，但是行刑者听见了，贺渝明也听见了。
　　在恐惧的攫取下，贺公破口大骂，别说往日的荣光，他连仪态和章法都无法保持，只能颠三倒四地骂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最后甚至还吓尿了裤子。
　　沈霜沐觉得通体生寒，他简直不敢认，那台上披散着头发，胡言乱语的疯子是他的父亲。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身后的母亲忽然动了起来，她伸手用力地扒开他的眼皮，强迫他睁眼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五只马动了起来，它们身上的绳索也套着贺公的头部和四肢，在一声痛苦得不似人声的嘶吼中，贺公就这样被生生撕成了五个肉块。
　　“看啊，看啊！”
　　他母亲红着眼，状若癫狂地在他耳边叫道：“看清楚你爹的头，看清楚这个人，你要记住，记住是谁毁了你的一生，是谁让你没了爹！你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你要替你爹报仇！”
　　那一刻，沈霜沐知道，他的一生毁了。
　　他也知道，那站在高台之上发号施令的丞相，这一生也注定不会再得善终了。


第七十九章 ·选择
　　沈霜沐曾听人说过，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轻松，可对于他来说，恨一个人，已经用光了他这一生所有的力气。
　　贺公死后，他母亲大病了一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身上散着浓浓的死气。后来，诈死的沈叔便带着他们离开了上京，到了一个小城，那里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给沈霜沐一个身份，沈叔娶了他的母亲，不过两人并无夫妻之实，成亲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母亲已经心死，没能撑太久，在第二年的春天，她的生机就如檐上雪一般，在日头的照耀下，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埋葬母亲的时候，沈霜沐一滴泪都没有流，他仿佛已经忘了怎么哭，只用匕首在胳膊上划下几刀，将自己的热血尽数滴入坟茔中，以血向亡母起誓：此仇不报，他宁愿永世不入轮回。
　　沈霜沐将血泪咽了下去，他自此发奋读书，参加科举，在贺公旧友的相助下入朝为官，并继承了赫斯教。
　　在此之后，沈霜沐化身为鹤老板，在上京开了一间春云楼。
　　这春云楼妙就妙在在明里它可以赚银子探消息，暗中则是可以供养着赫斯教的人——赫斯教除了蛊虫，还为他带来了一众杀手，他们训练有素，忠诚相待，无疑成为了沈霜沐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沈霜沐开始了他多年的筹谋，他先是有意接近徐京墨，无论徐京墨如何冷淡，他都笑脸相迎，只因他有着即便是死也想要完成的事，这点面子又算是什么呢？
　　与徐京墨有关的事，每一件都没逃过沈霜沐的监视，可以说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徐京墨。
　　沈霜沐知道，没有什么比毁了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更好的报复——尤其对徐京墨这般高傲的人，摧毁了他的自尊与傲骨，大概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一个复仇计划渐渐成型。
　　不过，万事也有例外，比如，他从未想过徐京墨会陷在一场没有希望的感情里，对那个小他十岁的青年，竟然真的动了情。
　　所谓旁观者清，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在徐京墨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沈霜沐早早便看出来了他对萧谙的那份特殊。若非是动了真情，以徐京墨的性子，又怎么会对萧谙一再退让，他待萧谙的态度简直说得上是宠溺……
　　也是在看破这层窗纸后，沈霜沐开始将目光也投到了皇帝身上，他开始觉得，或许除了身败名裂，让徐京墨吃吃感情上的苦头也不错。
　　帝王与权相的对立是天然存在的，萧谙与徐京墨之间又有着太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可以说一直都存在着后患。
　　再加上萧谙年幼时即位，经历过太多次死里逃生，又身居高位，形成了多疑的性格，而徐京墨性子又太冷太傲，从不肯先低头，哪怕是辩解都不屑于开口，实在是别扭得紧……沈霜沐正是深知这点，才动了要挑拨二人的心思。
　　在这之后，他以鹤老板的身份与季珩联手，设下一个瞒天过海之计，为的就是要徐京墨身败名裂，受尽屈辱而死。
　　原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设下多年的圈套也要收网了，可谁知季珩却在年夜的前一夜后悔了。
　　沈霜沐自然不能容忍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于是临时叫杀手准备了一具身形与季珩极为相像的尸体，将尸体面皮整个切下，又将季珩打晕后放血，再悄悄带出宫中，锁在了春云楼的暗室中。
　　外人无法进入年夜之宴，沈霜沐只好亲自换上教中杀手的打扮，用金簪划伤徐京墨，并且在徐京墨身上留下了印子，以此将季珩之“死”嫁祸给他。
　　虽然比原来的计划要复杂了许多，但好在一切都完成了，若不是季珩的临时反水，这本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季珩在他那里作的妖可一点都没少。无论是不停地试图逃跑、背着他将养蛊的屋子一把火烧了，还是暗地里救下他派人暗杀的阿盛……
　　沈霜沐几乎是将能想到的酷刑都在季珩身上用了一遍，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季珩都可以说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可只要他放松警惕，季珩都会做出更为胆大的举动，用行动来告诉他，之前都只是假意顺从罢了。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季珩会是这样的一块硬骨头……
　　想到这，沈霜沐便恨恨地磨了磨后牙，阴恻恻地问道：“你说无辜的人，也包括曾差点要了你命的季珩吗？”
　　沈霜沐拍了拍手，很快有人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押了上来，那人也一身黑衣，脸上还挂着一个半掉不掉的银面具。
　　当男子被人放在地上时，忽然剧烈地挣动了起来，嘴中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沈霜沐哼笑一声，踩了一下男人的后颈，而后用脚尖一挑，那人脸上的面具便轻易被踢飞了，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满是青紫的脸。
　　徐京墨神色淡淡，却听见身旁的萧谙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即便是覆满伤痕，到处都是淤青，肿胀得离谱，也能看出那幼态的五官、偏圆的轮廓。
　　一张熟悉的娃娃脸呈现在众人眼前，他不是已经死去的季珩，又会是谁呢？
　　“你……你……”萧谙骇得倒退两步，觉得喉咙中仿佛被哽塞着，他咳了两声，心神大恸，一张口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徐京墨伸手扶了一把萧谙，却发现萧谙没看季珩，而是双目血红地盯着他，眼底还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徐京墨叹了一口气，又怎么会不知道萧谙的愧疚，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并未放在心上。
　　在沈霜沐的身上，他已经看到了仇恨会将一个人变成什么样了。
　　“自然包括他。”
　　徐京墨负手而立，神情自若地说道：“你放了他，放了萧谙，我这条命偿给你……你和我的恩怨，就在此了断吧。”
　　还未等萧谙有什么反应，就见沈霜沐哈哈大笑起来，他擦了擦眼角，对徐京墨高声喊道：
　　“晚了，都太晚了！我在仇恨里痛苦了一辈子，早就已经活够了……我要你们通通都陪我堕入阿鼻地狱，就算是死，我也要带上你们一起！”
　　说罢，沈霜沐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向一旁的茉莉花丛用力丢去——
　　花丛之后，立刻传来滋滋啦啦的响声，听起来像是烟花引线被点燃的声响。
　　电光火石之间，徐京墨和萧谙都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怪不得这座山上没有任何守卫，更没有设伏，原来是沈霜沐从一早便开始在这里铺设了火药，而茉莉浓郁的香气则可以掩盖硫磺、硝石和木炭的味道，使得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陷阱……只待他们凭借着“线索”找来。
　　可以说，沈霜沐从一开始设的，便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火药已经开始小范围地燃起，一片浓黑的烟雾中，沈霜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朝着徐京墨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他唇形变换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霜沐说：你猜，这次萧谙选你，还是选他？


第八十章 ·解蛊
　　徐京墨顿时无言，他并没有像沈霜沐期待的那般纠结失落，反而因为一切都太过荒谬，差点笑出声来。
　　若是从前，或许他会被这句锥心之语所扎到痛处，可是如今他已知道萧谙的心意，又怎会因为沈霜沐一句话儿轻易挑拨，惶惶不可终日呢？
　　萧谙下意识就牵起徐京墨的手，向下山的方向跑去。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在身后响起，有一丝微弱的呻吟从背后传来，他脚步一滞，这才想起季珩还被绑着，现下正躺在沈霜沐这个疯子脚边呢！
　　危在旦夕之际，生死不过已是一念之间，萧谙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权衡利弊，他只能遵循心中唯一的答案，在这一刻做出抉择。
　　他没有放开过徐京墨的手，心中唯余下一个念头：他只想和面前这个人，生同衾，死同穴。
　　若是今日真的逃不出去，能和徐京墨死在一处，到也算是一种成全。
　　谁料就在这时，徐京墨忽然停止脚步，他朝着大概的方向指了下，说道：“将季珩也一起带走吧。”
　　徐京墨此举并非是大发善心，也不是勉强为之，而是于他而言，季珩早已不是他的心结。
　　自从知道萧谙并非要因季珩而处死他后，徐京墨便释怀了——他意识到，他和萧谙之间的问题，原本就是在信任二字。若非要扯上季珩，他也不过是个引线而已，算不上是根本症结所在。
　　就算不是沈霜沐将季珩的假死嫁祸于他，以曾经萧谙对他那岌岌可危的信任来讲，他们之间也早晚会爆发巨大的矛盾。
　　徐京墨对季珩谈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是仇恨，可他心里明白，萧谙对季珩始终还是有一份感情在的，尽管那不是男女之情……可若季珩真的死了，大概也会像荣钟一样，成为萧谙心里一道坎。
　　他不欲做这个恶人，一定要萧谙在爱人与友人之间做选择。
　　这个世上，很多事情，原本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徐京墨大步折返回去，便见到已经心如死灰、合眼等死的季珩，他捂着口鼻，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季珩身上的绳索，而后托着季珩的手臂，将人架了起来。
　　“你……”季珩无力地抬起眼皮，当看清身侧的人是谁后，他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徐京墨。
　　这一会功夫，火药炸得噼啪作响，将一片又一片的茉莉炸得四处横飞。在下山之前，徐京墨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隐约在烟雾中见到个高大的身影。
　　片片青烟中，实在难以看清这人的面容，徐京墨不由得想，这个时候，沈霜沐脸上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会是解脱、还是遗憾？
　　这将是一个徐京墨永远都不得而知的答案。
　　在火药大片炸开之前，他们已经跑到了山腰的位置，饶是如此也觉得地动山摇，声响震人。季珩更是吓得面色惨白，摇晃躲闪间几乎要吐出来，徐京墨见他这般模样，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期间，不断有碎石乱滚下来，徐京墨带着季珩尽力躲避着，萧谙则是护在徐京墨身侧，为他挡住乱石。一片混乱中，萧谙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后心，他没有声张，稳住脚步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紧紧护住了徐京墨的身后。
　　待他们终于下了山，山上早已被过量的火药炸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石头，炸裂的响动也没有停下。
　　徐京墨将季珩交给一旁的暗卫，长舒了一口气，一扭头就见到面色微白的萧谙，他有些迟疑地问道：“萧谙，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萧谙摇了摇头，低低咳了两声，“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徐京墨嗅了嗅，发现这风中除了火药味，确实还有一种奇异的植物香气，似乎是一种晒干的香料，味道微微发苦。
　　只是他一时也没法分辨出这气味源于何处，便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道：“不知是何种东西，恐怕是沈霜沐留有后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几人回到皇宫后，徐京墨还特意遣人去山头搜查沈霜沐的尸身，怕得就是沈霜沐再来金蝉脱壳这一招。等到了半夜，徐京墨得到了沈霜沐确实已经身死的消息，暗卫还将他尸身残存的部分带了回来，证实沈霜沐确实已经葬身于爆炸之中。
　　初听此消息，徐京墨的心头涌上一股茫然，心中既无畅快，也无悲痛，甚至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情。
　　当夜，尹昭还带回来了一只铁盒子，其中藏着两副药方和一条蛊虫。徐京墨问他是谁带来的，尹昭摇了摇头，道天色太黑没有看清，只隐隐见到了那人脸上的银面具。
　　徐京墨立刻心下了然，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沈霜沐算是信守了诺言，将药送来了，只是用意也极为恶毒，当初沈霜沐的用意就是要他下半生不得好过，现在，就是要他亲自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徐京墨看着那打开的铁盒，沉沉地叹了口气，呆坐在原地许久。
　　这一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而纷乱，徐京墨的脑子胀痛万分，他起身去沐浴，想洗去一身疲惫，可在汤池中泡了许久，仍是没有缓解那头痛之症。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半梦半醒之间，徐京墨感受到一双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为他轻轻在头部揉按着。
　　徐京墨闻到了熟悉的青竹香，便也没有推拒，而是任由身后那人尽心伺候。
　　“可还舒服吗？”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不知为何，来人的嗓音有些喑哑，“若是伺候得好，哥哥可否给我一个赏赐？”
　　“哗啦”一声，徐京墨睁眼，他将手抬起来，轻轻向后弹了弹水，“好啊，原来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等着呢！”
　　萧谙见到那只修长的手悬停在半空，忍不住捉过来亲了一口，轻声道：“好哥哥，你就允了我吧……”
　　徐京墨微微侧头，在萧谙瞧不见的地方漾开一抹笑意，“那也得先听听陛下要什么……若是要星星要月亮，我可给不起。”
　　萧谙垂下眼，心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星星、月亮，天上地下，他只要一个徐京墨而已。
　　可今日他却并非是为此而来。
　　“哥哥，明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我们须得给百姓发药了，这事儿不能再拖了。”萧谙顿了一顿，“由你亲自去施药，如何？”
　　徐京墨脸上的笑意一僵，他转过身去，趴在池边，抬头看向萧谙。
　　他凤眼斜飞，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水珠，侧颊被水汽蒸出了两片淡淡红晕，一双唇被舔的湿红，开口时声音拉唱，仿佛是池中专门惑人心智的精怪：“萧谙，此事你可想好了？”
　　萧谙点了点头，看着徐京墨的眼睛，极为认真地道：“想好了。”
　　无论是将唯一的药引让给百姓，还是要徐京墨再次现身于人前，将徐京墨未死的真相公之于众。
　　徐京墨的长睫颤了又颤，最后，他在萧谙期许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应承了此事……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心中传来一阵不安。
　　衍景九年的八月二十七日，上京掀起轩然大波，好似被点燃了一般——但并非是因为这几乎要将人烤死的酷暑，而是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正在上京迅速传播起来。
　　早就“死”了有一年之久的前相，居然好端端地站在了街上，还为百姓分发起汤药来……这，这分明就是死人复生啊！
　　百姓不知真相，毕竟这是徐京墨自回到上京后，第一次以真面目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在惊骇之下，只能以神力来解释此事。
　　猜什么的都有，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这当年权相的事迹来，越说越是不可收拾。徐京墨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和御医一起收拾好药材，而后一起开始熬制药材。
　　虽然聚集的百姓甚多，但因不似上次一般有人刻意激起蛊虫，尹昭和阿盛很快就稳住了局面。
　　御医调配好方子后，和宫人一起在京中架起大锅，下入药引为，这能逼出蛊虫的解药便算是熬好了。皇帝下令，但凡是用过春云楼善缘斋的人，都需喝下一碗汤药，否则按违逆之罪论处。
　　吃过善缘斋的人约有千人，这汤药一直熬到天黑。喝下汤药的百姓并无什么异样，只是在一个时辰后，都捧着肚子在地上翻滚起来，不停有人从肚中吐出蛊虫，场面可谓是惊悚中又带着吓人。
　　百姓这下才明白，徐京墨是当真来施救的，于是纷纷感激涕零，向徐京墨跪下拜谢。
　　待到夜里人群渐渐散去，这才算是收了尾。徐京墨擦了擦汗，饮下了容音递过来的一碗带着冰的酸梅汤，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尹昭忽然从人群后走了过来，面色一片凝重。
　　见了尹昭这副模样，徐京墨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于是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尹昭。
　　“大人，有急事相告。”
　　徐京墨点了点头，尹昭来到徐京墨身侧，附耳低声道：“宫中暗卫来报，陛下蛊毒发作，情形危及，还请大人立刻回宫，主持大局。”
　　“什么……”徐京墨顿觉眼前一黑，耳边嗡然作响，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即刻、即刻回宫。”
　　…………
　　夜幕之下，深宫中一片灯火通明，宫人进出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到那卧在床上的贵人。
　　殿门移开，便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重重床帐之中，掩着一个不停挣动的身影，正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吟，空旷的大殿中，还隐约传来细碎的金石碰撞之音。
　　徐京墨心下一沉，即便他大概猜到了那是从何而来，在撩开床帐后，他仍旧心如刀割，一下便红了眼眶。
　　为了防止伤到他自己，萧谙的双手被牢牢绑在床上，随着锁链被不断被拉扯，铁器撞在一起，发出一股绝望的哀鸣来——大衍的皇帝，竟然就这般颜面尽无，像只狗一样被拴在床上。
　　徐京墨心如刀割，他伸手将萧谙紧紧抱入怀中，声音发颤地哄道：“不怕了……不怕了……我在这儿，哥哥在这儿陪着你呢……”
　　萧谙蜷在徐京墨的怀里，面如金纸，额上全是汗珠，眼神已然痛得涣散，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竟是连来人是谁都已分辨不清了。
　　徐京墨向外怒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会突然发病？”
　　被责问的御医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张地道：“大人，陛下的蛊毒是被人故意提前诱发了，还请大人回想一下，陛下是否有食用过，或是吸入过什么异样的东西……”
　　“胡说八道，他一直在我身边……”
　　忽然，徐京墨的声音顿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关键的一环被他遗漏了。
　　在逃下山的时候，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发苦的香料味，这说明这种东西的含量很大，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覆盖了整座山。
　　除了在炸药中掺入这种香料，使其在爆炸的瞬间，也能将大量的香粉散入风中以外，徐京墨想不出任何一种方法能做到。
　　是沈霜沐……是他，在炸药中掺了东西，提前诱发了萧谙体内的无妄蛊！


第八十一章 ·成全
　　这一刻，徐京墨的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恨意，若是沈霜沐站在他跟前，兴许徐京墨真的会忍不住将他千刀万剐。
　　就连死，也要死得如此处心积虑、别有用心，徐京墨简直不知道该以何等字眼，来描述被仇恨浸泡的沈霜沐。
　　“我会治好你的……我一定能治好你……”
　　徐京墨抱着怀里的萧谙，恨不能以身代之，心中无限懊悔，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他从未有过如此害怕的时刻，过去多么大的风浪他都不曾畏惧，可这一次，他面对的将是心上人的离世，意味着他即将要熬过漫长的数十年，在人间比孤魂野鬼还要凄惨地游荡着，直到死后才可能再见一眼萧谙。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刑罚了。
　　早知如此，他何必还要置这一口气，直到今时今日都不肯松口？
　　萧谙没有坚持太久，他实在是撑不住胸口那撕裂的痛楚，痛得昏在了徐京墨的怀里。徐京墨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站在床边凝神看了许久。
　　摇曳的烛光下，萧谙脸上光影被映得更为分明，使他沉静的脸上更添一分消瘦，也似是酝酿着一层死气。
　　徐京墨在萧谙额上落下一个吻，一滴泪在在下颌落下，滴在了萧谙的眼皮上，烫得萧谙不安地动了动眼珠。
　　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用力咽下喉中苦涩，再转身时，尽管眼尾还带着红，神情却已然冷静下来。
　　徐京墨对着尹昭下令：“即刻封锁宫中消息，陛下中蛊之事一定不可外泄，有敢乱传谣言者，斩立决。其次，密令传给御史大夫谭侑，要他立刻在皇室宗亲中挑选年龄合适的孩子，秘密送入宫中。”
　　尹昭领命下去，徐京墨又快步而出，一把搀起了面前的御医，架着他的胳膊意味深长地道：
　　“我本不欲迁怒御医，可若是陛下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大衍怕是要乱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先吊住陛下的命，让他至少不要再受如此非人的折磨。至于解蛊的法子，你们还需更尽心尽力些，否则牵连甚广，你我都要将脑袋留在这了。”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御医听得满身是汗，只连连应声道：“是、是……臣这就去熬镇痛的药。”
　　“你亲自熬，亲自端来。”徐京墨狭长眼眸微微一眯，“不可过手于他人。”
　　待御医将镇痛缓和的药熬好后，徐京墨亲自将一碗药喂了下去，而后将床帐放下，坐镇在宫殿之中。
　　徐京墨又连发诏令，称陛下前些日子受了邪崇惊扰，须得静养，若无召见，不论是谁，一律不准入宫探视。若有违者，视同谋逆，以同罪论处。
　　同时，徐京墨下令，抽调一半的羽林军在寝宫周围守卫，以及所有暗卫在四处设伏，以足够多的兵力将这座宫殿团团围起，犹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将所有好事者的目光挡在了外头。
　　徐京墨知道，代表丞相权力的金印一直都在丞相府，从未变更过主人，是以他能更快掌控局面，快刀斩乱麻似的将后事理好。
　　他怕萧谙会再有什么意外，便命宫人摆了一张桌案，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处理事务。待到他再抬头，竟是砍看见宫人在添灯，再看窗外，已是月上梢头。
　　徐京墨正暗想着时间是何时变得这样快，忽然有宫人来传，说有个男子在门外，执意要见他一面。徐京墨猜到是季珩，觉得他应该是来看望萧谙的，眉心显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当下就回绝了这个请求。
　　他现在自己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时间理会季珩，可不久后，宫人又来传话，说是门外那人说了，他并非是要求见陛下，而是求见大人……还说，若是今日徐京墨不见他，必定会悔恨一生。
　　徐京墨的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揣摩了一下季珩的用意，不抱希望地叫人让季珩进来了。
　　殿门敞开，季珩慢慢地走了进来，徐京墨知道是他伤势未愈的缘故，是以只能缓慢行动的缘故。只是这人看起来，似乎连一身好武功都已经没了，不知到底是受了各种折磨，才被磋磨成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
　　待季珩走到徐京墨面前，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直到把徐京墨最后一点耐心都磨没了。
　　“你到底有何事？我现在没有功夫陪你消磨时间。”徐京墨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紧促的眉头露出几分不耐。
　　季珩却没生气，他只是噗嗤一笑，打量了徐京墨好半天，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没想到徐相也会有如此沉不住气的一日……该说是因为萧谙，让你无法再摆出平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了吗？”
　　徐京墨神色骤冷，冷淡地道：“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我说了，你不见我会后悔，那自然是我知道你在为什么而急。”
　　“我有救陛下的法子。”季珩微微抬首，那张遍布青紫的脸上，藏着一丝微妙的不甘，“我想知道，你愿意用什么来同我交换？”
　　“你想要什么？”徐京墨揉了揉眉心，“若不是我，你早已死在沈霜沐手中了。”
　　季珩理了理头发，看着徐京墨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做萧谙的皇后。”
　　徐京墨怒极反笑，他拂袖而立，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痴人说梦。”
　　季珩皮笑肉不笑地说：“为什么不行？不过只是皇后罢了，就算我今日顶替他做皇帝，也是我该得的！你根本就不知道，过去一年多里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在沈霜沐手下受尽折磨，屡次出逃，无非就是还想再见萧谙一眼，若不是……”
　　说到这里，季珩忽然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古怪，“若不是有人相助，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现今又唯有我可以救他的命，要他封我为后又有什么过分的？”
　　“季珩，别闹了。”
　　一道沙哑而低沉的男声遥遥传来，只见床帐被从内撩开，一个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萧谙面带疲惫，周身却仍有不可小觑的帝王之气，那种绝非常人的威压使得季珩心间一颤，紧接着开始后背发凉。
　　徐京墨见到萧谙醒了，眼里再容不下他人，也顾不得季珩还在场，他转身便朝床榻的位置走去。片刻后，徐京墨扶着萧谙的肩膀，紧张地询问起来：“你醒了？现在如何，可还有哪里疼？”
　　天知道萧谙现在有多想躺进徐京墨的怀里，眼泪汪汪地喊痛，好让徐京墨再多可怜可怜他。碍于季珩还在场，萧谙终归是落不下这个脸，只轻轻咳了一声：“没事的，这回算是挨过去了。”
　　他轻轻地在徐京墨侧脸上亲了一下，而后拂开了徐京墨想要帮他穿鞋的手，有些吃力地够到鞋子，套在了脚上，而后向季珩所在的位置走去。
　　“季珩，是我对不住你，知道你心意太晚了，也从未正式同你说清楚过，我喜欢的人是谁……我喜欢的人，一直都只有徐京墨一人而已，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若你愿意，我们还是同从前一样，若你不愿，我也给不了其他的。”
　　灯花爆出一声响，光影照得季珩脸上一片模糊，直叫人瞧不清神情。
　　然而，接下来，他却并未接萧谙的话，而是不依不饶地问道：“徐京墨，你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我还当你有多情根深种，原来也不过如此……我早该想到，若是皇帝驾崩，大衍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吗？你又岂会将这大好机会拱手让人？”季珩冷笑几声，带着讽刺的意味，向徐京墨拍了拍手，“你还当真是好计谋啊。”
　　徐京墨简直不知道，为什么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对权势如此痴迷之人，好似他多年效力都是为了要登上宝座。
　　他摇了摇头，并未多费口舌反驳，而是淡淡地回道：“你的条件，我不接受，因为与萧谙走完余生的人，只能是我。”
　　徐京墨牵着萧谙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若是萧谙胆敢背叛我，他还不如就这样死了……总也好过我亲手了结他这条命。”
　　萧谙闻言也跟着笑了出来，被徐京墨斜了一眼，立刻回握住徐京墨的手，将脑袋搁在徐京墨肩上，柔弱地道：“都听哥哥的。”
　　见到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季珩气得眼睛都瞪红了，他眼中尽是阴鸷，咬着牙恨恨道：“好，好……那就别怪我不讲道理。我看你们还有几日能缠绵！”
　　说罢，他就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入夜幕之中。
　　待季珩走了，萧谙才放肆地笑了出声，只是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连连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他用袖子浑不在意地擦了擦，神色中不见一丝恐惧，反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浑身都散着一种真心的愉悦。
　　徐京墨神色一敛，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萧谙紧紧拥入怀中——萧谙像是用尽这一生中最后一丝力气那般，用两只手紧紧地箍住徐京墨的后背。
　　那是几乎是要将人融进自己骨血中的力道。
　　“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啊，哥哥……”萧谙一双眼亮晶晶的，盛满了爱恋与欣喜，“你不知道，听见刚刚那番话，我此生再无遗憾了。”
　　“胡说什么……”
　　“哥哥，我的时间所剩不多，所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徐京墨沉默着，任由萧谙的声音缓缓灌入他耳中：“我早知道蛊毒无解了，在决定将药引给百姓之前，很早很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不必感到愧疚，更也不必信季珩的话，这原本就是无解之路，是我选择的舍生取义之道，与你没有关系。
　　“至于为你解蛊，也是我此生做得最对的选择，哥哥，从始至终都是我心甘情愿，绝无悔意。甚至在每一次蛊毒发作时，我都在想，痛得是我，不是哥哥，太好了。”
　　徐京墨感觉一颗心已经被捏得粉碎。
　　“能在先帝去后遇见你，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只是那时候年岁太小了，不懂得珍惜二字……我早已接受这个结局，或许是我命中该有此一劫，也或许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不准……我不准你这么说……”徐京墨紧紧咬着牙，强忍住一股酸涩的泪意。
　　“我既已知晓结局，便早有所准备，只是还有两件事要请你相帮，还望你千万不要拒绝……其中，第一便是大衍。
　　“我身为大衍的君主，生前自认于国事上已尽心尽力，只是身后之事无法周全，还请哥哥帮我继续看顾一段时日大衍的江山。若你不愿登基，便找个合适的孩子，待到山河安稳之时，我们的约定就算是完成了。
　　“趁我还有力气，我会写一份罪己诏……待我驾崩后，你便可光明正大地恢复身份。以哥哥的能力，必能够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为大衍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在徐京墨看不见的地方，萧谙缓缓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一直都知道的，以徐京墨一人之力，便可保大衍百年太平。
　　所以他所能放心相托之人，唯有一人而已。
　　“另外一件事，便是我的私心了……哥哥，我若死了，求你别忘了我。”
　　萧谙咽了咽嗓，声音里带着点害怕被拒绝的颤，“我不是阻拦你余生与他人美满，只是，至少不要忘记有过这样一个人，不要忘记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徐京墨哽咽地斥责道：“萧谙，你若是不想把我让给他人，那就快些好起来，好不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萧谙笑着叹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他道：“太晚了。”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无论是他的醒悟，还是补救，抑或是在幸福这条路上的追逐，都太晚了。
　　…………
　　隔日，萧谙身上的蛊毒再次发作了，这一次来势汹汹，连御医所熬的阵痛汤药都不能缓解。即便饮下了沈霜沐的解药，因为没有药引，仍是不见成效。
　　纵使徐京墨心急如焚，也只能默默陪着萧谙熬过一波，在他昏过去后，拧着帕子给人擦汗。
　　待一切都收拾过后，他已是身心俱疲。
　　比起身上的疲累，更痛苦的是看到爱人被折磨，却无法施以援手的煎熬。徐京墨满心绝望，却拦不住死亡要带走萧谙的脚步，这一刻，他曾经那些人定胜天的誓言，都已经被现实击个粉碎。
　　然而，转机总是降临在人这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就在徐京墨休憩之时，殿外传来尹昭的通报，说是季珩托人送来了一封信，里面有徐京墨想要的答案。
　　徐京墨拿过信封，将信将疑地拆开了，其中并未有太多言语，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如下：
　　「药引可借阿盛的血一用。
　　当年，我救下阿盛后，因他伤势太重，曾喂过他一种蛊。那种蛊是我从春云楼中所偷，恰好与药引是一种。当年我还不知道此事，但怕事情败露，一把火烧了他的蛊室，因此就连沈霜沐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第二只可做药引的蛊虫。
　　虽说蛊虫已融入阿盛的身体，不知他的血能起几分效用，但总归是已经到了这时候，姑且试试看吧。」
　　第二张纸上写道：
　　「我已还了你的恩情，也清了与萧谙的恩怨，自此天高路远，各行其道，不必再相见了。」
　　徐京墨心中一阵激荡，他当即站了起来，跑到尹昭面前，极快地说：“速将阿盛带入宫中，切记，此事不可出任何差池！”
　　尾声
　　时值九月，夏过入秋，天高云淡，风清气爽。
　　一阵大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抖落一片发黄的叶子，被风打着旋送入屋中，惊醒了伏案浅眠的人。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只见一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提着食盒缓缓走入。
　　徐京墨走到桌案前，看着好似仍沉醉在美梦中的青年，伸手摘下了落在他发顶的落叶，将食盒推了过去，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喝药。”
　　在看到季珩留下的信后，徐京墨在绝境之中，只能按照他所说的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在向阿盛求了一碗血后，混入解药中喂给萧谙……如此三碗汤药灌下去，萧谙终于有了反应，当即便痛得痉挛起来。
　　挣扎一夜后，御医从萧谙疯狂涌动的手腕处划了一刀，取出了那只从心脉游走至此的无妄蛊，而萧谙也在昏迷了七日后，睁开了双眼。
　　此间种种，宛如一场大梦，唯有劫后余生之人才知，相守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
　　醒来之后，萧谙的身体仍旧很虚弱，蛊虫在他身体里待的时间太长了，若是再晚一些恐怕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经御医诊察，说是萧谙心脉似有损伤，仍需静养一段时间，恐怕会有折寿的风险。
　　徐京墨知道这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调理，心中却总是放心不下，时常半夜惊醒，在亲眼确认身侧之人活着之后，才能再次放心入睡。
　　萧谙也发觉了他这个习惯，于是默默将他揽在怀里，以自己的体温包裹住那人，以这种方式，慢慢唤回了徐京墨的安心。
　　时至今日，萧谙心中已再无所求——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对很多事看得也不似以前那般重了。
　　他只觉得幸好，幸好苍天垂怜，仍愿给他和徐京墨几十年的时间……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萧谙笑着打开食盒，抬手一口饮尽了汤药，然后伸手将徐京墨牵至自己身侧。
　　“今日怎么这么乖？”对于痛快将药一口闷下、没趁机耍赖的萧谙，徐京墨下意识就觉得不对。
　　萧谙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一旁拿出两个木匣。
　　他伸手打开，只见两只上好的紫檀木盒之中，各有一道封装好的圣旨。
　　“这两道圣旨，左边这道是要将你官复原职，再次登任丞相之位的诏书，并赐皇室金牌一块——这是我的决心，我绝不会再因任何事猜疑你，以后你便是大衍的脊梁，大衍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另一道圣旨……”
　　萧谙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嗓，他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去瞧徐京墨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说道：“另一道，则是封后的旨意……哥哥，我想你能成为我的皇后，想你我能是告过天地、晓于后人的关系，更想能与你携手共治江山。但若你不愿以皇后的身份与我共同临朝，我也绝不会勉强为之。
　　“不论你作何选择，我以大衍君主的身份向你立誓：除了你，我绝不会再娶他人为后。此生此世，萧谙只候一人心。”
　　徐京墨望向萧谙，在那双乌黑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了他们无数的过往。
　　他想，他的少年，终于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茂密而繁盛的枝叶之下，是足以遮挡所有风雨的荫庇。
　　这一路走来，他们有过相依为命的日子，也有过互相伤害的时候，可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离开了对方，这一生终究算不上圆满。
　　过去，他总是在道德和礼法面前踌躇不决，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可经历了生死离别，徐京墨才知道，那些都是过眼烟云，是不重要的牵绊。
　　徐京墨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他知道，唯有和面前这个人共度余生，他才不算是人间的孤魂。
　　这不仅仅是成全萧谙，更是成全他自己。
　　一片烂漫而温暖的阳光下，拄着下巴的男人哂笑着问：
　　“为什么一定要做选择？我以丞相的身份与陛下成婚，做萧谙的皇后，难道不更是件两全其美之事？”
　　【全文完】


第八十二章 七夕番外-现代AU
　　“滴滴滴——”
　　徐京墨睁开眼，摸索着将床头柜上的闹钟关掉，他醒得很快，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而后按部就班地洗漱、穿衣。
　　房间里很安静，一年了，他还没习惯这种安静。
　　徐京墨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觉得习惯真是个烦人的东西，戒掉一起生活的人，就好像要强制性地戒掉一个坏习惯，总是要有很长的不应期。
　　当徐京墨余光瞥到了墙角那一大坨东西时，他瞬间就清醒了，主动将这些奇怪的情绪被统统扫了出去……他边往碗里倒燕麦边想，一年前那个决定还是很对的，不然现在怕是要有很多事脱离控制了。
　　在快速地吃完一碗牛奶燕麦后，徐京墨换上了一套铁灰色的西装，而后从鞋柜旁取出一个金边的方框眼镜戴上——这可以使得他的眉眼看起来没那么凌厉迫人，这也是那个人的建议。
　　当他做完这一切出门时，时间才刚过八点，而他的目的地，正是临近湾港，山城之上的萧家的主宅。
　　徐京墨抵达萧家主宅的时候，它年轻的新主人还在被子里埋头大睡，所以主宅中静悄悄的，帮佣们都轻手轻脚的。
　　见他进来了，主宅的管家朝他点了点头，为他拉开门时好心提醒道：“徐先生，他昨夜很晚才回来，刚睡下没多久。现在被叫醒，可能会发脾气哦。”
　　徐京墨点头，示意他知道了，而后长腿一迈便进了卧室，不由分说地将窗帘一把拉开。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从落地窗外射了进来，吻在人眼皮上，带这些暧昧的痒意，可这对于还未醒的萧大少爷来说，就是恼人了——
　　“谁……”
　　“起床。”徐京墨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伸手一把将他身上缠成一团的被子掀开。
　　尽管卧室中温度适宜，萧谙还是被这骤然失去的温度给凉醒了，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眯着眼看清了那个背光站在他床前的人。萧谙低哼了一声，将手臂搭在眼睛上，故意耍赖：“不想起。”
　　徐京墨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地说：“萧谙，别任性了，下午还有股东大会……萧氏的未来都系在你的身上了，你早点学会打理公司，我也好早点退休。”
　　“退休？哥哥才几岁，说什么退休呢？”萧谙忽然翻坐起身，用力抓住了徐京墨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了床上。
　　徐京墨一时不察，整个人摔进床褥之间，下一秒，一个人覆在他身上，一条腿强硬地插入了他的双腿之间，用一种极其情色的方式磨动两下，他试图挣扎，可两只手腕却被人狠狠攥住了，那人凑近他的后颈，亲了亲那里盖着阻隔贴的腺体，轻声说道：
　　“可是，哥哥要用什么身份来管我？……与父亲一起打拼过的老友？萧氏大权在握的执行总裁？还是前天刚拒绝了我的求爱的Omega？”
　　徐京墨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凭你以前的监护人是我。”
　　“我已经过了十九岁的生日了！”萧谙恨恨咬牙，却不敢真的亲下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把我当成一个Alpha？”
　　就在前天，他的生日宴会上，徐京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萧氏所有的执行权都转让给了他——这些权利让渡需要提前起草、拟定，还需要全体股东亲笔签署的相关法定文件，没有几个月的准备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也就是说，徐京墨早早就算好了萧谙成年后的去处，那个人，根本没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萧谙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的告白简直是个笑话……他还特地定了一捧白玫瑰，可谁知道徐京墨只是看了一眼，就丢进了垃圾桶，每个字都那么让人心冷：“收了那种心思吧，我们俩谈这个不合适。”
　　徐京墨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坨垃圾，萧谙一颗脆弱的处男心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两眼发红地提前离席了，怒冲冲地将摩托车打着火，随着一声撕裂黑暗的咆哮声，在黑夜中疾驰而去。
　　他将阿斯顿马丁骑上了盘山公路，银绿色的涂装飞驰成一道残存的绿影，风从耳边呼啸掠过，吹不散一点萧谙心头的烦闷。他在山上那间别墅里喝了不少酒，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宴会场地，想偷偷将那捧被丢掉的花束捡回来。那好歹也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心意，他不想让它在外面被人嘲笑。
　　可他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也问了酒店的服务生，就是没有再找到过那捧花了。
　　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把你当成一个Alpha？”徐京墨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难道说，你还没放弃要和我在一起的念头？”
　　萧谙打消了找回花束得念头，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徐京墨——自从他十二岁父亲意外去世后，他就一直在和徐京墨一起生活，那时候徐京墨对他很温柔，愿意包容他所有的坏毛病，他与这样好的人朝夕相处，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不过这也就到他十八岁为止了——在他考上了A大，同时也迎来了人生第一次的分化后，徐京墨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家里赶了出来，要他回萧家主宅生活。
　　那时候他撒泼打滚、撒娇耍赖，软的硬的都来过了一轮，徐京墨的态度就是很坚决，一概充耳不闻。一周后，他留在徐京墨家里所有东西被打包送到了主宅，他就像个累赘一样，被徐京墨这样丢了出去。
　　这样看，他和花束的命运还真是相似呢。
　　萧谙选择对徐京墨的话避而不答，因为要他说真心话，那必定会惹得徐京墨一番冷嘲热讽，但若要他说假话，他又不愿意说出放弃的话来，否则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显得太可笑了。
　　年轻的Alpha起床，同样飞快地整理起自己，这是和徐京墨在一起的那些年里被养成的习惯，只是他还没学会怎么做萧总，就连衬衫领子下的领带都打得乱七八糟。
　　徐京墨原本坐在沙发上刷新闻，实在看不过去，便站起来伸手为萧谙系领带，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深蓝色的丝质领带中穿行，很快就打好一个工整的结。他做事时很专注，没发现面前人的眼睛一直死死黏在他的指缝之中，那目光好像要生吞了那截指头一样。
　　“走吧，今天的股东大会我会陪你的。”
　　萧谙低低嗯了一声，他心想，不光是股东大会……迟早有一天，哥哥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
　　…………
　　隔日，徐京墨处理好一堆文件后，已是黄昏时分，他打了两个哈欠，打算到楼下买杯咖啡，正好也呼吸下新鲜空气，清清脑子。当他正准备付款时，收银员指着身后的宣传牌对他说：“先生，这两款新品正在做七夕活动，今天买一送一哦，很优惠呢，要不要考虑一下呢？”
　　徐京墨眯着眼看去，果然看到那块粉色牌子上画着两款咖啡，他不由噎了一下，环顾四周，这才迟钝地发现店中坐着的都是一对对情侣——今天居然还真是七夕。
　　在这个专属华国情侣的甜蜜节日里，他却看了整整一天的文件，徐京墨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他拿到咖啡后，从到处散发着甜蜜泡泡的情侣中穿行，从人潮中挤出来才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有些无奈地笑笑，心里头却很理解这些人，毕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话确实会变多。
　　他接通了，电话那头响起萧谙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模糊，但仍能听出他状态不对：“哥……还不回家吗？”
　　“怎么了？你在我家吗？”徐京墨停下按电梯的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哥哥，怎么把密码都换了，我进不去……”萧谙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几乎带了哭音，“我好难受……你快回来……”
　　徐京墨确实有点急了，他和萧谙生活这么多年，萧谙会撒娇，但很少向他示弱，因此他真的担心这人出了什么事，立刻改按了向下的电梯键，直接进到车库中开车回家：“你等下，我很快就到。”
　　在六年前萧谙搬进来的时候，徐京墨所住的这个小区就已经很奢华了，一梯一户，门禁靠人脸识别，并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入的。徐京墨虽然把人赶出去，但萧谙在小区内的录入信息却没有删除，他还是给萧谙留了一个能随时回来的机会。
　　当他看到蹲在门边的一大团后，徐京墨跑到了他的身边，按住萧谙的肩晃了两下，叫他：“萧谙，萧谙？”
　　萧谙这才迟钝地睁开眼睛，他侧过头，在徐京墨的手上蹭了蹭：“难受……”
　　徐京墨被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他立刻将人搭在自己肩膀上，几下按开了门，将人扶了进去。可就在此时，萧谙突然挣脱了徐京墨的怀抱，抓着徐京墨的肩膀将人狠狠抵在门上，与此同时，他后颈爆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青竹香，辛辣如烈酒，一下就让徐京墨软了腰。
　　“你……”
　　“哥哥，我的易感期好像来了。”萧谙抓着人的双手，欺身压了过去，不停地在徐京墨颈边舔舐轻咬，神情有种发痴的迷乱，“哥哥……你身上好香……”
　　徐京墨试图挣动了一下，萧谙的桎梏纹丝不动，他吼道：“萧谙，你给我起来！”
　　萧谙知道，徐京墨也被他的信息素强行诱导了发q，不由舔了舔利牙。
　　他眉眼深邃，看人时有一种压迫感，用一种狼在看猎物的眼神打量着徐京墨。紧接着，他改为一手握住徐京墨的两只手腕，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瓶液体，当着徐京墨的面掷在地上。
　　玻璃瓶摔了个粉碎，里面的液体也淌了一地，萧谙眨了眨眼说：“这是Alpha抑制剂，我不给自己留回头路。”
　　下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瓶，里面流动的浅粉色液体徐京墨很熟悉，“但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这是Omega抑制剂，哥哥，你选我，还是选它？”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Alpha的易感期得不到控制是真的会死人的！
　　徐京墨被气得简直想打一顿萧谙，他极力克制住情绪，试图跟萧谙讲道理：
　　“萧谙，你别这样逼我。我和你差了十岁，而且还是你的前监护人，你非要和我在一起，出去让别人怎么想？是，我可以不在意名声，但我不能影响你！而且你还小，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依赖，就别轻易把我也扯进这趟浑水里……我马上三十了，我他吗玩不起你懂不懂？”
　　徐京墨原本只是想和萧谙说清楚，可说到后来，他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是他不想吗？只是他不能而已。
　　“你最好还是走回正轨吧，找个和你更相配的人，别跟我再纠缠下去了。在大学里，你马上会遇到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的。你只是因为身边只有我一个Omega，才会被影响……”
　　“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很久以后，萧谙低着头亲了亲徐京墨濡湿的眼角，吻去从那里涌出的眼泪，“那哥哥为什么还要哭？是舍不得把我让给别人，对不对？”
　　他抵在面前人的额头上，抬起一双桃花眼，紧紧地盯着徐京墨——四目相对，不给徐京墨有一点逃避的机会。
　　“对，我就是这么自私，这么恶心，这么失败……我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上你？”徐京墨崩溃地哭了出来，他靠着冰凉的铁门，心底也是一片绝望，“我明明已经放手了，为什么你还要这么逼我？你现在知道我是个这样的烂人了，你满意了吗，小少爷？”
　　“满意。”萧谙另一只手一松，Omega抑制剂也掉在了地上，应声而碎。
　　他松开了桎梏，转而用两只手捧上徐京墨的脸，在徐京墨的唇上吻了下去。
　　这个吻的味道很复杂，有两人混在一起咸苦的眼泪，有交缠在一处的竹香与梅香，还充满了苦尽甘来的一点甜。
　　萧谙眼眶也是湿红的，他不停地在徐京墨的额头、鼻梁、脸颊以及唇上亲吻着，低声说道：
　　“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可是不这样逼你，我也快要死了。过去你不停推开我的一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就算有再多的一时冲动，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我想清楚了！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你信我一次，好吗？”
　　“哥哥，你说我只是分不清喜欢和依赖，只是冲动上头，可你根本不知道，过去看你的每一刻，我都想占有你。”萧谙哭得满脸是泪，他哽咽着抓住徐京墨的袖子，“我这样卑劣的人也不会有别人喜欢的，所以求你爱我，哥哥。”
　　就算徐京墨有再多的防备，也被萧谙这番话冲垮了……他忽然觉得比起萧谙的眼泪来说，伦理道德都是狗屁，只要面前的人别再流泪，他有什么是不能给的呢？
　　徐京墨揪住萧谙的头发，用力地亲在了萧谙嘴唇上，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惩罚的啃咬，唇舌交缠，两人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几乎响得要跳出胸膛。
　　“萧谙，是你非要招惹我，现在后悔也晚了。”徐京墨的手指深深插入萧谙的发中，哑声道：“要是你敢背叛我，我就杀了你。”
　　还不等萧谙说话，徐京墨就伸出手指，缓缓解开了萧谙身上那件衬衫的扣子……
　　……
　　隔日，萧谙终于找到了那束怎么都找不到的白玫瑰。
　　原来它们啊，正在徐京墨卧室的墙角，那桶洁净的水里面，呼呼大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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