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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屏水向南[刑侦]
作者：枸橼酸钠
文案：
一起精神病非自然死亡案让刑侦队长许昭和精神科医生林清禹相遇。
许昭意外发现林清禹是引领自己入行的刑警前辈的养子，前辈牺牲于一场疑云重重的“交通意外”，许昭暗中调查多年却全无所获，所有知情者都对此案缄口不言。许昭故意和林清禹套近乎，但林清禹却表现出对养父恩情的极度“冷漠”。
-
然而，关于那段往事的调查愈是深入，似乎愈将二人拉进无尽的深渊……
十年前615案的知情者意外被害，所有证据都指向——林清禹是第一嫌疑人。
许昭职责所在，亲手抓捕了林清禹。
-
但，在林清禹频频遇险后，许昭终于无法压抑内心深埋的爱意，任之汹涌成河。
-
“林清禹，你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跑，意味着什么吧？”
林清禹感到腕上手铐的冰凉。
“别动，我搜个身。”许昭的声音很冷。
-
“给你三句话解释，为什么要跑。”
“你一直试探我想要的东西，我现在都告诉你了，那你之前的承诺——还做效吗？”林清禹苦涩地一笑。
“我不可能放你走。”许昭冷声道。
-

【外表高冷禁欲但有一段悲惨过往的精神科医生受&掌控欲强但只对受温柔的刑侦队长攻】
1、刑侦文，城市架空
2、没有狗血误会，结局HE
3、法医和刑事科学技术部分尽量查知网了
4、尽量不涉及法律争议难题，有关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法律适用的争议主要还是参考学界理论和通说，但司法实践中可能和理论观点有出入
5、存稿25w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清禹，许昭 ┃ 配角： ┃ 其它：更六休一
一句话简介：刑侦队长VS精神科医生
立意：法治社会
————————————
第一卷·杨家村

第1 章
　　幽暗的廊灯映下一个微醺、摇晃的身影，身形似青年，但脚步虚浮，在门前踉跄了几步，几要磕倒，才从双肩包中晃晃悠悠摸出一串钥匙。
　　咔嗒。
　　随门锁打开的声音，室内的一片漆黑蔓延至门外，笼罩住门沿旁静默的人影。而后，一只纤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扶上墙，又在墙面摸索了数秒，终于找到凸起处——客厅水晶灯大亮，没有人味的房间始才亮堂起来。
　　年轻男人开了灯便直奔沙发而去。他的整副身体几乎都陷进了沙发里，在潦草的坐姿中迅速坠入梦乡。
　　睡梦中，应是摄入了大量酒精的作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脖颈处的青筋开始明显地跳动。
　　数分钟后，他仿佛被人紧扼住咽喉，只得大张着嘴喘息，右手大幅扯动着衣领，如同与那噩梦中——紧扼脖颈的恶魔，缠斗、搏击。
　　“承认吧，你与我一样。”
　　“承认吧，我们是同类。”
　　梦里有个声音循环往复，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
　　“不……不是。”
　　他喃喃道。
　　客厅熏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一个迷离又禁欲的轮廓，然而，脸色却是如同壁色般苍白得可怖，分毫不见寻常人醉酒后的潮红。
　　那声音却更是来了兴致：
　　“可为什么？凭什么你能安然活在阳光下，而我只能寄生于见不得人的黑暗中……”
　　“来，过来呀，快来拉我一把……”
　　“你不是最爱做好人吗？你不是总自诩要拯救世人吗？”
　　“那么，来救我呀。还是——怕我撕开你虚伪的面具，让世人发现你我骨子里的一致！”
　　陷入深睡的男人忽然全身一颤，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目中的世界天光大亮，漆黑深邃的瞳仁中倒映出自家冷清的厅堂，对比着窗外影影绰绰点亮的万家灯火——
　　那是寻常人间的模样。
　　他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准备给自己沏一壶醒酒汤。
　　叮铃。
　　手机铃声却在这工作日的凌晨突兀响起，划破了深夜寂静。
　　“您好？”
　　他接起电话。此刻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仿佛刚从梦魇中醒来的，不过是身体分裂出的另一个自我。
　　“我……”
　　对方只吐出一个音节，电话那端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喂？您说。”他疑惑地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只得再次重复道，“您好？您说。”
　　“……谢谢您，林医生，您真的是位好人！不仅是好医生，您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温暖善良的好人……”
　　电话那端的声音遥远、模糊，好像离手机话筒隔着些距离。
　　他大脑急转，从模糊的声音中，快速捕捉到对方的信息：“是小凡吗？”
　　见对方无应答，他温柔安抚道：“先别急，慢慢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我已经做了决定，我对这世界的人都不抱亏欠！……我只是突然想起您，您这一个月一直宽慰我，但我……对不起我还是……”
　　“别冲动也别多想，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找你。”他酒醉后的大脑彻底清醒，迅速起身，抓起手边的外衣。
　　“不……对不起！”
　　对方猝然道。
　　电话中响起“嘟——”的一声。
　　“等……”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凄冷的黑夜吞没。
　　他的手因酒劲还颤抖着，在屏幕上狠狠敲了几下，终于戳中了拨号的提示框。
　　手机中却传来一个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这语声机械冰冷，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循环往复着，愈发显得世人徒劳。
　　凌晨两点半，朝云小区。
　　夜幕中的世界本该是一片肃然的黑色。然而，这片地四周警笛声大作，成排的警灯照亮了城市半边的夜。
　　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小区，等政/府批示已经等了七八年，仍没有下文，就这样静静矗立在城市的中心——突兀、陈旧而腐朽，如同一个过了使用年限的城市机器，在一片现代繁华中化为历史的垃圾。
　　“听说十三栋死人了？”
　　“啊？！……太可怕了！”
　　“是啊，我看120、110都来了，进进出出的，抬出了好几副担架！”
　　“那那那……哎孩子他爸，我们要不要搬家啊……”
　　“搬……什么搬，哪里有钱！”
　　“哎哟我说，你们小年轻怕什么。听说是煤气自sha，又不是谋杀的嘞，我们这片可是南州市治安最好的街道，年年上榜的嘞。”
　　未睡的工作族、夜猫子和爱凑热闹的老人纷纷下楼，围在警戒线外的空地上，叽叽喳喳地八卦、闲聊了起来。喧嚣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禁止拍照！喂，说你呢，手机拿出来！”警戒线旁，一名年轻警察大声呵斥道，边说边用手指着警戒线外正举着手机连按快门的年轻女孩。
　　“这么凶的嘛……”女生明显被吼声吓到，手机晃了晃差点没抓稳。
　　人群喧嚷中，一辆黑色SUV低调穿过人群，停靠在警戒线外三米处。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着黑衬衫、牛仔裤的高大男子，他的衣裤略带褶皱，头发也有些杂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但一路走来背脊挺拔，锋利的眉眼中闪烁着熠熠、凌厉的光，在一众睡眼惺忪的人群中格外惹人注目。
　　此刻，他正疾步向现场走去，单手挑起警戒线，紧绷的衬衫中显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
　　“许队。”正和女孩争执的年轻警察看到他走来，忙尊敬地称呼。
　　来人正是南州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许昭。他点了点头，视线快速扫过警戒线外一脸委屈的女生：“小陈，对群众态度好点。”
　　“是。”年轻学警深吸口气，调整了语气，“姑娘，麻烦您把照片删掉，请配合我们工作，谢谢。”
　　许昭轻拍了拍年轻学警的肩，大步向警戒线内的单元楼走去。
　　同时，有几名便衣从单元楼里走来：“许大队，我们分局认为有他杀嫌疑，所以赶紧通知你们市局了。”
　　“嗯，屋子里的人呢，情况怎样？”许昭边走边问。
　　“屋内共有三人，两人确认死亡，一人送往医院抢救。在抢救的是本案的嫌疑人。”
　　“嫌疑人？”许昭闻言皱眉，“三个人什么社会关系？”
　　“亲属关系，确认死亡的是嫌疑人的父亲、爷爷。嫌疑人张星凡，男，22岁，南州大学大四在读，户籍本市。”
　　“行，嫌疑人和被害人的资料等会儿给我，先勘查现场吧。”许昭说着，三步并两步地大步跨上楼梯，接过分局同事递来的一次性手套、鞋套，领着市局的一帮人迈进了屋内。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四十方小居室，坐南朝北，太阳罕有光顾，因而终日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屋内被各色大小家电塞得满满当当，不知这狭小闭塞的空间是怎样堪堪挤下了一家三四口，尤其这其中之一还是正值青春激扬的青年小伙。
　　进门处的鞋柜上摆着一张精心裁剪后的三人合照，照片上的年轻男孩左右手搂着父母的肩，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许昭环视房间的视线在扫到照片的一瞬顿住，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朝云小区是老小区，还在使用煤气而非城市天然气。接警赶到现场时，房屋内燃气灶连接煤气管道的金属阀门呈完全开启状态，室内弥漫有浓重的煤气中乙硫醇的气味。”勘查员汇报着现场情况。
　　许昭接过勘查记录，快速浏览：“房屋门窗紧闭、完好，房门反锁，室内物品摆放整齐，无室内搏斗痕迹。可以排除他人入室作案的可能。现场留有一封张星凡署名的遗书，遗书中自述了他‘迷晕二人，再打开煤气’的作案过程，待做笔迹鉴定。遗书在你们现勘那吗？拿来我看看。”
　　“嗯，您等等我去拿。”
　　许昭头也不抬，目光仍停在密密麻麻的勘查记录上，继续挨个提问：“刘法医，死者你看过了吧，有结论吗？”
　　仓促披了件白大褂的刘法医面色疲惫，与这位精神奕奕的大队长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丝毫情绪，如机关枪般喷出一长串专业分析：
　　“年轻那位还有生命体征，赶紧送医院抢救去了，我没看。两名死者尸体均存在窒息征象，尸斑及肌肉呈鲜红色，尸斑分布于颜面、胸腹部及躯干四肢未受压部位；双眼睑球结膜充血、点状出血，双侧鼻腔内见血性分泌物；口周见白色泡沫，唇黏膜呈樱红色。初步判断是一氧化碳中毒。”
　　许昭虽不是法医专业，但多年一线经验也不是白攒的，他点头表示明了，末了才发问：“不好意思我插一句，我看勘查记录里说：客厅的餐桌上有一盒拆封过的酒石酸唑吡坦片，商品名思诺思。唑吡坦是精二类管制的安眠药，那么，这两名死者是否服用，能判断出吗？”
　　“……您这是催我要尸检报告吧？”刘法医无语道，“你放心，我今晚不睡，一定熬夜给您做尸检。”
　　“我……”许昭生生把下一个“草”字憋进了口中，“你他妈重说一遍，给谁做？”
　　“给你这个大劳模——”刘法医刻意拖长了声调。
　　许昭作势要打，刘法医赶忙改口道：“给您写，给您写报告行了吧？”
　　“快滚蛋，干活去！”许昭咬牙切齿，“等等，你先给我呸呸呸！”
　　刘法医却是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我去他的！”许昭忿忿道。
　　“没事老大，我们在他口中都已经尸检几百回了。”路过的屈粤不忘补刀一句。
　　“这就是不祥之嘴！”许昭断然道，“你没发现我们市局今年的案子特别多吗！”
　　“没事，不死不伤，都是小事。”屈粤说。
　　许昭彻底无语住：“……我看你才是不祥之嘴吧。”
　　月光斜斜从窗外洒进屋内，在廉价的复合木地板上勾画出一个个忙碌奔走的影子。
　　时钟已转过两轮。许昭的声音也显出了疲惫：“辛苦大家，收拾一下准备收队吧。屈粤，这几个物证，拿回去让技术队做个化验。”
　　“哦。”屈粤一脸困倦地应道，“老大，回局里可以先补个觉再开会吗？”
　　“嗯？”许昭闻言，深邃的目光转向屈粤。
　　许昭是标准的中国式帅哥长相，五官和下颌的线条流畅柔和，乍看是个温和的样貌。然而，已过而立之年的阅历，加之一线刑侦口近十年的历练，使他在工作时自带凌厉、攻击性的气场。
　　“……得，您当我没说。”屈粤吞下了后话。
　　许昭的微笑之下暗流涌动：“看你这黑眼圈，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年轻人老熬夜不好，早上睡不醒起不来，看看你这个月的迟到率。”
　　“没打游戏，是陪女朋友看电影，零点首映场她一定要我陪……”屈粤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对……
　　眼前这位刚过三十而立的许大队长，母亲是大名鼎鼎的“法院第一红娘”，一手促成了南州公检法“联姻”——内部消化了一对又一对。唯独这个独生子令她头疼不已，催促相亲催到了市局局长、各支队长、各大队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屈粤偷觑着老大的脸色，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老大？许哥？许大队长？我不是催您相亲的意思啊……我是说啊……”
　　“你提醒我了，我过几天还有场相亲。”许昭冷漠打断，“所以——今天早上八点前，把勘验笔录整理好给我，争取早日结案！我才好下班相亲去！”
　　“啊这……”屈粤本欲再找补的话，全梗在了喉间。
　　旁边路过的副大队长曹志平，一脸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屈粤的肩：“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上周五第一红娘刚上市局来催过相亲，你看我们许队——都躲秦副局办公室去了，你还戳他痛点。”
　　“老曹，要不要让我妈给你也安排一场？”许昭离得近，听得一字不落。
　　“不敢不敢，我条件可没您好，我活该单身。”曹志平连连摆手求饶。
　　“呵。”许昭冷哼一声。
　　说笑完，曹志平晃了晃手中的物证袋：“我这正事，嫌疑人张星凡的手机。”
　　许昭收敛了笑意：“上车说。”
　　一排警车灭了警灯，在浓重夜色中前行，最终与黑夜融为一体。
　　许昭与曹志平坐在后排座，交换着手中的材料：“嫌疑人手机有什么发现？”
　　“刚恢复了张星凡手机的所有通话记录，最后接通的电话是凌晨1点49分，通话对象为尾号1892的本地号码，通话时间37秒。然后1点50分，这个尾号1892的号码拨回给张星凡，但张星凡没接。”
　　许昭扫了眼电话号码，问：“技侦今天没来啊，这通话记录是谁恢复的？”
　　“哦，你刚刚在忙还没见过吧？新来的实习生，信息网络安全专业的硕士，高材生呢，叫颜什么……哦对，颜楚涵。”
　　“这名字是……女生？”
　　“对。”曹志平刚见过对方。
　　“体育生吗？”
　　“呃……应该不是，按我的标准看有点过瘦了，不过女孩子嘛，可以理解。”
　　许昭听得紧蹙眉头：“谁分配的？女生安排到刑侦口，太危险了。”
　　“嗨，还能是谁，郑支队呗。说技侦队不缺人，倒是我们这边，不是天天喊着要一个懂信息技术、能跑现场的。”
　　许昭的不悦更上了一层：“那就从技侦队借调一个来，怎么能安排女生？我们刑侦接的都是大案子，出事怎么办？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曹志平没想这么多：“大不了不出任务，只跑跑这种案发现场嘛。说回正题，你看这个手机号码。”
　　许昭咽下不满，打算过几天再跟郑支队汇报，看把人安排到哪个文职岗位去。他沿着曹志平的话，从头读了一遍这个1892的号码，突然想到什么，和曹志平默契地对视一眼：“是最先报警的那个号码？”
　　“对。”曹志平把接警中心的记录单递给许昭，“有关本案的第一个报警电话，1点55分，报警内容是：朝云小区有人自sha，具体几幢不清楚，自sha方式不清楚，自sha者已无求生意志，请尽快援助。报警的机主定位在江北路，和朝云小区整整隔了一个东湖区。”
　　“机主的身份信息有吗？”许昭问。
　　“林清禹，男，27岁，户籍本地，南州市第二医院精神科的医生。”曹志平简要道。
　　“张星凡有精神类疾病史吗？”许昭敏锐地发问，又翻出张星凡的遗书看了看，“遗书里没提起。”
　　“直接证据是没有，但屈粤说，房间里发现很多SSRI类抗抑郁药物。”
　　“如果是这样，精神类疾病、扩大性自sha……”许昭沉思着，扫了眼腕上的手表，“等八点吧，给医院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看这位林医生是不是张星凡的就诊医生。是的话就没问题了，我们去趟医院做个笔录，了解下张星凡的病情。”
　　“嗯好。”曹志平的思路和许昭一致。
　　许昭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车子正匀速行驶在城市的主干道上，窗外明暗的路灯交织着建筑物冰冷的灯光，透过氤氲着水汽的车窗投射在他脸上，让原本线条柔和的侧脸平添了一份深邃、锋利的气质。
　　城市的另一端。
　　叮铃——
　　林清禹在手机铃响的那一刻迅速接起，屏幕上正亮着时间——三点。看来他一夜未眠。
　　“抱歉林医生，两点钟我眯了会儿，没听到您的电话。”手机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女声。
　　“不，是我抱歉才对，这么晚打扰您。”林清禹的声音低哑，应是醉酒又未眠的缘故。
　　“没事，能帮到病人是我应该的。我刚看到您的微信了，就从医院系统里查了下张星凡的住址，在朝云小区，今天值班也没什么事，我就干脆开车过去看一趟。”
　　“麻烦了，他怎么样？”林清禹哑声问。
　　“嗯……”电话那头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林清禹听到电话中纷乱的脚步声，已经猜测到了一些：“他……人救回来了吗？”
　　“现场都拉了警戒线，我只看到有尸体抬出来。估计……是那孩子。”
　　“……”林清禹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用另一只手才能堪堪撑住。
　　客厅变得寂静而无人声，只有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
　　如此响了十下，才听到房屋主人吐出一句嘶哑的嗓音：“谢谢，麻烦您了。”
　　“那我先回医院值班了。您早上还有医院的合作项目，您也注意休息。”
　　“好，谢谢。”
　　林清禹挂了电话，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他感到大脑昏昏沉沉、头痛欲裂；灵魂像被剥离开身体，轻飘飘地悬浮在夜色上空。
　　他颤抖着手碰上客厅一角的保险柜门，因为无法抑制的抖动，连续输错了两次密码，才终于打开——保险柜里零零散散摆放着几只一次性针管和注射药瓶，在窗外苍白的月色下，反射着冰冷、噬人的光。
　　他的手虽颤抖，却熟练——对准手臂静脉，便是精准的一针。感受不到针尖刺破肌肤的痛楚，反而，大脑在冰冷液体流入的瞬间卒然清醒。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历，在3月25日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第2 章
　　清晨的阳光洒在市局大楼的走廊上，春日里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刑侦一大队的办公室门大敞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跟医院核实过了，张星凡本月份挂了三次精神科的门诊，接诊医生确实是林清禹。”曹志平挂了电话，对许昭说。
　　许昭正俯在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着昨晚的报告。
　　他嗯了一声：“问问那个医生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过去。开免提。”
　　电话接通得很快。曹志平打开免提：“您好，请问是林清禹医生吗？”
　　“是的。您是？”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是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请问您近日是否接诊过一个名叫张星凡的病人，弓长张，星星的星，平凡的凡。”
　　“是的。”电话里的声音不假思索，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的样子。
　　曹志平继续问：“你今天凌晨和他通过电话吗？”
　　“对。今天凌晨一点五十分左右。”林清禹很快答道。
　　许昭闻言，从桌案上抬起头，对着免提道：“哦？您时间记得蛮清楚。”
　　“记忆深刻。他在电话里表现出极高的自sha倾向，我马上查了他的住址并报警。”面对许昭突然升起的一丝好奇或是怀疑，林清禹不疾不徐地回应。
　　许昭听后笑了笑：“好，感谢您提供的信息。今天有空吗？下班时间也可以，鉴于您提供的信息，我还需要做一个详细的笔录。”
　　“可以的，我现在就在你们市局，但是要等到十一点左右。您的办公室是在二楼吗？”林清禹说。
　　许昭颇有些意外：“对，二楼，你找刑侦支队一大队。”
　　“好的。请问您贵姓？”
　　“我姓许，许昭。”
　　许昭按掉电话，突然想起什么：“老郑是不是说起过，这周有个医生来帮二队的小魏做心理疏导，就是开枪击毙歹徒后有点心理障碍的二队魏晓滨。”
　　“好像……是有这么一说。”曹志平努力回想。
　　许昭起身走至窗边，挑开百叶帘的一角，双眼微微眯起，远眺着对面的机关大楼：几个人影穿行而过，一个正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一个边走边整理制服领带，另有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在满眼警服的机关大楼里颇为醒目。
　　曹志平凑过来瞧：“精神科医生，做心理疏导专业对口吗？”
　　许昭笑道：“据我浅薄的了解，有些精神科医生是兼有处方权和心理咨询能力的，老郑找的人，估计就是这种全能人才吧。”
　　“你行走在一片深不见底、黑暗的洞穴中，前路看不到光亮。你要找寻出口，你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突然，你的脚腕被一个东西勾住了，你低下头看，那是一株绿色的水草。你要做什么？”
　　诊疗室的灯光比窗外的日光昏暗。浅淡的暖黄色光晕中，勾勒出一个身材颀长的侧影。
　　年轻医生坐在一把没有靠背的高脚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搭在地板上，和地面正成一个优雅的弧度。他的上身微俯，手指在“病人”的诊疗椅上轻轻叩击，敲击的节奏附和着他循循引导的低沉嗓音。
　　“……水草！”
　　诊疗椅上的人紧阖双目，在医生的引导下似乎看到了真实场景，不禁惊呼出声。
　　“那根水草逐渐变得细长，缠着你的脚腕，越缠越深……”医生的声音随情景变化，逐渐冷峻。
　　“不！”诊疗椅上的人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怖场景，整个身子猛地弹起，重重撞在医生敲击椅背的手腕上。
　　“嘶——”医生被意外撞到，吃痛一声。但他马上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语气转为舒缓：“不要紧张。来，跟着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听我说，这时候你要做什么呢？它只是一株小小的水草而已，你有能力处理它。”
　　“我要……拔断它？”
　　“没错，你做得很好。”医生轻拍诊椅上那人的肩，表示赞许。然后扶着对方慢慢靠卧下去：“这时，你摸了摸口袋，有一只打火机。你要做什么？”
　　“打火机？……打开它。”
　　“很好。你看，一束火苗蹿了出来，有光了——你借着这束微光往前看，前方的路在慢慢显现。”医生的声调却陡然一转，“啊！你一不小心扯到旁边的草丛，一头蛰伏的猛兽听到动静窜了出来，你看不清它的样子，只看到它巨大的阴影，吞没了你的影子……”
　　“不！”诊椅上的人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臂。
　　医生视若无睹，冷漠地继续：“它向你扑来。不，它扑向了你受伤的同伴，你的同伴躺在地上毫无反击之力。”
　　“不要！”
　　“你应该带了武器。你摸向腰间，果然，腰间有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医生的声音变得急促，手掌在椅背上拍打的节奏愈来愈快，像是战场上的战鼓敲响：“你该做什么？你要救他啊。”
　　“不！我扣下了扳机！”诊椅上的人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此刻，他近乎是呐喊了出来。
　　“你做得对！”医生的声音中也露出一丝共情的激动、喜悦，“那巨兽倒下了。你看，前面有光——是洞口，你走出去了！”
　　“……我，走出去了？”
　　“是的，你走出去了。来，深吸一口气，跟着我，五、四、三、二、一。”
　　医生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醒！”
　　同时，遥控键按下，室内的灯光大亮。
　　唤醒引导和生理刺/激，使得诊椅上的年轻警察身体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没事了。”林医生安抚道。
　　年轻警察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沉浸在梦中的颤抖：“林医生，谢谢您……”
　　“不客气。”林清禹微笑道，“那今天先到这里，下次的时间我再和郑支队商量。”
　　“可以再打扰您一下吗，”年轻警察局促地搓着手，“我想问……我什么时候能恢复好，正常上岗？”
　　林清禹并没有直接回答：“你的情况，我是以外院医生的身份介入的。但你们市局有专门的心理评定程序，通过程序才能上岗，我说了不算，这你应该清楚，对吗？”
　　“嗯……”
　　看到对方满脸写满了失望沮丧，林清禹又恢复了咨询时安抚的语气：“现在先不要想这些。就像我们之前谈的，你的症结在于内心，治疗手段只是辅助，你只有从内心肯定自己开枪的行为没错，自然就不会再畏惧枪械。郑支队刚刚给你看了省厅的调查结论，在当时的情境下，你开枪的处置完全是正确、必要的，你不是在无故剥夺他人生命，你的负罪感、内疚感，通通没有必要。”
　　年轻警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您，我会努力去想通的。”
　　“放轻松，一步步来，郑支队说你正在恢复射击训练，摸枪紧张的时候可以做一些放松训练，我之前带你演示过的。”林清禹温和道。
　　诊疗室外已聚集了数十名警察，为首的是屈粤，他脸上的担忧之情最甚——小魏警察是他的大学同窗兼好友。
　　许昭和曹志平也正往这边走来。
　　屈粤率先招呼了一声：“老大，这边！”
　　“许队、曹队。”围观的几人也礼貌叫道。
　　“哎你们二队队长呢？”曹志平奇道。二队干活的年轻人几乎来全了，偏偏最该关心这事的队长没了影子。
　　“队长出任务去了，一个外地的案子今天回不来。不过郑支队说一会儿来看看小魏的情况。”
　　屈粤原本耷拉着的脸，立马来了精神：“老郑还亲自过来呀，那靠谱！”
　　许昭笑问：“老郑不来就不靠谱啊？”
　　“那是，你没见里面那医生，不是我挑起警医矛盾噢，那医生就一小年轻，年龄看着还没我大呢，能有什么经验？”屈粤一脸不满，“还说是我们市局联合第二医院搞的一线民警心理调研的项目组专家，就不说专家了，这个年纪的他有主治职称吗？”
　　“那只能说你长得显老，人家医生可比你大，二十七呢。”曹志平调侃道。
　　“不是，你怎么知道人有二十七？”
　　“忘了跟你说，这位医生就是今天凌晨案子的报案人，手机尾号1892那个。”曹志平说。
　　“啊……这么巧的吗？”
　　几人正说话间，诊疗室的大门被推开。
　　许昭闻声抬头。只见房间里走出一名青年男性，长相很是清俊，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清俊”，也确如屈粤所言的年轻，乍看仿佛还是大学刚毕业的相貌。不过，他的气质、穿着比长相成熟许多，一身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金色细框眼镜，气质又有些清冷，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如若不是熟人，应当很难跟他攀谈、搭上话来。
　　这些医生保养得真好。许昭心里暗道。
　　“林医生？”屈粤急切地上前询问。
　　“嗯。”林清禹顿住了脚步，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请问魏晓滨的情况怎么样？他什么时候能恢复上岗？”屈粤急切道。
　　“他的情况比上次好一点。至于什么时候能上岗，要看你们的程序规定，我说了并不算。”林清禹淡淡道。
　　“那……就不说上岗，他什么时候才能克服对枪支的心理障碍？他是个警察，害怕用枪就等于断绝了他的刑警生涯啊。”面对对方公式化的回答，屈粤愈发焦急。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咳……你稍等。”林清禹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声音略有些沙哑。他刚刚结束了一场一个半小时的心理咨询和催眠治疗，作为治疗师，他需要通过连续不断的言语暗示，引导受试者进入指定的环境。
　　因为魏警官的情绪不是很稳定，林清禹得保持十分专注，以防催眠治疗中出现意外，引起受试者的记忆错乱、惊厥等后果。林清禹甚至无暇喝一口水，现在正准备借着空隙出门倒水。
　　“要水吗？”许昭一开始就听出林医生声音低哑，顺手从旁边办公间顺了瓶矿泉水。
　　“谢谢。”
　　林清禹伸手接过矿泉水，许昭拿的位置低，林清禹也习惯拿低处，不经意间手指和对方短暂相触。
　　许昭微微皱眉，他闻到医生腕上飘来一股若隐若现的檀香味，仿佛是深山寺庙中焚香缭绕的味道，而医生的手指冰凉，更给人一种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感觉。
　　“是许队吧？”林清禹突然开口。
　　“哦？”许昭意外道，“我们还没见过吧。”
　　“我见过您——”
　　林清禹微笑道：“的照片，贴在门口宣传栏上。”
　　“哦？宣传栏什么时候换了，我记得以前没有啊。”许昭奇道，他印象中的宣传栏都是些“奋进新征程，建功新时代”“赶考路上贡献公安力量”“以高质量公安工作护航新发展”的醒目标语和局里笔杆子的好文章。
　　“嗨，不是局里要来一批新警嘛，为了展示市局风貌和精神气，特地把您几位警草的警服帅照贴在一楼大厅，保管每一个新警进门就能一瞻风采！”曹志平笑侃。
　　“……除了我还有谁？”许昭一脸无语。
　　“您放心，中生代绝对是您独挑大梁！除了您，就找了几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年轻人嘛还没经过通宵办案的洗礼，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哪像我们都饱经岁月沧桑了。”曹志平边说边感慨。
　　“谁他妈……是中生代？”许昭当着“外人”的面生生把粗口憋了回去，维持住文雅的形象，“搞搞清楚，不是我们，沧桑的是你不是我。”
　　“谁沧桑了？”
　　隔着五米远，郑支队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走廊。
　　“郑支队，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许昭赶紧和曹志平撇清关系。
　　“郑队。”林清禹也礼貌道。
　　“小林啊。”郑支队拍了拍林清禹的肩，两人看着很是熟络的样子。然后，郑支队视线环视了众人一圈，收敛笑意：“你们都回去工作吧，有我在还不放心？”
　　“是。”众人应声散去。
　　郑支队看许昭没有要走的迹象：“小许，你有事吗？”
　　“嗯，是今天凌晨那个案子，我找林医生做个笔录。”许昭答。
　　“哦，”郑支队看向林清禹，语气关切，“小林，那个张星凡是你的病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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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 章
　　林清禹的声音有些低哑：“嗯，张星凡是我接诊过的患者。他凌晨打电话给我，表现出极高的自sha倾向，我努力了但没劝住……”林清禹说着，语气不免低落，“还是我技术不精吧。”
　　“医生也不是圣人。”郑支队又拍了拍林清禹的肩膀，宽慰道。
　　“嗯，我明白。”林清禹说。
　　郑支队又转向许昭：“刚好，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小林，林清禹，南州市第二医院精神科的医生，现在负责二院和我们市局的一个科研项目，调研一线刑警的心理健康状况。计划从刑侦一大队开始，一大队是我们刑警的骨干力量，小许你要积极配合，带领队员积极参与，你们大家通力合作，争取取得圆满的结果，为日后我们警员的成长提供经验……”
　　“是！明白！”许昭打断老郑的官腔，向林清禹伸出手，“林医生，合作愉快。”
　　“许队，合作愉快。”林清禹也伸手道。
　　许昭再次触碰到林清禹冰凉的手心，和对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檀香味——许昭这次离得更近，闻到的不仅是寺庙的燃香，还有种滇南的神秘香草气息。
　　虽然许昭一个刑警队的大老爷们，不爱用这些麻烦东西，但他尊敬的母上大人却格外热爱，不仅自己热爱，还热衷于给许昭挑选，并多次强调：
　　选香如做人。香味体现人的性格和品格，要格外严谨仔细。
　　所以，林医生这人，大概就是冷冰冰，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吧。
　　郑支队继续介绍：“别看小林年轻，人家可是国外顶尖学府回来的博士。对了，你是几月回国的？”
　　“一月底，把学校那边的事处理好就回国了。刚工作两个月，经验还是不够。”林清禹回答。
　　“小林你别谦虚，你这么一个大专家，小魏的事交给你我放心。”郑支队说着，低头扫了眼手机，“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们改日再叙，就下周吧，来我家吃个便饭，你郑阿姨正念叨你呢。”
　　“好，谢谢郑叔。”林清禹改了称呼。
　　许昭心中纳闷，老郑算是一手提拔他的上司，两人的关系可谓熟悉，他也常去老郑家做客，竟然不知老郑和郑阿姨何时多了个国外回来的姓林的亲戚。
　　见老郑走远，许昭忍不住问出另一个疑惑：“冒昧问一句，您这是义务劳动，还是老郑给发工资？我记得我们市局申请了好几次心理咨询专项资金，都没批下来。”
　　林清禹说：“义务劳动。郑支队说信不过外面的医生，倒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不够用心，只当个行活做了。心理咨询这件事，一个用心的年轻医生可能胜过一个主任专家。”
　　“老狐狸，他这就是省钱！”许昭断然道。
　　林清禹被这话惹得笑出了声：“还真没有，我们医院和你们局本身就有合作关系，这点小忙换哪个医生都愿意的。”
　　林清禹发自内心而不是逢场作戏的微笑时，笑意直达眼底，冰川般冷峻的气质融化开，露出水面下被阳光照射到的金灿灿的一角。
　　许昭和林清禹一同并肩向刑侦支队走去，两人身量相差五六厘米，身型的差距则更甚：一个是常年奔走于抓捕现场的大队长，高挑健壮，背脊宽厚，很是给人安全感；一个是刚从学术转临床的青年医生，还未褪去实验室的清冷气，身着白大褂的背影颀长清瘦。
　　“许队，这个文件麻烦您签一下字。”
　　“老大，现场走访的情况要跟您汇报一下。”
　　“许队，嫌疑人的家属联系不上。”
　　许昭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被好几个手下截住。他转头对林清禹无奈道：
　　“林医生，麻烦您先在旁边会议室等一等，我这处理完马上就来，耽误你时间，不如中饭就在我们机关食堂吃吧。”
　　“好的，我今天没门诊，不着急。”林清禹微笑道。
　　林医生说起来也是市局的合作伙伴兼义务劳动工，许昭不好怠慢，赶紧招呼道：“那个新来的女警，小颜是吧，你先招待一下林医生，倒杯水，你们去209会议室。”
　　“是，队长。”颜楚涵恭恭敬敬地应道。
　　“老曹，来开个案情短会。”许昭叫上曹志平，和几个汇报的手下一齐往办公室走去。
　　“嫌疑人张星凡，目前在ICU观察，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清醒时间不好说。死者张平、张洪，是嫌疑人的父亲、爷爷。法医认为，两名死者均系一氧化碳中毒引起死亡，第二，死者心血、胃内容物、尿液均检出唑吡坦成分，心血中唑吡坦含量为0.01μg /mL，未检出其他常见毒物及药物成分，第三，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抵抗伤。”
　　“笔迹鉴定意见认为，我方提供的署名张星凡的遗书与张星凡的签字、作业本等材料，认定笔迹高度同一。张星凡在遗书中称，他怨恨父亲、爷爷已久，今日他忍无可忍，下药迷晕了二人，打开煤气阀门，反锁门窗，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
　　“现场勘验和物证检验结果显示，煤气阀门上存在张星凡、张平二人的指纹，还有一个指纹，等待和张星凡母亲做对比，如果吻合就能排除是其他人打开煤气；水杯中验出唑吡坦药物，杯中和杯口验出两名死者的DNA，杯外壁验出张星凡指纹；现场门窗痕迹与张星凡遗书所说相符，排除他人入室可能。”
　　听完物证汇报，许昭皱眉道：“目前能排除张家以外的人入室作案的可能，嫌疑人锁定在张星凡，但是动机不完善。他为什么怨恨父亲和爷爷？今天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动手？”
　　“遗书里没有说。但嫌疑人在社交软件中和朋友倾诉说，他父亲酗酒，常常在喝醉后殴打他。爷爷一个月前从老家来南州，情形变得更加糟糕，二人一起酗酒，对他的打骂也变本加厉。三天前，父亲和爷爷用木凳等钝器击打他全身，这或许是事件的导火索。他去医院开了药，留下了就诊记录，您看。”女警侯莹说着，把医院的诊疗病历递给许昭。
　　许昭边看边问：“嫌疑人父亲体型如何，和嫌疑人相对比呢？”
　　“张星凡身高170，体重60公斤，身材偏瘦。他父亲身高178，体重80公斤，可以造成体型上的压制，且从事驾驶员工作，体力不差。他爷爷身高175，76公斤，上了年纪，和嫌疑人单独比不好说。”侯莹回答。
　　“张星凡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联系医生，我们简短问两个问题。”许昭说着，似乎意识到这个提议太过残忍，“算了，改天再说。嫌疑人母亲呢，联系上了吗？”
　　“还没联系上，手机一直关机，我感觉有点奇怪。”侯莹说。
　　“查查公共交通记录，还有其他联网数据，看人在哪里。”许昭吩咐说，“还有嫌疑人的社会关系走访得如何，有什么发现？”
　　“张星凡是大学生，社会关系简单，基本围绕着学校。张星凡的老师和同学都反应他性格文静内向。他成绩中上，在班里任团支书，比较认真负责，也积极争取过各类荣誉奖项，无任何不良记录。询问他的同学、室友，都回答说没发现他有任何不良倾向。”一个警员答道。
　　许昭继续问：“邻居呢？”
　　“经走访嫌疑人和死者那栋楼的住户，获得的信息有限。他们邻里关系淡薄，而且租客更换频繁，基本不认识楼上楼下住的是谁，难得几户能认出张星凡和张平的照片，也只是打过个照面；张星凡对门那家空置好久了，房主电话里说住在外地，不常回来，只知道对门有人住。”另一个警员回答。
　　“老许，法制处那边来电话说证据方面问题不大，犯罪事实清楚。如果可以，最好再找证据排除一下张平、张洪自sha的可能，但张星凡的遗书是他们胁迫写下的可能性不大，相信辩护律师也不会轻易提出这种辩护意见。张星凡短时间清醒不了，最近刑侦、检察院都忙，你看看情况差不多就尽快移送检察院吧，大家也都喘口气。”曹志平挂了电话进门，给许昭复述道。
　　“放他妈的屁。”许昭听到法制处就来气，“上个月他们瞒着我移送还有疑点的卷宗的事还没掰扯完呢！这帮坐办公室的喝茶大爷倒是爱清闲，什么事都是快点移送检察院，然后大家好放假。张星凡还没醒呢，动机也没查清，就算嫌疑人是板上钉钉了，他父亲殴打虐待他的事实呢？就因为这不是我们控方的证明义务，就放着这么一个从宽情节的事实真相不去查吗？”
　　“老大您消消气，”屈粤赶紧端了杯水来，帮领导骂道，“法制处那帮坐办公室的酒囊饭袋就是在放狗屁，您别理他们，我们都愿意加班加点，只要能还原事实真相，让那些由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的——也能得到公正的审判。”
　　许昭点头，然后对曹志平严肃道：“老曹你去回法制处，告诉他们这是我说的：张平、张洪已经死了，但他们涉嫌虐待罪的事实不该因死亡而被遗忘，必须等张星凡醒来，证实这一切。嫌疑人同样需要公正的审判。”

第4 章
　　许昭结束了案情会，立马往林医生那儿赶去，可不好耽误太久这位郑支队请来的大专家。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对，心理学可以和很多门学科交叉研究，能擦出许多奇妙的火花。对了，郑支队说你们手上也有一个抑郁症自sha的案子，那个孩子救回来了吗？”林清禹说。
　　颜楚涵支吾道：“呃……这我不知道，我还是新来的。”
　　许昭闻言一笑，心说这小姑娘还不算太笨。他没有马上进门，而是在门口又“偷听”了会儿。
　　林清禹似乎意识到套不出什么话来，闲侃起来：“女生去刑侦队，好像比较少见。”
　　“啊，是，去刑侦队是我一直的梦想。”颜楚涵解释说。
　　林清禹听到梦想二字，连忙道：“是我刻板印象了，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和刑侦队给人的印象不太一致，如果有冒犯到你，非常抱歉。”
　　颜楚涵赶紧摆手：“不不，没有冒犯的。”
　　许昭在这时推门而入，佯作一身风尘仆仆。
　　“抱歉啊，林医生久等了。”
　　“还好，没等多久。”林清禹温和道。
　　“实在抱歉，队里的事都堆到今天了，耽误您一上午，改天我请您吃饭。”许昭满脸歉意道。
　　然后他转头就换了公事的态度，吩咐颜楚涵：“小颜，你来打笔录。”
　　“是，队长。”颜楚涵应声。
　　许昭面对林清禹仍是客气的态度：“林医生，请问张星凡的病情如何，您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吗？或者您需要去医院调一下病历记录吗？”
　　“凌晨张星凡给我电话后，我就让同事把他的病历传给我了，我刚刚又仔细看了一遍。3月6日，我第一次接诊张星凡，初诊结果是中度抑郁症伴有中度焦虑，并且有显著加重的趋势，我要求他服药一周后复查并考虑住院治疗。”林清禹专业概括道。
　　“他的病历方便给我一份吗？”许昭问。
　　“方便的，我微信转给你？但是我这只有电子病历，检查报告要明天回医院系统去查。”林清禹说。
　　“微信吧。”
　　许昭顺势加上了林医生的微信，却在看到对方的头像时，微微一哂。
　　是一张“中老年风”的花草照。
　　看来这位精神科医生的心理年龄——直逼自己家族群里爱用花草风景照的父母长辈了。
　　“谢谢，其他报告我改天去医院找您拿。对了，您刚刚说让张星凡住院？”许昭问。
　　“是我的建议，但他拒绝了。”林清禹轻叹了口气，“我再三询问，得知他家境不好，不想再花钱治病。”
　　家境不好，这和许昭了解的情况相符。
　　“所以您只能继续给他开药？”
　　林清禹点头道：“嗯，那是第二次接诊，3月13日吧，我让他晚上6点来找我，等我下班给他做个心理咨询，看看除了住院外，能不能通过用药结合心理咨询的方式试试看。”
　　“又是义务劳动？”许昭不禁发问。
　　“算是吧。我下了班也没什么事，能帮到一个孩子总归是好的。”林清禹说。
　　许昭觉得这医生简直是外冷内热的代表，第一眼看觉得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动不动就是义务劳动的，简直可以去医院门口摆个善堂了。
　　林清禹仿佛看出许昭内心所想，解释道：“我在学术期间，研究过许多因病自sha的案例，那些年轻生命的逝去特别令人惋惜，有些孩子发出了求救却得不到回应和帮助，我常常想如果能穿越时光，我一定去拉他们一把。”
　　那您一定能开个穿越时空的大善堂了。许昭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两个都是常与死亡打交道的职业，但医者面向生，希望从死神手中抢人，刑警则面向死，希望还死者公道和真相。
　　“心理咨询的结果如何？”许昭问。
　　“心理咨询是要以月份为单位的，至少八次吧，但我和他只进行了两次，然后他就……我不能辩驳说是因为没有完成一个疗程，所以没起到效果，我必须承认，他是我失败的病例。”林清禹的语气中难掩失落和自责。
　　“我自己的理解啊，精神类疾病严重的也是一种绝症，医生也不是大罗神仙，能拖延住几天半个月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许昭宽慰道。
　　“谢谢。我很喜欢特鲁多医生的一句话，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林清禹说。
　　许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医生还是个文绉绉的文青，但这句话用来形容倒格外贴切。
　　“不过，”许昭话锋一转，“心理咨询应该会聊很多个人生活经历吧，您知道在这期间有发生过什么——让他突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吗？”
　　“我不能十分确定这就是他轻生的诱因，但他提起过一件事，让我记忆深刻。”
　　“什么事？”许昭问。
　　“在第一次咨询中，我全面询问了解了他的家庭关系、人际相处、学业情况等，我能初步推断，他的症结源自于家庭关系。他的父亲长期家暴他的母亲，并且——”
　　林清禹顿了顿，语气中是克制的愤怒，“多次在他母亲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迫其发生性行为。张星凡尽力阻止了，但瘦弱的他实在是打不过身强力壮的父亲，他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自责和绝望。”
　　“什么？”许昭重复道，“你确定，是他父亲虐待……还强/奸他母亲？”
　　这和许昭所掌握的证据完全不同：张星凡多次和朋友倾诉，说父亲殴打虐待自己。然而在林清禹口中被害人却变成了他母亲。
　　张星凡和林清禹，这其中必有一人没有说出完全的实情。
　　是张星凡向好友撒了谎？还是林清禹……不知为何，许昭又无由来地嗅到这个人身上萦绕的一股神秘的檀香气。
　　林清禹似乎觉察到许昭的怀疑：“因为张星凡不同意录音，我只能边听边做一些关键的记录，但对于重要的信息，咨询师可以通过策略进行反复的询问，我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也相信张星凡的遭遇。”
　　“嗯，”许昭又问，“那他有没有提起过她爷爷？”
　　“有，这也是我刚刚说的记忆深刻的……不仅仅是他父亲，他的爷爷也曾经强/奸他母亲……”林清禹的声音无法再保持平静。
　　“畜生！”颜楚涵忍不住骂出声。她看过案发现场，知道张星凡涉嫌杀害其父亲和爷爷，当时只觉得这人丧心病狂。如今，却想对死者骂个活该。
　　许昭皱眉道：“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
　　“对不起！”颜楚涵立马低下头，把头埋进电脑里继续打字。
　　许昭转向林清禹：“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张星凡的父亲曾多次违背其母亲的意愿而强/奸其母亲，是多次，不止一次，对吗？”
　　“从张星凡的表述中，是的，长期且多次。”林清禹肯定道。
　　许昭又问：“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您知道吗？”
　　“我不确定，张星凡和我提起过3月17日发生过一次，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最近的一次。”林清禹答。
　　许昭继续道：“好的。那张星凡的爷爷也曾强/奸过张的母亲，且不止一次，对吗？”
　　“从张星凡的表述来看，第一个问题，是的，他爷爷强/奸过他母亲。”林清禹说，“但第二个问题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发生过一次，同样是3月17日那天。”
　　“那么，3月17日那天——是他爷爷和他父亲共同强/奸他母亲吗？”
　　林清禹顿了顿，似在思索、回忆，过了很久才说：“如果张星凡提过，我应该对此记忆深刻，不会没有印象。但现在，我的记忆中张星凡确实没有提起过这一信息。所以，我无法确定。”
　　“好，我明白了。”许昭顿了顿，突然又问，“在得知这些事情后，你为什么不报警？”
　　“张星凡说他曾经报过警，但他偷录的录像全部被父亲发现并销毁了，警察说证据不足，不给立案。并且，他报警的事很快被他父亲知道了，父亲警告他这件事没有警察会管，下不为例，然后当着他的面十分残暴地强/奸了他母亲……张星凡说从此后他再也不敢报警了，并且央求我千万要保密。”林清禹说着，半是愤慨半是悲哀地叹了口气，“我想着我肯定是要报警的，但心理咨询伦理守则要求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被咨询者，包括张星凡母亲的生命安全，我无法权衡我的报警是否会伤害到他们，并且我手上没有他父亲强/奸的实质证据，恐怕我的报警会造成跟张星凡当初一样的结果……”
　　“好的，我明白了。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许昭收起桌上的笔记本，尽管上面只有寥寥几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他没有在林清禹面前表露出对于“张父强/奸张母”这一信息的意外和震惊，只是公式化地说：“感谢您配合调查，如果您又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请随时联系我们。”
　　“嗯，有一件事，”林清禹斟酌着道，“我知道关于案子的事我不该多问，但张星凡是我的病人，我只想关心一下他的安危，他还能抢救回来吗……”
　　许昭的脸色不明：“抱歉，涉及案情不方便透露。”
　　见许昭已有起身送客之意，林清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一件事，不知对你们的案子有没有帮助。张星凡说他母亲这周要回老家J市。”
　　林清禹故意停顿在这一句。
　　“张星凡什么时候说的？”许昭果然来了兴趣。
　　“张星凡是在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时提起的，也就是3月20日，说他母亲下周要回老家J市，算算时间，那就是3月22日开始的一周。”林清禹回答完许昭的问题，却没有停住话头，“我在想，这是不是张星凡下定决心自sha的契机——等他母亲走了，好避开他母亲动手，不让他母亲看到这些惨状。”
　　许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凌晨看完现场后，就让同事去联系张星凡的母亲，但电话到中午一直是关机状态，他便生出了些疑问。而刚刚林清禹提供的线索，刚好合理化了张星凡杀人的动机和选择这个日子的原因。
　　“麻烦您再仔细回想一下，张星凡有说他母亲具体是哪一天回的老家吗？”
　　许昭边问边打开背对着林清禹的电脑，在系统中输入张星凡母亲的姓名，虽然早上查过，但他还是要再确认一遍：
　　杨翠微，户籍南州市朝云小区，2010年迁入。
　　原户籍是，J市。
　　——J市屏水县杨家村。

第5 章
　　“张星凡只说了是这一周，也就是3月22日开始的一周，没有具体到哪一天。”林清禹确定道。
　　林清禹说话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作着：
　　张星凡目前生死不明，但张星凡的母亲已经回了老家，必然健在。
　　凌晨去现场的同事说，看到现场有尸体抬出——必然有人死亡。
　　而且案子现在由市局刑侦支队接手，如果只是一起自sha案，不该轮到市局刑侦手里。
　　按照张星凡对父亲、爷爷强/奸母亲的仇恨，他很有可能，是在自sha的同时，拉着父亲、爷爷一起陪葬！
　　“还是要再次感谢您提供的宝贵线索。”许昭照旧公事道，“如果您还有想到什么，请随时联系我。”
　　“好的。对了，张星凡的病历、检查报告，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取？”林清禹问。
　　“明天早上，您方便吗？”
　　“方便的，明天早上我在门诊，十一点半下班。”林清禹说。
　　许昭闻言，突然微笑道：“今天耽误了您许多时间，我理应请您一顿饭道谢，不如就明天中午您下班，您看行吗？”
　　“不至于说耽误，”林清禹回以友好的微笑，“我们医院和贵支队还有合作项目，希望今后能合作愉快，这顿饭应该我请。”
　　这话是答应了明天饭局的意思吧，许昭想。
　　“林医生别客气，下顿您请就是了。”许昭干脆连下顿都约好了。
　　林清禹笑了笑，没有推拒。
　　林清禹走后，曹志平赶紧凑了上来：“我刚看了林清禹的笔录，跟我们的调查结论大相径庭啊。”
　　“看来我们要更改一下思路了。再去走访一下张星凡的上下邻居，看最近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特别是3月17日这天。”许昭说。
　　“好。”曹志平突然问，“对了，你怎么看林清禹这个人？”
　　许昭一夜未好睡，他疲惫地用手按揉着太阳穴，思索道：“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复杂。”
　　“怎么说？”
　　“作为医生，他是认真尽责的，且做了很多超出责任范围的善良事。”许昭缓缓道，“但是，作为一个接受警方询问的普通市民，他太镇定了。普通人面对警察尤其是刑警一定会紧张、打磕巴，但他的态度太冷静淡定了，仿佛面对的不是刑警而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询问。即使中间我用过一些压力询问的策略，他的状态也没有改变。他看着对警方都很配合，知无不言，但你能感觉到——他是个聪明人，一个不简单的聪明人。”
　　曹志平点头赞同：“我也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关于案情，他知道多少？”
　　许昭继续按揉着太阳穴：“应该不多，他问我张星凡还能抢救回来吗，看来是不知道张星凡的生死。另外，他没问我张星凡父亲、爷爷的情况。”
　　“我总觉得，他还知道些什么，他并没有对我们说出张星凡告诉他的一切。”曹志平突然道。
　　“是的，”许昭说，“但不至于把他当嫌疑人一样对待，所以我们没法逼问。只能等合适时机再问了。”
　　“说起来，郑支队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国外回来的亲戚？我们和老郑认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听说过。”曹志平简直是许昭内心的复读机。
　　“不知道，郑支队和郑阿姨都是郑字辈，要论异性亲戚得是旁系好几代了吧。”许昭琢磨道，“但看着郑支队和他很熟的样子，反正我和我旁系好几代的小辈是熟不成这个样子。”
　　“哎，不八卦领导了，八卦八卦你吧，听说咱们尊敬的第一红娘大人又给你安排了相亲？”曹志平一脸的幸灾乐祸道。
　　“草……我就不是你领导了啊？还八卦我？”
　　许昭作势要打，曹志平赶紧朝一旁躲：“那我关心关心领导的个人生活嘛。”
　　许昭提起这个就是一脸头疼：“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祝薇，你应该见过。反正我没兴趣，相信她也是，走个形式应付应付长辈得了。”
　　“……没印象。”曹志平努力回想了半天，“不过说真的，你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多年了，怎么都没谈过？”
　　许昭冷淡道：“工作忙，没心思。”
　　“哎，我可听隔壁部门的小年轻说，你这样级别的顶级帅哥，过了而立之年还没谈恋爱，是不是不喜欢女……”
　　“我打算去趟J市。”
　　许昭突然说。
　　“啊？”曹志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许昭又讲回到案子。
　　“我从逻辑上能理解张星凡的杀人动机，虽然并不赞同。他还年轻，既然没如愿自sha成功，那就好好活下去吧，能减几年是几年。”许昭轻叹了一口气，“要证明他父亲、爷爷的强/奸事实，给张星凡争取从宽，就必须去趟J市取得他母亲的被害人口供。”
　　“老许，你可真是个好人。”曹志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打上火，“就是大家的工作量又要加倍了。”
　　曹志平点完烟，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许昭一根。
　　许昭摆手拒绝了。
　　“最近在戒？”曹志平稀奇道。
　　许昭的声音略有些疲惫：“嗯。没那么多案子的时候，就想着戒一下试试。”
　　“所以你倾向于相信林清禹的话？”曹志平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
　　“宁可信其有。”许昭说，“而且林清禹没有道理在这件事上编谎。”
　　“我也赞同去J市，但有另外一个原因。”曹志平说。
　　“张星凡母亲的手机，”许昭和曹志平默契相视，“手机一天都没开机，除非是没信号的偏远山区，但我们省就没这样的地方。”
　　“J市虽然穷了点，但屏水县这几年的发展势头很好，几度被评为J市的发展先进，就不是个没信号的偏远地方。”曹志平接过话，“你如果决定了要去，也带上我一起吧。”
　　“那是自然，我如果要去还少得了你吗。我明天跟老郑汇报。”许昭说。
　　“好。我这不是怕你又把我留在南州，美其名曰主持大局呢。”曹志平调侃。
　　“主持大局有老郑呢。”许昭大笑道。
　　次日上午，曹志平和侯莹带来了最新的走访结果。
　　“张星凡住的是老式小区，隔音很差，鸡飞狗跳声不断，这家的家长打骂小孩写不会作业，那家的婆媳吵架，老公还加入变成三方混战。什么家长打小孩，老婆打老公，老公打老婆，婆婆打媳妇的各种都有，根本分辨不清声音是不是从张星凡家传来的。”侯莹无奈道。
　　“如果是强/奸的动静呢？”许昭冷声道。
　　“分辨不出，”侯莹说，“光是两三岁小孩的尖锐哭声，就够盖过好几个大人吵架了。而且我们的办案经验，家族内强/奸，是发不出多大动静的。”
　　许昭点头认可：“确实。”
　　侯莹继续道：“张星凡的好友同学我也重新问过了，都说不知道有强/奸这一事，只知道张星凡父亲、爷爷殴打张星凡。可以说，目前只有林清禹一方的说辞是强/奸。”
　　“好，我知道了。”许昭没再说什么。
　　侯莹却欲言又止：“许队……”
　　“还有什么事吗？”许昭温和道。他对侯莹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刑警和那个新女警要宽和许多。
　　“听说你们要去J市，询问女性被害人，特别是强/奸案肯定需要女警察，我也想申请一起……”
　　许昭温和地打断了侯莹的话：“我们队里不是新来了一个女学警吗，正好带上。你好好休息，之前的伤还没养好，J市怎么说开车也要两三个小时，路上折腾，怕你的腰伤在车上颠簸又复发。”
　　“许队，您总是这么照顾，不让我去外地，不出危险任务……我也会感到很不自在，甚至还不如当初去做文职……”侯莹话说出口，又后悔地收了回去，觉得自己这番话实在是辜负了许昭当初的好意。
　　刑侦支队的大多都知道，侯莹两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受过重伤，养好伤后，郑支队本想把她调去安稳的机关办公室，但侯莹执意要留在刑侦支队，说她不仅是一个人，也带着牺牲在刑侦一线的丈夫的遗愿在战斗。
　　这番说辞令人感佩，郑支队自然不好再违背她的意愿调她去机关，但侯莹所在的刑侦二大队接的都是重案和外地联合大案，养着一个伤号的女警就是烫手山芋，用也不是丢也不是。
　　这时，是许昭力排众议，把烫手山芋般的侯莹接到自己的一大队，说此后侯莹的人事、外勤安排、伤病修养都由他来负责。
　　“侯莹，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一定毫不犹豫。”许昭从案卷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侯莹，郑重道，“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也能信任我的用人安排。”
　　“嗯，我明白的。一直都想对您说感谢。”侯莹说。
　　许昭看了眼手表，马上还有个支队的会议，但他还是又转头看向侯莹，补充了一句：
　　“你的刑侦一线经验丰富，看人眼光毒辣，在走访、摸排、审讯，都是大有可为之地。而且你的射击水平，在刑侦哪怕是特警队都是屈指可数的，如果有特殊任务，我们都需要你。”
　　南州市第二医院，精神卫生科。
　　“下一位。”
　　林清禹手上飞快打着电子病历，头也不抬地对着门外喊道。
　　“林医生。”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门诊室外探了探头，看诊室里没有病人，这才进了门。
　　林清禹抬头看了眼来人，见是熟人，脸上挂起一丝微笑：“孟小蕊，你怎么今天来了？”
　　“来开点药，家里的安眠药快不够了。”孟小蕊回答说。
　　“上周给你开的是两周的剂量，你加大剂量了？”林清禹的记性颇好。
　　“嗯……我稍微加了点，没超过您说的最大剂量。”孟小蕊说。
　　“是最近发生了什么吗？”林清禹敏锐地问。
　　孟小蕊回头看了眼诊室的大门，门是合上的，房间里只有她和林医生两人。
　　“有什么担心的吗？那等我下班没病人了，我们私下说。”林清禹观察到对方的情绪和动作。
　　“好。”孟小蕊点头，对林清禹很是信任。
　　“你先在门口坐一会儿，我还有十分钟下班。”林清禹温和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嘭的一声——
　　一个醉醺醺的大汉用身体撞开虚掩着的门，门撞上墙壁，又发出“嘭——”的巨大声响。
　　林清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看都没看一眼就摸到桌上的座机，按下紧急拨号键：
　　“叫保卫科。”
　　林清禹的话音还未落下，醉汉手中猝然出现一个酒瓶，人狠话不多——他一句话都不说就朝着林清禹的办公桌猛地砸去。
　　嘣。
　　酒瓶顿时裂成两半，一半握在醉汉手里，一半滚落在雪白的瓷砖地上，又噼里啪啦地爆裂开，像是尖锐的警报声。
　　孟小蕊尖叫起来。
　　林清禹没有反应的时间，他迅速起身，把孟小蕊护在身后。
　　下一刻，醉汉手握酒瓶就朝林清禹的头部砸去。
　　林清禹像是预料到了对方的攻击路径，上半身朝左侧微一闪避，同时，右腿迅速出击，朝对方裆部踢去。
　　这一攻击路数虽说有点“可耻”，但在生死危急时刻是最有效的防守。
　　醉汉却仿佛失了痛觉，没有被这裆部一踢阻止分毫，手上没有任何停顿，朝着林清禹又是一酒瓶砸去。
　　林清禹看准了对方惯用手的惯性出招方向，侧身躲避的同时，双手抓住对方出招的右手，借着惯性重重一扭。
　　咔嚓。
　　是腕骨骨折的声音。
　　林清禹的身高比对方略高，但身形偏瘦，实在是无法对一个啤酒肚的壮汉形成体型压制。因此，林清禹只能更换策略，用一些更暴力的方式——
　　用巧劲扭断对方的腕骨后，林清禹扑上去一个抱摔，同时上腿，把醉汉压在身下，双腿紧紧锢住对方脖颈。
　　如此，才形成了绝对的压制。
　　“林医生……”孟小蕊还未从惊恐中反应过来。
　　林清禹已经淡定地从白大褂中掏出一根绳子——看着像是攀岩绳。林清禹对着醉汉的双手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最后打成了一个结。
　　不远处，正准备来拿病历并上前帮忙的许昭一眼认出，这是手/铐结。
　　一般是扫黄大队抓人太多手/铐不够用的时候，用这种打结手法可以当成手/铐的平替，而且嫌疑人越挣扎勒得越紧。
　　不过，刑侦口的不缺手/铐，而且遇事大多是暴力解决，能熟练掌握这种技术的都得追溯到上一辈老师傅们了。
　　林医生这个人，果然有点神秘。
　　“要帮忙吗？”许昭缓缓上前，看了看正闲逸收拾残局的林清禹。
　　“林医生，您没事吧？”保卫科的几个人也匆匆忙忙跑来。
　　“没事。”林清禹撤开压制着醉汉的双腿，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碎渣，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医闹啊，要不直接送我们市局拘几天？”许昭见危机已除，脸上挂上了看热闹的微笑，边说边往腰带上摸手/铐。
　　“不是，”林清禹抬手阻止，“应该是精神分裂症的妄想症状，或者是多重人格障碍分裂出的醉酒型人格，他身上、口中都没有酒气。”
　　许昭看热闹的笑容僵住。
　　“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身份证，能不能联系到家属，我好给他开检查。”林清禹把人交给保卫科，吩咐道，“如果一会儿他还有过激、躁狂行为，先给他验血液酒精浓度，然后用1mg氯硝，医嘱签我的名。”林清禹在专业领域偶尔也会显露出强势的气质。
　　“好的，您先去休息吧。”保卫科接过人，担忧地看了看林清禹脸上的伤口。
　　“行了，您这个操心人别操心别人了，快去处理下自己的伤口吧。”许昭递给林清禹一张酒精湿巾，又指了指他的鼻梁——上面的伤口还在滋滋往外冒血。
　　“谢谢。”林清禹接过湿巾，擦了擦手指消毒，然后轻触伤口感受伤口的深度和长度。
　　应该是刚刚抱摔的时候，被地上的玻璃渣划伤的。
　　“找个美容科的同事处理一下吧，您这么漂亮一张脸，可不能留疤啊。”许昭不在办案时间，又不正经起来。
　　“不用，隔壁普外科就行。”林清禹说。
　　说完，不忘关心一旁的孟小蕊：“你等我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我们继续说刚刚的……”
　　“不不，导师刚刚微信叫我回去，说是急事。”孟小蕊连忙摆手，又鞠躬道，“谢谢您刚才保护我！先不耽误您时间了，我下次来找您。”
　　“没事啊，大人保护小孩是应该的。”林清禹虽然只有二十七，但话语里俨然是一副“年长一辈”“人到中年”的模样。
　　嗯，和林医生微信头像呈现出的心理年龄很是相符。许昭在心里默默吐槽。
　　“还是要谢谢您！我先走了。”孟小蕊说完，也不等林清禹再客气，就扭头匆匆忙忙小跑走了，看着像是导师有十万火急、导弹发射的事情一般。
　　林清禹却盯着孟小蕊匆匆离去的背影，蹙起了眉。刚刚有一刻，他在孟小蕊脸上看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表情，或者说，那是一丝恐惧。

第6 章
　　“我说林大医生、大帅哥，快去包扎一下你的伤口吧，这样真要留疤了。”
　　许昭可没那么关心林清禹的病人，他只关心林清禹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留了疤可就上不了医院院草排行榜第一了。
　　“真没事。”林清禹边说边捂着飙血的鼻梁，一路小跑向隔壁普外科。
　　许昭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机，紧追在林清禹身后：“喂，大医生，你手机没拿。”
　　普外科的赵主任看到林清禹和许昭一前一后：“哟，老熟人来了。”
　　林清禹和赵主任是隔壁科室，自然相熟。
　　许昭作为市局刑侦口的，还是大队长，自然也是医院外科的熟客，动不动就是钝器伤、刀伤甚至枪伤的，那简直是住院部、急诊室的包年VIP了。
　　“我说你们精神科被病人打伤的风险，怎么比我们普外科还大啊？”赵主任边给林清禹清创，边调侃道。
　　“你客观一点，不是我被病人打伤，是我在制服病人的途中意外——出了点小意外。”林清禹着重强调了“小”意外这三个字。
　　“我看还是你身板太瘦的锅，你需要健身。”赵主任果断批评道，“你看你如果壮实一点，像旁边许大队这样，你需要抱摔吗？不需要！不抱摔就不会磕地上，不磕地上就不会被地上的玻璃渣划伤。”赵主任叨叨道。
　　“额……”许昭是见识过这位老主任对他们受伤刑警的唠叨的，没想到这赵主任的唠叨不分亲疏远近，连自己医院的都不放过，这回竟还把自己拉入了模范生？
　　林清禹瞥了眼许昭：“老赵你客观点，我就算健身八百年，也练不成那样啊。”
　　“你这伤口有点深，估计会疼，要打麻药吗？或者抹点利多卡因？”赵主任问。
　　“不用，没那么娇气。”林清禹说。
　　他的话音都还未落，就发出“嘶——”的喊痛声。
　　“老赵你轻点！”林清禹忍不住嚷嚷。
　　“我就说给你来针麻药嘛。”赵主任早有所料，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惋惜，“唉，可惜了，我们南州市二院的院草马上要移位给楼下眼科了。”
　　清理完伤口，林清禹把早就准备好的张星凡的一打病历资料交给许昭。
　　“辛苦林医生，”许昭道谢，“听说林医生是从R国回来的，我查了下隔壁有家R国菜，还是您想吃中餐、西餐？”
　　林清禹微微一笑，他没有和许昭说起过自己是从哪国回来的，看来许昭早已经查过他的“户口”了。
　　“中餐吧，在外国吃饭早就吃腻了。”林清禹也没有挑明许昭在调查自己。
　　“有什么忌口吗？”许昭随口问。
　　“不要太辣就行。”林清禹说。
　　“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饮料吧，”林清禹笑道，“椰汁，或者果汁都行。”
　　许昭心说：喝饮料？这可和林清禹的老干部风格十分不符。而且——
　　“我以为你们国外回来的，都喜欢拿咖啡当水喝，还要来一杯高雅的埃斯美拉达。”
　　“我咖啡/因过敏。”林清禹微笑道。
　　许昭顿时尴尬在原地。
　　对于他们刑警这种天天熬夜，就靠咖啡和茶“吊命”的，咖啡/因过敏和掉了命根子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不知道林清禹这位大医生的大夜班是怎么熬的。
　　“咖啡/因摄入过多对身体不好，虽然成瘾概率极低，但只要是具有成瘾性的东西都应该非必要远离，还是少喝为妙。”林清禹仿佛看到了许昭内心的吐槽。
　　“嗨，烟都戒不掉，还谈什么咖啡/因呢。”许昭刚戒了没几天烟，这会儿正四处找戒烟糖呢。
　　“戒烟在我们精神卫生科的范畴。”林清禹揶揄道。
　　“哦？大医生有什么好方法？”
　　“药物、心理、行为治疗法。”林清禹微笑，“最好的行为治疗法就是远离抽烟的烦恼源，不过对你们应该无效，做不到。你还是好好找你的戒烟糖吧，真不行来我这开点药。”
　　“算了吧，吃药和抽烟还不知道哪个更伤身伤肝呢。”
　　“这就是你们对精神科和药物的误解了。”林清禹笑了笑，却也没打算认真解释。
　　他低头给孟小蕊发了条微信：“刚才导师的事处理好了吗？看你刚刚很慌忙，没事吧？”
　　叮叮。
　　马上收到了孟小蕊的回信：“没事的。”
　　“谢谢您。”
　　“不过说真的，我真没想到你们精神科医生这么能打，你这招式，练过的吧？”许昭看似没话找话聊，但林清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在国外的时候无聊，学过一点散打，皮毛而已，跟你们比起来见笑了。”林清禹笑道。
　　许昭其实在一旁旁观了好一阵子，本来想着出手帮忙的，却看到林医生一副掌控全局、稳操胜券的模样。林医生这身手、招式，绝不是“一点皮毛”和一两年就能练成的。
　　“听说张星凡已经抢救回来了，再过个几天应该能醒。”林清禹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许昭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别忘了，他是送到我们医院抢救的，随口打听一下的事。”林清禹仿佛没看到许昭警觉的表情，依然不紧不慢地切着他的牛肋排。
　　“你想问什么？”
　　许昭在对方身上再次看到了，自己昨天说过的——那种“不似普通人对刑警的紧张畏惧”“一个不简单的聪明人”的感觉。
　　“我只想关心一下我的病人。”林清禹又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
　　“我刚看了你在张星凡心理咨询时所做的笔记记录，只有年龄、学校等基本信息用了文字记录，而一旦涉及到家庭关系等关键信息时，你就会用一些奇怪的符号记录。”许昭合上手机屏幕，“我刚问了个心理学的朋友，说也看不懂你的这些符号。”
　　“这很正常，为了快速记录，口译专家会使用速记符号，相似的，我们医生、咨询师也有自己使用速记符号的习惯。我是跟我导师学的，恐怕只有同门才能看懂吧。”林清禹淡淡道，“关于笔记内容，您可以直接问我的。”
　　意思是不必拐弯抹角地调查我了。
　　“那要麻烦您耐心解释一下了，我想知道全部笔记的内容。”许昭的语气依旧客气。
　　“其实关键的内容我昨天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张星凡在心理咨询时讲起了很多冗杂的叙述和回忆，深刻的回忆不会出错，但无关紧要的回忆有时会错乱，他会多次纠偏，我个人认为对你们警方没有什么帮助。”林清禹说完，还是耐心地一一解释过去自己鬼画符的符号：
　　“张星凡说他从小记事起的记忆就是父亲爱喝酒，每周总有三四天喝醉，两天打骂他母亲，两天打骂自己。他一直以为父亲的酗酒、家暴是常态。”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又否认了，说可能是十四岁。但他永远记得，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的七月，他看到——父亲在强/奸母亲。”
　　“他怎么知道是强/奸？”许昭礼貌地打断道。
　　林清禹早有所料，指着下一个符号，继续说：“我问他怎么知道是强/奸，他说，因为母亲在喊他的大名叫‘救命’，母亲鲜少喊他大名，只有在生气着急、找不到他的时候才会。那时候他基本发育成熟，能够和身强力壮的父亲有一己对抗之力。但他还是没能打过他父亲，父亲把他和母亲一顿暴躁。”
　　“张星凡说，如果只是一种类似s/m的性娱乐，父亲没道理这么生气；而且法律上，违背妇女意志的婚内强制性行为也是强/奸。”
　　“嗯。”许昭认同。
　　“十七八岁那年，又发生了一件事，彻底肯定了他的判断，并且导致他和父辈那方几乎决裂。”
　　“他爷爷？”许昭敏锐地问。
　　“没错。张星凡爷爷趁着他父亲不在，在床上强行按住他母亲，在他母亲的反抗中，殴打，并强行与之发生了性行为。十四五岁那年出事后，他就偷偷在卧室暗处安装了一个摄像头，准备留下证据，也确实录下了很多父亲强/奸母亲的证据。那天他很后悔自己回家晚了，只看到爷爷强/奸母亲的最后一幕，事实已然发生，他无法回溯过去阻止。他暴揍了爷爷一顿，然后拿着录像去向父亲控诉。”
　　“这是他做的最错的决定。”林清禹悲哀道。
　　“父亲不仅对爷爷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还砸掉了摄像头，销毁了所有录像，张星凡甚至来不及备份留下证据。之后，他也再无可能偷偷安装摄像头留存证据。”林清禹说。
　　“他为什么不说服他母亲去报案？”许昭问。
　　“张星凡做不到，说服不了。他父母是贫困农村出身，在落后的农村有个深入人心的观念，家丑不可外扬，它就像是来自落后年代的紧箍咒、无形的枷锁，箍得人一辈子——从生至死都喘不过气来。”
　　从生至死都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不知是来自于张星凡的叙述，还是林清禹的唏嘘感叹。
　　“张星凡为什么从未对好友、老师提起过他母亲的事？”
　　许昭没有过多感慨，甚至是有些无情地发问。
　　“他觉得自己很无能，打不过父亲，又没办法录下证据，更无法说服母亲报警。一方面，他耻于说出这段往事，和好友抱怨又有何用？谁能来拯救他和母亲？”林清禹说，“另一方面，从心理学上看，他的无能——让他在与好友的倾诉过程中，把受害者的角色由母亲转换为他自己，幻想着如此能代母亲承受痛苦。”
　　“嗯。”许昭听着，心说心理学这东西真是玄学，在他一个唯物主义的刑警看来，甚至可以说是瞎扯淡，把不能合理化的东西强行合理化，比如，就解释不了：
　　“那他为什么唯独对你提起了？他不是耻于说出口，又是转换受害者角色，又是幻想着代替母亲承受痛苦嘛。”
　　“我可不是个普通的朋友，”林清禹微笑道，“我们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的，比较擅长在咨询环境中给他人塑造一个可信可靠、可以倾诉的形象，这是一种技巧。我能理解他，感受他的悲伤，告诉他自己并不无能，帮助他分担痛苦。”
　　“所以，都是演出来的对吧？”
　　许昭故意“浅薄”地理解说。
　　“心理咨询需要技巧，”林清禹说，“但我也是真的关心他。一起普通的自sha案，不会轮到你们市局刑侦接手。”
　　“我看你已经猜到了，也不用来问我，问我我又不会说。”许昭拿起茶杯，品了口饭店“十块钱”的绿茶。
　　“想再确认一下。”林清禹说，“现在知道了。”
　　林清禹从许昭的反应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张星凡那天是要拉着父亲、爷爷一起“陪葬”。
　　“不聊案子了，聊点别的吧。”许昭关于案子想问的已经问到，又恢复了私下轻松的语气，“林医生单身吗？”
　　“嗯，怎么？”
　　“我们公检法系统有很多优秀的女青年，而且我有一朋友，指定说就喜欢医生这一行的，你看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许昭热情道。
　　“抱歉啊，我独身主义。”林清禹再次恢复到了他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气场。
　　怪不得，这么大好一帅哥，医生这职业又是相亲场的紧俏货，可比他们刑警这群糙汉子的待遇好上千百倍，怎么可能还是单身待解救。

第7 章
　　清早，刚上班的时间，许昭准时敲响了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的大门。
　　同时，许昭听到办公室内传来隐隐的交谈声。
　　谁来得比我还早？许昭奇道。
　　“请进。”郑支队的声音传来。
　　许昭推开门，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有那熟悉的檀香味。这香水的香调真让许昭印象深刻——仿佛下一秒就能召唤一个深山寺庙里的和尚。
　　昨天他说自己是独身主义，恐怕也只有独身主义者才有这种关于奇葩香水的独特爱好吧。
　　“许队。”林清禹微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对郑支队说，“郑叔，你们刑侦都是要紧事，你们先谈，我去外面等。”
　　老郑对林清禹歉意一笑：“抱歉小林，要不你先去隔壁的空会议室稍坐一会儿？”
　　“嗯，好的。”林清禹应声道。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老郑捧起桌上的枸杞泡茶保温杯，品了一口：“小许，什么事啊？”
　　“郑支队，我和曹志平想去趟J市杨家村，调查张星凡的案子。”许昭开门见山。
　　老郑听到J市杨家村，眉头一蹙：
　　“杨家村？去见嫌疑人母亲？她的电话还没打通吗？”
　　“对，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一天多了。”
　　“那先联系J市屏水县公安局，让他们确认下人有没有出什么意外。”老郑说话间，抬手就要拨电话。
　　“郑支，”许昭赶紧补充说，“我昨天拜托J市的朋友帮我查了，一早刚回复我说：人在家，一切正常，就是问起为什么关手机，张星凡母亲说是手机被偷了。”
　　“嗯。”老郑搁下电话，示意他继续。
　　“我同学说：张星凡母亲杨翠微的情绪正常，看着像是完全不知道南州发生了什么。我认为这很奇怪，张星凡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而杨翠微呢，整整快两天，就任由手机丢了，也不关心一下南州的儿子吗？”
　　“张星凡和杨翠微平时的通话频率如何？”老郑问。
　　“杨翠微3月22日回老家，至25日出事前，他们用微信电话，一天一个，一次半小时左右。”许昭答。
　　老郑沉思了片刻：“所以，这是你申请去外地调查的原因？”
　　“您应该看过林清禹医生的笔录了。要证明张星凡父亲、爷爷的强/奸事实，我需要去J市取得杨翠微的被害人口供。”许昭说。
　　“我看过。林医生的说法……嗯，和张星凡好友、老师的说辞完全不同，你怎么看？”老郑的话意中听不出和林清禹的熟识。
　　“我和林清禹医生聊过两次，他的话语前后没有矛盾，态度坦诚，对张星凡很是关切，也没有编谎的动机。当然，这些是我的个人判断。”许昭分析说。
　　“嗯，”老郑的语气中听不出倾向，“我听说法制处想赶紧移交送检，但你这一直拖着。你希望张星凡能从轻量刑？”
　　“我不能品评死者是否该死，但是，第一，张星凡的母亲尚在，我们要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第二，既然张星凡没如愿自sha成功，他活着，我希望他能得到公正审判。”
　　“我希望能公正审判。”许昭再次重复道。
　　老郑没有马上给出意见，而是问了句无关紧要的：“小许，你干刑侦几年了？”
　　许昭想了想，回答：“快十年了吧。我运气好，一毕业就分到区里刑大，没干过派出所基层。”
　　“一毕业就干刑侦啊。刑侦相比派出所、治安、经侦这些警种，可以说是看尽了人性的最黑暗面。”老郑眼中有些意味不明，“我有时常想，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刑侦的，还怎么相信善良、保有善良？”
　　“可以不相信善良，我一直不奢望人类永远善良。只要我们的队伍信仰法律，保持住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就好了。”许昭平静地说。
　　“你相信，我们的队伍能代表公平正义吗？”老郑眼中的意味不明之色更深。
　　“我相信。”许昭坚定道。
　　“你母亲是法官，你应该听说过很多……并不符合社会大众眼中的正义的案子。”老郑平和道。
　　“我不是法学出身，对学界争议案件的评价难免偏颇、片面。但是，假如没有我们的政法队伍，正义更加无法得到保障。我们刑侦口的，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自己专业的事，并且信仰法律和正义就好了。那些争议的事，多想无益，交给学者和人大代表吧。”许昭说。
　　老郑听到最后一句，正喝着枸杞的他不禁噗嗤一笑，险些将茶喷了出来。
　　“我记得你调来市局刑侦，是我和秦副局面试的。当时问你，高考分这么高为什么不去综合类大学？你说，是受一个长辈的影响，从此坚定了要报考警察。”老郑缓缓道。
　　“我虽说是你的领导，但我们也算搭档，你调来市局也有六七年了，我们算是十分熟悉、了解的。有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
　　“嗯。”许昭认真应声。
　　“小许，你遇上了一个十分优秀的警察前辈，他开启了你的职业生涯。你说，我们政法队伍能代表公平正义。但是，队伍都是由人组成，没有哪个政法干部个人能代表正义，人都是有私欲的，你、我、你的警察前辈，都不例外。你是队里最年轻的大队长，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你更要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刑侦口乃至整个公安口，不是非黑即白的。”
　　老郑顿了顿，说：“你必须容忍模糊地带的存在。它离你心中的公平正义相距甚远。”
　　“您……”
　　许昭不知郑支队今天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是最近发生了什么？
　　“韩副支队长下个月要调去省厅，正式的调任文件下周应该就会下来。”老郑突然说，似乎意有所指。“还有，我支持你去J市调查，这个案子好查，跑一趟值得。但未来你总会有独当一面的时刻，上头没有支队长需要汇报、审核，到那时你会明白：总有一些案子，是我们的能力难为的。而且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穷尽一生去执着于一个案子，更不可能求得事事完美、尽如人意。”
　　“嗯，我明白的。”
　　许昭知道很多调查走访可能吃力不讨好，明知结果渺茫，做得越多越是白费力气。郑支队的意思是他有时太过执着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去协调J市市里和屏水县兄弟单位的同事。”老郑恢复了和蔼的笑意。
　　“明天一早。”许昭答。
　　“那来得及，我和外地单位协调好后通知你。”老郑说。
　　“谢谢郑支队。”
　　许昭离开后，老郑热情地给林清禹沏上一杯热茶，又招呼道：“小林啊，你坐。”
　　林清禹接过热茶，他咖/啡/因过敏，只微抿了一口：“谢谢郑叔。”
　　“我们刚说到哪了？”
　　“刚说完魏警官的治疗情况。”林清禹顿了顿，斟酌道，“我今天来找您，还有一件我个人的私事，是关于我们医院的……”
　　老郑和蔼地笑道：“我们两个单位的合作项目，怎么能叫私事呢？”
　　“不是合作项目的事情。是另外一件事，想冒昧地麻烦您……”
　　老郑仿佛洞悉一切：“是你的病人——张星凡的案子吧？”
　　“嗯。我们医院在推进精神科室的精细化建设，正在筹备成立一个心理咨询的亚专科，我是成员之一。院方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的负面舆情，虽然张星凡这件事绝非我院的医疗责任，但院方希望我能去妥善处理一下，关怀一下死者母亲的情况，看能不能提供什么精神和心理援助。院方希望在这件事上能和贵方公安合作，希望市公安局能够理解，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和便利。”
　　林清禹言辞恳切。他说起这些“官方话”比之郑支队也是毫不逊色，都可以现场写一篇劝说协调的小公文了。
　　“原则上说，还在侦查阶段的案子，是不便对外公布的，包括你们医院。”老郑并不急于给出答复。
　　“嗯，所以医院希望您能理解和协调。张星凡对他母亲的性格、行为都有做过详细描述，我作为精神科医生，初步判断他母亲存在中至重度的强/奸受害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双相情感障碍。”林清禹在专业领域上放慢了语速，“我觉得你们在询问他母亲，尤其是关于强/奸的经历时，应该需要精神科医生的帮助，去处理张母随时可能出现的疾病发作。”
　　“关于张星凡母亲的病情，你好像从来没有对许昭警官提起？”老郑脸上的笑意淡了。
　　“说实话，仅凭张星凡的描述，没亲眼见过病人，我们医生的判断是很不准确的，从职业道德上，或者怕被人骂误诊、庸医，医生一般不会轻易说出。”林清禹无奈道，“如果不是医院给我的压力，希望我能妥善解决这件事，我也不想对您说出这些。大概率也是等到结案后，再去找张母做个义诊。”
　　“你很关心张星凡？”老郑顺势问。
　　“医者都有仁心。我在国外学术期间，研究过很多年轻孩子的病例，那些年轻生命的逝去特别令人惋惜，我常常想，如果能穿越时光，我一定去拉他们一把。也是这个执念，让我从学术转到临床。”林清禹的回答和之前回应许昭时一样。
　　“如此这样的关心每一个病人，你会很累的。”老郑的话语和说许昭“执着于每一个案子”异曲同工。
　　“我精力有限，也就多关照一下那些年轻孩子吧。”林清禹说。
　　“还在侦查阶段的案子，如果要参与，只有一个例外。”老郑思索着道，“这样吧，你以外援专家的名义过来，参与张星凡母亲的精神状况分析与处理。”
　　“谢谢郑支队。”林清禹连忙道，“我们市二院感谢市公安局的理解和帮助。”
　　“不用客气，我们大家都是互帮互助。”
　　老郑打完官腔，又和蔼道：“小林啊，你是今年一月回国的吧？”
　　“对，一月。”林清禹答。
　　“为什么选在南州？沪市给你的待遇应该更高。”
　　“沪市太压抑了，每个人都很匆忙地过活着，房价、贷款、996加班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赶路，互相追赶，没有人能停下来。”林清禹说。
　　老郑却仿佛没有听懂似的。他停顿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是为他回来的吧？”
　　“是，也不是。”林清禹的话听着矛盾，“我也在过我自己的生活。”
　　“他如果能看到现在的你——成为这么出色又仁心的医生，应该会很欣慰。”
　　“我是医生，但我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林清禹的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丝毫不加掩饰的悲伤情绪。
　　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帘，一道道照射进屋内，恰好洒在林清禹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闪烁着金色微光的轮廓。
　　老郑看向窗外灿烂的日光，长叹出一口气：“你出国那年，我和庄瑛去机场送你，你看到庄瑛转头就走，我只好代为转告她的话，却也是我想和你说的：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回头看，不要再去追究当年的是非真相。逝去的人希望你能往前走，走向前方光明的路。”
　　“她仕途一片大好，自然不必在意，更不会在升职的关键时刻做这自毁前途的事。”林清禹嗤笑道。
　　“我们不谈庄局，”老郑说，“你的前途又何尝不是一片大好？不要执着、沉溺于过去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林清禹说。
　　“你一直都很明白，但从不会这么做。”老郑洞察一切，“你用医院的借口去J市屏水县，其实也有自己的目的吧？”
　　“这次真是意外，如果我想去屏水县调查，用出差、义诊，我有很多理由。”
　　“我希望这只是个意外。”老郑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明天早上和许昭他们一起出发吧。”
　　“谢谢您，郑叔。”林清禹再次道谢，换了称谓。

第8 章
　　“郑支队。”
　　刑侦一大队的大办公间，众人正在开短会，看到老郑和他醒目的啤酒肚，纷纷起身打招呼。
　　许昭看到老郑身后几米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
　　“你们明天要启程去J市屏水县吧，那边的兄弟单位我已经协调好了，J市市局离得远不一定帮得上忙，我找了屏水县局的刑侦大队全程协助你们。他们刑大的大队长姓梁，梁风。”老郑嘱咐道。
　　“原来是梁风队长，之前合办案子打过交道。”许昭说。
　　“那就好，还有一件事。”老郑顿了顿。
　　许昭看向老郑身后的林清禹，这位林医生还真是神通广大，连市局的案子都能插一脚。
　　“考虑到杨翠微的心理状况很不稳定，疑似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双相情感障碍，我给你们找了个外援专家，这位是林清禹医生，你们前天见过的。”老郑说着，和蔼地招呼林清禹过来。
　　“许队，您好。”林清禹从人群中走向许昭，微笑着伸出手。
　　“林医生，又见面了。”
　　许昭也伸出手，和林医生轻轻握了下。对方的手心还是和之前一样冰凉。
　　“林医生是J市人，还可以兼做你们的本地向导。”老郑笑看向林清禹，“小林，没记错的话你也是J市屏水县的吧？”
　　“对，我是屏水县出生的，不过中学就搬去了J市城区，对屏水县只有小时候模糊的印象了，不敢说是向导。”林清禹笑道。
　　许昭之前调查过林清禹，知道他原籍是J市人，出生信息登记在J市的一个孤儿院，因而没好意思当面询问林清禹：他和张星凡是否是老乡，他又是否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格外关切关心张星凡？
　　但许昭现在才知道：林清禹和张星凡不仅是J市的同乡，还都来自J市屏水县。
　　“林医生作为这次J市之行的外援专家，希望你们大家通力合作，互相信任，圆满完成任务！”老郑最后勉励道。
　　“是。”一大队的众人应声。
　　老郑又拍了拍林清禹的肩膀，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利，早去早回。”
　　“嗯谢谢您。”林清禹应道。
　　许昭知道林清禹咖啡/因过敏，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他手心冰凉，又把温度调到最高：“我们明早七点走，你住哪里？我去接你。”
　　“谢谢。”林清禹接过热水，暖了暖手，可能是这几天吃了药的原因，格外畏寒。“我住得离市局不远，在江北路那边，我自己过来就行。”
　　许昭笑道：“顺路的，我也在江北路。你住哪个小区？”
　　“湖畔小区，离这里很近，真的不用麻烦。”
　　许昭闻言，眼角的笑意更深：“那真是太巧了，我也住湖畔小区。”
　　“啊，这么巧。”
　　林清禹也是意外道。他当时租房，特意挑在市二医院和市公安局中间，因为知道自己以后会常去市局。另外，他有洁癖，对小区的环境要求颇高，因此只挑中高档兼新小区，符合以上条件的所剩无几。
　　他最后选中了性价比最高的这个。
　　果然，就撞上了在市局工作的——同样“高要求”的许昭。
　　“你住几幢？我反正要开车，就一顺道的事。”许昭随口道。
　　“三幢。那麻烦许队了。”林清禹不再推辞。
　　“行，那我六点四十在你楼下等。”
　　第二日一早，林清禹秉着不麻烦他人等待的精神，提早五分钟下了楼。
　　没想到许昭已经在楼下玩手机了：“林医生，早。”
　　“抱歉久等了。”林清禹匆忙穿着外衣，快步跑下台阶。
　　“不急，才三十五分。”许昭看了眼手表，笑道，“我是醒早了，干脆先过来。”
　　林清禹还是歉意地问道：“许队几点到的？”
　　“六点半，也没有很早。”
　　“吃过早饭了吗？”林清禹问。
　　“吃了。你呢？”
　　许昭说着，按下车钥匙的开关。他今天特地把车停到了路面车位，这样离三幢近一点。
　　“还没。”林清禹笑道，“我带着路上吃，今天起晚了。”
　　许昭闻言不禁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医生养生，早饭必须在家吃完健康餐。”
　　“正因为养生，还是补觉比较重要。”林清禹调侃道。
　　“哈哈确实！”
　　许昭拉开黑色SUV车门，车里干净整齐，一看就是经常洗车打理的，跟他办公室文件扎堆的杂乱风格迥然不同。
　　林清禹望着纤尘不染的坐垫，没拿出早饭。
　　“没事，你随便吃。这车我妈洗的，我可没这么讲究。”许昭大大咧咧道。
　　“不好意思。”林清禹还是先抱歉道，然后拿出塑料袋装好的水煮蛋、豆浆——都是提前准备好，不掉渣、不油腻沾车的早点。
　　许昭往后视镜瞄了眼，感慨吃得真少，怪不得这么瘦。
　　许昭风驰电掣，七八分钟车就开到市局楼下。
　　他往市局大门扫视了一圈：只有曹志平、屈粤二人在大门口迎着风啃早饭。
　　许昭有些不悦道：“颜楚涵呢？”
　　曹志平笑称：“你不是不喜欢人家来队里，怎么又让她一起出任务了？”
　　“询问强/奸案的女性被害人，最好有女警在场。”许昭说完，不忘找补一句，“我本来想问隔壁经侦借一个女警来着。”
　　“好吧。人家去洗手间了，到的最早呢。”曹志平赶紧替人说了句公道话。
　　话音未落，一个娇小身影快速从楼梯小跑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早上水喝多了。”
　　许昭没再批评：“好了走吧。就不开两辆车烧油了，大家一辆车挤挤吧。”
　　“老大，怎么坐呀？”屈粤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女孩子坐前面，我们三男人挤挤吧。”曹志平提议。
　　许昭扫了眼曹志平的大块头，虽然另一位林医生很是清瘦，但这样……总觉得亏待了义务帮忙的外援同志。
　　“嗯，我觉得可以。”林清禹仿佛看出了许昭的顾虑，解围道。
　　“老曹你这么一大块头，你坐前面开车。”许昭皱眉道，“让林医生坐前面吃饭。小颜和我们都是同事，工作中不分男女，大家一块挤挤吧。”
　　颜楚涵迫不及待地表决心：“嗯嗯，我没问题。”
　　一路上气氛沉闷。林清禹不是市局中人，大家不方便谈论工作，于是便陷入了无话的境地。
　　屈粤作为活跃气氛小能手，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尴尬气氛继续。他决定拿最熟悉的人下手：“老大，听说你下周要和省厅机关办公室的某个美女警花相亲？”
　　不出意外，许昭回给他一记冰冷的眼刀：“少听八卦，多干工作。”
　　屈粤不怕死道：“是法院第一红娘、您敬爱亲爱的母上大人让我关心的，让我多多关注老大您的日常生活，您接触的异性对象……”
　　“滚蛋。”许昭骂道。
　　颜楚涵刚调来队里没几天，只见过许昭办案时严肃严格的模样，没见过许昭私下的性格。这回见许昭骂人，她以为队长要发飙，她僵坐在边角上，大气都不敢出。
　　谁知，开车的曹副队也加入了战局：“是啊，上次问你被你给转移了话题，这回正好，给我们好好介绍介绍。”
　　“狗屁，”许昭没忍住又爆了个粗口，“是你自己讲跑偏了，我坦坦荡荡，我对相亲没有兴趣，对那位省厅办公室的更没有。”
　　“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祝薇是吧？”曹志平抖出八卦的新料。
　　祝薇？
　　坐在副驾闭目小憩的林清禹听到这个名字，眉角一跳。
　　“卧槽是她？”屈粤震惊道，“你们不是有过节吗？您当年在省厅的专案会上和她针锋相对，一战成名……”
　　“什么事？我怎么没听过？”曹志平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许昭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你当时出差去了，没进专案组。”
　　屈粤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那个案子难以锁定嫌疑人，侦查方向也不明朗，在大家焦头烂额之际，省厅研究室的祝薇提出了一套玄幻的、毫无证据支撑的心理侧写理论。这一看就是机关办公室那些从来没下过一线的，你把这‘推理结果’送检察院，检察院能给你大骂回来！”
　　“专案组的老刑侦们对机关里那些没下过一线，只会瞎指挥、浪费破案黄金时间的‘傻逼们’早有积怨，正好此时，许哥当了领头雁，对着祝薇的理论一通批，收获台下一片叫好。”
　　“得了。”许昭叫停，“我没一通批，那是友好探讨。”
　　“是是，您说得是，您的友好探讨——收获了台下一片叫好。”屈粤从谏如流地改口。
　　“然后呢？”一旁的颜楚涵好奇道。她看队长没有发火的迹象，终于接受了队长这个“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新形象。
　　“然后嘛，许哥就把人给气走了。据说后来人家来市局送文件，路过刑侦队都绕道走。”屈粤大笑道。
　　许昭打算趁此机会认真澄清此事：“大家都是为了破案，起些争执在所难免。我事后跟她联系过，表达了对她心理侧写研究的肯定，对当时陷入僵局的侦查方向是有一定启示的；只是不能当作证据使用，而更适用于结案后的学术研究，这一点她也表示赞同。”
　　“您还主动联系人家了啊？”屈粤更加震惊。
　　“我肯定得道个歉啊。那时候年轻冲动，满脑子破案，即使有争议也应该用更委婉的沟通方式，会上大家起哄时我就感觉过意不去了。”许昭说。
　　“您这思想高度、自我反省能力、高效的行动力，还单身也太说不过去了。”屈粤不忘拍马屁。
　　“把你这拍马屁的功夫留给你女朋友吧。”许昭毒舌道。
　　南州和J市虽然是同省，但是一个南一个北，也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路途。曹志平一路□□到最后，没和许昭、屈粤换驾驶位，到了目的地，恨不得直接趴下睡一觉。
　　J市屏水县公安局，梁风带着刑侦大队的同事，热情地迎上来。
　　“许大队你好，我们之前见过的。”
　　“梁队您好，我也记得梁队，这次又和您合作了。”
　　许昭和梁风平级，都是正职大队长，但他比梁风年轻四五岁，因此仍然用着敬称。
　　“别那么客气。”梁风热络道，“这位是曹志平曹师兄吧？我记得您大学比我高一届来着。”
　　曹志平熟络地跟校友握手，笑道：“是，梁队在学校很出名，跟警校领导打了无数报告后，成功组建了南警的第一个电竞社团。”
　　“哈哈往事不提也罢。这三位也是市局的同事吧？之前没见过。”梁风说。
　　许昭一一介绍：“屈粤、颜楚涵，我们刑侦一大队的。这位是林清禹医生，南州市第二医院精神科的医生，是我们请的外援专家。”
　　“您好您好。”梁风将目标转向林清禹，热情招呼道，“林医生有机会多来屏水县玩玩，我们这地方虽小但是自然风光不错，旺季水果特别多，好吃的也多，屏水菜您听过吧，都成一道菜系了。然后吧，我们县局一直想组织一次一线刑警的心理疏导，不知您有没有意向来指导……”
　　“咳咳。”许昭轻咳两声打断，他就知道梁风的“屏水美食推广”不怀好意。
　　“那林医生我们加个微信吧。”梁风贼心不死。
　　“好。”
　　林清禹正要拿手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林清禹伸进口袋的手腕。“梁队，微信我等会儿推给你。我们先聊案子吧。”
　　“好嘞，谢谢许队。”梁风真情实意地道谢，“你们传过来的案卷材料我昨晚看了，正好我还有几个小疑问，一会儿开个碰头会吧。你们先安顿休整一下，我看曹师兄开了一路车，肯定得眯一会儿。”
　　曹志平是真的想立刻躺车上睡一觉，心说这小学弟真是体贴。
　　“那我们先去招待所搁一下行李，梁队回见。”许昭说。
　　“走之前郑支队特意叮嘱，说我们刑侦今年的办案经费捉襟见肘，叫大家在合理舒适的情况下节俭一点。”许昭无情地复述道。
　　“呵呵，老郑每年都这么说。”屈粤习以为常。
　　“那小颜女生单独一间，林医生单独一间，我们三个大男人就将就着挤挤吧。”许昭果断决定道。
　　“不好意思许队长，我们县局招待所没有三人间，房间小也没法加床的，条件有限，您多理解。”前台的辅警抱歉道。
　　“哦那没事，我们几个出差习惯了，双人间也能挤一挤。就开三间房吧。”许昭说。
　　“让女生单独一间，然后我没什么讲究的，许队您和我一间吧。”林清禹是真的不介意、讲究这些。
　　“没事，我们三个晚上经常通宵开会，有时候大半夜突然想到什么思路，就直接把对方从床上拉起来，住在一起也方便些。”许昭推辞道。
　　“那你留个我房间的钥匙，开完会就过来睡吧，没有床或者挤一张总是够难受的。我也经常出差，晚上睡不好要难受一整天。”林清禹笑道。
　　“好，那麻烦林医生了。”
　　许昭接下钥匙，然后凑近林清禹，小声耳语道：“对了，梁风的微信你先别加。”
　　“啊？”林清禹一脸疑惑。
　　“屏水县离南州那么远，他不去J市市区的三甲请专家，找你做什么。”许昭说。
　　“你是不是经常回老家这边做义诊，他见过你，看你好白嫖啊？”许昭断然下了推论。
　　林清禹听到“白嫖”这词，不禁莞尔：“我很少回老家，出差基本都是去外省的合作医院，我也不是天天让人‘白嫖’的。”
　　“那就好，我真担心您的工作时间都快超过我们刑警了。”许昭笑言。
　　林清禹也笑道：“哪有，还是你们辛苦。”

第9 章
　　杨家村地处J市屏水县最南端，与外省接壤，周边分布了几个相似的同姓聚居村，如顾家村、张家村。这几个临近的村落之间时常联姻，张星凡的父亲就是出自张家村。
　　许昭、林清禹、梁风一行人下了车，远远就看见村门口站着一个肩背佝偻的中年女人，在她身旁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陪同。
　　中年女人的头发蓬松、散乱，面庞瘦削，满是皱纹，但隐隐能看出骨相精致，年轻时大抵是个美女。
　　“您好，我们是南州市公安局的。刚刚跟您电话联系过。”
　　许昭向杨翠微出示了证件，正欲交谈，边上的村民立刻上前，横拦在他和杨翠微中间，面色凶狠：“你们什么事？”
　　许昭刚刚才打通了杨翠微的电话，当时梁风就在一旁，暗示许昭把电话给他。然后，梁风在电话里告诉杨翠微：张星凡在学校出了点事，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她。
　　杨翠微着急地问出了什么事。梁风只回答：“当面说，我们马上到杨家村”，然后就挂了电话。
　　许昭不知梁风为何在电话里对杨翠微隐瞒，梁风解释说屏水县同姓聚居村众多，这些村子的民风有些彪悍。他怕电话里说了杨翠微一下子接受不了，撅了过去，到时候村民亲戚会对公安产生抵触，横生枝节。
　　许昭这回是亲眼见识了此地的“民风彪悍”。
　　梁风忙上前解围：“杨老三，你们跟来干什么？”
　　“我们杨家村的妹子受外面人欺负了，我们当然要来护着！”那个被称作杨老三的依然是一脸凶狠样。
　　“是谁欺负翠微妹子了？”梁风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隔壁张家村那孙子！”
　　“把老婆打回娘家，这孙子真是有种！让老子看见，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妈的老子现在就忍不下这口气，老子现在就去隔壁张家村！”
　　“大家一起去！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行了老三、小五，当着外人的面，你们少说两句。”人群激愤中，一个年长者杵了杵拐杖，肃声道。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见他发声，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
　　许昭低声问梁风：“他是这里的村主任吗？”
　　梁风低声回道：“不是。但他是村主任的亲弟弟，杨岚义，在村里很有威望。”
　　“你们县公安在村里是不是不太说得上话？”许昭委婉问道。
　　“我们县局的话，确实。县局局领导都是从外地调来的，虽说我这个大队长是J市人，但不是屏水县的，不算土生土长本地人。屏水县是典型的农村体系，村里关系盘根错节，派出所几乎被当地村民垄断，村里出了‘丑事’都实行‘村民自治’，我们县局就是挂个名头，说难听点……当个吉祥物而已。”梁风说。
　　许昭略有耳闻农村的情形，但亲眼所见，又听梁风这么介绍，让他颇为震撼。
　　许昭上前对杨岚义礼貌道：“您好，我是南州市公安局的，我姓许。有些事想要和杨女士了解一下，我们刚刚和她电话联系过了。”
　　杨岚义却并不理会，而是看向杨翠微，语气不辨喜怒：“翠微，你手机修好了？”
　　“……嗯，修好了。”杨翠微低声道。
　　许昭皱眉，之前杨翠微明明说是手机被偷了。
　　“你们是南州市的警察？”杨岚义率先发问，一旁的杨翠微则沉默不语。
　　“对，南州市公安局。”许昭再次出示了证件。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吧。”杨岚义说，又转头吩咐，“老三，你们先回去。”
　　“我担心杨妹子，他们这么多外地人，会不会欺负妹子……”
　　“回去。”杨岚义的声音转冷，几乎是命令的口吻。
　　“是，义哥。”
　　杨老三和他身后的一众人随即散去。
　　许昭看出这个村里的地位，杨岚义是话事者，大家服从、听命于他。杨老三是仅次于话事者的第二级别。杨老三之下又有无数小弟。
　　杨翠微则是最低等的角色，没有话语权，甚至发不出声。
　　“你们请。”杨岚义安排了一间村委会的会议室。
　　许昭一路打量着村里的情形，确实是屏水县先进示范村的模样，家家户户建起统一的独幢房，透过落地窗能隐约看见屋内的陈设，如果比起省会南州市的一些破落城中村，杨家村都可以说是富裕富足了。
　　可以看出村委会的布置已经尽量简朴，但办公桌上的茅台酒、高档茶叶，还有摞成堆的中华烟，无不昭示着杨家村和村里领导班子的有钱程度。
　　“翠微她有些心理疾病，怕见陌生人，而且你们一下子这么多警察，我怕她突然疾病发作，对你们的工作也不方便。”杨岚义话里有话。
　　“这样吧，我们程序规定必须有两名警察在场记录，然后再留一位心理医生，您看可不可以？”许昭以退为进。
　　“可以。”杨岚义没有问杨翠微的意见，直接决定道。
　　“那麻烦您也回避一下，这是我们的程序规定，希望您能理解。”许昭说。
　　“我刚刚说翠微有精神疾病，这是她的诊断证明。”杨岚义早有准备，拿出一张盖有红章的医疗证明。
　　许昭接过证明，只见上面写着：
　　杨翠微，女，44岁，诊断意见：1、中度创伤后应激障碍。2、中度双相情感障碍。
　　和林清禹的判断一模一样。
　　“翠微在被张平侵犯后就患上了精神疾病，她害怕、恐惧独自面对陌生人，哪怕是去医院看医生，都需要我们陪着。”杨岚义缓缓道。他又转向杨翠微，柔声问：“翠微，这些警察想要问你一些问题，现在他们要求我离开，你一个人可以吗？”
　　杨翠微脸上的表情呆呆的，机械般地摇了摇头。
　　许昭还想再征询一遍杨翠微的意见。
　　但杨岚义拉住了杨翠微的手，安抚般地拍了拍。杨翠微突然开口：“我……不见警察……让他们走。”
　　许昭知道在此情形下，已经无法让杨岚义回避，自己再不抛出点杨翠微关心的，只会被杨岚义以杨翠微的名义强行送客。
　　“张星凡出事了，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吗？”许昭蓦然发问。
　　“许警官！”杨岚义扬声警告，“翠微她受不得刺/激，如果出了事，你们是要担责的！”
　　“星凡……”听到这个名字，杨翠微仿佛忽然醒了过来，一把甩开杨岚义阻拦的手，“我的星凡怎么了？”
　　许昭却宣告了另一个人的死讯：
　　“你丈夫张平和公公张洪，不幸遇害身亡，希望你节哀。”
　　杨翠微的身体蓦地一晃，看着险些晕倒。
　　许昭忙上去扶，她却一下站稳了，紧紧抓住许昭的手：“星凡呢？他好吗？”
　　“他在医院，已经抢救回来了。”许昭斟酌着措辞。
　　杨翠微急促、大口地呼吸起来，看着是要晕倒的前兆，许昭借着手臂给她支撑，另一边杨岚义也上来搀扶。
　　“星凡，我的星凡……”杨翠微喃喃道。
　　“星凡他脱离生命危险了吗？”杨岚义适时地插话关心道。
　　许昭说：“是的，估计再过几天就能醒来。”
　　“那凶手抓到了吗？”杨岚义再次代替杨翠微发问。
　　许昭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杨翠微，目光中混合着审视、悲悯。
　　“抓到了。”
　　许久的沉默后，许昭回答。
　　“是谁？”杨岚义急切道。
　　许昭先从旁边拖了把椅子，扶着杨翠微坐下，然后语气和缓道：“3月17日那天，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杨翠微眼神迷茫。
　　“你和你公公是不是起了些争执？”许昭措辞委婉。
　　“……没有。”杨翠微怔了怔，矢口否认。
　　许昭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追问：“张星凡当时在场吧？”
　　杨翠微的脸色起了变化，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您什么意思……您是说星凡他……”
　　“这之后，张星凡是不是突然劝你回老家屏水县？”许昭问。
　　“……没……没有，是我自己想回来的。”杨翠微回避着许昭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许警官您的意思是，凶手是……”杨岚义上前一步，护在杨翠微身前。
　　许昭没有理会杨岚义，目光紧紧注视着杨翠微，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他替你报仇了。”

第10 章
　　“张星凡涉嫌杀害其父亲张平、其爷爷张洪，同时自sha未遂。”
　　杨翠微瘦削的身躯蓦地一晃，如在寒风中枯败飘零的落叶，终于走向了衰微的尽头。
　　许昭一个箭步上前去扶。另一边，林清禹也紧跟着上前，扶着杨翠微的上身放平，又拍抚着她的胸口顺气。
　　许昭用眼神询问林清禹：杨翠微身体是否有大碍，要不要叫急救。林清禹比了个“不用”的手势。
　　“许警官，我想冒昧地问一句，现在是有充分证据指向张星凡，还是仅仅是怀疑对象？”杨岚义适时地插-进话。
　　许昭淡淡瞥了杨岚义一眼，显然不想回答他这个无关人员的问题：“目前还在侦查阶段，案情不便对外公开。”
　　“翠微她既是张星凡的亲属，也是死者的亲属，理应知道这些吧？”杨岚义反问。
　　许昭懒得理会杨岚义。他看着杨翠微，语气柔和：“张星凡需要你的帮助，但不知你现在听不听得进去？”
　　杨翠微空洞的双眼中蓦地燃起一束光。
　　她颤颤巍巍道：“什么……您说？”
　　“如果你能提供你公公张洪强/奸你的证据，你丈夫张平长期、多次违背你意愿强行与你发生性关系的证据，以及你的被害人陈述，都可能成为张星凡在法庭上被判刑时的从宽情节。”许昭放缓了语速，并尽量用着通俗易懂的语言。
　　“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吗？”杨翠微听得懵懂。
　　许昭再次重复了一遍，用了更慢的语速。
　　“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杨翠微听懂后，十分坚定地回答道。
　　杨岚义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翠微身上。
　　除了，林清禹从始至终都关注着杨岚义的一举一动。
　　“你有保留什么证据吗？”许昭循循引导着，“比如家里、门口有没有安装监控？”
　　“不，不可能。张平……我丈夫他不会允许的。”杨翠微低着头，无力道。
　　“是因为——”许昭直白地发问，“他常常强迫你发生性行为吗？”
　　杨翠微闻言僵住，身体几不可见地发着抖。
　　“别担心，我们都在关心、支持着你。”许昭忙安抚道。
　　许昭的眼神向杨岚义的方向一扫，然后说：“今天有点匆忙，如果你想再考虑一下，或者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可以改天再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杨翠微回答的声音极轻。
　　许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杨翠微却是以为许昭要走，她趔趄着起身抓住许昭的衣角，小声、怯怯地问：“如果我答应您，星凡就能减刑吗？他会被判死-刑吗？”
　　“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具体信息不能透露。但是，”许昭顿了顿，思考片刻后道，“我可以简单回答你的这两个问题，如果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有效，张星凡能减刑，不会死-刑。”
　　“谢谢！谢谢您！”杨翠微颤巍巍地抓住许昭的手，像是抓住了海上的一根稻草。
　　许昭没有像以前“推开求情的嫌疑人家属”那般推开她的手，而是很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以作回应，然后没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杨岚义随即上前，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他，现下变脸如翻书，客套地询问许昭一行人是否留下吃个便饭。
　　“不麻烦了。”许昭不咸不淡地拒绝。
　　杨岚义于是顺水推舟地“送”了客。
　　他将众人送至村口，面上仍是盛满感激的模样：“辛苦许队，辛苦各位南州市的警官同志。感谢你们为了星凡减刑的事特地来屏水一趟。”
　　“工作职责所在，不必道谢。”许昭打断。
　　杨岚义客套的笑容未变：“是的，欢迎你们下次再来杨家村做客。”
　　许昭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一定。”
　　许昭一行人上了车，梁风发动起汽车，缓缓往屏水县城区的公安局驶去。
　　许昭望着车窗外陷入沉思。
　　曹志平开口道：“我怎么觉得杨翠微……像是个提线木偶的感觉。”
　　许昭侧头询问林清禹的意见：“林医生，从你的角度看，是因为精神疾病的原因吗？”
　　“根据我今天对杨翠微的观察，还有张星凡之前对杨翠微异常情绪、行为的描述，我认为，杨翠微今天的一些行为表现是因为精神类疾病，一些行为表现却不是。”林清禹缓缓道，“而更像是被人监视、控制的表现。”
　　梁风突然踩了个急刹。
　　“不好意思，没看到红灯，你们没震到吧？”梁风连忙道。
　　“没事。”林清禹摆了摆手，继续道，“刚刚最后一句话不是我作为医生的专业意见，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和判断。”
　　“那巧了，你这句话，也是我作为刑警的感觉和判断。”许昭笑道。
　　他和林清禹相视一笑。
　　“梁队，您对杨岚义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吗？”许昭又问向开车的梁风。
　　“我对杨岚义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村主任的亲弟弟，在村里很有威望。不过说起杨家村，有一个人你们一定都认识。”梁风说。
　　“谁啊？”许昭问。
　　“南杨集团的董事长，杨戚。”梁风说。
　　“南杨集团的杨戚？”许昭大感意外，“他是屏水县杨家村人？”
　　“是的。不仅如此，他曾经是杨家村的村主任，大概十几、二十年前了吧。后来他辞去了村主任，去南州市做生意，和几个朋友一起开公司，生意也越做越大，然后有了今天的南杨集团。”梁风边开车边介绍道，“但他功成名就后几乎从不提及自己的出身，可能是屏水县杨家村这个小地方拿不出手吧。”
　　“也能理解，南树集团是做金融起家的，金融行业最讲究出身背景，哪个投行家、金融大佬不是光鲜亮丽的履历背景——大城市出身，优渥的家庭条件，再配上国外镀金回来的顶级文凭。杨戚一没出身，二没高学历，在这个最讲究出身的金融圈子里应当是很自卑的。虽然他后来转型到实体行业，但可能还是摆脱不了早期创业时留下的心理阴影吧。”林清禹也参与进讨论，话里不乏一些心理学分析。
　　“林医生您知道的还真多。”梁风刮目相看。
　　“我高考时金融是大热专业，后来大学同学也有一些转行去了金融，同学会上他们就爱闲侃几个大佬的发家史。”林清禹笑道。
　　“是啊，金融行业外表看着光鲜，但背地里水也深着。杨戚能走到今天，他的能力、手腕，绝非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可比。而且他从金融转型到实体业的时机，正是在金融危机前，眼光可谓是毒辣。”梁风感叹。
　　“如果当初不转型，南杨集团不可能成为现在南州市排名前三的大企业、纳税大户。不过说起转型，除了杨戚的眼光毒辣，也离不开他经营的人脉和他背后的……”
　　林清禹和梁风正聊着，车内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许昭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杨翠微的电话。”许昭说完，迅速接起电话，并开了免提和录音。
　　“请问是许警官吗？”电话里，杨翠微好像压低了声音。
　　“我是，您说。”许昭迅速道。
　　“您刚刚说的话做数吗？只要我能说清楚张洪和张平他们强迫我的过程……但我没有录像，我儿子星凡的录像被他们毁了……”杨翠微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到似的。
　　“我刚刚说的所有话都做数。你旁边是有人在吗？”许昭问得隐晦。
　　“嗯，我怕他们听到。”杨翠微说得同样模糊。
　　许昭立即意识到，杨翠微口中的“他们”或许就来自于杨家村。
　　许昭迅速在大脑中组织着计划：“那我简短一点问你，你能出村吗？你提供一个时间和地点，我们迅速来接你。然后你跟我们一起回南州市，只要你能说清楚张洪和张平强迫你的过程，就能帮到张星凡申请减刑。”
　　“明天早上五点，我要出村买菜，我们村只有一个口子，就是你们刚刚进来的村口。不行，在大门口他们会发现……”杨翠微低声说，“村口出去500米有个菜场，叫杨氏菜店，我们在那碰面。”
　　“我再和您确认一下，明天早上五点，村口出去500米，杨氏菜店，对吗？”
　　“对的。我先挂了。”
　　杨翠微话音一落，电话迅速被挂断。
　　“事实证明，你的直觉是对的。”许昭看向一旁的林清禹，缓缓道，“她正在被人监视。”
　　“如果说是直觉，那我还有一个直觉。”林清禹欲言又止。
　　“怎么？不方便说？”许昭问。
　　“那倒不是，只是我的瞎感觉，我感觉明天不会顺利。”林清禹说，“说出来怕扫了你们的兴。”
　　“嗨，不会。那林医生的直觉在怀疑谁？”许昭顺势问道。他感觉屏水县出身的林清禹应该还知道些什么，比如有关杨家村的内幕。
　　“你们在怀疑谁？我的直觉和你们应该是一致的。”林清禹不答反问。
　　“杨岚义。”许昭说，“但是，他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阻止杨翠微和警方联系，他又想掩盖些什么？”
　　林清禹一耸肩，无奈道：“那我也不知道，这不在我一个精神科的专业领域。”
　　“林医生是屏水县人，我想问问，您小时候的杨家村是什么样的？您对杨岚义这个人有什么印象吗？”许昭又问。
　　“我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杨岚义这号人物。至于杨家村，它以前是个姓氏聚集村，村里人基本都姓杨，我记事那会儿，他们的村长叫杨戚，就是我刚刚和梁队聊起的那位杨戚，我对杨家村的了解基本就仅限于杨戚的经商往事了。”林清禹说，“抱歉，我很小就离开了屏水县，知道的实在有限。”
　　“没事，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许昭说。毕竟，连梁风这个刑侦大队长都不了解杨岚义这个人除了“登在公安内网上”的其他信息，林清禹也更不可能知道更多了。
　　“我晚上再拜托同事和派出所的去侧面了解一下，”梁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平时吉祥物当惯了，关键时刻也帮不上你们的忙。”
　　“梁队，小心别打草惊蛇了。”许昭提醒道。
　　“嗯，我有数的。”梁风说，“这样，以防万一，我还是等你们明早成功接到杨翠微后，再去侧面打探杨家村和杨岚义。”
　　梁风看似性格大大咧咧，但他能坐到县局大队长这个位置，下一步再晋升就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梁风绝非他口中的“吉祥物”、碌碌无能之辈。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梁风陪着许昭一行人走到招待所门口。
　　“好，明早见。”
　　许昭送别了梁风，正准备和曹志平、屈粤一起进房间开会，突然想起林清禹留了一把房间钥匙给自己。
　　“林医生。”许昭连忙叫住对方。
　　“嗯，许队什么事？”林清禹正掏着钥匙。
　　“你明天早上想去吗？”
　　关于案情，许昭对林清禹基本已是开诚布公的状态，没把他当刑侦队的外人，现下也就直言不讳地问了。
　　“我怕给你们拖后腿。”林清禹笑言。
　　“您这身手，未必，我看你和小颜，小颜更像是拖后腿的那个。”许昭打趣。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清禹顺势笑道。
　　“好。我们晚上还要开个会，我可能半夜才回房间，不会吵到你吧？”许昭问。
　　“没事，几点都行，反正我管自己睡，你们辛苦。”林清禹说。
　　“我们通宵都习惯了。我尽量轻手轻脚，就怕吵到你。”
　　“真没事，您随意就行。”
　　林清禹虽然嘴上如此说，但他的睡眠其实很浅。
　　许昭和曹志平、屈粤开完会，特地在他们房间冲了个澡，又刷了牙，完成全部洗漱后才返回林清禹的房间。
　　许昭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进了屋。
　　房间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正照在熟睡的林清禹的侧脸上，他的脸庞很清俊，五官英挺中又透着些少年气，显得人很是年轻。许昭甚至能从他熟睡的脸上看到十七八岁时的少年模样，那时的他性格应该还不像现在这般清冷又疏离——看着让人难以接近。十七八岁的少年青春飞扬，长相又格外出众，肯定会引来隔壁女同学们频频围观。
　　林清禹在睡梦中眼眸紧闭，眉头紧锁，看着像是在做噩梦。梦至一半，他突然翻了个身，身上的被子被卷着掉下了床。
　　虽然林清禹穿了整套睡衣，又开着空调，但许昭还是怕他着凉，轻手轻脚地过去给他盖上被子。
　　只是没想到林清禹的睡眠如此之浅，还如此警觉。许昭才刚把被子盖上掖好，林清禹就感知到了身上的重量变化，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许昭的手腕——那是个下意识的防守动作。
　　“许队？”林清禹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看清了眼前的人，尴尬地放了手。
　　“我看你被子掉地上了，怕你着凉。”许昭也尴尬地解释，“你刚做噩梦了？”
　　“嗯。”林清禹迷迷糊糊地闷哼了一声。
　　“那……晚安。”许昭也不知此刻该说什么。
　　“嗯……”林清禹倒头又睡了过去。
　　但许昭听他的呼吸声，总感觉他并没有睡着，只是为了避免刚刚这一出的尴尬而装睡。又过了十多分钟，对方的呼吸才变得均匀平稳。
　　许昭觉得林清禹的警觉程度有点异于常人了，哪怕是他们刑警，也只会在深入虎穴的危机状态下，才会保持这种“风吹草动或别人一碰就醒”的高度警觉。
　　许昭不由联想到林清禹的出身，J市一个偏远地区的孤儿院，林清禹童年时应该是十分出众而漂亮的，他那样的五官底子，绝不仅仅是可爱——而要用漂亮来形容。他即使成年以后，即使如今已27岁，还保持着睡眠时的高度警觉，是否是因为幼年时期在孤儿院曾……
　　打住。
　　许昭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脑补过多了，可能是因为很少和不熟的“陌生人”同睡一屋吧。
　　同一时刻，杨翠微也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刚刚收到一条短信，来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记住，张星凡还活着。”

第11 章
　　清晨四点半，曹志平带队守在杨家村村口，许昭和梁风带队守在杨氏菜店。
　　五点整，杨翠微准时出现在村门口，步态如常地向杨氏菜店走去。但如果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就会发现——实在是过分苍白了，比昨天更憔悴了几分。
　　“阿姨，我这新鲜的小青菜，刚摘了运来的。”屈粤摆了一地摊的青菜，边说边热情地拉住杨翠微的手，把一张硌手的硬邦邦的警官证塞在她手里，示意她跟自己走。
　　“小张啊，你前几天还说带我去你们村里的菜地转转呢。”杨翠微明白了屈粤的意思，“亲切”地拉起屈粤的手。
　　“是啊阿姨。”屈粤打算速战速决，也不演戏给杨家村可能跟踪的人看了，他一把拉开自己车的车门，推着杨翠微赶紧上了车。
　　车里，许昭向杨翠微出示了证件：“我是南州市公安局的许昭，昨天给您留电话的。”
　　“嗯许警官，我知道的。”杨翠微的脸色仍然苍白。
　　“杨家村是不是有人在监视你？”许昭看到杨翠微的脸色，语气和缓道，“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为免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南州，可以吗？”
　　杨翠微轻轻点了点头。
　　梁风最熟悉屏水路况，带大家七弯八拐，避过拥堵或施工路段，用最快时间冲上了高速。
　　凌晨六点。
　　一辆黑色SUV疾行在南屏高速上。车内导航声响起：前方20公里加油站，预计两小时后到达南州。
　　就在这时，许昭的手机铃声响起。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郑支队。
　　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郑支队这么早打来电话，许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郑支。”许昭接起电话，没有开免提，还特意插上了耳机。
　　“小许，你现在在哪？”电话里郑支队语气严肃。
　　“杨翠微答应作证，我们正在回南州的路上，大概还有两小时到。”许昭说。
　　“你戴一下耳机。”郑支队突兀道。
　　“嗯，我正戴着。”许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先别让杨翠微听到。”郑支队语声沉重，“就在刚刚，市二医院，张星凡拔管自-杀了。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许昭的所有话语都在喉间哽住。他沉默了很久。
　　张星凡这一生，似乎从出生起就是个悲剧，他一直怀疑自己是父亲强/奸母亲留下的犯罪产物。他一直活在自己无法拯救母亲，无法把母亲带离这个罪恶家庭的深深自责怨恨之中，他认为自己是个无能懦弱之人。于是，他在又一次看到父亲甚至爷爷也参与了强/奸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拉他们同下地狱。
　　他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懦弱，他以为这个决定是最佳选择，他以为母亲终于得以摆脱恶魔，从此可以幸福生活。他以这个最为决绝、惨烈，也十分“愚蠢”的方式，结束了强/奸者的性命，最后，也结束了他自以为懦弱且悲哀的一生。
　　但他母亲的余生，恐怕都将活在永久的悲伤与自责之中。
　　电话那端，郑支队一直耐心等待着许昭的回应。
　　“我知道了，辛苦郑支。我会处理好屏水这边的。”许昭的声音沙哑。
　　“医生说，按照生命体征，张星凡应该早就醒了。他的自-杀意愿太过强烈，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这种情况，医生是防不住的。”郑支队说，“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公安也不可能进到ICU看守嫌疑人，你不要遗憾，更不必自责。”
　　“嗯，我明白。谢谢郑支。”许昭说。
　　“那我先挂了。你们路上开车小心。”郑支队叮嘱。
　　“好。”
　　郑支队挂断电话的同时，许昭的手机响起叮的一声，是林清禹发来的微信。
　　林清禹正坐在许昭旁边。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许昭奇怪地看了林清禹一眼。
　　林清禹用眼神示意他看手机。
　　许昭打开微信对话框。
　　“林清禹医生：是不是张星凡出事了？”
　　“林清禹医生：他自-杀了？”
　　许昭无声地向林清禹点了下头。
　　林清禹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微信对话框输入：“我建议你们立即就近找一家三甲医院，我担心杨翠微承受不住。我怀疑她还有别的基础病，我在她房间看到有脑血栓的药。”
　　脑血栓！
　　许昭暗暗心惊。林清禹的提醒十分要紧，如果杨翠微真在回南州的高速上出了事，在高速上找120急救会非常困难，不管往哪个市的医院跑都需要至少半个小时。
　　许昭迅速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最近的三甲医院和最近路线，他们刚离开J市不久，从下一个高速出口下，再赶往J市人民医院是最佳选择，只要20分钟！
　　“梁队。”许昭身体前倾，向正在开车的梁风小声耳语，“下一个高速出口下，去J市人民医院。”
　　“好，明白。”梁风没问缘由，一脚油门把车开上了130码。
　　五分钟就下了高速，梁风问许昭：“许队，马上进市区，要不要拉警铃？”
　　“拉吧。”许昭说。
　　呜哇呜哇——
　　顿时警铃大作，向着J市市区奔驰而去。
　　杨翠微没明白他们这一出是在做什么，有些心慌道：“许警官，我们不是要去南州吗？”
　　“临时出了个小状况，没事，我们马上处理好。”许昭安抚道。
　　但J市人民医院愈来愈近，终于出现在杨翠微眼前。
　　“我们……是要去医院？”杨翠微愈发心慌。
　　梁风把车停进了医院急诊楼专区。
　　“是星凡……他在这里吗？”杨翠微又问。
　　“不是，他不在这。”许昭紧紧搀扶住杨翠微，“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昭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张星凡去世了。他刚刚在南州第二医院自行拔了插管，抢救无效……”
　　杨翠微瘦削单薄的身躯晃了晃，眼看就要晕倒。
　　梁风迅速下车去叫急救人员。
　　杨翠微却猛地睁开双眼，紧紧抓住许昭的手：“星凡他是怎么死的？”
　　杨翠微的手劲突然变得很大，双目凸起，布满血丝，目眦欲裂，好似回光返照，抑或是同归于尽的癫狂。
　　“他是自-杀，他自行拔了氧气管。请您节哀。”许昭轻声道。
　　“不是……不是他们做的吗……”杨翠微喃喃着，一头栽倒在许昭身上。
　　J市人民医院急救室外，许昭不停接打着电话。
　　“杨翠微目前情况稳定，脑血栓和心脏病都控制住了，没有大碍。”
　　“下一步要看她的意愿，她是想把张星凡接回屏水县，还是赶去南州市。”
　　“我们这边打算暂时先留在J市，不回南州，至少今天要留在这儿确认杨翠微的情况安好。”
　　最后一个电话是郑支队打来的。
　　“小许啊，这次杨翠微情绪激动引起的脑血栓和心脏病发作，能及时送医，平安度过，你要代我好好感谢一下小林医生，多亏他及时发现及时提醒。”
　　老郑说完，烦躁地叹了口气：“杨家村的村民因为杨翠微在我们公安的车上发病，闹到屏水县和J市公安去了，J市市局的局长刚刚特地给我来了电话询问情况。这次真是多亏了林医生，如果杨翠微真在我们车上出了事，杨家村又闹起来，后续可能会追责。”
　　“我明白。我保证程序上没有差错，就算他们要闹也挑不出错。”许昭说。
　　“还是要感谢林医生。如果出了事，任何一点细枝末节都能给你挑出错。”老郑意味深长道。
　　“嗯，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下次会再谨慎些。”许昭答。
　　“你的处理没有问题。当时的情境下，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策，把杨翠微尽快带离杨家村。只是半途的意外我们谁都无法预料。”老郑肯定了许昭的处断并宽慰道。
　　不过，老郑的话锋随即一转：“小许，这个案子尽快了结吧。张平、张洪被杀案的嫌疑人张星凡死了。杨翠微被强/奸案的嫌疑人张平、张洪也死了。你最初去屏水县的目的已然无法达成。”
　　许昭沉默了片刻，最终道：“我同意结案。请您转告给法制处。”
　　“好。你们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回南州吧。另外，杨翠微的病情你们就别管了，转交给J市市局，他们会把人平安送回家的。这也是J市市局的意思。”郑支队最后这句话说得隐晦。
　　“郑支，”许昭突然道，“杨翠微晕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他们做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老郑的声音：“我们都知道张星凡是自-杀的，医院也有监控。”
　　“我知道张星凡是自-杀，我不是怀疑这个。但是杨翠微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有人要做掉张星凡’？”许昭冷静地分析。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杨翠微患有精神疾病，被害妄想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小许，所有怀疑都要有证据。”老郑语重心长道。
　　“嗯，我明白……我让曹副队明天带队回南州。”许昭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明天我想去祭拜一下那位引我入行的前辈，他去世后墓碑迁回了J市，我难得来一趟J市，想跟您请个假，晚一天回去。”
　　“没事不着急，你们明天休整一下，后天再出发吧。路上开车小心。”老郑和蔼地叮嘱道。
　　见许昭放下电话，满脸的疲惫和不顺意，正在墙角抽烟的梁风上前，给他递了根烟。
　　“谢谢。”许昭不暇思索地接过烟，眼下烦心的时候，他也没想着再戒烟。他小嘬了一口，吞吐出一片云雾，烟雾中他的五官更显锋利。
　　“我们后天回南州，这两天感谢梁队的帮助。”许昭对梁风道。
　　“不用客气。”梁风压低了声音，“刚刚是你们南州市局领导的电话吧？”
　　“嗯。”许昭模棱两可。
　　“我也接到上级的电话叫停了。”梁风说。
　　梁风是个聪明人，知道真正给许昭施压、叫停调查的并不是南州市局，而是和南州市局平级的J市市局，理由是张星凡已死，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南州市局应当撤销案件，停止调查。
　　“呵呵，”许昭干笑一声，“局领导的意思是，既然张平、张洪被杀案的嫌疑人张星凡死了，杨翠微被强/奸案的嫌疑人张平、张洪也死了，这两个案子都无法追诉，应当立即撤案，停止调查。而我们手上也没有明确证据能说明杨翠微受第三人威胁……”
　　“杨家村不仅是我们屏水县的发展先进，也是J市的先进。自从杨家村出了一个富商杨戚之后，杨戚虽然嘴上从来不提出身，但背地里出资支持了很多J市的基础建设和房地产。J市这几年的发展离不开他。”梁风点到即止。
　　“谢谢，梁队。”许昭认真道。
　　“祝你们一路顺利。”梁风凑近许昭，小声道，“你有我微信，我会悄悄盯着杨岚义的。”
　　许昭有些意外梁风此举。虽然不知梁风是真心还是场面话，但总比许昭远在南州鞭长莫及、无能为力的要强。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当饯别宴了。”梁风邀请。
　　“好，这次很高兴能和梁队合作。”许昭没有推拒，“晚饭简单点就行，别超了餐标。”
　　“放心，不会。老板是熟人给打对折。”梁风又恢复了他那副幽默风趣的模样。
　　许昭顺着梁风的指引，七歪八拐开进屏水县繁华区边上的一个小巷子。与两三条街巷相隔的中心繁华区的喧闹声不同，巷子里安静、冷清了许多，沿途也都是些墙漆斑驳的老房子。这条巷子里的很多店铺都关张倒闭了，只有几家还执着地屹立不倒。
　　凄清的小巷中，老远就能看到一家店门口坐着一个正在烤番薯的老人。
　　梁风忙摇下车窗招呼：“老唐。”
　　“哎！梁队！”老人闻声，激动地向他们的车子招手。
　　许昭靠边停下车，侧头问梁风：“这位就是你认识的老板？”许昭还难以将眼前这位佝偻的老人和梁风口中的“熟人老板”联系起来。
　　“对。以前一个案子的被害人家属，他的女儿失踪至今也没找到，那几年三番五次往我们公安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梁风压低声音。
　　“失踪多久了？”许昭问。
　　“嗯……失踪立案是在我调来屏水县之前，怎么说也有十多年了吧。”梁风回忆道。
　　“那真的凶多吉少了，大概率是拐卖吧……”许昭惋惜道。
　　“是啊，我们干了这么多年刑侦的经验，心里都有数，只是不说破罢了。”梁风感慨道，“老人家这么多年，如果不是靠着这个念想，这一丝希望，还怎么支撑到今天呀。”
　　“这边生意怎么样？今天看着好像不太热闹。”许昭关心道。
　　“平时也是，只有我们熟客常去坐坐。老人家还不愿意收钱，每次只拿个成本费，多的都退给我们。”梁风无奈道。
　　说话间，老唐已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车边，热情招呼：“梁队，菜已经出炉了，快来快来。”
　　“哎，这就来。”梁风答。
　　老唐正要往店里走，余光瞥到车内的某个身影——
　　他猛地顿住脚步，转回身，像是要确认什么。
　　“怎么了？”梁风关心道。
　　老唐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林清禹：“刚刚忘了问，这位是梁队您的朋友？”
　　“哦，这几位是南州市公安局来的同事：许队、曹副队、屈警官、颜警官，南州市医院的林医生。”梁风挨个介绍道。
　　“恕我冒昧，看林医生有些眼熟，不知您是屏水人吗？您是否认识……”
　　老唐的话没说完，就被林清禹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我是屏水人，但从小就住在J市城区，我想你应该认错了。”
　　“……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了。”
　　老唐虽如此说着，目光却未离开林清禹。

第12 章
　　“好了，那我们赶紧先吃饭吧。”梁风打破沉默，招呼着众人进屋。
　　“明天你们休息，没有案子，要不要稍微喝点啤酒？”梁风知道南州市局一行人情绪不好，尤其是许昭，刚刚接领导电话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
　　“大家想喝就喝一点吧。”许昭作为大队长，南州市一行人的领导，算是点头应允了，“但我就不喝了，我抽根烟就行。”
　　许昭说完，又询问座位旁的林清禹：“我抽根烟，林医生不介意吧？”
　　林清禹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介意。心情不好总要有个出口，我们大学学心理学的时候，老师说及时排解不良情绪是很重要且必要的。不过喝酒抽烟伤身，我们精神科室的喜欢凑在一起玩点小游戏，比如真心话大冒险这种。”
　　“好呀好呀。”颜楚涵作为唯一一个女生，没有抽烟喝酒的习惯，第一个附和林清禹的提议。
　　“嗯，可以。”许昭也蛮好奇林清禹的“真心话”，刚好可以趁机追问一番。
　　果不其然，第一局猜拳林清禹就输了。不知道是不是他为了活跃气氛有意为之。
　　“林医生，您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呀？”颜楚涵问。
　　“真心话吧。”林清禹答。
　　“那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您看过那么多病人，应该会遇到许多像张星凡这样无能为力的。那您在听到张星凡拔管消息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会感到麻木吗？”颜楚涵率性直言。
　　林清禹认真思忖了片刻：“我第一次接触到病人的死亡，是在大学实习的时候，相比那时的心情，现在的我可以说是更成熟了，另一个角度看也是更麻木了。如果这个病人我已经尽自己所能，那就是生死有命吧。但如果这个病人是我还可以尽力再挽救一下的，比如张星凡，我会留有一丝遗憾。如果他醒来那天我正在医院，我一定会去看望一下他，告诉他人世间还有留恋和眷恋——不要抛下他最心爱的母亲，去给张平他们陪葬。不要留母亲一个人孤独、绝望地活在人间。”
　　不得不承认，林清禹作为一名精神科兼职心理咨询医生，他的共情能力是极强的，话语间安抚的语气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刚刚还在兴奋划拳的众人，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沉浸进林清禹话语间营造出的氛围。
　　“你即使在医院，也不一定能等到他醒来。”许昭既像在宽慰林清禹，也像在宽慰着自己，“急救医生说，按照生命体征来看，张星凡应该早就醒了。只是，他的自-杀意愿太过强烈，一直静默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谢谢，可能我会少一个遗憾吧。”林清禹释然地笑道。
　　下一局，输家换成了方才直率提问的颜楚涵，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我也选真心话。”颜楚涵立即道。
　　曹志平有意调解许昭对这位“弱不禁风”女警的不满和偏见，一个劲撺掇着许昭提问。
　　“为什么想来刑侦队？我看过你的简历，专业成绩很优秀，但你的专业更适合网安和技侦，第一志愿为什么要写刑侦？”许昭难得夸奖了一句颜楚涵，但说话语气俨然是一副面试官冷冰冰的风范。
　　“嗯……”颜楚涵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话。
　　许昭很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我小学的时候体格瘦小，性格木讷、寡言，不爱跟人抱团，可能看着比较好欺负吧。有一次体育课，我蹲下身系鞋带的时候，一个男生突然恶作剧地双腿跨坐在我身上，这是一个对女生很羞辱的姿势，我愤怒地大吼叫他下来，但他仍旧恶作剧地笑着，说让我从他□□钻过去。当时，体育老师明明就站在一旁，却视若无睹，事后，我要求体育老师以老师的身份教育训诫他，但老师笑嘻嘻地说这就是小孩子开玩笑，不要当真。”颜楚涵回忆过去，已经能用十分淡然甚至是冷漠的语气，“我讨厌那个弱小的自己。”
　　“有时候一个畜生的小孩，背后往往都昭示着畜生家长的放纵和畜生大人的视若无睹。”许昭罕见地用了“畜生”一词同时形容大人和涉世未深的小孩，坐得老远的颜楚涵甚至认为自己听错了。
　　“但即便是现在身为刑警的你，就能打过现在的那个坏男生吗？要知道，他的体型远胜于你。”许昭继续发问，似乎忘记了这只是一场只能提问一次的真心话小游戏。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能不能打赢，但作为执法者，我能用法律的武器去惩罚他，教他好好做人。您问我为什么选择刑侦，在这个世界上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一角，永远存在着强者对弱者的霸凌欺辱，我想让那些无助的小孩求助有门，我想让她们环顾四周时，周围不都是‘视若无睹’的冷漠大人，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去保护她们。”颜楚涵坚定道。
　　许昭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某种程度上的认可。虽然他仍然认为，颜楚涵去网安和技侦，更能发挥她的优秀能力，帮助到更多的人——这也是颜楚涵刚刚说的心愿。
　　许昭在猜拳这块似乎有着高超的技术，几轮过去都屹立不倒。直到众人纷纷二次中奖之后，许昭终于在曹志平、屈粤的眼神交流、默契出拳、左右夹击之下败下阵来。
　　“我选真心话。”许昭用“充满威胁”、“下次一定会报复回来”的冰冷眼神盯着屈粤和曹志平。
　　“咳咳。”屈粤颇有仪式感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模仿着许昭刚刚面试官的语气：“我也看过老大您的简历，您当年的高考分数不一般呐，为什么不去综合类大学读个热门专业，而是报了警校？”
　　“那我读的也是公安第一学府，现在也是双一流了好吧？”许昭无意间又凡尔赛了一把。
　　“老大你不要逃避话题，你的分数可比公安第一学府的招录线高出五十多分呢。”屈粤无意间又帮助了老大的凡尔赛。
　　“我和小颜蛮像的。”许昭突然说。
　　“啊？”颜楚涵心中，许昭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满脸写着刑警的锋利和攻击性，而且十分热衷于健身，一个能打她颜楚涵八个。
　　“不过故事的主角不是我，我母亲是法律从业者，从小就教我保护自己，跟校园里的小团体保持距离。出事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为了保护喜欢的女生，搅进了和某个小团体的斗争。小团体——就是乌合之众，群体放大了每个人内心的恶魔和作恶的欲望，模糊了个人行为的边界，让群体里的每个人陷入狂欢与癫狂，成为伥鬼，为所欲为。”许昭的声音森冷。
　　颜楚涵忍不住发问：“许队，男孩间的霸凌会更恐怖吗？”
　　“不是男孩的霸凌更恐怖，而是小团体的霸凌更恐怖。”许昭冷冷道。
　　“我朋友没有告诉我他所遭受的全部。是我一次无意中看到，在男厕所，那个小团体在霸凌他，强迫一个小男孩给所有人口……后面还发生了很多事……即使我办过、见过这么多案子，每每想起这件事，我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愤怒。”许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种“对渣滓的憎恶”的情绪。
　　颜楚涵共情道：“那您朋友保护的那个女生，大概也不好过吧？”
　　“嗯。”许昭轻点了一下头，“具体就不说了，对当事人也是一种伤害。”
　　“他们没满十六周岁吧？强制猥亵侮辱罪肯定定不了，故意伤害罪除非致人重伤……”曹志平说。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满十六周岁，所以敢为所欲为。”许昭冷声说，“我更愤怒的不是这个——是旁观者的冷漠。后来我都能觉察到班里的氛围很不对劲，那些班主任、老师、宿管又怎可能不知，不过是因为没触及到自己的根本利益，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昭仿佛看穿人性般地说道。
　　曹志平问：“那家长呢？你朋友告诉家长了吗？”
　　“住校的学生大多都是家长很忙没空管的，我朋友更甚，他父母忙到离婚，连抚养权都不争，天天在外地跑，一年没几天回家。只有我把这事跟我妈讲了，我妈赶紧带着我朋友和女孩去报警，我也跟着一起去。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我们直接去了市公安局报案。因为牵扯到市重点中学，安排来接待我们的是两名老刑警，都是刑侦口的领导，他们听了之后很愤怒，马上雷厉风行地行动：封锁宿舍和教学楼，搜查证据；隔离所有学生，一一采录口供。”
　　许昭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掐灭手中的烟圈，一缕光芒熄灭在许昭指尖：“其实警察们都知道，霸凌者不满十六周岁，警察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用的，但他们没有做那个‘视若无睹’的大人。事后，我问那个最先拍板决定的老刑警，为什么明知定不了罪还要去白费力搜集证据，他说：既然这件事学校不管，那就让他们公安来管，就要用这种大张旗鼓的查案方法来警告霸凌者，警察会一直盯着他们——盯着他们到满了十六岁。”
　　颜楚涵听得热血激昂：“那位拍板的刑警前辈叫什么名字？他现在还在公安系统吗？”
　　“他叫林亦明。双木林，亦庄亦谐的亦，光明的明。十年前牺牲在刑侦一线了。”许昭轻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怕惊扰到地下的故人。
　　饭局上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许昭和许昭口中的这位刑警前辈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许昭身旁的林清禹——他正拿着茶杯的双手明显地颤抖起来，脸色和唇色都异常苍白。
　　“对当时年幼的我而言，校园是我所能接触的全部世界，而它肮脏、污秽，见证着人性的卑劣不堪。在那绝望的时刻，他们的出现就好像一束正义的光，照亮了我的世界。我也想成为这样一束光。”
　　许昭最后说道。
　　“抱歉，我有点头晕，可能是室内空气闷，我出去吹会儿风。”林清禹终于给自己的苍白脸色找到了借口。
　　许昭把自己的风衣递给他：“晚上外面冷，当心着凉。”
　　“谢谢。”
　　林清禹接过风衣，他的指尖异常冰凉，远胜于往常。
　　许昭抓住林清禹的手，关切地问：“你手怎么这么冷，没事吧？”
　　“没事，可能是刚刚喝了酒。”林清禹说。
　　许昭一直坐在林清禹旁边，余光中林清禹只小咪了一口。“没想到林医生除了咖啡/因过敏，对酒精也不耐受。”许昭心说。
　　二楼露天的阳台上，林清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然后，迎着风喷出一口混浊的烟雾气。
　　他鲜少抽烟，除非是实在心烦意乱，难以克制，藉由尼古丁来压制颤抖的内心和双手。
　　这时，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林清禹警惕心起，下意识转头，看向来人。
　　“林医生。”老唐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
　　林清禹皱起了眉，毫不掩饰自己烦躁的情绪：“什么事？”
　　“我刚刚在门口当着其他人的面问您的话是不是打扰到您，给您造成麻烦了？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老唐着急道。
　　“有什么事私下说吧。”林清禹压下了一点自己的情绪，缓和道。
　　“我只是想问您，您认识林亦明警官吗？我想确认一下您是不是当年林警官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老唐说。
　　这十多年间，林清禹的五官确实没什么大变，但气质却全然不同，褪去了少年青涩，成熟、高知、少言，疏远于热闹的人群，看着让人难以接近。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林队还在的时候，都是十年前了吧……”林清禹记忆中，老唐只是林亦明帮助过的无数人中的一个，本以为随着十年时光的流逝，大家都会互相淡忘。
　　“怎么可能不认得，林警官的亲人、朋友我都记得！”老唐的语气有些激动，“林警官是个好人呐，一个认真负责、执着的好警察，这么多年一直记挂着我的案子，四处出差时也不忘帮我打听，后来又拜托给他的徒弟，他们这十年间一直在帮着我。”
　　“你是说，梁风梁队长？”林清禹并不认识梁风，印象中林亦明也没有收过梁风这个徒弟。
　　“最开始不是。林警官的徒弟是J市市局的冯炎警官，冯警官后来调来屏水县公安局，又把这事拜托给屏水县的梁风队长。”老唐回忆起过往，语气再次激动起来，“他们都是好人呐，可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冯警官后来也牺牲了，和林警官的牺牲一样，都是交通事故……他们牺牲后，市里都收到了他们受贿、徇私枉法的举报，但我们都知道这绝不可能！他们都是顶顶的好人！”
　　林清禹抬手放在唇边，示意他放低声音：“这件事先不要说了，暂时先放在心里。”
　　林清禹对老唐还是有些印象的。林亦明刑警的一生中帮助过无数人，有些甚至远超自己的职责范围。而十年前林亦明因意外牺牲后，市委突然收到有关林亦明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徇私枉法的举报信，面对这些脏水，有些曾受过林亦明帮助的人站了出来，拦在调查组车前，拉横幅，拉“林亦明警官心系人民、无私奉献、清正廉洁”的红锦旗，一度让调查组成为“和人民群众作对的敌人”。老唐就是拉锦旗的组织者之一。
　　林清禹对J市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和怀疑，但他绝不会怀疑老唐。
　　“为什么不说，我不害怕他们，我反正是孤家寡人一个……”老唐说。
　　“曾经的我也这么觉得，我不害怕他们，我无父无母，没有软肋。直到六年前冯炎的死。”林清禹的声音毫无温度，“你、我，都不能再做第二个冯炎。林队在天上看着呢，他绝不想看我们白白牺牲，白白送死。”
　　林清禹望向露台外被繁星点亮的夜空，夜空下的这座城市平静而安详，仿佛无事发生、波澜不惊。
　　只有他们知道，其下暗流涌动，浪潮从未停止。
　　“我有十年没见过你了，我一直以为林警官身边的那个孩子也被他们迫害了，就像冯警官一样……”老唐喃喃道，“没想到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冯炎出事后，我被送去国外躲了很多年。”林清禹平静道。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太危险了，他们一直都在这里，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林警官一定希望你能平安长大……”
　　“我已经平安长大了。”林清禹笑了起来，“所以我回来了。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警官出事前一天，还打电话告诉我有可能找到了我女儿的线索，他要去南州市再确认一下，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我知道，拐卖我女儿的犯罪集团，跟杀害林警官的人脱不了干系！所以，小林，不管你要做什么，需要什么帮助，都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家伙！”老唐激愤道。
　　“我知道。如果有需要，我会找您的。”林清禹说。
　　林清禹知道林亦明当年去南州是为了调查什么，不仅仅是拐卖老唐女儿的犯罪集团，还有……那双强大的幕后之手早已在暗中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这一天，吞噬掉林亦明和冯炎——这黑暗中的最后一束光。
　　“我先回去了。当着其他人的面，我们最好装作不认识。”林清禹掐灭了手中的烟，最后叮嘱道。
　　“小林，这是我的电话和微信。有需要的时候，千万要记得我这个老家伙。”老唐塞给林清禹一张纸条。

第13 章
　　“老唐、林医生，你们聊什么呢？”
　　梁风上厕所正巧路过，看到老唐和一面之缘的林医生相谈甚欢，不免好奇起来。
　　林清禹刚刚和老唐交谈时一直在警惕地打量四周，确认没有人出现在露台旁，梁风是第一个出现的，而且一出现就和他们打了招呼，必定没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
　　林清禹很自然地接过话：“我上来吹风呢，正巧碰到唐老板也在露台上吹风，就聊了聊屏水这儿的变化。我小时候就住在这片，那时候还叫屏二街，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名字了，房子也全部推翻重建了，我完全都认不出来。唐老板不愧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记得以前的屏二街，说就是从阳台上看出去的那条，现在已经改造成商业街了。”
　　“林医生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吗？”梁风问。
　　“这几年一直在国外，上一次回，嗯……还是五六年前了吧。”林清禹说。
　　“那这样，明天你们都没事休息，我带你在屏水转一圈。”梁风热情道。
　　林清禹礼貌推辞：“不好耽误梁队工作，我自己转转就行。”
　　“不耽误。我也是刚好有个案子，有个精神疾病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梁风前面铺垫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一句。
　　“您说。”林清禹说。
　　“那你们聊，我先下楼去休息了。”老唐听到是案子，知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梁风正色道：“是一个拐卖案的被害人，十二岁的男孩，人很聪明，从拐卖团伙的手里逃了出来，马上找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因为是刑事案件，派出所立即通知了我们县局刑侦，我刚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很正常，去医院的路上还一直在给我叙述他逃跑的经过、被拘禁地点周围的建筑特征、他逃跑路上途径的道路特征。但是到达医院后，医生给他做全面检查，发现他身上有很多电击伤，应该是被拘禁时留下的，他看到那些伤痕，马上陷入痛苦的回忆和极度疼痛的状态，表现出极度惊恐，畏惧所有人群的靠近，包括医生和警察。”
　　“这个表现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林清禹说。
　　梁风点头道：“是的，我们当时去了J市最好的综合类医院，请了精神科专家来会诊，诊断结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三个月的药物治疗都没有很好的效果。那个孩子一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就会变得惊恐、痛苦，有时会像窒息一样憋得满脸通红，大口喘气，但是他的生理指标都是正常的，身体上也已经达到了康复标准，除了那些电击伤痕——可能终生无法消除。”
　　“有请疼痛科和精神科联合会诊过吗？”林清禹冷静地发问。
　　“有的，结论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三个月，这孩子的疾病发作频率、程度没有丝毫降低，我们警方的询问也根本无法展开，我们已经请了J市最好的精神科专家，都认为没有误诊，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梁风说。
　　“患者过往有精神类疾病史吗？有因为情绪障碍去过精神科、心理科、神经内科吗，在这次拐卖案发生之前。”林清禹继续问道。
　　“没有，医院联网系统里没有任何有关记录。这孩子的父母健全，读书成绩优异，老师都认为他智商超群，而且性格很好相处、乐于助人。”梁风说。
　　“我问个题外话，这孩子是在哪里出事失踪的？”林清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打听案情不妥，又补充道，“除了电击行为留下的心理创伤，案发环境也可能成为被害人的应激源之一。”
　　“据家长说，春节假期，家长带孩子去J市的一个古镇玩，但是假期人太多了，路又很窄，在一个双向合流的桥面上，妈妈没抓住孩子的手，孩子被人群冲散了。家长赶紧回头去找，但是人潮挤着人潮，越走越乱，他们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怀疑可能是孩子走失的那一刻就被人下药捂住口鼻抱走了。”梁风对林清禹很是信任，丝毫没有保密案情的意思，“那这么说，人流、桥面，甚至古镇的水边，都会成为被害人的应激源吗？”
　　“这不好说。但在医院，被害人应该不会接触到这些场景，远离应激源也可以慢慢抚平被害人的伤害。他这三个月的所有检验报告和用药记录，可以给我看一下吗？”林清禹问。
　　“当然可以，我微信发给您。真是太麻烦您了。”梁风早就准备好了所有资料，就等着林清禹的这句话。
　　但梁风是临时出来上厕所，工作手机还放在饭局包厢里：“您稍等，我回去拿工作手机。”
　　“一起回去吧。”
　　林清禹说着，把手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随手抽了几张桌上的餐巾纸，边走边擦拭着手上的烟味。
　　梁风顺利加到了林清禹的微信，满脸堆笑地把一个加密压缩包推给林清禹，又从公文包中抽出一打提前打印好的病历材料：“纸质版的字大，您看着方便。电子版我也传您了，密码是四个8。”
　　“梁队，您这是给林医生的鸿门宴——有备而来啊？我们南州市局千辛万苦请来的外援专家，就被您给撬墙角挖走了，还是给您这么大一工程量的案子当义工使。”许昭看似调侃，实是不满梁风给林清禹增添了许多麻烦——这一大摞资料，林清禹明天怕是没法休息了。
　　“林医生，真是太麻烦您，实在是我们J市医院的专家完全没有头绪……”梁风赶忙道。
　　“没事，创伤后应激障碍正好是我之前科研的方向，多见识、积攒些病例也是好的，我也希望自己的能力能帮到病人。”林清禹说，“不过梁队，我提前打个预防针，你们J市顶尖专家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不一定有用。”
　　“林医生您别谦虚。我一个精神科的朋友听说林清禹医生这次要来J市，兴奋地说这孩子大概是有救了，您之前和精神病学学界大拿Rylan CEN教授合发过一篇‘电击戒断学校和电击惩罚造成的长期PTSD的药物治疗与心理治疗’的文章，他们精神科主任也在拜读学习。”梁风看来是准备万全、守株待兔来了。
　　“真的不敢当。Rylan CEN教授是我博导，她以前确实接触过类似的病例，我打算晚上看完病历检查后，再联系一下老师，看能不能做个远程会诊。”林清禹说。
　　“那真是太感谢了！”梁风没想到还能钓来一个比林清禹还牛逼的大佬，连连激动地握住林清禹的手。
　　“我明天下午有点事，我尽量安排在明天上午，也麻烦梁队您协调一下医院。”林清禹说着，轻巧地从梁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回到招待所，许昭手里的案子已经“被迫结束”，和曹志平他们自然也没案情会可开，许昭于是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林清禹的房间，饶有兴致地围观起林清禹“翻病历、治病救人”的过程。
　　“患者姓名杨思博，住址J市屏水县杨家村。他也是杨家村的？”许昭震惊道。他本是随意瞥了眼病历抬头，但病历上的“杨家村”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醒目和记忆深刻了。
　　“是啊。”林清禹笑道，“我本来打算敷衍一下梁风了事，但想到许队您对杨家村这么关心，那我也要对这个杨家村的病人好好上心了。”
　　“林医生您可别拿我当借口，就您这天天义务劳动，无偿给人看病的劲头，您什么时候敷衍过任何一个病人了。”许昭说。
　　“那还是敷衍过的，我也不是圣人。”林清禹说。
　　“不过说起来，这孩子是怎么出事失踪的，梁风有给你看过案卷吗？我感觉按杨家村人的做派，对孩子应该看得很紧很牢。”许昭的问题和林清禹简直心有灵犀，虽然林清禹当时并不知道这孩子是杨家村人。
　　“据家长说，春节假期，家长带孩子去J市的一个古镇玩，春节人太多，孩子被人流冲散了……怀疑可能是孩子走失的那一刻就被人下药捂住口鼻抱走了。”林清禹把刚刚梁风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不过梁队长没给我看案卷。许队您要是好奇，可以直接问梁队去要，这应该不违反你们的规定吧？”
　　“嗯，下次有机会吧。”许昭若有所思。
　　“我今天要晚点睡，我半夜开个阅读灯，可能还有打字的声音，许队您不介意吧？”林清禹礼貌问道。
　　“没事没事，我睡得可沉了。”许昭连忙道。他看了看林清禹桌上的纸质材料，已经翻完了一大半，“这些你不是快看完了吗，还有别的要忙吗？”
　　林清禹一头扎进纸堆里：“看完这些病历之后，我要更改现在的用药方案，草拟一份我的用药建议，再发给我老师修改。”
　　“还真是疑难病例啊……”许昭感慨，林清禹这样的博士大佬，都得去找导师“批改答案”。
　　林清禹看到许昭陷入熟睡后，轻手轻脚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联系人的“岑Rylan教授”，输入消息：
　　“岑教授：
　　抱歉深夜打扰！
　　刚刚给您发送的文件是我今天遇到的一个病例，和我当年的症状很是相像，我感觉有些棘手，特来向您请教。重点我已标记好，并附上了我的用药建议，请您一阅。
　　病人12周岁，他的急性期症状比我当初要严重一些，但潜伏期比我短很多，应激源目前也只发现一个，比我当初好很多。您说潜伏期越短、应激源越少的长期预后效果越好，因此我减少了一些您当初给我的用药剂量，请您指正。
　　另外，您明天上午有空吗？可否请您做个远程会诊？这个病人来自杨家村，不仅是我作为医生的责任，对我调查养父的死因和杨氏集团也有重要的意义。希望得到老师您的帮助！
　　顺祝您和岑遥身体健康，一切如愿。”
　　林清禹发完微信消息后，迅速删除了这条聊天记录，像是怕这个手机万一落入别人手中这条消息会被人看到似的。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林清禹很快收到了岑教授的回复。
　　“清禹：
　　有半个月没联系了，近来可好？
　　我明天上午都有空，九点至下午两点（国内时间）都可以，你和医院协调好时间后，提前半小时告诉我就行。
　　因时间缘故，我先大致看了一下你标记的重点，你沿用我当时的用药方案，方向应该是对的。病人的情况确实比你当初要好很多，长期预后应该是不错的，你可以适当减少用药剂量。
　　你说这个病人对你十分重要，我也一直在等待林警官和真相到来的那一天，在这件事上我一定尽力帮你。
　　我今晚会仔细看完病历资料，待明天远程会诊后，我再最后确定用药方案。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状况，记住一定要远离应激源，虽然这可能暂时阻碍你前进的脚步，但，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你已经等待蛰伏了很多年，并不着急这几天的时间，放慢脚步，保重身体。
　　一旦应激障碍发作时，一定要控制药量，不要超过我给你的最后警戒线，不要为了着急而损害自己的身体。
　　遥祝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林清禹看完信息后，眼角含笑，回复道：“谢谢老师，一定谨记您的医嘱。”
　　然后，他又迅速删除了这篇充满温情、关怀的长文聊天记录，颇有些古代阅后即焚的意味。只留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回复。

第14 章
　　翌日一早，林清禹和梁风一齐出发去了病人杨思博所在的J市第一医院，许昭以“关心我们单位千辛万苦请来的外援专家，林医生昨晚为了你们熬了一个通宵没睡，我要保证他健健康康地回南州”的名义跟着一起去了，实则是在关注这个来自“杨家村”的病人。
　　许昭也借好奇为名问梁风要到了杨思博一案的案卷副本，交换条件是借林大专家给梁风用半天，这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许昭的医院之行却是毫无所获，全程都是林清禹、Rylan CEN教授那些大专家在飚中英双语的专业术语，听得许昭头大，颇有些大学时旁听隔壁院法医学，结果被成功催眠的经历。许昭只约略听懂了这个减量，这个加量，这个换药，还有氯硝安定……嗯，“安定”这个药他以前失眠医生给开过，医生特地叮嘱不能多吃，多吃会成瘾。
　　许昭唯一的收获，就是隔着屏幕“亲眼”见到了那位精神病学学界大拿兼林清禹导师，竟然是说着正宗中文的华人，怪不得叫CEN教授。
　　远程会诊结束后，精神科主任热情地邀请林清禹留下吃饭，林清禹婉拒失败，只得拉上开车的梁风和许昭一起。主任又孜孜不倦地拉着林清禹探讨了许多学术前沿问题，一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一点，主任才恋恋不舍地放了人，临别前又热情地邀请林清禹常回家乡的医院看看，并加上了微信。
　　“我很好奇，南州市二医院当初挖你花了多少钱啊？”许昭好奇调侃道。
　　“政/府和医院人才引进的资金补贴，都在官网上公示着呢。”林清禹微笑道。
　　“据我所知，南州市政/府挺抠的，还是隔壁沪市大方。”许昭说。
　　“沪市房价太高，买不起。”林清禹直白而简洁地总结了——当代年轻人的困境。
　　“嗨，大城市买房还不得靠父母资助。那林医生你父母呢，也在南州吗？”梁风无意间问了句很不合时宜的。
　　“咳咳……”许昭赶忙打断，转移话题道，“南州市房价确实还行，我是说比起沪市而言，但如果比起J市，那南州又要高出两三倍都不止了。”
　　林清禹笑而不言，知道许昭早已暗中调查过自己，自然也查到了自己的出生信息登记在J市的孤儿院。
　　“梁队，等会儿把我送到招待所就行。”林清禹说。
　　“林医生不是说下午还有事，要去哪儿？我顺带送你一程吧。”梁风热心道。
　　“不麻烦了，是我自己的一点私事，路也蛮远的。”
　　既然林清禹说了是“私事”，梁风也不好多问，不过他又热心提醒道：“那您打车小心，屏水县这边黑车多，专坑外地人。”
　　“好，谢谢您。”林清禹说。他五六年没回过家乡了，确实可以算是半个外地人。
　　许昭的关注点却在：“你们公安局门口都这么多黑车啊，你们公安和市监局不联合整顿一下吗？”
　　“嗨，当然整顿过，但是小地方本来跑出租的人就不多，你一整顿罚款，人家干脆全不干了，群众真要有个急事根本打不到车。”梁风无奈道。
　　许昭心说这就是给懒政找借口。
　　梁风把林清禹、许昭送到了招待所门口。许昭看梁风走远，又想起今天拿林清禹作交换条件换来了梁风手上的案卷，忙献殷勤道：“林医生，你刚说路蛮远的，那普通出租肯定不跑，只能□□车了。正好我也没事，我那车也闲着，不如我送你吧？”
　　但是，林清禹拒绝他却比刚刚婉拒梁风更快：“真的不用麻烦，我已经约好车了，司机马上就到。”
　　“哦，那好吧。”
　　许昭剑眉一挑，目送林清禹匆匆离去。他总感觉林清禹刚刚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自己的私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林清禹确实是故意避开许昭的。
　　因为，此刻林清禹正在前往屏山陵园的路上，准备去祭拜他的养父，他在这世间曾最亲近、依赖的人——
　　林亦明。
　　林亦明生前任J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也曾调任去过南州市公安局，正是在那期间主办指挥了许昭同学的案子，给许昭留下了一生的影响。
　　但是，知道林亦明和林清禹之间关系的人很少，只有林亦明生前的几个同事好友，且大多都已退居二线。林亦明或许是早已预感到自己的危机，或许是深知刑警工作常伴不测，恐给家人带来危险，所以，当时孤家寡人、无妻无子的他虽在事实上收养了林清禹，却从未去民政局办过收养、登记手续，也未在公安户籍科留下记录，只是给这孩子改了名字，叫“林清禹”。而林亦明在牺牲前一个月，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利用公安手段抹去了他和林清禹之间的所有电子痕迹，也抹去了林清禹之前的旧名，让这个孩子以“林清禹”的名字出生在J市孤儿院，与他林亦明毫无关联。林亦明又拜托了两个至交好友：庄瑛、郑国松，也就是现在南州市刑侦支队的郑支队，照顾并保护当时十七岁的林清禹。
　　一个月后，林亦明出差去南州，在从南州返回J市的高速公路上，被一辆醉驾超速的小轿车从旁侧超车撞击，林亦明的小轿车被带着撞上高速护栏，林亦明和肇事司机均抢救无效死亡。事发后，因林亦明的公安同事提出的几处疑点，在省公安厅指导下南州市局和J市市局联合成立了615案专案组，庄瑛、郑国松均有参与，调查历时一个月，最终以交通肇事罪定案：
　　嫌疑人岳鹏在醉酒后驾车交通肇事，致使被害人林亦明死亡，构成交通肇事罪；但是，嫌疑人岳鹏已经死亡，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公安侦查部门应当撤销案件；被害人亲属可以对嫌疑人岳鹏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赔偿。专案组认为615交通肇事案不存在共同犯罪，即，不存在教唆犯和其他犯罪嫌疑人。
　　但，即使调查早已宣告终结，围绕615交通肇事案的各种传言和阴谋论从未停止。而林亦明去世后，市委收到了关于他受贿索贿、徇私枉法的集中举报，只是碍于逝者已矣和市里的一些高层作保，才暂时压下了调查，让林亦明这个名字结束在“因公牺牲”的荣光之下。但这些脏水污名从未被洗雪。J市市局的很多人或因为知道一些阴谋论的细节，或因为这层未被洗雪的污名，都渐渐对林亦明这个名字缄默不言，佯作遗忘。
　　所以，即使许昭这么多年对林亦明和615案多方打听，得到的大多是“不知道”、“不了解”、“不认识”、“不是很熟”、“没听说过这位前辈”这样或敷衍或离奇的答案。仿佛随着林亦明的牺牲，这位当年口碑极佳的支队长就真的消失在了后辈的口耳中，再也无人认识、了解他的事迹。
　　屏山陵园，坐落于J市郊区的屏山山脚，距J市市区车程一小时，距屏水县城区车程半小时。此处山水环绕，风光秀丽，一定程度上化解了陵园的阴气。但并没有投资商有意开发这块风景宝地的旅游资源，因此往来的人烟寥寥。
　　“就停这吧，谢谢。”林清禹对司机道谢。
　　“行，要等您吗？这边可不好打出租。”司机说。
　　“我大概要一个小时，您方便等吗？”林清禹问。
　　“方便的，这我电话。”司机递了张名片。
　　“麻烦您了，多谢。”林清禹说。
　　林清禹手捧一束白菊，拾级而上，缓缓走到一座墓碑前。
　　石碑上落了许多灰尘，旁边飘落着几片枯萎的菊花瓣，不知上个来祭拜的人都是多久以前了。
　　“父亲，我回来了……”
　　林清禹的声音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好的梦。
　　“我还是无法如您所愿，抛下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
　　林清禹说完这句后，沉默了许久。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圈，确认陵园空无一人后，才轻声道：
　　“上次来看您是我出国前夕，那年我走得匆忙，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对您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您最心爱的徒弟冯炎警官牺牲了，他走的方式和您一样——高速公路上的交通事故。连伪装成意外的手法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是那些人对我们嚣张的警告。
　　炎哥出事后，我和庄瑛同时收到了他生前设置好的加密邮件，内容是他这五年来秘密调查到的信息，他一直在延续、追随着您的脚步，我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庄瑛让我立刻出国躲避，她说我的存在从来不是秘密，这世间从来不存在永恒的秘密，只要他们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包括这封加密邮件。一旦他们发现了这封邮件和收件人，他们随时可能对我动手。我问她还继续调查吗，她说她即将升任省厅刑侦局副局长，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她的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只有有了更高的位置才能保护住更多的人，才能对那些同样位高权重的人发出致命一击。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我说我会自己继续的，绝不会拖累到她的仕途。但她既不想自己做，也阻拦我去做，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按她的安排出国，就把冯炎查到的所有信息公之于众。我和她大吵了一架……最终，我还是妥协了。适逢岑教授，就是当年给我看病的那位医生，她知道我在首都大学读临床医学后邀请我去R国她的项目组继续学业。
　　这几年托岑老师照顾，我在国外过得很好。
　　但我从未忘记有关您的一切，也从未停下过脚步。直至，我想，我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林清禹郑重地、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回来了。我不能如您所愿，忘掉一切去过自私的生活。”
　　“我本就是出生在罪恶泥潭之地的人，如若不是当年的您路过，好心地拉起了我，把我带去了这光亮的人间……我可能会至死都埋葬在那里吧。
　　当时您说，这些本就是警察该做的事，让我什么都不用想，不要去跟坏人搏斗，保护好自己，安心躲在你们身后。那些救人的活，挖出背后犯罪集团和利益链，还有，和看不见的庞大黑暗搏斗，都理应由你们警察来做。
　　但是，我走向光亮人间的这十几年，我没等到坏人的倒台，却等到了您、冯炎，一个又一个的死讯，等到了所有人的缄默无言。
　　我想，我必须回来。
　　我要给您报仇，不仅仅是给您，也是给我自己。
　　我会亲手覆灭这片黑暗。您未完成的事，就让我来继续吧。”
　　日近西斜，当许昭踏上屏山山脚的石阶时，正巧有一丝夕阳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他脚边。
　　许昭有些着急，三步并两步地快走着。下午南州市局突然来了个急事要处理，耽误到四点他才出门，不过总算在日落前赶到了屏山。只是没想到停车场离陵园还有好一段距离，他快步走了十余分钟蜿蜒的山路，在转过一个山路的转角后，视线一马平川，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屏山陵园。
　　偌大的陵园十分寂静，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这地方十分偏僻，又是工作日，没什么人倒也正常。
　　但也正因为这地方空旷冷清，任何一个人影的出现都会显得十分醒目。
　　许昭踏上陵园的石阶，抬头时马上注意到空旷的陵园中竟有一个人影。
　　深蓝色风衣，黑色短靴，高瘦的背影，看着颇有些眼熟。
　　那人伸手轻拂了一下石碑，弯下身把碑前的鲜花仔细摆正，最后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当那人转身时，许昭离他尚有十几级台阶，但刑警通过面部特征辨认人的能力绝不是虚的。许昭认出了那人——
　　是林清禹。

第15 章
　　林清禹早已说完了告别的话语和那些深埋于心的往事，他没再警惕地打量四周，而是径直朝着另一方向的边门走去，也没注意到转角处许昭的身影。
　　“林清禹的出生信息登记在J市良山孤儿院，现改名为良山儿童福利院，福利院接收信息显示是出生后几天被遗弃在J市屏水县一商城停车场，派出所经走访排查未找到其父母和其他亲属。在公安信息网上，林清禹的亲属那一栏，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
　　“那么，他今天来祭拜的是谁呢？”
　　许昭不由在心中琢磨道。他看着林清禹走远，蓝色风衣渐渐消失在视野。
　　与此同时，他已走到警察前辈林亦明的碑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里正放着一捧白菊。花色很新鲜，根茎处还带着水珠，近日并未下过雨，显然献花祭奠的人刚走不久。
　　而林清禹刚刚出现的方位，正是林亦明的墓碑附近。
　　林清禹、林亦明……
　　两个林姓应该不会只是巧合。
　　许昭努力回忆着昨晚的饭局：当颜楚涵提起校园霸凌的往事时，林清禹明明是很愤慨的；但当自己提起相似的往事和林亦明前辈时，林清禹脸上好像没什么情绪和表情……
　　但是许昭并不能十分确定，当时，他深陷在回忆的情绪中，无暇关注身旁的林清禹。
　　但许昭很确定的一点是，自己刚提出“林亦明”这个名字，林清禹便借口头晕出去吹风，那时他的手极度冰凉——有种病态的冰凉。
　　林清禹当时的状态绝对不对！
　　这时天边下起了细雨。
　　这场雨来得突然，许昭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并没有预报今日有雨。
　　这场雨来得突兀而出乎意料，就像许昭突兀间发现了林清禹出人意料的秘密。
　　许昭恭敬地放下鲜花，像刚刚的林清禹那样，把花仔细摆正。
　　“林前辈，我至今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那一天，03年6月26日，南州已经进入了闷热的夏季，闷热天气更激发了人作恶的欲望，母亲教我搜集好证据就报警，那天我偷躲在厕所暗间拍下了视频——这是最有力的证据，然后直奔派出所报警。在派出所我遇到了那些冷漠的大人，他们推脱着说不满十六不能立案；我又去了区分局，刑侦以同样的理由把我推给了治安队，治安又说要联系教育局，让我先回学校等消息，但我能看出他们眼中写满了敷衍、烦躁。我决定再去市局碰碰运气，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甚至都想好了之后给朋友报仇的手段，呵，其实我有把握让他们落单，然后挨个单挑把他们打成轻微伤，每个人心中都有作恶的念头，我也不例外。但所幸，那天我遇到了您。”
　　“07年我高考，警校是提前批，出分后大家都惋惜我没去综合类大学，但我十分骄傲、自豪地找到您，您当时在J市公安局任刑侦支队长，您看到我一眼就认出了我，我骄傲地给您炫耀我的录取通知书。您大笑道，是公安第一学府啊，说我比当年的您要厉害。您又问我毕业后想去哪个部门，我毫不犹豫地说：跟您一样，刑侦！当时您眼中明明是很欣慰的，却说了句：以后在南州好好干，前途大有可为，别来我们J市小地方。”
　　“09年大二的下学期，我们开始准备实习，我虽然是南州人，但我把志愿填在了J市市局，我希望能与您共事，希望能真正拜您为师。但我没想到，当我再一次得到您的消息，却是……”
　　许昭有些哽咽。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裤，但他浑不在意。
　　“09年6月15日，时间把您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天。但十年了，我一直都没放弃去寻找615案的真相。”
　　“如果您还有故人、亲友尚在，请指引我找到他们，不要让我孤身一人战斗。”
　　雨势愈来愈大，许昭全身已经淋得湿透。他不得不返回车上避雨，同时，他拨通了第二个怀疑对象——郑支队的电话。
　　“郑支，您有空吗？”
　　“小许啊，我有空，你说。”电话里传来老郑和蔼的声音。
　　“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私人问题，您认识林清禹，是因为林亦明警官吗？”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静默了足有七八秒。才听到老郑干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去祭拜林亦明前辈的时候，碰巧看到了林医生。”许昭说。
　　“是我疏忽了，昨天你说要去祭拜那位引你入行的前辈，我就该想到你会碰上林清禹……我就该让你们昨天回来……”电话里老郑似乎轻叹了一声，“这些年你明里暗里一直在打听林亦明的信息，我就猜到了你说的那位‘引你入行，影响你一生’的前辈就是他。”
　　“是。”许昭突然说，“但你们所有人都在撒谎。”
　　电话那头老郑又干笑了两声：“呵呵，你又如何推定我们在撒谎？”
　　“我刚进市局那会儿，曾向您打听过林亦明前辈，您当时说不太认识，只知道是J市市局前刑侦支队长，后来因公牺牲了。我又问您，03年那会儿他曾调任过南州市局刑侦支队，那时您和他共事过吗？您说您那时在区分局，偶尔去市局汇报工作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吧。——现在想来，您的话恐怕没一句是真的吧？”许昭说。
　　“03年我确实在东湖区分局，这点我没撒谎。我们在工作单位上确实没什么交集，所以即使你能倒背如流林亦明的工作履历，也从来没怀疑过我的话。”老郑干笑道，“我们认识是更早了，大学时期，不过我们不同届，你自然也没联想到。”
　　“我本来不用去联想这些……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你们都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需要我掰开林前辈的工作经历，一个一个去寻找他可能的旧识……”
　　“你打听了这么多年，你真的不懂吗？”老郑反问。
　　“615案是交通肇事的结论看起来毫无问题，因为如果是有预谋、有教唆的故意杀人，有很多疑点解释不通，但换成是过失的交通肇事，既不需要嫌疑人的动机，也不需要解释在高速路段如何做到精准定位。”许昭话里有话，“这是最完美的结论。”
　　“615案我也参与了调查。”老郑轻叹了一口气，“调查历时一个月，最后交给省厅审核、公布，是没有疑义的。”
　　“既然没有疑义，你们为什么讳莫如深？”
　　“因为615案后，J市市委收到了关于林亦明受贿、渎职的举报，J市市局局长和政法委书记亲自出面为林亦明作保，也强行压下了这些举报，所以大家都不再提起，为了保全林亦明是因公牺牲的荣光。我以为你早知道这些……”
　　许昭却干脆、直白地打断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因为你们害怕了。你们都知道能凭空编造出受贿证据，能制造出完美615案的——是怎样强大的力量。”
　　“呵，”老郑冷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明着暗着向我和秦副局打听，我们本可以随口一句搪塞过去，却冒着违规的风险给你调了615案的卷宗，又费心编了理由对了证词来诓住你不要往下深查，那是因为我们在保护你！”
　　“你在南州大可以为所欲为：在公安系统四处打听，查完卷宗又背着我们偷偷联系615案的证人，你之所以可以为所欲为，那是因为有我和老秦在背后护着你！你但凡敢在J市搞这么多动作，冯炎就是你的下场！”老郑几乎是恨铁不成钢道。
　　许昭被这一通连珠炮骂懵了，好一时间没找到话：“……我知道J市水深，我没敢轻举妄动。”
　　“哼。”老郑冷哼一声。
　　“我也不是几年前的愣头青了，冯炎案后我就没再公开打听过林前辈的事，更没去找过615案相关的人。”许昭申辩道。
　　“你最好是！”老郑冷哼，“明天赶紧给我回来！”
　　“是！”许昭赶紧应声。
　　“还有，别去找林清禹打听，别给他增加麻烦和危险。”老郑又说。
　　危险？
　　林清禹的危险是来自于他和林亦明的关系本身，还是他手中掌握的信息，抑或是二者皆有？
　　“我曾听人说，林亦明前辈生前收养过一个小孩，但后来突然断绝关系，那小孩也离开了J市，再没了消息。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小孩就是林清禹吧？”许昭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老郑声音严肃，但并没有否认许昭的猜测，大概是怕他亲自上门去找林清禹问个清楚。
　　“明白，我一定保密。”许昭立即表态。
　　许昭嘴上说着一套，实际做的却是另一套。他飞快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市局网安支队的好友。
　　“喂，老同学，帮我查个人。”
　　“你不是在隔壁刑侦嘛，怎么不自己查？”
　　“我在外地出差呢，着急要。”
　　“行吧，名字发我。”
　　“微信发你了。要详细点，亲属关系、福利院档案记录、人事档案包括学籍档案……哎算了，你能查到的先发我吧，我这着急要……”
　　“行，知道了，能查到的我先发你。”
　　“谢了！回去请你吃饭。”
　　许昭想着他只答应了老郑对林前辈和林清禹的关系保密，可没承诺说不去打听林清禹，自己也没给林清禹造成什么危险，不算是阳奉阴违。
　　返程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林清禹下午走得匆忙，忘了带伞，傍晚返回住处时已是浑身湿漉。
　　林清禹一进房间，赶紧脱下被雨淋湿的衣物，一头钻进了淋浴间。
　　哗啦啦——
　　打开淋浴，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冲散了他满身的湿寒气。
　　林清禹正洗得舒爽，刚冲完头发，正准备去打沐浴露……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谁？
　　应该是许昭回来了吧。
　　林清禹想着，赶紧拿起长袍睡衣往身上一披，又匆匆扯上腰带打了个结，然后对着门外喊道：“稍等……”
　　“……抱歉……”
　　许昭按了几下门铃，看没有回应，以为林清禹不在，就拿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谁知，房门一开，正撞见林清禹站在淋浴间门口——
　　他的头发湿漉凌乱，仓促地披着件白色睡袍，只在腰间系了个松散的结，衣襟又十分宽大，一直绵延到腰际，袒露出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瘦削分明的锁骨……
　　许昭赶紧移开目光。
　　“抱歉！刚按门铃还以为你不在，我去里面卧室等你。”许昭再次致歉，然后快步地、目不斜视地朝里面卧室走去。

第16 章
　　十分钟后，林清禹穿着扣好纽扣的睡袍和长裤，推开淋浴间的门，他的头发吹得匆忙，还带着潮湿的水气。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并没有因刚刚的事而生出丝毫的不悦或是尴尬：“久等了，许队是有什么事吗？”
　　“嗯，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林医生。”
　　许昭穿着一身干爽整洁的衣物，但头发仍是湿透的模样，他刚在车上匆匆换下被雨淋湿的衣裤，就急不可耐地来找林清禹问个清楚。谁知林清禹也刚回来不久，于是就撞见了刚刚尴尬的一幕。
　　“您说。”林清禹打量了一眼许昭湿漉漉的头发。
　　“我下午去屏山陵园的时候，”许昭刻意停顿了一下，“碰巧看到林医生您了。”
　　“哦，那还蛮巧的。”林清禹微笑道。
　　许昭已经熟悉了林清禹这种公式化、敷衍的微笑。
　　“我很好奇一件事——”
　　许昭双手插兜，朝着林清禹身前迫近了一步。
　　“你既然与林亦明前辈关系亲密，那么，为什么昨晚聊到他时，你表现得如此冷漠，就好像毫不认识一样？”
　　林清禹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我昨晚喝多了，有点头晕，没注意你们说了什么，后来就出去吹风了。”
　　许昭直接略过了林清禹丝毫站不住脚的理由：“是因为饭局上有J市的梁风吧？还是说，即使没有J市的人，你也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觉察到一丝你和林亦明的关系？”
　　林清禹继续着自己装傻的表演：“我真的喝多了，不太记得昨晚……”
　　许昭被这蹩脚的理由逗得忍不住发笑：“那林医生您还真是神人，喝多了还能头脑清晰地帮梁风看诊他们J市专家都解决不了的疑难病例。”
　　“后来我酒醒了。”林清禹面不改色道，没有丝毫谎言被揭穿的慌乱。
　　许昭不由嗤笑一声，他知道这是林清禹连搪塞他的理由都懒得编了，林清禹明摆着一副“你从我嘴里问不到什么”的模样。
　　这让许昭感到了一丝挑衅。
　　他再次向前一步，把林清禹逼至墙面。
　　两人有着五六厘米的身高差，许昭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林清禹，紧紧盯着对方那双深色而不见底的眼眸。
　　“坊间传言，林亦明前辈曾收养过一个小孩，但后来两人却断绝了关系，林亦明前辈造人构陷后，那小孩更是背信弃义，一走了之。”
　　许昭试图以此激怒林清禹。之前林清禹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无波了，就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但倘若能激起对方的情绪或是口舌反击，就能找到问话的突破口。
　　“就当我背信弃义好了。”林清禹平静道。
　　许昭当然知道这不是实话，当时的情景下，林清禹不过是个无力撼动大树的小孩罢了，能求得自保已是不易。
　　“我以为你会继续装傻说你不知道那个小孩是谁呢。”
　　“你不是已经调查过我了吗？”林清禹终于说出了一句真心话。他仿佛洞悉了许昭的所有行为，“刚给郑支队打过电话吧？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迫不及待又来找我了？”
　　林清禹这番话颇有攻击性，一改他之前装傻充愣的表演风格，倒让许昭有些意外。
　　“你既然已经发现我和林亦明的关系，我没必要再和你装傻不认。但是，至于其他的，你也不必拐着弯试探我了，我的回答和郑支队一样。”林清禹的声音冷淡。
　　“没错，我是调查过你。”许昭坦然承认，“09年6月你高考，高考后一周林亦明前辈突然出事，也就是615案，然后你选择了远离南城省北上念书，在首都大学医学院读本科。14年2月林亦明的徒弟冯炎出事，死因和林亦明前辈一样，高速公路上的交通事故。一周后，本该在国内忙于毕业事项的你，突然由学校特批出国参加一个学术项目，从此便留在国外继续攻读硕博。此后，你的出入境记录基本停止，偶尔三四次回国也只在境内逗留不超过7天。博士毕业后，R国国立大学精神病学与心理研究所给你开出了优渥的条件，但你拒绝了，转身选择了国内南州市二医院抛出的橄榄枝。据我所知，国内医院的待遇远远不如在国外做科研。”
　　许昭说话时离林清禹很近，呼吸的热气喷在林清禹耳边，林清禹不得不侧身躲避。
　　许昭一手按在林清禹背后的墙面，阻断了他的退路：“我很好奇，能让林医生放弃R国优渥的条件，放弃金钱和名誉，毅然选择回国的——到底是怎样的原因？”
　　林清禹伸手拨开了许昭的手，冷淡道：“我当时科研项目不顺，和院领导不合，因国籍受歧视，这些都可以是原因。”
　　“你应该记得你有个学姐叫祝薇吧，她刚刚听我说起你回国时非常惊讶，她说你在R国的发展风光无限，没有任何不顺的传闻，R国国立大学研究所当时极力想留住你，甚至开出了前所未有的条件。”许昭说。
　　“祝薇？”林清禹假作刚刚想起的模样，“她不是我的直系学姐，只是去R国交换过一年，我们打过几次照面。她听到的传言有些未免夸张了，研究所给我的条件是比国内好，但也没那么离谱。”
　　“她说你在研究所前途无限，没有任何不顺的传闻，这句总不会是假吧？”
　　许昭说话间为制造压迫感，离林清禹越凑越近。
　　林清禹终于忍不住伸手推开他，冷冷道：“不假。但我就是不喜欢异国他乡的环境，不行吗？”
　　许昭一把抓住林清禹的手腕，寸步未让：“林医生，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不兜圈子跟你浪费时间了。你14年出国的时机恰好在冯炎出事后一周，不要跟我说这是巧合，是冯炎的死让你害怕了？但你和林前辈的关系被隐藏得很好，公安系统查不出任何痕迹，且你和冯炎没什么交集，这段收养关系并不会随着冯炎的死就被人挖出来，让你选择立刻出国避难的应该另有原因……”
　　许昭紧贴在林清禹耳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耳语道：
　　“你手上一定有615案并非交通事故而是蓄意谋杀的证据或是线索。”
　　林清禹使劲挣脱开许昭紧抓着自己的手，但许昭的手劲很大，且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在许昭的体型和体力的绝对压制下，林清禹那点散打的功夫简直毫无用处。
　　林清禹的骨架偏小，手腕纤细，许昭的大手一圈便能握住。且在许昭粗粝、满是枪茧的手掌对比之下，林清禹手腕的肌肤苍白细腻，吹弹可破，挣扎中留下几道红痕，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更是醒目。
　　“许昭，你先松手……”这是林清禹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全名，“我手上没有你想要的证据。”
　　“林医生，你没说实话。”许昭紧盯着林清禹深棕色的双眸。
　　“你们公安系统调查了整整一个月，你觉得我手上还会有什么你们没有的证据吗？你是觉得你们公安系统的都是废物吗？”林清禹嗤笑一声，反唇相讥。
　　“我只问你一句，五年前冯炎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因为肇事司机醉酒后超速驾驶……”
　　许昭显然不想再听林清禹装傻充愣，他抓着林清禹的手腕，顺势就把林清禹按在了墙面上：“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冯炎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615案的真相？还是能揭露幕后黑手的致命线索？”
　　这时，林清禹睡衣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许昭的上身紧贴着林清禹，两人都能感到手机的震动。
　　“许队，请您放手。”林清禹一字一句道，语气里是克制的愤怒。
　　许昭松开了林清禹的手腕，但没有丝毫要退后让开的意思。
　　林清禹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这个距离许昭能清楚看到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人：郑支队。
　　林清禹唇角扬起一抹讥笑：“您要不要帮我接电话？”
　　许昭看到来电人后，礼貌地退后了几步：“您接，需要我回避吗？”
　　林清禹脸上的讥笑意味未变，他当着许昭的面按下了免提键。
　　“郑叔。”
　　“小林啊，许昭刚刚有来找过你吗？”手机里传来老郑的声音。
　　许昭看向林清禹，林清禹也正用嘲讽的目光看向他。
　　许昭问心无愧，他只答应了老郑对林清禹的身份保密，并没有额外承诺说不去找林清禹当面问个清楚。
　　林清禹却对着电话道：“没有啊，怎么了？”
　　“哦，那就好。许昭今天碰巧撞见你去给老林扫墓了，老林也算他的半个师傅吧，他刚刚来问我你们的关系。”老郑说。
　　“嗯，我明白了。”林清禹说。
　　“抱歉，是我的疏忽，我昨天应该预料到你们会撞上……”
　　“没事郑叔，知道是迟早的事。”
　　老郑最后不忘叮嘱道：“如果他来找你，你应付不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郑叔。”
　　林清禹说完，微笑着看向许昭。
　　他之所以当着许昭的面打开免提，就是预料到老郑会说出这句话。
　　许昭帮林清禹按下了挂断键，并回以友好的微笑：“谢谢林医生。”
　　“不客气。”林清禹颔首。
　　“林医生，我刚刚想了想，今天确实是我唐突，如果有冒犯到您，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许昭能说出这番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老郑电话的威慑效果。
　　“嗯。”林清禹双手抱臂，倚靠在墙上，看着是个很闲逸放松的看戏的姿势。
　　但是方才和许昭拉扯间，林清禹并未意识到自己睡袍的纽扣松了两颗，此刻衣服正歪歪扭扭地披挂在身上，从领口到松开的纽扣间泄露出如脂玉般无暇的肤色。
　　“那我就把您这话当成是谅解了？”许昭一边小心讨好着，一边绅士地移开目光，心想着如何提醒林清禹衣领开了，但又怕这样反而昭示了自己刚对林清禹“动过手”的行为。
　　“你放心，我不会去给郑支队打小报告的。”林清禹揶揄道。
　　“我不是说这个。”许昭立马道，“我刚刚想了想，我突然唐突间找上门，你不相信我是应该的。”
　　“……”林清禹没想到许昭又绕回了这件事，而且对方似乎并非是因为老郑的威慑才转变态度。
　　“我是真心想要调查林前辈的死因和615案的真相，林前辈指引我入行，对我意义非凡，我一直追寻着他的脚步。如果你昨晚喝醉了没有听到，我可以重新讲述一遍……”
　　“我听到了。”林清禹平静地打断。
　　“好。那我继续往下说，我认识林前辈是在03年夏天，07年我报考了公安大学，09年我申请前往J市市局实习，却在那年夏天……听到了林前辈牺牲的消息……”
　　“许昭，”林清禹轻叹了口气，“我不是个喜欢追忆往昔的人，我们都向前看吧。”
　　“你还是不相信我，对吗？”许昭执着道，“14年冯炎牺牲一案，我全程参与了调查组，你需要什么信息可以随时来找我。还有，我们市局和你们医院的合作项目背后是你助推的，我不信你没有目的——你需要借助市局获取信息，不如直接来找我。事关615案，我可以冒着违规处分的风险做一些擦边的事，郑支队不敢做的事，我敢。”
　　许昭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我是你最好的合作对象。
　　“许队，你为什么这么坚信我是为了615案回国的？”林清禹无奈道。
　　“直觉，我们是相似的人。”许昭说。
　　林清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觉得我们不是。”
　　“这不重要。林医生，你想找我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许昭诚恳道。
　　“时间不早了。”
　　林清禹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好。今晚我住同事那儿，明早九点出发回南州，你……也早点休息。”许昭听明白对方的意思，也不再纠缠。
　　林清禹打量了一眼许昭被大雨浇得湿透的头发，看着倒比自己还要多狼狈几分。
　　“算了，你住我这吧，明天你们还要开高速，三个人挤着肯定休息不好。”
　　“没事，我再开一间房。”许昭说。
　　“没必要。我们两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因为刚吵了一架就打死不见吧，帮你们节约经费也是给我们纳税人省钱。”林清禹说话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腔调。他说完这些，就不再理会许昭，转身去铺自己的被子。
　　“多谢林医生大度，帮我们市局节约经费。”
　　不知为何，许昭总感觉林清禹对自己的态度似有所缓和，不再是全然抵触、满脸戒备，就差在脸上写上“你不要过来”。希望是自己刚刚那番“我是你最好合作对象”的利弊分析发挥了作用，让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林清禹内心有了些松动。
　　而现在，林清禹既然对自己抛出了“为节约经费，一起同住”的橄榄枝，那便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给了自己一个机会缓和二人的关系。
　　同时，林清禹接下来的行为都有可能是对自己的试探，看自己靠不靠谱，值不值得托付、共享615案的保密信息。
　　不过，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表现过度了又容易引起林清禹的逆反和反感。许昭打算小心讨好，徐徐图之。
　　许昭如此想着，一脸满意地钻进了淋浴间准备冲澡。

第17 章
　　“等等！”
　　林清禹看到许昭一只脚已经踏进卫生间，紧急喊住对方，抢先一步冲了进去。
　　“啊……？”许昭愣在原地。
　　只见林清禹从卫生间怀抱出一堆被雨淋透的换洗衣物：“好了，你洗吧。”
　　许昭的第一反应是：林医生还有洁癖？怕我冲澡时溅湿他的衣服？
　　许昭随后走进淋浴间，可能是刑警的嗅觉较常人敏锐许多，他闻到这里还萦绕着上一个主人留下的淡淡的檀香气，这若隐若现、并不浓郁的香味在此刻格外好闻，仿佛能舒缓人一身的疲惫、烦恼，难怪林医生会喜欢。
　　许昭洗完澡、吹好头走出浴室时，看到林清禹已经倒头陷入了熟睡，也难怪，昨天他看病历材料熬了一整夜，今天又奔波劳累了一天，还撞上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雨。
　　林清禹在睡前打开了热空调，把湿透了的外衣外裤和衬衫放在空调下的椅子上吹着热风。许昭这才明白林清禹不是洁癖，而是只带了这一套衣服……
　　林清禹的睡颜沉静、清俊，虽然知道林清禹和林亦明并无血缘关系，但许昭总觉得能在他身上看到一丝林前辈的影子，哪怕他们的性格也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林清禹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林亦明则是个十分好相处，与年轻人打成一片的热心前辈。
　　林清禹睡着睡着总喜欢蹬开被子，许昭本想悄悄上前帮他掖好，但想起前天晚上林清禹“高度警觉”的反应，又怕这行为反而惊醒了对方，只得蹑手蹑脚地又走了回去。
　　凌晨两点，许昭睡梦朦胧中听到几声箱子落地的响动。
　　许昭警觉地翻身爬起，正看到林清禹晃晃悠悠地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许昭本想继续倒头睡去，但他感觉林清禹晃晃悠悠的状态有些不对劲，难道是梦游？
　　“林医生？”许昭试探地叫了一声。
　　林清禹闻声回头。即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色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实在不好，苍白中泛着微红。
　　“你怎么了？”许昭瞬间惊醒。
　　“没事，有点发烧。”林清禹的声音都跟着嘶哑起来。
　　许昭赶紧从床上爬起，大跨几步走到林清禹面前，伸手就摸林清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林清禹礼貌地拉住许昭的手，阻止对方进一步触碰：“没事，我大概有数，38度5左右。”
　　“你烧了多久了？”许昭问出这句，又觉得有些诡异，自己竟然在帮一个医生判断他的病情如何。
　　“应该没多久，刚刚被冻醒了，才发现是发烧。”
　　林清禹说着，终于从行李箱翻出了自己要找的便携式药盒。里面放着许多铝箔药板，没有包装盒，不过铝箔板上都印着药名，林清禹耐心翻找着自己要的退烧药。
　　但许昭却注意到，药盒里放着两个药品分装袋，上面没印药名，只印着四个小字“管制药品”。
　　林清禹刚翻完药盒，突然起身小跑向卫生间。
　　虽然林清禹虚掩上了卫生间的房门，但许昭仍能清楚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呕吐声。
　　许昭赶紧给林清禹开了瓶矿泉水，又犹豫着要不要放热水壶里加热一下。
　　“谢谢，冷水就行……”林清禹很快从卫生间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听着比方才更加虚弱了七八分。他整个人几乎都倚靠在墙壁上借力，身形看着摇摇欲坠。
　　许昭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林医生，你这看着有点吓人，你要不要去医院……”
　　林清禹几乎把胃内容物吐了个干净，到最后甚至是在干呕，加上高热不退，浑身既酸痛又无力。
　　“应该是晚饭那家店食物不干净，加上淋雨……引发的细菌感染……明天回南州我去验个血……”林清禹虚弱道，他整个身体几乎都趴在了许昭身上。
　　许昭感觉此刻林清禹的身体格外轻，仿佛一把就能抱起来。
　　“别明天了，急诊也能抽血化验，我现在开车送你去。”许昭果断道。
　　“不，别浪费急诊医疗资源……”林清禹此刻充分发挥了医生的高尚品行。
　　但林清禹的话音刚落，他趴在许昭肩上又开始干呕起来。
　　“你再这样吐下去要虚脱休克了，你这别是食物中毒吧？我现在送你去医院！”许昭一只手半扶半抱着林清禹，另一只手就要去抓桌上的车钥匙。
　　林清禹用仅剩的力气拉住了许昭：“我是医生，我有数。”他虚弱的语声中透出一丝坚决。
　　“林大医生，就当我求您了，郑支队昨天千叮万嘱要我别找您麻烦，他明天要是看到您发了高烧，还硬挺回南州，肯定得给我好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许昭无奈搬出了老郑的名号。
　　林清禹刚吐了一场，声音十分微弱，但仍不忘毒舌道：“我还蛮想看这场好戏的。”
　　“您别想着看戏了，还是先担心担心我直接把您绑去医院吧。”许昭说着，两只手轻松地把趴在自己肩上的林清禹抱起。
　　“你……”林清禹猝不及防，声音尴尬，“先放我下来，有话好好说。”
　　许昭两手环抱着林清禹的腰侧，这个姿势本来不会造成任何不适，但林清禹的身板实在单薄，连腰上都没甚么赘肉，摸着全是赤楞楞的骨头，硌得人生疼，许昭生怕碰疼了本就发着高烧的林清禹，赶紧把人放了下来。
　　林清禹脚一着地，立马警觉地后退一步，和许昭拉开距离。但他全身乏力，站得晃晃悠悠，只得靠在墙上借力。
　　“真是细菌感染，不是什么大毛病……”林清禹说到一半，又弓下身子干呕起来。
　　“林大医生，我真想把您绑去医院。”许昭眼看着林清禹干呕，不敢再上手碰他，只能干瞪眼着急。
　　林清禹干呕了几分钟，才勉强直起身来，沙哑道：“你先睡吧，我真没事。”
　　许昭简直要无语了，他就没见过人把肠胃都吐完了还硬说自己没事不用上医院的。
　　“林医生，我真动手绑人了。”许昭顺手从身旁的公文包里一摸，摸出一副手/铐，“哐嘡”一声放在桌上威胁道。
　　“……行。”林清禹无奈道，“您等下，我换件衣服。”
　　“你衣服不都淋湿了吗？”
　　“那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就穿一件睡袍出门吧……”
　　“你等等。”许昭一把抓起车钥匙，转头就走。十分钟后，他抱着一套干净整洁的警服回来。
　　“……啊？”林清禹满脸写满了意外和诧异。
　　“你放心，干净洗过的，我们车里都会备好几套，但刑警一年都穿不了几次。”许昭以为林清禹的犹豫是因为洁癖。
　　“不是……你的警服，我不能随便往公众场合穿吧……”林清禹是深知医院急诊有多热闹的，许昭自己尚不能在不出公务的时候穿着警服在急诊招摇过市，更别说是把制服借给别人了。
　　“嗨没事，半夜外面风大，警服外套厚，你先裹着别着凉。等到了医院门口你再换件别的，我车里还有冲锋衣，就是我穿过几次，你别介意。”
　　“但你的衬衫上有警号……”林清禹接过衣服，仍旧替许昭顾虑道。医院急诊是患者家属的千百双眼睛盯着，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偷拍闹上热搜。
　　“没事，你拿外套往胸口一遮，遮完就是很普通的蓝衬衫黑裤子。”许昭显然对这事很是熟练。
　　“那好……谢谢许队。”
　　林清禹抱着衣服钻进了卫生间。
　　许昭心说，我们两个大男人，换件衬衣外裤的事还用往卫生间跑？
　　不过等林清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两人都感到了尴尬——两人本就有着身高差，体型的差距更是巨大，许昭的衣服比林清禹至少大了三个号，衬衫宽大一点倒也无妨，看着还像是时尚潮流，但外裤几乎快从林清禹腰上掉了下去……
　　林清禹正用两手提着裤子两边，左右打量，努力寻找解决方案。
　　“呃……”许昭扶额思考道，“我只有一根皮带，林医生你不介意的话……”
　　许昭说着，准备要解自己外裤上的皮带……
　　林清禹也很是尴尬道：“……我不介意，但你自己不用吗？”
　　“不用不用，我系腰带就是为了挂东西。”许昭说完，叮铃哐啷地从皮带上卸下一大串五花八门的东西，有手/铐钥匙、办公室钥匙、证件皮夹……
　　许昭从中捡出了证件皮夹，往裤袋里一塞。然后在林清禹混杂着尴尬、震惊的目光中，把腰带放到了林清禹手中。
　　“……谢谢。”林清禹尴尬地憋出了两个字。
　　凌晨的县城安静得仿佛陷入了沉睡。柏油马路十分空旷，渺无人烟，甚至看不到一辆车的踪迹。许昭踩着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林清禹披着许昭宽大的警服外套，靠在副驾驶座上小憩，但高烧烧得他完全没有睡意，凭借医生的经验，自己的体温应该已经上了39度。如果飚上40度的话，确实得去医院急诊了，林清禹迷迷糊糊地想着。
　　林清禹再次睁开眼时，车窗外的景物已然大变，不再是屏水县破落的马路和无人的街道，而是亮着五彩斑斓灯光的城市建筑。
　　“你怎么开去J市市区了？”林清禹迷迷糊糊道，“屏水县有医院急诊的……”
　　“没事，就我们昨天刚去过的J市第一医院，刚好也熟悉路。”许昭心说，就屏水县这医疗条件，我哪敢把您往那儿送。
　　林清禹无奈道：“我只要验个血，看下报告单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能开药。”
　　许昭闻言大笑道：“那不行，你是我绑来的。”
　　林清禹边咳边笑：“小心我举报许大队长您非法拘禁。”
　　“我这是紧急避险。”许昭挑眉道。
　　两人谈笑间，车已经开到了J市第一医院，许昭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到了昨天刚来过的停车场。
　　林清禹脱下许昭的警服外套：“你得给我件有拉链或者纽扣的外套，不然你衬衫的警号遮不住。”
　　许昭从后备箱翻出一件黑色冲锋衣：“这件肯定能遮，但我穿过几次，你别介意哈。”
　　“当然不介意，谢谢。”林清禹毫不在意地接过。
　　但在穿上身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荷尔蒙味。

第18 章
　　林清禹扶着车门下了车，刚走了几步，就开始双腿发软，走得晃晃悠悠，许昭赶紧上前来扶。
　　“好像说吐多了会电解质失衡，严重的还会休克窒息……”许昭拿着他法医课上的半桶水知识，着急地关切道。
　　“我这不是没休克吗。”林清禹闻言失笑，“呕吐和高热是会引起电解质失衡，但没那么严重，一般挂瓶盐水就好了。”
　　急诊挂号处，许昭扶着林清禹排队，正巧撞见了精神科值夜班的陶副主任。
　　陶副主任一眼认出了林清禹就是昨天跨国远程会诊的组织者，Rylan CEN教授的得意弟子，立马热情地和林清禹打招呼：“林医生，您好啊！”
　　林清禹记性很好，他记得这位主任姓陶，于是礼貌道：“陶主任您好。”
　　陶副主任一看林清禹的脸色，手上捧着的咖啡差点晃洒在地上：“林医生你这是怎么了？高烧？什么病因？赶紧赶紧，我找隔壁科室给你加个号。”
　　“怀疑是食物不干净引发的细菌感染，我现在高热39度，连续呕吐、干呕，胃痛。”林清禹简短道。
　　“行，那就消化内科吧。”陶副主任一开口仿佛是点菜的语气。
　　陶副主任行走带风，一脚踢开了消化内科急诊室的房门，消化内科今晚十分空闲，里面的主治医正在优哉游哉地玩着手机。
　　“哟老陶，稀客啊，你们精神科也有急诊会诊？”主治医笑侃道。
　　“是我们精神科的贵宾，一口气能发五篇SCI的那种！”陶副主任形象道，“快给我们贵宾看病。”
　　主治医用看珍稀物种大熊猫的眼神仔细盯着林清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握起林清禹冰冷苍白的手：“大佬，可以带我发一篇SCI吗？”
　　“去去去，人家是我们精神科的。”陶副主任一把拍下了主治医的“大猪蹄子”。
　　“大佬，您什么主诉呀？”主治医一脸崇敬。
　　“我真发不出五篇SCI……”林清禹扶额无奈道，“我晚餐后一小时开始轻微胃痛，三小时后腹泻一次，七小时后开始发烧，连续呕吐、干呕，胃痛加剧。怀疑是食物不干净引发的细菌感染。”
　　“嗯，先给您验个血常规、尿常规吧。现在还腹泻吗？”主治医问。
　　“目前没有。”林清禹答。
　　“那大便拉得出吗？我再加个粪便常规。”主治医面不改色、稀松平常地说道。
　　林清禹也是面不改色：“嗯，我试试吧。”
　　“行，您医保卡给我刷一下。”
　　林清禹虽说是在医院上班，但回国后几乎没去医院看过病，如若不是昨晚吃了那盘该死的不知哪里挖来的野菜炒蘑菇……林清禹在手机APP上好一通翻找，都没找到电子医保卡的入口处在哪。
　　许昭在一旁看得着急，终于忍不住上手帮林清禹打开了支付宝，输入电子医保卡——
　　留下林清禹一脸震惊地站在原地：“……为什么会在支付宝里？”
　　陶副主任就差帮林清禹加塞插队去抽血了，但被林清禹礼貌劝阻了：“没事，我不差这等的三五分钟时间。陶主任您先忙吧，我这有许警官陪着的。”
　　但五分钟后，许昭才恍然大悟林清禹拒绝插队的原因——
　　林医生竟然怕抽血！
　　只见他紧皱眉头，脖颈和视线生生转向另一侧，生怕看到针头扎进皮肤的那一刻。
　　“自己按一下。”
　　听到抽血护士的声音，林清禹赶紧转回头来。他眉头舒缓，又恢复了平素那副冷静淡定的模样。
　　许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原来你们医生还会怕抽血。”
　　但做医生的天天要见血，是绝不可能晕血的，所以一切只能解释为——林清禹不晕血，就是单纯怕疼而已。
　　“医生也是人……”林清禹一脸严肃科普的模样，“一篇发表在柳叶刀的疼痛学文章，作者以睁眼观看扎针和闭眼不看为两个组别，实验结果表明，闭眼不看的实验组疼痛感觉显著减少。医生也是人，规避疼痛是人的理性选择。”
　　理性选择……许昭似乎被这一逻辑说服了。
　　“那你小时候，没看这篇文章之前，抽血时你怎么做？”许昭似乎找到了逻辑漏洞。
　　“呃……”林清禹扶额道，“我小时候就怕，每次都要磨磨蹭蹭故意排在队伍最后……”
　　“哈哈哈哈！”许昭终于忍不住爆发出笑声。
　　“谁小时候不怕呢？”林清禹不甘道。
　　“我啊，我小时候经常打架打进医院。”许昭很是自豪地炫耀着自己的光辉事迹。
　　“我一直以为你是三好学生……”
　　“我是三好学生啊，就是经常看不惯校霸欺负人，路见不平而已。”许昭自豪道。
　　“我觉得……颜楚涵警官要是能在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林清禹突然感慨。
　　“那我一定会把那男的打得以后一见我就跑。”许昭放出一番豪言。“不过说真的，干了这么多年刑侦，抓过那么多穷凶极恶的，基本都是从孩童时期就开始欺负人、做坏事，一次作恶并没有得到家长老师的惩罚，他们就会生出一种快-感，然后变本加厉，对作恶上瘾。可以说是大人的漠视、不作为，放纵了一个恶果的诞生，间接导致了之后越来越多的受害者。”
　　林清禹总觉得许昭这番话不是突发感慨，而是故意说与自己的，意在言外。但林清禹现在发着高烧，大脑实在是运转困难，难以应付许昭“笑里藏刀”的“审讯技巧”。林清禹决定一旦许昭提起林亦明和615案，自己就装晕、倒地……
　　“那你怎么不去做个人民教师……”林清禹打算先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与其做人民教师，还不如做人-大代表，完善法治，建立个校园暴力法或者列入治安处罚。”许昭笑说，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了，你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我记得每次去医院体检，血常规都出得很快，有一次十分钟就出了。”
　　林清禹有些意外许昭竟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像并没有借此试探、套话之意，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嗯，应该出了吧，血常规分析仪器速度是很快的。”林清禹说着，把自己的缴费单往自助机上一扫，机器上果然跳出“报告已出可打印”。
　　林清禹作为专业医生，自己就能看报告单。
　　许昭也凑过来瞄了眼：“怎么这么多指标异常……”
　　“没事，细菌感染，很常见。”林清禹显然见怪不怪。“不过指标比我想象的高，估计得挂盐水了，我本来想熬回南州再说的……”
　　“这怎么能行？你要是这样熬回南州老郑得把我给一刀劈了！”许昭就差把林清禹直接按进急诊输液室了。
　　消化内科的医生对着报告单左看右看，啧啧啧了半天：“果然是能发五篇SCI大佬的报告单，连吃个饭细菌感染都比别人严重一点。大佬您吃的是哪家饭店？下次我一定避雷。”
　　“屏山那边的一家路边摊，没看到店名，反正别点野菜炒蘑菇……”林清禹无奈道。
　　“我建议您直接挂盐水压一下吧，有什么药物过敏吗？”
　　“小时候有几次青霉素过敏。”林清禹说。
　　“哦好，那不要紧。”
　　急诊输液室，林清禹的高烧已经退了一些，脸色由红转为病态的苍白。他穿着许昭的衬衫十分宽大，即使把纽扣扣到了最上一颗，还是有风能从领口不断渗入。
　　宽大的领口低垂着，勾勒出纤长苍白的脖颈，绵延进与之格格不入的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警用衬衫中。
　　许昭又跑了趟停车库，带回来又一件带警号的衬衫：“我翻箱倒柜，实在是找不到厚外套了，我想着你两件衬衫叠穿应该能暖和一点。”
　　“谢谢，麻烦你一晚上了……”林清禹很是歉意。
　　“不麻烦不麻烦，你别客气。”许昭赶紧截断了林清禹的道谢话。
　　林清禹一只手输着液，穿脱衣服很是不便。许昭便上前帮忙，但穿衣服这件事，免不了肢体接触，林清禹里面又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衣，许昭不可避免地触碰、擦过林清禹的胸口、腋下……隔着薄薄的衬衣，那里的肌肤冰凉，毫无热意。
　　而且那里没有任何胸肌、背阔肌的肌肉感，触感几乎就是冷硬、瘦削的胸骨。
　　许昭赶紧收回手，剩下的扣扣子林清禹一只手应该能搞定。虽说是两个大男人，这点肢体接触根本不算什么，但许昭总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可能是林清禹的身材太过单薄，身上的温度又十分冰凉，像是提醒着让外人不要轻易靠近……
　　“林医生你真的太瘦了，多吃点。”许昭终于说出了这句自己一直想说的。
　　林清禹听到“林医生”三个字腾的一下坐起，迅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在医院特别是输液室，可千万别喊我医生，不然别的患者要喊我拔针了……”
　　林清禹这一看就是有着丰富的被叫经验。
　　“哈哈，明白！”
　　“叫我名字就行。”林清禹笑道，“我体重指数BMI在正常范围，都没到偏瘦的标准，至于身上练不出肌肉，这是遗传基因的问题。”
　　许昭心说您这可不是没有肌肉的问题，而是连正常人的脂肪肉都没有……
　　“你要不要睡会儿？”许昭关切道。
　　林清禹摇了摇头：“没事，不怎么困。”
　　“哦。”许昭状似无心道，“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林清禹警觉起来。
　　“你这么关心张星凡，为此特地跑来屏水县，除了医院希望消除负面影响这个原因，你是不是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从你知道他母亲是屏水县杨家村人开始……而且每年抑郁症自-杀这么多人，怎么怪也怪不到你们医院头上。”许昭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问，你不想回答也没事。”
　　林清禹确实不想回答，他是真的烦躁在高烧脑子一片晕眩的时候还要应付许昭的笑里藏刀，但听到许昭的最后一句，又觉得这人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坏”。
　　林清禹于是顺势调侃道：“许队，您可别想趁我之危来审讯我。”
　　“我哪敢呐，我怕一不小心惹您不高兴了，您去郑支队那告我的状。”许昭也打趣道。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还就是个小心眼的人。”林清禹轻笑道。
　　“那我该如何取得您的原谅呢？”许昭笑问。

第19 章
　　“那换我问你问题吧。我对张星凡确实只是同情，和遗憾……没能在那天凌晨的电话里拉住他。但是，我又在想，即使那天我拉住了他，之后他又该如何呢？在他父亲的防备下他录不到任何证据，他只能用毫无证据的空口说辞，去指控他父亲婚内强/奸他母亲……你们刑侦更知道婚内强/奸的取证极为困难。”林清禹说。
　　“最理想的情况，在他母亲被他爷爷强/奸之后他立刻报案，他母亲身上残留精/液，至少可以先定他爷爷张洪的罪。不过他父亲在场，肯定会阻拦，这条路确实难行。”许昭想了想，又否定道。
　　“他父亲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切。”林清禹的声音很冷，“可能他的求救，从来没有逃过他父亲的眼睛。”
　　“所以，你对张星凡不仅仅是同情，你觉得他杀人的行为情有可原？”许昭蓦地严肃起来。
　　“我不赞同他的行为。”林清禹换了个用词，巧妙回避了这个问题。“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我想问，如果你是走投无路的他，你会怎么做？”
　　“不管手上有没有直接证据，我都会报警。”许昭果断道，“被害人陈述在唯一证据的情况下确实难以定罪。但依靠被害人陈述，我坚信可以找到其他物证作为辅助，只要证据链能够闭合，能排除合理怀疑，即使丈夫辩称婚内情趣行为也能定罪。一切都会有解的，以恶制恶不是唯一的出路。”
　　林清禹却轻轻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警察都如你一样永远坚定、执着，保有正义感。婚内强/奸的报案量并不算稀少，但民警们见惯了那些前一天还要求拘留、从重处理丈夫，后一天真拘留了又反悔要投诉警察的……时间长了，遇到这种家事，民警一听就会开始和稀泥……”
　　“这不是那些被害人的错，确实是我们公安的队伍不够坚定。”
　　林清禹却说：“我想问，如果你是张星凡，你确实报警了但遇到了和稀泥的警察，你会怎么做？”
　　许昭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报案也遇到过和稀泥的警察，但我不相信人人都是如此，派出所不理会我就去区分局，区分局不理会我就去市局，可能是我幸运吧，我遇到了林前辈……抱歉，我不是刻意要提这段事的，我没有要试探你的意思……”
　　林清禹点头：“是我先提起的话头，那我们不说这个。”
　　两人似乎在林亦明这个名字上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那就是谁都不要提起。这样，许昭还可以和林医生维系着表面“友好”、“和平”的关系。哪怕底下暗潮涌动。
　　林清禹继续道：“我想问的是，如果你是张星凡，你没有那么幸运，你没有遇到愿意担责、尽职调查的警察，你又会怎么做？”
　　“林清禹，”许昭一脸严肃，直视着林清禹的眼睛，“你是在用心理分析的方法告诉我，张星凡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路可走，被逼无奈才选择犯罪吗？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在逼着他犯罪吗？”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赞同他的做法。”林清禹平静道。
　　“他有很多路可以走！他去报警，派出所不理就闹上我们市局，申请市局对他母亲进行人身保护。我保证他母亲不会受到二次伤害，同时在保护期内取得他母亲的被害人陈述，通过这一证据可以对张平、张洪采取强制措施，然后再去寻找物证，只要找到物证就能闭合证据链！”
　　林清禹的声音平静和缓，却仿佛有着穿透人心的蛊惑力：“许队，你有没有想过，人人心中都藏着一道作恶的光，智者知道如何克制，但走投无路的人——会在这个旋涡中越陷越深。张星凡和我的交流只有寥寥三次，我自知无法把他拉出深渊，但我在努力向他伸出手，同时，我深深意识到，路过的任何一人朝他踢出的一脚，或许就是他报警时遇到了一个和稀泥的警察，都可能是让他踏入歧途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昭并不受林清禹的逻辑左右：“你还是觉得，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稻草压倒了他？是这个世界在逼着他犯罪？我承认人人心中都曾有过恶念，但是，张星凡是有路可走的！如果只是因为某个警察和稀泥的行为，就让张星凡的恶念转为现实行为，张星凡就是错的。”
　　林清禹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赞同他的行为。我对他只是同情和遗憾……遗憾我不能把他拉出深渊。”
　　“林清禹，即使你是医生，你也没有拯救他人生的义务。如果他心中一直存在一道强烈的杀人念头，那么，哪一步踏错都会造成最终的结果。你不是神，你救不了他。”许昭严肃道。
　　林清禹罕见地没有说什么。
　　“你可以和患者共情，但不要试图去和犯罪者共情。”许昭说。
　　林清禹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之色：“不，不是共情。我们心理咨询的第一课就是，切忌过多代入患者的情绪，心理咨询关系结束的那一刻，就立刻停止和患者共情。”
　　“那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许昭无语道。
　　“没什么。我有点困了，先睡会儿……”林清禹说。
　　“好，你睡吧，我帮你看着输液瓶。”
　　许昭知道林清禹并不是真困想睡，只是在借此敷衍自己。
　　但没想到，林清禹真的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许昭脱下自己的外套，又给林清禹盖上一层，防止他睡着受凉，反正知道林清禹没什么对衣服的洁癖。
　　林清禹睡着后，半边脸斜斜倚靠在输液靠椅上，只露出另外半边侧脸，正对着许昭。
　　许昭不禁趁机打量了一眼。
　　林清禹的侧脸也是极为清俊漂亮的，每一丝弧度都优雅得恰到好处——下颌线的弧度，鼻梁高挺的弧度，眼尾轻轻翘起的弧度，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卷，甚至是睡梦中紧蹙的眉头，都格外优雅俊丽……
　　许昭不禁怔愣了片刻。
　　然后，林清禹突然翻了个身，半边侧脸隐没不见，只有许昭宽大的外套正松松垮垮地披挂在他身上，衣服下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颈线修长，一路绵延向下，是背部肌肤若隐若现在宽大的衣领之下，林清禹的皮肤很薄，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分苍白或者高烧的缘故，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一路蜿蜒，仿佛一触即破……
　　虽然是两个大男人，但这一眼看得许昭别别扭扭，他赶紧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日出之后，两人潦草地休息了一会儿，又要踏上回南州的返程之行。
　　糟糕的是，林清禹的衣服因为白天淋得湿透，吹了一宿还未吹干。虽然有许昭的衣服可以备用，但出门后不可避免地碰到屈粤、颜楚涵一行人，众人看到林清禹身上宽大的警服，心里瞬间明白了大概。
　　屈粤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上司，仿佛许昭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许昭一脸无语：“你看我干什么？”
　　屈粤把许昭从林清禹身旁拉走，压低声音质问道：“老大你对林医生做了什么！”
　　“啊？”许昭一脸无辜，“他衣服淋湿了，我借他衣服穿啊……”
　　“昨天屏水县根本没有下雨！”屈粤愤愤道。
　　“昨天屏山下雨了！我们昨天去了屏山！”许昭立刻说。
　　“你们去大老远的屏山干嘛，那里又没有案子，你们去赏景约会啊？”屈粤发出了灵魂一问。
　　“你脑子里……天天装的都是什么？”许昭无语。
　　但许昭又没法说明他是去祭拜林亦明的，因为答应了要对林清禹的身份保密。
　　“哼，不否认就是承认。”屈粤一脸“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赶紧开车去吧你。”许昭扬手一拍屈粤不知怎么长出的脑门。
　　林清禹一上车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许昭本想等林清禹睡醒再问他：是送他回家，还是直接去他医院输液？
　　但林清禹很快被自己的手机铃叫醒，来电显示是：郑支队。
　　许昭心中的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郑支队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林清禹他们是否已经在返程路上。
　　碍于林清禹身旁还有其他人，郑支队在电话里并没有问林清禹“许昭昨晚是否有为难他”，只是让林清禹也一起回市局，然后“来趟自己办公室”。
　　林清禹应下后，老郑说了句好便挂了电话。
　　林清禹身旁其实只坐了许昭一人，但许昭的耳力颇好，对电话内容也听了个大概。
　　郑支队的言下之意，许昭是十分明白的——显然，老郑并不相信林清禹昨晚说的“许昭没来找过自己”。
　　林清禹挂了电话，向许昭一耸肩，意思是能帮你的我都帮了。
　　许昭比了个抱拳的手势。
　　屈粤坐在一旁，亲眼见证了两人的互动，“啧啧啧”了半天。
　　林清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屈粤，许昭则回瞪了屈粤一眼。
　　工作日早晨的高速还算通畅，没到中午饭点众人便顺利抵达了南州市局。
　　许昭搀扶着把林清禹送到了老郑办公室门口。
　　林清禹眼尾带笑地问他：“许队，你要一起进去吗？”俨然是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
　　许昭连连摆手道：“跟老郑说，我还有个案子着急录口供，拘传时间马上到了，我先去忙了！”
　　“你给我回来！”老郑的大嗓门直直穿过办公室的房门。
　　许昭正准备转身就跑，老郑已经率先一步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林清禹正披着许昭宽大的警服，一脸高烧后的病态。
　　“你你你！”老郑指着许昭，简直怒火攻心，“我让你好好照顾人，你倒好，还把人折腾生病了！”
　　“郑叔，是我昨天不小心吃坏肚子了。还麻烦许队半夜送我去医院。”林清禹解释道。
　　“你……”老郑指着许昭，把后半句骂人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然后嘭的一声关上房门，“你是不是找小林问过林亦明的事情了？”
　　“是。”许昭果断承认，“我只答应了您，对林医生和林前辈的关系保密。别的我没……”
　　老郑罕见的面色冰冷，冷声打断：“你不用解释。我就一句话，你想做冯炎就算了，不要拉着小林也陪你当第二个冯炎。”
　　“我没有这个意思。”许昭也是罕见的严肃，“我们谁都不会成为第二个冯炎。我更不会推着林医生去风口浪尖上冒险。”
　　“不会成为冯炎？”老郑冷哼一声，“是谁给你的这个自信？你以为你一个刑侦大队长，没人敢动你吗？那还有小林呢，你保护得了他吗？”
　　听到话题转回自己身上，林清禹轻咳一声，叫停了二人的争执：“郑叔，您放心，我有数的。”
　　老郑看向林清禹，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数。他希望你能一直向前走，向着光亮的方向走。”
　　“我明白的。”林清禹郑重点头道。
　　“好，小林你是不是要回医院？让许昭开车送你去。”老郑说完，又瞪了许昭一眼，“你要是再拿这件事骚扰林医生，我就让你拍拍屁股滚回派出所去查户籍！再也别干刑侦。”
　　“是！遵命！”许昭厚脸皮道。
　　“快滚蛋。”老郑一脸嫌弃。
　　“是！我滚着去送林医生！”许昭嬉笑道。
　　看着许昭离去的背影，老郑扶额叹息：“唉，这不省心的小崽子……”
　　老郑扶额思索了片刻，咔嚓一声锁上了办公室的房门，然后，从随身皮包里的三部手机中挑出一部老式不联网手机，给通讯录里的“Z先生”拨去电话。
　　电话响了足有一分钟才被接起。
　　“什么事？”电话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老郑沉声道：“林清禹回国了，你知道吗？”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人立刻答：“我知道，一月底。”
　　“呵，你的消息真灵通……”老郑自嘲地笑了声，“要不是林清禹主动联系我，我都不知道他回国了。”
　　“当然，我一直盯着他。”
　　“那林清禹就交给你看着吧。我这儿手下也有个不省心的，算是林亦明的半个徒弟吧，他一直在追查615案，我得盯紧他。”老郑说。
　　“林亦明的半个徒弟？他叫什么？”
　　“许昭，我们刑侦支队的，一大队队长。”老郑说。
　　“哦，名字听说过。我倒不知道他们还认识。不过，这么多年能为林亦明坚持的人确实难得、罕见了。”
　　“我给他看过615案卷宗，加上冯炎出事后，他这几年消停了不少，而且我也镇得住他。”老郑说，“我还是更担心林清禹，他从小就心思聪敏，出国这几年更加沉稳了，把心绪藏得很深，连我都无法完全看透他的心思。”
　　“林清禹我会盯着的，你把你的人看好就行。”
　　老郑说：“对了，他们前几天去了趟J市杨家村，J市市局的局长亲自给我来电，让我们南州市局停止调查。”
　　“杨家村？什么案子？”
　　“一个婚内强/奸案，被害人是杨家村的一名女性，嫌疑人是隔壁邻村的，嫌疑人已经被他儿子杀害了。”老郑简短道。
　　“没查到杨戚头上吧？”
　　“没，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老郑说。
　　“那就听J市的，结案吧。对了，我这的消息，听说你今年年内有望晋升市局副局长，你最近小心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
　　老郑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一切都在推进中，耐心等待。”对面的人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第二卷·翡翠宫

第20 章
　　“林医生，送您去哪？”许昭弯身给林清禹拉开车门，一脸“恭敬”。
　　林清禹见状笑道：“我回医院。”
　　“您还回去上班啊？”许昭震惊，“你们单位这么压榨劳动力的吗？”
　　“……我去挂盐水，自己单位熟悉点。”林清禹说。
　　“哦……那有VIP待遇吗？”许昭好奇道。
　　“没有，但可以在人多排长队的时候，直接拉个科室的同事来给我扎针。”林清禹调侃。
　　“那你怎么不自己来？”许昭问。
　　“还是根据那篇柳叶刀的疼痛学文章，”林清禹一本正经道，“自己给自己扎针会很痛的！”
　　“哈……”许昭努力憋住了自己的笑声，一脸“冷漠”继续开着车。
　　南州市第二医院离市公安局很近，许昭的笑声才刚落下，车就开到了医院。
　　林清禹一看输液室的人潮涌动，果断提着药瓶，扭头直奔二楼的普外科。
　　“你怎么不去你们精神科？你还能享受一个人的办公室……”许昭好奇。
　　“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林清禹突然严肃道，“今天是我们科主任上班，我曾亲眼见过他给他女儿扎针，扎了三次还没扎进血管！我才不要当他的小白鼠。”
　　“啊哈哈哈……”许昭努力克制，才把笑声压到最小。
　　许昭给郑支队发了微信，特地汇报了林医生正在挂盐水，没有人给林医生买水买饭，因此获得了老郑特批的半天假。
　　“我真的不需要人陪……”林清禹无语道，“我给同事发个微信，他们从隔壁走几步路过来就能给我送饭。”
　　“我今天暂时不想去上班……老郑今天正在火气头上，他一看到我——就想扒了我的皮，然后把我送去隔壁派出所扫地。等他明天消了火再说。”许昭耸肩无奈道。
　　“行吧，我暂时收留你了。”林清禹说。
　　“多谢大医生，等会儿我送您回家！”许昭赶紧献殷勤。
　　“嗯，我也快了，还有半瓶盐水。”
　　“不急不急，您慢慢来。”
　　许昭把林清禹送到了家门口，还嫌不够，说医院的饭菜太难吃，看林医生都没吃几口，决定从自家——就在林清禹家隔壁的单元楼，拎来了一大袋子蔬菜、猪肉、牛肉，决定大展一番拳脚。
　　如此“盛情”难却，林清禹无奈之下，只能让人进了门。
　　许昭还是第一次去林清禹家，虽然这小区都是精装修，风格大差不差，但家具、家电都是自配的，这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家庭的“温馨”程度。
　　许昭一进门就不由感叹，林清禹家的风格还真跟他本人一样——冷冰冰的、生人勿进。
　　客厅的冷白色灯光映照出摆放得井然有序、边角分明的大小家具，都是清一色的黑白色调，附和着灰白单调的墙壁，各自构筑出一块互不干扰的冰冷空间。
　　“呃……其实我家煤气灶坏了，一直没修……”林清禹看着许昭手里的一大袋子，尴尬道。
　　“你……从来不烧饭的吗？”许昭下巴都要惊掉下来。
　　“会是会……”林清禹尴尬解释道，“就……比较简单的。我一般都在单位吃，而且在国外习惯了用电磁炉，不怎么开煤气……”
　　“我看着帮你修修吧……”许昭无奈道。他打开厨房的燃气管道，然后拧开点火旋钮，燃气灶确实打不上火，“这看着也不像是打火石没电啊……”
　　许昭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燃气灶的内部构造——点火瓷针、外环火盖、内环火盖……
　　“可能是火盖放反了？点火针没对上？”许昭把燃气灶上的一个铁物上下颠倒了一番，又把几个铁物变戏法似的调换了顺序，看得林清禹眼花缭乱。
　　然后，奇迹般的，火打着了！
　　“……您真厉害。”林清禹发出由衷的感叹。
　　“一般一般，我们理工科的，都得会点维修技能。”许昭轻松地拍拍手上的烟灰，自谦道。
　　“理工科？”林清禹奇道，“我以为你是公安学或者侦查学专业的。”
　　“我是刑事科学技术专业的。”许昭笑道，“公安学专业出来的当领导，我们刑技专业的给领导打杂。”
　　“哈哈……据我了解，郑支队以前还是法医出身呢。”林清禹说。
　　许昭默默吐槽：“老郑他都不出现场多少年了，他那点法医知识估计全还给大学老师了，现在说不定还没我强呢。”说完又赶紧叮嘱：“嘘，你可千万别给老郑打小报告噢！”
　　“我是那种小人吗？”林清禹笑问。
　　叮铃——
　　两人说笑间，林清禹家的门铃突然响起。
　　“需要我回避吗？”许昭率先道。
　　“……不用，同事找我基本都是电话，除了工作我没什么社交圈。”林清禹对自家的门铃声也很是意外，“我先看看是谁吧。”
　　林清禹一推开门，就见一个瘦弱的女生孤零零地站在门外。虽然是春分时节，但傍晚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寒冷，她却用冬季大衣将自己从上到下裹了个严严实实，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身躯，脸上还挂着残余的泪痕，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小蕊？”林清禹一眼认出是自己前几天的病人。
　　“林医生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打探您的私人住址……”孟小蕊一开口就先道歉，“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等不到后天您上班……”她的声音十分颤抖，整个人也摇摇晃晃，看着状态相当不好。
　　“你先别急，先坐下说。”林清禹从餐厅搬了把椅子放在进门换鞋处，扶着一步三摇的女孩就近坐下。
　　但他没有关上房门，而是认真看着孟小蕊叮嘱道：“但你一个女孩子，千万记住，以后不要大晚上去异性家，哪怕我是你信任的医生，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然后，我们最好找个公共场所继续谈话，你看小区物业那里可以吗？”
　　“不，我不想让其他人听到……”孟小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林医生我相信您，而且我也不怕这些，我真的不怕……”
　　林清禹轻叹了口气：“但是我怕，小蕊，我们一男一女，你不能在我家，这也违背医生的职业伦理。”
　　“呃……”许昭从厨房探出身来，他此刻正系着一件从自家带来的男式围裙，手拿锅铲，准备大展厨艺，“你们好像忘了，我也是男的……”
　　许昭说完，从裤袋里掏出一张警察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不过是男是女不重要，有我这个警察在就算是公共场合了，你们要是不想让我听，我就先进房间躲着。孟小蕊，你一大不对劲就大声喊，我肯定能听到，这样就算报警了。”许昭又侧身看向林清禹，双手一摊：“林医生，这样总可以了吧？”
　　“……行吧。”林清禹无奈。
　　孟小蕊却抬起头，用刚哭过的、湿漉漉的小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昭一番：“我上次在医院见过您……您是林医生的朋友吗？”
　　“是啊，我也记得你。”许昭当时就觉得这女孩奇奇怪怪，只不过接了个导师的微信，就一脸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您是警察吗？”孟小蕊又确认道。
　　许昭再次从裤袋里掏出证件，他亲自翻开，一一展示给孟小蕊看：“喏，我名字、照片、警号，你可以确认。单位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就在隔壁。”
　　“那……我可以直接向您报警吗？”孟小蕊突然说。
　　许昭和林清禹立刻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敏感地觉察到——在这个女孩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
　　“可以的，你说。”许昭拿出手机，当着孟小蕊的面打开了录音。
　　“但我没有证据……”孟小蕊的声音又开始发颤，隐隐带了些哭腔。
　　“没事，你只管报案，证据由我们警察来搜集。”许昭安抚般地轻拍了拍她的背，但碍于男女之间，许昭很快收回了手。
　　“不，不是这个……”孟小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即将掉下的泪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晰，“他在我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体-液。”
　　体-液……
　　许昭和林清禹瞬间明白了。
　　“有进入吗？”许昭尽量换了个温和的用词，但在这种情景下，其实任何语言都是无法温和和安慰的。
　　“没有。”孟小蕊回答，她的声音比刚才冷静了许多。
　　“事情发生在今天对吗？是今天几点？”许昭尽量柔声问道。
　　“大概三小时前，下午四点。”孟小蕊冷静克制道。“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体-液……我想着当即报警也没有什么用，但我明天还有他的周研讨会，我害怕……我害怕看见他。但我还不想和他撕破脸，因为我手上没有他的证据……我必须要拿到证据！”
　　许昭觉得这个女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但骨子里是十分坚韧、聪明的，比他遇到的很多性侵案受害者都要冷静和理智。
　　“证据的事，你千万不要想着自己去冒险。”许昭郑重叮嘱道，“你记住，你身后还有我们这些警察，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对吧？”
　　“嗯。”孟小蕊认真点头，“但我暂时还不想和他撕破脸，我想找林医生开张病假条，这样我明天就不用去见他……”
　　“这个你放心，病假条我用公安的身份让医院去开，这样随便你想写什么都可以，写个肠胃炎或者别的，不会引起他的怀疑。”许昭立刻给出方案。
　　“嗯……好。”孟小蕊点头。
　　“但是，不管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许昭尽量用着温和的词语，“我还是希望你能去医院做个检查，避免留下未知的伤害，你看可以吗？”
　　许昭知道这件事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但无论是从身体健康的角度着想，还是尝试着寻找证据并立即进行证据保全，对受害者都是有百利的。
　　“我……”孟小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勇敢点头，“我可以。”
　　许昭很是欣慰：“我现在打电话叫个女警察陪你。对了，你三小时前穿的是这件衣服，对吗？”
　　“是的，我没换衣服，只多穿了一件外套，但我确认……没有可能有体-液和指纹残留……”孟小蕊十分清醒地说着。
　　“不论如何，让我们试试看，可以吗？”许昭温柔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要就此放弃。”
　　“嗯。”孟小蕊点头同意。
　　“那我需要先带你去一趟公安局，然后留下你的所有衣物，让我们进行检验，可以吗？”
　　孟小蕊没有犹豫：“可以。”
　　“好。”许昭欣慰道，“那你先稍等一下哦，我打个电话。”

第21 章
　　许昭说完，从通讯录里找出侯莹的电话拨通，语速飞快：“侯莹，我许昭，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许队您说。”电话里侯莹迅速道。
　　“你家有165尺码的全新衣服吗？我需要全套，包括内衣。”许昭的电话并没有刻意避开孟小蕊，因为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个足够理智且强大的人。
　　“有的，我随时都有备。”侯莹立刻意识到，“你这有被害人是吗？”
　　“对，那我们十分钟后市局技术队见。”许昭说。
　　“好，我现在开车出来。”侯莹立即答。
　　许昭又给刑事技术队打去电话，确认有人值班后，让值班人员准备好十分钟后接收衣物检材。
　　许昭电话安排好一切，然后看向孟小蕊，温柔解释道：“抱歉，因为指纹等物证存留时间有限，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抓紧提取你衣服上的物证。我让女同事先带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你先将就一下，然后我再送你回学校宿舍换衣服，我们再去医院，你看可以吗？”
　　“嗯，我理解，我都没问题，但是……我担心是无用功，他当时……”孟小蕊难以说出这段痛苦的经历，她缓了一会儿，还是坚强道，“他当时戴着手套和避孕套，也没有进入……”
　　许昭点头，轻声道：“避孕套是有遗漏可能的，我们还是要试一试。”
　　“嗯，好。”孟小蕊说，“我不用回宿舍换衣服了，我都没事的，而且我怕回宿舍会被他发现……”
　　“好，你想去哪随时和我说。”许昭温声说，“那我们先去公安局，再去医院，可以吗？”
　　“可以的。”孟小蕊点头。
　　“要我陪吗？”林清禹已经换了一身白大褂，从卧室走出来，“虽然许队用警察证可以在医院办很多事，但动静太大，对女孩子总归不好，不如还是由我这个正牌医生出马吧。”
　　林清禹这话其实更像是对许昭说的。毕竟已经涉及到刑事案件，许昭完全有理由以保密案情的由头把林清禹排除在外。
　　“嗯！谢谢林医生。”孟小蕊重重点头，她对林医生的信任显然更胜过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警察。
　　“行吧，我没意见。”许昭无奈道，他觉得林清禹大概又是医者的无私善心发作了。
　　许昭和侯莹碰面后，侯莹心疼地搂住面前年轻的女孩，她想起自己十岁的女儿，都是如花般的年纪，难免共情。
　　“谢谢姐姐，我没事。”孟小蕊坚强道。
　　“你是哪个大学的？南州大学吗？”侯莹问。
　　“嗯。”孟小蕊点头。
　　“没想到堂堂南州大学，也有这样的畜生。”侯莹愤愤道。
　　听到侯莹的愤慨之言，孟小蕊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许昭刚去技术队送完检材，见许昭回来，孟小蕊突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分药袋，袋子里是一根头发：
　　“这是那个人的头发……虽然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毕竟凭它也不能指控什么，大概只能用来匹配DNA吧……但你们抓了人也能拿到他的DNA……”
　　“没有关系。”许昭小心地接过这根“物证”，拍了拍孟小蕊瘦小的肩膀，安慰道，“至少现在我们没有抓人，也拿到了他的DNA，你帮我们加快了取证速度。”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侯莹也鼓励道。她见过很多性侵案被害人，但如此冷静聪慧的却是罕见。
　　“我本来打算先去医院，再给你补做笔录的。但我现在要先确认几个问题，好吗？”许昭温声问道，然后拿出执法记录仪，征询孟小蕊的意见。
　　“嗯，好。”孟小蕊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对你实施犯罪的人是谁？是你的导师，对吗？”许昭尽量避开一些如“性侵”“猥亵”之类直接伤害的用词。
　　“是的。”孟小蕊回答。
　　这个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自那日在医院，孟小蕊接到导师微信之后慌慌张张甚至是恐惧的表现，就已能窥见到黑暗的一隅和风雨的前兆——这层师生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正常、平静，或许早已伴随着侵害和犯罪。
　　“他对你做过几次过分的行为？”许昭轻声问。
　　“很多次。但除了这次……之前都是隔着衣服的肢体接触。”孟小蕊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们每周都要开组会，汇报学术进展，如果他不满意，就要去他办公室一对一面谈。去年底，他开始频繁让我去他办公室面谈，一开始是拍我的背……但那种感觉更像是摸，我感觉不太舒服，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后来，他让我坐在他座位旁边，说是一起读文献，但他会趁机摸我的大腿……我开始惧怕他叫我去他办公室，但他是我的导师，我没法拒绝……”
　　孟小蕊尽量平静、清晰地陈述着：“我开始尝试录下证据，但录音容易，录像却很难。他似乎很懂得如何规避留证，不会发出……声音，而且他办公室应该有录音干扰器，我回听录音时发现噪音很大，我说的那些‘你不要碰我’的话根本听不清楚……后来，随着他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我决定冒险携带偷拍器，他会摸我的衣服口袋，我只能把设备放在电脑包的加密夹层，但……”
　　孟小蕊很艰难地说出：“但他很会把握角度，我根本无法拍到任何关键信息……”
　　听到这句话，许昭和侯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孟小蕊继续道：“我咨询了法学院的朋友，朋友说他的行为理论上构成犯罪，但实务中很难搜集到足以定罪的证据，建议我将手上的证据和材料发给校领导……”
　　“但你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许昭问。
　　“我们学校曾经发生过一次学生举报导师猥亵的事件，她当时的境遇和我差不多，手上也只有被-干扰过的噪音很大的录音，只能隐约听清学生说：你不要碰我。导师说：啊？我没碰你啊。那个学生也报了警，警方认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学校以此为由强行压下了此事，那个学生后来因抑郁症退学，导师却依然在学校教书。”
　　孟小蕊说完这些后，冷笑一声：“——我不相信校领导会给我公道。”
　　“嗯，我明白。”许昭柔声安抚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们，我们警察会保护你，也一定能找出证据，让法律去狠狠惩罚他。”
　　孟小蕊却轻轻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抱什么希望，他这次给我下了药，肌松药，让我没法留下挣扎痕迹……然后戴着手套搜查了我的背包，关了我的手机，扔进一个黑色屏蔽箱里……我知道，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要干一票大的……”
　　孟小蕊的声音艰涩、凄凉：“他能忍住没有……没有进入，只是害怕留下证据吧。”
　　侯莹心疼地抱住这个内心伤痕累累的女孩：“小蕊，我们现在去做药物残留检测。”
　　孟小蕊却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悲哀、颓然地说道：“没有用的……之前请假他看过我的病历，上面有用药单，他知道我有焦虑和惊恐障碍，每天都会服用苯二氮卓类药物。他给我下的肌松药必然也是苯二氮卓……而且我太熟悉这个药的感觉了。”
　　许昭突然串起了一连串关系：“你之前去找林医生看病，你生病……是不是因为你导师的原因？”许昭斟酌着措辞。
　　“是。”孟小蕊没有否认，“我即将毕业，他以论文和延毕作要挟，频繁找我，并开始戴手套触摸我的……我越来越害怕……惊恐发作也越来越频繁，我不得已去找林医生给我加药，并且需要白天和晚上都超过推荐剂量服用。这个月，我身上应该有很多药物残留……”
　　“你刚刚说，你导师看过你的用药单？”许昭问。
　　“对，为了请假逃离他，我只能跟他说我有精神疾病。他说学校规定请假必须要有生病全程的病历，病历上的既往药史和用药指导是遮盖不掉的，而且我当时没有想到他会对我下药……”孟小蕊悲哀道。
　　“不管怎样，我们都先试一试，可以吗？”许昭温柔地征询道。
　　“嗯，我都可以的。我只是担心这是白费力气……”孟小蕊平静地说。
　　许昭把孟小蕊送到检测室门口，孟小蕊的身高在女生中算是偏高，但和许昭仍有很大的差距。
　　许昭微微俯下身，认真看着这个年轻、聪慧的女孩，轻声说：“不管是不是白费力气，这都是我们警察的工作和职责。我们绝不会因为希望渺茫而放弃努力，因为我们知道，每一个可能留存下来的证据，都是由受害者的鲜血和伤痛凝成的。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掘地三尺，全力以赴，我们必须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嗯，谢谢您！”孟小蕊郑重道。
　　“不，是我们这些大人的失职，没能保护好你。”许昭说。

第22 章
　　因为许昭开了执法记录仪要做一个简易的笔录，林清禹不能在场，他就去车上等候了。
　　许昭在等孟小蕊的间隙，给林清禹打去了电话。
　　林清禹听完许昭对“孟小蕊日常服用的药物和嫌疑人下的药可能是同一种”的简要复述后，他缓缓说道：“孟小蕊在三月份来了三次我的门诊，每次她的病症都有显著加剧，我当时就有怀疑她所处的环境因素，但那次问她恰好遇到她导师叫她回去。三月初，我给孟小蕊换了药，从较弱的苯二氮卓换成较强效的苯二氮卓——氯-硝西-泮，并且每次门诊都让她加大了剂量，从睡前服用变成白天发作时就服用，一日最多三次。”
　　林清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我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服药的，但是氯-硝西-泮具有作用时间长、半衰期长、代谢时间长的特点，按照口服剂量不同，它的半衰期大概在十几到四十小时。你所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嫌疑人下的药是氯-硝西-泮，我估计难以和正常服药时间区分开……只能祈祷，他用的是另一种不同的肌松药。”
　　许昭说：“我有一点不明白，孟小蕊患的是焦虑和惊恐障碍，她为什么需要每天吃肌松药？”
　　“氯-硝西-泮用途广泛，它以安眠药最为出名，同时具有很强的镇定、肌肉松弛、降低神经元兴奋性的效果，我们精神科主要是治疗重度失眠、惊恐障碍，氯-硝西-泮在神经内科的用途更多，抗癫痫、抗惊厥、婴儿痉挛症、肌张力障碍等。当然，它在犯罪史上也很出名，小剂量可以使人全身无力、共济失调，再多剂量使人昏迷，更大剂量可以抑制呼吸，致人死亡。”林清禹冰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这个药难开吗？”许昭问。
　　“虽然是精神二类管制药品，但是不难开，我们精神科只要有重度失眠的表征就能开，隔壁神内科更简单了，假装自己面肌痉挛，不停眨眼加脸抽筋就行了。”林清禹淡淡道。
　　“明白了，谢谢林医生。”许昭说完，正准备挂电话。
　　林清禹突然道：“等等，所以现在根本没有除被害人陈述外的证据，对吗？”
　　“就如你刚刚说的，只能祈祷……”许昭自嘲道，“我甚至觉得从避孕套中遗漏体-液的概率都要大一点，毕竟我还是见过一些例子的。”
　　去医院的路上，许昭打电话给南州大学保卫处，以市公安局开展定期巡查的名义，要求保卫处提供几栋楼的监控。
　　孟小蕊裹着衣服坐在车上，轻轻摇了摇头：“我下午跑出来后，立刻托朋友以丢东西的借口去查了他办公室门外和走廊的监控，发现监控在下午坏了……他本硕都是学通信工程的，屏蔽监控对他来说不难……”
　　“那之前几次，你也去查过监控吗？”许昭问。
　　许昭心里是很佩服这个女孩的临危不乱、思路清晰的，刚从嫌疑人处逃脱，就能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冷静理智地分析情况，并立马想到去查监控，保留证据，这份反应力、应变力和聪慧程度是远超普通人的。
　　而且，这个女孩在向警方叙述时，她的思路、逻辑和时间线都十分清晰，且重点分明，省去了警方从中提炼关键信息的过程和时间。她的情绪即使没从伤痛中走出，也从未失控过，并且丝毫不影响她的大脑逻辑运转。
　　“之前的我没有查过。他之前没有给我下药，即使我出办公室时慌乱、愤怒，但至少是行走正常、行动自如的，他完全可以解释为是他斥责了我的论文，让我恼羞成怒。”孟小蕊思路清晰地说道。
　　许昭沉思了一会儿，最终道：“我明白了，但这件事并不是无解的，你别担心。”
　　“嗯，您不用安慰我……”孟小蕊低下头，轻声说。
　　“小蕊，这不是安慰。”
　　许昭动作极轻、温柔地摸了一下孟小蕊的头发，等孟小蕊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许昭看着她认真道：“小蕊，请你相信我们。”
　　“嗯。”孟小蕊轻轻点头。
　　侯莹适时地询问：“小蕊，嫌疑人……也就是你导师叫什么名字？”
　　“卫奇，卫生的卫，奇怪的奇。南州大学经济学专业正教授。”孟小蕊说。
　　侯莹在警务通里输入了名字和工作单位，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拿给孟小蕊核对：“小蕊，是他吗？”
　　“对……”孟小蕊在看到照片的一瞬，她仿佛触电般扔开了手机。
　　手机落在车座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撞击。
　　“抱歉……”
　　孟小蕊没敢再去触碰那个手机。
　　“没事没事。”侯莹轻声安抚道。她俯身捡起手机，继续往下浏览着，却突然脸色一变。
　　“姐姐，怎么了？”孟小蕊的观察力很敏锐。
　　“嗯……”侯莹停顿思索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正在开车的许昭的肩，“许队，有一个事，嫌疑人卫奇，出生地J市屏水县，户籍于十年前从J市屏水县迁往南州市。卫奇的母亲杨妮，户籍J市屏水县……杨家村。”
　　一时间车上都静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才听到许昭轻哼一声，讥讽道：“这个屏水县，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听到杨家村这三个字，林清禹的脸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许昭嘲讽完，才意识到车上还坐着一尊屏水县出来的“大神”，许昭赶紧找补道：“不过按照善恶守恒定律，一个地方的坏人出得多了，必然也会从天而降很多好人。”
　　副驾上的林清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什么歪理邪说。”
　　“对了，今天我们副院长在急诊，我刚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没问题，让你们直接去找他。”林清禹说。
　　“麻烦林医生了。”许昭说，“我就说嘛，按照善恶守恒定律，必然会天降一个好人。”
　　到了医院，侯莹陪孟小蕊进了诊室，林清禹和许昭在门外等候。
　　副院长刚忙完急诊的事，一见到林清禹就笑容满面、一脸乐呵呵的模样：“小林啊，这次J市回来累着了吧？听说你都发烧了？”
　　“没事，就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稍微有点细菌感染。”林清禹笑道，“院长，我们精神科的心理咨询专科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挂牌？我手上有不少轻症和恢复期的病人，还有一些不想用药的，我都建议他们去专科医院的心理咨询门诊。但其实我们科室的医生都是完全有能力处理的……”
　　副院长欣然点头：“估计下个月吧，心理咨询专科成立之后，我打算让精神科主任和你打头，你没问题吧？”
　　“我临床经验尚浅，我怕担不起大梁……”林清禹谦虚道。
　　“小林你别谦虚，你的能力大家是认可的，就这么说定了啊。”副院长干脆道。他说完，又看向林清禹身旁一身深色便衣的许昭：“这位是市公安的许大队吧？”
　　许昭的气质很锋利，即使穿着低调的便衣，在急诊大堂的人群中也很是出众。
　　应该是林清禹在电话中已经介绍过自己，许昭大步上前，和副院长友好地握了下手：“院长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许昭，今天麻烦您了。”
　　“嗨，不麻烦。”副院长随和地摆了摆手，又状似无意地问起林清禹，“小林啊，你们精神科和市公安的科研项目进展还顺利吗？”
　　“还在前期调研、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我们两边的人工作都比较忙，特别是他们公安一线，很难对接上时间。估计一时半会儿很难出成果。”林清禹谨慎道。
　　“嗯，不着急。这个项目的联络人是你吗？”副院长问。
　　“对，我们科主任说给我少排一轮夜班，让我每周多跑一趟市公安。”林清禹笑道。
　　“这个安排蛮好，我看你们科主任精着呢。”副院长闻言也笑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搞不动科研了，医院的科研任务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挑大梁了。”
　　“好，我一定努力。”林清禹说。
　　“对了，听说R国国立大学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挖你回去，怎么样，有动过心吗？”副院长笑侃道。
　　“您放心，相比科研我还是更喜欢临床。而且R国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您上次出差还吐槽我是怎么忍了五年的。”林清禹忍俊不禁道。
　　“哈哈哈哈！”副院长的爽朗大笑响彻走廊。
　　许昭心里却是十分清楚：林清禹当然不会再回R国，因为，他原本就是带着“某个目的”来到南州的，在这个目的实现之前，他当然不会轻易离开。
　　其他的说辞，诸如异国他乡、饮食不合、相比科研更喜欢临床等等，都是借口罢了。
　　侯莹扶着孟小蕊缓缓走出了诊室，孟小蕊的表情似乎比几小时前更加平静了一些。
　　许昭以目光询问侯莹：能否在被害人身上找到残留证据，侯莹轻轻摇了摇头。
　　许昭又开口问：“小蕊，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孟小蕊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没事，医生说都好的。没有外伤、擦伤……可能连一点证据都没留下……”
　　“身体健康就好。”许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担心，抓坏人的事交给我们，回去睡个好觉。”
　　孟小蕊却从这简短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她抬起头，仰视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许昭：“你们今晚就要抓人吗？”
　　“啊……”许昭显然没想到女孩会问出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女孩心中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因此没有轻易回答。
　　许昭最后只能打太极道：“我们等明早检验结果出来，再做决定。”
　　“嗯。”孟小蕊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许昭又补充道：“但考虑到你的安全问题，我们会尽快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的。对了，你等会儿想去哪，回学校宿舍吗？”
　　孟小蕊却突然说：“我问过法学院的朋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很难刑事拘留，只能拘传12小时。”
　　“嗯。”许昭没有否认，“我们主要还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全，一旦发现确切的物证就能刑拘，但在此之前，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但我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提前惊动他……他可能会在大意之下留下些什么证据，虽然这个概率很小……”孟小蕊自嘲般地笑道。
　　“你的安全最重要。”许昭说。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用急性胃炎的病假条请假一周应该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在这一周我会躲在寝室，格外小心的。”孟小蕊冷静而坚定道，“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找到证据给他定罪。你们不要因为我打乱计划。”
　　许昭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同意：“小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但我还是要最后叮嘱一句，你的安全最重要，这几天就躲在寝室别出来，还有，也别多想，搜集证据的事交给我们专业的人去做。如果有紧急状况，就打我的手机，我们刑警24小时都开机。”
　　“嗯，我明白的。谢谢您。”孟小蕊认真地说。
　　许昭看了看手表，说：“今天也很晚了，明天你有空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接你去市局补做一个笔录。”
　　“嗯。”孟小蕊说。
　　“那我们送你到寝室楼下，你放心，我们今天都穿便衣，开的也是私家车。”许昭最后又贴心道。
　　“嗯好，谢谢哥哥姐姐。”
　　许昭听到这个称呼，不由笑了一下：“嗯，不客气。”
　　侯莹带着孟小蕊先上了自己的车，许昭则和林清禹去打病历、检查报告，虽然这些都没什么证据价值……
　　林清禹突然道：“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啊？”许昭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对孟小蕊。”林清禹说。
　　“刑侦口也不是天天都是杀人死人的案子，我也接过不少性侵案。”许昭认真道，“刑侦队的基本都是大男人，说话做事大大咧咧、毛毛躁躁，又急着做笔录找证据抓人，有时着急之下甚至会给女性被害者造成二次伤害。而且，就算有心，但我们男性很难对女性被害者做到完全共情，也很难全面照顾到她们的情绪和感受，我也在努力改进中。”
　　“你已经做得够完美了，我在门诊忙的时候也不一定能照顾到孟小蕊的情绪。”林清禹说。
　　“谢谢林医生夸奖。”许昭笑道。
　　“对了，你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忙通宵？”林清禹问。
　　“差不多吧，监控要一个个排查，肯定得下半夜了。”许昭没有多谈案情，转移开话题，“等会儿先送孟小蕊回去，然后我再送你回家吧。”
　　“没事，我直接从医院回，骑个自行车很近的。”林清禹说。
　　许昭皱眉道：“大半夜的，骑自行车不安全……”
　　林清禹闻言，不禁笑道：“我一大男人，有什么好不安全的。”
　　“你感冒发烧还没好呢。”许昭突然想到。
　　“我都挂两天盐水了，早退烧了。”林清禹不在意道。
　　“哪有退烧第二天就出去骑车吹冷风的啊？而且J市的医生不是给你开了三天盐水吗？”许昭满脸问号，虽然他上一次发烧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但当时医生的医嘱可是说要挂三天盐水再休养一周才能出去健身运动。
　　“现在又不是冬天，十几度的天气骑个自行车不至于的，我还没这么娇气。”林清禹笑道，“你医生还是我医生啊？”
　　许昭很想把当时的医嘱翻出来和林清禹对质，但仔细想想当时的自己好像也没有谨遵医嘱……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行，我知道。你赶紧去忙吧。”林清禹笑道。

第23 章
　　许昭熬了一个通宵。等到上午十点，猜测孟小蕊已经睡醒，他打算给孟小蕊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安全。
　　但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可能还在睡觉吧，毕竟昨天回去都很晚了。”一旁的侯莹说。
　　“我总有种说不清的担忧……”许昭说。
　　“这个女孩很聪明也很理智，她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的。而且她今天还要来做笔录，估计也就是上下午的事。”侯莹说。
　　“我也希望是我多虑吧。”许昭轻叹道。
　　“对了，检验结果出了吗？”侯莹问。
　　“初检结果不理想，没有发现体-液残留，也没有男性指纹。技术队说再去仔细查一遍，可能得花个一天的时间。”许昭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药物检验呢？”侯莹不甘心道。
　　“嫌疑人下的药和被害人每日服用的药物确实是同一种，氯-硝西-泮。我昨晚问过林医生，氯-硝西-泮的药物代谢时间，也就是在体内的残留时间很长。技术队也是这个意思，说现有的技术很难区分开被害人服药时间和嫌疑人下药时间，很难形成法律意义上的证据，现在送到省厅刑技所去再想想办法吧……”许昭说。
　　“但嫌疑人下的剂量肯定远大于孟小蕊日常服用的剂量……”侯莹说。
　　“我跟省厅刑技所提出了这个想法。但是林医生说孟小蕊一天要服药三次，加上这一周累计的药物量可能都没代谢完，刑技所让我们不要抱太大希望，他们只能试试看。”许昭说。
　　侯莹提出：“那我们要不要干脆拘传个12小时，先把他办公室和住所搜一遍再说？”
　　“我有在考虑……”许昭沉吟道，“有被害人陈述，要签搜查证倒也不难。但这12小时最长24小时是黄金时期，如果在嫌疑人办公室和住处搜不到任何新证据，那之后就不可能再上升其他强制措施了，嫌疑人将有极大可能毁灭证据。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充分，在这12小时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确实，拘传这事不宜太早……我们现在准备不够充分，搜查思路也很乱，只掌握了办公室和住所两个地点。”侯莹犹豫道，“或者先不拘传，直接搜了再说？”
　　“你也说了，我们的搜查思路很乱，只掌握了两个地点。我们的搜查势必会惊动到他，如果他还有第三个犯罪地点，而他又临时想到了什么遗漏的痕迹，转头就去销毁……一旦决定要搜，就必须立刻拘传。”许昭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没来得及销毁完现场的所有证据，那我们越快拘传他，就越能阻止他……”侯莹说着，又摇头否认，“不过这种可能性太小了，这么聪明的犯罪者，连体-液、指纹、药物残留都留不下，肯定能当场完成现场清理。”
　　“我确实觉得拘传这件事宜早不宜晚，而且孟小蕊的电话一直没通，这都快中午了……”
　　许昭说完，果断道：“叫上曹副队，我们去学校确认孟小蕊安全，顺便拘传嫌疑人！”
　　“是！”侯莹答。
　　上午九点，孟小蕊从有关卫奇的噩梦中惊醒。她打开手机，发现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冯教授。
　　“孟小蕊同学：
　　你好！
　　之前的经济学青年论坛上有听过小蕊同学你的发言，我对你的发言内容印象很深，有一些观点很想与你交流。
　　听说你向学院申请了更换导师，学院询问了我的意愿，我是十分欢迎的，我看过你的在校履历，成绩很优秀，虽然不知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想要更换导师，但我这里很欢迎你的到来。
　　如果明天上午有空，可以来我办公室详谈。
　　或者也可以改约其他时间，我的手机和微信号是138********。
　　方便的话，可以带上你的开题报告和论文初稿。
　　祝学业顺利。”
　　“发件时间：23点50分。”
　　孟小蕊读完邮件，简直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更换导师的事情会如此顺利，而且这位冯教授的学术成就比卫奇更高，只是因为不喜交际，比不过卫奇在院领导处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在职称职务上被卫奇压了一头。
　　孟小蕊当初选导师时，曾有听闻冯教授待人严苛，每年收的学生数也是院里最少的，因此没有考虑过他。这次申请换导师，也只有冯教授手下有名额，孟小蕊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想着随手试试……
　　没想到冯教授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说“欢迎她的到来”。
　　孟小蕊想着，一定要牢牢抓住这次机会，不能因为卫奇的事影响到自己延毕。孟小蕊化了一个淡妆，然后带上笔记本电脑匆匆出了门。
　　走到学院办公楼下，孟小蕊才想起，冯教授的办公室大概率和卫奇相隔不远，毕竟都是同一专业。不过，今天冯教授在办公室，就算路遇卫奇，只要不进卫奇的办公室，晾他也不敢当众做出什么。
　　孟小蕊如此想着，果然先经过了卫奇的办公室，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向紧闭房门的卫奇办公室，此刻竟然大敞着房门，一眼就能看到室内“熟悉”的布置，办公桌后却是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这多少有些反常。
　　反常，是否代表着卫奇慌了？那么，他慌乱之下会不会遗留下什么证据？
　　孟小蕊的第一反应是把目光投向房间里的垃圾桶，她清楚地记得昨天下午卫奇进行到一半时，更换了手套、安全套，并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孟小蕊从电脑包中拿出一个一次性分药袋，又向房间左右探了探头，确定房间无人后，孟小蕊果断、迅速地走了进去——
　　但垃圾桶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光秃秃、孤零零地趴在垃圾桶上。仿佛在嘲笑着孟小蕊的天真。
　　孟小蕊不甘心地把黑色塑料袋取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分药袋中。或许这上面有体-液残留呢？孟小蕊不甘心地想着。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是昨天卫奇用过的，但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孟小蕊又左右打量了一番，试图寻找到一点物证残留。但这毕竟是个危险之地，卫奇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只要他把门一关，办公室内没有监控，自己便会陷入左右无援、叫天不应的境地。
　　确实不宜久留，孟小蕊赶紧退出了房间，按原计划前往冯教授办公室。
　　孟小蕊把手机设成了静音，然后轻轻敲了敲冯教授办公室的门。
　　“请进。”办公室里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孟小蕊推开门，有些拘谨地走了进去：“冯教授您好！”
　　“小蕊同学是吧？”冯教授和蔼地笑道。
　　“嗯。”孟小蕊拘谨地点头，下意识关上办公室的门——这是卫奇每次的要求和习惯。
　　“门先别关，开着就行。”冯教授笑道。
　　“哦……”孟小蕊还有些懵，只是依言照做。
　　“我很喜欢你上次在经济学青年论坛上的发言，你提到说应用经济学可以作为和多门学科的交叉学科，为其他学科的研究提供理论和模型支撑，应用经济学目前主要是给政策科学、产业发展、区域发展提供理论支持，但其实它的用途、前景远不止于此。你当时提到的例子有经济学与心理学的交叉学科，与计算机科学的交叉学科等。刚好我正在做一个课题，是比较前沿的学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冯教授和蔼道，丝毫没有传闻中不苟言笑、待人严苛的模样。
　　想来那些传闻，就跟“卫奇平易近人、风趣幽默，待学生很好”的传闻一样，通通都是虚伪、荒谬的表面。
　　冯教授和孟小蕊聊得很是尽兴，时间都仿佛过得飞快，一下就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也到饭点了。小蕊同学，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们边走边聊？”冯教授热情邀请道。
　　“嗯好呀！”
　　孟小蕊说着，打开手机正准备看时间，却看到六七个未接来电，来电者都是同一人——许昭（市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大响声。
　　因为办公室的门没关，这响声格外洪亮清晰。
　　冯教授立马推门去看，孟小蕊也紧随其后。
　　“卫教授？”冯教授的声音很是惊诧。
　　孟小蕊在看到卫奇的一瞬全身一颤，下意识就要往冯教授身后躲，并立马拨通了手机未接来电第一行“许昭”的电话。
　　“孟……孟小蕊！”卫奇的声音在奇怪地颤抖，但话语中的怒意毫不掩饰、喷薄欲出。
　　孟小蕊脸上写满了惶恐：“你……你要干什么！你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卫奇并没有被这句话吓退，他面色铁青，整个手臂连同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他用手指着孟小蕊，一步步逼近：“你……你为什么给我下毒……”
　　手机铃声和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响起，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许昭赶到现场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卫奇的控诉：
　　“我在办公室门口安了监控，一小时前你进过我办公室，就是你给我下的毒！在这个玻璃杯里……”
　　地上是碎裂一地的玻璃杯，大块大块的玻璃渣上还有大量透明液体在晃动、流淌。
　　“警察，别动！”许昭大吼一声。
　　这声音成功震慑住了现场众人，卫奇没再往孟小蕊处逼近，但他随即口吐出一道白沫：“我要控告……孟小蕊下毒意图杀害我……”

第24 章
　　卫奇的话还未说完，人便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我没有！”孟小蕊感觉百口莫辩，而且事情发生得实在突然，她来不及整理思路自证清白。
　　孟小蕊只能用无辜的眼神看向许昭。
　　“你先站在原地别动。”许昭的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点冷冰冰。
　　孟小蕊无由来地感到一丝不安和恐惧。
　　“许队，120说还要二十分钟，堵在路上了。”侯莹放下电话立刻道。
　　“最近的医院在哪？”许昭问。
　　一旁的冯教授立马说：“市二医院。”
　　许昭没有任何思考和停顿，迅速掏出手机在通讯录搜索“二医院”，第一个跳出的是“林清禹（市第二医院）”，许昭按下通话键，电话响了三秒就被立刻接通。
　　“林医生，你现在在医院吗？你们医院能不能立刻出120急救？”许昭的语速飞快。
　　“我在，我现在去急诊叫人，给我地址。”林清禹迅速反应道。
　　“南州大学，经管学院办公楼。”
　　许昭说完，就听到电话里呼呼的风声。
　　林清禹显然经常经历这种突发急救的状况，他边跑边抛下一句：“十分钟到。”
　　许昭挂了电话，脸色很是难看，他对一旁的侯莹道：“侯莹，你把地上的物证采一下。”
　　“是。”侯莹答。
　　许昭又拨出一通电话，冷声命令道：“通知一大队立刻出警，叫上法医和现勘，地点南州大学经管学院办公楼。”
　　十分钟后，市二医院的急救医生率先赶到，林清禹也一同过来了。
　　急救医生抢救的间隙，林清禹扫了一眼倒地的病人：“面色发绀，呕吐，口腔溃疡、糜烂，靠近可嗅及口鼻腔的特殊气味，估计是百草枯……”
　　“百分之九十是百草枯。”急救医生惋惜道，“我们先拉去ICU了，有家属吗？”
　　许昭上前出示了警察证：“你们先送ICU，家属我来通知。”
　　“好。”急救医生忙招呼人把卫奇抬走。
　　许昭拉住林清禹，压低声音问：“百草枯……听说剧毒，是不是很难救了？”
　　“差不多吧，超过2克，神仙难救。”林清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医生的悲悯，“这人是卫奇吧？”
　　许昭没有回答，只是说：“今天多亏有林医生帮忙，改天我请您吃饭吧。”
　　“不用客气。”林清禹看着卫奇被急救抬走，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能第一时间看到世间因果报应，挺好的。”
　　“许队，玻璃杯残渣上有一股味道。”侯莹戴着手套，提着物证袋走来。
　　许昭原本是不想让林清禹旁观甚至是参与进这个案子，毕竟现在涉及到了林清禹的病人孟小蕊，林清禹必然会有感情倾向。但是，起码现在林清禹还不知道卫奇的中毒和孟小蕊有关……
　　许昭想至此，看向林清禹：“林医生，可以麻烦您帮忙看一下这个味道是百草枯吗？”
　　“行，我是不是不能碰你们的物证？”林清禹答应得爽快。
　　“侯莹，你给林医生一副手套。”许昭示意。
　　林清禹接过手套和物证袋，靠近鼻子轻轻一嗅：“嗯，是百草枯的味道。”
　　“……您确定吗？”侯莹从情感上也不愿相信此事与孟小蕊有关。
　　“我值急诊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喝百草枯的，就是这个味道，应该不会错。不过你们现在送去理化检验，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林清禹说。
　　“好，谢谢林医生。”许昭说。
　　许昭终于将目光投向孟小蕊，孟小蕊仿佛感知到他冰冷的视线，心虚般地低下了头。
　　这时，曹志平风风火火地赶到，看到许昭后张口就是：“许队，监控我全调来了，我先重点排查了今天上午出事前进出过卫奇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在九点四十分进入，四十三分走出……”
　　曹志平说至此，欲言又止。
　　“是谁？”许昭冷声问。
　　“——孟小蕊。”曹志平说。
　　“之后卫奇进过办公室吗？”许昭又问。
　　“是的，九点五十五分卫奇进入办公室，十一点二十七分卫奇走出，他的状态很不对，全身摇晃，手中拎着一个玻璃杯，最后将玻璃杯砸碎在走廊上……”
　　曹志平这话已经很清晰了。卫奇的指控加上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孟小蕊。
　　许昭向孟小蕊的方向走去，孟小蕊见状步步后退，正撞上林清禹的肩膀。
　　林清禹轻轻扶住了她。
　　“我没有……”孟小蕊小声申辩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好待在寝室吗？”许昭的声音很冷。
　　孟小蕊一直以为许昭是昨晚那样温和、温柔的性格，但她显然忽视了许昭是一名刑警，还是刑侦队的领导。
　　孟小蕊被许昭的目光看得全身发寒，只能低下头，嗫嚅道：“我想换导师，我不想再待在卫奇那里……”
　　“你刚刚去卫奇办公室干什么？”许昭冷冷道，“不要告诉我这也跟你换导师有关。”
　　“我……”孟小蕊原本想辩解自己是去取证，但一想到自己真的碰过那个玻璃杯，留下了指纹……
　　孟小蕊只觉得百口莫辩。
　　她下意识往林清禹身后躲。
　　许昭稍一用力就把瘦弱的孟小蕊拽了过来，他冷声重复了一遍：“回答我，你去卫奇办公室做什么？”
　　“许队，有话好好说……”林清禹刚明白状况，只能温声劝道。
　　许昭冷冷瞥了林清禹一眼，他早料到林清禹会有所偏帮：“与案子无关的人员请回避。”
　　“呃……”林清禹被这话噎到，“行，那我回医院了。”
　　“今天麻烦了。”许昭也意识到刚刚的语气有些过分，调整了语声。
　　“不麻烦。”林清禹淡淡道，“还有，急诊刚给我发微信说卫奇确认是百草枯中毒，量不小，肯定是救不回来了，只能努力维持五六天生命体征吧。医院等会儿会正式通知你们市局的。”
　　“好，我明白了，谢谢林医生。”许昭道谢。
　　林清禹淡淡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干脆地走了。
　　许昭再次看向孟小蕊，脸色很是难看。
　　“我……我去卫奇办公室是为了……为了拿他垃圾桶里的证据残留……他昨天把手套和避孕套丢进垃圾桶……”孟小蕊被许昭冰冷的眼神吓得说话磕磕巴巴，她说着就要去拿电脑包里的“物证”自证清白。
　　“你别动！”许昭立即说。
　　虽然他的音量不大，但震慑力十足。
　　孟小蕊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侯莹，你把孟小蕊的手机和随身物品收走，人带回市局。”许昭冷声命令。
　　“是。”侯莹应声。
　　侯莹转向孟小蕊，语气比许昭温和许多：“小蕊，把手机给我。”
　　“嗯，真的不是我……”孟小蕊乖乖上交了手机和电脑包。
　　“我们回去说。”侯莹温和道。
　　一大队出警的人员已陆续赶到，许昭又叫了个男警陪同，小声叮嘱：“被害人兼嫌疑人，先别上强制手段，带去询问室晾着。”
　　“证人询问室吗？”男警员小声确认道。
　　“嗯，或者会议室都行。”许昭说。
　　“明白。”男警员点头。
　　男警员接过侯莹手上的电脑包。侯莹则抓着孟小蕊的小手臂，半是搀扶半是钳制。
　　孟小蕊也感到侯莹的力道不小，只是表面上还装着客气罢了。
　　见许昭稍稍得了点空，冯教授忙趁隙上前：“许警官，方便说几句话吗？”
　　“嗯，您说。”许昭对冯教授的态度还算客气。
　　“我能证明孟小蕊同学是因为我的要求过来办公楼的。她上周向经管院申请更换导师，由卫奇教授更换为我，学院询问我是否愿意接收，因为我之前从未和孟小蕊同学交谈过，我便请她今天上午来我办公室面谈。以上这些我可以提供和学院的沟通记录，还有我要求孟小蕊今天过来的邮件。”冯教授的用词是有所偏袒的，把“邀请孟小蕊过来面谈”说成是“要求”，显得孟小蕊无法拒绝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许昭的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强势而不容置喙的，甚至连冯教授拿出的手机邮件记录都没看一眼。
　　冯教授有一种和刚刚林医生一样被噎着的感觉。
　　“您还有别的事吗？”许昭说。
　　“我曾听有传闻说卫奇教授私生活不洁，但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是这种衣冠禽兽、禽兽不如的东西！”冯教授愈讲愈是愤怒，“他竟敢拿避孕套对女学生……做这种事，我觉得他现在的状况可谓是罪有应得！”
　　许昭心说这冯教授还真是个直肠子，什么话都敢说敢骂，怪不得卫奇这个垃圾都混到了正教授的位置，这位冯教授还只是个副教授。
　　许昭轻咳了两声：“有些话您慎重。您现在有空吗，我需要做个笔录。”
　　“有空有空。”冯教授听到许昭的好心提醒，感觉许昭应该是个不难说话的人，“我可以多问一句吗，孟小蕊这个情况可以算是正当防卫吗？”
　　许昭脸色明显一变。
　　正蹲在地上采集痕迹的屈粤无语道：“事后防卫可不算是正当防卫噢。正当防卫只能在犯罪的当时当刻，而且强/奸犯嘛，只要在当时当刻就算捅死也没事。”
　　许昭狠狠瞪了屈粤一眼：“闲的没事干是吧？要不要把老曹手上监控的活全给你啊？”
　　“老大您饶了我吧，我最近过敏性结膜炎又犯了，我还说下午跟您请个假去医院呢……”屈粤无辜道。
　　“不准。”许昭冷漠道，“破案24小时黄金期，我给你安排个少用眼的活，跟我去审讯。”
　　“别啊，我最怕小姑娘哭了……”屈粤赶紧求饶。
　　冯教授听到这话，很是忧心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对许昭说：“许警官，我去趟洗手间。”
　　“您随意，有空的时候叫我们就行。”许昭说。
　　冯教授匆匆走出办公楼，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在手机通讯录里搜索“律师”，然后拨出了电话：
　　“萧律师吗？我南州大学的冯骅彬。”
　　“冯教授好。”电话对面的人尊敬称呼道。
　　“萧律师您是做刑事这块的对吗？”
　　“对，您有什么活尽管吩咐。”萧律师爽朗道。
　　“我有个学生，牵扯进一桩刑事案件，想请您帮忙。”冯教授忧心忡忡。
　　他很喜欢孟小蕊这个学生，功底扎实还很有学术创新思维，比他手下那几个“愚蠢”“混日子”的男生强多了。而且孟小蕊这个可怜的孩子啊，摊上了卫奇那样的畜生……
　　“没问题。具体案情您大概知道多少，您先跟我交个底，我好早做准备。”萧律师立刻答应。
　　“好，我们见面细说，您在律所吗？”冯教授问。
　　“我在外面，我现在赶来南州大学。对了，这个案子的主办单位和主办民警是谁，您知道吗？”
　　“麻烦您了。是南州市公安局的刑警，我听到……应该是刑警一大队，领导姓许。”冯教授说。
　　“市局刑侦一大队？”只听电话里的人突然一笑，“许昭大队长啊，那我很熟，老熟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麻烦萧律师了！”冯教授长舒出一口气。
　　“您别担心，许大队长性格温柔，从来不搞刑-讯逼-供，不会对你学生怎么样的。”萧律师笑说。

第25 章
　　冯教授总觉得萧律师对许队长的描述很是奇怪，甚至有点阴阳怪气的错觉。
　　但现下，冯教授无暇细想这个，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手上有一条可以举报卫奇的线索，只是先前出于清高——不屑于做此事罢了。
　　冯教授又拨出一通电话：
　　“祁老师，有空出来一起吃个中饭吗？”
　　“冯教授，您叫我名字就好，我正在学校食堂排队呢。”祁老师礼貌道。
　　“还没吃呢吧？那走，我们去食堂包厢里点菜。”冯教授热情道。
　　“好啊，多谢冯教授，那我们食堂见。”
　　冯教授悄默打开了手机录音，然后上前和祁老师打招呼：“祁皓老师，好久不见了。”
　　“是啊，您们经管院和我们医学院隔得远，一个月都打不着一次照面。”祁皓笑道。
　　“唉我这次找你呀，还是我这老腰，一到下雨天腰痛就犯。说起来祁皓老师你上次的那副膏药是真灵，我这一贴上，嘿，立马就不痛了！”冯教授扶着腰说道。
　　“好，我回去给您多拿几贴。”祁皓立马道。
　　“多谢多谢！对了，前一阵子我们院聚餐，卫教授喝多了，嘟囔着说……”冯教授小声对祁皓说道，“说要跟你姐离婚。这件事你要好好劝劝他们啊，你和卫教授不是一向很谈得来吗，而且你姐性格那么温柔忍让的一个人，我是真想不到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这件事我劝不来。”
　　祁皓脸色明显黑了下来，他把包厢门一关，干脆道：“反正我支持我姐，是卫奇他犯了错。”
　　“啊？”冯教授假作惊讶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一向给他们吵架劝和的吗。”
　　“呵，卫奇这个人，是我知人知面不知心，更别说我姐了，被这个人渣披着人皮骗了这么多年！”祁皓愤愤道。
　　冯教授继续装傻道：“啊？卫教授虽然一直有些传言说他为人风趣，会和女老师开些小玩笑逗逗趣，但原则性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这些和他亲近的都没能识破他的真面目，更何况您这些点头之交的普通同事了。”祁皓说。
　　冯教授摇头惋惜：“唉，只可惜你姐这么好一个人，离婚了总免不了流言蜚语，这世道啊就是对女性不公，就算是男方的过错，旁人也总爱对女性指指点点……”
　　“狗屁的流言蜚语！”祁皓忍不住爆了粗口，“等我姐下了决定，我就把卫奇那个人渣做的恶事公之于众！”
　　“祁老师您可悠着点。”冯教授赶紧劝道，“您这马上要升讲师了，你才三十不到吧，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卫教授最擅长玩弄职场权术，和校领导各个混得很熟，他们要是成心作弄你给你穿小鞋，你这是自毁前程啊。”
　　祁皓从鼻腔中冷哼一声：“呵，我怕什么？卫奇他嫖-娼！还不止嫖一个，他……他妈居然敢搞聚众，我姐不去公安举报他聚众-淫-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卫奇他……他竟然这么过分！……他怎么敢的！”冯教授一时难以置信，又气愤不已。
　　“所以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衣冠禽兽、畜生不如！”祁皓的骂言都和冯教授如出一辙。
　　“那你手上有证据吗？就算不去公安举报，拿这些去找校领导也够他喝一壶的了，起码替你姐出出气。”冯教授同仇敌忾道。
　　“当然有，应有尽有。”祁皓说，“只是我姐还不忍心去举报他，想着终归是夫妻一场，唉，只能等我姐想通了吧……”
　　冯教授不禁疑惑道：“那你姐是怎么发现端倪的？卫奇是不是从很早开始就不对劲了……不过想来也是，他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我姐，是我发现的。”祁皓冷声道，“有一次我路过卫奇办公室，看到他私下里摸女学生的大腿……我想他做这种对不起我姐的事肯定不是一两回了，我就找了个离婚律师，通过他们的渠道雇了人跟踪卫奇，原本只是想拍到一些卫奇和人亲密、婚内过错的证据，没想到……”
　　祁皓出离愤怒：“没想到竟然拍到了——他聚众多人嫖-娼！”
　　“卫奇他这可是犯罪！”冯教授也愤愤道。
　　祁皓继续滔滔不绝道：“而且卫奇光这一个月，就去过不少乱七八糟的地方，南州的四五个酒店，还有隔壁A市的翡翠宫会所，你说他就住南州，天天去南州的酒店干什么？肯定是去嫖，果然就让我拍到了，还是聚众一起嫖！”
　　南州大学经管学院办公楼内，已经拉起了多道黄色警戒线。警戒线内，便衣、制服的人群-交错，各个脚步匆忙。
　　许昭不停接打着电话，有大学领导前来询问情况的，有医院急诊来下病危通知的，还有省公安厅和市局领导下令全力侦查，并最大限度降低社会面影响。
　　许昭不禁感慨，一个卫奇的去世，其实并不会造成多大的社会面影响，但他竟然能迅速惊动校领导、市公安领导甚至连省厅的大领导都亲自出面，要求全力彻查。而一个女学生被导师性侵犯，是远远不可能激起这么大的水花，市公安通常会以手上重案多为由，移交区分局处理；而后，大学校方就会拿出省教育厅官大一级的姿态，要求区公安调查完毕后就息事宁人，不对外披露案件信息，拒绝媒体采访，避免给大学招生造成负面影响……
　　见许昭放下电话，在一旁等候的刑警忙上前汇报勘查结果：
　　“许队，卫奇办公室窗户紧闭、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室内整洁，无打斗痕迹。室内桌椅、地板、垃圾桶等处未发现精/液残留，有几枚女性指纹，已经送去技术队比对了。”
　　“排查监控显示，昨日下午三点十分，整栋办公楼的监控突发故障，停止工作，维修工程师说故障原因大概率是线路老化，此前也常有发生。经维修，监控于下午五点零三分恢复正常。昨日下午五点零三分起，至今日上午九点三十九分，均无人进出过卫奇办公室。九点四十分，孟小蕊进入卫奇办公室……”
　　“嗯。”许昭点头，“昨天傍晚到今天上午，只有孟小蕊一个人进去过，然后就是卫奇进入，中毒毒发。”
　　许昭的话音还未落下，他那熟悉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是市局刑事技术队。
　　“许大队，你们送来的检材——大块的玻璃杯残渣上能提取到两人的指纹，指纹都很新鲜，边缘清晰，分别来自于卫奇和孟小蕊。”
　　孟小蕊……
　　许昭心下一沉。他对电话那头道了声谢，然后匆匆挂断电话，转向曹志平道：“老曹，现场这边你盯着，我先回趟市局。”
　　“好。”曹志平答，“有发现其他嫌疑人吗？”
　　“没有，目前证据全部指向同一个人。”许昭没有说出后半句人名。
　　曹志平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是她，这女孩真的可惜……”
　　许昭刚把车在市局楼下停好，迎面就撞见了一位不速来客——林清禹。
　　“许队，真巧。”林清禹率先跟他打了声招呼，语气、姿态温文尔雅，并没有因许昭刚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态度而生出丝毫恼意。
　　“不巧。”许昭警惕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资料，侯莹警官问我要孟小蕊的所有病历资料。”林清禹微笑道。
　　“我们昨晚在医院不是全打印了吗？”许昭似乎并不相信这个解释。
　　“有一些具体检查报告，要登我们科室的电脑才能打，急诊科打不出来。”林清禹说，“另外，我又补充了一份病历和诊断证明。”
　　许昭闻言挑眉：“补充诊断证明？给我看看。”
　　林清禹从文件袋中抽出放在最上的一张纸，看着像是早有准备。
　　许昭很快浏览完，他从唇间挤出一丝冰冷的笑：“你就凭孟小蕊昨晚在急诊的状态表现，就能给她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焦虑、惊恐障碍？还给出处理意见：建议远离惊恐源，公安的问询可能加重患者病情，造成二次伤害，建议谨慎。”
　　许昭继续冷笑道：“林医生，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你所做出的每份病历和诊断证明都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而且，如果你明知——而故意向公安夸大病情，就不单单是普通违规这么简单了。”
　　面对许昭的“恐吓”，林清禹面色未变，只不疾不徐道：“创伤后应激障碍确实是昨晚——我根据她的口述经历和临床表现所给出的‘初步’诊断意见，还有待后续复诊、检查来确认完善。但是，孟小蕊一直患有重度惊恐障碍和中度广泛性焦虑，这从她数月的病史发展和用药量都能佐证，她的用药量是高于患者平均值的。”
　　许昭仍是冷漠道：“你放心，我不是没审过重度惊恐还有各种精神疾病的，我们审讯室一端连着纪委监委一端连指挥中心，我们会备好急救的。”
　　“许队！”
　　见许昭转身欲走，林清禹匆忙间拉住许昭的手臂。
　　许昭只得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清禹一眼：“林医生，无论你开出怎样的证明，只要她不是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能力的无刑事责任能力人，我们不可能不审的。”
　　林清禹极轻、极低地苦笑了一声：“我只是希望她是以被害人的身份……”
　　“如果她只是被害人，我必然会照顾她的情绪。——但她不是。”许昭说。
　　“虽然她有嫌疑，但我希望你们能考虑到，她同时也是卫奇案的被害人……别太为难她。”林清禹轻声说。
　　“林医生，你的资料我替侯莹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许昭最后下逐客令道。

第26 章
　　侯莹看许昭进门时脸拉得很长，不禁问：“许队，怎么了？”
　　“没事，遇到个来‘求情’的。”许昭说。
　　“林医生？”侯莹猜到。
　　“嗯。”许昭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
　　“林医生人蛮好的，感觉对每个病人都很用心，所以也能取得病人的信任、信赖。”侯莹对林清禹的第一印象和许昭截然不同。
　　许昭对林清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不简单的、心思缜密的聪明人。虽然现在看来，那只是他作为林亦明养子的伪装，其实本质上还是个善心泛滥、能开善堂的大医生罢了。
　　“嗯，既然林医生来找我求情，那就让我难得当一回好人吧，等会儿审讯你来唱黑脸吧。”许昭抱臂看向侯莹。
　　“许队，您这是为难我呢。”侯莹一哂。
　　许昭挑眉：“怎么，是我长得很凶吗？凭什么每次都让我当坏人。”
　　“那倒不是，您可是我们市局唯一的一株警草。这是因为您气场强大，无人能及。”侯莹笑说。
　　“行吧，反正好人都让你们当了。”许昭说，“技术队的报告你看了吗？”
　　“嗯看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卫奇的中毒时间……”侯莹说。
　　“医院那边还在抢救，因为涉及到刑事案件，我已经让医院留存胃液等物证了。目前医院给的反馈是，大剂量百草枯中毒，对全身器官造成不可逆损伤，直至最终衰竭，抢救只能维持几天生命体征。”许昭说，“法医那边根据胃液、排泄物等推断出中毒时间在今天上午六点至十一点间。”
　　“上午六点，这个范围有点大啊。”侯莹说。
　　“二大队在帮忙查卫奇家小区和道路监控，目前看来，卫奇昨晚五点半从大学停车场开车回家，之后并未外出，今天早晨九点四十从小区停车场开车去南州大学，然后进入经管楼办公室，中毒毒发。”许昭说，“起码从监控上看，今天上午卫奇出家门后，就没再接触其他人了。”
　　侯莹轻叹了一口气：“……唉，说心里话，我是不愿相信的。”
　　“卫奇在抢救室还在控诉是孟小蕊要杀他。”许昭突然说，“如果单听卫奇的控诉，说服力自然有限，但是和这么多证据汇集在一起，已经足够指控了。”
　　侯莹还是有些犹豫：“但是上午孟小蕊看到卫奇时的表现，还有她听到卫奇指控时的表情，她好像很是意外、毫不知情……”
　　“那就要看这到底是不是她的演技了。”许昭冷冷道，“走吧，带人去讯问室。”
　　许昭推开会议室的门，就见孟小蕊满脸紧张地抬起头看着来人，孟小蕊看到是许昭，两只手更是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男警员依许昭的吩咐，并没有对孟小蕊上强制措施，只是把人带到了会议室等着。但孟小蕊显然越等越紧张，尤其是这间会议室邻近刑事技术队，孟小蕊甚至能隐隐听到技术队的人在走廊边抽烟边跟许昭打电话汇报的声音。
　　“跟我过来。”许昭对孟小蕊冷声说。
　　“嗯。”孟小蕊朝着许昭小步踱步过去。
　　许昭从裤袋里拿了张卡，然后大步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许昭的步速不快，但因为他的腿长步伐迈得很大，孟小蕊需要快步才能跟上。
　　侯莹则有意走在最后，因为并没有对孟小蕊上强制措施，侯莹需要和许昭一前一后确保安全并防止嫌疑人逃跑。——虽然孟小蕊一个纤瘦、单薄的女生，实际是没有任何威胁和攻击力的。
　　许昭走到一间房间前停下，用手上的卡刷了下门禁，然后“咔嚓”一声，房门的锁扣自动打开。
　　孟小蕊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讯问室2。四个大字，颇有些渗人。
　　“进来。”许昭看孟小蕊在门口发愣，催促道。
　　孟小蕊一只脚迈进房间，就被一阵冷风拂面，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出寝室时走得着急，只随手拿了件衬衫当外套，刚刚在会议室侯莹给她开了空调，所以没感到冷意。
　　许昭把墙上的空调开关打开，又调高了两度，然后“哗啦”一下拉开了讯问椅的桌板，桌板上的手-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孟小蕊看到室内的陈设，又听到这声响，身上的寒意更甚，整个人都瑟缩着怔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
　　“过来。”许昭命令道。
　　孟小蕊从手心到脚底都在打颤，她双腿发软地一步一步缓慢向许昭走去。
　　许昭站在椅子前耐心等着。
　　侯莹知道许昭审讯一贯是强硬的风格和手腕，如此耐心甚至“温和”反而少见，大概是因为许昭也很少碰到这种“弱小”的小女生，言辞语气总免不了软化些许。
　　而且，许昭一进房间，什么动作、语言威慑也无，竟只是拿一把椅子和手-铐“轻轻”地吓唬了一下人。这实在有违许昭的风格。
　　孟小蕊手足无措地坐到了冰冷的椅子上，当即被金属的寒意冻了一身，她看到座椅下还有两个脚环，正犹豫着把脚放在哪里……
　　许昭啪的一下合上了桌板，并没有落锁，只是冰冷道：
　　“右手。”
　　孟小蕊当然明白许昭的意思，她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同时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许昭。
　　许昭不为所动，一手抓着孟小蕊的手腕，一手打开桌板上的手-铐。
　　“咔嚓”一声，手-铐轻扣在孟小蕊的右手腕上。许昭扣得很松，而且只锁了一只手，吓唬的作用远大于拘束。
　　只是金属的寒意在提醒孟小蕊：她是杀害卫奇的最大嫌疑人。
　　许昭公式化地说着模板：“我们是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民警，已向你出示过证件。因你涉嫌故意杀人罪，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对你采取拘传措施至公安机关接受讯问，这是拘传证。你应当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对于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本次讯问过程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以上事项你清楚了吗？”
　　“嗯，清楚。”孟小蕊已经认清了局势，渐渐冷静下来。
　　许昭又简单读了一下“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的重点，然后就开始冰冷地发问：
　　“姓名？”
　　“孟小蕊。”
　　“年龄？”
　　“二十。”
　　“你大四？”许昭核对了一下孟小蕊的身份证号，确实是二十岁零几个月，“你中学跳过级？”
　　“嗯，我读书早一年，然后初中跳过一级。”孟小蕊答。
　　“昨天下午三点至今天中午十二点，你都在哪里？”许昭问。
　　孟小蕊边想边说：“卫奇昨天下午突然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说是我的论文初稿查重没过，我赶紧从寝室出门，那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半，走到经管院办公楼大概要十五分钟，那就是两点四十五到的卫奇办公室……”
　　许昭翻开打印下来的监控记录，孟小蕊确实是两点四十八分进入的卫奇办公室，有三分钟的时间误差很正常，记忆精准了反而反常。
　　“然后中间发生了……他猥亵、侵犯我……”孟小蕊艰涩道。
　　“这些细节和时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讲你出办公室之后的。”许昭难得和缓了一次。
　　“大概四点半，我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用尽全力推开他跑出门，他也没有刻意阻拦我，应该是转头去清理现场了。我跑下楼用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往最近的公共场合——经管院教学楼跑，刚好遇到我室友，我就拜托室友以丢东西的名义去查监控。我坐在空教室等她消息，同时在纠结是否要报警，最后我决定先去医院开病假条。大概五点钟，我打车去市二医院，精神科的人说林医生今天不在，我想起上次我偷瞄到林医生的地址……我决定直接去找林医生。”
　　孟小蕊的声音愈发沉着冷静，显然她已经强迫自己适应了这个“新环境”和新局面。
　　“你到这些地点的具体时间点，你记得吗？”许昭刻意问道。
　　孟小蕊果断摇了摇头：“我当时心慌意乱，根本没想过要看时间，我到医院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点门诊都下班了……我在精神科门口徘徊了大概十分钟，最终下定决心去林医生家门口堵他……我大概六点多到了林医生家小区，小区很大有点难找，加上我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冒昧上门，犹豫到大概六点四十吧，我敲响了林医生的家门，然后遇到了您……”
　　孟小蕊如果能果断回答出时间，愈发会加重许昭的怀疑。许昭冷声道：“之后的我知道，讲我们送你回寝室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回到寝室后我就睡觉了。早上九点睡醒，打开手机发现竟然收到了冯骅彬教授愿意接收我的邮件，邀请我上午去他办公室面谈。我想要努力抓住这次机会，摆脱卫奇的控制，因此我毫不犹豫，啃了个面包化了个妆就立马出门了。九点半多到了经管院办公楼，在去往冯教授办公室的路上……我经过了卫奇办公室，我不是故意要去的！只是无意间路过……”
　　许昭冷声打断：“我们凌晨送你回寝室，到今天早上九点，你一直都待在寝室，没有出去过吗？”
　　“没有。”孟小蕊果断道。
　　“有人能证明吗？”许昭问。
　　“我室友在，她们能证明。而且寝室楼道、大门都有监控。”孟小蕊说。
　　“继续说卫奇办公室，你说你无意间路过是吧，那你为什么要进去？你不觉得这话前后矛盾吗？”许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孟小蕊冷静解释道：“我去办公楼只是为了找冯教授，我是第一次去冯教授办公室，因此我不知道路上会路过卫奇办公室。然后我看到卫奇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我很奇怪，因为卫奇不在或离开的时候一向都有锁门的习惯——大概是因为他经常在里面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有鬼，怕人发现吧。因为门敞开得幅度很大，我走过时就能看到室内无人，我又想到昨天下午卫奇中途把换下的手套和安全套扔进垃圾桶，我就想把垃圾袋偷出来，或许有点用……对了，垃圾袋在我电脑包里。”
　　“我看到了。”许昭冷冷道，“装在一个塑料分药袋里，对吧？”
　　“嗯。”孟小蕊点头。
　　许昭冷笑一声：“我昨天和你说过，搜查证据的事由我们专业的人来做，你不要出寝室，不要自己贸然前去他办公室，你当时答应得很好，现在又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你进入卫奇办公室。还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垃圾袋毫无证据价值吧？你想用它来证明什么？”
　　孟小蕊张了张口，却发现无可辩驳：“我……我只是抱有一丝希望，毕竟卫奇不在时一向都会锁门，今天却大敞着，我想他可能有什么急事，人着急时就会留下纰漏，说不定他没来得及清理现场……”
　　“他办公室很干净，关于昨天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许昭冷冷打断。
　　“嗯，我不该抱有希望。”孟小蕊顺着许昭的话说下去，让自己的解释变得合理。
　　“你为什么随身携带分药袋？”许昭问。
　　“我每天要□□神类药物，氯-硝西-泮，但一颗的药量太大，通常是切成一半或四分之一，装在袋子里，白天惊恐发作的时候吃。”孟小蕊说完，又自作主张地补充道，“百草枯是液体，根本不可能装进分药袋里的……”
　　许昭冷冷哼笑一声：“没问你百草枯，不用答得这么快。”
　　孟小蕊赶紧识趣地闭了嘴。
　　“卫奇发现自己中毒后，拎着一个玻璃杯出了办公室，然后摔碎在走廊上。玻璃杯多块残渣上验出了百草枯，其中一块残渣上发现了你的指纹。你怎么解释？”许昭冷声说。
　　孟小蕊早知自己碰过杯子，那么指纹就一定会被发现，她有心理准备，镇定解释道：“我是碰过卫奇的杯子，但我没有下毒。我本来想把那个杯子也带走，看看能不能用作物证，但是又怕卫奇发现杯子不见了会起疑，最后就放下了。”
　　许昭忍不住哂笑道：“一个杯子？你想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卫奇难得一次没锁门，还让我撞上了，我一定要趁此机会，捎带点证据出来，我先翻了垃圾桶，但他果然清理掉了手套。我就想着随便拿点什么，万一有用呢……然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杯子，就顺手拿了……”孟小蕊尽量让自己冷静地说着，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辩驳很苍白无力。
　　“孟小蕊，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话很没有说服力吧？”许昭说。
　　“我知道现在我说不清了……但我真的没有下毒。”孟小蕊用无辜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许昭。
　　“不用这么看着我。”许昭冷冷道，“你在选导师前，听说过卫奇风评不好吗？”
　　“隐隐有听说几句，但更多都是说他好的。而且我和他面谈时，他很是风趣幽默，性格很好，表现出很体贴为学生着想的模样。”孟小蕊答。
　　“你们经管学院试行本科导师制，导师对毕业论文具有一票否决权，是这样吗？”许昭问。
　　孟小蕊隐隐猜到许昭这段问话的目的，是要从旁佐证她的杀人动机。
　　孟小蕊边思索着该如何辩白，边缓慢说道：“是有一票否决权……但延毕对我的影响没那么大，我本来就年龄小，犯不着因为这事去害卫奇……”
　　许昭哼笑一声：“不用脑补这么多，没问你动机的事。”
　　孟小蕊乖巧地闭了嘴。
　　许昭的面色很冷，他已经连续三十多小时未睡，眉间带着浓重的疲意和压不住的凌厉、戾气：“你要说动机是吧，正好，那我们就好好聊聊这事。你说进卫奇办公室是为了找证据，你知不知道，昨晚我们连夜提取、对比了你录音录像的每一条音轨、画面，加上我们调取的办公楼的监控，我也懒得跟你吐苦水说这个工作量有多大，但我们所有人加班加点，最后得出结论：你的录音录像和这些监控加在一起，是能形成基本证据链的。”
　　“我没有不相信你们……”
　　孟小蕊眼中通红，盈满水珠：“我是真心想在寝室等消息的，如果没有冯教授的邮件，我也不会前去办公楼，虽然现在解释这些也没用了……你们断定我有杀卫奇的动机，但假如我真要杀他，我不会做得这么漏洞百出，又留下监控又留下指纹，我没那么蠢。”
　　这时，许昭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许昭扫了眼屏幕：
　　萧言律师。

第27 章
　　许昭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对侯莹说：“我先出去接个电话。这边暂停一下。”
　　许昭抓起手机，刷了门禁卡出门。
　　“什么事？”许昭连称呼都省了，开门见山就问。
　　“我在你们刑侦支队门口，劳驾您给我开个门呗？”电话里的萧言笑说。
　　“你来干什么？”许昭冷声问。
　　“行，我进来了。”只听萧言对着另一头道谢，“谢谢曹队开门，你们工作辛苦。”
　　“有话快说，我正在忙。”许昭不耐烦道。
　　“我有事找你，当面说，你在讯问室吧？”萧言未卜先知般问道。
　　“你又接什么案子了？”许昭的语气明显不善。
　　“老许，这里。”萧言远远朝许昭挥了挥手，他对刑侦支队熟门熟路，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许昭所在的讯问室走廊。
　　许昭挂了电话，大步向萧言走去：“谈工作少跟我套近乎，叫全名。”
　　“是，许大队长。”萧言笑称道。
　　“你接什么案子了？”许昭又重复了一遍。
　　“南州大学的冯教授委托我接的，之前我欠他一个人情，我真不是成心跟您过不去哈。”萧言说。
　　“你跟我过不去的事多了，之前偷偷到督察那投诉我违规拘传，超时十分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许昭冷冷道。
　　萧言羞愧地摸了摸鼻子：“啊哈，这是个误会，我当事人被您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非让我找点错处投诉，我当时就果断说您正人君子，是绝不会搞刑讯逼供的！”
　　许昭冷漠打断：“行了别狡辩了，有事说事。”
　　“冯教授委托我转交给您一份证据，他本意是想检举即将死亡的卫奇存在其他犯罪行为，但我却有了些别的发现。”萧言点到即止。
　　“什么证据？”许昭冷声问。
　　“冯教授和卫奇妻弟聊天的录音，卫奇妻弟称掌握了卫奇聚众-淫-乱的犯罪证据，要去检举卫奇，另外，卫奇妻子正在和卫奇离婚。”萧言正色道。
　　许昭冷着脸听完了录音。
　　“卫奇马上就要死了，检举他犯罪也没用。你想说的是别的吧，你觉得卫奇妻子也有杀人动机？”
　　“不止是动机，还有作案时间，卫奇中毒时间在今天上午六点至十一点间，而十点前他都在家。”萧言说。
　　许昭冷冷瞥了萧言一眼：“你什么时候跟我们法医队也攀上关系了，侦查阶段透露案情给辩护律师是违规的。”
　　“我发誓我没做这事哈，我是从市二医院医生那问到的，这可不算违规哦。”萧言赶紧说。
　　“行，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许昭公事公办道。
　　“还有，我来申请变更强制措施，孟小蕊才二十岁，没有任何危险性，而且这个案子疑点很多，你不会真要拘留她一个小姑娘吧？”萧言说。
　　“我会考虑的。”许昭仍是不咸不淡道。
　　“许昭你有点同情心好吧……”萧言无语。
　　“你当刑辩律师被被害人家属扔臭鸡蛋的时候，我会有同情心的。”许昭冷冷道。
　　“哼，他们不理解就罢了，我大度原谅他们。但是公权力需要监督和制约，孟小蕊有重度惊恐障碍，而且案件存疑，不适用刑事拘留措施。”萧言硬声硬气。
　　“你把材料留下，我说了，我会考虑的。”许昭说。
　　“对了，我还找了个证人过来，在曹副队办公室等您。”萧言又恢复了一副笑意吟吟、尽在掌控的模样。
　　许昭问：“证人？你想证明什么？”
　　萧言笑吟吟道：“证明孟小蕊下毒百草枯的物证存疑。”
　　“证人是谁？”许昭问。
　　“市二医院的林清禹医生，他当时和你们一起在案发现场，亲见过物证。”萧言说。
　　许昭听到林清禹的名字，脸色立马变得十分阴沉：“萧言，我警告你，这事别扯林医生进来。你们刑辩律师天天在伪证罪和妨害作证罪边缘蹦跶，但别利用他人的好心，连累无辜的人。”
　　萧言一脸的无辜和莫名其妙：“不是吧许儿，你怀疑我找人做伪证？”
　　“林清禹就看了一眼物证，他能证明什么？”
　　萧言无语道：“我去年被评为全市十佳刑事律师，曾在全国平均万分之三的刑事判决无罪率中成功打赢过三起无罪辩护！我这么个金光闪闪的金字招牌律师，怎么会做伪证这种愚蠢、愚昧至极的蠢事呢！”
　　“行吧。”许昭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萧言紧跟着许昭腿长飞快的步伐，大声嚷嚷道：“而且，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你相识十八年的老朋友我，而是去担心一个医生，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坦白从宽，如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有一腿？”
　　许昭冷冷回瞪了萧言一眼。
　　“我就说你条件这么好，这些年给你写过情书的女孩从学校排到公安局，你却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我老早就怀疑你性取向不正常了！”萧言断然道。
　　“你话再多，可以滚出市局了。”许昭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许昭心说：我维护林清禹，当然是因为他是林亦明的养子，是林亦明前辈留在世间的唯一的羁绊，我当然要替林前辈照顾好他，这和性取向有个毛线关系？
　　曹志平办公室内，林清禹正不紧不慢地喝着一杯温水。
　　“萧律师去找许队了，等许队来了一块儿说吧。”曹志平边说边收拾着桌上的案情报告。
　　林清禹避嫌地侧过身去，应了声好，然后就看到许昭极高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我老早就怀疑你性取向不正常了……”萧言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回荡。
　　“咳咳。”曹志平轻咳了两声，假装没有听见。
　　林清禹没有听到萧言的前半段，只听到这最后一句，忍不住笑道：“许队真不会把萧律师抓起来揍一顿吗？”
　　曹志平摇头笑说：“那不至于，他们中学好到穿一条裤子，虽然毕业以后一个做了刑警一个做了刑辩律师，萧律师还老投诉许队超时羁押，其实就超了十分钟。”
　　“证据有什么问题？”许昭进门就问。
　　林清禹放下茶杯站起身：“市面上能买到的百草枯为了防止人误食，都加入了恶臭味剂，除了铁了心要自-杀的人，一般人不会误食。你让我帮忙闻过玻璃杯残渣，上面确实有臭味，我也是靠这个味道判断是百草枯的。”
　　许昭冷声道：“那个味道很淡，并不算是刺鼻。”
　　“如果是稀释过导致味道很淡，但是卫奇的中毒量超过2克，市面上的百草枯多为20%浓度，那就是10毫升，稀释后至少要50毫升……”
　　许昭打断：“大学的化工专业能合成，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购买臭味剂含量小、毒药浓度高的。而且，嫌疑人可以先下药让卫奇嗅觉失灵，你这个理由不成立。”
　　林清禹被说得无言，许昭不愧是老刑警，侦查思维又快又狠。
　　“卫奇还能醒来吗？”许昭突然问。
　　“他多器官衰竭，已经醒不过来了，只能维持几天基本生命体征。”林清禹无奈道，“如果他能醒来说清就好了……”
　　许昭严肃道：“林医生，这个案子已经有孟小蕊的辩护律师参与监督了，你大可以放心。你有那么多病人，一个个操心是操心不完的，别再往刑事案件的浑水里淌了。”
　　林清禹知道许昭完全是出于好意的提醒，但是萧律师刚刚来医院找自己，并给自己听了卫奇妻弟检举卫奇聚众-淫-乱的录音，林清禹联系起卫奇的出身背景，更加确信卫奇这人肯定不简单，孟小蕊在这件事上应该是无辜的……
　　“嗯，谢谢许队提醒，那我先回医院了。”林清禹斟酌片刻后说道。
　　“好，路上注意安全。”许昭说。
　　许昭说完，又回头瞪了萧言一眼：“材料给我，你也可以走人了。”
　　“啧啧，对人家态度那么好，对我就这么差。”萧言感慨。
　　“你少投诉我一次，我会考虑一下的。”许昭冷冷甩下一句，“老曹，下次别让他进办案区。”
　　许昭转身向讯问室走去，他干脆地把门禁一关，直接把萧言关在了门外。
　　“嘿，你这人……”萧言生生忍住了一句国骂，然后转向曹志平，“曹队，别忘了给我当事人办取保候审哦，我这材料齐全，你告诉许昭，他要是不办我就去投诉他！”
　　曹志平摆手，踢皮球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是副职，得听领导的，你自己打电话跟许队说吧。”
　　“曹队，我支持你哪天谋朝篡位。”
　　萧言说完，扭头就去追刚走的林清禹：“林医生稍等……”
　　林清禹正在等电梯，听到声音转回头：“萧律师？”
　　“林医生，方便加个微信嘛？”萧言开口就问。
　　“嗯，可以的。”林清禹对这个律师的第一印象还不错，觉得他对孟小蕊的案子蛮上心，人也靠谱。
　　“您是孟小蕊最信任的医生，而且您愿意在这个敏感时刻，帮孟小蕊出具精神疾病的证明，对此我十分感谢。有了这份证明，现阶段公安不会也不敢拘留孟小蕊。”萧言说。
　　“这是我医生的职责，分内的事，萧律师不用说谢。”林清禹客气道。
　　“对了，还没有请教林医生您的名字。”萧言说完，自我介绍道，“我叫萧言，草字头的萧，言说的言，是双合律所的刑事律师。”
　　“林清禹，字有点复杂，我微信发你。”林清禹说。
　　萧言却突然赞叹道：“林医生您的名字真好听，午景蔽浮云，芳林散清雨。配上林这个姓氏，意蕴堪称一绝，想必您父母一定是文化之人。”
　　林清禹浅淡地笑了笑，未置可否。对于萧言的刻意攀谈，林清禹并没有推拒反感，毕竟在孟小蕊这件事上，他与萧言算是同一立场的，许昭反而算是两人的对立面。
　　“我以前中文系的，喜欢研究诗词，林医生见笑。”萧言很自然地结束了攀谈，转入正题，“对了，我看林医生刚刚在办公室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被许队打断了，您是又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吗？”
　　林清禹敢断定卫奇这人有问题，是因为在录音中听到卫奇妻弟说曾跟踪到卫奇出入“翡翠宫”——翡翠宫是杨氏集团暗中注资打造的休闲会所，而卫奇又是杨家村出身……这一切不免让人联想。但杨氏集团的背景十分敏感，林清禹不可能和初次谋面的萧言去说，哪怕两人现在是维护孟小蕊的同一战线。
　　林清禹斟酌片刻，觉得自己更应该将这条线索偷偷抛给许昭去查。
　　林清禹开口道：“倒也没有，只是觉得卫奇妻子有些奇怪。”
　　萧言笑道：“我和林医生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许队似乎不想我插手、参与这个案子。”林清禹说。
　　“他怕我坑你，哄骗你作伪证。”萧言爽朗地说出缘由，“不过林医生放心，您有什么线索、思路，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来调查，我来负法律责任。”
　　林清禹果断应下：“好，没问题，萧律师您辛苦。”
　　“对了，许昭这人其实蛮好说话的，他就是嘴硬心软。”萧言突然没由头地说了一句，“他就是嘴上吓唬你，你要是真有什么想问他的，可以跟他直说。”
　　“啊？”林清禹不知萧言为何突然说这些。
　　萧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许昭是不是在追你啊？”
　　“……啊？”林清禹更加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不知萧言是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唉算了，没事没事……”
　　萧言恨不得转头去敲醒许昭这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明明对人家林医生超乎寻常的关心，从小到大就没见许昭对人这么上心过。结果当着人林医生的面就是硬着嘴不说，玩什么害羞矜持啊，对于林医生这种高冷范的，追人就要打直球。

第28 章
　　林清禹和萧言告别后，并没有前去医院，而是直接回了家。他约了中介看房，然后打电话给师姐岑遥：
　　“岑遥，你是下周回国吗？”
　　“我改签了，明天一早就回南州。”电话里岑遥说。
　　“那房子我今天就帮你签了？跟我一个小区，户型差不多，朝南采光好。”林清禹说。
　　“你定就行，我相信你的眼光。”岑遥爽快道。
　　“这次回国待多久？”林清禹问。
　　“估计小半年吧，有好几个学术项目，就干脆凑一起了，省得天天来回飞。”岑遥说。
　　“对了，你是不是有杨氏集团翡翠宫的黑金卡？”林清禹直入正题。
　　岑遥默契道：“有的，上次你说要，我托我妈的关系搞了一张。名字写的是我，我远离国内多年，他们怀疑不到我头上。”
　　“我有件要紧事要查，需要借你的卡去一趟。”林清禹也是直白道。
　　“行，哪天？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又不是去找特殊服务，很容易引起怀疑……”岑遥说到特殊服务几字，没忍住笑出了声，“小林你不会是清心寡欲太久，真要去…”
　　“我没那个心思好吧。”林清禹淡淡道，“你知道的，没查清那些事，没看到杨戚死的那天，我没心思谈恋爱。”
　　岑遥也恢复了严肃：“说起来，林叔叔被害那天，公安内部并没有留下技侦定位他手机的记录，那杨戚是怎么精准知道林叔叔在高速的哪一路段，并安排人谋杀的？”
　　“只有可能是熟人。父亲把位置告诉了熟人。”林清禹冷冷道。
　　岑遥问：“你看过林叔叔的手机通话记录吗？”
　　林清禹说：“615案发生在南州和J市的高速路段上，论管辖省厅立即就接手了，以我当时的能力根本看不到第一手证据，我也是很后来才看到案卷，但已经途经了好几手人，中途被篡改过也有可能。案卷上，父亲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来自尹芬——”
　　“尹芬？”岑遥大出意外，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我们明天见面说。”林清禹模糊道。
　　刑侦一大队办公室内，众人刚开完短会。
　　许昭叫住侯莹：“你给卫奇妻子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市局。”
　　侯莹看了眼手表：“已经有点晚了，要她立刻来吗？”
　　“立刻。她丈夫吊着一口命就快死了，想她也睡不着吧。”许昭冷声道。
　　“明白。”侯莹想了想，又提醒道，“对了，孟小蕊还在讯问室，过了今晚就到十二小时了，您打算怎么处理？”
　　“她律师都找上门来了。”许昭哼笑道，“我能怎么处理？”
　　“萧律师啊，不是被您给关门外了？您真会同意他的取保申请？”提到萧律师，侯莹也笑道。
　　“我不同意。孟小蕊仍然是最大嫌疑人，我和局领导都不可能批她取保的。”许昭说。
　　“那您千万注意程序别超时了，又让萧律师抓到机会投诉。”侯莹说。
　　许昭推开讯问室的门，正看到孟小蕊趴在桌板上睡着了。侯莹提前给孟小蕊解了手-铐，让她先安心休息一会儿。
　　“许队。”看守的实习警立马起身。
　　“嗯。”许昭点头，然后敲了两下孟小蕊面前的桌板。
　　孟小蕊被惊吓到，立刻慌张地爬起身。
　　看到来人是许昭而不是侯莹，孟小蕊更是一脸惶恐的表情，看来是真被许昭审讯时的态度吓到了。
　　“孟小蕊，你是南州人吗？”许昭仍然挂着那副冷脸。
　　孟小蕊果断摇头：“我是外省的。”
　　“你在南州除学校外没有固定住所，对吧？”许昭问。
　　“嗯，对的。”孟小蕊虽不知许昭问这话的意图，但她隐隐有些什么预感，抬起头看向许昭。
　　“对你的强制措施变更为监视居住，因为你在南州市没有固定住所，我们会给你订宾馆的，费用由我们公安承担。”许昭公式化说道。
　　“嗯……”孟小蕊还在发懵的状态。
　　“手续二十三点前办完，你先在这等着。”许昭最后说。
　　“许队，不送留置室吗？”实习警有些意外地问。
　　许昭皱眉道：“不用，那边乌烟瘴气的，你搬两把椅子过来，让她睡会儿。”
　　“是。”实习警应道。
　　孟小蕊也很是意外地抬头看向许昭。
　　许昭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关上门又走了。
　　侯莹正站在走廊等着许昭：“许队，卫奇妻子祁慧到了。”
　　许昭点头：“好，你跟我一起去吧。”
　　询问室里，祁慧正焦虑地搓着手，看到许昭走来，她匆匆起身询问：“我丈夫他……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是的。医院说百草枯毒性太强，造成他全身器官不可逆衰竭，只能维持几天生命体征，直至器官全部衰竭死亡。”许昭作出一副沉重的样子，“节哀。”
　　祁慧的身体晃了晃，侯莹忙上前扶住她。
　　“我正在和卫奇办理离婚，已经在走诉讼程序了。”祁慧却突然坦诚道。
　　许昭面上的语气十分客气：“嗯，方便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吗？”
　　“他嫖-娼，我不知道我弟弟有没有来你们这报案，卫奇他可能还涉及到犯罪。”祁慧谈到这件事，声音却很是冷静。
　　许昭假作不知：“我们没接到有关卫奇嫖-娼的报案，而且嫖-娼不是犯罪，只是行政处罚。”
　　祁慧闻言，长叹了一口气：“算了，人都死了，我也没必要替他遮遮掩掩什么……他聚众多人嫖-娼。”
　　“您是因为这个原因和他离婚的吗？”许昭问。
　　“是的。”祁慧说。
　　许昭话题一转：“对了，今天早上十点之前，卫奇是在家里吗？”
　　出乎意料的是，祁慧立刻否认了：
　　“——他不在家。”
　　许昭和侯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祁慧的话和监控记录并不相符，监控显示卫奇于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回家，之后并未外出，直到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出门。
　　如果真是祁慧在撒谎，那么祁慧的嫌疑将大幅上升。
　　“卫奇昨晚快六点回家，我们已经进入了诉讼离婚程序，我和他也没什么话可讲的，他换了身衣服就又出门了，一整晚也没再回来。我早上睡醒的时候还没见他回来，一直到九点多吧，他才回来换了身衣服，然后就又出门了。”祁慧说。
　　“昨晚六点回家”和“今早九点多出门”这两个时间点倒是没有问题，和监控对得上。只是中间凭空多出了一段“卫奇出门”和“回家”的经历，还需要重新仔细排查一遍监控，确证到底是不是祁慧在说谎。
　　许昭给了侯莹一个眼神，侯莹立马出门交代大伙儿重新排查监控。
　　许昭又问祁慧：“您知道卫奇昨晚去哪了吗？”
　　“他走之前打了个电话，说要对方来小区接他，说要去隔壁A市。”祁慧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他去A市还能干什么，A市那小破地方，就只有一个翡翠宫会所，他又去那休闲放松了。”
　　“卫奇之前就经常去A市翡翠宫吗？”许昭问。
　　“他前几年工作忙，经常出差做项目，还有很多学校的应酬，常常夜不归宿，说实在的，他去了哪，有没有去嫖，我根本不知道。是上个月我弟发现了他的异常，找人跟踪他，才知道他经常出入南州各色酒店，还有A市翡翠宫。”祁慧说。
　　“按照常理说，翡翠宫只是一个娱乐休闲会所，提供棋牌、温泉、按摩等合法服务，他没必要瞒着你。”许昭缓缓道。
　　祁慧摇头苦笑道：“我弟找人跟踪卫奇后，曾带我去过一次翡翠宫，那里会员等级森严，很多地方都需要高级会员才能进入，而且我弟找的离婚律师通过关系调查到，卫奇在翡翠宫拥有会员金卡，需要消费或投资至少一百万元。这是一笔巨大的数目，不论是消费还是投资，都足够让我怀疑。”
　　“这些调查内容，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份吗？”许昭问。
　　“可以的，没什么不方便的。”祁慧立刻道。
　　许昭面上仍是礼貌道：“好的，十分感谢您提供的信息。最近这段时间请尽量保持手机开机，我们有调查结果了会及时通知您。”
　　许昭送走祁慧后，立刻前往监控室：“卫奇家监控的重点时段，再重新排查一遍。”
　　“已经在查了，卫奇家住高档小区，为保护业主隐私，只在公共区域设置了监控，离卫奇家最近的监控探头分别是：电梯口、一楼门禁、地下车库门禁。地下车库基本能实现监控覆盖，但存在小范围的监控死角。”曹志平一边指挥着排查工作，一边和许昭汇报道。
　　“嗯，二次排查结果出来之前，暂时不将祁慧列为嫌疑人。”
　　许昭的话音还没落下，私人手机的来电铃又响了起来。
　　“萧律师来催你放人了吧？”曹志平见怪不怪道。
　　“他想都别想。我上次撞见一个他们律所的实习律师，直接在办案区门口忽悠嫌疑人家属，说他们接的案子取保率百分之九十，说他们有特殊渠道，狗屁，我看他们律所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许昭说着，正要挂了电话，却看到来电人显示——林清禹。
　　“嗨，萧律师又不是这种人，您还不知道吗。”曹志平打哈哈道。
　　许昭却接起了电话：“林医生，什么事？”

第29 章
　　电话那头，林清禹斟酌了许久，他实在是关心孟小蕊这个可怜无辜的小女孩的状况，眼看就快到十二小时，不知许昭会不会拘留她。然后林清禹想到萧言提醒自己的那番话——许昭嘴硬心软，你要是真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跟他直说。
　　于是林清禹拨出了电话。
　　“我想问一下孟小蕊，她需要开药吗？她用的药是精神管制药品，需要专科医生处方……”
　　电话另一头，许昭似乎是轻笑了一下：“我要开药肯定会避开你，找别的医生，省得你总打听有的没的。林医生，你有话直说吧。”
　　林清禹的意图被识破，有些尴尬道：“嗯，你没拘留孟小蕊吧？她有惊恐障碍，真的不能……”
　　“没有。”许昭冷冷打断，“监视居住。你还有别的要问吗？”
　　林清禹心说萧言不愧是和许昭“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对许昭的评价真是万分精准，许昭果然只是嘴上吓唬人……
　　“咳咳……没了。”林清禹原本想再透一点“翡翠宫”的线索给许昭，但现下的情境实在不太合适：刚提完孟小蕊，马上又抛出新线索，许昭不一定会信。而且牵扯到杨氏集团的隐秘，更要谨慎。
　　许昭却皱眉道：“你感冒发烧还没好吗？”
　　“咳……”林清禹没忍住又咳了一声，“不是，三四月流感严重，我们医生这个职业首当其冲了。我在值夜班，没想到一晚上就中招了……”
　　“你刚挂完三天盐水，怎么又……在门诊戴好口罩。”许昭叮嘱道。
　　“嗯，一直戴着的。没事，我打过流感疫苗。”林清禹不在意道。
　　许昭心说：你这鼻音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到，这还叫没事？
　　“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了。”林清禹说。
　　“行，你注意身体。”许昭不忘叮嘱。
　　许昭放下电话，电脑上的监控正播放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进入电梯，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十分……
　　“等等！”许昭立刻按下暂停键，刚刚林清禹的话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老曹，最近是流感季对吧，戴口罩的人应该蛮多。”
　　“是啊，排查难度直线上升，电梯里大家都低着头玩手机，再加上口罩，基本只能靠穿着体型分辨。”曹志平说。
　　“祁慧说卫奇换了衣服出门。我们第一次在监控发现卫奇时，他穿的是什么衣服？”许昭敏锐地问。
　　曹志平翻了翻手机相册，迅速找到一张监控画面：“他没戴口罩，所以很好辨认，穿的衬衣长裤，身量偏瘦。”
　　“但是你看这张——”许昭手指着刚刚暂停的画面，“现在倒春寒，穿薄羽绒倒也不罕见，但羽绒服完全遮盖了身材，他还戴着口罩，你会联想到这和刚刚的衬衣男是同一个人吗？”
　　曹志平放大了画面，左看右看：“但这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不是卫奇啊。”
　　“还有，祁慧说卫奇让人来小区接他，那他大概率不是开自己的车出门，查小区车辆出入口的监控意义有限，不如直接去查翡翠宫。”许昭果断道。
　　“我去开协查函。”曹志平立即起身。
　　“对了，翡翠宫那边，我怀疑有点问题，不止是普通会所。”许昭说。
　　“翡翠宫是A市最大的富豪休闲会所，而且这么多年，从没有任何举报记录……”曹志平犹豫道。
　　“听祁慧的描述，我总有种那里不简单的直觉，但先不要惊动翡翠宫和A市公安，就以卫奇命案的缘由去协调，问他们要一下监控。我明天便衣过去一趟。”许昭说。
　　曹志平问：“你一个人去吗？”
　　“嗯，我先悄悄去探一探，两个人目标太大。”
　　许昭说完，大步走出办公室，给萧言拨去了电话。
　　电话里传出迷糊懒散的声音：“喂，我正睡觉呢……”
　　许昭不禁嘲讽道：“你们律师倒是清闲。”
　　“那是，肯定比不过你们这群天天熬大夜的刑警。而且听说你给我当事人办了监视居住，我当然就安心睡下了。”萧言懒洋洋道。
　　许昭轻哼一声，警告道：“别在电话里给我提案子噢，我都是按规定走流程。还有，公事当面谈，我开电话录音了，纪委要查的。”
　　“行，我不提，不是案子那你找我干嘛……”萧言无语道。
　　许昭直白道：“给我搞张翡翠宫的会员卡。”
　　“啊？你要去翡翠宫？”萧言一个激灵被吓醒，“你去找美女按摩啊？许昭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办案，内容保密。”许昭冷冷打断萧言的控诉，“我当然不是那种人。”
　　“都保密了你找我要？我从哪给你搞……”萧言继续无语。
　　“你们律所不是吹关系神通广大，上至省公安厅下到富豪圈子，你们无人不识吗？”许昭嘲笑道，“对了，政法委上次开会说要找律所合作组建民警法律服务中心，让我们公安看看有什么推荐的……”
　　“您等等，马上办！”萧言立即两手一撑爬起床，“我马上打给我们律所所长，让他亲自给您送上门！”
　　“不用，明天我去你家拿。”许昭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翡翠宫建在A市和南州毗邻的一边，因此从南州开车很近，还没有堵车的风险，驱车半小时即到，甚至比去南州市区天天堵车的科技产业园、小微企业园区都快。翡翠宫也因此吸引着大批南州市的富豪前来休闲玩乐。
　　许昭把玩着手上的翡翠宫金卡，看着平平无奇的一张卡面，却需要消费或投资至少一百万……而对于卫奇一个农村出身的大学教授，这是一笔巨大的数目，也绝无可能只是用来“休闲放松”。
　　许昭身着朴素的、没有牌子的网购大衣，一进门便被男服务生“热情”地拦下了：“先生，您去哪里呀？我们这儿为所有客人提供免费的一对一接待服务哦，今天由我来接待您，给您带路，这是我的工号0189。请问您喝咖啡还是喝茶？”
　　“我去按摩。”许昭熟稔道。
　　“请问是哪一位按摩师呢？”服务生立刻问。
　　许昭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是我朋友推荐我来的，他忘了跟我说具体是哪一位，只说手法特别好，让我一定要来试试。你可以帮我查一下吗？”
　　“可以的，请问您朋友叫什么名字？”
　　“卫奇，卫生的卫，奇怪的奇。”许昭说。
　　服务生在背对许昭的电脑上敲下了卫奇的名字，屏幕上迅速弹出几个大字：“金卡会员，信息隐私不可见。”
　　服务生一脸抱歉的笑意：“抱歉先生，您说的这位卫先生没来这消费过，您可以打个电话再和他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不用了，那你给我推荐一位吧。”许昭说。
　　“好的先生，您请跟我上六楼。”服务生一步不离地领着许昭走到电梯间，许昭只来得及左右打量了一圈，确认大堂里不止有一个电梯间，应该分了普通电梯和VIP专用通道。
　　而电梯里，楼层按钮从B2、B1、1楼开始顺序排列，没有间断，看着好像每一层楼通过这部普通电梯都能到达。
　　“先生，六楼到了。”
　　许昭假装尴尬道：“不好意思，洗手间怎么走？”
　　“这里，您跟我来。”
　　许昭跟着服务生走到走廊尽头，这一路都是紧闭房门的房间，偶尔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攀谈声和“舒服”“就按这里”几个字眼。
　　许昭进了厕所，锁了门，然后打开手机，就看到曹志平发来的消息：“许队，监控查到了，卫奇确实进出过翡翠宫。卫奇于案发前一天下午六点三十三分进入翡翠宫，中间并未出入，直至案发当天上午八点五十分离开翡翠宫。和祁慧的证词一致。”
　　许昭迅速敲击手机键盘，回了个“好”字。然后洗了洗手，走出卫生间。
　　服务生立马紧跟着上前：“先生，已经为您约好了，603号房间。”
　　“好的，我自己过去就行。谢谢。”许昭往服务生手里塞了张小费。
　　服务生十分自然地收下了小费，却仍是敬业地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先生，我带您过去，怕您找错房间，之前就有客人找错房间过，然后里面的客人投诉，害我们整层楼的服务生都被罚了钱，还望您谅解。”
　　许昭在心中冷笑了一下，这个理由找得真是拙劣，面上仍淡淡道：“哦，那你们蛮惨的，无妄之灾了。”
　　“是呀。先生到了，就是这边。”
　　服务生亲见了许昭走进房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边偷听了五分钟墙角，直到听见里面传来舒服的喘息声和“美女好手法”的夸赞，才安心离开。
　　但这里提供的确实是合法按摩服务，只是按摩者稍稍打了个擦边，穿着稍有些暴露罢了。
　　许昭礼貌地避开了视线，压低声音问：“小姑娘，你几岁？”
　　按摩的女孩怯生生道：“19岁。”
　　“把衣服穿好。”许昭低声道，然后随手塞给女孩几张钞票，“帮我按按肩膀就行。”
　　“谢谢老板大方！谢谢！”女孩连声感激地收下了钱。
　　许昭看到门外的人影走远，才恢复音量道：“小姑娘，你在这做了多久啊？”
　　“我今年刚来的，才三个月不到呢。”女孩答。
　　“我一个朋友，是你们这儿老顾客了，喏，就他。”许昭随手翻开手机相册，把卫奇的照片指给女孩看，“你有见过他吗？”
　　女孩果断摇了摇头：“没有哎。”
　　许昭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我朋友说你们这有提供那种，就那种服务，你懂的吧？”
　　女孩立马慌慌张张地连连摆手道：“我不是，不不，这里没有的……老板这钱您收回去，我不做的……”
　　许昭轻轻笑了笑，这女孩果然是个刚来的新手，一问就露馅。
　　“行，我知道了，小费你收着吧。”许昭起身穿外套。
　　“老板您是对我的按摩手法不满意吗……”女孩着急地快要哭出来，“我们这规定，客人没到半小时就走是要罚钱的……”
　　“罚多少？”许昭问。
　　女孩带着哭腔道：“罚一千……”
　　许昭闻言轻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然后开始玩手机：“你管自己就行。”
　　“谢谢老板体谅！”女孩感激道，“要不我再给老板按按？您的肩膀很紧……”
　　“不用。”许昭立马态度强硬地拒绝。他除了工作需要、秘密侦查以外，几百年没去过按摩店，更没碰过异性。知道从这女孩嘴里套不出多余的信息，许昭更是不想再装模作样地演戏，这女孩年纪又小，一碰他就一身鸡皮疙瘩……回去还得给局领导和纪委写报告。
　　许昭给曹志平发了微信：“翡翠宫各楼层的监控能要到吗？”
　　曹志平很快回复：“很多是酒店房间、按摩房、温泉房，涉及到个人隐私，只能要到电梯监控和部分楼层的走廊监控。”
　　许昭回：“也行，尽快排查卫奇去了哪几层，我正在翡翠宫，不好久待。”
　　曹志平回：“排查需时间，不行您先开个房？”
　　许昭怔了怔，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半小时后，许昭走出门，刚刚寸步不离的服务生已经没了踪影，许昭终于有机会查探一二：整个六楼共有五个电梯间，许昭随机进了几部电梯，电梯内各楼层均有按钮，六楼还有两个楼梯间兼作消防逃生通道。整个六层的占地面积不小，但没有对比过大堂面积和翡翠宫的外观面积，不知是否还有隐藏空间。
　　许昭又挑了一部电梯，随意按了一个楼层，电梯提示需要刷卡，许昭拿出翡翠宫金卡试刷了一下，显示屏上跳出绿灯通过。然而这层楼实际平平无奇，都是普通的酒店客房。许昭又换了几层，也都是普通客房、豪华套房的楼层。
　　许昭决定换一条思路，先去标识了仅限会员的八楼看看。
　　一出电梯，果然又有服务生忙不迭地跟上：“先生您好，欢迎来到会员专属服务区，麻烦请您出示一下会员卡，我们好为您提供专属服务。”
　　许昭熟稔地拿出金卡，给服务生瞧了一眼，服务生立马切换了一副讨好谄媚的笑脸：“尊敬的金卡客人，我们免费赠送海鲜自助餐饮，还有烛光晚餐服务，请问您有同行伴侣吗？”
　　服务生的话音刚落下，许昭职业习惯地扫视了一圈场内，却蓦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昭立刻道：“我朋友在前面。”
　　服务生顺着许昭的视线往左方看去，只见一个高瘦的年轻男性正亲密搂着一个比他稍矮一些、蹬着高跟的年轻女性，两个人正在耳鬓厮磨，说着些什么悄悄话。
　　服务生见惯了这种场面，断定这二人一定是对热恋中的情侣。
　　“林医生。”许昭大步向那年轻男性走去，丝毫不顾忌他二人正在卿卿我我。

第30 章
　　林清禹停下了耳语，转头见是许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即逝。
　　“许昭。”林清禹默契地没有称对方职务。
　　林清禹搂着女生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塞给服务生一张小费，同时露出了手中“黑底金纹”的卡面，服务生忙识趣地退下了。
　　林清禹见人走远，才放下了搂着女生的手。
　　“女朋友？”许昭挑眉问。
　　林清禹摇头笑了笑：“不是，是我师姐，岑遥。”
　　林清禹又向岑遥介绍道：“许昭，我朋友，市公安的。”
　　岑遥颇为玩味地打量了许昭一眼：“市公安啊？和小林你查的是同一件事吧？那我不打扰了。”
　　许昭虽已猜测出林清禹出现在此的目的，但没想到眼前这位“假女友”竟这般毫不避讳地说出了。
　　“你来查卫奇？你怎么知道他来过翡翠宫？”许昭却立马警惕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萧律师给我听过祁慧弟弟的录音，祁慧她弟说卫奇经常出入外市翡翠宫。”林清禹微笑道。
　　按照林清禹手上的信息，林清禹肯定不知道卫奇的推测中毒时间段和卫奇在翡翠宫的时间段上有部分重合。
　　许昭想至此，仍怀疑道：“就因为卫奇经常来？就这个原因值得你特地办一张这里的黑卡？”
　　“——是黑金卡。”岑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许昭，然后“漫不经意”地炫耀道，“恰巧我母亲喜爱投资，是这里创立之初风投融资的一个小小股东罢了。”
　　岑遥这一句话不仅解开了许昭的怀疑，还迎来了许昭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是“小股东”身份所拥有的顶级特权，可比自己手上这张“便宜金卡”好用多了，连寸步跟随、紧贴不放的一个小小服务员都打发不掉。
　　许昭立马游刃有余地切换了一个十分客气且尊敬的语气：“岑小姐您好，我再跟您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我们现在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涉及到翡翠宫，请问可以有偿征用一下您尊贵的黑金卡吗？十分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岑遥似早有准备，狡黠地一笑：“抱歉啊，我是外籍人，应该没有配合你们征用的义务吧？”
　　“这……”许昭准备好的一长串感谢辞生生卡在了喉间。
　　他只得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一旁——看着就很“人美心善”的林清禹。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岑遥，别为难人家了。”
　　“我可只说借你噢。”岑遥把卡明晃晃地塞进林清禹手里，“使用权在你，不许瞎听别人的指挥。”
　　“好，你也别陪我了，你不是还有项目要忙，我刚也想说不麻烦你陪我演戏了，我一个人也行。”林清禹温和道。
　　“那是，现在三个人，我也没法跟你演情侣了。”岑遥说着，心中念头一起，压低声音调侃道，“不行你俩演对基吧，哈哈……”
　　林清禹对岑遥边说正事边调侃的说话风格很是熟悉且习惯，只淡淡扯了扯嘴角，表示被她的幽默打到：“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事。”
　　岑遥却没立刻走，转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昭一遍：“你姓许，许警官是吧？我事先警告你一句，你用的是我的卡和身份，才能进到这里，查完卫奇的线索后，就请尽快离开。不要惊动到别人，更不要暴露出是我带你进来的，你应该懂的。”
　　许昭答应得干脆：“没问题，我一定保护好你的信息，不会留下你的记录，另外我有金卡打底，不到紧急必要时刻不会启用你的黑金卡。”
　　岑遥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看在小林的面子上，你欠他一个人情，记得还。”
　　“啊？”林清禹满头问号。
　　“没问题，我一定还。”许昭果断应下。
　　岑遥这才踩着高跟“噔噔”地走了。她本意是担心林清禹的安全，尤其是翡翠宫背后牵扯到杨氏势力，一旦他们发现林清禹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但现下这儿就有个现成的刑警，且和小林关系不错，有他的承诺和保证，岑遥顿时安心不少。
　　许昭奇道：“这里是要扮情侣才让进的吗？”
　　林清禹摇头道：“倒也不是，只是扮成情侣结伴来行事方便一些，不会惹人怀疑。”
　　“惹人怀疑？为什么？”许昭明知故问道。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卫奇是来这嫖-娼的，这里应该是个披着合法外衣的隐秘地下□□易场所。情侣来是找合法服务的，但倘若一个人前来，行为还偷偷摸摸、四处打探，要不是第一次来找特殊服务的，要不就是便衣警察。”
　　“林医生又是怎么知道，卫奇是来这嫖-娼的？”许昭嘴角噙着笑意，用笑容掩盖住话下的怀疑之意。
　　“我能找朋友搞到最尊贵的黑金卡，当然就能打探到翡翠宫的隐秘之事，卫奇来这——除了嫖-娼还能干什么？”林清禹也不再对许昭隐瞒避讳，开诚布公道。
　　“你昨天才听到录音，今天就能搞到股东的黑金卡，并且摸清翡翠宫的隐秘交易，林医生真是手眼通天、神通广大啊。”许昭钦佩道。
　　林清禹假装没有听出许昭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淡淡道：“刚刚那位我师姐岑遥，她家里人喜欢搞些投资，知道很多商业内幕，昨天我问她借卡，她就提醒了我几句内幕。”
　　许昭笑了笑，不知是否相信了这个说辞。然后他话题一转：“对了，你感冒好了吗？”
　　林清禹调侃道：“怎么，怕我传染你啊？”
　　“不是，哪里会，我是关心，而且看你今天状态不像流感。”许昭赶忙解释。
　　“放心，昨晚测了不是流感，就是着凉咳嗽，不会传染的。”林清禹笑道。
　　“我就说你那天晚上不该骑车回家吧！我都说我送你了。”许昭果断得出结论。
　　“行，是我的错。”林清禹笑说。
　　“我不是这意思哈……”
　　许昭正说着，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震动模式的动静虽不大，但一旁的林清禹还是能清楚听见的。
　　林清禹率先一步问：“工作电话？要我回避吗？”
　　“没事不用，我都借着你的卡进来了，总不能做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渣男吧。”许昭看了眼来电人，然后当着林清禹的面接起了电话。
　　“许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电话里曹志平先问。
　　许昭环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后，他说：“方便，你说。”
　　“翡翠宫的监控查到，卫奇曾出入十九楼的1908号房间。案发前一晚二十点零三分，卫奇进入1908房间，他怀中搂着一名年轻女孩，目测年龄未成年。之后两人都未外出，直到第二日也就是案发当天，清晨六点三十分，一名年轻男性猛烈敲击1908的房门，持续五分钟，房门一直未开，该男子随即离开，前往二楼酒店大堂，在与大堂人员沟通、争执后，该男子拿到一张房卡，于七点十三分再次前往1908房间，通过房卡打开房门，并迅速关门，走廊监控无法拍到里面的状况。”
　　许昭脸色很沉：“然后呢？”
　　“八点十七分，该男子搂着年轻女孩出了1908房间，女孩身上很狼狈，只裹着一件浴袍，男子表情愤怒，临走时还踹碎了门口的玻璃灯。男女二人后续的行程我们还在查，卫奇于八点四十分走出1908房间，看起来行走正常，肢体状态正常，但衣领处被打湿明显，液体颜色我们还在分辨。卫奇直接下了地下车库，开车返回他居住的小区，并于九点二十到达小区。卫奇来回开的不是同一辆车，估计是套牌，我们还在查……”
　　“□□的问题先不管，去查重点！”许昭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话语间的凌厉气势丝毫掩盖不住，“重点查监控里那男女二人的身份、行踪、和卫奇的社会关系，还有，立刻搜查卫奇家，找到卫奇穿出酒店的那件打湿的衣服，去做毒物分析，动作要快！”
　　“明白！”曹志平迅速道，“我现在就去卫奇家搜查。”
　　“你尽快，翡翠宫这边我来办。”许昭说。
　　曹志平把手机丢给侯莹，侯莹立马接上电话道：“许队，您现在只有一个人，不能合法取证，需要协调A市公安过来帮你吗？”
　　“你先帮我跟A市市局打个招呼，准备24小时接应我，翡翠宫势力复杂，背后牵扯到南州市的纳税大户，我不能因为一个命案轻易动它，何况现在我们手上还没有案发现场在翡翠宫的直接证据，开不出搜查令。”许昭迅速分析形势。
　　林清禹眉角一跳，他从未和许昭说过翡翠宫和杨氏集团的幕后关系，单从企业公开信息上是查不到任何关联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侯莹问。
　　“我有办法，我们保持联系。”
　　许昭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林清禹，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林医生，可以烦请您陪我去开个房吗？”
　　“卫奇住过的那间？”林清禹就站在许昭身侧，刚刚电话的内容他也听了个大概。
　　“是，我一个人指名道姓要这间房太奇怪了，只能麻烦林医生陪我演一下戏了。”许昭解释。
　　林清禹轻轻笑了：“行，不麻烦。”
　　许昭顺势一把搂过林清禹的腰身，他又闻到对方身上清淡高冷的檀香味，而林清禹的腰际很瘦，没有丝毫赘肉，一触便是冷硬硌人的骨头，却偏偏又给人一种盈盈一握的脆弱感。
　　许昭将唇紧贴在对方耳际，吐出一声极轻的耳语：“冒犯了。”
　　林清禹淡淡点了点头。
　　但他还不太适应这个“被搂”的姿势：“你先告诉我，你要往哪走？”
　　“往前，电梯间。”许昭维持着这个贴脸耳语的亲密姿势。
　　“你稍微远一点，有点痒……”林清禹尴尬道。
　　“哦好……”
　　许昭立刻后撤了十厘米：“不好意思……”
　　“没事，我就有点怕痒。”林清禹解释。
　　许昭赶紧道：“嗯，你不舒服就说。”
　　“电梯下二楼大堂是吧？”林清禹准备按电梯。
　　“对。”许昭说。
　　下了电梯，许昭“亲密”搂着林清禹向大堂服务台走去，服务员一副见怪不怪的标准客服笑容道：“先生需要什么服务？”
　　“帮我们订一间房。”许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要1908号房间。”
　　“抱歉先生，我们这订房不支持指定房号呢，您要的是情侣特殊套间这个房型对吧？我们整个十九层都是这个房型的呢，先生。”服务生提到十九层，客服般的语气突然转了个弯，然后又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偷瞥了眼两人。
　　许昭的第一反应是：情侣特殊套间？怪不得卫奇带了一个女孩进去。还好自己刚刚作出了找林清禹扮“情侣”的决策，不然铁定露馅。
　　许昭先拿出了自己的金卡，语气强硬道：“不行，就要这间！我上次订的就是这间，我不喜欢陌生的环境。”
　　“抱歉先生，我们这真的没有指定房间的业务。”
　　“我就问你，这间房有人吗？”许昭气势汹汹地拍出黑金卡，“没人最好，有人就给我客气请出来，我出十倍价格。”
　　“不用不用，不用劳烦先生，这间房没人。”服务生看到黑金卡立马毕恭毕敬道，“我现在就给先生开房间，1908号房间对吗先生？”
　　“嗯，1、9、0、8。”许昭一字一字冷冷道。
　　“先生好了，这是您的房卡。”
　　服务生迅速办好了手续，过程中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无，没有过问客人的身份、姓名，甚至连身份证件都不需客人提供，系统上也无需输入黑金卡号和背后的主人姓名。事实上所有黑金卡都没有卡号，因为黑金卡本身就代表着最高特权和最高级别的消费、隐私保障服务。
　　而十九层本身，就一定代表着客户不想被人发现的隐私、隐秘之事——小众□□好。
　　“祝先生您和您对象度过愉快美好的一夜。”服务生最后满脸堆笑地祝福道。
　　林清禹总觉得这个服务生的笑容中透着奇怪，甚至于有些渗人的味道。
　　“啧啧，还是林医生的卡好用。”许昭一手搂抱着林清禹，一手把玩着那张象征最高特权的小小黑色卡片。
　　林清禹却突然看向许昭。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许昭对视：许昭其实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但大概是因为他出公事的时间居多，严肃时凌厉逼人的气质生生压住了那双桃花眼的弧度。
　　许昭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林清禹正色道：“你不觉得那个服务生的表情有点奇怪吗？”
　　“嗯，我也觉得。”许昭点头，想了想又说，“估计是那个房间有点问题。”
　　许昭说完，刷房卡打开了房门。
　　但房门打开的那刻，许昭和林清禹的神色同时变得十分尴尬——
　　这是一间情趣房间。
　　还不是一间普通情趣房间，而是B-DS-M情趣房间，还是监-狱风、囚-禁强-制版的……
　　黑红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排各色款式的囚-具、鞭-子，房间正中放着一个大铁-笼，栏杆是真实的钢铁制成，恰好可以容纳两人的身量。另一边的墙上则醒目地钉着一个大大的“X型”铁架，上面丁零当啷地挂着七八串手腕粗的铁链，还有手-铐和脚镣一应俱全……
　　许昭和林清禹低垂着视线沉默良久，许昭终于率先开口打破尴尬：“我终于明白那个服务生看我们的眼神了……”
　　林清禹则尴尬地转移话题道：“这个现场……这个房间昨天退房之后，肯定会有保洁来清洁打扫，你们还能找到痕迹吗？”
　　“酒店保洁清扫不会很仔细，如果有血液残留、毒物滴溅之类的痕迹，还是有很大把握能发现的。当然，能越快发现、封锁现场越好，现在确实晚了一步。”
　　许昭说着，从双肩包中提出一个便携式工具箱，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次性手套、鞋套和一系列瓶瓶罐罐，还有刷子、标尺、放大镜等工具……
　　林清禹大为震撼：“你……亲自来？”
　　“对啊，你别忘了我是刑事科学技术专业的。”许昭语气中不免带了些自豪和炫耀，“对了，帮我递一下包里的执法记录仪和手电筒。”

第31 章
　　房间的光线昏暗，林清禹只得伸手进背包里胡乱摸索，许昭包里的东西零乱纷杂，林清禹刚拨开几件杂物，摸到手电，然后又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结果更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副警用手-铐。
　　林清禹正好摸到了铐环，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手腕撞上了铐环，结果触发了锁扣机制……
　　他被铐住了。
　　“许昭……”林清禹只得尴尬道。
　　“怎么了？”许昭正专心致志地趴在地上寻找液体痕迹。
　　“……你带手-铐钥匙了吗？”林清禹尴尬地问。
　　“啊？”许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带了，怎么？”
　　“我被你包里的手-铐卡住了……”
　　许昭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林清禹举着一只挂着手-铐的手腕，忍无可忍吐槽道：“你包里怎么这么多东西？而且你带这么多，就不怕被发现……”
　　许昭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边给林清禹开锁边说：“发现就赶紧扔了呗，而且有些也很好解释——”
　　许昭昂头用下巴指了指林清禹白皙纤细的手腕：“喏，手-铐，情-趣用品呗。”
　　“您懂得还真多……”林清禹半是尴尬半是揶揄。
　　“你进了这间房不会恍然大悟地懂点什么吗。”许昭笑说，然后抓着林清禹的手腕卸下了手-铐。
　　“谢谢……”林清禹尴尬地收回手。
　　“没弄疼吧？”许昭笑问。
　　“……不至于。”林清禹无语。
　　许昭随手把手-铐丢在一旁的大床上，看着倒和周围的环境十分“融洽”。
　　“你不找勘查、技术队的人过来吗？你一个人勘查程序合规吗？”林清禹随口问。
　　“是不合规。”许昭耸肩说道，“所以我只能粗略看看，先找找有没有关键证据，先固定保全一下，怕等到大部队来了痕迹会灭失。”
　　“为什么现在不叫人？”林清禹奇怪道。
　　“我们手上没有案发现场就在翡翠宫的直接证据，不好直接让公安来闯门。”许昭说。
　　林清禹却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在翡翠宫，而只是在一个普通酒店，以你们市局的做派，肯定就直接拿证闯上门了吧。”
　　“确实，翡翠宫不同于一般的酒店、会所。”许昭没有否认，“翡翠宫的最大股东是南州市西城地产，之前我也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地产公司，直到有一次隔壁经侦的案子牵扯到了西城地产，第二天省厅就迅速派人接手，查了几天说和西城地产关系不大，让我们市局盯着主犯结案就行。”
　　林清禹总感觉许昭今天有点反常：许昭以往对案情都是十分保密，十分警惕林清禹打探的“高度戒备状态”，今天却借着林清禹的话头，主动分享出翡翠宫甚至于市局和省厅的隐秘之事。
　　许昭继续道：“后来我向经侦的朋友打听，才知道省厅之所以急急派人接手，就是为了把西城地产从刑事案件上摘出去，西城地产在这个案子上算不上无辜，但情节轻微，顶多是个单位犯罪的从犯，检察院甚至有可能酌定不起诉。而省厅这么着急介入，是因为西城地产的背后才是真正的大佬，南州的纳税大户、摇钱树——南杨集团。”
　　“你……什么意思？”林清禹明知故问。
　　“林清禹，我希望我们都可以坦诚一点。”许昭认真看着林清禹说，“关于翡翠宫和它的幕后，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不涉及侦查阶段保密的信息你也可以尽管问我。我想，你能迅速搞到翡翠宫的特权卡，并且熟知这里是个地下□□易市场，应该早就调查了它很久，是因为南杨集团吧？”
　　林清禹淡淡笑了：“孟小蕊的案子你不是一直都避开我吗？”
　　“你不用转移话题，我说了，不涉及侦查阶段保密信息、不违规的我都可以和你坦诚，孟小蕊和翡翠宫是两条线，更何况我只想问你翡翠宫背后的南杨集团。”许昭说。
　　“你也说了，南杨集团是南州市的纳税大户、摇钱树，连你们省厅都要卖他个面子，他要是真有什么大问题，你们省厅会眼睁睁放着不管？”林清禹反诘。
　　“或许省厅只是没查到，比如翡翠宫，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们公安是不会对南杨集团这样的大企业轻举妄动的。”许昭说。
　　林清禹更无奈地笑了笑：“你们省厅都没查到的，你指望我？”
　　“起码你没有否认，南杨集团确实有问题。”许昭抱臂倚靠在墙上，得意道。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顺着你的意思假设而已。”林清禹淡淡道。
　　“那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不仅仅是指望你，我也坦诚和你交个底，我这几年偷摸调查、打听到：林前辈牺牲前一直在往返南州和J市，调查一家背景横跨南州和J市的大企业，符合这个条件的最大可能就是南杨集团。林前辈牺牲前有没有留什么线索或者材料给你？”
　　林清禹不禁哂笑：“我家被省公安厅、纪委前前后后搜了四五回，翻了个底朝天，全写在案卷里了。”
　　许昭知道林清禹这话就是不想说的意思，他没有再逼问，而是认真道：“林清禹，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相信我。”
　　林清禹淡淡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许昭自嘲般地笑了下，拿起放大镜蹲在地上开始继续寻找痕迹。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先生，1908房间订的情趣套餐到了。”
　　蹲在地上的许昭和站着的林清禹两人面面相觑。
　　“你去。”林清禹果断道，他丢不起这个脸。
　　“行，我去。”
　　许昭迅速把衬衫纽扣拉扯开几颗，袒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的一隅……
　　然后他推开房门的小小一角，用宽厚的肩背和极高的身量完全挡住门外人的视线，懒洋洋道：“谁啊，打扰我们好兴致……”
　　服务生瞥到许昭手上的一次性橡胶手套，一脸“我懂”的表情，连连90度鞠躬致歉：“非常抱歉打扰先生，这是您订的情趣套餐，请先生享用。”
　　服务生正推着一个小推车，他从推车上拿出一个用“情趣麻绳”绑好的精致礼盒。
　　“我没订什么套餐。”许昭实在是说不出口“情趣”二字。
　　“不，先生，这是我们免费赠送给来到十九层的尊贵金卡客户的。”服务生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礼盒。
　　许昭只想快速结束这段对话，送走来人，他立刻接过礼盒：“好的谢谢！”
　　“祝您度过愉快美妙的一夜。”服务生不忘说道。
　　许昭“啪”的一下关上了房门。
　　“他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夜。”林清禹没忍住内心的笑意，“他知道许队的一夜都是趴在地上找毒物痕迹吗？”
　　许昭把礼盒扔给林清禹，无语道：“你自己留着玩吧。”
　　许昭说完，拨出电话给曹志平：“老曹，找到那件打湿的衣服了吗？”
　　电话里声音嘈杂，曹志平只得提高音量大声道：“找到了。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你继续说。”许昭说。
　　“衣领上确有打湿痕迹，和监控相符。打湿处呈不明显的淡绿色，但因为衣服本身底色很浅，所以能显出一点绿色；能闻到一股很淡的异味，我个人感觉和百草枯有几分相似，但这是我的主观判断，半小时前已经送市局去做毒物检验了，估计就快出结果了。”曹志平说。
　　“好。”
　　曹志平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占了1908房间，就等你们的检验结果一出，我们就有名义正式出警了。”许昭说，“对了，衣领上的液体是百草枯你有几成把握？我打算叫屈粤先过来，我一个人没法做勘查，程序不合规。”
　　“你怎么搞到房间的？”曹志平颇为震惊，“把握的话，六七成吧，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现在就出警啊，你是顾忌到跨市会引起A市他们不满，还是翡翠宫有什么问题？”
　　“翡翠宫有问题。”许昭简短道，“尽量还是确认好证据，我先叫屈粤过来。”
　　南州市局到翡翠宫驱车只要半小时，屈粤很快就赶到了楼下，给许昭电话道：“老大，我到大门口了，直接进来吗？”
　　“不，先别进，你在外面等着，你一个人进不来。”许昭说完，又转向林清禹，征询道，“林医生我得借下你的卡，我要带一个同事进来，或者你帮我去接一下？”
　　“喏，给你。”林清禹爽快地把卡放进许昭手里，他才不想下去再演一次戏，又被人“搂抱”一把。
　　“谢谢了林医生。”许昭挥了挥手中的卡片。
　　电梯里，许昭正用相同的姿势紧搂着比他矮小半个头的屈粤。
　　屈粤满脸不甘地小声道：“……为什么要我演受啊？不是吧老大，我们一定要搞成这个样子吗？”
　　“少废话。”许昭回瞪了他一眼。
　　屈粤则继续喋喋不休地小声念叨：“反正电梯监控听不到，唉，还好我女朋友不在……我说老大你演得这么真，你是不是彻底解放天性了，我就说你这么好条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
　　“你给我闭嘴。”许昭终于不耐烦地打断屈粤的念叨。
　　“是，我闭嘴。电梯到了。”屈粤乖乖提醒道。
　　然而，当许昭拿出房卡刷开房门的那一刻，屈粤的眼球都快被惊讶地瞪出了眼眶，面对着满屋形形色色的“B-DS-M道具”和“刑具”，尤其是看到正坐在床上的林医生，床边还扔着许昭的警用手-铐……
　　屈粤仿佛撞破了老大的惊天秘密，颤颤巍巍道：“……不是吧老大，你和林医生玩得这么大吗？……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看见，老大你不要杀我灭口。”
　　“别废话了，给我勘查现场。”许昭从牙缝中冷冷挤出几个字，“卫奇案发当日出入1908房间，这里是重大可疑第一案发现场的情况你了解吧，不需要我再给你重复案情吧？”
　　“了解了解。”屈粤赶紧从刑侦队同款双肩包中拿出工具箱，切换了正经语气，“卫奇的衣物正在市局加急检验。监控中男女的身份已明确，但目前还未查到他们和卫奇社会关系的关联或冲突……”
　　许昭打断：“你先勘查，详细情况我再联系侯莹。”
　　“需要我回避吗？”林清禹再次问。
　　许昭摆手道：“不用，我用的是你的卡，你现在离开也不方便。”
　　屈粤闻言，转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林清禹——原来是林医生有这种奇葩的爱好吗？还有这里的会员卡，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32 章
　　“我们调了卫奇在翡翠宫的全部消费记录，但很多条目都很异常，案发前一日有一笔订房消费1588元和按摩服务2088元，正常按摩哪能到这个价，翡翠宫普通标间的价格也都在五百左右。而且他的消费总金额离一百万差得很远，我怀疑是翡翠宫隐藏了大量不合法交易记录，又用一部分合法名义掩盖了这些不合法。”电话里侯莹说道。
　　“嗯，这件事尽快报给省厅，省厅没下决定前我们不能轻易动翡翠宫。”许昭说。
　　“是。另外，监控中那名随卫奇进入房间的女性确是未成年，樊雪，17岁，本省A市人，职高肄业，去年12月入职翡翠宫任按摩师一职。案发前一日3月31日晚，卫奇点名要她服务，但不是去专门的按摩室，而是去卫奇的房间提供□□。对此，翡翠宫的工作人员辩解称，客人愿意加价，他们也征得了按摩师的同意，对于客人的合法要求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侯莹说。
　　“呵。”许昭冷笑一声，“1908房间是B-DS-M情趣房间，屋内有大量暴力、□□道具，这是用来按摩的吗？翡翠宫那边怎么解释？”
　　“翡翠宫说开设专门的情趣房间是合法的，此前在A市公安也有备案批准，至于客人订哪种房间是客人的自由选择，叫按摩师□□也是客人的自由选择，并征得了按摩师同意……”侯莹说完都有些无语。
　　“这些情况，一并报给省厅吧。”许昭冷冷道，“卫奇之前的消费记录能看到按摩师的名字吗？”
　　“不能，显示的都是随机分配按摩师。翡翠宫那边咬口说，能提供的信息都提供给我们警方了，他们为保障高级客户的隐私，有时候确实不会在系统上登记按摩师的姓名。樊雪也是我们先查到监控和身份信息，翡翠宫那边才承认的。”侯莹说。
　　许昭思索道：“也就是说，没法确认卫奇和樊雪在此之前有无交集，卫奇是不是第一次找樊雪提供服务……但是，卫奇既然指名道姓要樊雪，就必然不是第一次见她。”
　　“嗯，另外，从社会关系上排查，确实看不出卫奇和樊雪有关联。他们唯一的联系就是在翡翠宫的消费者和服务者。”
　　许昭问：“樊雪现在能联系到吗？尽快让她过来做个笔录。”
　　“已经在联系了，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要不要用技侦手段定位？”侯莹征询道。
　　许昭随即否决：“还是先等卫奇衣物的检验结果吧。你继续说监控里那名男性，和樊雪有什么社会关系的关联吗？”
　　“这倒是有，监控里的男性叫樊远东，和樊雪同是A市樊家村出来的，但他们没有三代内的血亲关系，顶多算是同宗。”侯莹答。
　　许昭敏锐地问：“有没有可能是情侣关系？”
　　“这个目前还无法确认，樊远东目前是南州工业大学大一在读，我询问了几个他的同学，都说他是单身，从没见过或听说过他有女朋友。我又问了翡翠宫樊雪的同事，也说樊雪是单身，从没听说她有男朋友，而且翡翠宫内部规定，按摩师这个职业敏感，如果交了对象一定要上报领导。”侯莹说。
　　许昭再次确认：“樊远东和卫奇也没有社会关系上的交集对吧？”
　　“没有，一个是南州工业大学的学生，一个是南州大学的教授，专业也完全不同，完全打不着边。”侯莹说。
　　“樊远东现在能联系到吗？”许昭问。
　　“联系不上，和樊雪一样，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侯莹答。
　　许昭冷冷道：“是无人接听，还是电话无法接通，还是关机？”
　　“无人接听，一直是无人接听。”侯莹肯定道。
　　“技术队什么时候能出结果？”许昭的语气应该是打算作最后决定了。
　　“估计还有一小时。”
　　“来不及了，通知技侦，对樊远东以嫌疑人的身份作手机定位，记住，只定位樊远东，不要定位樊雪。手续你代我办一下，别忘了找局长签字。”许昭叮嘱。
　　“是。定位以后直接抓人吗？”侯莹问。
　　“直接抓。”许昭语声冰冷。
　　“是。”
　　许昭结束了电话，转头瞥向屈粤：“屈粤，现场有什么发现？”
　　屈粤满脸堆满了无奈和无语：“不是吧老大，技术队毒物检验都要好几个小时，你指望我孤零零一个人……还在这么短时间里能有什么发现？”
　　“重点查毒物痕迹，特别是现场是否有蓝绿色液体残留，卫奇身上没有伤口，现场应该没有血液痕迹。”许昭难得态度缓和了一些，大概是也能理解屈粤的任务难度，“再过一个小时，毒物检验就能出结果，你先辛苦一下。”
　　“老大，你温柔得我有点害怕……”屈粤瑟瑟发抖道。
　　“是吗？”许昭冰冷的视线扫过屈粤，“那你今天晚上别睡了，在找到毒物痕迹之前就给我搞通宵吧。”
　　“别啊别啊，我收回，老大你一直都很温柔！”屈粤赶紧拍马屁。
　　“晚了。”许昭冷冷道。
　　一旁的林清禹听到他们的对话，轻轻笑了声。
　　屈粤赶紧将林清禹拽至身边：“林医生你来评评理，这算不算虐待下属，真的我都快要猝死了……林医生你就以医生的角度说，连续加班24小时不睡是不是有猝死的高度风险？”
　　林清禹不禁笑道：“理论上说肯定是有一些风险的，但最怕的还是长期睡眠不足。年轻人嘛，偶尔一两次也没什么大事，及时补觉就行，我们五十多岁的科主任还值夜班呢。”
　　“听到没？安心加班。”许昭紧跟着呵斥道。
　　林清禹倒是关心道：“许队你有多久没睡了？”
　　“昨晚稍稍睡了会儿，没办法，黄金72小时，而且查监控这些都是耗时活，得争分夺秒。”许昭无奈道。
　　“你睡会儿吧。”林清禹劝道。
　　“林医生你偏心，昨晚明明我也在熬夜查监控！你怎么就不劝我睡觉！”屈粤十分不平。
　　林清禹失笑：“你刚问连续加班24小时不睡，我以为你昨天睡过了。”
　　许昭终于发话：“还有半小时出结果，等会儿我让技术队多出几个现勘来替你。”
　　屈粤立刻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老大体恤，只要保证我今晚能眯三小时就行！”
　　“只要确认了第一现场在这，你想睡多久睡多久。”许昭发话。
　　许昭的手机没过多久就又响起，他的电话繁忙程度堪比林清禹轮转急诊时期的被叫程度。
　　“老许，案发当天卫奇从1908房间走出时所穿的上衣上确认有百草枯液体残留。”曹志平直入主题，“我已经让现勘出发往你那边赶了，A市市局我也协调好了，A市的意思是让我们南州主办，需要协助时随时联系他们。”
　　“好。”许昭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欣慰或是着急，“多出几个现勘，案发已经三十多小时，痕迹灭失的可能性大幅提高，而且我和屈粤两个人顶不住。”
　　许昭先提了自己再提屈粤，但其实曹志平和许昭默契搭档多年，是亲眼并多次见识过许昭连续工作72小时不带休息的，这话一听就是屈粤这小子的抱怨。
　　“没问题，我再叫隔壁技术队和二大队的过去支援。”
　　“嗯，把樊远东列为第一嫌疑人，对他的手机定位有结果了吗？”许昭问。
　　“有，已经派人去了。老许你是盯现场还是回来审讯？”曹志平询问道。
　　许昭说：“看情况吧，审讯有你在我不担心。”
　　“对了，还有一个事，卫奇衣领上残留的百草枯浓度是他毒发时玻璃杯残渣上百草枯浓度的三倍。”曹志平说。
　　“这样啊……”这个新线索终于让许昭的语气有了些起伏，许昭缓缓思索道，“萧言有打过电话给你吗？”
　　“有，我不知道他又通过谁打听到我们在对卫奇的衣物做毒物检验，再联想到你去翡翠宫，他肯定猜到一些了，他问我是不是找到了卫奇案的第二嫌疑人，我没回答他。”曹志平说。
　　许昭冷声道：“行，案情的事别跟他多扯，他精明着呢，就是在套你的话。孟小蕊的嫌疑还在，对她的律师也要警惕。”
　　曹志平回道：“嗯我明白。但另一方面，百草枯浓度这个疑点，确实可以减轻孟小蕊的嫌疑。”
　　“你也说了，只是减轻。”许昭的语气仍然很冷，“没有确切证据前，防着点萧言。”
　　见许昭放下电话，林清禹突然开口：“许队。”
　　许昭却率先道：“孟小蕊的事你别参与。”
　　“我只是突然想到，百草枯中毒后会有呕吐症状，玻璃杯里会不会是卫奇的呕吐物，所以浓度很低。”林清禹似乎无视了许昭的警告，“而且我刚刚问了急诊科的同事，卫奇刚送进来时的血药浓度很高，他是高浓度百草枯中毒。”
　　许昭闻言冷笑：“林医生你耳朵很灵，早知道我不该把卫奇送到市二院。”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我只是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你可以当没听到。”
　　“行，我知道了。”许昭又冒出那句他作为领导的口头禅。
　　许昭说完，又突然想到：“对了，如果萧言找你帮忙，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
　　林清禹仍旧维持着那个浅淡的笑脸：“许队你管得还真宽，我可不是你下属。”
　　许昭无语：“我这是好心提醒，你要是我下属，我就直接翻你手机了。”
　　屈粤在一旁作证：“我证明，老大确实是能干出这种霸道事的！”
　　但事实证明，许昭作为刑侦队领导的判断力是十分精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林清禹的手机铃声就在此时响起。林清禹拿出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亮起三个字：
　　萧律师。
　　身旁的许昭自然也看了个一清二楚。
　　“电话给我。”许昭十分霸道地伸手道。
　　林清禹想了想，确实认识时间更久的许昭比只见过一面的萧律师要靠谱多了，而且许昭虽然说话语气不大好听，但确实每次都是出于好意的“提醒”，从来没坑过自己。
　　“老大你不至于连人家林医生的私生活都管吧。”屈粤在一旁打抱不平道。
　　然后，林清禹就在屈粤震惊的目光中，把手机“乖乖”放到了许昭手里：“行，你接吧。”
　　许昭开了免提，电话里立马传出萧言十分客气奉承的声音：“林大医生，在忙吗？”
　　“是我。”许昭冷冷道。
　　萧言的语气立马转为震惊：“草，我没拨错电话啊，我可没想打扰你的翡翠宫之行。”
　　“是知道从我这套不出话吧？”许昭讥讽。
　　“那倒也不是，我是真有事找林医生，你快把电话给他，等等，你们不会真在一起了吧？”萧言更加震惊。
　　许昭直接无视了萧言的最后一句：“他在边上，你有话就说。”
　　“我跟林医生打听一个事，市二院的急诊科副主任医师能出专家鉴定意见吗？或者，林医生有没有认识的急诊正高级专家，帮我引见一下呗？”萧言笑吟吟道。
　　“你想用鉴定意见证明什么？”许昭明知故问。
　　萧言笑说：“我说许大队长，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们律师可没义务给你汇报工作内容。”
　　“那行，我挂电话了。”许昭冷漠道。
　　“嘿你这人，我打的是林医生的电话，你凭什么替他挂……”萧言愤愤道。
　　“专家鉴定意见的事过几天再说，你这几天少忙活这些。”许昭的声音转冷。
　　“哟，难得，我还能从你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话来。行，我明白你意思了。”萧言不愧是曾经和许昭“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立刻就联想到许昭的翡翠宫之行——许昭能说出这句话，翡翠宫之行一定是有了收获。
　　许昭仍然冷声道：“我没有特指什么的意思，你别误解。”
　　“好的，谢谢许大队长。”萧言欣然道，尾音都扬起了一个音调，就像他此刻脸上扬起的笑容。孟小蕊一案他应当是胜券在握了。
　　“帮你拒了一个活。”许昭把手机还给林清禹，理直气壮道。
　　林清禹接过手机：“急诊的医生都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懒得掺和这些事，我也不会帮他引见，正好。”
　　“我怎么觉得，你挺想帮的呢？”许昭挑眉道。
　　林清禹笑了笑，不置可否。许昭提醒过后，他确实不敢太过信任只见过一面的萧言，萧言在这侦查阶段的敏感时期找他帮忙，他确实会怀疑对方另有目的。即使事关孟小蕊的案子，还是从许昭这更为可信、靠谱的人这里打探消息吧，起码许昭永远不会坑害自己。
　　“老许，有一个紧急情况，可能你得回来一趟。”曹志平在电话里急匆匆道。
　　“行，市局的大部队已经到了，我随时能走，你先说情况吧。”许昭说着，给二大队的副队长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先接管这里。
　　“我们定位到樊远东的手机，但赶到现场时找到的人却是樊雪，樊远东的手机在樊雪手里。并且，樊雪说——”
　　曹志平顿了顿：“樊雪说人是她杀的，和樊远东无关。”

第33 章
　　“荒唐。”许昭冷笑一声，“监控里樊雪步伐极其摇晃，人憔悴到随时都能昏厥过去，她能杀得了卫奇？即使下毒，她是前一天就备好了毒药上门，还能做到脱了全部衣服也不被卫奇发现藏有毒药？而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樊远东敲门、破门之后才下毒？”
　　“是的，这个女孩说话前后逻辑打架，破绽百出……完全不像孟小蕊那样咬死一个逻辑就绝口不改。”曹志平也无奈道，“所以您赶紧回来吧，我是应付不来这种毫无逻辑的，还是个未成年小女孩，我又凶不了……我还不如去追樊远东呢。”
　　许昭无声地叹了口气：“行吧，我马上回来，反正这种讨人厌的活都是我的。”
　　“领导多承担一点嘛。”曹志平笑道。
　　许昭搁下电话，视线转向林清禹，正对上林清禹好奇探究的目光：“林医生，时间不早了，我顺路送你回家吧？”
　　“好，麻烦了。”林清禹收回了他打探的目光，倒是没有多问。
　　“应该的。”许昭客气了一下，复又将目光投向屈粤，“屈粤，你要跟我一起回吗？”
　　“不了不了，我觉得比起审讯，还是勘查更适合我！”屈粤赶紧知难而退道。
　　许昭冷哼一声：“我就知道，那你好好待在这儿吧，我先回了。”
　　“老大慢走，老大再见！”屈粤积极道。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看景物建筑逐渐繁华，应该是已经出了A市回到南州。
　　林清禹突然道：“许队，萧律师刚刚给我发了微信。”
　　许昭皱眉：“他又找你什么事？让他直接来找我。”
　　“他麻烦我一件事……”林清禹有些尴尬地笑了下，“缠着你跟去市局，打听一下新嫌疑人的情况进展。”
　　林清禹原话复述道。
　　许昭无语地叹了一口气：“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我昨天刚上完一个夜班，连休两天。”林清禹说。
　　“那你们医生倒也没传说中那么忙，上完夜班还能补休两天。”许昭转移话题。
　　“综合医院的精神科是算比较清闲的科室了，平常门诊排班也不多，但是专科医院就忙了。”林清禹淡淡笑道。
　　前方的红绿灯跳了红灯，许昭踩下刹车，转头瞥了林清禹一眼：“是你自己想去吧？”
　　林清禹笑了笑，没有否认，但萧律师这时候提出这个借口，确实格外好用。
　　“按规定无关人员不能进办案区，你在外面也打听不到什么，刚刚你听到的已经够多了，你自己斟酌要不要透露给萧言吧，我的建议是你防着点他，你只是担心孟小蕊的情况，没必要和律师搅在一起。我可以给你个准话，孟小蕊的住处没有搜到百草枯，电子设备的搜索记录、聊天记录也没有百草枯相关，包括你提的呕吐物可能，我也会去核查。”许昭难得耐心道。
　　林清禹真挚道谢：“好，我明白了，谢谢许队。”
　　“你是孟小蕊的主治医师，有重要进展我会通知你的，不过到时候萧言也会知道，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总之，你回家好好休息吧。”许昭一脚油门就到了小区门口。
　　“好，谢谢。”林清禹又一次道。
　　许昭打了个漂移，车子迅速向市局驶去，消失在林清禹的视线。
　　“老许，你来得正好，根据道路监控已经能大概确定樊远东的位置，我正准备带队过去，这边就交给你了。”曹志平和一众刑警正在穿防刺服。
　　“好，我还需要一个女警，侯莹在吗？”许昭问。
　　“侯莹熬了好几天，我先让她回去休息了，颜楚涵应该在。”曹志平想到。
　　“队长，我在！”颜楚涵立马捧着一个保温杯噔噔噔的小跑过来。
　　许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对她还是看哪哪不满的状态：“这都四月了，还用保温杯？你实习期满了吗？”
　　“我我……我胃病。”颜楚涵低下头小声解释。
　　“行了，没问你这个，你实习期满了吗？”许昭又重复了一遍。
　　“满了满了，我之前在派出所实习过一年。”颜楚涵赶紧道。
　　“行，你跟我来。”许昭迈着大步走到讯问室前，又转头叮嘱颜楚涵，“少说话，我来主审，你负责打字就行。”
　　“是。”颜楚涵毕恭毕敬道。
　　许昭推开门，就见房间里坐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生，画着大浓妆，合着泪水晕开了大片。
　　颜楚涵赶紧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又谨慎地看向领导询问意见。
　　见许昭点了下头，颜楚涵把纸放进女生手里：“先别哭了，擦擦吧。”
　　许昭则冷漠地开了口：“卫奇出1908房间时所穿的上衣衣领上检出了毒物百草枯，当时在场的只有你和樊远东。”
　　“人是我杀的，和樊远东无关。”樊雪毫不犹豫道。
　　许昭双手抱臂，冷冷盯着樊雪，一字一句道：“樊雪，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你17周岁是吧？已经满刑事责任年龄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包括向司法机关作虚假证明、虚假陈述。”
　　“我……”樊雪果然一下就被吓到，嗫喏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你刚刚说的话我可以当没听到，给你时间重新考虑。”许昭一个人干脆把黑脸和红脸都唱了，“樊雪，没有嫌疑人的口供我们照样能定罪，更不差你这一句，你完全可以一言不发，或者指控卫奇对你的犯罪事实都行。但没必要帮人顶罪不成，反把自己搭进去。”
　　樊雪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这样吧，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许昭看了眼手表，然后开始闭目养神，看起来是丝毫不着急的模样。
　　十分钟到点后，许昭也没着急发问，而是低头玩起了手机。反倒是对面的樊雪等待得愈发焦虑，率先开了口：“我……卫奇……”
　　许昭比了个停止的手势：“没想好可以先不说，再给你十分钟。”
　　颜楚涵也没看懂许昭的用意，但想着领导做的肯定是对的，更何况这位还是曹副队刚说搞不定，要许队亲自回来审的对象。
　　五分钟后，许昭的手机响起。
　　许昭扫了眼屏幕，嘴角扬起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老许，樊远东人抓到了。”电话里风声呼啸，混杂着曹志平的大嗓门。
　　许昭故意把电话开了免提，樊雪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许昭拿起手机说：“好，辛苦，你们多久到？”
　　“十五分钟。”曹志平说。
　　许昭挂了电话，他冰冷的目光转向对面惊慌无措的樊雪，趁机发起新一波心理攻势：“樊雪，你真以为你拿了樊远东的手机就能帮他拖延时间？我们查他的行踪只用了两小时，检验卫奇衣物上的百草枯也就四五小时，给他定罪用不了多久，更何况——”
　　许昭轻蔑地笑了下：“更何况，只要我告诉樊远东，你认罪说卫奇是你杀的，你猜他会不会情急之下——把全部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我们？”
　　“不要……”樊雪崩溃道，“求您！不要告诉他！”
　　“你救不了他，好好救自己吧，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是共犯。”许昭冷冷甩下一句。
　　然后，许昭又出门给曹志平回了个电话：“樊雪在讯问室1，等会儿你直接把樊远东带去最远的讯问室，千万别让他们碰上面。”
　　“好，我明白。老许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曹志平说。
　　许昭先问：“嫌疑人在你旁边吗？”
　　“不在，我在另一辆车。”曹志平答。
　　“好，我已经告诉樊雪我们抓到樊远东了，她濒临崩溃，应该不难突破。樊远东才是重点，今晚必须把他搞定。”许昭果断道，“等会儿我们一起审，我先和你对一下审讯思路。”
　　十五分钟后，一排警车拉着警报驶进市局，曹志平和一众刑警押着人进了门。
　　许昭正在走廊上抽着烟提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嫌疑人，也是很年轻的年纪，长得斯斯文文，眉眼间满是学生气。
　　许昭轻叹了口气，掐了烟走上前，和曹志平对了个眼神。
　　曹志平按电话里商量好的，状似随口问道：“许队，樊雪那边审得还顺利吗？”
　　“嗯。”许昭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蛮顺利，她很干脆就招了，承认卫奇是她杀的。”
　　“主谋？”曹志平好奇问。
　　许昭淡淡扫了樊远东一眼，没再多说。
　　“带他过来吧。”然后许昭开口道。
　　讯问室里，许昭敲了敲桌子，冷冰冰地开始发问：“你的手机为什么会在樊雪手里？”
　　“我给卫奇灌了毒药后，就慌忙逃走，樊雪说她害怕要回家，但我想着回她家很快就会被警察发现，于是我提议分开走，并把我的手机偷偷塞进她包里，这样可以拖延住警察找到我的时间，我好趁机逃往外市。”樊远东干脆地坦白完，自嘲地笑了下，“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被你们抓到了……我也认了，这件事和樊雪无关，整个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曹志平翻着手里的笔录，摇头道：“樊雪说的和你完全不同，樊雪说你当时仓皇紧张，把手机落在了现场，樊雪临走时发现了你的手机，就顺手拿走了。”
　　“我能做到提前准备毒药和迷药，筹划好怎么一步迷晕卫奇，然后迅速给他灌下剧毒百草枯，算好足以致命的剂量，即使他事后醒来跑去医院也无力回天。我能缜密筹划好这一切，怎么可能会慌张地忘下手机？我甚至还镇定地清理好了现场，下迷药的毛巾、装毒药的水杯。”
　　樊远东说话条理清晰，并不像樊雪那样只草草认了个杀人，然后就开始颠三倒四。樊远东见对面被称为“许队”的领导没有出言打断，就继续一连串地解释道：“我知道樊雪想帮我脱罪，但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我通过渠道搞到的高浓度百草枯和迷药，樊雪她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孩怎么可能搞到这些？而且卫奇那么高壮的成年男性，樊雪一米六不到，根本不可能通过捂住口鼻的方式放倒卫奇。杀人计划是我提前筹划好的，樊雪对此毫不知情，她只是因为喜欢我，但我不能拖累一个无辜的人。”

第34 章
　　许昭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樊远东如此爽快坦诚的态度倒比许昭计划中更甚，只是不知其中有没有包庇樊雪的成分。
　　许昭发问：“你刚刚说高浓度百草枯，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是化学专业的，从实验室偷偷捎走一些，每次一点点，不会被人发现，而且百草枯的致命剂量本来就很小。实验室的百草枯浓度又比市面上的浓度高，而且臭味剂含量小，很适合杀人。”樊远东爽快道，“对了，我寝室里还留了一些没用完的百草枯，你们可以去查证。”
　　“迷药呢，也是实验室偷的？”许昭问。
　　“嗯，我自己又加工了一下，虽然比不上医院里的麻醉药效，但放倒卫奇两三分钟还是能做到的，两三分钟足够我给他灌药了。而且卫奇这人体质比我预想的差很多，可能是嫖-娼强/奸的事干多了，肾虚，我用药把他放倒了足有十分钟，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樊远东嘲讽地笑道。
　　“卫奇醒来后，意识到你给他下毒了吗？卫奇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许昭冷声问。
　　樊远东摇头：“应该没有意识到。迷药麻痹了他的中枢神经，包括味觉、嗅觉、四肢等等，他即使刚醒来，也没有恢复味觉嗅觉，等完全恢复至少要半小时。而且下毒之后我给他灌了很多清水，冲散他的味觉，让他不至于立刻发现报警抓我。我算着等他出现中毒症状至少要三四个小时，足够我逃跑了。”
　　曹志平和许昭小声耳语：“时间线是吻合的，孟小蕊那边要不要先放了？”
　　许昭冷硬地摆手，小声道：“先搜查樊远东寝室，至少等这边证据坐实了，才能完全排除孟小蕊的嫌疑。”
　　许昭又转向樊远东，继续问：“你给卫奇灌完百草枯，杯子扔哪了？”
　　樊远东十分清醒地回忆道：“出翡翠宫后，我打了一辆出租，行驶到南州市地界，我就下了车和樊雪分开走。当时我看到街边有个垃圾桶，就顺手扔进去了，我记得旁边是南州市百货大楼，我当时站在露天停车场……脚下写着A一零几的位置。”
　　许昭拨了个电话给刑侦支队的机动队，转述了百货大楼和垃圾桶的具体位置。又打给市二医院急诊科：“我市公安局刑侦队的许昭，请问一下，百草枯中毒那个案子，病人卫奇刚送进你们医院时，你们有做血药浓度检测，当时他体内有迷药残留吗？
　　“许队长是吧，您稍等，我查一下病历……嗯，卫奇刚送进来时，血液中有极低含量的一种类七氟烷的麻醉药物，但含量非常低，已经无法发挥药物作用，更不会导致身体损伤。另外，这种药物不是医院正规使用的，我们当时怀疑是检测有误，抢救完病人再重检时，该药物的含量已经低到检测不到了。”急诊医生说。
　　急诊科抢救病人来往匆忙，医生的语速也跟着飞快，但许昭完全理解了医生的话意：“好，我明白了，大半夜的打扰了。明天我们公安会派人去医院调病历资料，到时候可以麻烦您把这些血药浓度检测报告也一并附上吗？”
　　“没问题。”
　　许昭再次将凌厉的视线转回樊远东：“什么时候开始筹划杀人的？”
　　“一周前。我看到樊雪身上满身的伤痕，有鞭打伤、绳子勒痕、抓痕……各种□□的痕迹，触目惊心。樊雪说卫奇要买下她……从此只给卫奇一个人服务……”樊远东说到此处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许昭冷声问：“买下樊雪是什么意思？说详细点。”
　　“是翡翠宫的一种特殊交易，只要出高价，就可以买断一个女孩的全部时间，在买家随时想要的时间，只为买家一个人提供……性服务。”樊远东艰涩道，“其余时间则被翡翠宫关在秘密基地里，受买家24小时电子监控，买家可以随时过来探视。可以理解为是……性-奴。”
　　许昭的脸色很沉，转头看向右手侧的单向玻璃镜，秦副局和郑支队正站在玻璃镜后面。
　　许昭的手机响起，是秦副局亲自打来的电话：“许昭，翡翠宫的事我已经上报省厅了，但是你们之前报过来的证据只能证明翡翠宫引诱、容留、介绍□□。现在事态升级，如果嫌疑人口中的性-奴真实存在，这就是极端恶性案件和犯罪集团了，你们今晚的行动必然已经惊动了翡翠宫，必须迅速固定证据，两个案子都要快！”
　　许昭迅速答：“我明白，樊雪那边麻烦您派人……”
　　秦副局打断：“樊雪那边我已经让法医去验伤、固定证据了，然后立刻做笔录，你重点攻破樊远东，今夜24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是。”许昭严肃道。
　　许昭冷冷盯着樊远东：“你刚刚说的翡翠宫拘禁、贩卖性-奴，除了樊雪的证词外，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有。”樊远东早有准备，“但我有一个条件。”
　　许昭脸色阴沉：“这里不是你能提条件的地方，我劝你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将来，你如果能提供有效证据揭发翡翠宫的犯罪事实，可以认定为立功表现。”
　　樊远东极轻地摇了下头：“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樊雪她是无辜的受害者，我要你们一个承诺，卫奇是我提前筹划好杀害的，不关其他人的事，你们承诺不追究樊雪的任何责任。”
　　许昭停顿了几秒，给两人都有时间缓冲和思考：“如果你能提供证据证明翡翠宫拘禁、贩卖性-奴，那么樊雪就是此案的被害人，如果多了一个被害人的身份，这将对樊雪十分有利。反之，如果你一直拖拖拉拉的藏着不说，翡翠宫随时可能销毁罪证，我们扑空一场，你和樊雪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许昭神情冷漠地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有限，你自己考虑。”
　　樊远东自知无法掌握谈判的主导权，许昭已经把全部形势摊开了摆在台面上，而自己只有乖乖配合的份。
　　“好，我说。樊雪一周前偷偷带我去了一条密道，她说是她无意间发现的，猜测就是关押性-奴的地方，我便拿手机录了视频。一路上有很多上锁的房间，樊雪说她偷听到一个密码，我们尝试了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电子锁，就成功打开了，我拍到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用锁链锁着一个女孩，女孩看到我们就大声呼救……”樊远东仔细回忆道。
　　许昭打断：“视频在你手机里？”
　　“不，我的手机被他们砸烂了，但我录视频时实时连接了云端，网站、账号和密码我写给您。”樊远东答。
　　许昭从桌上抽了张白纸，亲自递到樊远东手里。
　　樊远东戴着手-铐，也不影响他落笔飞快：“云端里最新的几个视频就是。”
　　许昭拍了照片，传给单向玻璃镜后的秦副局和郑支队。然后继续问樊远东：“你和樊雪被翡翠宫的人发现了？”
　　“是的，我们一踏进房间，就响起巨大的警报铃，翡翠宫的人立马赶到……”樊远东说着，低下了头，“樊雪是他们的员工，他们毫无顾忌地抓了樊雪，然后没收了我的东西，才放我离开。我打了整整一天樊雪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我本来没想杀人的，但是这一周我都没联系上樊雪，我不得已开始筹备毒药计划，以应对最坏结果……直到昨天晚上，樊雪给我打来了电话，只喊了三声救命……”
　　许昭冷声打断：“为什么不报警？”
　　樊远东的声音突然开始发颤：“我和樊雪在密道被发现之后，翡翠宫的一个负责人领着几个打手过来，押着我参观了几间‘囚室’，里面的女孩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樊远东说到此处，他的全身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颤：“然后，他们让我亲眼看着……他们一刀一刀割下了其中一个女孩的手指，十根手指……整整十刀……”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许昭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克制、平静。
　　樊远东摇头：“他们都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声音也很沙哑，应该是故意……”
　　“他们还威胁你什么了？”许昭问。
　　“他们说这个被砍手指的女孩，偷偷勾搭上了看守，想要逃跑，如果我报警，这就是樊雪的下场……他们还说，樊雪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了，我并不是樊雪唯一的男朋友……樊雪之所以能发现这条密道，知道密码，是因为她也勾搭上了翡翠宫的高层……”
　　樊远东扯了扯嘴角，勉力拉扯出一个极为疲惫、惨淡的自嘲的笑：“但我不相信，我和樊雪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自小青梅竹马，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就跟我一起进城生活……”
　　许昭再次打断：“樊雪为什么会去翡翠宫工作？”
　　“我不知道……”樊远东摇头道，“在我高考前夕，樊雪突然失踪了，断了所有联系，全村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我找了她将近一年，才终于在翡翠宫听到了她的消息……”
　　许昭敏锐道：“你为什么会去翡翠宫打听消息？”
　　“樊雪失踪后，我报了警，一个月前，村镇派出所突然联系我，说有人反映在本市翡翠宫看到了疑似樊雪的女孩。”樊远东说。
　　许昭给秦副局拨去电话，压低声音道：“局长，我认为这条报警记录很重要，您可以协调A市帮忙调一下记录吗？”
　　“小许，你先出来一下。”电话里秦副局声音严肃。
　　“是。”许昭推开门，走到隔壁房间。
　　房间里，秦副局和郑支队正一脸严肃地站在单向玻璃镜后面。秦副局率先开口：“许昭，翡翠宫的事先问到这，你继续重点攻破卫奇被害一案。”
　　“为什么？”许昭直截了当道，“翡翠宫的案件更恶性，毁灭证据的可能性更高，为什么要到此为止？”
　　“是省厅的意思。”郑支队接过话。
　　“为什么？”许昭仍坚持着又问了一遍。
　　“你就跟他直说吧，不然他能追到办公室问个清楚。”秦副局对许昭的性格万分清楚，“就刚刚，省厅刑侦局的庄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他们省厅有线人在里面，我们上报的证据省厅早有了解，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
　　“包括拘禁性-奴？”许昭质疑问。
　　“是的。但庄局着重表扬了我们上报的樊远东拍摄的视频，说这份证据意义重大，性-奴一事线人早有反馈，但一直苦于无法搜集到实质性证据，线人也无法深入查探。庄局的意思是我们先攻破自己手上的卫奇案，有余力的情况下再辅助省厅搜集更多证据，不是要叫停你问讯工作的意思。”秦副局罕有耐心地一一解释。
　　许昭却并不领情，直白地质问领导：“好，我只有一点不明白，省厅既然早有了解，也有线人安插，然后就任由着事态发展、升级，搞出人命，逼着被害人走投无路去杀人？”
　　“许昭！”秦副局也提高了音量，“翡翠宫背后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你也不用跟我装傻，你那点打听调查的小伎俩能瞒得过我？救一个人是很容易，你可以拼了这身制服，甚至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但更多人呢？翡翠宫里面到底关着多少人，关在哪里，安排多少警力，怎么保证程序合法？这些你有想过吗！你一股脑把翡翠宫全扫了，结果连秘密拘禁地都不知道，人家转头就把人质全杀了毁尸灭迹！”
　　许昭也毫不让步道：“省厅连秘密拘禁地都没摸到，还不如一个嫌疑人知道的多！还好意思让我们先办手上的案子，有空再给他们打辅助？”
　　秦副局被气得高血压都快要窜上来：“行，就你小子牛！你去当省厅领导吧，我是管不了你了！”
　　“哎老秦！”郑支队赶紧上前给秦副局顺气，“别跟小孩子置气。”
　　郑支队说完又招呼许昭：“许昭，快跟领导道歉。”
　　“你就宠着他吧！”秦副局冷哼一声，甩手就走。
　　“秦局。”许昭忍气吞声地道歉，“对不起，刚刚是我着急。”
　　“哼。”秦副局斜睨了许昭一眼，“行了，去干活。”
　　“对了秦局，还有刚刚那个A市的报警记录，我需要知道报警人和具体内容……”许昭走到门口又回头道。
　　秦副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调到就发你。”
　　“谢谢秦局！”许昭不忘讨好。
　　直到许昭离开，秦副局才终于长叹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和身旁的郑支队默契对视一眼：“省厅这次确实不大对劲，你跟庄瑛不是老同学吗，你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郑支队无奈地一耸肩：“她比我官大一级，平时除了打官腔就是打官腔，你和她算是平级，你问她还好说一点呢。”
　　秦副局冷哼道：“得了吧，她对我就不是打官腔？这事你心里肯定清楚，不用跟我在这演戏，交个底吧，庄瑛是不是准备要搞南杨集团了？”
　　“没谱的事，你没听她电话里说，连翡翠宫都没什么实质证据。”郑支队否认道。
　　“庄瑛说话一直谨慎，她要是说有实质证据，转头就会把翡翠宫全给掀了。”秦副局冷笑道。
　　“所以啊，我也不知道庄局是怎么想的。”郑支队无奈。
　　秦副局突然想到：“还有，许昭前一阵是不是去杨家村了？”
　　郑支队点头：“对，张星凡弑父那个案子。”
　　“唉，他这么横冲直撞的，出了南州，我是真的担心。”秦副局刚吵完一架，果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年轻人嘛，而且已经比几年前沉稳多了，这几年连615案都没怎么听他提起，心思藏得不错。”郑支队笑着夸赞。
　　“等他哪天能憋着不跟我吵，才算真成熟了！”秦副局愤愤道。

第35 章
　　许昭刚一出门，就接到屈粤的好消息：“老大，汇报一则惊天好消息，我们在地毯上发现了百草枯液体残留！已经送去市局比对浓度了。”
　　“好，辛苦。”许昭说完，又想到省厅那边的叮嘱，“对了，翡翠宫有没有派人来询问情况？”
　　“嗯有，我们已侦查阶段保密为由，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屈粤说。
　　许昭难得圆滑道：“你等会儿跟他们透个风声，就说我们是来调查卫奇被杀案的，证据已经差不多了，上面的意思是不会影响翡翠宫正常经营，让他们别担心。情趣房间的事，确实跟当地公安备过案，保证合法经营就行。”
　　“啊？好的……”屈粤不明就里。
　　许昭继续叮嘱：“场面话上这么说，但你们现场勘查能多拖延就一直拖着别撤，再仔细搜查1908房间，对全场特别是情趣道具上做鲁米诺反应，重点勘验血迹，另一个案子要用。”
　　“啊，不是卫奇案吗？”屈粤越听越迷糊。
　　“还有另一个案子，按拘禁、强/奸、虐待的方向去勘查，但不要超出1908房间。”许昭冷声道。
　　“明白。对了，您明天有空问林医生要一份他的毛发DNA，他今天在现场，可能会有样本污染。”屈粤说。
　　“行，我知道了。”许昭说。
　　许昭的手机忙得和他本人一样，一刻不曾停歇，屈粤的电话刚落下，机动队紧跟着拨来：
　　“许队，在目标地点垃圾桶发现了一瓶疑似百草枯的液体，还好这边垃圾不是一天一清，真是运气好呐……”
　　“好，辛苦。”
　　许昭说完，就大步向技术队走去。
　　“宋主任，翡翠宫那边的物证送到了吗？”
　　“在路上了，还有机动队的，估计还有几分钟。”技术队值班的宋副主任现在两手空空，眼巴巴等着还在路上的检材。
　　“浓度对比应该很快吧？”许昭问。
　　“很快啊，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机器一测，就几分钟的事。”宋副主任一脸轻松。
　　许昭点头：“那就好，我这还有几份检材在路上。”
　　“……还有？”宋副主任轻松的语气立马沉重了下去，“还有几份啊？”
　　许昭复刻了宋副主任的轻松语气：“不多，简言之，我需要比对你手上现有的——卫奇衣领上的百草枯浓度，和翡翠宫地毯上的百草枯残留，以及樊远东作案后丢弃的百草枯，还有樊远东寝室准备作案的工具百草枯，这四者浓度是否相似？”
　　宋副主任怀疑道：“你确定樊远东作案前没有稀释过吗？”
　　“樊远东供述说没有稀释，他特地偷来的高浓度。”许昭说，“不过衣服和地毯经过一天多的暴露，浓度会有升高的可能，对不上也符合常理。我需要验证的是，樊远东作案后丢弃的那瓶百草枯和樊远东寝室中的是否一致，浓度是否远高于卫奇毒发时现场玻璃杯中的浓度，我需要排除孟小蕊中途参与作案的可能性。”
　　“但是……孟小蕊也有可能稀释了她自己持有的百草枯。”宋副主任接过话。
　　“所以，我第二个要比对的是，市二医院马上送来卫奇刚入院时的呕吐物生物样本，拿它和孟小蕊指纹残留的那个玻璃杯做对比。”许昭说。
　　“嗯……呕吐物？”宋副主任大脑一转，“卧槽，我怎么没想到，百草枯中毒确实会引起呕吐，我就说孟小蕊下毒和卫奇毒发的时间间隔有点过于小了，孟小蕊下的又不是高浓度……哎，你小子怎么想到的呕吐物这个点？”
　　“不是我想到的。”许昭模糊道，“是市二医院的医生。”
　　宋副主任啧啧了半天：“哪位医生啊？别干医生了，引进我们市局做法医吧。”
　　“别想了，专业不对口。”许昭冷冷道，“喏，你的检材到了。”
　　“得，卫奇的呕吐物和有孟小蕊指纹的玻璃杯中液体残留，成分十分相似，浓度略有不同，应该是玻璃杯中原本有水，但都含有胃液、胆汁。”宋副主任打印着报告单，“孟小蕊家里、寝室也没搜出百草枯吧？她审讯时也没什么破绽，就是运气背了点，刚好撞上卫奇……”
　　许昭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报告单，确认无误后，这才拨出了电话：“放人吧。”
　　“还有，樊远东寝室的百草枯和他作案后丢弃的那瓶，百草枯浓度一致，含量一致。瓶身上都检出他的指纹。卫奇衣领和翡翠宫地毯上的百草枯残留，浓度略高一些，应该是暴露在空气中导致的，可以合理解释。”宋副主任说完，打了个哈欠，“我说许队长，我可以下班了吧？”
　　“等等。”许昭丝毫不近人情地说道，“市二医院连夜送来的卫奇病历资料，包括他入院后的血药浓度变化，你帮我看看。”
　　“草……”宋副主任生生把他的国骂憋了回去，“我又不是法医，你去找隔壁法医看吧，老子真要下班了。”
　　“行，别忘了把检测报告、检查笔录写完再下班。”许昭甩下一句，转头就又窜去了隔壁法医室。
　　“你大爷！工作狂！”
　　只留下宋副主任孤独一人的怒骂声，在空荡的实验室回荡。
　　隔壁法医室里，刘法医盯着报告单，沉吟道：“嗯，樊远东手上的这个百草枯浓度，基本能符合卫奇血药浓度的时间变化曲线。而且能排除中途十点左右有人再次下毒的可能。”
　　“谢了，老刘。”许昭拿着报告挥手道。
　　翌日一早，萧律师带着孟小蕊来补签手续，同行的还有林清禹。萧律师特意联系了林清禹，一是表达感激，感谢林清禹提出的“呕吐物”这一关键思路。二是孟小蕊这几天因“配合调查”失联一事，需要给学校出具一份说明，但既然已经洗脱了嫌疑，为了维护孟小蕊的名誉，萧律师提出以市公安的名义联系医院出具一份紧急医疗证明。孟小蕊被卫奇诬陷这件事，既然是诬陷，就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清禹微俯下身，温柔地抚了抚孟小蕊的肩：“小蕊，这几天还好吧？”
　　“嗯，我没事。”孟小蕊昨晚终于睡了有史以来颇为安稳的一觉，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清气爽起来。
　　林清禹仍关怀道：“你的药量在减了吗？照理说卫奇过不了几天就死了，你的惊恐源消失，惊恐、焦虑障碍会呈现迅速、大幅度好转，但还会有个反弹期，这个时期要保持警惕，远离一些相似相关的环境。还是每周来找我复查一下，调整药量。”
　　“嗯，得知卫奇中毒将死，其实我的惊恐障碍就不怎么发作了。至于他诬陷我的事，其实比不过卫奇本人给我带来的恐惧，我这几天已经减药了。”孟小蕊很是坚强道。
　　林清禹欣慰点头：“那就好，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内在很强大的孩子，焦虑、惊恐障碍都只是暂时的，迈过这道坎，我先提前祝你前途一片光明。”
　　“谢谢您……”孟小蕊有些哽咽道。
　　萧言见势赶紧打住：“得，多开心的一天，诸事圆满，卫奇这个该死的死了，我们小蕊同学换了新导师，冯教授还是我妈的老同学，我又靠着冯教授的介绍和林医生灵光闪现的灵感，我都没怎么出力，就成功拿下一起无罪冤案。多么美妙、阳光灿烂的一天呐！”
　　孟小蕊感激道：“谢谢您，也谢谢冯教授！”
　　“不客气不客气，还是多亏林医生。”萧言奉承了一句，又低头看了眼手表，“啧啧，这个许昭，电话里明明说好早上八点来签字，这都八点十五了，人还没到！”
　　“是不是还在忙？我看他都好几天没睡了。”林清禹体谅道。
　　萧言不满：“切，就他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不要钱啊？刑侦队长嘛，几天不睡是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
　　孟小蕊听到许昭的名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萧言眼色敏锐，一把拉住孟小蕊，安抚道：“小蕊同学别怕啊，我等会儿就让许昭给你道歉，郑重道歉、书面道歉！他是不是吓唬你了，我等会儿让你欺负回去。”
　　林清禹在旁听着，不禁莞尔。
　　“不……不用……”孟小蕊连连摆手，又向林清禹身后缩去。
　　“我说许昭也太过分了吧！把一个小姑娘吓成这样。”萧言愤愤说完，又转身安抚孟小蕊，“你别怕啊，我说到做到，我马上让他给你道歉……”
　　萧言的话音未落，就被大厅里的一声怒吼盖过：
　　“老实点！别动！”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只是林清禹见到的都是许昭生活中温和，工作时冷酷，却从未见过许昭凶狠暴戾的一面。
　　许昭押解的手段堪称暴力，用双腿死死锁住嫌疑人的要害膝关节，然后和另一刑警分别拽住嫌疑人的胳膊，粗暴地将人压地拖行几米远。
　　萧言赶紧把孟小蕊拉到身后：“小孩子别看这些血腥暴力。”
　　孟小蕊无语：“我都二十了……”
　　许昭交接好嫌疑人，就快步往萧言这边走来：“抱歉，临时有事耽误了。”
　　许昭的左手小臂还在不断淌着鲜血，一道十多厘米的刀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林清禹不禁皱眉：“你先包扎吧，这么长的刀伤，要感染的。”
　　不愧是医生的直觉反应。
　　萧言的工作性质很少见“真血”，见此情景也惊吓到：“卧槽，你受伤了？你不是说卫奇案的嫌疑人抓到了吗？”
　　“不是，隔壁二大队的案子，顺手还个人情。”许昭不在意道，“你的文件呢？我现在签。”
　　“不是你先包一下伤口吧……”萧言觉得自己此刻拿出文件让许昭签字，也是一件十分残忍、工作狂的行为。
　　“老许，张队让我给你包扎伤口，但你看我这一身尸臭的……”刘法医提着药箱迈着小碎步跑来，“真的很臭噢，你不介意就行，咦，这还有个小姑娘，别被我这尸臭味熏跑了……”
　　“我来吧。”林清禹无奈叹了口气，接过刘法医手中的药箱。
　　许昭嘴角扬起一个极不明显、只有细微观察才能发现的弧度：“麻烦林医生了。”
　　“你这伤口蛮深，忍着点。”林清禹边开碘伏边说。
　　“嗯。”许昭轻点了下头，然后将目光投向见到他自觉退开三米远的孟小蕊。
　　萧言为缓和气氛，尴尬地笑了声：“许昭，小姑娘被你吓着了，你回头跟人家道个歉。”
　　“孟小蕊，你过来一下。”许昭开口却是生硬的语气。
　　孟小蕊想装作没看见也装不了，只得低着头慢悠悠地磨蹭过去。
　　“案发那天我的态度不好，抱歉。但职责所在，希望你理解。”许昭的道歉方式也别具一格。
　　“嗯……”孟小蕊觉得这个道歉方式折磨的明明是她自己。而且看到许昭就会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坐审讯椅的经历，许昭还拿手-铐吓唬她……
　　“真诚一点好嘛，许队长。”萧言在旁说。
　　“我再多说才是虚伪了，嘶……”
　　林清禹正在给许昭清理创口，刚刚那句“忍着点”还真不是假话，许昭一下没忍住痛呼出声。
　　“啧，这就是报应。”萧言幸灾乐祸，又拉着孟小蕊不让走，“小蕊同学，你可以好好围观一下，这就是欺负你的人的报应。”
　　许昭这一声痛呼搞得林清禹也有些紧张：“抱歉啊，我缝合技术一般，你将就一下。”
　　“没事，多难看都行，又不是在脸上。”许昭笑道。
　　林清禹略有不满道：“那我技术也没烂到这个地步，而且你们这也没美容线给我用，不然我肯定给你缝个完美的。”
　　“是，是我说错，林医生缝的，怎样都是完美的。”许昭赶紧改口道。
　　“啧。”萧言不想再看两人“打情骂俏”，“行，文件签好我也好走了。”
　　“等等，孟小蕊。”许昭突然叫住人。
　　孟小蕊闻声顿住脚步，但脸上写满了巴不得立刻离开的不情不愿的表情。
　　“问你一个事情，卫奇生前有没有表露过……”许昭斟酌着用词，尽量不伤害曾经的被害人，“他有没有向你表露过S/M倾向？”
　　孟小蕊脸上的表情很是意外：“没有，从来没有。”
　　“哦，那没事了。”许昭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又补了句无关的，“对了，冯教授我粗略聊过一次，他人蛮好的，对你也很关心，绝不是那种道貌岸然之徒。祝你学业、一切顺利。”
　　孟小蕊也释然地笑了笑：“谢谢。”
　　“对了，我也有个问题，卫奇为什么要陷害我？”孟小蕊突然抬头直视许昭问。
　　“结案之前我不能透漏细节，只能笼统告诉你，卫奇之前被人下了迷药，导致他认知混乱，他也分不清中毒时间，加上他知道你恨他，可能就想当然了。当然，这些也只是我的推测，他永远不可能醒过来告诉我答案。”许昭说。
　　孟小蕊点了点头：“醒不过来最好，我也不想知道。”

第36 章
　　萧言正准备开车送孟小蕊回去，刚走两步，就在刑侦楼门口迎面撞见了他的律师前辈。
　　“崔老师。”萧言礼貌称呼。
　　“萧律，恭喜。又成功拿下一个案子。”崔律师客套道。
　　崔律师说完，大步走向许昭，礼貌伸手：“许队长您好，我是樊远东的律师，我姓崔。”
　　许昭避开了崔律师的握手，冷淡道：“哦，什么事？”
　　“想先向您了解一下情况，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崔律师状似随手从皮包中拿出一盒香烟，顺手递给许昭，“您来一根？”
　　一旁正在收拾药箱的林清禹淡淡瞥了一眼，心说这烟真蛮贵的，只见过医药代表冒充病人想给院长送这烟，院长一见立马躲了三米远。没想到许昭一个实权部门大队长，待遇堪比三甲医院院长了。
　　“我不抽烟。”许昭冷硬地推开了，“侦查阶段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空。”
　　许昭说完，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留。
　　崔律师碰了一鼻子灰，仍面不改色，保持着礼貌微笑，转头又去纠缠刑侦队的副职曹志平。
　　萧言抱臂在旁看着好戏，他和崔律师没什么交集，顶多是曾经在一个律所同事过。
　　许昭见崔律师走了，又折返回来：“萧言你还没走？正好，问你个事。”
　　萧言见此滔滔不绝道：“我还有事要问你呢，你这什么案子啊，还能惊动崔律，他虽然技术一般比不过我，但一向是以关系多、服务好、收费高闻名的，收费在南州刑事方向能排前五了。”
　　许昭眉头皱得更深：“我就说他那盒烟都好几百了，而且你价格已经算高的了，更何况你能叫老师的人……”
　　“那是，没有人情光请我是很贵的。”萧言自豪炫耀道，“崔律嘛，侦查阶段大概是我的五倍吧，他手上公安的关系多嘛。但审判阶段打辩护就不一样了，他技术烂的很，没我收费高。”
　　“行我知道了，你走吧。”许昭验证了猜测，立马翻脸送客。
　　“嘿你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萧言无语完，却没有乖乖听话走人，而是熟络地凑到许昭边上悄咪咪道，“我还想问你呢，樊远东是卫奇案的第一嫌疑人吧，但我听说他家境贫寒，大概率是走法援，怎么可能请得起崔律这种只认钱不认人情的主？”
　　许昭冷冷瞥了萧言一眼，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樊远东的情况？”
　　“我们律师嘛，消息自然灵通。”萧言说。
　　许昭冷声叮嘱：“你自己注意点，别搞擦边的事
　　“是了，许大队长。”萧言赶紧趁势一溜。
　　许昭看向一旁收拾好药箱，正在跟刘法医闲聊的林清禹：“林医生，呕吐物的思路要特别感谢您。”
　　“我也只是随口一想，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林清禹淡淡笑道，“有用就好。”
　　“对了，我这缝合几天拆线啊？”许昭没话找话道。
　　“一周吧，你要是没空，稍微晚个一两天也没事。”林清禹说，“不过最好还是来找我，每个人的缝合习惯略有不同，自己拆自己的最方便，你晚上直接来我家找我就行。”
　　“行嘞，麻烦林医生。”许昭笑说，心里略有些小满意。
　　许昭不禁感慨，林清禹身上的香水味愈闻愈发好闻，甚至有些麻醉疼痛的神奇功效。
　　然而此时，许昭的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起。
　　“秦局。”许昭压低声音道。
　　“A市公安刚给我的消息，说在翡翠宫发现樊雪的报案人是祁博文，祁慧的堂弟。”秦副局语气不善。
　　“明白。”许昭串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秦副局感慨：“不得不承认，你小子的破案直觉有时还蛮管用，如果是我……可能会忽略去查这条报案警情。”
　　“您是禁毒口的专家，在刑侦上思路不一致很正常。”许昭恭维道。
　　“呵呵，就你小子嘴甜。”秦副局对许昭还是很为欣赏的，许昭可以说是秦副局和郑支队一手提拔上来的。只是两位领导的性格迥然不同，郑支队一直是一副和蔼、笑嘻嘻的笑面虎模样，秦副局禁毒口出身，脾气火爆、雷厉风行，每隔一个月就会和许昭“拍桌板”吵一次。
　　许昭说：“秦局，还有一个问题，樊雪到底是怎么失踪的？又是怎么去到了翡翠宫？我不相信樊雪是自愿的，起码从樊远东的表述上看，樊雪数次向他求救，也曾尝试过逃离翡翠宫，为此不惜出卖色相去讨好翡翠宫中层……”
　　秦副局打断：“我和侯莹刚刚讯问了樊雪，樊远东在这部分上应该没有撒谎，他和樊雪关于翡翠宫的说辞基本一致。另外，樊雪反映了翡翠宫拘禁、贩卖性-奴的详细情况，我已经上报省厅，我们听从省厅指示。”
　　许昭不甘道：“可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樊雪到底是怎么失踪的，又是怎么去到的翡翠宫？”
　　秦副局轻叹了一口气：“这个事情比较复杂，还涉及到除A市之外的其他地市，我也得上报省厅等省厅定夺……”
　　“秦局您就别跟我打官腔了。”许昭急躁中却十分清醒，“您这么有意瞒着我，一大早就把我支开去给二大队抓捕帮忙，然后亲自赶去审讯，生怕我得知了什么。樊雪失踪——是不是因为人口贩卖，涉及到了J市？”
　　“你这小子，脑子转得倒快。”秦副局见也瞒不住了，只得无奈道。“是涉及到了J市。——但你别想着跟我申请带队去调查，我不会批的！”秦副局冷声道。
　　“为什么？”许昭的语气中满是不甘，“樊远东、樊雪的案子是我们一大队接处警，然后全权负责的，这个案子还没了结，樊远东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樊雪对此又知不知情，是不是共犯？要查清这些，就要知道樊雪一年前失踪后的全部经过、始末，我必须去趟J市！”
　　“你不许去！”秦副局态度十分冷硬，“案件已经上报省厅，下午省厅会派人来全面接手此案。卫奇这个案子你连轴转了好几天就没怎么睡觉，加上上次J市出差回来你也没休个周末，这样，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回去先给我好好补上三天觉再说……”
　　“省厅来接手的人是谁？”许昭仍执着道，颇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别想了，你不认识的。”秦副局冷冷一句回应。
　　“秦局，我不明白，你这么着急把这个案子甩手给省厅，好像生怕它是个不定时炸弹……”
　　秦副局呵斥道：“许昭，说话注意点，我在省厅开会呢。”
　　许昭执拗道：“好，那我就问一句，您不仅着急移交省厅，还刻意避开我，不让我知道J市的事，是不是因为J市这么多年一直存在的人口贩卖问题，而林亦明前辈出事时——就正在调查J市的人口贩卖。”
　　“……你！”秦副局感觉自己的高血压又快上来了，“没头没尾的事，别瞎联想！”
　　“好，我明白了。谢谢秦局。”许昭知趣地闭了嘴。
　　“给你放五天假，现在就给我回去休息，等会儿我打电话给曹志平确认，你要是还赖在队里不走，明天就给我滚去派出所。”秦副局撂下狠话，挂断电话。
　　许昭的电话并没有避开林清禹，林清禹在听到林亦明的名字时微微皱了下眉，轻轻瞥了许昭一眼。
　　许昭放下电话后，转头看向林清禹，正对上林清禹平静无波的目光：“林医生，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你都快被停职了，我能有什么问题。”
　　“是休假好嘛！”许昭无语道，“J市绝对有问题。樊雪应该是在A市被拐卖到J市再拘禁回A市，或者是在J市被拐卖……”
　　林清禹突然说：“许队，我们做笔交易吧？”
　　“好！”许昭答得干脆。
　　“我还没说内容呢，许队你不怕被我空手套白狼了？”林清禹笑道。
　　“那我也乐意。”许昭也跟着笑道。
　　“我下周要出差去趟J市。”林清禹坦率道，“我想知道樊雪被拐卖的案情经过，我想许队你就算被停职也能打听到。作为回报，我可以带你去一趟杨家村——的一条你绝不知道的密道。”
　　“好，成交！”
　　林清禹淡淡点了下头：“那下周二见。”
　　林清禹说完转身欲走，却正好在办案区门口迎面遇上了：一男一女两位身着白衬衣警服的“大领导”。
　　“秦局、庄局。”许昭赶紧立正站好。
　　秦副局笑眯眯向庄瑛介绍道：“庄局，这是我们刑侦支队的许昭，前年刚升大队长，能力很出众，樊雪失踪后出现在翡翠宫的那条报警记录就是他想到要查的，这才牵扯出祁慧堂弟，还有樊雪曾被拐卖的情况。”
　　庄瑛略一点头，鼓励道：“年轻人不错。”
　　但她随即将视线转向林清禹，脸上略过一丝意外和错愕：“小林……”
　　尽管现场只有一名姓林的，而且庄瑛的目光直直看向的就是林清禹，但林清禹仿佛没听见一般，置若罔闻地和庄瑛擦肩走过，径直向门外走去。
　　“林清禹。”庄瑛直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和我说？”
　　林清禹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装什么。”然后冷冷拂开了庄瑛的手。
　　许昭默默寻思着省厅的庄局长和林清禹怎么会认识，看着还很熟悉的样子，不过更像是庄局单方面的熟悉和热情，林清禹却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
　　“我真不知道。”庄瑛说，“现在在哪工作？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吧。”
　　“你日理万机，我也很忙。”林清禹冷淡说完，拂手就走。

第37 章
　　秦副局见庄瑛脸色尴尬，打了个哈哈道：“市二医院的林医生，青年才俊，今年刚人才引进回来的，估计明年就要升副主任职称了。唉，医生也忙啊，和我们刑侦口的一样，没日没夜的，没时间约顿饭也正常。”
　　庄瑛也很快恢复了日常严肃的神情：“行，说正事吧。下午我们省里刑侦局会派人来接手，因为涉及到线人和省厅的特情人员，所有内容都要高度保密，并案之后就由我们省厅全程主导。另外，你们市局也派几个老刑侦过来帮忙吧。”
　　“好，就是现在我们刑侦支队，老郑要主持大局，抽不开身，韩副支队这个月刚去首都进修，资历老的就这两位了，政委又不是专业搞刑侦的……”秦副局为难道。
　　庄瑛闻言略笑了笑：“秦局，您这是反向问我要人来了？你刚刚会上还说你们市局人才济济。”
　　“那是，年轻人是人才辈出啊，但老庄你指名要资历老的，我们老家伙都快退休了，哪还有多少留在一线的。”秦副局说。
　　“庄局，”许昭见缝插针地插-进话，“我想申请……”
　　“去去去。”秦副局一见许昭开口就立马打断，“赶紧回家给我休假去。”
　　庄瑛颇有些新奇地打量了许昭一眼，此前在省公安表彰会上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字，首都公大毕业，省里最年轻的大队长，屡破奇案。而庄瑛自身也是省里最年轻的副厅级，看许昭颇有种看未来可能的接班人的欣赏。
　　“老秦，要不你的人借我几天？”庄瑛笑问。
　　“他不行。”秦副局果断道，“J市他不能去。”
　　秦副局的这句话其实语义十分模糊，但庄瑛立刻默契地明白了：“行，我就随口一提。”
　　“秦局。”许昭不甘道，“J市人口贩卖的事您不想告诉我，但卫奇案是从我手上过的，凡事有始有终，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回去休假，我就想知道两个问题，樊雪是不是共犯，祁慧有没有教唆樊远东？”
　　秦副局轻叹了口气：“行，这两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从现有证据上看，樊雪对樊远东的计划是毫不知情的，樊雪通过她讨好的翡翠宫中层领导口中得知，卫奇要买下她作性-奴，立马向樊远东发出求救，并带樊远东查看了拘禁性-奴的密道，樊远东于是开始计划杀卫奇。樊雪在卫奇点名要她服务的那天凌晨，再次向樊远东发出求救，樊远东带上了毒药前去，然后案发。樊雪在樊远东杀人的过程中，即使有帮助行为，检察院估计也会考虑正当防卫和强/奸的被害人等情节作不起诉处理。而且樊远东的口供一直在帮樊雪澄清辩解……”
　　“嗯。”许昭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另外，关于祁慧的证据就更加不足了，她和樊远东之间没有任何联络记录，她和堂弟的文字联络没有问题，过往的通话内容又无法监听。至于是否是她让堂弟报警称发现樊雪，引诱樊远东去翡翠宫，再激起樊远东对卫奇的怒火和杀意，这都只是我们毫无证据的猜测罢了。”秦副局说。
　　“我想再跟祁慧聊聊。”许昭提出。
　　“唉，随你吧，注意把握好度。”秦副局对许昭半是纵容半是无奈，最后只得叮嘱道。
　　“我明白，谢谢秦局！”许昭脸上一直沉重的表情中终于溢出一丝轻快。
　　“其实你也想查祁慧吧？”庄瑛看着许昭轻快离去的背影，转向秦副局淡笑道。
　　“我直觉祁慧有问题，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不过许昭提出去查A市报警记录的思路是对的。”秦副局点头赞赏。
　　“一名优秀的刑侦人员，除了专业素养外，直觉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这年轻人很不错。”庄瑛点评道。
　　许昭被硬塞了五天长假，他回小区时，正撞见林清禹和岑遥在小区散步。
　　许昭想起翡翠宫的黑金会员卡还没还给这位林清禹的师姐，于是上前和两人打招呼：“林医生、岑小姐。”
　　“哟，许警官，叫我名字就行。”岑遥爽朗笑道，“翡翠宫之行还顺利吗？”
　　“很顺利，多亏你的高级会员卡，多谢了。”许昭从公文包的内层里拿出岑遥的卡，然后物归原主。
　　“欠我个人情，记得还。”岑遥扬了扬手中的卡，“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聊。”
　　“好。”林清禹轻点头。
　　许昭凑近林清禹身旁耳语道：“林医生，那我们下周二出发？”
　　“樊雪被拐卖到J市的经过，你打听到了吗？”林清禹淡淡微笑道，“你可别想着白嫖我。”
　　“哪里的话，我是这种人吗？”许昭立刻给自己澄清，“我明天打听到就立刻告诉你。”
　　“行，不急。”林清禹说。
　　许昭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你和省厅的庄局长认识？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她？”
　　林清禹脸上的神情冷淡：“认识，不熟。”
　　这话明显是撒谎，庄瑛对林清禹的态度不仅是熟悉，更是十足的关切关心。而林清禹的态度——不知是不是许昭的错觉，总觉得林清禹对庄瑛并不是简单的不喜欢或讨厌，而是一种夹杂着怨气、冷漠的复杂情绪。
　　“明天周末，林医生有什么安排吗？”许昭没话找话道。
　　“没安排，在家睡觉吧。”林清禹笑道。
　　“睡一整天啊？”许昭打趣。
　　“睡睡吃吃，然后在床上躺着，玩玩手机看看书，就这样呗。”林清禹轻笑道，“我们内科医生又不做手术，没有运动健身的习惯，下了班就回家瘫着，和办公室白领也没什么区别。”
　　“我还记得林医生你说练过散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爱运动的人呢。”许昭虽如此说着，心里当然知道，林清禹那天制服病人的功夫——绝对是出自林亦明的真传，而并非他口中的在国外无聊时学了点。
　　林清禹也仿佛看穿了许昭的想法，只淡淡揭过一句：“好久没练，生疏了。”
　　“我们市局有散打练功室，不知道林医生有没有兴致，就当陪我玩玩？”许昭于是顺势邀请。
　　林清禹的第一反应倒不是拒绝，而是惊讶道：“你都几天没睡了，你不用补觉啊？”
　　许昭摇头笑道：“没那么夸张，平均每天四个小时还是有的，今晚早点睡，明天到自然醒，就补差不多了。”
　　林清禹颇为敬佩道：“我要是连值三四个大夜班，一定会想在家里床上瘫上个一周。”
　　许昭说：“我们是连轴转转习惯了，运气不好的时候大案要案堆在一起，两三个月没法回家，相比之下三五天都是小意思了。”
　　“你们刑警辛苦。”林清禹感慨，“我小时候基本也都是一个人在家，父亲常常一个月不回家，偶尔有几次半夜三四点回来，悄悄给我盖被子，其实我都知道。”
　　这是林清禹第一次主动对许昭提起林亦明。许昭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林亦明的全部过往，但他也知道这事不能操之过急，激起林清禹的反感。
　　“他是一个好父亲吧？”许昭轻声问。
　　“嗯。”林清禹轻点了一下头，“有时候我会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十七岁，我高考完那天，我一定会硬拉着他陪我出去旅游，这样他就不会去南州出差……也就不会有6月15日那一天……”
　　许昭想安慰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清禹说着，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下：“其实都是奢望，即使躲过了6月15日，也会有16日、17日。”
　　“所以你也知道，那不是意外？”许昭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声。
　　“我知道的信息比你只少不多，我甚至连完整的结案案卷都没机会看，毕竟那时候我只有十七岁。”林清禹苦笑道。
　　许昭知道这只是林清禹的托辞，林清禹虽然没有权限看结案案卷，但他一定知道更多的信息——甚至是林亦明究竟因何而死，林亦明究竟调查到了什么秘密，才让幕后之人如此着急迫切置他于死地？
　　“林医生，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多相信我一点点？”许昭叹了一口气。
　　“你也并不相信我说的话呀。”林清禹笑道。
　　“你别把我拐到你的逻辑里去。”许昭不愧是审讯的高手，“首先是你不相信我，然后说假话，我看出你说的是假话，我又怎么会相信一个人的假话？问题的根源、起始点就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假话，而是——你不相信我。”
　　林清禹见没能把许昭带进沟里，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道：“你明天还要去市局？”
　　许昭并不着急在今日就要逼问出往事和线索，见状也就作罢了。“我明天去市局拿份材料，顺带健个身，怎样，林医生有兴致陪我一起吗？”
　　“你手臂上的刀伤还没拆线呢。”林清禹作为医生的反应却是，“而且这几天别沾水，出汗也算。”
　　“不打紧，我不跑步就行了，练个散打也不至于到淌汗的地步。”许昭不在意道。
　　林清禹作为医生首肯地点了下头：“也行吧，注意运动别太激烈就行。”
　　“所以，林医生愿意帮我陪练吗？”许昭再度发出邀请。
　　林清禹淡淡笑道：“要我陪练嘛，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林清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直属领导一定要我参加明天院里的相亲大会，我实在是推脱不开，而且领导对我的排班一清二楚，只能麻烦许队帮我做个假证明，就说我去市局帮忙或者协助办案都行。”
　　“哈哈，原来林医生你也有相亲的苦恼，同是天涯沦落人呀。”许昭颇有些同病相怜道，“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你直属领导是哪位啊？还是我给你盖个有刑侦队公章的笔录，就说是卫奇案的询问笔录好了……”
　　“不用公章了，涉及到公权的总归不好。”林清禹笑道，“明天我领导打电话的时候，你帮我接一下就行。”林清禹不愧是林亦明这位老刑警的养子，在可能涉及到公权的时刻都十分一板一眼、谨小慎微。
　　“没问题。”许昭爽朗大笑，“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不拿你那位师姐作托辞，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不一般。”
　　“你说岑遥？”林清禹语意不明地摇了摇头，“这真是你误会了。我和岑遥取向不同，我俩根本不可能。”
　　“啊？这……”许昭大为意外，不过林清禹肯定是直男，只是没想到林清禹的师姐，外貌上看是个十成十的大美女，并不是大众普遍认知中的女同都是短发酷帅的形象……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清禹显然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那就明天见。”
　　“好，你睡个懒觉，我们下午吧。或者来市局吃个中饭？”许昭问。
　　“都行，能把我的相亲会推了就行。”林清禹欣然道。
　　许昭突然有些失落地想，林清禹之所以能答应，并不是因为“许昭”这个人的邀请，而只是林清禹需要一个推脱相亲的借口罢了，换成王昭、李昭，林清禹也照样会答应……

第38 章
　　许昭回去的路上，萧言又打来电话：“老许，我打听到一个劲爆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别给我铺垫了，有话快说。”许昭对萧言一向是直怼不误。
　　“唉，我还想铺垫一下，好跟你提条件呢。”萧言的计划没能得逞，佯作失望道。
　　“你再不说我挂了啊。”许昭威胁。
　　“那你一定会后悔终生的！”萧言断然道，“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打听到，樊远东的那个高价律师是祁慧辗转托人请的，辗转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祁慧缺钱请人，而是祁慧托人做成了樊远东大学援助的名义，但其实幕后的资助者是祁慧。”
　　“既然是大学援助的名义，你怎么打听到的幕后？”许昭问。
　　萧言说：“也是碰巧，我和那个崔律，就是樊远东的辩护律师，以前是同一个律所的，刚刚和前同事吃饭，他们喝多了爆出来的八卦。”
　　“行，谢谢你啊。”许昭难得道了一次谢。
　　“哟，你这声谢说得我一身鸡皮疙瘩的，准没好事。”萧言揶揄，“你明天是不是要传唤祁慧？”
　　“明天我休假，后天吧。”许昭说。
　　萧言闻言震惊道：“难得，百年一遇啊，你许大队长竟然还休假？你不是工作狂吗？”
　　“明天约了人。”许昭草草敷衍道。
　　“约谁？林医生啊，你们约会啊？”萧言敏锐地猜测到。
　　许昭十分无语：“约什么会，我们谈正事，你不去做刑侦或者私家侦探真是可惜了。”
　　“你们刑警钱太少，我才不干。”萧言说。
　　“财迷。”许昭骂道。
　　“一个消息一顿饭，回头请我吃饭噢。”萧言顺势说。
　　“你还欠我三顿饭呢，先抵一顿。”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林清禹就提着手机上门了：“许队，说话算话啊，帮我接个电话。”
　　许昭一脸哭笑不得：“你们相亲大会怎么还这么早……”
　　“领导给我开小灶。”林清禹也是满脸无奈，“先给我提前介绍几个他满意的对象……”
　　林清禹的话还没说完，微信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清禹动作飞快地把“烫手山芋”塞进了许昭手里：“拜托啊。”
　　许昭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微信来电人是周主任。许昭于是接起电话，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热情道：“小林啊，我女儿26岁，南州大学医学院的硕士，而且是神内的，跟我们精神科也算半个亲戚……”
　　“咳咳。”许昭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抱歉啊，林医生他有点急事……”
　　“您是？”周主任也尴尬地收住了话意。
　　“我是市公安刑侦支队的许昭，我们之前见过的。”许昭解释说，“林医生是我们一个案子的证人，正在做笔录，大概要两个小时吧，我让他之后回电话给您？”
　　“哦哦，没事没事，不回也行，不是什么要紧事。”周主任忙说。
　　“嗯好，您还有什么要转告的吗？”许昭继续演戏道。
　　“没有，你们忙。”周主任说。
　　直到确认对方挂了电话，林清禹才长吐出一口气：“多谢了，没想到我们科主任连他女儿都推出来了，还好我今天躲过去……”
　　许昭似笑非笑道：“林医生，你这是有多抢手啊？”
　　林清禹轻笑：“彼此彼此吧，给你介绍的人不也很多吗。”
　　许昭立刻摆了摆手：“不不，像三甲医院医生这种相亲市场上的抢手货，是绝对轮不到我们警察这种相亲鄙视链底端的。”
　　“你不是科级干部嘛，仕途大好着，我们科主任就喜欢当官的，改天我介绍你给他认识……”林清禹打趣。
　　“不了不了，我一个区区副科，人家看不上的，不如林医生你可是主任预备役。”许昭恭维道。
　　林清禹失笑：“我连副主任职称都还没评上呢。”
　　“那是因为我比你大三岁啊，等你到了三十，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许昭笑说。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林清禹淡淡道。
　　许昭和林清禹边散步边走到市局，林清禹突然想到：“对了，你们陪练不是要找实力相当的吗，我可打不过你。”
　　“不要紧，刚好我手受伤了，说不定能打个平手呢。”许昭笑称。
　　“许队你开玩笑呢，你就是两只手都受伤，我也不可能打得过一个在职刑警。”林清禹说。
　　“试试呗。”许昭笑吟吟道。
　　林清禹说：“好啊，你让我几招呗。”
　　“三招，再多我真要被你撂了。”
　　“行。”林清禹欣然同意。
　　许昭脱下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T，隐约可见衣服下结实的胸肌。
　　林清禹的身板则十分单薄，前胸贴后背的都是骨头，而他唯一那点身高腿长的优势，在面对许昭185往上的身高时也成了劣势。
　　林清禹率先出招，一出手就是一个凶狠的别臂摔，看着是奔着一招就把许昭撂倒去的。
　　许昭依言让招，他背着手，只躲不攻。不过林清禹的招式很好猜，虽然与警校的传统教学不同，但也是警察实务中常用的招式，一看就是林亦明手把手教的，而且林清禹身板偏瘦，所以大多都是用巧劲的招式。
　　许昭在林清禹碰到自己手臂的瞬间就料到了招式，向对方的发力点反向闪避。
　　林清禹随即调整了战略，向下盘攻去，一个更狠的扫腿摔，依旧是奔着把许昭撂倒的目的去的。
　　许昭没法出招，只能侧身靠向林清禹的身体和他不发力的左腿，这样林清禹发力点扭转，势必会和自己一起摔倒。
　　林清禹显然也不想马上摔地，向后撤了一步，和许昭拉开距离。
　　“三招了噢。”许昭笑道。
　　“许队你这就欺负人了吧，撤步这能算一招吗？”林清禹的气息显然没有许昭平稳，看着确实是不太运动的样子。
　　“行，还有一招。”许昭颔首。
　　林清禹向左虚晃一招，然后瞬间再次出腿。许昭紧急扎稳马步，生生受了这一腿：“嘶……林医生你真不留情啊……”
　　“你下盘太稳了吧……”林清禹也痛得不轻。
　　“体重优势，这可不是说说的。”许昭笑道，“林医生，该我了。”
　　许昭明显是留了手的，只是一个锁肘的控制术，不像林清禹一上来就凶狠摔人。
　　林清禹显然也是刑警手把手实战培训过的，他迅速反应，抓着许昭的手臂借力躲过了。
　　许昭不怎么攻击下盘，也不用抱摔技巧，因为自身有绝对的体重优势，一旦摔倒，在地面上很容易就能形成压制。必须承认，许昭的“拳品”还是十分不错的。
　　不过即使这样，许昭的出招速度依然让林清禹无从喘息，只能勉强防守，根本没有空隙出击。
　　“等等……休息五分钟……”林清禹气喘吁吁道。
　　“林医生，你缺乏锻炼啊。”许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调侃。
　　林清禹后退一步，扶着腰急喘道：“我们坐办公室的，能一样吗？”
　　“那也要多运动，总没坏处，反正我俩一个小区，以后我跑步叫你？”许昭说。
　　“不了不了。”林清禹扶腰推拒，“脑力劳动多了，真的只想瘫着。”
　　“我们刑侦也是脑力劳动啊。”许昭摊手。
　　“你们天赋异禀。”林清禹终于把气喘顺了一点，“对了，你伤口真没扯开吗？虽然我缝得蛮牢，但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许昭不由失笑：“林医生，跟你打真不怎么费力，不会扯到的。”
　　林清禹也笑了：“我就说你在放水，认真来一盘吧，看我能走几招。”
　　“那我可认真了？”许昭确认道。
　　“嗯，来吧。”
　　林清禹做好了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许昭一招放倒的心理准备。
　　许昭也果然不负众望，两招就制住林清禹的双手，然后第三招直攻下盘，林清禹还想勉强挣扎一下，但许昭的力气极大，根本不是巧劲可以避开的。
　　林清禹狠心一咬牙，也不管什么招不招式了，直接往许昭身上扑上去，在被许昭扫腿摔倒的那一刻，拉着许昭一起往地上摔去……
　　但许昭在地面仍然占据了绝对优势，许昭怕伤到林清禹，不敢用十字固等危险的地面招式，也不敢拿体重硬压，只能选用最基础的擒拿，起码不会伤到人。
　　不过这个在林清禹的理论范围以内，林清禹防守了三招，才被许昭擒住了手臂，然后顺势压倒。
　　“林医生，你真太瘦了，我都不敢下手……”许昭把林清禹按倒在地，自己则趴在林清禹身上，说话时喷吐的热气缭绕在林清禹耳边。
　　“行……我认输。”林清禹气喘吁吁道，两人说话的热气交缠在一起。
　　许昭有些微汗，但他本身没什么汗味，甚至T恤上还有刚从洗衣机抽出的洗衣液香味。和林清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缠绕在一起，混合成一种十分独特的香气。
　　“林医生，你这用的是什么香水啊？”许昭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
　　“R国带回来的，翻译成中文应该是——高岭之雪吧。”林清禹淡淡笑道，“别压我身上了，快起来吧，你好重……”
　　“我75公斤好嘛……”许昭爬起身，仍不忘辩驳。
　　“蛮健康。”林清禹点评。
　　这时，在一旁围观了许久的屈粤终于忍不住开口，啧啧称奇：“老大，你怎么把林医生也拐来了？”
　　“怎么能叫拐？”许昭纠正，“刑侦人员用词要严谨，是自愿好嘛。”
　　“哦，但你们玩得好暧昧……”屈粤一脸无辜地说出了心声。
　　许昭咬牙吐出一个字：“滚。”
　　“你跟我打的时候才没有这么温柔！”屈粤忿忿不平。
　　“废话，犯罪分子会跟你讲温柔吗？”许昭斥道。
　　“这也不是您跟林医生借着陪练玩暧昧的借口……”屈粤委委屈屈说。

第39 章
　　“呵。”许昭直接置之不理，转移话题道，“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屈粤终于想起了正事：“哦，樊雪确实是在J市被拐卖的，她说是在村里听亲戚说J市那边打工工资高，物价又低，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去到J市以后在火车站就看到招工广告。她打给广告上的联络人，对方约在屏水县的一个大酒店见面，樊雪想大酒店总不会是骗人的，结果一去就被迷晕带走了，醒来时被关在一个村子里……”
　　“又是屏水县。”许昭皱眉打断，“具体什么酒店？”
　　“屏水山庄大酒店，该酒店的最大股东是南州市西城地产。”屈粤这话已经不言自明了。
　　许昭闻言冷笑一声：“呵，南州市的西城地产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隔壁的A市、J市投资。”
　　“其实西城地产在我们南州的投资也不少，但住宅类房地产肯定不会涉及到强制□□，问题最大的还是酒店会所类，像南州百丽宫大酒店、山水温泉大酒店，都是西城地产主投，有空都可以去查查。”屈粤说。
　　“你继续说，樊雪醒来时被关在一个村子里，是在J市还是A市？”许昭问。
　　屈粤摇头：“不知道，樊雪只能大概描述出村子里的部分样貌，省厅专案组还在确认地点。”
　　“有什么具体细节吗？”许昭又问。
　　“我拍了樊雪的笔录，我微信发你。”屈粤拿出手机。
　　“行啊你，你小子怎么搞到笔录的？”许昭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本来没抱希望能看到樊雪的笔录。
　　屈粤挺胸骄傲道：“省厅说缺现勘，借调我去帮个忙。”
　　林清禹在这时开口道：“许队，你不也是刑事技术专业的，庄瑛怎么不借调你去？”
　　许昭无奈摊手：“庄局是有借调我进专案组的意思，但架不住我顶头上司不同意，所以我一个大队长还得偷偷摸摸打听案情，连笔录都看不到。”
　　不过许昭敏锐地觉察到，林清禹对熟识的郑支队用的都是敬称“郑支队”或者“郑叔”，对省厅的庄局长却直呼其名，只有两种可能：林清禹和庄局两人十分熟悉，或是林清禹对庄局单方面有旧怨，毕竟庄局对林清禹的态度是十分关切关心的。
　　“就是昨天打电话骂你，说要停你职的秦局？”林清禹笑问。
　　“哪有停职，是强制休假好嘛！”许昭纠正。
　　林清禹点头附和：“嗯，休假。所以秦局为什么阻止你参与？”
　　“我以为你耳朵那么好，都听到了呢。”许昭撇嘴表示无奈，“还能是什么原因，J市，人口贩卖，十年前的那场事故……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秦局是知道的，他不想让我查。”
　　因为屈粤在边上，许昭说得十分模糊，但林清禹心里很清楚许昭在说什么——秦局不想让许昭调查615案，而615案的关键就在于林亦明当时正在调查J市人口贩卖的犯罪集团。
　　“哦。”林清禹不轻不淡地应了一声，他不想再谈论615案的事情。
　　“林医生，你的反应还真是平静得让我毫不意外。”许昭说。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林清禹反问。
　　“至少多说几个字吧。”许昭轻笑道。
　　屈粤在旁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我说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啊，还完全无视我这个电灯泡，合着我就是一打探消息的工具人，打探完消息然后好让你们调情……”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许昭敷衍地摆了摆手，就要赶人走，“行，笔录我收到了，谢谢啊，你好回去上班了。”
　　“我26，林医生27，谁是小孩啊！”屈粤简直无语至极。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情，那我先回了。”
　　“等等……”许昭一把拉住林清禹纤细的、盈盈一握的手腕，“我有件事问你。”
　　屈粤见状，忙识趣地溜走了。
　　“什么事？”林清禹问。
　　“你说下周带我去杨家村，为什么突然愿意和我交换线索了？”许昭说。
　　林清禹感觉有些好笑：“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做笔交换了呗，我又不可能从你这白嫖案情。”
　　“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是去杨家村，你一直都知道杨家村有问题对吗？”许昭问。
　　“我并不能确定，只是有一些猜测，这次去就是要验证这些猜测。”林清禹淡淡道。
　　“你的这些猜测，和樊雪被拐一案有关吗？”许昭又问。
　　“现在还不好说，周二去了就知道了。”
　　林清禹终于伸手拂开了许昭一直抓着他的手：“我先回去了。”
　　许昭知道这是林清禹不欲多谈此事的表示，而且论道理，自己给了林清禹想要的案情信息，林清禹也答应带路去杨家村，如此交易十分公平，自己没有道理再去追问别的。
　　许昭想了想，没再挽留林清禹，而是说：“樊雪的笔录我要先核查一遍，确认没有不能公开的信息，然后就发给你。另外，保密纪律你知道的，不要外传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我也是冒着违纪的风险……但我之前说过，为了林前辈的事，我敢冒违规处分的风险，除了我，你找不到第二个人。”
　　林清禹淡淡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许昭在征得秦副局的同意后，再次请来祁慧协助调查。
　　祁慧大概已经有所预感和准备，也痛快承认道：“是我帮樊远东请的律师。卫奇做的恶事太多了，我只能说他是咎由自取，说实话，他被哪个他强/奸过的女孩报仇反杀了我都不奇怪。我只是心疼那些女孩，大家都是女人，我能明白她们的痛苦……”
　　“崔律师的费用应该不低吧？”许昭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祁慧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她对卫奇的态度到底是憎恶居多，还是终归有些十多年夫妻的余情和心软：“卫奇是过错方，离婚后我能分得不少财产，这么多钱我留着也没用，能有机会帮助到人，也算是为我这十多年对卫奇人品的不察和变相的放纵……弥补赎罪吧。”
　　“你堂弟是怎么认识樊雪的？”许昭问。
　　祁慧闻言苦笑了一声：“男人嘛，有这个兴趣爱好我也毫不意外……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是巧合吧，或者说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报应。你们警方前几天联系我堂弟核实之后，我堂弟才把这事和卫奇、樊远东之间的关系理清楚，他是上个月去翡翠宫的时候认识了樊雪，樊雪很漂亮，他看上了这姑娘，但樊雪说有个条件，让我堂弟去本市樊乡派出所报个警，我堂弟就傻傻答应了。后来听派出所的人说可能涉及到人口失踪和拐卖，我堂弟一听吓得不行，生怕自己被卷进刑事犯罪，再也没敢去找樊雪。”
　　“好。”许昭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卫奇的生命体征、指标已经在下降了，估计就这两三天的事了，你想再去看他一眼吗？”
　　“不了。”祁慧缓缓道，“百草枯导致器官衰竭死亡的过程应该很痛苦吧，我不想看到，即使我很恨他……”
　　许昭沉吟片刻后，问：“我这句话和案情无关，你可以拒绝回答，我只是好奇，你对卫奇究竟是什么心境？你之前心软不让你亲弟报警，告发卫奇聚众-淫-乱，现在却连他生前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祁慧摇头苦笑道：“人心都是复杂的，哪有一两个词、一两句话能够轻易说清呢。”
　　“你和卫奇之前的感情应该不错吧？不然不至于到最近才发现他嫖-娼，强制猥亵女学生，甚至可能涉嫌强/奸。”许昭问。
　　“他惯于伪装成风趣高雅、正人君子的模样，那些学生在选导师时被他的伪装骗住，我又何尝不例外呢？只是他在我面前的演技更用心更卖力罢了，能整整欺骗我十多年。”祁慧说。
　　许昭点头：“一朝爱恨翻转，信念崩塌，识清人心真面目，确实容易让人崩溃甚至疯狂。你不想见他，甚至花高价为杀他的凶手请律师，虽然不合常理逻辑，但这时候也没什么常理可言了。”
　　“许队您怀疑我，我知道。”祁慧平静道，“但我只想给我自己赎罪。可能您无法理解我的因果逻辑，但我始终觉得，如果不是我这十多年对卫奇人品的不察，他不会有机会出去祸害这么多人，如果我前一阵同意我弟报警告发他，樊雪不会受害，樊远东也不会动手。罪恶之源是卫奇没错，但我也是一个间接的放纵者……”
　　许昭走出询问室，向秦副局汇报案情。
　　“祁慧的话，你信吗？”秦副局快速翻阅着笔录，边看边问。
　　“首先，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祁慧和樊远东联系过，就更别说教唆他杀人了。不管我信与不信，证据层面上无法给祁慧定罪，那么她就是无罪的，即使她真的安排了堂弟报警，引起樊远东前去翡翠宫，然后樊远东杀了人……我们也不可能说祁慧是教唆犯、帮助犯或者间接正犯。”许昭冷冰冰地分析道。
　　“行，那就放人回去吧。”秦副局大手一挥，“人是你说要审的，无罪的话也是你说的，前后我都顺了你的心意，你还有什么意见要说吗？”
　　许昭乖乖道：“没了。”
　　“那行，你继续回家休假吧。听说你昨天找林医生来给你陪练，你注意点分寸啊，林医生可是市二医院的珍惜保护动物，市二院特地挖来给他们完成科研指标的，回头惹院长不高兴，我们刑侦队的急诊、外科VIP通通作废！”秦副局训斥道。
　　“是！明白！”许昭只得低头挨训。
　　“还有，休假就休假，别有事没事就往市局跑，明天别来了啊！如果还让我看到你……”
　　“我保证不来！”许昭心说，明天可跟林清禹约了要去杨家村呢。
　　秦副局满意点头：“行，赶紧滚回家去。”
　　“对了秦局，结案以后，我总可以看案卷了吧？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祁慧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联……”
　　“省厅接手的案子，没那么快的。”秦副局想都不想打断道，“放心，该你看该你干活的时候，少不了你的。”
　　“是！”许昭欣然应允，此话正合他意。


第三卷·林清禹

第40 章
　　“林医生，出发吧？”
　　许昭一手提着车钥匙，敲了敲林清禹的房门。
　　林清禹正在换上衣，边换边给许昭开了门：“稍等，我拿下东西。”
　　“这个行李箱吗？我帮你拿。”许昭说着就要帮忙提。
　　“不用不用，很轻的。”林清禹轻笑道，“我不至于这点东西还要人帮忙。”
　　“不是这个道理，是我有求于你嘛，当然要殷勤一点。”许昭笑称。
　　林清禹穿好衬衫、外套，接过行李箱：“倒也不必。对了，你一个人开车可以吗？我和你换着开吧。”
　　“你不是刚回国吗，你这么快考了驾照？”许昭奇道。
　　“国外考的，回国补个科一就能转国内驾照了。”林清禹说。
　　“哦对，是蛮方便的。”许昭点头。
　　林清禹见许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你没干过交警啊？”
　　“没啊，我毕业后被分配到区分局的刑侦大队，然后就一直都是刑侦口，没干过别的。”许昭说。
　　“哦，我们学医的要轮转很多科室，我以为你们也要轮岗呢。”林清禹说。
　　许昭笑说：“你们一读就是七八年起步，我们就四年，之后全靠工作经验，哪能一样呀。”
　　林清禹却摇头道：“可能时代不同吧，我爸那一辈都是派出所、交警、刑大都轮过。”
　　“嗯，上一辈确实是。”许昭强行压下自己想借此提起林亦明的冲动，以防惹得林清禹半路不快而反悔。许昭紧急改口道：“对了，你为什么会选择学医呀？”
　　听到这个问题，林清禹沉默了足有两三分钟，才轻轻开口：“倒不是我想学的。我爸一直想让我学外科，说以后就可以给他治伤了……所以高考我报了临床医学，但……可能是心理阴影吧，我一直学不好外科，旁观手术时满脑子都是父亲出事抢救的画面……”
　　许昭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在淡淡的悲伤氛围中打趣道：“难怪你的缝合技术和你的医术毫不匹配。”
　　林清禹难得被逗笑一回，虽然他的笑意还是浅淡的，只是嘴角略微弯了弯：“我的缝合真有这么差吗？”
　　“这几天长好一点，我看伤疤缝得有点弯。”许昭笑着安慰道，“不过我不介意啦，手又不是给人看的。”
　　“你早点说，我找外科的朋友给你再缝一遍。”林清禹笑道。
　　“算了吧，也太疼了。”
　　许昭心里想的却是，即使别人缝得再好，但这是林医生缝的——是意义不同的。
　　“对了，你这次出差是去医院吗？”许昭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
　　“嗯，去J市第一医院交流，就我们上次去过的那个疑难病例。我今天下午赶去医院，估计一下午就能搞定，明天出发去杨家村。”林清禹一口气把所有安排都说完了。
　　“那你住哪，J市市区还是屏水县？”许昭关心。
　　“J市市区，屏水县医院不给报销。”林清禹说，“我可以开一间双人间，还是你要自费一个人住啊？”
　　许昭心里求之不得，面上还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哈哈，我不介意双人间啊，只要能公费就行。但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开双人间，不算贪-污。”林清禹笑道。
　　“那我就蹭着林医生了。”许昭欣然道。
　　林清禹晚上八九点才回酒店，回来后立刻道：“抱歉，医院那边有点事耽误了。”
　　“你辛苦，哪有什么抱歉的。”许昭关心道，“吃饭了吗？要不要叫个外卖，或者出去吃点？”
　　“没事，医院吃过了。然后我有个正事，这是我凭记忆画的杨家村布局图，这条就是密道。”林清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手绘地图，然后指着其上一条标红的路线说道。
　　“你去过很多次杨家村？”许昭看着绘制精细的地图，十分诧异道。
　　“我是屏水县人，当然了解得比你多。”林清禹并没有正面回答。
　　“我自问以我一个专业刑警的记忆力，不去个十遍二十遍的，根本画不到你这个精细程度。”许昭继续说。
　　“有些细节不一定准确，是我凭记忆猜测的，如果要做到精确，估计也要去二三十遍。”林清禹淡淡道，“但现下只能做到这样了，我怕明天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们临时分开，至少让你先熟悉一下路。”
　　许昭点头：“好，那你这份地图留给我？”
　　“没问题。”林清禹说。
　　“对了，你担心明天会出意外？你明天有什么计划，至少先给我预警一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许昭问。
　　“我想要验证一个猜测。”林清禹终于开口说出此事，“和樊雪被拐案有没有关我不知道，但我想验证——杨家村的那条密道，是不是J市人口贩卖的中转站。”
　　“你……”许昭虽然有些猜测，但听林清禹亲口说出，还是难免震惊，“你为什么会突然怀疑到杨家村头上？”
　　“不是突然。”
　　林清禹指着地图上的标红路线道：“杨家村的这条密道我一直知道，是从杨家村内通往村外的一条联系口，背靠屏水河，地理优势绝佳，只要封住河道口，就可以把人永远困在里面，屏水河流势湍急，根本不可能跳河逃生。另外，杨家村和河道口又是典型的山区地势，崎岖陡峭，河道口其实很小，一方面封堵很容易，另一方面外人又极难发现，而且村里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炸毁，导致河道口的山体崩塌，把密道彻底掩埋……”
　　“包括密道里的人？”许昭听出林清禹“残忍”的话外之意。
　　林清禹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刚刚说了，屏水河流势湍急，本地熟知水性的人都不敢不带装备就下水，其实真要毁尸灭迹，往河里抛尸是最容易的，没必要搞出爆炸这么大动静。”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许昭难掩惊诧。
　　“因为我是屏水本地人。”林清禹不轻不淡道。
　　许昭当然知道这只是托辞，但林清禹今天透露的已经足够多了，起码知道了明天的行动内容。至于林清禹的更多秘密，那是明天之后的事了，那就之后再说吧……
　　入夜后，林清禹大概是因为白日劳累，早早睡下了。
　　许昭和林清禹同住过好几个夜晚，知道林清禹的睡眠作风极好，从不打呼噜，安安静静的，仿佛有种睡美人的姿态。只是半夜会醒来好几次，轻手轻脚地去趟洗手间或是喝口水。总之，比起许昭那些呼噜连天震天响的同事，林清禹简直是文明人中的文明人，许昭巴不得每次出差都和林清禹一起同住。
　　甚至，林清禹熟睡之后，许昭被影响着很快也睡着了，这简直是他多年出差经历中睡得最好最安稳的一觉，入睡时间最快，且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林清禹穿了件T恤正在洗漱。
　　“啊，睡过头了……你怎么不叫我？”许昭迅速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不着急，去那么早没有意义。”林清禹边刷牙边模糊地吐出几个字。
　　“你在等一个时机？”许昭敏锐地觉察到什么。
　　“碰碰运气吧，如果好运的话，可能会有意外收获。”林清禹放下牙刷杯，留了个悬念说道。
　　“我还真是……很期待呢。”许昭说。
　　林清禹轻轻摇了摇头：“别期待。”
　　他说完，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把管制刀具——开过刃的锋利匕首，往冲锋衣内侧的战术口袋里娴熟地一塞。
　　许昭半是诧异半是调侃道：“林医生，你这是当着我的面违法携带管制刀具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防身没有比管制刀具更好用的了，大不了治安处罚呗。”林清禹淡淡笑了下，“我建议你也带一点。”
　　“嗯，我出发前确实有想到，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带。”许昭也抽了把警用匕首出来，“配枪要登记，我没有正当理由带不出来，当时我想肯定也用不上……但看现在你这架势，我忽然有点后悔了。”
　　“倒不是用不用的上的问题，动静太大了。”林清禹摇头。
　　许昭突然问：“整个杨家村的人都有问题吗？”
　　林清禹顿了顿，说道：“不至于说所有。”
　　“那就是很多人了？”许昭的审讯逻辑让他迅速道。
　　“说不好，但做好最坏的准备总没错。”林清禹回避了这个问题，“时间差不多了，去楼下吃个早饭就出发吧。”
　　林清禹把装备好的冲锋衣往床上一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T恤下隐约可见瘦削的身板和凸起的肩胛骨。
　　许昭正站在林清禹背后，不自觉地无法移开目光，用眼神粗略丈量了一下他的腰围，估计70出头一点，在男性中算是十分纤细的，堪称盈盈一握了。
　　两片肩胛骨也生得极是匀称、好看……
　　“走吗？”林清禹见许昭没有反应，又问。
　　“……好。”许昭回过神来，立刻答。
　　许昭把车停在通往杨家村的河道口边几步远的岸上，方便意外时快速接应和逃跑。
　　河道口近水处有条泥泞崎岖的小路，只是走了没百米远就被山体的石块拦住。
　　“钻过去。”
　　林清禹熟门熟路，又仗着身形单薄瘦削，直接从石块和山体的缝隙中轻巧地钻了过去。
　　许昭就比较困难了，他的肩背厚实，胸肌和背肌十分发达，左右试了几次，都卡在半路进不去。
　　“林医生，你确定这条路是村里人用的吗？我又不算胖，我看杨家村那些人个个大腹便便的……”许昭无奈道。
　　“他们当然不是从上面过。”林清禹淡笑道，“牺牲一点形象，从下面爬吧。”
　　林清禹指了指石块下的巨大缝隙，足够两个人爬行通过，只是脚下尘土飞扬，泥泞混杂着沙石，确实需要牺牲一点形象和尊严。
　　“行吧。”许昭无所谓这些，毕竟多年刑警生涯中爬过的什么都有，这个都是小意思了。
　　许昭三步并两步飞快地就从石头底下爬了过去，然后随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看着倒是十分潇洒的样子。
　　前路均被山体遮挡，阳光鲜少能够照入，阴暗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腥臭糜烂的泥土气味，连河水都弥漫着一股因终日不见天日而化不开的腐朽气。
　　林清禹打开了战术手电，许昭忙接过手：“我来吧。”
　　“嗯。”林清禹把手电给了许昭，“前面的路还很长，基本都是黑的。”
　　“你最近来过？”许昭随口问。
　　“没有，上次也是五六年前了吧，但这里的地形不会改变的。”林清禹说。
　　许昭马上意识到，那就是林清禹出国前了。而林清禹对杨家村的地形布局如此熟悉，显然不是这几年可以积累的，甚至615案爆发后，林清禹很快就北上念书，回屏水县的时间屈指可数。那么，早在615林亦明出事前，甚至是更久的十几年前，还未成年的十几出头的林清禹就早已将怀疑的目光投注在杨家村这个地方了。
　　许昭如此想着，嘴上却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你一个人来的吗？太危险了吧……”
　　“不遇上大动静就不危险。”林清禹平静道。
　　“你这次叫我来，应该是有很大的把握吧？”许昭说。
　　“大不了就是白跑一趟呗，你知道了这条没几个人清楚的秘密通道，你也不亏。”林清禹没有直接回答。
　　“总想着多赚一点……”
　　许昭话还没说完，突然看到前方有火光窜动，他迅速灭了手电。林清禹同时发现，一把抓住许昭手里握着的手电。
　　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有隐约的火光在移动。

第41 章
　　许昭顺势抓住了林清禹的手掌，紧紧握住。黑暗中看不清对方，只能通过最原始的触觉确认对方的位置和安全。
　　林清禹反握住许昭的手，然后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轻手轻脚地继续向前了近百米，火光却突然熄灭。林清禹立刻示意许昭噤声，然后熟门熟路地往边上摸了摸，摸索到一块凸出的山体可以做掩体，拉着许昭往掩体后一躲。
　　“再等一等。”林清禹小声说。
　　许昭点了点头，乖乖跟随林清禹的安排。两人在掩体后等待了十几分钟，直到脚步声渐渐响起，愈来愈近。
　　然后传来了几个男人的交谈声：
　　“三哥，是今天交货？”
　　“对，你们都注意着点，前一阵翡翠宫那边刚出意外，现在是敏感时期，千万别让人抓住把柄。”
　　许昭多年刑警，对声音十分敏感，只听了几句就认出这个声音就是上个月去杨家村遇到的“杨老三”。
　　“A市翡翠宫的事，扯不到我们身上吧，不是一起报复杀人吗？”
　　“被杀的人是我们村杨妮的儿子。”杨老三冷冷道，“这就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下场，你们都好好看看，别步了他的后尘。”
　　“三哥瞧您说的，我们哪会呀，何况村子里有的是，我们不至于还上外面去搞……”
　　杨老三不耐烦地打断：“就怕你们不满足，人心不足蛇吞象。”
　　许昭听得一身冷汗，这些内容信息量之大，除了验证了他对翡翠宫和J市人口贩卖有关的猜测以外，更是直接把J市人口贩卖的具体地点指向了杨家村。而这些，他在林清禹说要来之时已经隐隐生出了猜测，但杨家村内还可能涉及大量强/奸犯罪，这是许昭始料未及的。
　　而张星凡的母亲杨翠微，是否不仅遭受着丈夫的长期性侵，而她出身的杨家村——本身也是一个罪恶之地？
　　许昭摸着口袋里的执法记录仪和手机，同时打开了录像和录音。
　　“还有五分钟人到，你们都警醒着点。”杨老三说。
　　“三哥，货还没提呢。”
　　“等人到了一起去，这次货多，要小心谨慎一点。”杨老三说。
　　“三哥您别卖关子了，这次不仅买家保密，连货物货款都对我们这些多年情分的兄弟保密，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大生意……”
　　“还不是翡翠宫那边出了事，买家格外要求的，说条子最近盯得紧。”杨老三欲言又止。
　　“卧槽，条子已经盯上他们了？那这笔买卖我们不做了，我们又不缺买家，别引火上身啊……”
　　“放心，暂时还没盯上。买家是我们J市的，条子的注意力现在都在隔壁A市，有风险的生意我不会做。”杨老三说。
　　这时，远处信号烟花亮起，许昭和林清禹躲在山体后也看了个一清二楚。
　　“人到了，我们过去吧。”杨老三在信号烟花的声音中说。
　　许昭拉着林清禹轻手轻脚地往前走，林清禹刻意放慢了脚步，连带着许昭也慢了下来。
　　“别被发现。”林清禹压低声音叮嘱。
　　“嗯。”许昭也以极低的音量回道。
　　两人手牵着手，以极慢的步速借着熹微的火光缓缓向前行进。临河的道路上遍布碎石和泥坑，林清禹落步极轻，无声无息地仿佛幽灵前行。
　　许昭没有林清禹对路况的熟悉程度，他一手拉着林清禹，紧跟在林清禹身后，模仿着林清禹的脚步避开碎石，尽量不发出踩踏的声响。
　　远处人影憧憧，分辨不出具体人数，但纷杂喧嚷的声音随之传来。
　　“老三，货在哪？”
　　“村子里关着呢，进村去看吧。”杨老三说。
　　“麻烦带路。”
　　“跟我来。”杨老三说。
　　林清禹小声对许昭说：“这里快进村了，还有几十米。”
　　“好。”许昭轻拉了一下林清禹的手以作回应。
　　此后的路都很通畅，没有拦路的巨石和山体，一路直通向杨家村。只是进村后看到的并不是村民居住的“豪华”自建房，而是几间破败简陋的小屋子。
　　“货就在里面，验货吧。”杨老三说着，拿出钥匙打开了上锁的铁门。
　　房间里传出几声金属的撞击声，似乎还有摩擦拖曳的声音。
　　“总共五十，对吧？”
　　“这次时间太紧，只有三十，质量都是上乘的，精挑细选了……”
　　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杨老三的话：“废话少说，最好的货你们都留着自己享用了，或者你们村里自己出人头，把剩下的差额给我补齐了。”
　　“瞧您说的哪里话，我们村里自己贴补三五个还可以，二十个从哪给您找呀？而且二十个村里的，她们互相都认识，逃跑的风险太大……”杨老三赶紧解释说。
　　“呵，谁不知道你们暗地里饲养了一批村里最好的货，左右是瞧不上我这个没权没势的大老粗，不肯拿出压箱底的好货呗。”
　　“梁哥，知道您是为外面的生意进货，不过嘛，您要是想留一个自己享用，大家都是这么熟的兄弟了，您这金口一开，什么不好说，您随便挑！”杨老三说。
　　“我没这癖好。”对方冷漠道。
　　“那还请您谅解，这次实在是时间太紧，货都是上好的，保质就不能保量了嘛。”杨老三说。
　　“行吧，三十就三十吧。还是老规矩，先验货，我付一半定金，安全到达后结尾款，走境外账。”
　　“没问题。”
　　嘎吱一声，老旧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混杂着多年未经打扫的扬尘扑面袭来。
　　“咳咳……”众人纷纷被呛到咳嗽起来。
　　“这地方能住人吗？”那个被称作“梁哥”的买家抱怨道。
　　“这里废弃很久了，是另一个点出了问题，临时拿出来用的。”杨老三解释道。
　　“鬼知道你们在搞什么。”梁哥十分嫌弃地掸了掸鼻子前的扬尘，率先一步踏进了门。
　　许昭和林清禹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躲在一栋同样废弃的水泥房后面，远远只见二十来人陆陆续续都进了屋，最后一人关上了铁门，然后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我们要冒险再过去一点吗？”许昭小声询问林清禹的意见。
　　“别，千万别被发现，这么多人，我们打不过的。”林清禹赶紧拉住许昭蠢蠢欲动的手。
　　“好，都听你的。”许昭立刻停下脚步。
　　“你千万别冲动啊。”林清禹难得以指挥的口吻说出这话。
　　“嗯我知道，不过——”
　　许昭顿了顿，郑重道：“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就立马跑，我来殿后，你千万别等我。”
　　“不会有意外的。”林清禹也严肃道。
　　许昭轻摇了下头，仍自顾自道：“我是警察，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他们是亡命之徒，没什么不敢的。”林清禹说。
　　“我是警察，我也理应保护你。”许昭语气坚定，不容置辩。
　　林清禹淡淡笑了下，声音很轻：“是我带你来的这地方，才会遇到现在的危险，我不可能抛下你一个人就管自己跑。”
　　“是我自愿要来的。”许昭说，“他们那边至少二十号人，你可能一个都单挑不了，要不你先原路返回吧，你在车里等我，随时准备接应我……”
　　“不行。”林清禹却立刻拒绝了，“我还有件事要做，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帮他找女儿。”
　　许昭立马道：“你把照片给我，我来找。”
　　“没有照片。”林清禹摇头，“是我认识的人，就没想着要带照片。”
　　许昭轻叹了一口气：“你就是不想甩下我先走吧……而且，你根本不是猜测也不是碰运气，是你答应的那个人告诉你：今天有交易的对吧？”
　　林清禹并没有回答，但他的态度显然是承认了。
　　许昭接着那口叹气继续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叫增援，至少可以在村口接应……”
　　林清禹立刻否了：“不能叫增援。不仅是屏水县，J市的人都不可信。”
　　“那我叫南州的同事。”许昭说。
　　林清禹闻言轻轻笑了：“首先，异地要向上报备，而省厅根本就不想你们插手此事，他们只会直接接管。其次，你的直接上司不也禁止你掺和这事吗？”
　　“那也比现在就我们俩人，随时面临暴露的风险强。”许昭说，“我虽然干不过二十号人，但从包围圈中跑出去还是有把握的，但要护着你，我就真没把握了……”
　　“不会有最后一刻的。”林清禹十分平静地说着，“何况，真到了最后一刻，他们不敢杀的人是我。”

第42 章
　　许昭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见杨老三和梁哥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
　　他们身后的小弟拉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铁链上拴着手-铐和脚镣，囚禁住十几具弱小的女孩身躯，且通通被黑布蒙上了眼睛。
　　“走快点，磨磨唧唧的干什么！”一个小弟手握皮鞭，不耐烦地往女孩的大腿上抽去。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女孩哭泣着求饶，她瘦骨嶙峋，面色枯黄，看着是好几天都没吃上饭，走路踉踉跄跄着，眼看就要虚弱地跪下。
　　一旁的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突然伸手搀扶住女孩。
　　“小梁，你别多管闲事。”握着皮鞭的小弟低斥道。
　　那名全身黑衣的男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他闻言，只转头冷冷瞥了小弟一眼，声音嘶哑：“我的名字，也是你这种劣等垃圾配叫的？”
　　“你……”小弟被这句回怼呛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完整的话来，“……你不就披了层官皮吗？别忘了是谁把你送上这个位置的！我们能送上去就能把你拉下来！”
　　走在最首的梁哥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往黑衣男人的方向走去，然后轻拍了拍黑衣男人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小梁，知道你不愿意来，这趟是哥让你为难了。”
　　“没事。”黑衣男人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然嘶哑。
　　十米远的废弃楼后，许昭缩回探出的脑袋，摸索着下巴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这个黑衣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声音很哑，但不像是感冒，应该是刻意压的。”林清禹以医生的角度给出分析。
　　远处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两人立马默契地停止了交谈。
　　铁链拖曳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响。在这刺耳、巨大的响动中，躲在屋后的二人却紧紧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直至队伍渐渐远去，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视野之外，许昭终于长出一口气，低声对林清禹说：“这些拘禁、押运手段和樊雪笔录中的描述很像，但樊雪描述的长期拘禁地点没有显著可识别的特征，她只说阴暗潮湿、没有光照，墙壁摸起来是坚硬的，出门后就被蒙上了眼睛，能听到鸟叫声、风吹过树的声音和村民烧火、打牌交谈的声音，但我省的口音都差不多，根本听不出是J市、A市抑或其他……”
　　“很正常，是一个成熟的犯罪集团的作风，不会这么容易就留下线索和把柄的。”林清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你……对他们很熟悉？”许昭从林清禹的说话和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奇怪甚至是诡异的气息。
　　“不是熟悉。”林清禹平静道，“我只是查了很多年，比你更久，知道的更多罢了。”
　　许昭隐隐觉得林清禹这话颇有点嘲讽和毒舌的意味在。
　　他们折返回拘禁关押的基地，走到铁门外，许昭率先一步上前，拉住林清禹说：“我先进去探一探，看里面有没有人留守，你在外面帮我守着门。”
　　林清禹知道许昭是不想让他冒险的意思。
　　“好。”林清禹也干脆答应了。
　　许昭从腋下抽出警用匕首，然后轻轻推了下铁门，果然是锁着的。
　　许昭于是顺手把匕首递给林清禹：“帮我拿一下。”
　　“你要撬锁吗？”林清禹问。
　　“嗯，这个锁很好开。”许昭从口袋里拿出两根黑色发夹，炫耀一般地说道，“两分钟搞定。”
　　林清禹后退了一步，没再多言。
　　许昭左右捣鼓了十几下，然后只听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厉害吧？”许昭回头朝林清禹粲然一笑，颇有点孔雀开屏般的显摆意味。
　　林清禹轻笑着点了下头：“还行，不过我也会开。”
　　“你这……多才多艺啊。”许昭原本想嘚瑟的话生生哽在了喉间。
　　“技多不压身嘛。”林清禹笑道，然后把匕首递给许昭，“你小心。”
　　“你也是，千万注意安全。”许昭叮嘱。
　　“好。”林清禹轻点了下头，示意他放心。
　　许昭这才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阳光照射进的重重黑暗之中。
　　林清禹在铁门外静静等候着，同时万分警惕地眺望四周。
　　他曾无数次来过杨家村，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基础的地势条件不会改变，沿河密道自然也不会有大变化。只是多年前，拘禁关押被拐卖女性的“囚室”并非在此，而眼前这座废弃的房屋其实另有他用……
　　林清禹凭记忆判断着大致方位，此处离村民集中居住区还有一段距离，最早村里规划时是用作仓库和垃圾堆放处理地规划的。而村里的打手和集团核心人员基本都去了交易现场，现在应该在村口押运人上车。大货车只能从村口进出，或者停在密道口外等候，但刚刚众人去往的方向明显不是沿河密道。
　　而村里应该另留了一批打手和青壮年男性在家中待命，以备意外时应急之用，但现下风平浪静，他们肯定还在家里吃饭午睡。所以，现在应该是最安全的时刻，只要两人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惊动到居住区的村民……
　　林清禹此次冒险前来，主要是两个目的：一是确认杨家村的密道是否有发生改变或被弃用，然后，最好能借交易之机探查、偷听到更多信息线索。二是顺带帮故人一个忙，老唐拜托他乘隙看看有没有失踪多年的女儿的线索，虽然两人都知道时隔多年，希望只会愈发渺茫。
　　也毫不出意外的，林清禹一一观察了每个女孩的面部特征，没有一个像林清禹曾见过的十多年前老唐女儿的样子。
　　许昭在这时突然探出头来：“里面没有人，你进来吧。”
　　“好。”林清禹收起匕首，迈步进门。
　　“不过，有个另外发现。”许昭指着角落阴影里一个蜷缩着全身、瑟瑟发抖的女孩身影，语气中难掩找到被害人的兴奋和欣慰，“现在外面没有人，如果我们趁机把她救走……”
　　林清禹只扫了女孩一眼，见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立刻恢复了冷漠：“这事不对……少了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赶回来，我们快跑！”
　　“带她一起跑。”许昭说。
　　林清禹扫了一眼锁链和钥匙孔的结构，立刻道：“你我短时间都打不开，她的陈述只会和樊雪一样，她没法指证任何人……”
　　“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许昭打断，然后立刻上前研究锁孔，“你先跑，我来救人。”
　　林清禹没有阻止许昭的动作，只是仍在尝试劝说他：“他们不止二十号人，村里的人听到动静都会来，青壮年加起来几百号都不止……你刚刚说了，护着我都没把握跑得出去，更何况一个完全不能打的小女孩。”
　　“你先跑！”许昭也催促道，“别等我。”
　　“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这里。”林清禹也执着道。他的语速因着急而飞快，跟许昭迅速分析形势：“紧急情况下舍命救人不是你的义务，何况你舍了命也根本救不了人，她必被抓无疑，而你可能会为此丢了命！眼下只有两种选择和必然结果，一种是我俩跑了，另一种就是被发现，我们和她都得一起死！你不管她，我们跑了，她至少能保命不会被灭口……”
　　“你先跑，给我五分钟，解决不了我就跑。”许昭也清楚这个形势，但警察的本能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却见死不救，至少要冒险搏一搏，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可能。
　　林清禹轻叹了口气，妥协道：“说好五分钟就跑，你开锁比我熟，我在门口给你把风，一有不对劲立马跑。”
　　许昭紧急之下想的依然是不能拖累林清禹：“你先走，我不能拉你一起……”
　　“我不可能丢下你，还有四分钟。”林清禹平静道。
　　四分钟后，许昭仍然没有打开锁，林清禹力气极大地一把拽起许昭，只吐出一个字：
　　“跑！”
　　许昭也毫不犹豫地迅速起身。林清禹在前带路，许昭在后掩护，他将匕首藏于衣中，随时准备进行防卫反击。
　　远处脚步声渐起，林清禹突然拐进一个小巷口，然后一把拉过许昭，气喘吁吁道：“这里有小路，抄近道！”
　　“你走前，我断后！”许昭迅速道。
　　林清禹没有犹豫，拔腿就跑。许昭紧随其后，但林清禹的体力显然在逐渐下降，速度没有先前时的飞快。
　　所幸，眼前已能看到出村的密道洞口。洞口狭窄，又无阳光射入，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是否有人留守。
　　在离洞口还有五米远时，许昭上前一步，拉住林清禹：“我先走，你跟在后面。”
　　许昭右手探进衣中，紧握住匕首的刀柄，然后疾步向洞口走去。洞口狭窄仅能通过一人，许昭步伐不停，直直往里走去。
　　“小心！”
　　洞口外，日光正盛，当头直照之下，林清禹突然看到寒光一闪。
　　许昭同样看到了刀光闪过，几乎是光速般地向后一避，同时迅猛出手，但可能是顾忌到防卫的界限，还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是为夺命而来，许昭只攻击了对方的右手手臂——
　　一招见血。
　　“草！”
　　打手怒骂，出手更凶，直奔命门。
　　许昭见此，出手也不再收敛，直接往心肺处捅去。
　　林清禹不敢耽搁，他知道许昭一定能很快搞定打手，反而自己容易成为拖累。林清禹快跑着向前行进，然而马上撞见听到动静前来支援的另一打手……
　　林清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硬上，他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率先一刀刺向对方右臂，和许昭一样的招式，为了规避防卫过当和防卫不适时的风险。
　　对方下意识用左手挡刀，同时右手上挑，直直往林清禹心脏处刺去。
　　对方的刀风极快，招招狠辣，林清禹侧身避开的同时，第二刀已经迎面袭来，直刺脖颈。
　　近距离攻击之下，林清禹避无可避，紧急用左手小臂格挡，同时旋转刀刃，直搅对方肺动脉。
　　打手收刀闪避，但这个距离无法完全避开，林清禹的匕首直直扎进对方肋骨。但这显然也是对方算计好的，趁着林清禹拔刀的间隙，且骨头比肉拔刀、出刀要慢，打手飞起一刀，又向林清禹的心脏刺去。
　　林清禹在这万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果断舍弃了武器，一手格挡，一手直刺对方眼睛。
　　但失去了武器意味着立刻陷入劣势，林清禹万分后悔没有带两把匕首，眼下他徒手对阵一个经验丰富且携带凶器的打手，估计走不过三招，而对方出手狠厉，是直奔着夺命、灭口来的……
　　林清禹大脑快速运转着要不要自爆身份，先保命要紧。
　　打手轻松躲开了林清禹的挖眼攻击，匕首扎进林清禹手臂后，又被迅速拔出，毫不犹豫地再次攻向林清禹左胸心脏……
　　林清禹双手死死抓住对方小臂，全身脱力的状况下，他咬紧牙关道：“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杨戚的外甥……”
　　打手听到杨戚的名字果然一愣，林清禹在这瞬间，反扭对方腕骨，匕首啷一声落地。
　　林清禹的匕首则卡在对方的肋骨上，两人都准备夺刀，但打手的手劲比林清禹大出一截，林清禹不可能再通过巧劲逆转局势。
　　打手夺了匕首，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下死手，应该是顾虑到杨戚的关系，只一刀划了林清禹的右臂，趁林清禹无力回击之际，抓着林清禹的右臂用力一拽，生生拽了个脱臼。
　　“草！”林清禹在剧痛之中骂出声，冷汗顺着额角涔涔地淌下来。
　　“不想死就乖乖跟我走。”打手阴狠地说。
　　“你他妈做梦！”林清禹强忍着痛，抬脚飞扫，直攻下三路最阴毒的地方。
　　打手撒开林清禹的手臂迅速闪避。
　　林清禹一脚落空，一个踉跄，被打手抓住机会，一个背摔放倒。
　　“外甥是吧，你他妈下手真毒啊。”打手生生克制住自己想要捅人的欲望，不管这人是真外甥还是假外甥，但只要有万分之一和杨戚真是沾亲带故的可能，他就有万分之一可能被杨戚撕碎扔河里。何况，听村里的老人说，杨戚确实曾经有个妹妹……
　　“谁他妈是你外甥！”林清禹手臂鲜血直淌，浸透了衣物，仍是忍痛猛出了一记左拳，直攻双眼。
　　打手躲开后，一把抓住林清禹的左臂，反拧向后，又是准备拽脱臼的发力方式：“你他妈想死是吧？别以为我不敢杀……”

第43 章
　　许昭在这万分危急时刻赶到，从后一刀捅向打手的后腰。
　　打手吃痛，转身回击，许昭毫不犹豫，再次一刀捅向打手前胸。许昭本就占了偷袭的优势，迅猛两下攻击毫不留力，打手前胸喷出的血溅了许昭一身，许昭浑不在意，又连捅了两刀。
　　许昭自己也中了一刀，但他只想着速战速决，好赶紧去确认林清禹的伤势如何，是否严重，因而没有耽误时间再去防守并非要害的部位。许昭迅速几刀下去，对方跪地倒下。
　　林清禹也踉踉跄跄着起身，许昭忙上前去扶：“你没事吧？”
　　“没事……右手脱臼，然后一点划伤……”林清禹的声音因剧痛而虚弱，但仍强撑着站起，“……后面还有追兵吗？”
　　“暂时没了。”许昭见林清禹无大碍，从口袋中抽出一条塑料约束带，三两下把打手的双手绑了，然后继续去搀林清禹，“我帮你把脱臼接上。”
　　“先去石头后面躲一下。”林清禹双手都在淌血，左手扶着剧痛的右肩，一踉一跄地向前方走去。
　　许昭也好不到哪去，小腹中了一刀，一直在往外滋滋冒血。但许昭仍不忘弯腰捡起林清禹的匕首，然后快步追上林清禹，继续去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抱歉来晚了，刚刚被三个人困住了，拖延了好一阵子……”
　　林清禹虚弱地摇了摇头：“我还好，你哪里受伤了？”
　　许昭全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被他捅伤的人。但许昭说话的中气很足，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出他并无大碍：“我没事，就刚刚一刀，在小腹，不是要害。”
　　林清禹伸手去摸：“多深？出血量大吗？”
　　两人已经走到了石头后方，许昭拉开T恤，露出结实、线条流畅的腹肌，然后拉住林清禹的左手：“你摸，真的没事。”
　　林清禹忙收回了手，皱眉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许昭低声笑了笑：“苦中作乐嘛，我帮你把脱臼接上吧？”
　　“嗯。”林清禹咬着牙闭上眼。
　　“你忍着点啊。”许昭摸到了林清禹的肩关节脱位处，确认好位置后，许昭又提前预告道，“那我动手了？”
　　“没事，快点。”林清禹催促。
　　然后咔嚓一声，骨头复位，林清禹咬紧牙关只发出“嘶”的一声低喘。
　　“怎么样，可以吗？”许昭关切道。
　　林清禹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是一阵剧痛袭来，但他确认了骨头已经复位：“嘶……可以了。这里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出口，不宜耽搁，我们快走。”
　　然而，他们没走几步，就听到远处又传来动静。许昭立刻护着林清禹躲到了一处凸出的山体做的掩体后面。
　　“老五，醒醒，快叫120……”是杨老三的声音。
　　“沿着血迹追！人没走远。”
　　许昭听到这个声音，眉头紧蹙，对林清禹低声说：“是杨岚义。”
　　林清禹点头：“嗯，我知道。”
　　“这个村子从上到下都是黑的吧？”许昭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听到、看到，真正证实之后，还是难以做到毫不震惊。
　　这时，又一个声音传来：“姓梁的他们都走了吗？他堂弟呢，叫他弟来帮忙！”
　　“我在。”队伍末尾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依旧压着嗓子。
　　“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梁队在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在放屁……”
　　许昭猛地醒悟过来，这个压嗓子的声音之所以耳熟，是因为他是——梁风。
　　屏水县刑侦大队大队长，梁风。
　　许昭暗叫一声不好，梁风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是个善茬。何况刑侦口没一个不能打的，真动起手来，梁风一个就足够许昭应对了，旁边还有那么多打手……
　　而且，梁风也是多年老刑侦，只怕他们马上就会被梁风发现踪迹。
　　许昭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道：“我用血迹引开梁风他们，你往出口跑。”
　　林清禹立刻否了，语气坚决：“不行，一起走。我手上有他们害怕的东西，他们不敢杀我。”
　　许昭无暇再去细想、深究：林清禹到底是为保护他而诓骗他，还是真的不得已说出了底牌。但惟有一点是肯定的，许昭愿意舍命保护林清禹，林清禹同样愿意舍命陪君子。
　　“如果这次能平安回去，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许昭苦中作乐地笑道。
　　“没有万一。”林清禹坚定道。
　　许昭搀扶着林清禹，两人步伐极轻地向着出口处走去。
　　远处的声音愈来愈近：
　　“血迹分成了两处，大家分开搜。”
　　“梁队，您去哪？”
　　梁风冷冷道：“找人，我去哪还要跟你报备？”
　　“不敢不敢，我是说跟着您，他们出手又快又狠，有您保护我好安心呀……”
　　梁风冷冷打断：“我不喜欢拖油瓶。”
　　“那您一个人千万注意安全，他们应该至少有两人或者更多，您要是发现了就赶紧叫我们帮忙……”
　　梁风懒得搭理，径直向前走去。
　　许昭把刚捅完人满手的血水，沿着大路洒了一段距离。然后，林清禹带着他绕了一条只有一人能侧身通过的山体山石间自然形成的绝佳小路，一是打斗起来至少能做到一对一，不会太吃亏，二是杨家村的那群胖子打手不一定挤得进来。
　　另外，林清禹算过，这条路虽然要绕远一些，但出了狭窄、利于打斗的山体，又有绝佳的草丛做掩护，草丛一路直通密道出口。
　　二十分钟后，林清禹和许昭成功通过了狭窄的山间小路，进入草丛。
　　但梁风刑警的直觉不愧敏锐，他没有随大流沿着血迹走大路，而是独自一人划船沿着河流直达出口，然后又从出口往回找，直到发现了这片隐蔽的草丛可以直通出口，是个绝佳的掩护场所。
　　梁风蹲守在草丛中，边走边寻，没过几分钟就和许昭、林清禹来了个直接、面对面的正面遭遇。
　　许昭反应迅速，手持匕首正握于胸前，随时准备发起攻势，上刀的同时立刻向前一步，宽厚的肩背直直挡在林清禹身前，头也不回朝林清禹道：“你先走，我来对付他。”
　　梁风闻言轻轻笑了声，他手里同样握着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却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许队，你受伤了吧？你们两个伤号能撑多久？只要林医生答应跟我走，我可以不动手。”
　　许昭眉目间泛着森寒、凌厉的光：“你做梦。”
　　见许昭下一秒就要出手，梁风赶紧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无害，同时顺手扔了匕首：“我开玩笑的，你们快走吧。”
　　许昭显然有些意料之外，但他仍谨慎地正握匕首，呈高姿戒备状态。
　　“我刚走过来的距离不远，五分钟够你们跑了吧？五分钟后我会把所有人都引过来，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这边，暂时不会留意出口，你们趁机出去。”梁风安排好一切。
　　“你最好说话算话。”许昭冷冷道。
　　“我是人是鬼，等会儿自然见分晓。”梁风笑道。
　　许昭也不再耽搁，护着林清禹就跑，四分钟后果然到达狭窄的出口，外面艳阳明媚的光线通过细狭的山石缝隙照射进来，但也让人的踪迹无处遁形。
　　许昭和林清禹藏在掩体后面，等待第五分钟
　　这时，梁风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大声喊道：“这里有人！”
　　众人纷纷循声过去，杨老三留了个小弟，吩咐说：“你在这看着。”
　　待众人走后，许昭飞快上前，从后勒住小弟脖颈，他手劲很大，几下就让人无法挣扎，晕倒过去。
　　“走！”许昭迅速示意林清禹先走。
　　林清禹也毫不犹豫，利落地侧身过了石缝，然后向许昭伸出手：“快！”
　　许昭两三秒就从底下穿过，不过不小心擦到了小腹的伤口，不由地“嘶——”了一声。
　　“没事吧？”林清禹立刻关心道。
　　许昭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了一番：“刚刚我扶了你一路，现在该轮到你扶我了吧……”
　　林清禹见他无碍，且车子就停在前方，两人已然安稳，不禁笑骂：“你这人……真的很欠揍。”
　　“我可是为了你才挨的这一刀！”许昭半是抱怨半是自豪道，“不然以我的实力，怎么可能会受伤？”
　　林清禹笑道：“知道，谢了。”
　　许昭不假思索，十分主动自然地就进了驾驶位：“我开车，你休息吧。”
　　“你血止住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林清禹关心道。
　　许昭一个漂移把车开出了山路，驶入村镇平坦的马路，然后才长呼一口气，拉开外套和里面血呼啦擦、血肉相连的T恤：“有一点出血，我车里有药箱，简单包一下就行，我马上开去医院。”
　　“别去屏水县医院！去J市，J市第一医院。”林清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道。
　　“好。”许昭立刻对着导航说，“去J市第一医院。”
　　同一时间，许昭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你帮我看一下。”许昭一脚油门加快了车速，以防杨家村的人追上来。
　　林清禹看完微信，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是梁风……”
　　“呵，他说什么？”许昭毫不意外。
　　“他让我们别去屏水县的医院，去J市，医院越大越好。”
　　“另外，他说现场被捅的人他会处理好，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你捅的位置大部分都避开了要害，但有一个离心脏蛮近，不过他让你别担心，村里死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会压下去的。”
　　许昭闻言，脸色同样晦暗难明：“之前见面，是我低估他了……”
　　“梁风他……到底是谁的人？是你们省厅的吗？”林清禹敏锐地发问。
　　许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省厅的事也不是我能打听到的。”
　　“算了……”林清禹轻叹了口气，“追究这个也没意义。”
　　林清禹伸手从后排座够到了药箱，熟稔地消毒，然后给许昭包扎伤口。
　　“你先处理你自己的。”许昭说。
　　“没事，我的刀伤很浅……”林清禹话至一半，突然一阵眩晕，大脑发懵，直接倚着许昭的肚子倒下了。
　　“林清禹、林清禹……”许昭一手开车，一手轻拍林清禹的脖颈，“你没事吧……你别睡觉，保持清醒，我马上就到……”
　　林清禹很快就晕晕乎乎地醒来：“……没事，应该是失血，加上刚刚太痛了……”
　　“你别动了。”许昭轻微调整了个姿势，让林清禹的倚靠更舒服一点。
　　“你这样开车行吗……”林清禹整个身子、大脑都晕乎乎的，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标志。
　　但确实这个姿势让他舒服许多。而且，许昭的身体，甚至是不断往外流出的血液——都是温热的。让因失血而体温骤降的林清禹一时留恋，难以离开。
　　“没事，顶多是交警罚款。”许昭打了个转弯，他的车技不错，即使车速很快，车内依旧平稳如常、不摇不晃。
　　“还有两公里，你再撑一下，千万别睡！”许昭又是一脚油门下去。
　　“嗯……”林清禹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你血型什么？不是稀有血吧？”许昭为了不让林清禹睡着，没话找话地问道。
　　“……不是，我B型……”林清禹迷迷糊糊道。
　　“B型好啊，万能受血型，你这种就是坐着等着别人救的。”许昭打趣。
　　“我还没到这个地步……”林清禹晕乎间仍有些无语。
　　“说真的，你这次之所以叫我来，愿意告诉我你的秘密——其实你就是缺一个保镖吧？”许昭话里半分调侃，半分却是真心想问。
　　“就算是，那你也不亏啊。”林清禹轻轻笑了声。
　　“我以为是你终于愿意多相信我那么一点了，没想到还是把我当工具人。”许昭自嘲道。
　　“保镖的话，我就抛下你跑了。”林清禹轻笑道。

第44 章
　　许昭又是一脚油门，将车稳稳停在了医院的急诊车位：“那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对吧？”
　　林清禹轻点了下头：“算是吧……”
　　“怎么还只是‘算是吧’？”许昭搀扶着林清禹下了车，“我们现在难道不是百分百同生共死过的交情吗？”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攀关系……”林清禹虽然知道许昭没话找话是为了不让自己晕过去，但完全可以是别的话题，而不是咬文嚼字地执着于两人的交情到底如何。
　　“我只是觉得，所有一切都只是我单方面的自相情愿罢了，我以为经过这次生死，你会相信我，对我更坦诚一点。”
　　“那你何必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来套我的话……”林清禹虚弱的语声中透着一丝无奈。
　　“天地良心，我怎么会是这种趁人之危的人！我一句话都没想套你的！”许昭立刻无辜道。
　　“行吧，但你心里随时盘算着，别以为我不知道。”林清禹淡淡道。
　　“失血过多不是会大脑缺氧吗，为什么你脑子还转得这么清醒？”
　　“我只要没真晕过去，这点脑子还是有的……”林清禹话音还未落下，脚底就一个虚浮的趔趄，直直往许昭身上栽去。
　　许昭一只脚刚迈进急诊挂号大厅，见此状，立刻焦急高喊：“医生！护士！快帮个忙，这里有人晕倒了！”
　　“来了！”一个白大褂医生听到声音，快跑过来，“什么情况？”
　　“他失血过多，不确定有几处刀伤，但应该没有致命部位，一分钟前大脑还是清醒的……”许昭的语速因焦急而飞快。
　　医生边听边做简单的查体：“没有致命伤，没有大出血，体温偏低，先输血吧，病人什么血型知道吗？”
　　“B型。”许昭脱口而出。
　　“来个人帮忙！”医生朝大厅喊了句，“护士长，帮我拿B型全血1000cc！”
　　“好，马上！”护士长喊了句，立刻匆匆跑远。
　　医生转头看了眼许昭同样苍白的脸色和小腹还在渗血的伤口，急斥道：“你不用帮忙了！去隔壁急诊外科，边包扎边输血！”
　　“……好。”许昭又担心地回头看了眼林清禹：只见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两只手臂鲜血淋漓的垂落于地，腿上也有多处渗血的伤口，就这样还强撑了一路，直到一只脚踏进急诊，那根紧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快去！你再不去，就跟他一起晕在大厅吧。”医生催促道。
　　“好。”许昭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林清禹输了会儿血就苏醒过来，从医生变成倒在急诊室门口的“危重病人”，这个身份转换让他颇有些尴尬。旁边的急诊科医生还是他认识的，一见林清禹醒来就打趣道：
　　“哟，万年难得见一回，林医生还能打架打进医院啊？”
　　林清禹喉间腥甜，对着垃圾桶吐出一口血水，然后声音沙哑地问：“我晕了多久？”
　　“不久不久，十来分钟吧。你这个出血量，能撑到医院都算是奇迹了。”
　　林清禹苦笑道：“没这么夸张吧，我主要是太痛了，痛晕的……”
　　“对了，你右肩脱臼，虽然接得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再去拍个X光确认一下吧。”急诊医生说。
　　“嗯，跟我一起的那位男性，他怎么样了？”林清禹问。
　　“在隔壁输血呢，活蹦乱跳的。”急诊医生用下巴指了指，“要不是我赶着他去输血，他估计就一直守你床边上了。”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行。”
　　“对了，刀伤我们要报备公安，不过我看你这情况，是打了群架吧……”
　　林清禹赶紧打断：“你还没报备吧？”
　　“当然，刚刚都在忙着救你呢。”
　　“你去找刚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同伴，他是警察，他知道流程。”林清禹知道这事不宜惊动J市公安，许昭应该有办法能绕过J市，直接报往南州或者省厅。
　　另一边，许昭听说林清禹醒了，提着醒目吓人的“血红色”输液袋就往病房跑。
　　“喂，这位患者，别乱跑，你还在输血呢……”护士喊了句。
　　许昭置若罔闻，一溜烟地就跑进了病房，正听到林清禹在跟急诊医生闲聊，问起许昭的伤情……许昭不由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笑容，忍不住贴墙角又多听了几句。
　　正好撞见急诊医生出门，许昭立马切换了一脸正经的模样，从裤袋里掏出警察证，正色道：“是执法过程中出了意外，我会跟上级报备解释的。”
　　“嗯，您是从南州过来的？”急诊医生问。
　　“对，南州市公安局。”许昭边说边琢磨着怎么解释跨市执法这个问题。
　　“那医疗文件需要麻烦你们机关负责人签个字，我过几天让医院寄去你们南州市。”急诊医生十分熟悉流程。
　　“好的，麻烦您了。”
　　许昭赶紧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秦副局解释自己的擅自行动，才不会被秦局的大嗓门骂得市局人尽皆知。
　　林清禹的病床就靠在门边，两人的对话他也听了个大差不差。
　　见许昭提着输血袋就进了门，林清禹不忘医生的本能，急斥道：“你好好休息。”
　　“没看到你我不安心。”许昭笑说。
　　“你还是赶紧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跟你领导交代？”林清禹说。
　　“不知道，还没编好。”许昭坐到林清禹床边，为了不让旁人听见，他凑近林清禹耳边小声说道。
　　林清禹往后稍退了一些，保持着和许昭五厘米的距离，然后皱眉思索道：“算了，你别管了，这事的起因也是我带你来的，我去跟庄瑛说吧。”
　　“……庄局？”许昭颇有些诧异，“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这你就别管了。”林清禹敷衍道，“我会处理好的。”
　　许昭无语：“这明明是我的分内工作，我还不能问几句嘛……”
　　“你要是能处理好，圆出个像样的谎来，我当然就懒得操心了。”林清禹耸肩说。
　　“那你编的什么谎，说来让我也学习学习。”许昭笑说。
　　“我没打算编，说一半藏一半罢了。”林清禹淡淡道。
　　许昭心说，你对我的态度大概也是如此吧，因为知道编的谎越多越容易露馅，干脆就问什么都沉默不说。偶尔一两次需要用到我的时候，才会罕见地吐露出几句真话，赏个好脸再打发敷衍一下……
　　“行了，你快去休息吧。”林清禹好心催促道。
　　“你不需要陪床吗？我就搬把椅子睡你旁边吧。”许昭说。
　　林清禹无奈苦笑道：“我还没虚弱到这个地步好吗……我还打算明天收拾收拾就去上班呢。”
　　“上班不行嗷，你这至少得静养一周。”林清禹认识的那位急诊医生听到话立刻出声打断，“你在南州市二医院对吧，我直接帮你请假了噢。”
　　“别……”林清禹着急地起身，“这次是我的私事，我没跟医院说。”
　　“哟，您私事还兼职打手呢？”急诊医生边给林清禹换药边打趣。
　　“我是热心报案的市民，行了吧？”林清禹嘴里倒是没一句靠谱的话，无论对谁都是如此，一视同仁。
　　“行，我懒得掺和你的私事，但你至少留院观察一天，还有你旁边这位也是。”急诊医生指着许昭一同说。
　　林清禹却开口道：“帮我开个转院证明吧，我有急事要回南州。”
　　“……你，算了，随便你！”急诊医生气急一摆手说，“我忙完给你开，你回去之后自己把贫血指标再复查一下，别给我晕大马路上了。”
　　“是，明白，谢谢姜大医生！”林清禹笑说。
　　“懒得管你。”姜医生瞪了林清禹一眼，然后就去忙下一个病人了。
　　见医生走远，许昭奇怪地看了林清禹一眼：“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南州？”
　　“夜长梦多，我怕他们找到医院来。J市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地盘。”
　　林清禹的话许昭总觉得半真半假，但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也确实夜长梦多，能早回就早回。
　　许昭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晚吧，你开车可以吗？”林清禹说。
　　“我没问题，你路上撑得住吗？”许昭担心道。
　　“没事，血止住就没问题了。”林清禹说。
　　许昭又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温度仍是有些偏凉，脸色也煞是惨白：“你真没问题吗？你这脸色也太差了……”
　　“没什么大问题，总不至于晕在半路上。”林清禹轻轻笑了声。
　　“你要不先睡会儿？”许昭俯身给他盖上被子。
　　林清禹罕见地没有拒绝，看着是真的累了，就着这个姿势躺了下去。不过医院的枕头又软又矮，林清禹翻了好几次身，都没彻底睡着。
　　许昭见状，伸出胳膊道：“你要不枕我手臂吧？”
　　林清禹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就是不太习惯睡病床，还是办公室的值班椅舒服。”
　　“那我给你要一把来？”许昭笑问。
　　“行啊，病床让给你睡。”林清禹也笑道。
　　“那太不厚道了吧，你一个重伤伤员，反而变成我的陪床了。”许昭说。
　　“反正这床我也睡不着，我还是喜欢值班椅。”林清禹说。
　　“行，你帮我把针头拔了，我去帮你要椅子。”许昭笑眯眯地伸出正在输血的手背。
　　林清禹抬头看了眼输液袋，里面的液体已快见底，是该拔针了。不过，林清禹还是有些无语道：“你自己不会拔吗？”
　　“我没拔过针啊……”许昭说，“我怕拔错了出血。”
　　林清禹无奈道：“这事不就是靠暴力吗，一拔一按……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有什么急事，自己把针头拔了就跑……”
　　林清禹说着，用不在输液的右手干脆利落地拔了针头，另一只输液的手按住输液贴：“自己按着。”
　　许昭收回手，笑道：“我就说你们医生技术好，一点都不疼。”
　　林清禹更加无语：“这点疼你还怕啊？”
　　“你不还怕抽血疼吗？”许昭回道。
　　“这能一样吗……而且我也没主动提啊，你这喊疼就跟撒娇一样。”林清禹无语说。
　　“那你就当我是撒娇好了。”许昭笑道。
　　“……行。”
　　林清禹脑袋昏昏沉沉的，懒得再搭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许昭，准备继续睡觉。
　　许昭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医生专用值班椅，但见林清禹已经陷入了浅眠，许昭更加小心翼翼地轻轻把椅子放下——
　　然后自己躺了上去，小眯了一会儿。
　　林清禹却是翻了个身又醒了，他拿出手机扫了眼未接来电，都是医院的电话。于是他翻身起床，又看了眼输液袋，里面还有四分之一不到的液体，他准备把针拔了。
　　“你干嘛？”许昭一把抓住林清禹准备拔针的手。
　　“医院有点事，我出去打个电话。”林清禹说。
　　“有什么电话不能在这打的？”许昭牢牢抓着林清禹的手问，“把输液输完，你要是不想让我听，我出去……”

第45 章
　　“算了，也不是什么急事，等会儿再说吧。”林清禹放弃了和许昭比手劲，乖乖躺了下去。
　　许昭知道林清禹要出去打的电话，应该是打给庄瑛庄局。
　　但他只是佯作不知，用玩笑的语气掩盖住内心的种种猜测：“你是不是睡不着啊，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清禹回道：“讲你们破案啊？”
　　“那不行，很多涉及保密的侦查手段。”许昭说，“我给你讲个别的，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武侠小说。”
　　“嗯，你讲吧。”林清禹也百无聊赖。不过，他心里在盘算着别的，给庄瑛的电话到底要如何开口……
　　他这次要庄瑛帮忙给这件事善后“擦屁股”，庄瑛首先肯定会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肯定不能全盘托出，庄瑛也必然知道他有所隐瞒。无非就是一场博弈罢了，他给庄瑛一些她满意的信息，换庄瑛帮忙一次善后。
　　“我讲个应景一点的吧，有一个情节，男主和女主被仇敌追杀，两人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晦暗无光。女主身中数刀，失血过多眼看就要晕过去，男主搂着女主，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但都无济于事。眼看追兵就在后方，马上要杀上前来，如此两人都要命丧当场，男主当机立断，跑出山洞将追兵引开。所幸，来的追兵不多，等男主伤痕累累赶回山洞时，却发现昏迷的女主没了踪影……”
　　林清禹从思虑中回过神来，不禁失笑道：“你这个应景是指，我们也被人追杀吗，你当我是武侠小说里被男主搂着的美人啊？”
　　“武侠小说不都是男女主，总不能是双男主谈恋爱吧。”许昭一脸无辜道。
　　“你可以讲点不谈恋爱的。”林清禹无语。
　　“那还真没有，我看过的都是这种风格。”许昭说。
　　林清禹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许昭一番，然后得出结论：“我以为你这种事业挂的，还是这个职业，都是从小看国外本格派推理长大的，没想到你是个恋爱脑……”
　　许昭立刻反驳：“武侠小说的古今大家，书里的主角都有情爱，情爱也是主角成长的一环。本格派推理也有情爱啊，社会派推理就更不用说了！很多都聚焦于爱情是人犯罪的动机。”
　　“哦，我没怎么看过。”林清禹淡淡道。
　　“那你小时候都看什么？”许昭奇道。
　　“我啊，我看本科医学教材。”林清禹仍是平淡地答道。
　　“你……”许昭哑口无言，“你牛逼。”
　　“呵呵。”林清禹毒舌地嘲笑道。
　　傍晚夕阳还未落下，林清禹和许昭就匆匆出发，启程返回南州。
　　林清禹本来计划等回到南州和许昭分开后，再单独打电话给庄瑛，这样也避开许昭的追问，妥善了结此事。但庄瑛的电话却来得毫无预兆——
　　“怎么不接电话？”
　　许昭正开着车，听到林清禹的电话铃响了漫长的十几秒，但林清禹既不着急接，也没有立刻挂断，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庄瑛的电话。”
　　林清禹最终还是坦诚道，然后接起了电话，声音极其冷淡：“喂。”
　　“小林，你现在在哪？”
　　林清禹并没有开免提，但庄瑛的声音中气十足，而且林清禹就坐在副驾——许昭身旁，因此许昭也听清了电话内容。
　　林清禹语气冷淡，只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两个字：“出差。”
　　“许昭在你边上吧，你让他接电话。”庄瑛也简短道。
　　“为什么？”林清禹冷冰冰地反问回去。
　　“你有求于我，这事除了我，没人能给你善后。打伤这么多人，有一个还进了ICU，他如果死了，你大可以无所谓，但你要眼看着许昭为了你脱警服吗？”庄瑛不紧不慢道。
　　许昭大概听清了庄瑛前后的话，不禁紧锁眉头。庄瑛说的确实，如果现场真死了人，又没有市局或省厅的合理解释，许昭可以辩解说是正当防卫，但跨市擅自行动、不做请示，造成严重后果恶劣影响，脱警服走人确实大有可能。许昭本来打算找秦副局和局长事后请示，以秦副局的性格和风格，多半会事后补签文件力保许昭，因此许昭并没有太大担心。
　　但他没想到，省厅的庄局会拿自己的事威胁林清禹……
　　“他在开车。”林清禹沉默了片刻，有些松了口，“有什么事你问我。”
　　显然，庄瑛拿许昭做威胁对林清禹是有效的。
　　“找个休息站停一下，给我开你的实时定位，还有，电话别挂。”庄瑛说。
　　“你干嘛？”林清禹无语道。
　　“我猜你还没跟他串好词，我知道你心里早想好说辞了，我不想听你在这编。”庄瑛直截了当道。
　　“呵。”林清禹冷哼一声，“定位发你微信了，五分钟后到休息站。”
　　“我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还不会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吧？”庄瑛闻言笑道。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林清禹冷冷道。
　　“如果我不主动打这个电话，你今天也肯定会打电话给我。”庄瑛仍旧笑道。
　　林清禹不想说话，闭上眼靠在了副驾的座椅上，然后随手把手机丢在换挡杆旁边的置物箱上，对许昭说：“庄瑛找你。”
　　“嗯好，帮我开免提吧。”许昭的语气温和。他明显觉察到林清禹的气不太顺，他从未见过林清禹发火，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但眼下的气压也足够低沉。
　　林清禹按了免提键，然后又冷冰冰地说：“你到休息站再接吧，她不着急。”
　　“嗯，还有一公里到。”许昭轻踩了一脚油门，车速飙到了一百三。
　　“你小心别超速了。”林清禹提醒说，“又不赶时间……”
　　“没事，不急。”电话里庄瑛温和道。
　　许昭从没有跟省厅的庄瑛局长打过交道，业务上的事都是上级郑支队直接对接沟通。印象中只知道庄局是个雷厉风行、作风强硬的女强人角色，听闻年轻时曾一人干翻了三个毒贩，和秦副局对打直接把秦副局撂翻，尤其以审讯手段最为出名，最高记录五小时撬开五张毒贩的嘴，平均一小时一个。
　　许昭去省厅交材料路过刑侦局时，也多半是听到庄局语气严厉地训人或者要求下面补充材料，反正许昭已经做好了乖乖挨训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林清禹能率先给庄瑛甩脸色，庄瑛还好声好气地哄着，如果不知道林清禹是孤儿，养父也是一直单身的林亦明，庄瑛更是以工作狂、从无恋爱经历闻名，不然许昭都要怀疑林清禹和庄瑛之间别扭的关系是遗弃多年的母子……
　　不过林清禹对庄瑛有一股毫不加掩饰的怨气，至少在许昭面前他丝毫没有掩饰。但许昭并不知他俩的渊源，也无从猜测林清禹怨气的由来。
　　许昭把车开进了休息站，然后立刻礼貌地接起电话：“庄局您好，我是许昭。”
　　“你和林清禹没受伤吧？”庄瑛开口却先问伤情。
　　领导发问，许昭只得诚实回答：“我还好，林清禹有几处刀伤，在手臂和腿上，我们刚在医院输过血了。”
　　“行，没大事就行。今天的事你简要跟我说一下。”庄瑛恢复了领导的语气。
　　许昭转头看了林清禹一眼，但林清禹双手抱臂，闭目不语，俨然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别看他，照实说。”庄瑛的手机仿佛开了摄像安了监控。
　　许昭别无他法，只得如实道：“我们一早前往屏水县杨家村，通过屏水河中游的一条密道秘密潜入，最后成功进入杨家村……”
　　庄瑛打断，语气中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审讯：“密道是林清禹告诉你的？”
　　“嗯，是。”许昭答。
　　“他为什么告诉你？他要你帮他办什么事？”庄瑛继续“审问”。
　　“呃……”许昭不由打了个磕巴，“是我经手的翡翠宫樊雪一案，林清禹想知道樊雪失踪的具体情况，究竟是在A市还是J市。对不起庄局，我知道按规定不能透露案情……”
　　“行，没事。”庄瑛淡淡道，“说就说了吧，你们去杨家村看到什么了？”
　　“以杨老三为首的杨家村村民，至少有十五名男性，非法拘禁了很多少女，数量不明，其中有未成年少女。他们约定今天与一名梁姓的J市人交易，交易内容为三十名少女。然后我和林清禹被他们发现，杨家村村主任的亲弟杨岚义参与了对我们的追杀，之后我们遇到屏水县刑侦队的梁风，梁风放水帮我们跑了。”
　　电话那头的庄瑛顿了顿，然后说：“你说屏水县刑侦队的梁风，对吗？”
　　“嗯，是的。”许昭答。
　　林清禹冷冷插了一句：“梁风不是你的人吗？”
　　“不是。”庄瑛干脆地否认道。
　　林清禹轻轻哼笑一声：“那你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连几个人进了ICU都知道。”
　　“我的内线不是他。”庄瑛回道。
　　林清禹继续抱臂倚靠在座位上，不再发言。
　　“小许，你把这次事书面写个报告给我，我以省厅秘密行动为名给你兜底。”庄瑛最终说道。
　　“是。”许昭答，“谢谢庄局！”
　　“你，还有特别是林清禹，最近一个月都不要去J市了，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庄瑛又严肃道。
　　“是，明白。”许昭立刻应声。
　　“还有，你看好林清禹，别让他偷偷跑过去，我知道你们住一个小区的，你每天去他家看一眼给我打个卡。”庄瑛丝毫不掩饰她的掌控欲。
　　“……啊？”许昭闻言愣住，脸上的笑容都僵在原地变成了僵笑。
　　林清禹则冷冷哼笑一声：“我有夜班的。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吧，搞搞清楚，我们之间可没有任何隶属关系。”
　　庄瑛早有准备：“夜班你跟许昭报备，这件事他做不到，我不会给你们兜底善后，跨市的案子，他找市局未必兜得住这个底。”
　　许昭心里清楚，如果是秦副局亲自出面沟通协调，省厅大概率也会卖个面子帮忙善后，只是就没有庄局如今这么干脆罢了。不过庄局提的条件也并不苛刻——不过就是每天敲一敲林清禹的房门，然后给领导打个报告罢了，颇有些小学时代爱打小报告的纪律委员的意味。
　　林清禹罕见地无话可怼，最后只说了句：“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庄瑛笑道，“我是为了你的安全。”
　　“不需要。”林清禹冷冷回道。
　　“你现在转身回R国，我立马不过问你的任何事。”庄瑛说。
　　许昭在旁听着，这句话的信息量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林清禹毕业前几个月突然去了R国交换，那时恰逢林亦明的徒弟冯炎出事，许昭猜测林清禹的出国是为了避祸。而如今看来，这个安排应该和庄瑛庄局有关……
　　此前从未听说过庄局和林亦明前辈认识或是有什么渊源，但其实系统内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和林亦明的关系，像郑支队和林前辈是大学不同届的好友，但从未有人知晓……
　　林清禹冷笑道：“你要查就查，随便你。”
　　“小许，听到了吗？”庄瑛说，“每天给我打个卡。”
　　“……呃，是。”许昭偷睨了一眼林清禹的脸色。
　　林清禹却转开脸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露出棱角锐利的一边侧脸，在车窗外霓虹闪烁的夜光中，有种格外疏离的意味。
　　“还有，你们这次去杨家村，有听到他们提起杨戚吗？”庄瑛突然想到。
　　“您是说，南杨集团的杨戚？我今天并没有听到他们提起。”许昭答。
　　其实林清禹在和杀手拼死搏击时，为了保命曾主动提起过杨戚的名字，但当时许昭并不在场。
　　“好，我知道了。那就先这样吧。”庄瑛说。
　　“嗯，谢谢庄局。”
　　“开车小心，到南州后给我发个消息，微信你从林清禹那里加我。”庄瑛最后叮嘱。
　　南州市，南杨集团顶楼办公室内，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接打着电话。他手上的手机样式奇怪，并不是智能手机的款式，而更像是加密卫星手机。
　　“老板，那个人说是您的外甥。”
　　“我的……外甥？”中年男人眯起眼思索道，“我没有外甥。”
　　“仓库周围装了监控，拍到了那两人的照片，我发给您。”
　　中年男人打开了另一台手机，然而，当他看到照片的那刻，他的手蓦地一抖，手机应声落下，掉在花纹华贵的毛毯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林清禹……”中年男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果然没有失忆……除了他，没有外姓人知道杨家村的这些秘密。
　　“他真不是您外甥？”电话那头的人谨慎确认道，“那我们就直接动手了？”
　　“他是我外甥。”中年男人冷冷道，“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
　　中年男人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冰冷的声音：“做掉他。”
　　“杨总，不如让我来吧——我有更好的方案。”中年男人身旁正躬身等候的年轻男人在此刻出声道。
　　杨戚转头扫了年轻男人一眼：“什么，说来听听。”
　　“监控拍到的两个人，林清禹旁边的那个是南州市的警察，而且我那边的消息，杨家村前脚刚出事，省公安厅立马就秘密派人保护林清禹，我们现在下手怕是不妥。”年轻男人沉稳分析道。
　　“省公安厅怎么手这么快？”杨戚狠狠掐灭手中的烟。
　　“主要是庄瑛的关系。不过这点很好解决，庄瑛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她的仕途，当年她男友的案子她不也不闻不问。”年轻男人轻松道。
　　“这种人确实不难对付，必要时牺牲一条线，给她送点线索和指标。”杨戚冷冷道。
　　“是，明白。”年轻男人躬身恭敬道。
　　“说说你的计划吧。”杨戚说。
　　年轻男人缓缓道：“我会让他永远无法开口的……”
　　许昭把林清禹送回了小区，又不放心地追问：“你真不用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吗？”
　　林清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步伐也不是很稳，但还是摇头拒绝了：“没事，我明天白天去复查一下指标就行了，没什么大问题。”
　　“明天我陪你。”许昭立刻说。
　　林清禹无奈道：“庄瑛给你的任务只有确认我在南州，可没让你时时刻刻监视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昭自从答应了庄瑛的条件之后，自觉有口难辩，“我是说我明天休假，正好也没事，你如果不愿意的话……其实我也可以拒绝庄局的，我去找市局领导也不是走不通……”
　　“算了，本来就是我提议去找庄瑛的，而且我也不想害你脱警服。我最近都不会离开南州，你爱查就查吧。”林清禹淡淡道。
　　“抱歉……”许昭轻声道。
　　“没什么抱不抱歉的。”林清禹的语气依旧是平静无波，“我先回去了。”
　　许昭看着林清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的玻璃门后，他一瞬间有些失神，一方面是愈发难以掩饰、克制自己对林清禹那些秘密的好奇，包括他和庄瑛的关系，另一方面，林清禹今天受伤倚靠在自己身上时，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还有冰凉的皮肤触感……很难让人忘记，然后在心中悄然留下印迹。

第46 章
　　第二天，岑遥陪林清禹去了趟医院，又特地避开了林清禹工作的市二院，以防同事、领导问起来不好解释。
　　“怎么伤成这样了？”岑遥皱眉关切道。
　　“还好叫了许昭，不然我一个人估计会被他们抓到。”林清禹说。
　　“但你现在已经露过脸了，杨戚不会再相信你失忆的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必须考虑好最坏结果。我说，要不你就顺水推舟，干脆和那个姓许的警察绑在一块算了，他肯定能保护你。”岑遥说。
　　林清禹果断摇头道：“不用，杨戚现在还不敢动我。”
　　“为什么？”岑遥没想通。
　　“尹芬下周就要回国，快的话也可能就是明后天。杨戚现在该焦头烂额的应该是尹芬的事，至于我，他知道我手上没有能钉死他的证据，他不必这么着急除掉我。”林清禹的语气平静到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尹芬？”
　　岑遥听到这个名字后震惊到脚下一个趔趄，还是被林清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是她主动联系我的。”林清禹说，“不然我也不会贸然前往杨家村，让杨戚发现我的踪迹。”
　　“你原本的计划，是不会这么早抛头露面到杨戚面前的吧？”岑遥继续追问。
　　“嗯，确实有尹芬回国的因素……”林清禹坦诚道，“她是个不定时炸弹，我必须加快我的速度。”
　　“她是不是约你见面了？”岑遥从林清禹的语气中猜测到一些，立刻着急起来，“你先别去！就算要去，至少跟庄瑛说一声……”
　　林清禹听到庄瑛的名字蓦地停下脚步：“你千万别跟她说。她只会提前派人拦我，这么多年了，她起不到任何正面作用。”
　　“但庄瑛至少不会害你。尹芬这个人太毒了，左右摇摆不定，她要是拿你当投名状去投诚杨戚……”
　　“不会。”林清禹果断摇头道，“她这次回国是因为恶性淋巴瘤晚期，她活不了多久了。”
　　岑遥从齿间挤出一丝冷笑：“呵，那可真是活该。”
　　“我想赌一把，看她能不能临死之前清醒一回，交出一点杨戚的秘密。你如果告诉庄瑛，庄瑛是一定会拦下我的。”林清禹说。
　　“我明白，只是万一尹芬对你不利……”
　　林清禹冷冷哼笑一声：“她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怎么样？像当年那样偷偷给杨戚报信吗？——但她儿子已经死了，她孤家寡人一个，自己也是将死之身，杨戚没什么能威胁到她的。”
　　“她约你见面，有说缘由吗？”岑遥问。
　　“她说，赎罪。”
　　林清禹的口吻淡漠。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牙关紧锁，是极力克制忍耐着，才能不在眼角眉梢流露出那丝愤恨。
　　许昭当晚如约前来敲响林清禹家的房门。
　　林清禹正在洗澡，浑身还带着一股湿漉的水汽和被热水蒸散挥发开的檀香味。
　　许昭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你还没拆线，不是不能洗澡吗？
　　“你不也照洗不误吗？”林清禹边擦头发边让许昭进门，“不碰伤口就行。”
　　“我就一处伤口，洗澡当然避得开，能跟你一样吗。”许昭说完，才想起正事，“对了，我拍张照发给庄局，你不介意吧？”
　　“随你。”
　　林清禹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满、不悦的情绪。
　　“问你个问题，庄局的风格向来不会无故找事，她让我每天都来看一眼你，而且又特意叮嘱你要格外注意安全，你这趟去杨家村，是不是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集团？……但从头到尾我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庄局眼中你比我危险许多？你是不是曾经接触过他们，还是跟你和林亦明前辈的关系有关？”
　　许昭的直觉无疑是十分敏锐的，他精准地找到了怀疑点，并且他的猜测也基本吻合了百分之六十。
　　“跟安不安全没关系，她只是怕我再去J市给她惹出别的麻烦罢了。”林清禹面不改色地说道。
　　许昭知道林清禹这话只是在敷衍，对于林清禹的敷衍他一向毫无办法。
　　“我就问，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许昭纵然对过去的615案心怀执念，但眼下他最关心最紧张的还是林清禹的人身安全。庄瑛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出警告，甚至到了要每天确认一遍林清禹安全的夸张程度。
　　“不至于。”林清禹只是淡淡道，“我每天生活两点一线，就是医院和家，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接我上下班好了，你总不至于还要盯梢到医院吧？”
　　“可以！”许昭立刻欣然应下。
　　林清禹轻叹了一口气：“真不至于……”
　　“或者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判断一下危险程度，如果没什么大问题，我当然就不跟着你了。”许昭笑着引诱。
　　林清禹明显不想搭理这茬：“我明后天还上不了班，至少要修养两天，不麻烦你这两天送我了。”
　　“那为了安全起见，要不你陪我去上班吧？”许昭笑道。
　　“你这几天不休假啊？”林清禹说。
　　“不休了，领导又变卦召我回去了，我们刑侦就这样，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许昭无奈摊手。
　　林清禹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给许昭沏了杯绿茶：“你以后应该有机会去机关办公室吧，别执念于留在刑侦了。其实我父亲当年也有机会调去办公室的，但他拒绝了，他说他还是喜欢刑侦口，后面就出了事……如果当年能有人劝住他就好了。”
　　许昭本来还想打趣一句自己的故事，但蓦地听到林清禹提起这段伤感往事，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许昭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我也喜欢刑侦口，如果没什么意外，我大概也不会离开……”
　　林清禹轻轻摇头笑了下：“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的，是日复一日的危机能给人带来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和成瘾机制吗？”
　　“很难说清吧，每个人也都有不同。可能最开始大家都是奔着一腔热血和正义感，但其实这行干久了，很多时候都是事与愿违和无奈居多……于我而言，抽丝剥茧之后能让被害者和他们的家属得到抚慰，有时候能收到他们的感激，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坚持下去的动力吧。就像你当医生一样，大家的初心可能会随着经历和世间人心的复杂而改变，但终归能抚慰到人、帮助到人，他们的感激……”
　　“我并不喜欢当医生。”林清禹却冰冷打断，“只是完成我父亲的心愿罢了，治病救人、患者的感激，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情绪波动。我骨子里只是一个冰冷的科研机器，后来变成了临床机器罢了。”
　　“我们是在张星凡的案子上遇到的，当时你说你很关心你的病人，你说你科研时期曾见过很多年轻生命的逝去，特别令人惋惜。当时你所表露出的关心并不是假装……”许昭说。
　　林清禹冰冷地笑了笑：“半真半假吧，你不是一直怀疑我是因为杨家村才对张星凡格外关心吗？——确实如此。”
　　“所以，你终于愿意承认，你之所以回国、回南州，根本就不是什么喜欢临床又恰逢南州医院邀请的狗屁理由，你就是带着别的目的的，对吧？”许昭问。
　　林清禹却淡淡道：“你大概已经猜到，五年前出国非我所愿，而是情势所迫，加上庄瑛的……逼迫，我和庄瑛只约定了完成学业，在国外暂避风头。我本来就应该回来，而不是带着什么目的。”
　　林清禹巧妙地把对话重点从回国的目的转移到了五年前出国。
　　只是他对面的人是许昭，许昭深知林清禹惯用这招，只轻叹了一口气：“你不想说算了……”
　　“你这么不咄咄逼问，我都有点不习惯了。”林清禹说。
　　许昭双手插兜，向林清禹身前靠近了一步：“我问了你会说吗？还不是转移话题敷衍过去。”
　　“你是不是很喜欢侵入别人的安全距离？”林清禹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
　　“我们都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了，还这么生分吗？”许昭笑侃道。
　　“那只是你单方面的熟络罢了。”林清禹淡漠道。
　　“你倒在我怀里，还有在车上，你躺在我腿上至少有二十分钟，现在你说这是我单方面的臆想和幻觉吗？”许昭挑眉道。
　　林清禹对这番逻辑简直无语：“……当时我就该抛下你一个人走了。”
　　“事实就是我们已经同生共死过了。”许昭笑着转移了话题，“所以，我的承诺永远有效，我可以冒着脱警服的风险帮你调查林前辈的案子，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林清禹闻言不禁哂笑：“你这哪叫冒着脱警服的风险，你明明是牺牲了我，去给庄瑛递投名状的。”
　　“这事是我做得不够仗义，绝没有下次。”许昭说。
　　这时，林清禹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快速扫了眼来电人：
　　——Yvonne。
　　许昭甚至都没看到手机屏幕亮起，就见林清禹眼睛都不眨地迅速冷漠挂断。
　　“我打扰你的事了？”许昭立即意识到，“那我先走了，回见。”
　　林清禹淡淡点了下头，目送许昭离开后才打开手机，上面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下周末，我们见一面吧。”

第47 章
　　许昭照旧每晚前去林清禹家打卡，有时林清禹值夜班，他就追去医院，顺道从单位捎点饭菜带去。
　　其间，林清禹不小心被一辆送外卖超速的电瓶车撞到小腿，许昭紧张得连夜上报庄瑛，并且把电瓶车主的身份背景、通讯记录、资金流水等查了个底朝天，生怕是615案和冯炎案的重演。直到确认车主是半个月前刚从外省来南州打工送外卖，父母双亡，也没有背负外债要还，生活还算美满，有一个正准备结婚的女朋友，实在是没有动机接这种“□□杀人灭口”的单子，许昭才不情愿地把人放了，临走时还吓唬兼叮嘱了好几遍要遵守交规。
　　林清禹倒是颇为淡定地说：“南州市满城的电瓶车违规改装、超速行使、抢占人行道，你们交警队如果认真统计一下，每天被撞的行人估计就有好几十了吧，有这功夫还不如下决心好好整改一下……”
　　“我是刑侦队的，管不了隔壁交警的事。但你也真是很心大，这几天还敢走路上下班。”许昭霸道决定道，“这样，从明天开始，我开车接送你上下班，就这么说定了！”
　　林清禹无奈：“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吧……”
　　“有必要！”许昭坚决道。
　　还有一次，许昭下班早了，正好撞见岑遥在给林清禹做催眠，许昭一直以为两人的身份是对调的，应该是林清禹这种大医生给岑遥看病才对。
　　岑遥催眠到一半，只能强行结束，将林清禹唤醒。
　　她一见许昭就抱怨道：“你们怎么天天黏在一起啊，我早上好几次看到你们一起出单元门，我说你们不会一起过夜吧……”
　　林清禹瞪了许昭一眼：“我就说叫你不要每天来我家门口一路护送，就下楼这几步路能有什么危险？”
　　“我看你们干脆住一块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最安全了。”岑遥打趣。
　　“也不是不行。”许昭当然是十分乐意的，但想想也知道林清禹一定会拒绝。
　　果然，林清禹立刻道：“打住！我下了夜班只想一个人睡个昏天黑地，谁都别来打扰我。”
　　这已经是十分委婉的拒绝说辞了，以许昭对林清禹的了解程度，林清禹大概会直接毒舌道：我们不熟，是他单方面黏着我罢了。
　　岑遥心领神会地点头：“嗯，你们确实不熟。我还有点事，先走啦。”
　　许昭忍不住好奇心问：“你们医生也有心理问题啊？”
　　许昭特意调整了措辞，没说出精神问题这个更刺耳的名词。
　　林清禹显然是常跟外行人解释这个问题早已习惯，只无奈说：“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轻度的心理问题，像焦虑状态、睡眠障碍，你们刑警更是一查一个准，我们精神科医生常年面对这些中度重度患者，不可能只当一个无情的诊断、开药机器，把患者的一切负面情绪都隔绝在外，我又兼职心理咨询专科，基本就是听轻度、不愿用药的患者往我们这倒垃圾发泄……我们科室是有规定，临床医生要定期接受心理咨询疏导的。”
　　“哦，轻度问题确实是谁都有，但我以为你们医生很万能，自己能给自己治病催眠的……”许昭说。
　　“医者不自医啊。”林清禹笑道。
　　“对了，这周末有空吗？一起去趟上禅寺吧，去求个平安符。”许昭突然说起。
　　“啊？”林清禹意外道，“你们公务员不是坚持马克思唯物主义吗，你还信这些？”
　　“别上升到这么高的高度嘛，就是去求个平安，一个好祝愿而已，我高考那年就去寺庙拜了拜啊，而且我们领导每年春节也会带家人去，就是图个热闹吉利呗。”许昭说。
　　林清禹倒也没有直接拒绝：“我这周末没有排班……”
　　“那不就正好，就这么说定了。”许昭丝毫没给人拒绝的时间。
　　“……我还没说话呢。”林清禹无语。
　　“你不是说了有空嘛。”许昭“一脸无辜”道。
　　“我只是说我没有排班，我又没答应。”林清禹说。
　　“周末又没什么事，出去散散心呗。”许昭继续劝说。
　　“周末我要睡懒觉……”林清禹说。
　　“那就下午，多晚都行，我等你。”许昭立刻表态。
　　这话说得林清禹再没有理由拒绝，他最终只能勉强地点了下头：“行吧……”
　　上禅寺算是南州比较小众的寺庙，即使到了热闹的周末游客也并不多，且大多都是情侣，偶尔有几对闺蜜，鲜少见像许昭和林清禹这样两个大男人结伴去寺庙求签的……
　　“怎么样，我推荐的景点是不是不错，风景好不说人又少，比那些热门景点热门寺庙人挤人看人头的好多了。”许昭忍不住自夸道。
　　“嗯，还行吧，我从来没去过寺庙。”林清禹淡淡道。
　　许昭大感意外：“不是吧？我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光注意到你身上的香水味了，我还以为你是从哪个寺庙里买的，这么重的熏香气……”
　　“……你为什么会先注意别人的香水啊？”林清禹无语道，“我喷的明明很淡的，只是因为做催眠需要一点环境辅助。”
　　“你今天也喷了！”许昭果断道。
　　“……你这什么鼻子？”林清禹更加无语，“我就往衣柜里洒了点。”
　　“我们刑侦的鼻子是灵一点。”许昭笑道，“但你往衣柜里喷不就相当于是喷香水。”
　　“那只是因为要盖住衣柜的甲醛味……”林清禹放弃争辩。
　　零零散散的游客上完香，沿着山间的漫步道优哉游哉地爬着山。林清禹腿上的伤虽非严重到和手臂一样需要缝线的程度，但这短短一周也没如此快能恢复完全，多爬了几步台阶就有些疲惫费力。
　　“你不是说去求平安符吗，怎么半路改爬山了……”林清禹终于忍不住在半路歇下，扶着大腿上的伤口说道。
　　“平安符要走到山顶才能求到，不过没多少路了，要不我背你吧？”许昭说完，就一把揽过林清禹的胳膊和肩膀，准备要背起他。
　　“不了不了……”林清禹赶紧后退一步拒绝，“我们走慢点就行。”
　　“你害羞什么呀？”许昭笑道，“又不是没背过你……”
　　“你可打住，那不一样。”林清禹立刻打断，不想再听许昭喋喋不休地提起那天所谓“同生共死”的经历。
　　许昭则继续笑道：“你看旁边那对小情侣，也是男生背着女生爬山呀。”
　　“我又不是女生。”林清禹更加无语。
　　“你是伤病号。”许昭笑说。
　　不知不觉也已走完山路的大半，愈往高处，山间云雾愈大。山雾缭绕间，一个老婆婆正不紧不慢地摆着摊子，桌上有几张字画和题了字的折扇。
　　许昭和林清禹走经过老婆婆摊前时，老婆婆突然热情地拉住两人的手：“算命一百块一位，算姻缘五十块一对，不准包退，两位有没有兴趣？”
　　许昭闻言笑道：“算命可不行，我是公务员，不让干这事的。”
　　老婆婆也笑眯眯道：“那可以算算姻缘，这可不是封建迷信哦，是心灵感应。”
　　“那也不是唯物主义呀。”许昭笑着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别着急，虽然你不相信，但我也可以免费给你算一卦……”老婆婆神叨叨地捻着手指拨了几下，“姻缘天定，水到渠成，你的姻缘应当就在不久的将来。”
　　许昭笑着没在意，反把旁边的林清禹推了出去：“他不是公务员，不如你帮他算算姻缘吧？”
　　“不……”
　　林清禹还没来得及推拒，老婆婆就神叨叨地开口了：“您这位？我还真算不出……你看前方山上雾气浓重，你就像这团雾，来去不明，飘忽不定，不问来者，不知归处……”
　　“哎，姻缘也算不出吗？”许昭原本就不相信这些，就只是玩笑般地说道。
　　“你这么好奇我的姻缘干什么？”林清禹无语道。
　　老婆婆继续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个嘛……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清禹一路无语：“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姻缘……”
　　“哈哈，我有的你也该有。”许昭大笑起来，“但是为什么我的是在不久的将来，你的却是忽远忽近，这神婆婆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是远还是近啊？”
　　“你不是公务员吗，唯物辩证法学过吗，矛盾是对立统一的，矛盾可以互相转化，互相吸收，既斗争又同一。”林清禹胡乱瞎扯着大学的知识点。
　　“反正正了反了都说一遍，横竖都能压中，你就没法说她不准呗。”许昭总结，“如果这么说我也能当神婆！”
　　“那你还给她五十块钱？”林清禹不满道。
　　“帮你买个好祝愿嘛。”许昭笑说。
　　“我才不要姻缘……”林清禹说。
　　“那就平平安安，一切顺遂。”许昭笑着指了指前面的山头，“走，就在前面，去求个平安符吧。”

第48 章
　　林清禹把平安符挂在了钱包上，虽然他不迷信这些，但被许昭硬拉着爬了半小时的山路才好不容易求到，总不能浪费这一番“艰辛坎坷”，何况这也是个好祝愿，带着总没什么坏处。
　　不得不承认这枚平安符还是有点用处的，精神科半年难遇一次伤医的紧急事件，林清禹门诊室的饮水机恰好没水了，就去隔壁科主任的诊室蹭水。科主任是个年过半百的和蔼小老头，正在给一个父亲陪同的小男孩复诊开药，问到生活学习状况时，父子却突然争执起来，父亲猛地一个巴掌朝孩子扇下去……
　　科主任经验丰富，一眼看出这家长有极端暴力倾向，一把拉过小孩护在身后。
　　家长在这瞬间从皮包里抽出一把15厘米的水果刀，口中喃喃道：“都是你这破医生害的我们家鸡犬不宁！”
　　那家长身材高大健壮，一边说话一边利落地持刀向科主任捅去。科主任六十多岁的一把老骨头，危机反应要落后年轻人许多，眼看他就要来不及闪避……
　　林清禹眼疾手快，大喝一声“小心！”，同时把手上盖了盖子的保温杯朝袭击者持刀的右手砸去，这一砸十分精准，保温杯里又盛满了水，重重一砸让袭击者吃痛呆愣了一秒。
　　林清禹在这一秒间，飞跑两步上前，猛地抱住袭击者的肩背，然后借力一个背摔。因为林清禹身材偏瘦，打架时在身板上明显吃亏，所以他的格斗招式多是借力而为，遇上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很是奏效，但若是碰上许昭这种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基本一眼就能看穿，那就只能实打实地凭体重压制了。
　　不过眼前这个壮汉显然只是个“空有皮囊”的废物，林清禹一招砸手，一招借力把人撂倒后，立马又是一个擒拿，迅速把刀缴了，然后紧紧把人压制在身下。
　　“小林……小林你没事吧？”科主任紧张地问。
　　“没事，您赶紧叫保卫科……”林清禹略有些气喘。
　　“已经按铃了，你手上怎么在渗血啊？”科主任着急道。
　　林清禹这才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轻描淡写地摇头道：“没事，之前的伤口开了，等保卫科到了我再去重新缝一下。”
　　“我给你叫隔壁赵主任过来！”科主任立刻道。
　　“嗯，您先带小孩出去。”林清禹说。
　　科主任拉着小孩的手快步走到门口，然后对着走廊大喊一声：“保卫科！这边，快点！”
　　这场危机事件结束得很快，多亏林清禹门诊室的饮水机恰好没水，他又顺道决定去隔壁的科主任诊室蹭水，这才能及时撞见这危急一刻并帮科主任躲过危险一击。
　　“小林，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的，估计要进急救了。”科主任还在心有余悸。
　　“要不您也挂个平安符吧？”林清禹笑道，他正要从裤袋里掏手机，刚好掏出钱包上缀着的一枚小小的玫红色平安符。
　　“哎，你这平安符是从哪求的？还真灵，下次我也去求一个！”科主任问。
　　“上禅寺，人不多，风景还蛮好的。”林清禹说。
　　“哎？那个寺不是求姻缘的吗？”科主任一脸惊奇加惊喜的表情，“小林你这么着急姻缘了吗？这样，我明天就给你介绍……”
　　林清禹一听到“介绍”二字立马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摆手，也不管另一只手还在缝合：“不不，我是陪朋友去的，我自己不着急……”
　　林清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许昭坑了……
　　“林清禹你别给我动！”外科的赵主任正在小心翼翼地一针一线重新缝合，“我这一世英名，别因为你乱动缝差了给我毁了！”
　　另一边，许昭接到消息二话不说立马飞奔医院，市局离市二院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许昭一脚油门直接飚到了医院，一进门诊部就见保卫科的制服保安来来往往，精神科更是紧急封了门诊区，进出人员都要亮证证明身份。
　　许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匆匆亮了下警察证，就头也不回地往里飞奔而去，边跑边喊：“林清禹！”
　　“在这！”林清禹听到喊声，向远处的许昭挥了挥手。
　　“你别给我瞎动！”赵主任不满地加大了手上缝合的力度。
　　林清禹痛得“嘶——”地重哼了一声，然后回怼道：“您杀猪呢……”
　　“是啊，你是猪。”赵主任回敬道。
　　许昭疾跑几步来到林清禹跟前，将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直到确认林清禹真的没有受伤，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就那天的伤口又开线了。”林清禹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们市局近啊，市二院的警情有时候报区分局还没我们市局出警快呢，而且一听说是你们精神科，我一秒都不敢耽搁……就怕是报复。”许昭说得隐晦，只有他和林清禹二人能听懂其间的深意。
　　“不是针对我的，是我们主任的病人持刀伤人，我恰好经过，帮着制服了一下。”林清禹向许昭解释此事并不是针对自己的“报复”。
　　“不管怎样，我还是跟庄局报备一下。”许昭严肃道。
　　林清禹无语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跟她说，你干脆去当她手下算了，她就喜欢你这种听话没主见的……”
　　“我就是这样，随你怎么说。”许昭抱臂倚靠在医院白净的墙壁上，边说边拿出手机给庄瑛编辑短信。
　　“庄瑛找你真是找对人了。”林清禹忍着痛咬牙道。
　　“好了，缝好了，七天别沾水，别让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外科赵主任拍了把林清禹的手臂，示意他起身可以走人了。
　　许昭走过来满意地瞧了眼：“嗯，不愧是赵主任‘普外一把刀’，缝得就是好，比林清禹医生的技术好多了。”
　　“哟，他还给你缝过啊，就他那技术，拿去宰猪还差不多。”赵主任忍不住嘲笑道。
　　“你骂谁是猪？”林清禹笑看向许昭。
　　“我骂你们一对，一个伤口比一个深。”赵主任回敬。许昭穿着件白T短袖，正好露出手臂上和林清禹的同款刀伤……
　　林清禹被怼到无话，倒是许昭欣然承认：“哎好，下次我缝合还来找您，您这技术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哼，你们最好是少来找我。”赵主任气势汹汹地走了。
　　保卫科早处理好了医闹者移送给区公安，走廊上一时冷清下来，只剩下林清禹和许昭两人。
　　许昭又凑向林清禹，笑眯眯地问：“怎样，我送你回家吧？”
　　“你不是受庄瑛之命盯着我吗，我还能拒绝吗？”林清禹冷哼一声。
　　“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紧张过头，下次不敢了。”许昭讨好道。
　　“我看你下次还敢吧。”林清禹才不信许昭的敷衍。
　　“那我写个承诺书给你？”许昭厚着脸皮说。
　　“好啊，你写。”林清禹抱臂笑道。
　　许昭立刻抓住机会表态：“好，我回家就给你写！”
　　林清禹不得不承认，许昭的字还蛮好看的，不过和他本人雷厉风行的风格作风不同，许昭的字迹却是清秀隽永的，可以看出是高考语文高分选手。
　　而与许昭相反，林清禹的笔迹则颇有些医生之间一脉相承的潦草粗犷作风。
　　“怎么样，这样可以吧？”许昭大笔一挥，签下落款。
　　“你字蛮好看。”林清禹却说。
　　许昭不禁笑道：“小时候爸妈逼着练的，但工作以后大家都说字和人对不上号。”
　　“是对不上号，我看我的字倒跟你蛮配。”林清禹说。
　　“我看过你的手写病历，确实……”
　　许昭这话颇有些笑话意味。
　　“行了，我满意了。”林清禹打断许昭的嘲笑。
　　“那我回去上班了，你自己注意安全。”许昭走之前又重复了一遍叮嘱。
　　“行了，快去吧。”
　　-
　　周日，林清禹按约准时敲响了香山小区302室的房门。
　　房间里传出几声剧烈的咳嗽，混合着拖沓的脚步声，而后，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打开了房门。
　　“小禹……”
　　尹芬看到来人，激动地又呛咳了起来。
　　林清禹用冰冷到仿佛能冻结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声问：“找我什么事？”
　　“先进来说吧……咳咳……”尹芬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尹芬十几年前就从屏水县迁到了南州市，在南州居住多年，而后出国，但这却是林清禹第一次拜访尹芬在南州市的家。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破陋，家具陈旧，落满了灰尘，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富裕之人。
　　“你连保洁都请不起了吗？”林清禹嘲讽道。
　　“我确诊了恶性淋巴瘤。”
　　尹芬突然开口。
　　林清禹继续冷漠地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安慰。
　　“可能撑不过今年了……”尹芬继续说着。
　　“你找我什么事？”林清禹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咳咳……”
　　这几个字似乎耗尽了尹芬全部的力气，她重重地呛咳起来。
　　“道歉吗？还是赎罪？”林清禹冷冷道。
　　“对不起，我……”
　　“那就是道歉了。”林清禹冰冷地打断，“无意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尹芬脸上挂着一抹凄惶、惨淡的笑容：“世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小禹，你相信吗？”
　　“我不信。”林清禹讥讽道，“不如，你亲自做给我看看？”
　　“你是想要顾家村的证据，对吗？”
　　“死人的东西我不要。”林清禹从齿缝间挤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我要活人的，我要杨戚的。”
　　林清禹目露寒光紧盯着尹芬，狠狠吐出这几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尹芬无由来地后退了一步：“你……”
　　“对不起……我做不到。”尹芬最终还是如是说。
　　“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林清禹重重放下茶杯，起身欲走。
　　“等等……”尹芬猛地起身拽住林清禹的衣角，这个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最大的力气。
　　“……你等我考虑几天，好吗？”
　　林清禹闻言停下脚步：“好，我可以等。你需要几天？”
　　“小禹，你的事、你父亲的事，我自知罪无可恕，说什么、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对不起！”尹芬深深地鞠躬，长久没有起身。
　　“不是于事无补，你现在可以弥补。”林清禹冷声说，“你需要几天考虑？”
　　“一周，给我一周时间，好吗？”
　　“行。”
　　林清禹冷冷甩下一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再看房间里的女人一眼。
　　林清禹驱车离开了尹芬的小区。
　　回程路上，他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感，说不出由来和原因，但很多次危急时刻，都是这种第六感能让人保命。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拨出了尹芬的号码。
　　响铃半分钟后，电话无人接听。
　　他再次拨打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既不是忙音也不是关机，而是无人接听。
　　林清禹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尹芬一人独居，退休后没有接手其他工作，手机通常不会离身，也不会静音。
　　他连续拨了四个电话，始终没有回应。
　　这着实不大对劲。算算时间，离开尹芬家不到一个小时，林清禹决定开车折返回香山小区，确认一下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
　　同一时间，辖区派出所接到报警称：香山小区2幢302室一独居老人敲门久无回应，该老人患有基础性疾病，怀疑是否有意外。
　　派出所民警赶到302室，直接暴力破门而入。
　　房间内，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正躺在沙发上，面容平静、神态安详，似乎破门时巨大的动静也没能惊扰她的美梦……

第49 章
　　“有呼吸脉搏吗？”派出所民警问。
　　“……没有。”另一民警答。
　　“120叫了吗？”
　　“接警中心已经叫了，正在路上。”
　　“通知分局，让法医和刑侦来。”
　　“市局刑侦今天在我们分局开会，我直接叫他们过来吧。”
　　“行，要快。”
　　三楼和楼下单元楼门口，民警正在拉警戒线。彼时正是午饭后的午睡时间，虽然破门的动静颇大，但围观的群众寥寥。
　　而这时，一个青年男子匆匆从楼上跑来，执意要往里闯，被门口的民警拦下。
　　“我是报警人。”青年男子着急道。
　　“叫什么名字？”门口的民警问。
　　“祁皓。”男子语速飞快，神色焦急，“我是南州大学医学院的助教，我有急救资格证，这是我的认证，可以让我先进去救人吗？”
　　“等下，”民警核对了他的证件后，冲屋里喊，“姜队，这里有个急救员！”
　　“让他进来。”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民警递给祁皓鞋套，然后抬起警戒线，示意他进去。
　　房间里，姜队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120还有多久？”
　　“五分钟。”另一民警答。
　　姜滨点头，打量了祁皓一眼：“这位急救员，你先救人。”
　　“好。”
　　祁皓立刻上前，他探查了昏迷者的呼吸脉搏后，当机立断对昏迷者实行心肺复苏。
　　姜滨在一旁看着，问身边的民警：“市局的人在路上了吗？”
　　“嗯，已经出发了，分局离这边很近，估计也就七八分钟吧。”民警答。
　　祁皓按压了三分钟后，面色愈发低沉，至五分钟时，120急救人员及时赶到，接替了他的工作。
　　祁皓后退几步，让出位置。然后，一脸悲痛地向姜滨摇了摇头。
　　“家属在吗？”急救医生问。
　　“她没有亲属。”祁皓强压下悲痛的情绪说，“我是她的邻居。”
　　“要送医院吗？”姜滨询问医生的意见。
　　“没必要了，确认死亡。死亡时间应该在至少一个小时前。”医生摇头道。
　　“明白，那我们警方接手。辛苦了。”姜滨说。
　　急救人员前脚刚走，市局的许昭、刘法医等人后脚就赶到了。
　　“老姜。”远远的先闻许昭其声。
　　“许大队长，好久不见。”姜滨说。
　　许昭和姜滨熟络地握了下手：“怎样，什么情况？”
　　“120急救医生确认死亡，死亡时间预估一两个小时前。死者尹芬，59岁，国籍米国，根据迁出国籍前的户籍信息，出生地本省J市屏水县，没有子女，父母均已死亡，没有其他在世亲属。”姜滨简要介绍道。
　　“报警人还在吗？”许昭从姜滨手上接过案件资料。
　　“您好，我是报警人。”祁皓主动上前。
　　“您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许昭。”许昭出示了警察证，“首先感谢您及时报警，然后我这边要做一个简单询问，可能要耽误你一点时间。”
　　“好的，没问题，今天周末我都有空。”祁皓答得爽快。
　　“你住在楼上吗？”许昭问。
　　“对，这幢楼的402。”
　　“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我和尹芬阿姨既是邻居又是老乡，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尹阿姨平时常住国外，但一年偶尔也会回国一两个月。她回国时就经常邀请我去她家吃饭，说一个两个的都是烧，我自己也不大会做饭，周末就常去蹭饭。昨天和她约好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半一起吃饭，我准时下来敲门，但没人回应，我以为是尹阿姨出门了，我就给她打电话，但打了两三通都无人接听。我越想越不对劲，尹阿姨她以前是大学教授，一向都很守时，不会无缘无故爽约，而且……”
　　“嗯。”许昭和一旁的民警边听边记录着。
　　“我是医学院助教，平常也会给尹阿姨看看病，她……”祁皓说着，哽咽了一下。
　　许昭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抬头看向祁皓。
　　“她不久前刚确诊了淋巴瘤……晚期……我怕她出事，所以报了警。”祁皓艰难地说完，方才急救操作时强自压抑、强作镇定的情绪，在此刻无法自已地宣泄出来。
　　“节哀。”许昭温声安慰。
　　许昭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拿起死者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很轻易就打开了。
　　“你的手机号是多少？”许昭打开死者的通话记录核对。
　　“139、6801、5782。”祁皓报出自己的号码。
　　“好的。”许昭核对无误，“你去找门口的庞警官登记一下身份信息，如果有事我们再联系你，好吧？”
　　“好。”祁皓答。
　　姜滨也凑过来看手机：“这个139的未接来电时间是12点35，之后12点42又有人打了四次电话，同样未接。”
　　“1832……”许昭默念了一遍号码，脸色晦暗不明。
　　“我查一下机主。”姜滨说着拿出手机。
　　“不用了，我知道机主是谁。”许昭说。
　　另一边，刘法医满头大汗地起身：“死者衣着整齐，尸表未见新鲜损伤，未见反抗伤，双眼睑结膜见密集点状出血，初步推断为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两小时内。不能排除他杀。”
　　“死者没有近亲属，那就直接送市局尸检吧。”许昭冷声说。
　　“等等！”刚登记完信息的祁皓走过时，正巧听到他们的对话，“我给尹芬阿姨看过病，她的疾病史我了解，除了恶性淋巴瘤，她还患有一些基础性疾病，但这些疾病没有一项会引起窒息死亡！我是南州大学医学院助教，我对以上言论负责！”
　　许昭没什么情绪地点头道：“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考虑的。”
　　“如果尸检结果证实尹芬阿姨是窒息死亡，那就可以排除病理性死亡，这不是一起自然死亡案件！希望你们考虑！”祁皓郑重且激动地说着。
　　“好的，感谢你提供的信息。”许昭再次官腔道，“屈粤，你带他离开现场。”
　　见祁皓离开，一旁的刑警提着电脑上前：“许队，我去拷贝了单元楼大门的监控，重点排查今天13点前进入单元楼的人群。”
　　“嗯，这个排查量太大了，回局里慢慢看。先看死亡时间附近的吧。”许昭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这里开始，开倍速。”
　　“是。我刚刚粗略看了下，11点开始进出的人很少，我让2幢物业巡逻员辨认了一下，他说监控里的人除了两个明显穿外卖工作服的，还有一个生面孔，应该不是2幢住户。”
　　“停。”许昭指着监控画面中的人影说。
　　刑警按了暂停，又仔细看了看画面：“哎对！巡逻员说的生面孔就是他。”
　　“林、清、禹。”
　　许昭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熟悉的名字。
　　林清禹的车开不进尹芬家小区，他在路边随意找了个位置停下，然后匆匆向香山小区跑去。
　　小区门口横停着好几辆警车，有的还亮着红蓝色警灯，“呜呜——”的警报声不绝。林清禹直觉不对，大步跑向尹芬所在的2幢单元楼。
　　单元楼门口聚集了一些围观的居民，林清禹随意拉了一个面善的老奶奶，询问情况。
　　老奶奶看面前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态度瞬间变得热络：“2幢302室的你知道吧？一个独居老人、知识分子，五六十岁吧，比我还年轻一点呢。就刚刚，人没了！”
　　“您说……2幢302？”林清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对呀对呀，就这楼的302。”
　　林清禹紧紧攥住手心，手指在皮肤上留下深深的掐痕。
　　只差一步——
　　他就可以拿到尹芬手上直指杨戚的证据。
　　他就可以要求省厅重启615案调查。
　　只差一步，就可以让那些罪恶之人永赴地狱……
　　林清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丝毫破绽和过激的情绪。
　　“警察前前后后来了两三批，哎哟，看样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听他们的口气，好像是杀人呢！”老奶奶扶着胸口说道。
　　“您确定——警察说是杀人案，而不是疾病死亡吗？”
　　“哎这……反正来的一个帅小伙我认识，是市里面的一个小领导许昭，我闺女在法院嘛，她在相亲会一眼就看中了人家，只可惜人家没这意思……哎，你说一般的小案子市里面的领导怎么会来？”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
　　许昭？他也来了？
　　林清禹心中无由来地一惊。
　　“哎哟这个小伙子模样是长得真俊，可惜我闺女没跟他谈上……”老奶奶继续喋喋不休地讲着。
　　“谢谢，多谢您了！”林清禹捕捉到关键信息，匆忙道谢离开。
　　他隐隐感到危险逼近，他不能在此地多做停留。
　　林清禹匆匆驱车离开，却是向市区相反的方向疾速驶去。
　　他边开车边用右手拨通了屏幕最上方的最近联系人。
　　“岑遥，帮我订一张今天飞R国的机票，越快越好。”
　　林清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抖，但声音异常冷静。
　　“好。你的签证还在有效期吗？”岑遥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而是默契地回应。
　　“在。”
　　“你不要挂电话，我在查……现在最早的班次是17点南州起飞，飞往R国九州岛。”
　　“好，就这班。我的护照在你家吗？”
　　“在的，需要我给你送机场吗？”
　　“需要，多谢！”
　　“我现在出发。你开车小心，注意安全。”岑遥最后叮嘱。
　　一小时后，林清禹驱车抵达南州市国际机场。
　　同一时刻的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众人正在忙碌地汇总线索。
　　“法医那边怎么说？”许昭问。
　　“确认为窒息死亡，至于具体是机械性窒息、中毒性窒息还是病理性窒息，还需等待进一步检验结果。鉴于死者邻居的证词，如果死者生前未患有可能导致病理性窒息的疾病，则排除自然死亡，考虑他杀或自-杀的可能性。”
　　“嗯。现场我看过，室内物品摆放整齐，无打斗痕迹，无破窗痕迹。另外，无遗书等自-杀证据。”许昭汇总自己的信息。
　　“死者的房间内、房门口有安装监控吗？”曹志平问。
　　许昭摇头：“没有。只能靠单元楼大门的监控了。”
　　这时，颜楚涵敲门进来：“许队，我们排查了2幢单元楼大门的监控，11点至警方封控为止，进出人群——剔除了楼内住户后，还有身着外卖工作服者3名，均已和外卖平台核对过身份无误，非小区住户1名，以上四人分别进入1次离开1次。”
　　“非小区住户，是林清禹吗？”许昭直截了当发问。
　　“是林医生。”颜楚涵确认。
　　“死者手机的通话记录，有什么发现？”许昭又问。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通话记录很好排查。去除10086、12345等明显为客服热线的，今日0点起：10点01分拨出一个电话，机主是林清禹，通话时间2分钟。12点35收到三个未接来电，机主是祁皓。12点42收到四个未接来电，机主是林清禹。”颜楚涵说。
　　“祁皓这边，他和死者的社会关系、往来记录和他的笔录叙述都对得上。派出所姜队长说他施救时很努力，应该是出于医学生的素养，还有与死者的关系。”屈粤说。
　　许昭却话锋一转：“林清禹——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系统里的信息查不出，只能看出他们都出生于J市屏水县。”屈粤说。
　　“从通话记录推断，他们应该认识。林清禹出现在2幢单元楼的时间是11点15，联系到通话记录，他去拜访死者的可能性极大。”许昭分析道。
　　“那我叫他来做个笔录吧？”颜楚涵征询地问。
　　“不。”许昭立刻抬手阻止。
　　许昭的话音还未落下，现场勘察的同事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有情况！死者杯中验出过量氯-硝西-泮，明显超出正常服用剂量，杯上有林清禹的指纹……”
　　“你……再说一遍？”颜楚涵的声音都变了调。
　　“死者杯中验出过量氯-硝西-泮，明显超出正常服用剂量，杯壁上有林清禹的指纹和死者的指纹，杯内有死者的DNA。”现勘又重复了一遍。
　　许昭面色极冷，给刘法医拨去电话：“老刘，重点化验一下死者胃内容物、血液中是否含有氯-硝西-泮，含量多少。”
　　“我刚取完检材……得，感谢你的提醒，氯-硝西-泮作为安眠药的药效很强，一般服用剂量都很小，很容易漏检。”刘法医那边叮铃咚咙的声音不断。
　　“我电话开着，等你结果。”许昭说。
　　“怎么办……”一旁的颜楚涵捧着手机，手足无措，她刚刚点开通讯录找到L字开头的林清禹。
　　“不要打他电话！去查沿路监控，去找技侦定位手机！”许昭一把夺走颜楚涵的手机，厉声说道。
　　“按他杀刑事案件处理。”一旁的曹志平小声提醒。
　　“是……是！”颜楚涵一路小跑向技侦办公室。
　　“如果真是他……”曹志平和许昭对视了一眼，言辞斟酌，“他反侦察能力很强。”
　　“所以动作要快，拘传证我去签。”许昭冷声说。
　　“许昭，”电话里传来刘法医突然提高的音量，“确认含有氯-硝西-泮，明显超出正常服用剂量。但是否是因过量氯-硝西-泮引起呼吸中枢抑制——从而导致的死亡，还需结合死者年龄、血药浓度等情况做进一步检验确认。”
　　“确认林清禹有重大作案嫌疑，我去签拘传证！”许昭一把抄起桌上的文件，“剩下的人去查监控！”

第50 章
　　“许昭，我去找局长签字，你们直接行动吧。”
　　郑支队突然出现在门口，显然，他已经旁听了很久。
　　“……郑支队。”许昭刚刚专注于案情，没有注意到郑国松的出现。
　　“林清禹的养父林亦明，意外牺牲于615交通肇事案，但是有证据显示，他牺牲前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来自尹芬，而尹芬随即打给了南杨集团的杨戚。此前，林亦明和杨戚有过节。”郑支队简短道。
　　“……明白！”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许昭缓了十几秒，才明白郑支队的言下之意——林清禹确有杀人动机。
　　“我和林清禹认识很多年了，这个案子按程序我应该回避退出。你有需要询问的随时来问我。”郑支队拍了拍许昭的肩，勉励道，“你是大队长，这个案子在你管辖范围内，放心大胆去做。”
　　“是，明白！”许昭郑重敬礼。
　　技侦办公室，颜楚涵指着监控说：“许队，排查小区监控发现：林清禹于13点30分再次返回香山小区，并前往案发现场的2幢单元门外，与一名围观老奶奶交谈后离开。然后，他的车开向……机场高速！”
　　“草，他要跑！”屈粤激动地爆了粗口。
　　“通知机场公安，他大概率要跑出国，让边检把人拦下来！”许昭语速飞快。
　　“是！”屈粤立刻拨出电话。
　　“来几个生面孔，小张、小彭你们——跟我去机场拦人！”许昭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南州市国际机场。
　　一身黑色卫衣、黑牛仔裤，戴着卫衣连帽的低调打扮的男青年，正快步穿行于候机人群中，马上便汇入了茫茫人海。
　　“小林，我到了，二楼国际出发C5口。”他的手机里传出声音。
　　“我在C9，马上过来。”他说。
　　“小林，这里。”对面的同龄女性向他挥手道。
　　“岑遥，谢谢！感激的话我不多说了。”林清禹从她手里接过护照。
　　“我们之间不必。登机口还没开，要我帮你分析下情况吗，尹芬那边出事了？”岑遥问。
　　“嗯。”
　　林清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她死了。就在我离开后一小时。”
　　“……什么？知道死因吗？”岑遥大惊，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
　　“不知道，警方封锁了现场，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死亡时间太巧合了，加上尹芬和我的过节”林清禹说。
　　“有直接证据指向你吗？”岑遥问。
　　“我不知道。来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尹芬死前和我通过电话，按程序警方很快会联系我询问情况，而且许昭就在现场，他不可能不发现，也不可能不找我，除非……”林清禹说至此，喉间忽地哽住，“除非他不用听我解释什么。”
　　“按杨戚的手段，这是他的作风——既杀了尹芬，又能陷害你，一箭双雕。”岑遥冷冷道。
　　“不，按杨戚的一贯作风，他会先杀了最棘手的尹芬，然后再来解决我……但在尹芬出现之前，他知道我手上没什么有用的证据，不值得他动手惊动警方……”林清禹思索道。
　　“但是尹芬突发恶疾回国了，尹芬是一切的变局，杨戚对你的态度也势必扭转，他这一举可以让你和警方的关系彻底决裂。”岑遥旁观者清。
　　“确实，杨戚这一手打得我措手不及，我根本无法自证清白……警方的动作很快，我不能把自己陷入无可辩驳的境地。”林清禹决绝道，“我只有跑出去，才能掌握主动权。”
　　“而且要跑在警方、杨戚两方的前面，幸好你发现得快！总之一路小心，国内的情况我帮你盯着。”岑遥说。
　　许昭的车子一路风驰电掣，超速赶到南州机场后，机场公安的同事马上前来接应：
　　“林清禹的航班17点起飞，由南州飞往R国九州岛，由R国国际航空承飞，机舱内我国警察无管辖权，一定要在登机前把人拦下。”
　　“边检那边已经协调好了，目前没有他的出境登记，说明人还没过边检。”
　　“好，明白。”许昭边走边说。
　　一众便衣警察疾步穿过玻璃门，进入出发大厅。
　　许昭快速巡视了一圈大厅，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但随即，他敏锐地觉察到一个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迅速转头，抓住对方扭头躲开的视线：
　　——是岑遥。
　　许昭快步走向岑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便衣。
　　岑遥避无可避，只得挤出一抹客气的假笑：“许队，真巧。”
　　“手机给我。”许昭一脸严肃。
　　岑遥脸上的笑容僵住，但为了给林清禹拖延时间，她还是硬着头皮装傻道：“啊？您是在执行任务吗，您放心我肯定不拍照……”
　　“岑遥，别装了。”许昭的声音瞬间寒了几度，“手机。”
　　许昭身旁的两名便衣呈三角合围之势，岑遥见到这个阵仗，也知道许昭不止是嘴上吓唬，他这次警告之后不会再顾忌性别，一定会当即动手。
　　岑遥只得配合地交出手机。
　　“锁屏密码？”许昭冷冷问。
　　“642307。”岑遥答。
　　许昭打开她的手机微信，置顶处是备注“小林”的对话框，三秒前刚发出一堆乱码，应当是岑遥紧急之下胡乱敲出的。
　　“你很好。”许昭冷笑道，“窝藏包庇罪，需要我给你背一遍法条吗？”
　　“可能是我不小心按到了。”岑遥一脸无辜地解释。
　　“你心里清楚。”许昭冷声命令，“小张，把她带回市局。”
　　许昭赶到边检口时，同事正在悄摸地开展地毯式搜寻。
　　但许昭用不着如此麻烦，以他对林清禹的熟悉程度和多年的刑警经验，他扫视了一圈排队的庞大人群，迅速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一个黑色卫衣和黑色连帽的高瘦背影。
　　“储队，”许昭拉住一个便衣警察，小声示意，“2点钟方向，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帽子，一米八，七十公斤不到，让你们的生面孔去围，先确认再动手。”
　　“好。”
　　储队比了个OK的手势。他亲自带队，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包抄，确认目标和照片无误后，立即给同事比了个行动手势。
　　收到信息，几名便衣迅速上前，不用一秒钟就把目标按在了边检柜台的玻璃挡板上。
　　“林清禹，你要去哪？”
　　许昭走上前，冷冷盯着林清禹问。
　　“……R国那边有一个紧急项目，要我去支援。”林清禹的侧脸紧贴着冰凉的玻璃，他强挤出一丝苦笑道。
　　“你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跑，意味着什么吧？”许昭的声音极冷。
　　林清禹沉默着，不发一言。
　　“别动，我搜个身。”许昭面无表情地警告道。
　　许昭以往多是带队指挥或者打前锋的角色，很少做搜身这种善后工作，但他的动作并不像抓捕时那般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他仔细摸了几处关键位置，确认没有凶器和违禁品，最后摸出了护照、手机和钱包——钱包上还挂着许昭求来的平安符，在此刻看颇有些讽刺的意味。
　　一旁的储队从腰间摸出手/铐：“背铐吧？”
　　许昭记得林清禹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拆线，而且林清禹的武力值在这群一线警察面前就仿佛小孩和大人，毫无威胁力可言，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
　　许昭淡淡开口：“不用，前铐就行。”
　　许昭从储队手上接过手/铐，动作很轻地磕在林清禹右手腕上，然后示意旁边的便衣松手。许昭抓着手/铐的另一端，冷声命令：“转过来。”
　　林清禹感到腕上金属物的冰凉，他依言转过身，避无可避地和许昭对视。
　　许昭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另一边的手/铐扣得很松，并没有什么痛感。许昭又问同事借了件外套，盖在林清禹的手腕上。
　　“小彭，你去疏散一下围观人群，机场里影响不好。”许昭皱眉说。
　　“是。”另一刑警立刻答。
　　而后，另两名市局的同事赶来接手。一名刑警直接粗暴地拉起手/铐中间的铐链，林清禹被惯性带着，脚步一个趔趄，所幸许昭扣得很松，这一拉扯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
　　“许队，合作愉快。”储队和许昭握手。
　　“感谢兄弟单位支援。”许昭道谢。
　　回市局的路上，坐在副驾的许昭一直低头专注地翻看着材料，眉头紧蹙，一语不发。
　　车内一时被可怖的沉默笼罩。
　　林清禹自知已无力挽回，只能走向完全被动的局面，但凡事有好有坏，至少现在不必担心杨戚的追杀，而且恰好遇上的是许昭，如果能一直在许昭手上绝对能保证安全……
　　至少现在，事情还不是最坏。
　　林清禹心里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加上一路心力疲惫，他甚至在两名刑警的夹击看守下睡着了，一路睡得安稳。直到抵达目的地，许昭回头打量了一眼，示意旁边的刑警将他拍醒。
　　林清禹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到了。”许昭沉声说。
　　林清禹以一个被夹击看守的僵硬姿势睡了许久，小腿发麻，又没有手可以扶车门借力，下车时颇有些狼狈地打了个滑。许昭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清禹之前被许昭扶过很多次，总感觉许昭身上的体温比自己要温热许多，是可以倚靠、信任的……
　　但唯有这次不同。
　　许昭的手劲虽不重，但半是控制半是搀扶，另一只手避开铐环抓着林清禹的手腕，这样不至于让手/铐一直摩擦皮肤。许昭只冷冷吐出几个字：“跟我走。”
　　“许队，要帮忙吗？”一旁的刑警问。
　　“不用，你们去忙。”许昭摆手。
　　刑侦楼大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许昭带着林清禹一直往走廊深处走，直至走到一个吸烟拐角处停下。
　　“这里是监控死角。”许昭突然开口。
　　林清禹没想到许昭会带自己去监控死角，他难掩意外地看向许昭。
　　“给你三句话解释，为什么要跑。”
　　许昭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林清禹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林清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复杂的目光一直看着他。
　　“最后一次机会。”许昭冷声道。
　　“如果我出事的话，麻烦你亲自飞一趟R国九州岛，去九州银行总行303号保险箱，密码0615，并出示我的本科毕业照。”林清禹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托孤”般说道。
　　“你什么意思？”许昭闻言脸色顿时铁青。
　　“你一直试探我想要的东西，我手上所有调查到的资料，都在那里。”林清禹说。
　　许昭面色铁青：“你不会出事。”
　　“是吗？”林清禹苦涩地一笑，“我现在相信你告诉你了，那你之前的承诺——还做效吗？”
　　“我不可能放你走。”许昭冷声道，“你真相信我，就把尹芬的事说清楚。”
　　林清禹苦涩地摇头：“你们手上应该有直接指向我的证据，我百口莫辩……”
　　许昭沉默了三秒：“行，那走吧。”
　　“等等，”林清禹突然想到，“尹芬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等她考虑一周，她就决定是否把杨戚策划615案的证据交给我。虽然她现在死了，但就像我会把调查资料备份在杨戚势力涉及不到的国外一样，尹芬应该也会这么做，如果你们能找到她存放的地方……”
　　林清禹说至此，又摇头道：“但估计很难了，她不会有机会留下遗言和提示，那些证据会随着她的死被彻底湮没。”
　　“我知道了。”许昭只淡淡开口。
　　“还有，你们南州市局也不是绝对干净的，我刚刚的所有话——只对你一个人说。”
　　林清禹在此刻终于表露出他对许昭的绝对信任。
　　“好。”许昭只答了一字，然后沉声说，“走吧。”

第51 章
　　许昭叫了一个实习警去讯问室看着林清禹。
　　然后他迅速召开短会，布置了重点清查尹芬遗物——包括电子设备、云端资料的任务。
　　因为并不确定市局的所有人都可信，许昭没有明确说搜寻目标是涉及“615案”和“杨戚”的信息，只笼统说死者尹芬生前曾举报过一家企业行贿当地官员，重点排查一下她手上留存的证据，以及考虑是否仇杀。
　　会上，颜楚涵偷偷戳了戳旁边的屈粤：“你有没有感觉老大今天怪怪的，气场十分阴沉，感觉能冰冻周围十里地……”
　　屈粤转头瞪了她一眼：“你神经大条啊？”
　　颜楚涵无辜道：“不会是因为……林医生吧？虽然现有证据指向林清禹，但也不是百分百板上钉钉了，你说林医生他跑什么。而且人都抓到了，老大也没必要一直冷着脸吧？”
　　屈粤向四周瞥了瞥，然后凑近颜楚涵耳边悄咪咪说道：“你听过坊间的传言吗？关于老大的。”
　　颜楚涵立刻摇头。
　　屈粤以神秘的口吻铺垫道：“老大工作至今没谈过恋爱，不近女色。”
　　“工作狂，也正常啊。”
　　“直到——有人亲眼目睹他和林医生结伴出入某神秘会所，两人搂着腰，谈笑甚欢，然后去开了房，还是……”
　　屈粤的话刚至关键处，猛地被许昭的咳嗽声打断。
　　屈粤立马掐住话头，身板一直，装作认真开会的模样。他满脸认真、严肃地抬起头，正对上许昭冰冷的目光。
　　“尹芬案的嫌疑人，谁去审？”许昭冷冷盯着正在说小话的二人。
　　颜楚涵立刻低下头，恨不得直接找件隐身衣，消失在领导的视线范围之中。肉眼可见领导今天的心情十分不好，颜楚涵生怕一不小心说错句话，触怒龙颜，直接被领导踢出刑侦队卷铺盖走人。
　　“小颜。”许昭猝不及防地开口。
　　“审讯我不行……”颜楚涵下意识推脱。
　　许昭却问：“你是信息网络专业的，对吧？”
　　“啊是的……”颜楚涵还没反应过来。
　　“你去帮技术队清查尹芬的遗物，特别是电子数据这块，这是你的专业，记住动作要快！”许昭严肃道。
　　“是，明白！”颜楚涵立刻答。
　　“等会儿我发几个关键词和线索给你。”许昭拉住颜楚涵，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这些信息全部保密，禁止对第三人提起，包括局领导。还有，动作必须快，有人在毁灭证据。”
　　颜楚涵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嗯，我明白，您放心。”
　　“去吧。”许昭摆手示意。
　　许昭之所以选择了颜楚涵，一方面专业对口，且颜楚涵是专业第一破格进入市局刑侦的，另一方面，某种程度上说，615案后入警的人，或者说警龄越新的人——越是安全的。
　　“屈粤，你跟我去讯问室。”许昭最后甩下一句，大步走出会议室。
　　“啊……是！”屈粤没想到自己当了这个冤大头，老大今天简直就是一枚随时都要爆发的不定时炸弹、一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桶……
　　许昭推开讯问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林清禹趴在桌上睡着了。
　　“许队。”实习警噌的一声站起。
　　“他喝的水全部是未开封的矿泉水吧？”许昭一进门就首先确认。
　　“嗯，按您的命令，都是确认过未开封的。”实习警答。
　　许昭点头：“行，你去忙别的事吧。”
　　林清禹已经被这番动静惊醒。许昭见他醒了，开口就问：“今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你在哪？”
　　林清禹从刚睡醒的状态到大脑完全清醒仍需一段时间，他迷迷糊糊地看向许昭，声音也有些含糊拖沓：“上午十点在去尹芬家的路上……十一点多到她家……”
　　许昭看出林清禹还没睡醒，冷声提醒：“想清楚了再说。”然后转头对屈粤吩咐：“把电脑打开。”
　　三分钟后，许昭冷冷问：“醒了吗？”
　　“嗯，”林清禹轻点了下头，“上午十点我应该还在家里，尹芬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出门，然后我就开车出发了，路上有点堵，大概十一点多到她家，具体时间我没有仔细看。我在她家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离开。我开车快到家时，大概十二点四十，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安，就给尹芬打去电话，但连拨了好几次都无人接听，我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立即驱车返回尹芬家，但当我赶到她家楼下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看到警方拉了警戒线……”
　　“为什么突然感到不安？”许昭打断。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第六感吧。”林清禹说。
　　“你和尹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许昭低头翻看着材料。
　　“很久了……”林清禹顿了下，似乎是在计算时间，“大概是02年到05年间吧，尹芬是J市人，当时她在J市大学教心理学，我养父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拜访心理学教授请教案子，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也带我和她吃过几次饭。”
　　林清禹这番说辞是站得住脚、完全合理的，但大概是因为林清禹在自己和林亦明的往事上隐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许昭仍持怀疑态度，并不全信：“你和尹芬这几年还有联系吗？”
　　“没有。”林清禹干脆道，“养父在世时，我和尹芬也只是吃过几次饭，打过照面的关系而已。父亲去世后，我们就没往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说谎，许昭冷声问：“你没有找她要个说法吗？”
　　尽管许昭没有直白提起“615案”这个字眼，但林清禹很清楚许昭说的是什么。
　　“没有。”林清禹否认，“首先，养父出事时我才17岁，没有能力打听到案件细节，我是两年后才知道养父出事前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来自尹芬。其次，我很清楚和尹芬对质毫无意义，她必然不会承认615案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谋划，更不会说出幕后黑手。我找她对质除了宣泄情绪、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
　　“你认为她是615案的帮凶？”许昭明知故问。
　　林清禹淡淡笑了下：“如果你是想以此确认我有作案动机的话，我必须辩驳一句，尹芬两周前主动联系我，说她确诊了恶性淋巴瘤，时日无多，想约我见一面。我是医生，很清楚恶性淋巴瘤的发作极快，预后极差，她原本就活不了多久，我没必要多此一举把自己搭上。”
　　“恶性淋巴瘤并不是全无生还可能。”许昭说。
　　“但我很乐意看她痛苦，比她安详死去要让我快乐百倍。”林清禹毫不掩饰对尹芬的厌恶。
　　“你怎么知道尹芬是安详死去的？”许昭发现破绽。
　　林清禹平静道：“我赶到尹芬家楼下时，向路过的住户打听情况，有人说里面的人好像是病死的。”
　　许昭并不轻易相信，他马上打电话给曹志平：“老曹，再查一下13点30分左右死者家单元楼附近的监控，看林清禹和几个人交谈过，找他们去做笔录，把全部交谈内容都复述一下。”
　　“所以尹芬到底是怎么死的？”林清禹问。
　　许昭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冷声问：“你否认作案动机和作案行为，那发现尹芬出事后，你为什么要跑？”
　　林清禹苦涩地笑道：“尹芬死在我离开后不久，加上尹芬和我的过节，正常人都会联想到我身上。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接受你们的轮番审讯，这是人之常情。”
　　许昭冷笑一声：“正常人可不会跑，我还没见过无辜的人一见警察就跑的。”
　　“如果明确知道有人陷害，我不认为靠我几句话就能辩驳得清。”林清禹说。
　　许昭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现有物证确实明确指向林清禹：“尹芬的死亡时间在11点15至12点45间。”
　　林清禹毫不意外：“我十一点半多离开，如果有人想陷害我，半小时足够他动手了。”
　　“今天你和尹芬都聊了什么？”许昭继续审问。
　　“她说她的病撑不过今年，她自知对不起我父亲，她罪无可恕，问我怎样才能赎罪。”
　　“你怎么说？”
　　“我祝她死后下地狱，带着罪孽去死吧。”林清禹的声音森寒，是他隐忍克制了十年的愤怒与憎恨。
　　许昭知道林清禹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林清禹当时说的应该是“你给我杨戚策划615案的证据”，然后尹芬答应考虑一周。但是林清禹的这份口供会被市局所有刑侦口的人看到，而市局并不绝对干净，所以在许昭彻底找到尹芬手上指证杨戚的证据之前，林清禹什么都不能说。
　　因此，许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为难：“615案后，你和尹芬就不再联系了吗？”
　　“嗯。”林清禹点头。
　　“你们十年没有联系，那这次她是怎么找到你的？”许昭问。
　　“她要找我的联系方式并不难。615案后，她移民去了米国，继续在米国的大学教行为心理学，而我回国前是做精神病学学术研究的，我们两个学科本就联系紧密，她通过行业的人脉稍微辗转一下就能找到我。”林清禹平静道。
　　这时，许昭的手机响起。
　　许昭看了眼来电人，低声对屈粤吩咐了一句，然后就出门去接电话。
　　省厅刑侦总队（刑事侦查局），重案支队陆支队长正在给庄瑛局长打电话：“庄局，林清禹出事了……”
　　“在哪个医院？我马上飞回来。”庄瑛焦急打断。
　　“不是，不是人身安全的问题。”陆支队长赶紧解释，“您先不用着急飞回来。林清禹见完尹芬之后，尹芬就意外被害，现有证据都明确指向林清禹，林清禹又在案发后立刻往国外跑，南州市局现在拘了林清禹。”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庄瑛无语，她思考了片刻，“我知道了，人没事就行。我现在在部里开会，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替我去一趟南州市局。”
　　“嗯，您吩咐。”陆支队说。
　　“现在案子的负责人是谁？”庄瑛问。
　　“南州市局刑侦一大队的许昭。另外，郑国松申请回避，我刚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让我直接联系小许……”陆支队无奈说。
　　“呵，老郑这个老狐狸，关键时候就溜。”庄瑛讥讽道。
　　“那您的意思是？”
　　“尹芬一死，牵扯到的事和人太多了。这是个大案子，谁都想要立功，想把林清禹和林亦明的往事彻底翻出来，一旦翻出杨家村，势必会血雨腥风。要想保护林清禹，省厅的人也并不安全——省厅的好几个人，太着急上位了。还是先放在市局吧，市局的那几个老狐狸就知道往后躲，把案子一直拖着，倒也正合我意。”庄瑛说。
　　“您是想拖着？”陆支队问。
　　“嗯，这个案子你去跟，市局那边就说是我的意思，直接成立专案组，你任组长，让许昭做副组长。”庄瑛果断道。
　　“是，明白。”陆支队答。
　　“另外，我交代你几件事：所有物证的勘查检验，秘密找两个机关分别做两遍，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像解剖这种只能做一次的，就委托外地机关。所有流程经手人员全部签字备案。”庄瑛严肃说道。
　　“明白。”
　　“我就一个字，拖，所有程序务必谨慎严谨，不要着急定罪结案，也不要着急翻出别的什么案子。如果有人催，就去把物证再做几遍检验。”庄瑛吩咐。
　　“明白。”陆支队应声答。

第52 章
　　许昭打完电话，一脸阴沉地走进讯问室。
　　屈粤感觉许昭的气压仿佛能冰冻三尺，忍不住问：“老大，谁的电话啊？”
　　“省厅陆支队。”许昭说完这五个字，就没再说话。
　　但讯问室的空气连带着细微的呼吸声都是极其压抑的，许昭的沉默更加放大了这种压抑。
　　许久之后，许昭终于沉声开口：“林清禹，你还是坚称你不知道尹芬的死因吗？”
　　林清禹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他低咳了一声：“我确实不知道。”
　　“行，那我就不跟你纠结后面的证据问题了。”许昭冷声说，“或者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林清禹的脸色似乎愈加苍白了一些：“……没有。”
　　“那就再叙述一遍11点15到12点45之间，你都在哪里，做了什么。”许昭说。
　　“11点15我已经到达尹芬家，11点半多离开，然后驾车返回，12点40给尹芬打电话，咳咳……”
　　林清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一下变得惨白，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
　　许昭急急绕过审讯台走到林清禹面前，然后伸手撩起林清禹额前凌乱的碎发，探了下他的额头。
　　林清禹没有抗拒许昭的触碰，但他的声音瞬间虚弱了七八分：“没事……老毛病。”
　　“什么病？”许昭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了压迫。
　　“……急性胃肠炎。”
　　“平常吃什么药？”
　　“奥美拉唑，在我包里，还有其他几种药……”林清禹疼得满头是汗。
　　“老大，他没吃饭。”屈粤在一旁提醒道。
　　“我知道了，你把空调开高一点。”许昭的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昭直接去了对面的询问室，房间里岑遥正在低头签着字。
　　“许队。”房间里的两名警察看到许昭立马起身让位。
　　岑遥听到声音，也抬头看向许昭。
　　“林清禹有什么疾病史吗？他突然剧烈咳嗽、胃部疼痛、发汗，没有发烧。”许昭上来就问。
　　“他意识清醒吗？”岑遥闻言迅速站起身，满脸焦急地就要跟着许昭往外走。
　　许昭立即伸手拦住她：“你不能过去。他意识很清醒。”
　　“我从单向镜后面看一眼确认一下行吗？我有医师资格证，我可以……”
　　“不行。”许昭无情打断。
　　“许昭！”岑遥气急到直呼其名，“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说什么？”
　　许昭甚至怀疑自己错听：“他是精神科医生。”
　　“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岑遥一字一句重复道，“之所以一直没有治愈，因为那是错误用药的后遗症。当然，以林清禹的医学素养，他一直用药物压着，也完全可以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他现在手上没药！”
　　许昭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愈来愈冷：“需要什么药？”
　　“你看他包里有什么就先拿什么吧，管制药品一下也开不出来。”岑遥无奈说。
　　许昭转身就要着急走，岑遥一把抓住许昭，急切道：“许昭，你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有人想让他无法开口，不惜动用一切方式，不仅仅是栽赃嫁祸……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请你务必保护好他。”
　　“这点你不用担心。”许昭冷冷抛下一句，就甩门走了。
　　许昭再次回来时，一手提着林清禹的双肩包，另一手拎着一大袋饭菜，香气扑鼻。
　　然而林清禹正虚弱地捂着肚子，低伏在桌上，甚至没有力气抬头看一眼来人。
　　许昭看到他的状态，皱眉道：“你把手伸过来。”
　　“啊？”林清禹痛得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你把手抬起来。”许昭低声重复。
　　林清禹依言抬起手，腕上的手/铐链发出叮当的撞击声。
　　许昭从裤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然后对着林清禹腕上的手/铐捣鼓了两下，只听清脆的“咔”的一声，手/铐应声打开。
　　“谢谢……”林清禹没什么力气，声音微弱。
　　许昭淡淡点了下头，把双肩包放在林清禹面前的桌上：“你不能碰，包里的东西我来拿，是你的药就说。”
　　“嗯。”林清禹一手捂着肚子，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许昭刚拿出来的药盒，“这个，奥美拉唑，先给我一下。”
　　“屈粤，倒杯热水。”许昭说。
　　“好嘞。”屈粤立马应道，给林清禹端来了一杯温水。
　　林清禹吃完药后，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依旧虚弱地捂着肚子倚靠在座椅上。
　　许昭不禁皱眉道：“你要不要吃点止痛药？我去问医务室要。”
　　林清禹摇头：“没事，我包里有，等会儿还痛再吃。”
　　许昭没再劝说，转身拿了三盒饭菜给林清禹：“你先吃饭吧。”
　　“我也有点饿了。”屈粤小声嘀咕。
　　“食堂没菜了，你自己叫外卖吧。”许昭冰冷回道。
　　“……哎好。”屈粤看着林清禹满满三盒的饭菜，默默在心里吐槽：老大你不会把食堂最后的菜全打光了吧？
　　许昭一直抱臂靠在审讯台边等着，直到看林清禹快吃完了，才缓缓开口问：“岑遥说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吗？”
　　“咳咳……”林清禹猝不及防，一下被饭呛到。
　　林清禹没想到许昭会去问岑遥，岑遥着急之下才会说出这些。但林清禹不知道岑遥说了多少，许昭又知道多少。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这么难回答吗？”许昭抱臂看着林清禹。
　　林清禹承认：“是，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刚刚不是，真是胃炎犯了。”
　　“岑遥说这是错误用药的后遗症。”许昭继续说。
　　“嗯。”林清禹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的事？”许昭问。
　　“很多年了，记不清了。”林清禹模糊道，大概是知道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他又解释道，“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导致人忘记创伤经历，我只模糊记得是小学的时候。”
　　“什么创伤？你也忘记了？”许昭继续追问。
　　“嗯，不记得了。”林清禹说。
　　“那应激源呢？这你不会不知道吧。”许昭冷声发问，显然不太相信林清禹之前的说辞。
　　“应激源不能明确确认是某几个，和打雷、野兽、黑暗环境都有相关，但也不是这一个或多个就必然引发。”
　　林清禹这话听着不像是忽悠，但许昭知道他必然不会全盘托出，一半真一半假才是林清禹的熟悉作风。
　　“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许昭依旧是一副审讯的语气。
　　“很久了，今年初刚回国的时候，可能是不太适应新环境的原因。”林清禹语气平静道。
　　许昭一眼识破林清禹的谎话：“岑遥说你一直用药物压着，说你不能断药，叫我提前准备点药。”
　　林清禹轻叹了一口气，只得承认：“断药确实容易引发发作，但我的应激障碍只是轻度，发作频率不高，现代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理或精神疾病……”
　　“你不用跟我编理由解释。”许昭冷冷道，“也只有我会关心你的安全。你还要留什么药吗？”
　　“谢谢……”林清禹轻声说。他之所以敢在市局睡安稳觉，也是因为知道案件负责人是许昭，许昭至少能保证这段“关押期间”自己的人身安全，而且在不涉及案子的时候不会过多为难自己。
　　林清禹指着桌上的药盒：“这几盒，还有我包里夹层的氯-硝西-泮。”
　　许昭听到“氯-硝西-泮”，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把林清禹包里的药扣了，然后找了个理由：“氯-硝西-泮不行，这是管制药吧，我要确认你的处方单和服用剂量。
　　林清禹没看出许昭的脸色变化，只平静如常地解释道：“我在医院登记的处方是睡眠障碍，但实际是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点医院的同事不知道。”林清禹也坦然承认：“所以服用剂量肯定是不对的，我会超几倍……”
　　“你在哪个医院开的处方？自己医院？”许昭的目的是确认林清禹手上药物的来源。
　　“对，市二医院，但不是我们科，是神经内科。”林清禹说。
　　“好，我确认一下，等会儿找急诊给你重新开。”
　　许昭推门离开，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把两盒药迅速装进物证袋，交给外面等候的刑警：“送物证检验室。”
　　随即又打给刘法医询问：“尹芬的死因确认了吗？”
　　“没呢。省厅的陆支队把尸体要走了，说他们省厅去做解剖，有结果了会通知你的……”刘法医忍不住抱怨，“不是我说，他们省厅的动作也太慢了吧，有这时间我早出结果了！他们机关里的做事就是磨磨蹭蹭、拖拖拉拉！”
　　“陆支队是专案组组长，他作风比较严谨。”许昭委婉说道，“对了，我从林清禹包里翻出两盒氯-硝西-泮，他说是他自己吃，药量一次1到4mg，一天2到8mg，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吗？”
　　“8mg？这么大的量吗？”刘法医惊讶。
　　“有什么问题吗？”许昭问。
　　“一天这个药量算很大了，他应该是用药很多年，有耐药性了，不得已只能不停往上加量。不过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没什么好办法，而且他就是这个领域的，选药肯定有他的考量，这药一开始是很好用，立竿见影，但缺点也很明显，耐药性成瘾性，还有老年人慎用。说回尹芬的案子，氯-硝西-泮之所以能致死，一个原因是超剂量，另一个原因尹芬是老年人又有基础病，药量稍有不慎就极易引发呼吸抑制，从而导致死亡。”刘法医说。
　　“明白了，多谢。”
　　许昭挂了电话，又打给市二医院信息处：“我是市公安刑侦支队的许昭，麻烦帮我查几个信息。”
　　“许队长，您稍等。”电话那头传来打字声，“您要查的是精神科林清禹主治医生在本院的就诊记录和开药记录，对吗？”
　　“对。”许昭说。
　　“林医生每隔两周在神经内科复诊开药一次，开的是精二类管制处方药：氯-硝西-泮片，临床诊断为睡眠障碍和痉挛性斜颈。”
　　“处方医生是谁？可以帮我转接一下神经内科的电话吗？”许昭说。
　　“我直接帮您转处方医生的电话。”
　　“好，麻烦。”许昭说。

第53 章
　　医生的电话接通后，许昭直截了当地问：“我是市公安刑侦支队的许昭，我想确认一下你们医院的林清禹是不是在你这开过氯-硝西-泮的处方？”
　　“隔壁精神科的林医生啊，他是长期失眠、睡眠障碍，我们这行值夜班日夜颠倒的，失眠也很常见了。”神内医生说。
　　“那痉挛性斜颈呢？”许昭问。
　　“哦这个，他轻微有一点，主要是压力大的时候容易犯，神经系统的病嘛，跟神经紧张肯定脱不开关系。另外他有多年氯硝的用药史，耐药性已经很强了，用量是短期用药者的好几倍，光写睡眠障碍开不出这么大的药量，所以我就把痉挛性斜颈一并写上了。”医生解释说。
　　“您确定，林清禹是因为睡眠障碍才需要这么大的药量吗？”许昭问。
　　“林医生的主诉确实是睡眠障碍，入睡困难，且维持困难，容易惊醒，所以用的药一直是最长效的氯-硝西-泮。长期使用氯硝出现耐药性并不奇怪，有的患者用药多年，耐药性强了，晚上要吃几颗才能睡着，但初始剂量我们都是从四分之一开始的，这就是苯二氮卓类药的弊端。”医生说。
　　“我了解了，谢谢。”
　　许昭基本确认了林清禹的话属实：他确实长期使用这种药物。
　　但林清禹的药已经送去物证检验室，许昭匆忙去急诊出示了证明文件才勉强开出两盒。
　　许昭回市局时刚好撞见陆支队，陆支队正提着两袋盒饭和方便面，看样子今晚要熬个通宵。
　　“许大队。”陆支队也看到了许昭，率先打招呼道。
　　“陆支，您叫我名字就好。”许昭上前帮陆支队提最重的盒饭。
　　“谢谢，你刚去过医院啊？”陆支队一眼就看到许昭手上的药袋和其上市二医院的院标。
　　“嗯，我把林清禹的氯-硝西-泮扣了去做检验，但他不能断药。”许昭解释。
　　陆支队听后，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哦，他是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庄局刚交代我注意一点。”
　　“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许昭无暇细想庄局为什么会知道林清禹这么详细隐秘的病史，眼下他只着急林清禹的病情到底严重与否。
　　“这个我不知道，庄局没有细说，但应该是在林亦明前辈领养他之前。”陆支队说，“对了，岑遥你怎么处理的？”
　　“我警告了一下，放她走了。”许昭答。
　　“嗯，你把她手机号给我一下。”陆支队说。
　　“我微信发您了，是有什么问题吗？”许昭不解。
　　“没事，我存着以防万一。她母亲是岑沈然教授，林清禹小时候都是岑教授看的病。”陆支队说。
　　许昭稍稍放心了一些，这样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他这才想起问案子的情况：“陆支，尸检结果有出吗？
　　“初检出了，还在二次复检。”陆支队谨慎道。
　　“什么结论？”许昭急切问。
　　“口鼻窒息。”陆支队简要道，“首先由药物引发昏睡和轻度呼吸抑制，然后人为捂住被害者口鼻，导致被害者迅速死亡。”
　　“怪不得尹芬面容安详，我以为是药物作用……”许昭若有所思。
　　“还有一点你先保密，尹芬口鼻处发现了林清禹的指纹。”
　　这句话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
　　许昭愣在原地足有十几秒，才艰涩道：“那死亡时间……能更精确吗？”
　　“11点30到12点30之间，不能更精确了。”陆支队说，“等复检结果吧，现在还没有最终定性。”
　　许昭点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刘法医说大剂量的氯-硝西-泮完全发挥药效，或者说达到呼吸抑制的程度至少要半小时到一小时，但如果是单纯昏迷，或者更轻一点的肌肉松弛效果则十五分钟就可以起效。我本来以为是单纯药物导致的死亡，那么如果是林清禹，他就不能亲眼目睹尹芬的死亡……”
　　“口鼻窒息的结论应该无误。”陆支队难得没有再说“等待复检”这样的官腔话。
　　“那尹芬面部还有第三人的指纹或者DNA残留吗？”许昭不甘心道。
　　“没有。报警的祁皓和急救医生都是戴手套做的抢救，而且抢救时间很短，很快就确认死亡了。”陆支队说。
　　许昭张口还想说什么，陆支队的手机突然响起。
　　陆支队倒没有避开许昭的意思，他看了眼来电人，紧接着皱眉道：“这都半夜了，屏水县局给我打电话干吗？”
　　许昭听到“屏水县”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夜的市局大楼很安静，陆支队手机里的声音清晰传出：
　　“陆支队您好，我是屏水县刑侦的梁风，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事情突然，南州市局将林清禹的DNA上传联网系统后，我们屏水县局意外发现，十六年前屏水县顾家村特大纵火案中一被害人顾天宇的DNA与林清禹DNA完全重合……”
　　陆支队的表情表明他也完全不知道此事：“……你重新说一遍。”
　　“就是十六年前发生在屏水县顾家村的213特大纵火案，造成上百人死亡，顾家村大量人口凋零，最终并入邻村的……”
　　陆支队打断：“这个我知道，你直接说重点。”
　　“当时已经确认死亡的顾天宇，11岁，和林清禹的DNA完全重合。”梁风说。
　　“那你们屏水县局是什么意思？”陆支队冷冷发问。
　　“213特大纵火案虽已结案，纵火者的官方说法是村委会利益分配的内部矛盾，嫌疑人均已葬身火场中，侦查终结，撤销案件。但我们屏水县局一直有怀疑，放火者和扩大火势者其实有多方势力，但是经走访和调查，顾家村的相关知情者均已丧生在这场大火中，没想到十六年后能发现幸存者……”
　　陆支队冷声打断：“他当时就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能知道什么？”
　　“还有另一个原因，顾天宇的亲生父亲顾启良……”
　　陆支队冷声道：“你直说吧，你们屏水县局是什么意思？”
　　“我们有几个问题，想亲自、当面跟林清禹确认一下。”梁风着重了“当面”二字。
　　陆支队淡淡哼了一声：“说起来，上次杨家村的事你怎么解释？”
　　梁风不慌不忙地解释：“因为事出紧急，我只来得及跟J市市局周局长报备，并得到他的特批后才行动。此前也是周局安排我借着旁系亲戚的关系接近梁氏犯罪集团，我的所有行动都有和周局报备，您可以核实。”
　　“你们屏水县局跟我要人——也是周局的意思？”陆支队问。
　　“是的。另外我手上有些文件和……证人，也需要亲自交到您和庄局手上，烦请您跑一趟屏水。”梁风委婉说道。
　　“跨市押送需要流程，今天白天肯定来不及，明后天吧。”陆支队的态度缓和了一些。
　　“好的，麻烦您。”梁风欣然道谢。
　　陆支队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也被消息砸得还在震惊之中的许昭：“庄局说你和林清禹很熟，他有没有和你提过他在被林亦明前辈收养前的经历？”
　　许昭摇了摇头：“只提过一些林亦明前辈的事，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出身孤儿院，所以没好多问……对了，庄局和郑支队会不会知道一些？”
　　“庄局不知道，老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陆支队无奈地又叹了口气，“庄局知道有人会借此去翻往事，本来以为是翻林亦明的往事，没想到翻出了庄局都不知道的内情……”
　　“那庄局的意思是？”许昭知道在林清禹的案子上，庄局肯定是绝对可靠的。
　　“事情肯定要先搞清楚，不然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是林亦明前辈的往事，那没人比庄局更清楚，所以庄局的叮嘱是要拖，拖到对方露出马脚。但林清禹再之前的往事庄局并不了解，那就一定要先搞清楚。”
　　陆支队说完，果断道：“你先把讯问室监控的电源掐了，用我的执法记录仪录，所有内容都只有我们和庄局三人知道，出了事我担责。”
　　许昭依言掐了监控。林清禹这回倒没睡着，而是用意外的眼神看了眼许昭和许昭身后的陆支队。
　　陆支队淡淡道：“监控坏了，用执法记录仪临时替代。放心，不会刑讯逼供的。”
　　林清禹也淡淡笑了下：“在养父的告别仪式上我见过你，你当时和冯炎走在一起。”
　　陆支队点头：“冯炎是我很好的兄弟。”
　　林清禹基本确认许昭掐监控的原因，应该是陆支队不想让市局的其他人听到。
　　林清禹于是趁着这个机会讥讽道：“看来确实是像庄瑛一样装聋作哑的人才能平步青云。”
　　陆支队不为所动：“我会转告庄局的。”
　　林清禹轻蔑地笑了。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许昭，给他看照片。”陆支队说。
　　许昭打开手机，找到公安内网“顾天宇”的信息截图，其上有一张证件照，和面前的林清禹相隔了十七八年，但眉眼间的相似和熟悉感仿佛穿过了长长的岁月。
　　许昭把手机放在林清禹面前：“你认识吗？”
　　林清禹只瞥了一眼姓名，就哑然失笑：“你们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
　　“从你口中说出，意义还是不同的。”陆支队说。
　　林清禹失笑：“想听我说什么？我原名顾天宇，不仅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父母还是大名鼎鼎的杀人犯……”

第54 章
　　“父母罪不及子女。”陆支队淡淡道。
　　林清禹哂笑着摇了摇头，那些遥远、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逐渐将他吞没……
　　“父母都是杀人犯，杀人基因是会遗传的，你看这小孩的眼神这么阴郁，一点都没有同龄人的天真……”
　　“以我看了这么多少年犯的经验，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反社会人格。”
　　“现在给你施加9毫安电流，继续加大至9.5毫安……你母亲憎恶你，你是顾启良□□她留下的犯罪产物，她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那些罪恶、屈辱和不堪，你说她怎么可能不厌恶、憎恨你？说你同样恨你母亲，说呀！不说是吧，继续给他加电流！”
　　“天宇哥哥，救我……”
　　“快跑！快跑啊！”
　　林清禹听到年幼的自己在火场中发出竭尽全力的嘶吼。
　　许昭看林清禹的脸色不好，迅速两下拆了手上的药袋：“林清禹，你没事吧？”
　　林清禹从痛苦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本来想下意识说没事，但看到许昭手上的药盒，林清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麻烦给我两颗药。”
　　“法医说你的用量太大了。”许昭一听这个药量立马皱眉。
　　“那就一颗吧。”林清禹说。
　　许昭先确认了矿泉水未开封，然后拧开递给林清禹：“这药你吃了几年？”
　　“药理学我很难跟你解释，但总之问题不大……”林清禹一贯擅长这种敷衍。
　　“那我叫刘法医来，你跟他解释药理。”许昭并不好糊弄。
　　林清禹看了陆支队一眼，他知道陆支队更着急审问自己，一定会阻止许昭叫第三人过来。
　　果然，陆支队开口：“小许，这件事等会儿再说。”
　　“抱歉陆支，是我着急了。”许昭只得退回审讯台后坐下。
　　陆支队点了下头，重新看向林清禹，语气严肃：“屏水县刚问我要人，他们要就顾启良和顾家村特大纵火案的案情讯问你，你应该知道我和屏水县的人谁更可信。”
　　“都差不多吧。”林清禹哂笑，“你应该只关心顾启良吧？你们省厅调查了杨戚这么久，关于他和顾启良的勾当却还要来问我。”
　　林清禹就差直接说出“废物”二字。
　　“顾启良死在十七年前，甚至是顾家村纵火案的前一年，而关于顾启良的秘密和相关知情人都被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陆支队说，“我们也很奇怪，当时顾家村14岁以上的男性都被叫去救火，然后全部丧生在火场中，只有少数居住在边缘角落的妇女和幼童存活，但他们根本不知——顾家村极有可能是做的拐卖生意发家。”
　　林清禹轻声讥笑道：“火是谁点的、谁浇大的我不知道，但幕后之人肯定和杨戚，还有杨家村那时的核心骨干脱不开关系。”
　　“纵火案我也没指望你知道多少。”陆支队淡淡道。
　　“但你是顾启良的亲生儿子，你母亲又和他关系微妙，”陆支队斟酌着措辞，尽量避开“□□”这个字眼，“你们朝夕相处，你就算偷听也能听到一点……”
　　“亲生儿子？”
　　林清禹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顾启良当年想杀我，我母亲为保护我失手杀了他。我算什么亲生儿子？”
　　“你母亲的案卷上，她说是因为顾启良家暴她，她才拿出准备好的管制刀反抗。”陆支队说。
　　林清禹闻言失笑：“因为顾家村的人抓了我，威胁我母亲按他们的话说，不然就动手杀了我。”
　　林清禹把一切“生死经历”都说得极其轻描淡写，似乎如此就能掩盖住十数年前顾家村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
　　“顾启良在你十岁那年突然对你动了杀心，之前十年却一直无事，是因为什么突然的原因吧？”陆支队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顾启良之所以对我动杀心，是因为发现我在偷偷收集他犯罪的证据。但我是不会给你的。”林清禹平静道。
　　陆支队没想到林清禹的承认和拒绝都如此干脆痛快，好奇挑眉道：“为什么？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等庄局下周回来。”
　　“除非你们省厅重启615案，没看到重启调查，我是不会有任何配合的。”林清禹依旧平静道。
　　陆支队终于明白林清禹的干脆痛快是为了什么，不禁冷笑道：“需要我给你重申一下你现在的处境吗？——尹芬被害案第一也是唯一的嫌疑人。”
　　林清禹仍是不为所动，只是用那双平静、深黑的眼眸看向陆支队：“我知道。”
　　“我知道你手上有很多信息和证据，庄局当年和你的约定是七年后才能回国，你敢背约就一定有背约的资本。”陆支队说，“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指控当年的事，都可以算你重大立功。”
　　“我不需要。”林清禹冷漠道。
　　“行。”陆支队不介意唱这个黑脸，转头就厉声道，“许昭，手/铐别给他摘！”
　　“啊……是。”许昭知道这种吓唬对林清禹毫无作用，但碍于领导的威慑，也只得依言照办。
　　许昭抓起林清禹的手腕，却发现对方的皮肤格外冰凉，仿佛是在寒冬的室外待了一天一夜。许昭着急叫道：“林清禹，你没事吧？”
　　“再给我一颗药。”林清禹终于还是开口。
　　许昭立马回身去拿药，匆匆把手/铐往林清禹前面的桌板上一扔，直到看林清禹吃完了药，许昭又确认了一遍：“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不用。”林清禹轻摇头。
　　许昭于是再次抓起林清禹的手腕，动作极快且轻地把手/铐扣在林清禹腕上。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老大老大，有急事！”
　　陆支队离门更近，起身给来人开了门。
　　“老大……陆支队！”屈粤手提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赫然是林清禹的手机，还在嗡嗡地响着。
　　屈粤于是面向陆支队汇报道：“陆支队，这人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了，我看来电归属地是屏水县，就赶紧查了机主信息。机主唐涵，52岁，屏水县人，女儿在十五年前失踪，案子是在屏水县公安立的案，当时的经办民警是林亦明……”
　　陆支队听到“林亦明”的名字后果断打断：“林清禹，这人找你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林清禹十分无语。
　　陆支队从屈粤手上接过物证袋，拿到林清禹面前：“电话你能接吗？”
　　“能。”林清禹配合地把戴着手/铐的手挪开了一米远。
　　“手别动，放桌上。”陆支队敲了敲桌板，警告道。
　　“哦。”林清禹配合地应道。
　　“知道该怎么说吧？”陆支队严肃问。
　　“知道。”林清禹点头。
　　陆支队拿着林清禹的手机回拨回去，只响了三秒，对方就迅速接起：“林医生，抱歉这么早打扰你啊，我是屏水县的老唐，你记得我吧？”
　　“嗯，当然记得。”林清禹一夜未睡，声音疲惫低哑。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老唐果然是有重要的事。
　　林清禹顿了顿，然后说：“方便，你说。”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想我可能有些新线索……”老唐谨慎道。
　　林清禹知道老唐说的“父亲”是指林亦明，因此语气中也带了一丝难掩的急切：“什么线索？”
　　“昨天屏水县公安的人来我这吃饭，他们副局长有点喝多了，看到我就问我女儿找到了吗，我以为是他有了新消息或者新线索，结果他问我怎么不去南州找找。”老唐说至此，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南州，我看他当时醉得很厉害，就故意装傻问他为什么要去南州，是有什么新线索吗。结果他说……他说林亦明出事前不是给我打过一通电话，说我女儿失踪那段时间，屏水县地下被拐卖人口疑似流向了南州……”
　　林清禹不想让陆支队听到这么多，于是开口打断：“嗯我知道，当时父亲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边上写作业。”
　　“但是林警官给我打的这通电话内容，我从来没有对615专案组提过，我只告诉他们，林警官是照常关心我的生活状况，并劝我这么多年了慢慢想开一点吧……”老唐话锋一转，“所以，这位副局长是如何得知我们的电话内容的？还有，是林警官的手机当时就已经被监听了，还是他告诉了其他信任的人……”
　　“我也没对615专案组提过，哪怕是庄瑛，我也没跟她说起过。”林清禹果断说。
　　“我趁着副局长酒醉，又套了他几句话，我说林警官没跟我提过南州这事啊，他说怎么可能，他明明是饭局上清清楚楚听到市局领导说的……”老唐说。
　　“哪个领导？”林清禹迅速问。
　　“我也问了，他应该是意识到不对，马上就闭口不提，我也问不出其他了。”老唐说，“但有一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林警官出事前让我暂时和J市警方保持距离，等他消息再说。直到林警官出事牺牲，我才明白他的意思——J市警方内部有问题！”
　　林清禹并不是今天才知道J市有问题，想来省厅的陆支队也必然知道，因此他没有打断老唐，只是安静听着。
　　老唐却突然道：“我因为女儿失踪的案子，和县里市里公安的关系算是蛮熟，但林警官的出事让我意识到：J市的所有人都不可信。这几年县公安的朋友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但我心里清楚所有人都不可绝对相信，所以我偷偷在他们常去的包厢里安了窃听器……”
　　“老唐你……”
　　林清禹一时震惊，给警察装窃听这种胆大包天的事也只有老唐能干得出来……但老唐是私下给自己打的这个电话，并不知道自己这边完全被警方监控，林清禹出于保护老唐的心态，立刻要打断老唐的话。
　　但陆支队一个闭嘴的手势直接打到林清禹面前，林清禹只得乖乖闭嘴。

第55 章
　　“你别惊讶，这事我已经偷偷摸摸做了快十年了。”老唐平静道。
　　“每天除了开店我也没什么事做，女儿的事我本来寄希望于警察，但林警官出事后警察也不可信了……林警官说他去南州就是为了调查屏水县地下拐卖集团，所以他必定是查出了什么，因为这个案子才被人残忍灭口！我意识到林警官的死、我女儿的失踪案都和这个拐卖集团以及背后的保护伞脱不开关系，我只能从最近的屏水公安开始查。我一有空就去听窃听到的录音，其实我心里是有几个怀疑的人的……”
　　陆支队迅速在纸上写下：问他，录音文件还在吗？
　　林清禹依言复述道：“这几年的录音文件都还在吗？”
　　“全部在，我都小心留存着，就等着哪一天合适，交给合适的人——直到上次在店里遇到你。”老唐说，“那天时机不对，你身边警察太多，我就没开口提。直到昨天副局长的话直接确证了我的怀疑，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你一直在追查林警官的案子，我想把这些录音给你是再合适不过的。”
　　陆支队继续在纸上写：让他联系我。
　　林清禹一脸看“傻逼”的眼神看向陆支队，无声地做了四个口型：“他不信你！”
　　陆支队咔咔写下几个大字：你说服他。
　　“林医生，你在听吗？”见林清禹沉默了许久，老唐不禁着急问。
　　林清禹只得镇定地开口：“嗯，我在听……我在想一个人，省公安厅的庄瑛，你还记得吗？”
　　“庄瑛？”老唐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有点耳熟……”
　　林清禹喉结滑动了一下，似乎是很不情愿地才叫出这个称呼：“那时我还叫她……庄阿姨，有一次父亲带我还有庄瑛去你店里吃饭，跟你介绍过她，她在省公安厅……”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林警官的朋友，好像还是前女友……”
　　“咳咳。”林清禹赶紧重咳几声打断了老唐后面多余的话，“我觉得你放我这里并不是最安全的，庄瑛是省公安厅的刑侦局局长，她一定能保证你和资料的安全。我给你一个庄瑛的电话，你先跟她联系看看？”
　　“不行！”老唐蓦地拔高了音量，“我只相信你！”
　　林清禹轻叹了口气：“老唐，你如果相信我，也可以相信我告诉你的人，而且你把东西给我之后，我大概率也是会转交给她的……”
　　“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完全相信你的决定，但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其他人我都不相信！而且，就算是庄瑛，那我也十多年没见过了，早就认不出了！”老唐干脆道。
　　“她有警察证件，不会骗你的……”林清禹无奈道。
　　“不行，一提警察我就更不相信了，而且十几年前我只见过林警官带着的女朋友，名字我都记不清了，谁知道是不是庄瑛呢！”
　　老唐这人除了仗义、胆大外的最大特质就是固执，不过若不是这样的性格，也不可能在当年林亦明被泼脏水时，愤怒站出来指着调查组的领导大骂……因着此事，林清禹对老唐同样是感激、信任的。
　　不过眼下，林清禹实在是无法完成陆支队的命令，他费尽口舌左右都无法说服老唐，就差直接对陆支队举手投降了。
　　陆支队却突然在纸上写下：约他明天见面。
　　林清禹来不及深思陆支队的意思，又要怎样见面，只能先复述：“老唐，那我们明天见一面吧。”
　　陆支队继续写：屏水县，他饭店。
　　“南州吗？”老唐问。
　　“不，屏水县，就在你饭店。”林清禹复述。
　　“好，我随时等你！”老唐的尾音带了些激动，“林医生，你说这事——快有个答案了吧？”
　　林清禹不知该如何回答，如若是私下，他一定会告诉老唐：自己一直在努力，这一天不会太远。但当着陆支队的面，林清禹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哪怕只是模模糊糊地“嗯”一声。
　　林清禹抬头看向陆支队，等陆支队给他写出一个“标准答案”。
　　但陆支队却抱臂看着林清禹，刚好趁老唐的口套出林清禹更多的话来。
　　林清禹轻叹了口气：“老唐，我不知道……”
　　“……嗯，我们尽力就好。”老唐说。
　　陆支队果断按断电话，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清禹：“我没看出来，你关系挺多的啊？”
　　林清禹笑了笑：“只能说明你们比较废物。”
　　陆支队点头：“你如果愿意配合交出从顾启良那里搜集的证据，我可以让你多骂几句废物。”
　　屈粤听到省厅大领导的这句，一脸惊掉下巴地看向自己的上司许昭。
　　许昭摆了摆手，让屈粤赶紧走。
　　“你这就是白嫖了，陆支队。”林清禹嘴角噙着丝讥讽的笑，“老唐说的话不够你们省厅重启615案吗？”
　　“证明力不够。”陆支队冰冷道，“重启615容易，但要推翻615的结论必须要实质性证据。你手上有杨戚拐卖犯罪的证据，但没有615的，你就是为了615的证据才去找尹芬的吧？”
　　“那也只能说明你们废物。”林清禹讥讽。
　　陆支队合上案件材料，并没有什么被激怒的表情：“庄局过几天回来，她说亲自找你谈。”
　　许昭跟着陆支队走出讯问室。
　　“陆支队，您稍等。”许昭叫住步伐匆匆的陆支队。
　　陆支队正在低头回微信，闻言顿住脚步：“嗯？”
　　许昭谨慎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眼，确保周围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我凌晨问了个省厅的法医同学，他说尹芬的尸体送到省厅刑技所的时候已经全部解剖过了，是您不满意市局的法医，说他们做解剖的时候毛毛糙糙的，一味只求快，一点都不精细，所以让他们刑技所再做二次检验和鉴定……但我们市局分明没有给尸体做过解剖，您当时直接把尸体要走了。”
　　陆支队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小许，你不相信我啊？”
　　“这倒没有，我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复检结果。”许昭的表情微妙，“另外，我刚问了我们局的刘法医，他虽然没做解剖，但尸表检验肯定有做，我问他尸体面部是否有发现第三人指纹，他却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这种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是您提前打了招呼不让他说。”
　　陆支队没想到这些信息差被许昭敏锐地发现并拼凑了出来，只能尴尬笑道：“小许啊，这事你先保密，这是庄局的意思，我之后跟你解释。”
　　“嗯，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许昭说，“我只是想问，死者面部的指纹是不是有问题？”
　　陆支队点头：“既然你发现了，我也不瞒着你了，指纹是有点问题，目前我还在查。”
　　“是人为印上去的吗？”许昭的第一反应就是往有利于林清禹的方面想。
　　“我先接个电话啊。”陆支队扬了扬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庄局”，这两个字堵得许昭无法再说话。
　　“小许，我们回头说。”陆支队笑道。
　　许昭断定庄局和陆支队一定在秘密策划着什么，如若是别的案子，许昭对省厅上级的事没这么大好奇心，但此事事关林清禹，许昭不可能不关心。
　　许昭的一肚子问题一直等到中饭时陆支队终于得了空，许昭瞅准了陆支队办公室空闲的时机，迅速上去敲了两下大开着的房门。
　　陆支队抬头看了眼来人，微笑道：“久等了，把门锁上吧。”
　　许昭迅速反锁了房门。
　　“你早上问我的问题，我只能回答：目前都还在调查中，现有证据只支持指纹可疑，但尚不能百分百排除其真实性。所以，林清禹仍然是第一嫌疑人。”陆支队一眼看出许昭的关心重点。
　　许昭则立即抛出下一个问题：“陆支，尹芬的尸体解剖既不是市局做的，也不是省厅做的，那么您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庄局请邻省公安厅的专家做的，开个车来南州很快，一个小时多一点。”陆支队的话毫无纰漏，“毕竟解剖只能剖一次，一旦出错谁也弥补不了，而省厅的法医大多绕不开和林亦明的关系，要不就是参与过615案，庄局想着还是请外援来稳妥一点。”
　　“那您何必对省厅法医撒谎说是我们市局解剖的？”许昭仍执着道。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呀？”陆支队笑道，“我总不能说怕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把尸体给剖坏了吧。”
　　许昭心说，你就是怀疑你们省厅的人，才拿我们市局当枪，不然干吗把专案组办公室都迁到我们市局来了……
　　“对了，我找你也有个事。明天押送林清禹去屏水县，办两件事，一是找唐涵拿录音，二是应付屏水县局关于顾家村的讯问，我跟梁风谈好了，只让问三小时，然后我们立刻返回，屏水县那边不安全，夜长梦多。”陆支队说。
　　这个安排首先考虑的是“林清禹的安全”，许昭十分赞同道：“确实夜长梦多……”
　　“屏水县、林亦明、顾家村的事我都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这次去我打算只出四个人，我带一个同事，你再带一个市局可信的。”陆支队说。
　　“明白。我带屈粤吧，早上他送手机的时候本来就听到了一点。”许昭随即答。
　　“好，你信得过的人就行。另外，虽然林清禹的危险性很低，但屏水县这地方不安全，你和我两个人配枪，申请我已经打好了。”陆支队说。
　　许昭略有些意外：“我上次去杨家村遇袭的时候，倒没有看到有村民用枪支……”
　　陆支队说：“那是因为当时就你们两个人，他们知道你们人不多，你也没率先鸣枪。另外，是梁风叮嘱我配枪的。”
　　“梁风……”许昭不禁皱眉，“他真的是J市周局长派去拐卖组织的‘卧底’？”
　　“我向周局求证过，周局说是三年前开始计划并实施的，并且帮梁风的行为都兜了底。”陆支队说着，无奈笑道，“目前看他还是可信的，除非J市从根上都是黑的。”
　　许昭下意识有些警惕：“只有您和我两人配枪，真的够吗？”
　　“我的想法是，此次屏水之行的第一目的是从唐涵手里拿录音，唐涵一定要见到林清禹，不然他是不会相信我们的。拿到录音后，一旦察觉任何可疑我们就立刻返回。”陆支队说完，轻叹了一口气，“从个人情感上，我是不愿怀疑周局的，冯炎生前最信任的上级——除了他师傅，排第二的就是周局了。”
　　许昭突然想起：“陆支，如果能重启615案，那么冯炎案是不是能一并重启……”
　　“一定的。”陆支队坚定道，重重拍了拍许昭的肩，“这一天不会太远。”
　　许昭也坚定地、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也相信。”
　　“对了，你去看一眼林清禹，问他明天身体吃得消吗？要带什么药？”陆支队最后不忘叮嘱。
　　“好，我立刻去。”许昭毫不犹豫。

第56 章
　　许昭从食堂打了满满两盒饭菜，然后大步向留置室走去。
　　房间里，林清禹正艰难地用左手给右手臂上的缝合伤口消毒。听到“咔嚓”门锁打开的声音，林清禹抬头看了眼来人。
　　见是许昭，林清禹淡淡笑了声：“才四个多小时，又有什么事？”
　　“你伤口发炎了？”许昭看到林清禹手拿碘伏消毒的动作，立马把手上的饭菜一放，上前去看。
　　“还好，外面看不出来，就稍微有点疼。”林清禹不在意道。
　　许昭直接掏出手机拨了电话：“老刘，麻烦拿上药箱来趟留置室，这里有人伤口要处理一下。”
　　“草，我正吃中饭呢，你又把哪个嫌疑人打伤了？”刘法医嘴里塞着一口饭，就差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再带点消炎药。”许昭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林清禹轻笑道：“你经常打人啊？”
　　许昭把饭菜搁在林清禹面前的桌上，脸色更沉了几分：“放心，不会打你。”
　　林清禹继续笑道：“那是因为——我全告诉你了。”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监控。
　　许昭自然看懂了他的意思，早在林清禹出身顾家村的身份被揭开之前，陆支队咄咄逼问顾启良和杨戚的犯罪证据之前，林清禹就已经把存放这些秘密的地方“托付”给了许昭。
　　许昭冷冷道：“你不会出事的，你自己告诉庄局。”
　　林清禹轻笑：“好。”
　　“许大队长，你又把哪个嫌疑人打伤了？”刘法医拎着药箱进门，却看到“被打的嫌疑人”正在优哉游哉地吃饭，许昭坐在旁边帮“嫌疑人”涂碘伏。
　　“得，是我多虑了。”刘法医喟然长叹，“我还记得你刚进市局那会儿的最高记录是一天抓了七个嫌疑人，把七个都揍得鼻青脸肿，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你对嫌疑人如此温柔的一面。”
　　林清禹一口饭差点喷了出来。
　　许昭回瞪了刘法医一眼：“建议你话少一点，这边监控连着纪委。”
　　刘法医迅速闭了嘴，专心致志地给林清禹处理伤口。
　　“你这个伤口二次缝合了吧？”刘法医问。
　　林清禹点头：“嗯。”
　　“都什么时候？”刘法医问。
　　“我想想……”
　　林清禹还在回忆，许昭就迅速道：“第一次上上周二，第二次上周二。”
　　刘法医奇怪地看了许昭一眼，小声吐槽：“你怎么比伤者还清楚？真是你打的啊？”
　　许昭懒得理会，只冷冷道：“你能处理吗？不行我叫医院。”
　　“瞧你说的，这点小问题我还是能搞定的。”刘法医说着，摘了消毒手套，“还好，渗出液不明显，二次缝合肯定比第一次容易发炎，不要沾水不要大力撕扯，别缝第三次就行。消炎药先吃三天。”
　　“谢谢。”林清禹道谢。
　　“你二次缝合之后，外科应该有叮嘱你每天消毒，是这两天出事忙忘了吧。不按时消毒是要发炎留疤的，也不是多麻烦的事，你每天让看守的警察叫一下……算了，你估计每天都会见到许昭，直接让许昭叫我。”刘法医说。
　　“嗯，谢谢。”林清禹轻声说。
　　“他什么时候拆线？”许昭问刘法医。
　　“过几天吧，你们不是还要去屏水，等回来再说吧。”刘法医顺口提到。
　　“你消息真灵通。”许昭奇怪地看了刘法医一眼。
　　“呵呵。”刘法医干笑两声，一手提着药箱，一手和许昭挥了个再见，然后就转身走了。
　　“明天走？”林清禹抬头，正对上许昭思索的目光。
　　许昭点头：“嗯，陆支队问你身体吃得消吗？”
　　林清禹轻轻笑道：“你们这么人道主义吗，我说不舒服还就真不去了？”
　　许昭没有和林清禹开玩笑的心思，皱眉严肃道：“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不是和你生父有关？陆支队说林亦明收养你之前你就有了。”
　　林清禹亦真亦假道：“大概吧，我不记得了。”说完，立刻转移话题：“我刚开玩笑的，我没事，你们随便安排吧。”
　　许昭知道林清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根源一定和“想杀他的生父”脱不开关系，只是林清禹不想说罢了。
　　“陆支队和屏水县那边打好招呼了，不会太为难你，主要是走个流程。”许昭背对着监控，压低声音说。
　　“嗯，谢谢。”林清禹再次说。
　　许昭转身欲走，又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我早上翻了你母亲的案卷，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对张星凡共情，但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你不是他。”
　　林清禹极浅淡地讥讽地笑了声：“是啊，人和人当然是不同的，我不可能像他那样懦弱地忍到二十岁……”
　　“林清禹。”许昭迅速打断，挡在了林清禹和监控中间，“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家就事论事，没人因为过去的事、上一辈的案底就毫无证据地怀疑你，你如果坚称尹芬的死和你无关，就安心配合调查。”
　　林清禹知道许昭特意折返回来说这话是出自好意，但林清禹自有他的骄傲所在，更讨厌那些因得知他的往事而投来的同情、怜悯、可怜的目光，像看一个失败者一样刺目……
　　林清禹并不需要许昭此刻的好意和关心：“你如果是因为觉得我经历可怜，才特地过来安慰一番，那大可不必。我知道你们抓我和旁人的案底无关。”
　　许昭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行，你知道就行。”
　　第二日一大清早，屈粤奉命去留置室押人，不过，他一见林清禹就尴尬地挠头复述：“那个，老大特意叮嘱让我避开你的缝合伤口，你先给我看一眼在哪？”
　　“哦。”林清禹一手捞起衣袖，露出小臂上十厘米长的缝合伤，然后配合地伸出双手给屈粤铐。
　　屈粤从背后摸出手/铐：“我尽量不碰到伤口，但你别动哦。”
　　屈粤说完，按着林清禹的手腕往外走，一出大厅就看到许昭和陆支队两人正在门口检查枪支和弹夹。
　　“不是吧老大们，这么大阵仗的吗？”屈粤想起上次去屏水县，还是从杨家村手上“抢人”，可也没搞出配枪这么大阵仗。
　　“不关你的事，先带人上车。”许昭摆手示意。
　　“哦。”屈粤应声，抓着林清禹先上了车。
　　“小许，我这没问题，你呢？”陆支队关上保险，把枪收入腰下枪套。
　　“核验两遍，无误。”许昭也收起枪，对陆支队颔首道，“陆支，走吧。”
　　“好，你坐前面后面？”陆支队问。
　　“后面吧。”许昭说着，拉开车门，坐到了林清禹边上。然后顺势拉起林清禹的衣袖，问道：“你伤口消毒了吗？”
　　林清禹戴着手/铐，没法去拦许昭的动作，只得任由许昭“动手动脚”。
　　“没，太早了。”林清禹眼看着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车上有碘伏。”许昭起身从前排的空座位上拿了个备用小药箱，然后娴熟地给林清禹上药。
　　林清禹实在是困得昏昏沉沉，就任由着许昭摆弄，半梦半醒间只感觉许昭的掌心温热，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枪茧。
　　一小时后，似乎是进入了上班时间，车上两个正职队长的电话开始此起彼伏，大有互相比拼的架势。
　　陆支队长大多时候是温和的：“我在外地出差，文件你拿给副支队看，他如果决定不了就找副局。”“嗯，庄局还在部里开会，估计过两天回。”“抱歉，这个案子无可奉告。”
　　后排座的许昭则没那么好的脾气，直接对着电话大骂：“你第一天来上班啊？这么点小事还要来问我，直接去看守所补签字！”“拿着文件材料找曹副队签字！”
　　许昭刚骂到一半，突然感到肩上一沉，林清禹竟然在这骂声中睡着了，还睡得颇沉，直接一头栽倒在许昭肩膀。
　　“老大，要不要叫……”屈粤探头来问。
　　许昭迅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连电话都改用微信回复，然后微微调了个姿势，腾出手来继续发微信。
　　“我都没有枕着老大睡觉的待遇。”屈粤默默在一旁吐槽，“肯定被老大一巴掌呼醒……”
　　许昭回瞪了屈粤一眼，屈粤赶紧比了个噤声加投降的手势。许昭用口型无声道：“回去等着！”
　　车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许昭也回完了消息，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车外的高速稍稍喘了口气放松。车内的四人都不敢睡，只有林清禹睡得安稳，但许昭每天给林清禹送药，看着林清禹的药量只增不减，他知道林清禹的困倦只是药物副作用罢了。
　　许昭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定位芯片，趁着林清禹睡着塞进他的上衣口袋。
　　“以防万一吧。”许昭轻叹。
　　林清禹依旧毫不设防地靠在许昭肩上熟睡着。许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味，许昭这回相信林清禹喷香水是喷衣柜了，香味顺着脖颈处的衣领直接飘上许昭的鼻翼，许昭只得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
　　又过了二十分钟，林清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许昭的T恤和近在咫尺的脸……
　　林清禹一秒清醒，他立刻坐起身，尴尬道：“抱歉，我……”
　　“没事，你继续睡吧。”
　　许昭没换姿势，他的肩膀宽厚有力，其上覆盖着一层健壮的肌肉，林清禹想着怪不得比留置室硬邦邦的枕头睡起来要舒服许多，不过林清禹没好意思再靠人身上。

第57 章
　　吱的一声，车轮摩擦地面，黑色面包车稳稳停在了街边的临时泊车位上。
　　“小许，你们先别下车，等我电话。”陆支队叮嘱说。
　　“好，明白。”许昭答。
　　“老凌，我们下车。”陆支队招呼同事。
　　老唐正在店里打扫卫生，一大清早看到来客，也有些诧异地问：“这么早，两位是吃早饭吗？”
　　陆支队出示了证件：“您好，我们是省公安厅刑侦局的，和您确认一下，昨天早上六点四十，你是不是给林清禹打了电话？”
　　老唐脸色微变，警惕道：“你再给我看一眼证件，你叫什么名字，我警告你你可别骗我，我认识你们局的庄瑛。”
　　陆支队闻言笑道：“庄局是我上级领导，是她特意委托我来的。”
　　“我不管庄瑛是不是你领导，我只见林清禹。”老唐摆手道，俨然是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陆支队变脸亦是飞快：“唐涵先生，我不想再跟你重复一遍，我们是省公安厅的，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上周日白天你都在哪里，有没有出过屏水县？”
　　“怎么？林清禹出事了？”老唐立刻敏感地想到，“不对啊，我昨天刚给他打过电话……”
　　“他现在很安全。”陆支队用词严谨，“你先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安排你见林清禹。”
　　“行吧。”老唐想着就算这些省里不认识的警察不是好人，回答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又不会掉一块肉，“我这几天就没出过屏水，连J市城区都没去过！”
　　“那周日一天你都在哪里？”陆支队问。
　　“在店里做事啊，我这中午十一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如果生意好就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周日那天怎么着也要忙到七八点吧。”老唐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周日中午生意好吗？”陆支队随口问道。
　　“一般般吧，我这店平时蛮冷清的，就周末晚上稍微好一点。”老唐说。
　　“你这店里有装监控吗？”陆支队问。
　　“有啊，大堂、走廊、厨房都有，包厢是隐私装不了。”老唐不知道陆支队知道他安了窃听一事。
　　“你周日都在店里，有店员或者监控能证明吗？”陆支队问。
　　“有啊，你去拿监控看好了。”老唐无所谓道。
　　陆支队点头：“行。”然后拨出电话给许昭：“带林清禹过来吧。”
　　五分钟后，许昭用外套遮盖着林清禹腕上的手/铐，然后和屈粤一左一右，“护送”着林清禹进门。
　　“林医生！”老唐远远看到林清禹，热情地挥手招呼。
　　林清禹淡淡点了下头。许昭事先叮嘱过，他没给林清禹示意前，林清禹不能说话和交谈。
　　“许队长？”老唐的记性不差，立马认出了许昭是之前和林清禹一起来吃过饭的南州警察。
　　“大家认识就好。”陆支队笑道，“老唐，你人也见了，总不至于还不相信我们吧？”
　　“我和林医生单独谈。”老唐仍警惕道。
　　陆支队看了林清禹一眼，林清禹接到指示，开口劝道：“老唐，你听我说，你把东西给我我也没法处理，我也是要交给可信的警察。你如果信得过我，也请相信我找的人。”
　　老唐沉思了片刻：“行，但我还有个别的事，要单独和你说。”
　　林清禹无奈道：“单独可能不行，人少一点可以吧……”说完看向陆支队。
　　陆支队低声对同事说：“你去门口守着。”
　　许昭也对屈粤吩咐说：“你跟着凌队，去外面等一下。”
　　老唐以为这些警察是来保护林清禹的，所以不能轻易离开林清禹身边，老唐上前几步，准备把U盘交到林清禹手里。
　　许昭却立马上前，抬手拦在林清禹身前：“抱歉，请您先给我。”
　　老唐忍不住叨叨了一句：“你们这是防贼呐，我又不会伤害林医生……”
　　被防的“贼”林清禹不禁苦笑了一声，刚想开口道一声谢，又被陆支队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医生，还有一件事，你之前电话里叮嘱我说最近几个月不要去杨家村找人，让我耐心等三个月，三个月后会有结果……”老唐看了看林清禹两边的警察，犹豫着要不要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三个月后，杨家村就会被连根拔起？”
　　林清禹看了眼许昭询问，许昭轻轻点了下头。
　　林清禹开口：“我尽力……”
　　“林医生，我老唐拜托你……”
　　老唐看出林清禹的顾虑，也不顾许昭的阻拦，着急地伸手就去抓林清禹的手臂求助，这一下直接把林清禹拿来遮盖的衣服给拽了下来，露出腕上锃亮的手/铐……
　　“你……”老唐刚想说的话全卡在喉间。
　　“别动！”
　　许昭低喝一声，一手紧抓住林清禹的手腕，一手格开老唐。
　　陆支队也迅速上前拉开老唐，轻叹道：“老唐，我也不想搞这么僵的。”
　　屈粤和老凌听到动静立马飞跑进门，见是虚惊一场，也就没靠得太近，怕吓着老人。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林医生！”老唐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这些警察。
　　许昭公式化道：“案件还在侦查阶段，不便透露。”
　　“你们南州的警察也跟J市一样黑了吗？”老唐气愤道，“凭什么无缘无故抓人，连证据都拿不出来对吧？我告诉你们，我要去纪委举报你们！”
　　老唐大有当年为林亦明怒怼调查组的劲头。
　　“小许，你先带人走。”陆支队也不好多说什么，生怕把老人家气出个高血压来。
　　“凭什么走！你们拿了我的证据先还给我，我不相信你们！”老唐伸手就要夺许昭手上的U盘。
　　许昭身上有配枪，十分敏感，林清禹知道这种情况下对双方都十分不利，许昭一方面顾虑老人不敢用力动手，一方面又要护住配枪以防意外。
　　陆支队也顾虑到许昭身上有配枪，一手又按着林清禹，这种情况下只能对老唐稍微用点武力。
　　陆支队一个擒拿把老唐按在桌上：“抱歉，情况紧急啊。”
　　同时，许昭也迅速把林清禹按在了墙面上：“配合一下，先给你换背铐。”
　　屈粤和老凌立马上前帮忙，老凌不愧是省厅重案支队的，一个背铐铐得林清禹根本无法动弹，林清禹这才知道许昭之前手下留情了多少，好让他在车里舒舒服服地睡觉……
　　“我配合，你们赶紧把人劝住吧……”林清禹无奈道。
　　“陆支，我这边没问题，您松手吧。”许昭转头说。
　　陆支队松开老唐，又安抚地拍了拍老唐的背：“老唐，我们有话好好说，但你不能动手抢东西啊。”
　　“凭什么？我不愿意给你们了不行？我告诉你，你们这才叫抢劫！”老唐怒气冲冲，“还有，别欺负林医生！放开他！”
　　许昭无奈看向陆支队：“让林清禹过来劝吧，他根本不听我们说话……”
　　陆支队摆了摆手，让老凌和屈粤先退后，反正林清禹是背铐毫无威胁力。
　　“老唐，”林清禹轻叹了一口气，“转交录音是我的决定，我也没什么可以相信的人了，至少他们是可信的，也是真心想查615案的。”
　　“那他们为什么抓你！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对吧！”老唐激动道。
　　“老唐，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的，请你相信我好吗？”林清禹认真看着老唐说。
　　“我当然相信你！”老唐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林清禹的衣角，“林医生我求你……”
　　许昭立刻抬手拦在林清禹身前，出声警告：“唐先生您别往这靠，不然我们立刻带离嫌疑人。”
　　老唐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们不让我靠近，那我跪下求一句总可以吧，林医生我之前拜托您我女儿的事，你说三个月后会有答案，如果我女儿还活着，求你尽力救她……”
　　“老唐你……”林清禹想伸手去扶，但双手被紧紧铐在身后，稍一动作就被金属片紧紧抵住，疼痛随即袭来。
　　“老唐你先起来说。”陆支队赶紧去扶老唐。
　　老唐一把甩开陆支队的手：“我不相信你们警察，特别是省里的那些，615案就是你们胡乱搞的调查！我只相信林医生，我就要林医生一个回答……”
　　“老唐，多的承诺我给不了，你也未必信，但我能做的事我一定会尽力。您先起来好吗？”林清禹轻声劝道。
　　“好……好！”老唐重重点头，陆支队终于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您话也说完了，这回总可以安心了吧？”陆支队好声好气地劝说。
　　老唐一拳打在陆支队“柔和”的棉花上，满肚子的火气却没法冲着人家的好脸发，最终只得轻推了陆支队一把，愤懑道：“我警告你们，不许胡乱冤枉人！你们这些官大的，就只会讨好上面敷衍我们小老百姓！”
　　“哎好，我们随时接受您的监督……”陆支队飞快给许昭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带人走。
　　十分钟后，陆支队终于心累地走出门，发出一声长叹：“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林前辈，却就是不愿意相信我们一下呢……”
　　屈粤扭头看了眼林清禹，小声对领导嘀咕：“大概是因为我们抓了他唯一相信的警察的儿子。”
　　老凌不禁抱怨道：“要不是庄局命令，我巴不得不接这个烫手的案子……”
　　陆支队立刻瞪了老凌一眼：“管住嘴！”
　　许昭正在给林清禹松背铐，林清禹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嘶……你轻点。”
　　许昭只得招手叫屈粤过来：“屈粤，我钥匙锈了，你的借我一下。”
　　“锈了也能开啊，您不是一直用暴力硬怼的吗？”屈粤疑惑地问。
　　许昭没理会屈粤，只对林清禹低声道：“你别动，越动越紧。”
　　“我没动。”林清禹无语说。
　　“他们刚刚动作重了点，我等会儿给你重新消毒伤口。”许昭说着，咔嚓一声打开手/铐，“我给你扣松一点，你自己活动一下，血液不循环久了会出问题。”
　　“老大不至于吧……”屈粤小声吐槽，“虽然刚刚不是我动的手，但你以前下手明明和凌队是一个水平。”
　　“你手/铐钥匙孔生锈了，回去换副新的。”许昭冷冷瞪了屈粤一眼。
　　“您直接买副带棉花的……情趣手/铐算了！”屈粤说完立刻掩面而逃。
　　车子刚开出去不久，许昭突然放下手中的消毒棉签，警觉道：“陆支，后面有一辆黑色SUV跟了我们好几分钟。”
　　“嗯，我注意到了。”陆支队的右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枪柄，神色十分严肃，“老凌，前面调头。”
　　老凌迅速打灯掉头，那辆黑色SUV并没有跟上，而是一溜烟向着原始方向远行而去。
　　“陆队，我往哪开，继续去屏水县局吗？”老凌问。
　　“不，上高速，回南州。”陆支队敏锐地觉察到不对。
　　许昭却沉声开口道：“陆支，如果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又无法确认对方武器，我们只有两枪四条弹夹，如果对方真的携带枪□□我们在高速上撞上就很有可能变成又一个615案……”
　　陆支队沉默了片刻：“我不敢在这时候赌梁风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但转头去J市市局也很危险，车程至少一小时。”
　　“J市市局一样不可信，赌梁风吧，他调枪还快一点。”许昭果断道。
　　陆支队右手握枪，左手掏出手机，迅速给梁风拨电话。
　　“陆队，后面有一辆白车又跟上了！”老凌紧急打了个方向盘左转。
　　“甩开它！”
　　陆支队话音未落，老凌已经一脚油门把白车甩在了身后。
　　“掉头！前面是死胡同！”林清禹对这条路的记忆不会错。
　　“听他的掉头！”陆支队的声音盖过了林清禹。
　　老凌在空地上迅速一个一百八十度大漂移，车头和车尾半秒间互换了方向，然后半秒不停地连点油门，直直擦着白车的车身疾驰而过。
　　“砰”的一声，屈粤的头直接撞上了车门。
　　同一时间，许昭一把揽过林清禹的腰，把林清禹大半个身子都揽进了怀里：“小心！”
　　许昭的身体温热，林清禹紧贴着他宽厚有力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心脏飞快的跳动。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刻，肾上腺素的分泌加剧了心跳和体温，温热的气息连结在一起，两人激烈的心跳也紧紧贴合在一起。

第58 章
　　又是“砰”的一声。
　　许昭职业本能地听出这是枪弹的声音，用肩背紧紧护住身下的林清禹，同时大喝道：“趴下！”
　　嘎吱——
　　车轮剧烈摩擦过地面，向着右侧大幅度、不受控地偏转，是一侧车轮被打爆了。
　　接着“砰砰砰”三声，另外三个车轮相继被爆破。
　　老凌骂了声“草”，拉响了方向盘后的警铃警报，呜哇呜哇的警铃声瞬间划破天际。
　　“车子防弹，还能撑一会儿。”陆支队的声音极其冷静，“到撑不住的时候，许昭，我和你杀出去。”
　　“是，明白。”许昭也冷静地应道。
　　陆支队手机里传来梁风焦急的吼声：“已经定位到你们的位置！麻烦再撑五分钟！所有人配枪，立刻出警！”
　　“砰砰砰”的枪声不绝，子弹尽数落在防弹车门和车窗上。
　　无尽的硝烟声中，林清禹开口的声音嘶哑：“屏水县局过来五分钟根本不够……对面火力至少十倍，你们撑不住的……”
　　“你别想逃！”老凌手握匕首，直抵林清禹致命的咽喉。
　　“凌队！”许昭左手护着林清禹，右手握枪，用枪柄抵住锋利的刀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许队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护着他！”老凌激愤直言。
　　“他们要打门锁了，撑不了多久。老凌你和屈粤保护好嫌疑人！”陆支队沉声命令。
　　“陆队，这伙人就是来救他的！我们挟持他走出去！”老凌说。
　　“凌队！”许昭分毫不让，握枪的手仍指着老凌手上的匕首。
　　砰的一声，这回子弹不是被防弹车门弹开，而是精准地命中了车锁，汽车警报声瞬间响起。
　　“许昭，准备射击！”陆支队边说着边将车门推开一条细小的门缝，刚好够枪管探出。
　　后排座随即传来一声枪响，许昭直接一枪命中了一个要上前撬门的歹徒。
　　“老大，支援一下我这边！”屈粤用车门生生夹断了撬门者的手。
　　许昭立刻转身对着屈粤已经守不住的大开的车门连开了两枪。
　　“许昭小心后面！”林清禹急喊。
　　许昭闻言回手就是一枪。
　　这群人明显是冲后排座来的，许昭一人抵抗左右十分艰难。陆支队见状直接放弃自己的背后，对着朝向屈粤的进攻者连开数枪。
　　然而，三分钟后车门攻破，十数人围着车子，同时顶上来的还有十几柄□□。
　　许昭把林清禹护在怀中，对着林清禹身后又是一枪。
　　“小心！”林清禹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三柄枪顶上了许昭的后脑。
　　“许警官，放下枪。”
　　许昭听到脑后咔哒一声，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许昭松开扳机和大拇指，枪管垂下，两个戴口罩的人迅速上前夺了枪。
　　“林清禹，没想到你现在窝囊到需要躲到一个警察的怀里。”许昭背后的声音轻蔑地笑道。
　　林清禹不答，但许昭仍紧紧抱着他，箍得他手臂都在发疼。
　　“不想让这个警察死的话，就乖乖跟我们走。”那个声音继续道。
　　啪的一声轻响，是装了□□的枪弹声，许昭看到鲜血从屈粤的腹部喷出。
　　“小警察，乖乖待着，别乱动。”那个声音笑道。
　　“我、草……”屈粤捂着伤口低骂。
　　“许昭，放手。”林清禹在许昭耳边轻声说。
　　“你别……”许昭咬牙吐出气声。
　　“记得去银行。”林清禹附在许昭耳边，最后两个字轻不可闻，在那一瞬间划过，连带着林清禹最后呼出的热气，都仿佛是许昭的幻觉。
　　枪柄重重砸在许昭的后脑上。
　　许昭一阵头晕目眩，再次回过神时，眼前是呼啸而过的急救车和梁风焦急的面庞：“许队！许队你醒了！”
　　“追踪定位芯片NZ0881，快！”许昭扶着剧痛的后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好，您跟我一起回局里指挥。”梁风说，“陆支队他们都中枪先送医院了。”
　　许昭点头：“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带了五个人先到，但拼不过他们的火力，大部队晚了几分钟，只能追上他们的车尾气……林清禹应该是被他们劫持了，我看到他被枪顶着……”梁风说。
　　“嗯。”许昭打断，“芯片能定位到吗？”
　　梁风低头看了眼微信：“不行，应该是信号被屏蔽了，技侦说只能模糊定位到屏水县，这不废话吗……”
　　许昭迅速拨电话给颜楚涵：“小颜，帮我追踪个芯片，编号NZ0881，迅速！”
　　“是，明白。”颜楚涵答，“您电话别挂，我现在在追。”
　　许昭又转头问梁风：“受伤中枪的袭击者呢？”
　　“醒的正在审，但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希望不大，他们老大根本没告诉他们这次要干嘛，去哪里。冲的最前面的又都是小喽啰，大鱼可不敢上来挨枪子。”梁风说。
　　“有一个人戴了变声器。”许昭冷冷道，就是对林清禹说话的那个男人。
　　“行车记录仪、车内监控我都导了，回去慢慢看吧。”梁风叹气。
　　电话里传来颜楚涵的声音：“队长，芯片被专业信号屏蔽器屏蔽了，我在尝试破解，但估计三小时起步，队长你先启用备用方案吧……”
　　许昭脸色阴沉：“没有备用方案，你尽力吧。”
　　“好，我明白！”颜楚涵那边传来飞快的键盘敲击声。
　　许昭放下电话，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内心的情绪：“梁队，你在犯罪集团的暗线有没有什么消息？”
　　梁风苦笑着摇头：“许队你别打趣我了，我们哪有什么暗线，不然也不用我亲自上阵当‘保护伞’了。”
　　“那梁队你有什么消息吗？”许昭顺势问出自己一直想问和怀疑的。
　　梁风轻叹了一口气：“周局一直想让我打入杨家村内部，但太困难了，他们只认同姓村里人。刚好那时梁氏集团要跟我攀关系，屡次给我送礼，周局让我顺势打入梁氏集团，算算时间大概也有两年了，但梁氏集团是买方，只负责从各种渠道‘买货’，然后输送给自己旗下的会所酒店。虽然梁氏的买货渠道完全依靠杨家村，但我只能接触到梁氏的核心人员和信息，杨家村说到底只是个交易对象，他们同样防着买家，我打探不到什么消息，而且今天这件事太突然了……”
　　梁风说着，车子已经开到了县局楼下。不待车停稳，许昭就匆匆推门下车。
　　梁风赶紧把车随手一停，紧追着许昭的脚步：“许队您等等！您去哪里？”
　　“审讯室。”许昭冷冷道。
　　梁风也立刻默契道：“名单我刚刚发你微信了，精力有限，你先挑几个主审吧，我和你分头……”
　　许昭冷声打断：“我要杨家村的那个，叫杨小伟是吧？”
　　“他还未成年，许队你千万注意……”梁风紧跟在后面叮嘱。
　　“已经满刑事责任年龄了。”许昭冷哼一声，猛地推开讯问室的大门。
　　讯问正在进行中，两名警察听到推门声纷纷转头：“梁队。”
　　许昭率先进门，整个人裹挟着仿佛是从极地来的森寒之气，气场亦是凌厉：“笔录给我。”
　　两名警察一看气场就知道这位是领导，赶紧打印笔录递了上去。
　　梁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许昭面若寒霜地快速翻了几页，突然啪的一声——他重重将文件夹摔在桌面上：“杨小伟，什么都不说是吧？”
　　“警官，被人用枪顶着，真窝囊啊。”十六岁的少年讥讽道。
　　许昭闻言冷笑：“这么想激怒我啊——你一定知道什么吧？”
　　“我知道啊，但我就不告诉你，嘿嘿。”
　　许昭极有压迫感的声音从少年的头顶传来：“我最后问你一遍，林清禹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
　　少年话音未落，许昭拉着他被反铐的手臂狠狠一拽，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少年被反关节生生拉成了脱臼，手臂畸形地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草你……”少年痛呼出声。
　　“想激怒我，我满足你。”
　　许昭俯身在少年耳边，残忍地低笑道。
　　“许队，监控！”梁风赶紧挡在许昭身侧，焦急地低声提醒。
　　许昭眼中尽是阴戾之色，丝毫不理会梁风的好心提醒，抓着杨小伟吃痛的手臂又是反方向一扭：“林清禹在哪？”
　　“草……”剧痛中的杨小伟满脸冷汗，全身失力、虚脱地瘫倒在铁椅上，声音细若游丝。
　　许昭罕见地露出了他阴戾的一面，那是长年刑警生涯留下的性格痕迹，只是被他一直压抑、掩饰在温和的面具之后。
　　“许昭你住手！”周局风风火火地闯进门。
　　许昭置若罔闻，仍抓着杨小伟的骨关节又是一个发力：“林清禹在哪？”
　　“我不知道……”杨小伟全身颤抖。
　　“许昭！”周局早年应该是一线出身，身手不差，见状直接拽着许昭一个擒拿。
　　许昭的格斗反应更快，反手抓着周局的手腕，把周局按在了墙上。
　　“许昭你他妈疯了？”周局怒斥。
　　“我没疯，看看你们J市干的好事。”许昭眉间的戾气丝毫不加掩饰。
　　“我他妈是你上级！”周局破口大骂。
　　“抱歉我不认识。”许昭冷冷道。
　　“二位住手！”梁风吃力地掰开两人，“有话出去说好吗，这里有监控……”
　　周局一把拽着许昭的手，把他拉出了审讯室：“你不认识我？你入警考试是我监考的！”
　　许昭冷冷甩开周局的手：“抱歉周局，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别当刑警！我告诉你，刚刚要不是我压着，你刑-讯-逼-供的监控马上传到省监-察委！”周局怒道。
　　“面对恐怖分子正在对被害人林清禹实施不法侵害，为阻止和防止不法侵害继续扩大，可以对不法侵害者采取合理的防卫行为。我认为适当使用暴力逼问被害人的位置可以阻止不法侵害的继续，我的行为没有超过必要限度……”
　　周局怒而打断：“别跟我在这背法条，你脱了这身警服，想怎么正当防卫就怎么正当防卫，没人阻止你！但你穿着这身警服，就别干这出格的事！”
　　许昭还欲辩解，南州市秦副局的电话已经打到了他手机上。
　　许昭接起电话：“秦局。”
　　“许昭你他妈在干什么！你还想不想要这身警服了！刑-讯-逼-供能判刑的，你想回头我们去隔壁监狱看你吗！”秦副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我是为保护人质的正当防卫，”许昭平静道，“最高法曾经有过相似的审判案例参考……”
　　“法律问题你下次相亲会慢慢跟隔壁检察院的探讨吧。我们这些土老帽不懂，但事发才半小时不到，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要是冷静不下来就给我立刻滚回南州！”
　　“我很冷静。”许昭沉声道，但眼中尽是戾色，“杨戚要杀林清禹，他不会给我们时间喘息和救人，必须立刻找到林清禹！”
　　山路曲折蜿蜒，车身摇摇晃晃，林清禹被枪顶着脖颈，却毫无惧色地失笑道：“又是口罩又是变声器的，怎么，怕我知道你是谁吗？”
　　“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帽檐遮住了那人的眼睛和大半面庞，冰冷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出。
　　林清禹轻瞥了一眼那人擦枪威胁的动作，淡淡笑道：“无所谓，我手上的证据已经全部给警方了。”
　　“是吗？那你岂不是毫无利用价值了，你猜那群警察还会记得来救你吗？”
　　林清禹嘶哑地笑道：“你猜啊。”
　　“杨哥，前面要过隧道了。”一旁的小弟提醒说。
　　“嗯，给他一针。”杨哥冷冷道。
　　林清禹立刻被人强按住胳膊，紧接着手臂一疼，冰凉的液体自静脉缓缓流入身体。
　　林清禹再次醒来时，手脚均被束缚带绑缚着，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床板上。
　　林清禹感到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医生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挣扎着要去拔针，但一方面手腕被束缚着，同时全身酸软无力，胳膊只抬起了三厘米就无力地坠了下去。
　　林清禹抬头看了眼输液袋，一整袋都是无色透明均匀液体，可以排除丙泊酚等有色药物。他又迅速评估了自己的身体反应，大脑昏沉，思维能力明显下降，肌力二至三级。

第59 章
　　“林医生，别多想，只是一些帮你放松的药物而已，你的神经一直崩得太紧了。”
　　那个被称作“杨哥”的神秘男人依旧紧紧捂着帽子和口罩，从林清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苍白的肤色。他甚至更换了一个更明显，一听就能识别出的变声器，直接将人声转换成了机器声，把所有可识别的声调语气、尾音习惯全部处理了干净。
　　林清禹猜测他如此谨慎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曾经见过他。
　　但只凭先前几段未处理声调的声音，林清禹根本无法判断、推测出分毫，可见这人他并不十分熟悉，可能仅仅是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林清禹，这个场景你应该很熟悉吧？”那人又换回了之前的变声器，声音缓慢而低沉，“阴暗长年不见光的房间，潮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你想逃离却无法逃离，手脚被牢牢束缚在铁床上，电流还在不断加强，剧烈的刺痛感压过一切感官感受，猛烈冲击着你的大脑……”
　　林清禹立刻意识到输液袋里的药物是什么：“你想催眠我？”
　　“放轻松，睡一觉就好了。”那人俯身在林清禹耳边轻声道。
　　“你……”
　　林清禹的潜意识想挣扎，但抵不过药物的巨大作用，大脑昏昏沉沉，同时丧失了对四肢的控制，手指无力地垂下。
　　屏水县局，J市公安的头号大领导周局强行把许昭扣在了技术队办公室，用专用门卡锁上了门禁。然而周局一想到刚刚被许昭一把按墙上的尴尬经历，又招手叫来三名警察，厉声道：“你们看着他，别让他离开这间办公室，更严禁靠近审讯室一步！”
　　许昭从齿间挤出一丝冷笑：“你们就这么自信温声好语地就能哄人乖乖说出地点？”
　　“我还是那句话，你脱了警服想干什么、想怎么正当防卫都没人拦你，但你只要在这个队伍里一天，就别给我做这些擦边的事！”周局怒斥，“我不信你一个多年老刑侦只能想到刑-讯这一招了，你要真没别的能力，就给我滚回家种地去算了！”
　　许昭的语速飞快：“定位已经被信号屏蔽了，查监控是需要时间的！人质没那么多时间等着我们慢慢来，每一分钟都是在消耗黄金救援期！”
　　许昭边说边冷声命令身旁的视侦警察：“这段路，从出事时间起的所有监控，三个一组，八倍速播放。”
　　周局轻叹了一口气：“我陪你查监控。小刘你们几个也一起。”
　　许昭站在周局身侧，声音极轻：“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我不觉得我的前途比林清禹的生命更重要。”
　　林清禹的意识逐渐模糊，呼吸也从紧张和急促变得平和下来。催眠者意识到时机差不多了，低沉诱导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你最亲密的伙伴，你相信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我，对吗？”
　　林清禹面无表情，机械般地重复道：“对，我相信……”
　　“那么，告诉我，你把证据给了谁？”那个声音循循善诱。
　　林清禹机械道：“庄……庄瑛。”
　　“为什么不是许昭，你不相信他吗？”
　　林清禹说：“我不相信他。”
　　催眠者看着林清禹垂落的纤长的睫毛，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凑近林清禹耳边低声说：“顾家村的秘密，顾启良和杨戚的谈话内容，你母亲的死因，这些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电击、厌恶疗法真的会让人失去记忆吗？”
　　林清禹喃喃道：“我不记得……”
　　“那么，顾家村的那场大火——你也全部忘了吗？你救了谁，你还记得吗？”
　　林清禹仍旧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范围初步锁定在屏山，但屏山太大了，直接上去搜山还有山脚是完全不现实的……”视侦警察无奈道。
　　“屏山山路上都没装监控吗？”许昭看向周局，大有诘问的姿态。
　　“上山的大路是有的，但屏山山势陡峭，小路多，而且分叉口也多，要让监控完全覆盖分叉口现阶段我们的能力做不到。”周局也坦诚道，“绑匪应该就是利用这一点躲避监控侦查。现阶段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先把屏山的地形图调出来，小刘你去通知市局那边也准备人手。”
　　许昭提醒道：“周局，你们市局有没有大批量的信号检测仪？”
　　“对，小刘你把所有信号检测仪都调出来，速度要快，立刻开往屏山！”周局吩咐。
　　“周局，屏山的地形您最熟悉，您觉得哪几个位置可能性最大？我看东南向山路最为盘旋复杂，监控最少，也最容易甩脱追踪。”许昭的态度转变游刃且灵活，马上做出一副谦逊的姿态。
　　周局也不是个喜好追究这些的人，他干脆利落道：“我也认为首先考虑东南方向，这四个点着重加派人手，然后东向这两个点，把信号检测仪开过去，一旦发现信号屏蔽设备，立刻包围！”
　　催眠者唇角扬起一个玩味的笑容，语声蛊惑：“如果能重回过去，回到那场大火，你会后悔救了他吗？”
　　林清禹一脸的迷茫之色：“我不记得……”
　　“林清禹，别装了。”催眠者的手轻轻探上林清禹致命的咽喉，“你一直都醒着吧？”
　　林清禹蓦地睁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嘲讽之意：“我以为你很享受这种自以为成功的快感，顾天扬。”
　　“没想到，我失败的催眠——反而让你识破了我。”
　　“我也没想到，十多年没见，你竟然混成了杨戚的手下。你不怕你母亲的英灵每天夜半时分来找你吗？顾天扬。”林清禹冷冷道。
　　顾天扬失笑：“林清禹，你该庆幸我和杨戚并不是完全一心的，他是真想杀了你，但我不同。”
　　“我没看出你们有何不同。”林清禹讥笑。
　　“我会放你回警方手里，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顾天扬的声音沾满了寒意，“要命还是要别的，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你这时候要我杀人，就算随便揪个小弟来，我也完全可以辩称正当防卫。”林清禹猜测到顾天扬的意图。
　　顾天扬被看穿心思，掩饰般地笑道：“你不愧是辅修心理学的，竟然被你猜到了一半。”
　　“顾天扬，你的心思一直不难猜，确认是你之后，我之前对杨戚的行为有所怀疑的地方立刻就想通了。”林清禹说。
　　“是吗，我是什么心思，你倒说说看。”顾天扬笑说。
　　“顾家村的那场大火之后，我被林亦明收养，摆脱了顾家村的出身和顾启良肮脏的烙印，可以清清白白地上学、生活，重新开启清白的人生。你我同是幸存者，但你没有我的这般好运……”
　　“林清禹，你别以为你能猜透我！”顾天扬咬牙切齿地打断，“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的命运只能依靠自己改变，寄托于别人的施舍都是虚幻的，就像你现在——只能寄托于我的施舍。”
　　林清禹淡淡笑了下：“是吗，你又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我早就算到、计划好的呢？”
　　“周局、许大队，东南方向发现信号屏蔽设备！”技侦警察兴奋道。
　　“继续追！现在的范围太模糊了。”周局说。
　　“周局，我现在往屏山赶，技侦这边我帮不上忙，而且现场也需要支援。”许昭征询周局的意见。
　　“行，你去吧。”周局点头，看许昭急赤白脸地转身就走，周局赶紧在后面急吼着补充了一句，“你小子千万别给我搞刑-讯-逼-供啊！”
　　“是，明白！”许昭扔下一句，立刻就跑。
　　顾天扬从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林清禹，敢跟我赌一把吗？”
　　“不敢。”林清禹却说。
　　“你不是说你算计好了这一切吗？”顾天扬嘲讽道。
　　“我不太想自己动手，还是你来吧。”林清禹看着顾天扬手上泛着寒光的利刃，云淡风轻地笑道。
　　“你不怕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会出现你掌控不了的意外吗？”顾天扬抚摸着手上的刀刃。
　　“我如果只是轻轻一刀，你会满意吗？”林清禹不答反问。
　　“林清禹，可惜我太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回到警方的阵营里去，你只会永远被猜忌、被利用，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辩白。”
　　顾天扬说着，冷冷笑出一声，然后把刀放在了林清禹手里：“你自己划大动脉，我也好和杨戚交差。”
　　“让我畏罪自-杀吗？”林清禹平静问。
　　“你想活命回去，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许昭隐隐有种预感，林清禹即将发出求救信号，但那也标志着林清禹遇险的概率大幅提高。许昭将油门踩到了极限，刚赶到屏山山脚，就接到颜楚涵的电话：
　　“队长，追踪到信号了！定位我发你微信……”
　　“好！”许昭右手划着手机，左手急打方向盘，飞速向目的地疾驰而去。
　　“队长您注意安全，定位我也发给J市周局了，他说马上派人来支援您……”
　　“好，多谢。”许昭匆匆道。
　　许昭手机里立马进了第二个电话，果不其然是周局的：
　　“屏山的搜救人员都在赶往定位点的路上，120也在路上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对方肯定携带了枪支，不要拼命。”周局不厌其烦地叮嘱。
　　“我明白。”许昭沉声道。
　　“电话别挂，我这边随时接应你。”周局说。
　　“嗯，我还有三分钟到。”许昭半开着车窗，窗外刮过呼啸的风声。
　　“屏山最近的一支队伍也快到了，你先别急，等跟他们会和了一块行动。”周局叮嘱。
　　许昭腰间别着枪，嘴上答应了一句“好”，但三分钟后到达信号定位点时，他毫不犹豫地立刻持枪下车。
　　眼前是一间集装箱板房，门被紧紧合上，无法确认是否上锁。因为无法确定绑匪人数，许昭不敢贸然开枪，他轻手轻脚地快速靠近门边，却敏锐地嗅到了——
　　一股血腥味。
　　许昭立刻意识到不好，来不及思索对方的火力和人数，对着打不开的房门锁孔就是砰的一枪，集装箱板房并不结实，子弹嵌进锁孔后，房门立即四分五裂开来。
　　许昭一脚踹开门，就看见林清禹横躺在床板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手腕涌出，染红了床面和地板，触目所见之处俱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林清禹！”
　　许昭厉喝的声音都在颤抖。
　　“许队！”
　　第一批搜救的特警赶到，看到身穿警服的自己人，轻呼一口气放下了枪。
　　“120在哪！”许昭尖厉的嘶吼划过平静的山谷。
　　“在山路上了，马上到，您别急……”
　　许昭打横抱起林清禹，毫不思索地就往自己车旁飞奔，山谷间呼啸的风声吹过耳畔，有一丝冰凉之意直直穿透外套，许昭能感到怀中之人的体温在一点点流逝，鲜血一寸寸沾湿、染红了许昭的藏蓝色外套……
　　许昭拉响警灯，车子如脱缰般直冲山下，许昭在山路上把车速开到了极限，他从警十年也没在这么危险的地形开过这么极限的速度。
　　“许昭……慢点……我撑得住。”林清禹虚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别骗我。”许昭的嗓音因为刚刚的急吼也变得嘶哑，他轻踩了一脚刹车，转头去看林清禹的状态。
　　林清禹脸上血色全无，呼吸轻到几不可闻，只露出一个惨淡的痛极的笑容：“我还不想……拉你一起死……”
　　“别瞎说！”许昭低斥，放缓了一些车速，“别睡，马上就到。”
　　“我太累了……”林清禹再次昏睡过去。
　　“林清禹，别睡！”许昭急喊，“我有件事和你说……”
　　“……下次吧。”林清禹迷迷糊糊地说道。

第60 章
　　林清禹再次苏醒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干净、整洁的白色，因为大动脉破裂大量出血的缘故，林清禹的大脑还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梦。
　　林清禹轻轻动了下手指，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局麻的药效过了，林清禹借着这股疼痛才能确认一切是真实的。
　　林清禹一动，许昭立刻警觉地醒来：
　　“你先别动，我叫医生。”
　　林清禹这才注意到许昭一直趴在床边，看来自己昏迷了许久，连许昭都熬不住打了会儿瞌睡。
　　医生很快进门，低声对许昭说：“许队长，我们出去说吧。”
　　许昭看了眼病床上刚刚苏醒的林清禹：“没事，就在这说吧。”
　　“病人左手腕大动脉割伤，所幸割得不深，血已经止住。不过你们送来的时候出血量太大，出现失血性休克，输血后好转。另外，病人血液中验出大量地西-泮，考虑到病人年轻，应该可以自行代谢，我们暂时没有处置，不过药物副作用应该会维持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并且一周内仍需观察，我们急诊科的建议是你们警方最近不要来询问病人。”医生说。
　　“好，我明白。”许昭难得温和道。
　　“还有，有关刑事案件的部分，地西-泮是通过静脉注射，而且地西-泮是精神二类管制药品，只有急诊科、精神科、神经内科等相关科室能开具，这么大的注射剂量估计只有急诊、手术室、住院部能开出，门诊是肯定不行的，医院外的非法流通渠道我就不清楚了。”医生说。
　　“左手腕上的割伤呢？”许昭的声音又恢复了一点冷意。
　　“我个人认为很专业，精准割到桡动脉但控制了深度，所以短时间内的大出血不会致死，只要救援及时，同时准确避开了手部肌腱，避免日后致残的可能性。应该是专业的外科医生，或者上过临床的医学生。”医生说。
　　许昭轻轻点了下头：“明白了，谢谢您。”
　　医生却欲言又止，看了病床上的林清禹一眼，转头对许昭低声说：“还有件事，麻烦您出来说吧。”
　　“好。”许昭也回头看了林清禹一眼，“你先休息。”
　　许昭出门时带上了病房门，门外，两名警察迅速上前：“许队，人醒了吗？”
　　许昭轻点了下头：“你们先别进去。”
　　“周局的意思是等醒了还是要照例问询一下，毕竟现在绑匪还没有任何线索……”其中一名警察说。
　　“咳咳，”医生不得不打断，又重复了一遍，“病人被注射大量地西-泮，副作用会维持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并且一周内仍需观察有无神经系统异常，我建议你们至少过一两天再来问。”
　　“今天先不问，周局那边我会沟通好的。”许昭也是同样的意见。
　　“嗯，好吧，那我们在外面守着。您也注意安全，毕竟里面是嫌疑人。”
　　许昭点头：“麻烦，辛苦了。”
　　医生示意许昭借过一步说话，然后压低声音道：“病人前胸和后背发现多处陈旧电击伤，根据伤痕形态判断估计得有很多年了，和你们现在调查的刑事案件应该无关，但我想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根据我的临床经验，这种电击伤应该和非法的戒断手段有关。”
　　“……电击伤？”许昭闻言愣住，想起之前和林清禹同住一间时，林清禹换衣服都是避开自己的，晚上也都牢牢裹着睡衣，许昭从来没有见过林清禹裸露的后背和那些伤痕累累……
　　“对，电击伤，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们可以让法医再来看一下，判断受伤时间应该会更加准确。另外，给病人做血药浓度检测时，发现除地西-泮指标飙高外，病人血液中还有氯-硝西-泮、劳-拉西-泮的药物残留，按照睡眠障碍用药量的半衰期和代谢时间计算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残留量，应该是长期超正常剂量服用造成的过量蓄积作用……”医生说。
　　许昭急忙问：“有生命危险吗？”
　　“这倒不至于，只是我怀疑这种用药方法可能是用来压制其他药物都无效的长期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过这些是我结合病人身上电击伤的初步推断，明天看情况再请精神科做个会诊吧……”
　　“可能不用了。”许昭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他自己就是精神科医生。”
　　“啊？”医生先是惊讶，而后又恍然道，“怪不得，我说管制药这么大的量是怎么开出来的……我是神经内科的，精神科他们怎么开处方我不了解，但我从神内的角度说，这些苯二氮卓类药都只能治标不治本，急性期是好用的，但超过一年就要谨慎了。他这么大的用量，少说也有两三年的耐药性积累了，年轻人还是趁早戒断吧。”
　　许昭郑重地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劝他的……”
　　医生却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这也不是你们警察的职责，就当我随口一说吧。”
　　许昭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给周局拨了电话。
　　“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人是你们专案组负责的，我们J市也只是从旁辅助。对了，省厅的陆支队醒了吗？”电话里周局问。
　　“嗯，陆支队就在隔壁病房，他腹部中了一枪，半小时前刚醒，您要找他吗？”许昭说。
　　“哦，不用，我就是问问省厅的意见，毕竟牵扯到十年前的615案，我们市局也不好轻易做决定。”
　　许昭听出了周局的言外之意：“您放心，今天的所有行动我都和省厅汇报过了，庄局和陆支队已经事后补签了文件。”
　　“嗯，那就好，我知道你行事还是比较严谨稳重的，只是今天踩线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周局叮嘱。
　　“我明白，谢谢您。”许昭真诚道谢。
　　许昭轻手轻脚地返回病房时，林清禹已经再度陷入了昏睡，许昭摸了下他的体温，渐渐回到了正常温度，尽管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
　　以林清禹往常的警觉程度，往往是一碰就醒，看来药物的作用果然巨大。许昭打电话给隔壁病床上的陆支队说明情况，并说了自己的建议是推迟询问和讯问。
　　“我的麻药药效还没过，现在还有点晕，晚点我过来看一眼。”陆支队不愧是兢兢业业的工作狂，打电话的间隙另一只手还在给庄局回微信。
　　“嗯。”
　　许昭放下电话，顺手给林清禹掖了掖散开的被角。
　　林清禹似乎在做噩梦，梦中的眉头紧锁，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许昭出于公心和私心两方面的缘由，轻轻俯身凑了上去。
　　但林清禹只吐出一个单薄、模糊的音节：“不……”
　　许昭于是又凑近了一步，这次才听得准确。
　　“不要……杀我……”
　　许昭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林清禹刚输完液的手轻轻放回了被子里。
　　下一刻，林清禹却在噩梦中下意识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许昭蓦地被林清禹攥住掌心，整个身体都是一怔，林清禹的手心极度冰凉，仿佛是从冰天雪地的冬日归来。许昭一时间放纵自己回握了回去，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给林清禹取暖驱寒。
　　许昭的手掌比林清禹大出一截，刚好包裹住林清禹苍白冰凉的手心。
　　林清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许昭以为他醒了，正要松开手，林清禹却只是微微翻了个身，面朝向许昭的一侧，双眼依旧紧阖，呼吸轻而均匀。
　　许昭便也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可以让林清禹安稳地睡着，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小憩。
　　在这安静的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时间也仿佛流逝得缓慢了下来。
　　许昭的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庄局编辑了微信：
　　“庄局，林清禹的案子我申请回避。”
　　时间又过了许久，每一分秒都仿佛格外漫长，庄局却一直没有回复。
　　直到房门外传来看守警察的声音：“陆支队。”
　　许昭立刻松开林清禹的手，掩饰般地起身。虽然病房里有公安的24小时监控，许昭的这一举动就仿佛掩耳盗铃一般，但许昭当下更不想让陆支队看到他的动作。
　　陆支队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直接就推门进了病房：“抱歉啊，这么晚过来。”
　　“陆支，您伤怎么样？”许昭关心道。
　　陆支队也是一身的住院病号服，不过外面披了件警服外套，整个人都很是精神，一点都不像中弹刚手术完的样子。
　　“我没事。庄局明天一早的飞机到南州，赶到J市可能要中午了，她到之前还是由我暂代主持工作。”
　　许昭想起刚刚发给庄局的微信，看来得等到明天才能跟庄局当面说明情况。
　　“他还没醒吗？”陆支队瞥了眼病床上安静沉睡的林清禹。
　　“医生说地西-泮的药效和副作用会持续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期间人会一直昏昏沉沉的，还可能出现短时失忆……”许昭说。
　　陆支队点头：“嗯，那就简单问几句吧，也不一定要做笔录，关键是他有没有看到绑匪的脸。”
　　“好，等他醒了我叫您。”许昭答。
　　“没事，你也休息一会儿吧，这都快半夜了。”陆支队看了眼手机时间，“我叫人跟你换岗。”
　　许昭脸上隐隐有些忧色：“我们南州过来的一行人都受伤了，J市的人……我不大放心，我还是留在这守着吧。”
　　“确实，我也不放心。那你就在这睡会儿吧，我让他们给你拿把躺椅来。”陆支队说。
　　“对了陆支，出事的时候我来不及通知省厅，就让市局队里的人先去监视了杨戚，不过杨戚那边没什么动静，就是单位和家里两点一线。”许昭说。
　　“没什么意外，就算抓到人，绑匪也绝不会供出他，他从始至终就可以撇清关系。”陆支队冷冷道，“不过你的人先别撤，等我们回南州再说，先留着威慑一下杨戚。”
　　“明白。”许昭答。
　　“还有，你今天的事……”陆支队意味深长道，“有空给省检察院写个书面报告，我帮你问过院长和政-法委的意思了，他们觉得生命权高于一切，生命法益是值得保护的，只是所得的信息和供述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来使用。总之，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嗯……谢谢您。”
　　许昭其实一直在忙着操心林清禹，根本没有闲心去担忧自己的事和前途。如此看来，倒显得陆支队比许昭自己更关心这身警服和前途了……
　　陆支队拍了拍许昭的肩：“小许，你是个聪明人，保护别人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许昭自然明白陆支队的意思，但他难以回答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形，自己是否会为了前途而选择做个“冷漠”“理智”的人。或许是会的吧，毕竟那个被威胁的人不再是林清禹……
　　陆支队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起，大半夜的还有工作电话，不愧是刚下手术台就能连轴转的工作狂。
　　陆支队瞥了眼来电人，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将朝向许昭方向的手机屏幕翻转了九十度，然后面色如常道：“我接个电话，你晚上注意休息。”
　　“嗯，您也是。”
　　许昭只看到陆支队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省技术”三个字，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第61 章
　　“咳咳……”
　　林清禹在十分钟后被自己的咳嗽呛醒。
　　这个时间点卡得倒是正好，陆支队刚走，许昭显然不是会为难他的性格，林清禹可以借着药物副作用的理由，慢慢组织语言和逻辑应付警方的询问和讯问。
　　许昭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
　　“谢谢……”
　　林清禹的声音微弱。
　　他想撑着床板起身，但左手割腕的伤口剧痛且无力，右手手背打着留置针，且刚输完血和盐水。他稍一用力撑了下身体，手腕就无力地歪倒下去，眼看着脑袋就要撞上床头的铁护栏。
　　下一刻，许昭温暖有力的大手托在了林清禹脑后，另一只手扶住林清禹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小心。”许昭再次和林清禹肢体相触，他的声音轻柔地擦过林清禹耳畔。
　　“咳咳，”林清禹咽下了喉间的血腥气，嗓音嘶哑干裂，“你之前在车上说有件事要和我说……是什么？”
　　许昭没想到林清禹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但此情此景之下绝不是开口的良机，许昭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没什么，下次再说吧。你先好好休息。”
　　林清禹应该是睡得太久了，此刻倒是没什么睡意，他抬起那双好看且无辜的桃花眼看向许昭：“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许昭搬了把椅子在林清禹床头坐下：“你看到绑你的人的脸了吗？”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林清禹很快摇头道：“没有，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就一个人？”许昭问。
　　“袭击你们的是一群人，我被他们带走的时候看到至少三辆面包车，后来上了车就被注射了药物，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林清禹条理清晰地回忆道。
　　“行，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许昭问完了关键信息后就没再多谈，帮林清禹盖好被子。
　　“对了，你的定位芯片还在我外衣口袋里，你还要吗？”
　　林清禹的这句话其实问得有些奇怪，“你还要吗”的潜台词似乎是——你不要就给我了。
　　许昭却想到：“你那时候没睡着啊？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我睡着了，但我想放定位的人——只会是你吧。”林清禹淡淡笑道，“不管怎样，谢谢你第一个赶到救了我。”
　　“不用，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许昭的语气不冷不热，把多余的情绪都咽下，掩藏在了心底。
　　许昭一宿都没怎么睡觉，只断断续续小眯了一会儿，直到下半夜才终于有些撑不住，靠在躺椅上睡了半小时。
　　许昭睡醒后，发现身上披了件警服外套，是自己之前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房间里只有自己和林清禹二人，想来也只会是林清禹做的这事。
　　许昭轻叹了口气，把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打开手机，微信里还是没有等到庄局的答复，许昭正准备去医生办公室再询问一下情况，忽然听到病房里传来“咚”的一声——
　　在静谧的深夜，这个声响的来源无疑是明确、清晰的，不可能有任何误听。
　　许昭想都没想立刻冲进病房，门口的两名警察见状也跟随许昭进门查看情况。
　　病房里，林清禹应该是药物作用的原因，下床的时候双腿无力，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坐在了地上。
　　许昭紧提着的担忧之心放下了一半，上前去扶林清禹：“你小心，是去卫生间吗？”
　　林清禹的脸色也颇有些尴尬，就着许昭的搀扶才勉强站起身，刚想松开许昭的手，随即一个趔趄又要歪倒下去。
　　许昭赶忙紧紧抓住他：“别动了，我扶你去。”
　　林清禹脸上仍旧尴尬，左右打量了一眼许昭身后的警察，然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许昭。
　　许昭当然明白林清禹的意思，转头看了眼那两名J市的刑警，轻点了下头，意思是这里无碍。
　　但其中一名刑警欲言又止：“许队，按规定还是给嫌疑人上一下手-铐比较保险。”
　　许昭点头：“好。”
　　但林清禹看到许昭说话的表情其实略有些敷衍。
　　许昭搀扶着林清禹一步一挪地进了卫生间，他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清禹一手扶着卫生间的扶手，求饶似的看向许昭：“你出去等，行吗？”
　　“你站得稳吗？”许昭没有松手，表情似笑非笑地问。
　　“我没事……”林清禹的声音依旧虚弱无力，但还是强撑着从许昭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你站得住五秒我就走。”许昭极轻地笑了声，稍稍松开林清禹的腰，虚扶在两边。
　　“行……”
　　林清禹话音未落，撑着扶手的一只手根本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身体软绵绵地向一侧歪倒下去，刚好落在许昭虚扶的臂弯中。
　　“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我不会看你的。”许昭轻声说。
　　林清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红色，他扭过头去不再看许昭：“……我没有不好意思。”
　　“嗯。”许昭脸上再次闪过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了。”林清禹迅速解决。
　　“要帮忙吗？”许昭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不用！”林清禹果断拒绝。
　　许昭眼看着林清禹够了三次都没够到墙角的餐巾纸，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你真不用？”
　　“……要，谢谢。”林清禹只得无奈说。
　　许昭感到林清禹的体温都有些上升，虽然林清禹大概是出于“不好意思”的心理，但许昭难以克制自己从“公心”中生出的那点小小的“私心”。
　　倘若不是在案件侦查阶段，两人不是这样对立的身份，这其实会是一个有些暧昧和暗流涌动的场景。
　　许昭同样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情绪，于公于私，跟庄局坦白并且回避案件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这一夜许昭都没再入睡，他清楚明天回避之后，几无可能和林清禹再见。
　　但是陆支队有意避开自己接听的那通来自“省技术”的电话，加上刘法医之前对“尹芬口鼻处指纹”的支支吾吾，许昭基本能确定：指向林清禹的证据一定存在重大问题。
　　只是他没法再以一个客观、公正的心态去审视案件，更毋庸说是领导、参与案件侦破了。
　　许昭心里清楚，林清禹的割腕伤绝对有问题，从伤口的角度、手法来看，百分之八十出自林清禹自己之手。
　　但许昭不知自己该以怎样的语气问出这些冰冷的、怀疑的话，看到林清禹疼痛示弱时又会不会心软……他已绝无可能做一个客观中立的警察，但如果能彻底做回一个偏私的正常人，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吧。
　　直到早晨陆支队来敲门，许昭敏锐地听到门口传来好几声皮鞋声，应该是庄局提前到了。
　　许昭最后看了眼病床上安然熟睡的林清禹，俯身轻柔地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然后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庄局。”
　　许昭一出门就看到一群警服中唯一的白衬衫，庄局从人群簇拥中走出，先是和陆支队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径直走向许昭：“林清禹他人没事吧？”
　　许昭摇头：“没有大问题，输血之后指标都好转了，但是他被注射了大量地西-泮，一种催眠镇静药。”
　　“嗯，这个老陆跟我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就行。”庄局说。
　　一旁的陆支队低声提醒：“医生说可以用药加快代谢，如果我们着急审讯的话……”
　　庄局皱眉否了：“算了吧，也不着急这一两天的。”
　　“我以为您这么着急赶过来，是要当面问林清禹以前的事。”陆支队说。
　　“过来说吧。”庄局看着并不是很相信身后跟来的那一大帮人。
　　“庄局，”许昭赶紧叫住庄瑛，“我昨晚给您发了微信，您……”
　　庄瑛公式化地点了下头：“我看到了，我们等会儿说。”
　　许昭突然有种等待审判的错觉，而且这个时间拖得越久，这把凌迟的大刀迟迟不能落下，愈发煎熬得人身心难受。
　　“小许，你来帮下忙。”陆支队招呼他过去。
　　许昭立马答：“好。”
　　但看到陆支队给他的文件夹第一页就是“顾天宇”几个醒目的大字，许昭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文件夹翻了面，然后上前几步追上庄瑛：“庄局，您不急的话可以先听我说两句吗？我必须得回避……”
　　庄瑛点头：“你稍等，去老陆病房里说。”
　　陆支队病房里堆着一摞成山的案卷，陆支队抽出第三排的一本档案，递给庄瑛：“林亦明是十六年前收养的林清禹，但是并没有去民政局登记办理收养手续，甚至连自己公安局的户籍科都没去。”
　　“嗯，这个我知道。”庄瑛极其平静道，“亦明跟我提过，主要是担心他刑警的身份会给子女招来麻烦。但现在看来，更可能是他担心林清禹的身世、和顾家村的纠葛会被人挖出来。”
　　“林清禹和顾家村的事，他从来没和您提过吗？”陆支队奇怪道。
　　庄瑛失笑：“他收养林清禹的时候，我们都分手好多年了，只是工作上偶有交集而已，他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和我说。何况顾天宇这个名字，应该是他主张从林清禹档案中抹去的。”
　　“是的。”陆支队给庄瑛指了下档案里的一份文件，“您看，删去顾天宇的所有信息这件事，是林亦明和当时J市市局的局长、副局长签字决定的，理由是保护未成年被害人。”
　　庄瑛和陆支队的对话并没有避开许昭的意思，许昭也不可能捂着耳朵完全不听，陆陆续续关于林清禹的信息涌进他耳朵里，许昭再次开口提醒庄瑛：“庄局，我申请回避……”
　　“嗯，理由？”庄瑛早有准备地说道，“如果是因为林亦明的话，那不必，我这次去部里就是征询部里的意见，一来林亦明和林清禹没有法律上的养父子关系，二来，如果真要因为林亦明避嫌，那么整个省公安系统刑侦口，特别是领导职务的人大半都和他有关系，要么是朋友，要么就参与过615案调查。部里批示了重启615案，过去的参与者——只要不是最后拍板的那几个负责人，都不用回避。”
　　许昭却摇头：“不是……是我个人的原因。”
　　“什么原因？”庄瑛停下了手中翻阅档案的动作。
　　“我个人情感的原因。”许昭斟酌着措辞，最后还是直白道，“——我喜欢林清禹。”
　　庄瑛脸上倒没有多大的震惊，可能是领导当久了，习惯于隐藏情绪，只如常发问：“林清禹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是我单方面的……暗恋。”许昭艰涩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庄瑛问。
　　“具体……我也说不清。”
　　许昭心想，可能是从那次杨家村遇袭，林清禹不愿抛下他一个人先走，结果弄得浑身是伤，昏倒在他怀里的那刻……或者更早之前，自己早就蓄谋已久地想和林清禹对练散打，频频放水只是因为想拖延肢体接触的时间——他都意识不到那一刻的喜悦、悸动，其实就是人间最简单朴素也最炙热的感情。


第四卷·逃脱

第62 章
　　“但我确信我喜欢他这件事，是昨天遇袭的时候。之前的办案过程中我能保证我没有徇私，物证、书证等实物证据我都没有经手，是现勘、法医直接处理的。”许昭说。
　　“嗯，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庄瑛和陆支队对视了一眼，“这样，专案组你先退出，对外不要说是因为你的原因回避，就说是我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
　　“明白。”
　　许昭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他终于坦白出自己的心意，虽然对方不是林清禹，林清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但许昭心里还是有些开心，今日之后他就不必有专案组秉公办案的负担，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找寻陆支队隐瞒的证据疑点。
　　“你们年轻人的事……”庄瑛轻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尹芬的案子横在中间，我还是乐于祝福的。但现在情形特殊，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和第四个人说了，包括林清禹。”
　　“嗯，我明白。”许昭隐约觉得庄局话里的意思还有其他，按规定回避之后不能再和嫌疑人见面，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再和林清禹多说什么。
　　“我本来有个任务要单独交给你的，这样，我和老陆再商量一下。你先不要走远，等我消息。”庄瑛说。
　　“是。”
　　许昭退出房间，带上房门，一时间竟不知该去何处等待，医生那边他也不适合再去询问病情了，林清禹病房外J市的人全部换成了省厅庄局的下属。许昭放下心，转身正要离去，突然，病房里再次传出“咚”的一声声响——
　　许昭下意识飞奔过去，但看到门口的两名警察已经迅速冲进病房，许昭也意识到自己应该回避离开。
　　只是，还是控制不住地悄悄看了眼病房，林清禹清瘦的身影斜倒在病床边，林清禹又强撑着尝试站起，被赶来的两名警察搀扶住：“要叫医生吗？”
　　“不用……”林清禹无力地摆手，“我就上个洗手间。”
　　“行，我扶你。”省厅的警察经过庄瑛的叮嘱，对林清禹的态度还算温和。
　　林清禹也很是自然地就着搀扶进了洗手间，五分钟后被搀着走出来，他的脸色平静如常，没有丝毫讪讪之意，和凌晨许昭在时面色绯红的他仿佛判若两人。
　　许昭偷偷瞧着人没事后，才放心离开。
　　陆支队病房里，庄瑛确认许昭走远后，拿出一份封口的检验报告：“这是邻省刑技部门给我的报告，他们按程序对尸检全过程进行了录像和拍照，在对尹芬面部采集指纹和DNA时也有录像和照片留存，并没有发现第三人的指纹或DNA。”
　　“按照顺序，南州市局的刘法医和他的助手是第一个接触尹芬尸体的，刘法医先检查了死者身上是否有异常伤口，然后初步确认了死因是口鼻窒息死亡，接下来立马检查了死者面部是否有指纹和DNA残留——刘法医肯定地跟我说，没有。”陆支队说。
　　“他有拍照或录像吗？”庄瑛随即问。
　　陆支队摇头：“那倒没有，毕竟还没有进入解剖程序，而且我随后就把死者尸体要走了。但市局和外省刑技部门的结论是一致的，奇怪的是尸体到了省刑技所，还不到一小时，就突然发现了林清禹的指纹……”
　　庄瑛冷笑：“省刑技所是吧？谁做的尸检？”
　　“主检法医宁承业，和他的助手卢旺。尸检过程因为不涉及解剖没有录像，但检出指纹的面部均有拍照记录。”陆支队补充。
　　“宁承业……”庄瑛觉得这个名字略有些耳熟，“他父亲是不是宁达？J市市局三年前因伤退休的副局长？”
　　陆支队登上内网搜索了宁承业的信息：“对，他父亲就是宁达。”
　　“你把宁承业的声纹信息调出来，我有用。”庄瑛冷声说。
　　“好。”陆支队迅速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对了，市局和外省的结论相互印证，直接把指向林清禹的关键证据给否了，加上刑技所这边有人在故意陷害，如果能抓出内鬼……”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件事先对外封锁消息。”庄瑛冷声打断，“区区一个刑技所的法医，没有领导职务的技术人员，不过是小鱼而已。我要等着，留他钓出背后的大鱼。”
　　“但是宁达已经退休很久了。”陆支队提醒说。
　　“最好别让我查出J市的大鱼还另有其人。”庄瑛冷笑，“部里已经同意了秘密重启615案，我提出我们省系统内很多人是不可信的，615案的重启势必会拉下马一批不作为、渎职、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废物。”
　　陆支队脸色微变：“部里同意让您负责重启615吗？但您和林前辈的关系……”
　　“615案发时，我们都分手近十年了，部里认为问题不大。不过回南州后，部里会派人进驻指导的。”
　　庄局说着，神色逐渐严肃：“我还是那个意见，615案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牵扯到层层利害关系，并不因为其中某些人退居幕后、退出历史舞台就降低了他们的影响力。不敢迎难而上的是大多数，只有那些十年来一直在坚持奔走调查的孤勇者——才是我们可以交付后背的可靠战友，不能因为回避条款简简单单的一句‘与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就把这些唯一可靠的人排除在外。关于这点，最高检也是赞同我的意见的。”
　　“那许昭……您还打算用他吗？”陆支队问。
　　“在林清禹彻底排除嫌疑之前，他确实得回避。”庄瑛把话说了一半，但没说绝对。
　　“市局和外省刑技的结论，其实已经把指向他的证据打碎了百分之七八十。”陆支队说。
　　“但是还有这个——”
　　庄瑛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像：
　　背景是简陋的平板房，林清禹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床角，但神智看着是清醒的。
　　“是我。”林清禹仿佛报复般地笑道，“是我杀了尹芬。”
　　“果然，要这样你才会承认。”录像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
　　“别忘了，是她提前告诉你那场大火，是她救了你。”那个声音继续说。
　　林清禹轻蔑地笑道：“是她提出的电击加强心理控制，怎么，我还要感激她吗？”
　　“你最恨的应该是她在林亦明出事时打给杨戚的电话，但这件事你真的冤枉她了。林亦明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因为尹芬求助说自己儿子被杨戚绑了，问他在哪，林亦明就会把自己的真实位置告诉尹芬，他们两也没熟到这种程度。”
　　“尹芬一直以为林亦明告诉她的位置是真的。”林清禹讥笑。
　　“原来你知道……但你还是杀了她。”画面外的声音骤然转冷。
　　“怎样，你要替她报仇吗？”林清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尽是轻蔑。
　　“不，杨戚只是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他很欣慰你替他杀了这个碍事的家伙，毕竟，尹芬知道太多秘密了，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恭喜你通过考验，欢迎你的加入——顾天宇。”
　　画面外的声音顿了顿，轻轻说出这个被埋藏了十六年的名字。
　　林清禹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啪的一声，画面转黑，声音也戛然而止。
　　“……会不会有胁迫的可能？”陆支队表情空白，这个视频录像完全推翻了他之前的判断。
　　“是有可能的，看林清禹怎么解释吧。”庄瑛没有表明态度，“不过，林清禹的生母杨莺莺——出身杨家村，是杨戚的义妹。”
　　“但是，杨莺莺杀了顾启良——杨戚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并且成为了顾家村犯罪集团眼中的‘公敌’。”陆支队持不同意见。
　　“杨戚一直想干掉顾启良和他带领的顾家村，自己做大。我不评判杨莺莺反击杀害顾启良的动机，但她的行为确实间接促成了杨戚做大，这是杨戚喜闻乐见的。”庄瑛冰冷说道。
　　“那杨戚何必在半年后再画蛇添足地放一把火？”
　　庄瑛打断：“第一，即使顾启良死了，杨戚短时间内还吞不下整个顾家村。第二，你有明确证据213特大纵火案是杨戚组织策划的吗？不要仅听林清禹的一面之词。”
　　“这倒不是，J市的周局和梁风这次叫我来屏水，就是有些秘密调查的资料要交给您。”陆支队说。
　　“好，我回头看。现在的关键首先是把615、尹芬案、顾家村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庄瑛说。
　　“林清禹手上应该还有点别的线索。另外，他在被杨戚的人绑走时，好像托付了什么给许昭……”
　　庄瑛不知道这个细节，闻言挑眉：“不是单相思啊。”
　　“啊？”陆支队没反应过来。
　　庄瑛摆手：“算了，跟你讲你也不懂，叫许昭进来吧。”
　　许昭忐忑地擦拭了手心的汗珠：“庄局。”
　　“久等了。时间有限，我简短点说，第一，尹芬案因为你和嫌疑人的关系，你回避退出，这点你没有异议吧？”庄瑛问。
　　“没有异议。”许昭迅速答。
　　“第二，615案已经由部里牵头秘密重启，你继续参与。我交给你两个任务，先帮我跑个腿，去J市市局调一份林亦明日记的副本，只需要和周局打个招呼就行，不要告诉其他人。”
　　许昭拔腿就要走，突然又想起：“庄局，还有第二个任务您没说。”
　　庄瑛轻轻笑了笑：“保护证人。林清禹是615案的关键证人，掌握大量关键线索，且刚刚被杨戚一方的人绑架。你必须保证他的绝对安全，但是不要单独和他谈案子，医院有24小时监控，你自己也把握好尺度。”
　　许昭显然很是意料之外，他刚刚把离开病房时看向林清禹的那一眼当成了是最后一眼……
　　“怎么，这活能不能干？”庄瑛明知故问。
　　“能！”许昭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只是，为什么您还相信我……”
　　“重启615案我能完全相信的人并不多，我当然希望你们所有人都清心寡欲，”庄瑛笑道，“不过七情六欲无法避免，我还是那句话，把握好度，程序上注意千万不要违规。”
　　庄瑛和陆支队推门走进病房时，林清禹还在病床上熟睡，鸦翅般的睫毛落下，睡颜很是脆弱而迷人，难怪许昭会不自觉心动。
　　庄瑛只看了“熟睡”的林清禹一眼，就哂笑道：
　　“别装睡了。”
　　林清禹果然睁开眼，掩嘴咳嗽了几声：“咳咳……我没……”
　　庄瑛把一份公-安部起头的红头文件放在林清禹手边：“你提的要求我已经做到了，那么，希望你也言而有信，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林清禹快速扫过文件的大致内容，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你……咳咳……”
　　庄瑛知道林清禹的咳嗽只是为了拖延思考时间，庄瑛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即追问：“这个视频，你怎么解释？”
　　庄瑛播放了三秒手机里的视频，正好卡在林清禹说完那句“是我杀了尹芬”。
　　林清禹明显愣住，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我不知道，我没说过这些话，而且尹芬的死与我无关，这个视频是假的……”
　　庄瑛冷声打断：“视频经过技术部门鉴定，没有剪辑或加工等痕迹，不存在造假可能。”
　　“我真的不知道。”林清禹一脸无辜，“如果是这样，我只想到一种可能——”
　　“什么？”
　　“我被注射了大量镇静催眠药，应该是苯二氮卓类药物，然后就失去了自主意识，这个时候是人的意志最薄弱最容易被催眠的时候，我应该就是在那时候被他催眠的……”林清禹回忆说。
　　庄瑛和陆支队对视了一眼。庄瑛明显是持怀疑态度的，迅速切入下一个问题：“你手腕大动脉，是谁划伤的？”
　　林清禹摇头：“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许昭车上，中间发生的一切我都完全没有记忆。”
　　“一问三不知是吧。”庄瑛冷笑。
　　“我真的不知道，完全不记得，信不信随你。”林清禹咬死这一句话。
　　庄瑛也不再废话，干脆道：“明天回南州，你身体有没有问题？路上会给你叫辆急救车。”
　　“我没问题。”林清禹再次掩嘴低咳了一声。
　　“还有，你是不是把顾启良和杨戚勾结的证据给许昭了？”庄瑛问。
　　林清禹挑眉，没有否认：“怎么？”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庄瑛饶有兴致地问。
　　林清禹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问：“我听你们省厅的人说，许昭刑-讯-逼-供杨家村的绑匪……”
　　“不关你的事。”庄瑛脸色骤然转冷。
　　“那你也不必问我和许昭说了什么。”林清禹冷冷道。
　　“林清禹，我提醒你一句，你有配合警方讯问的义务。”庄瑛冷声说。
　　“抱歉，我记性不好，不记得了。”林清禹极其敷衍道。
　　庄瑛冷笑一声，拂手离去。

第63 章
　　“催眠？我们省好像从没听说过利用催眠进行犯罪的案例，利用地西-泮犯罪的倒是有不少，但都是作迷药用途，进行□□或者杀人犯罪，没听说过用来催眠犯罪……”陆支队跟着庄瑛走出病房后若有所思道。
　　“林清禹是学精神病学的，当然知道催眠没这么大效用，不可能引诱人犯罪杀人，他不会撒这么拙劣的谎。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咬死了一点：他不知道、他不记得。”庄瑛说。
　　“我们省厅没有学精神病学的，不过心理学的硕士有好几个，明天问问他们看。”陆支队说。
　　“还有，重点再排查一遍尹芬居住的香山小区2幢单元楼，所有住户的社会关系，和尹芬是否有交集。如果不是林清禹，凶手就一定出在单元楼内。”
　　“好，我再让他们去仔仔细细核查一遍。”陆支队答。
　　翌日，省厅大队人马随医院派车返回南州市。
　　祝薇早就等在住院部门口，看到庄瑛过来立马上前：“庄局，关于尹芬案我有一些看法……”
　　庄瑛抬手阻止：“你稍等，我要先开个案情会，这样，你半小时后过来吧。”
　　“庄局，我可以参加吗？”祝薇是被陆支队叫来的，而且她一直耿耿于怀市局和省厅刑侦口的那帮人嘲笑她不懂一线办案，犯罪心理研究室就是个吉祥物的摆设，除了给一线刑警添乱之外毫无用处。
　　庄瑛皱眉看了祝薇一眼，没空去关心照顾祝薇的心思：“你不是专案组成员，下次再说吧。”
　　庄瑛身后的陆支队随即安抚了祝薇一句：“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些机密，不方便公开旁听。这样，下个星期你来我队里，我带你旁听别的案子。”
　　“嗯，谢谢陆支队！”祝薇兴奋地道谢。
　　半小时后，祝薇准时来到医院会议室门口，恰好看到昔日的“老对头”许昭正在跟庄局汇报案情，庄局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暂时没有别的事了，尹芬案我还要询问林清禹几天，你暂时先回家等我消息吧。”
　　“是。”
　　许昭转身正要走，恰看到祝薇等在一旁，于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祝警官。”
　　祝薇没有搭理许昭，直接越过许昭向庄瑛侃侃而谈自己的“见解”：“庄局，我肯定林清禹不会被催眠，我跟他同学过一段时间，当时的催眠实验课上，他好像是因为个人体质还是童年经历的原因，意志力完全不受药物干扰……”
　　祝薇的语速飞快，许昭还没来得及回避走开，一连串关于林清禹的信息就疯狂轰炸进他耳朵。
　　“我认为可以用测谎机器，趁着他体内药物还在高峰期，这个机会一旦错过，我们是不可能对嫌疑人用药的……”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庄瑛面色阴沉，就差直说一句“荒唐”。
　　“我只知道这种机会时不再来，反正药不是我们下的，我们不过是按程序做个测谎罢了。”祝薇辩解道。
　　“我反对！”许昭的声音直接压过了祝薇，“我反对测谎作为证据使用，根据我国刑诉法和刑事证据规定，测谎不属于八大证据种类，毫无法律证明力可言。”
　　“我又不是要拿去法庭上作证，只是给侦查提供线索和方向而已。外国的刑事侦查都有大量应用案例，凭什么在我国就不行？”祝薇也毫不示弱。
　　许昭在辩论上就没输过，何况是祝薇这种从没下过地的天真理论派，许昭讥讽道：“我看你的政-治意识有待加强，各国的法律和体制都不同，盲目照搬西方那套是没用的，我国法律没有规定的东西，你做了也是无用功。”
　　“那就无用功好了，你替我操心什么？”
　　“不涉及别人的事你随便做，但办案不是开玩笑，嫌疑人出什么问题你是要担责的。”许昭的脸色阴沉。
　　“小许，你先回避一下。”陆支队开口说。
　　“好。”许昭该说的已经说完，也干脆地转身离开。
　　陆支队的态度比庄瑛温和许多：“小祝，你这个提议很新颖，庄局和我还要考虑一下。”
　　“嗯，我明白的，只是这个时机真的很难得，而且区区测谎而已，又不是什么暴力行为，我不知道许大队他在担心什么……”祝薇不甘心道。
　　“许昭的话是有道理的。”庄瑛明显不赞同祝薇的提议。
　　陆支队打着哈哈岔开话：“小祝啊，关于催眠这块我不太懂，你给我们科普科普吧。”
　　“嗯，催眠多是应用于治疗或者辅助药物治疗一些精神障碍的疾病，比如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也有人将它用于非法目的，通过催眠者的心理暗示去加强被害人的潜意识想法，甚至引诱其做出自伤自残行为，外国确实有通过催眠教唆抑郁症患者自-杀的案例。但催眠只能加强，不能凭空产生被害人原本没有的心理想法，而且催眠需要双方建立信任信赖关系，一旦催眠者引诱被试者做他抗拒的事，这种信赖关系就会立刻破碎。”
　　祝薇言语间都在反驳林清禹的陈述，“所以，第一我不相信林清禹会被催眠。第二，催眠不可能让一个正常人割腕。第三，被催眠的人是不可能逻辑清晰、流畅地和催眠者应答对谈的。”
　　陆支队点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今天麻烦你跑来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您和庄局有事尽管找我。”
　　祝薇走后，陆支队看向庄瑛问：“专业意见应该没错，林清禹在这事上撒谎的可能性很大，但他为什么要撒谎？”
　　“大概是觉得自己解释不清吧。”庄瑛冷哼一声。
　　“他为什么不说自己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录的视频？”陆支队不解。
　　“可能胁迫的过程中有他说不清或者不想说的东西。”庄瑛说，“走吧，再去趟病房。”
　　林清禹的状态好了不少，警方对他的警惕也相应提升，重新上了手-铐。
　　林清禹知道问题的根源就是自己“承认杀尹芬”的那个录像，除此之外，不知杨戚安插在警方的内应又给他制造了多少“证据”，反正自己横竖是有口难辩，根本说不清的。
　　不过林清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心思担心许昭——回程路上到今天一天都没看到许昭的身影，不会真的刑-讯逼-供，去配合调查了吧？
　　庄瑛推门而入：“林清禹，我时间有限，没空去猜你的心思。别再跟我编拙劣的谎话。”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林清禹半撑起身，扯得一旁的手-铐哗啦作响。
　　庄瑛冷笑：“前后经过你都记得，唯独最关键的时候失忆了？什么药这么灵？”
　　陆支队在一旁补充：“祝薇说被催眠的人不会是你这个状态。”
　　林清禹略微怔了一秒，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忽略了祝薇这个“同门”也在省厅。不过林清禹随即平静道：“我确实完全不记得了，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和猜测，也可能是药物作用叠加，过量苯二氮卓类药物确有可能引发暂时性失忆。”
　　“你说失忆是吧？那视频中的话确实是出自你口，你现在是清醒的，对于视频中的内容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庄瑛不再跟林清禹纠结前一个问题。
　　“有。第一，我没有杀尹芬，也从没有过杀她的想法。第二，我确实一直猜测父亲没有把真实位置告诉尹芬，但还是无法解释汽车、手机都没发现追踪装置的情况下，杨戚是怎么通知凶手精确赶到位置的。我那天应约去见尹芬，和她确认了她告知杨戚的地点，果然是错的。第三，我和杨戚之间是杀父之仇的深仇大恨，我只有林亦明一个父亲，我不可能和杨戚结盟。”
　　林清禹说完，平静地看向庄瑛。
　　“所以你对尹芬的恨意并不是因为林亦明？”
　　林清禹淡淡笑了笑：“不，我对她没有什么恨意，我只是想利用她的愧疚赎罪之心去获取杨戚的证据而已。”
　　“是吗？”庄瑛明显不大相信，转头示意陆支队出来说话。
　　陆支队开口：“庄局，我个人认为去深究这个视频是在什么情景下、出于什么原因录下的并不重要，林清禹的口供是一致的，就是否认视频里的所有内容，所以这个证据肯定存疑，不能采用。尹芬案还是得回到物证上……”
　　庄瑛打断：“林清禹他但凡说话不这样半真半假，我都愿意多相信他一点。他和尹芬之间绝对还有其他纠葛，他对尹芬的恨意是掩饰不住的。有人想趁机栽赃陷害他也是真，但不能说因为发现了栽赃的证据就百分百洗清他的嫌疑。”
　　“我看祝薇的提议也不是不可行。”陆支队无奈说。
　　“不行。”庄瑛一听就立马否了，“没有这种先例，而且尹芬这个案子可走的路还很多，没必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我是觉得一直这样和林清禹僵持下去，短时间不会有结果，不如刺激一下他……”
　　庄瑛轻叹了口气：“我个人还是持反对意见，不过我同意你去试试林清禹的态度，如果他也同意并且身体状况允许的话。”
　　出乎意料的是，林清禹倒是答得非常干脆：“可以，只要能证明我的清白。”
　　“你确定你身体没问题？”庄瑛再次确认。
　　林清禹轻轻笑了笑：“我没问题。”他知道只有祝薇会趁这时候提出“测谎”的提议，但祝薇的实践经验实在不算丰富，林清禹自信搞定一个祝薇还是绰绰有余的。
　　庄瑛低声对陆支队吩咐：“叫许昭下午过来一趟。”
　　“啊？好。”陆支队没明白庄瑛的用意，但还是立即应下。
　　许昭一接到陆支队的电话，就匆匆跑来医院，像是生怕晚一秒钟林清禹就会出什么意外似的。
　　庄瑛在门口接上许昭：“你跟我来。”
　　许昭大步跟上：“庄局，是出什么事了吗？陆支电话里没跟我细说。”
　　“没事。林清禹同意了测谎，但我还是不大放心，你去联系一下医生那边，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庄瑛说。
　　“好。”许昭一听事关林清禹，转身匆匆就走。
　　“下午过来三号楼六楼613房间。”庄瑛最后叮嘱。
　　“明白。”
　　许昭没来得及琢磨庄瑛的深意，等下午赶到三号楼六楼的时候才意识到这里就是“测谎场地”。
　　林清禹面色苍白，咳嗽声不断，被两名警察搀扶着进了隔壁房间。
　　林清禹淡淡和祝薇对视了一眼，分明是一句话都没说，但祝薇明显感觉到了林清禹的挑衅之意。
　　祝薇清楚记得多年前去R国岑教授手下交流时，林清禹就是这样一个高傲、冰冷、眼里瞧不上别人的天之骄子。祝薇在精神医学上比不过医学专业出身的林清禹她也心服口服，但没想到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临床心理，林清禹也从没正眼瞧过她。
　　“学弟。”祝薇也挑衅地笑道。
　　“不敢。”林清禹淡淡道。
　　陆支队站在祝薇身旁，隐隐是一种威慑的作用，毕竟林清禹即使再虚弱，也是有能力和可能——把祝薇一个女孩子挟持或打伤的。
　　直到祝薇连接好设备仪器，陆支队才给林清禹解开手-铐，并迅速固定好他的手腕。林清禹乖乖任由二人摆布，只是在视线擦过祝薇时，眼底浮现出淡淡的轻蔑和嘲意。
　　“姓名？”祝薇显然没参与过几场审讯，说话时是掩饰不住的怯怯之意。
　　“林清禹。”
　　“年龄？”
　　“二十七。”
　　“婚姻状况？”
　　“未婚。”
　　祝薇用几个简单的问题确认了林清禹的生理变化信息，然后说：“接下来的问题都回答‘不是’，你知道流程的，学弟。”
　　林清禹平静地笑了笑：“好的。”
　　“你未婚吗？”祝薇问。
　　林清禹面无表情道：“不是。”
　　滴——
　　测谎仪发出警报声，林清禹的心跳、呼吸和体温都开始上升。
　　“你认识岑沈然教授吗？”
　　“不认识。”
　　滴。警报声再次响起。
　　“你的工作单位是南州市第二医院吗？”
　　“不是。”
　　滴——
　　警报声结束后，祝薇对陆支队低声说：“机器测试结束，您可以开始问了。可以在关键问题中穿插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陆支队点头：“好，麻烦你了。”
　　陆支队继续盯着林清禹，发问道：“尹芬被害那天，是尹芬邀请你去她家的吗？”
　　“是，我和她的所有通话我都有录音，你们可以查证。”林清禹依旧平静道。
　　陆支队扫了眼祝薇电脑上的数据，心跳和呼吸频率毫无变化，但正常人说话时都会有轻微起伏，应该是林清禹人为控制了自己的生理变化。
　　陆支队不得不改变了策略，他本来是不想直戳林清禹的痛点的，但林清禹俨然是一副“你们随意上各种仪器，我不会合作，你们也问不出什么”的轻蔑态度。

第64 章
　　“你和林亦明的关系很好吗？”
　　林清禹平静道：“是，很好。养父对我很好。”
　　“林亦明一直想让你学临床外科，你应该也是因为他的遗愿才报了医学，为什么最后却没有遵从他的心愿？”
　　林清禹依旧面无波澜，这个问题对他毫无杀伤力：“因为我上不了手术台。实习时我就发现，我一进手术室，一面对血肉模糊的抢救患者，脑海里就会浮现出6月15日父亲抢救去世时的画面……”
　　林清禹的心跳从70升到了80，但这个微小的变化起伏并不符合常人在谈及亲人离世时的巨大悲怆和情绪起伏。
　　“你不怨恨林亦明吗？是他亲手抓了你母亲，间接导致你母亲死在看守所。”
　　林清禹平静地摇头：“这没什么因果关系吧，我母亲确实杀了我父亲然后报警自首，无论当时出警的是谁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至于我母亲在看守所自-杀，是顾家村的人以我性命相要挟的结果，与其他人无关。”
　　“你母亲自首后，你每天都会去公安局门口蹲守林亦明，向他求情，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林亦明本应该在那时候就发现你的失踪，并且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跟你母亲的案子，跟你生父背后的顾家村有关，你就不会遭到长达半年的折磨。”陆支队尽量斟酌着措辞。
　　林清禹知道这些“往事”迟早有一天会被翻出，会被人拿来反复逼问求证，甚至会监视着自己的每一个细小表情变化。林清禹对此是有准备的：
　　“当时的情境之下，我不认为有人能做得比林亦明更好，他已经叮嘱了我很多次注意安全，甚至邀请我去他家暂住，是我拒绝了。”
　　“那你恨尹芬吗？”陆支队骤然转换话题。
　　“不，我没什么好恨她的。她只是个可利用的蠢人而已。”林清禹轻蔑地笑道。
　　电脑上，林清禹的心跳再次降回了70，机器显示一切生理指标正常——没有说谎。
　　“在你身上发现十几处陈旧的电击伤，”陆支队突然说，“视频录像里你说是尹芬提出的用电击加强心理控制。”
　　“陆支队长，讨论这些陈年旧事没有意义吧。”林清禹罕见地回避了这个问题，“我说我对尹芬没有怨恨，我从没想过要杀尹芬报复，但你们不信。说实话，她不值得我费心筹谋去报复什么，我对她的目的也很纯粹，就是想趁她病死前拿到她手上的证据而已。”
　　虽然林清禹的生理指标没什么变化，但从林清禹回避谈论“电击伤”的态度，陆支队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正常人在面对长达半年的电击和精神折磨，每日都要承受生理和精神的双重痛苦，甚至因此患上了终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只能依靠成瘾药物压制，并不断加大剂量，看不到终结。我想，没有人会不怨恨背后的始作俑者和那个提出残忍建议的人。”
　　隔壁的旁听室，单向玻璃镜后，许昭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庄局，我反对通过反复刺激嫌疑人的心理疾病来获取口供，这和变相逼-供就是一步之遥！而且测谎本来就不能用作刑事证据……”
　　庄瑛也站起身，轻拍了一下许昭的肩示意他冷静，然后打开对讲机：“老陆，停一下。”
　　陆支队果断停下，祝薇却不甘心地继续追问：“是你杀了尹芬吗？”
　　“不是。”
　　林清禹的生理指标毫无变化，平稳得彷如机器人一般。
　　“老陆，再问一下绑架那天的事，然后就结束吧。”陆支队耳机中传出庄瑛的声音。
　　陆支队清了清嗓子，示意祝薇停止，然后再次向林清禹确认了一遍：“还能继续吗？”
　　林清禹无所谓地笑了笑：“可以。”
　　那段阴暗的往事已经被彻底掀开，林清禹终于毫无顾忌地展露出他锋利、阴沉的那一面。
　　“你看到绑架你的人中任何一人的脸了吗？”
　　“没有，他们都戴了口罩。”林清禹说。
　　“你真的被他们催眠了吗？”
　　“不是他们，只是其中一人。”林清禹纠正。
　　陆支队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真的被绑匪中的一人或几人催眠了吗？”
　　“是的。”
　　林清禹答完后，电脑和机器同时显示绿灯，没有说谎。
　　祝薇忍不住插话：“研究生那会儿做实验时，没有人能催眠得了你，连岑教授都不行。岑教授说你是不会被催眠的体质，你对周围环境保持着巨大的警惕……”
　　林清禹哂笑：“给你灌点药，你也会被最讨厌的人——比如我，给催眠放倒。”
　　陆支队轻咳了一声，示意祝薇先停下，然后继续发问：“你知道那些绑匪是谁派来的吗？”
　　“不知道……”
　　林清禹的话音还未落，机器就响起“滴——”的一声警报声。
　　陆支队脸色一沉：“所以你知道——”
　　“但我大概能猜到，”林清禹巧妙地转换了说辞，“左右绕不开杨戚，至于是他直接找人，还是他的手下找的，我就不知道了。”
　　机器跳了绿灯，但陆支队并不相信，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不知道绑匪是谁吗？”
　　“我……咳咳……”林清禹被咳嗽声呛住，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知道……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到他真实的声音……咳咳……”
　　旁听室里，许昭再次站起：“庄局，林清禹他的状态很不好，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庄瑛点头：“你去叫一下医生。”
　　许昭得到应允，立刻拔腿就走。
　　但下一秒，林清禹没克制住，突然弯下身子干呕了起来。
　　许昭毫不犹豫，一脚踹开和隔壁互通的房门。祝薇听到动静惊诧地回头，就见许昭大步流星地直奔林清禹而去。
　　许昭匆匆解开林清禹手上的束缚带，然后拉开他单薄的衬衫，一个一个小心轻柔地摘下他身上的心电导联和监视仪器。
　　旁边的机器跳起“滴”“滴”的刺耳警报声。
　　林清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哗”的一声就吐在了许昭身上。
　　但许昭置若罔闻，一把打横抱起林清禹，仿佛轻若无物般地飞奔向住院部医生办公室。
　　林清禹迷蒙中似乎看到许昭的侧脸，两人贴得很近，以至于这张熟悉的脸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让林清禹不敢确认。
　　但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心跳声也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许昭奔跑时的喘息声不断擦过林清禹耳畔，还有许昭身上熟悉的荷尔蒙味，都让林清禹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没有认错人。
　　“许昭……”
　　林清禹虚弱地喃喃道。
　　“嗯我在。”
　　许昭低沉的嗓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仍然清晰可辨。
　　“冷……好疼……”
　　林清禹的声音愈来愈弱，到最后甚至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冷还是疼。
　　许昭紧紧抱住怀中单薄成一片的人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怀中的无价珍宝。
　　“再坚持一下。”许昭轻声安抚，然后轻轻握住林清禹发着抖的手心——冰凉到几乎没有温度可言，许昭又用力握紧了他，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对方。
　　许昭抱着林清禹跑过近百米的长廊，终于拐入住院部大楼。护士拉来病床：“家属一起，帮个忙。”
　　“好。”许昭力气极大，一个人稳稳抱起林清禹，又极其轻柔、小心地将他轻放在推床上。
　　“钱主任，这儿有病人晕厥，您快过来看一下。”护士冲远处的白大褂医生喊。
　　医生疾步小跑过来，边查体边问一旁的许昭：“家属，他晕厥前都做了什么？有什么疾病史？”
　　许昭没穿警服，被认成家属再正常不过，许昭也没解释，只说：“他是今早转院过来的，姓名林清禹，麻烦您查一下住院病历，上面有详细病史……”
　　“好，你等等。”钱主任顺手夺过护士台的电脑，“双木林是吧？”
　　“对，清澈的清，大禹治水的禹。”许昭说。
　　“省公安送来的？”钱主任快速打量了许昭一眼，然后继续翻阅病历，“割腕后失血过多晕厥，输血后清醒，被注射大量地西-泮，既往史创伤后应激障碍十余年，自行服用氯-硝西-泮三年以上……”
　　许昭在旁补充：“刚刚做了测谎，中途一半的时候他开始咳嗽、呕吐，我刚抱起他他就昏倒了……”
　　“你们警察疯了？”钱主任脾气暴躁，对着许昭直接大骂，“那么大的地西-泮药量，要代谢两周才能彻底代谢干净！还有长期服用氯硝的作用叠加，再加上大量失血，放我手上至少静养一个月，你们警察还敢给他做测谎！嫌他大脑机能运转得太好是吧！”
　　“神外科的宋主任说让我们注意观察就行……”许昭底气不足地小声解释。
　　“那是，你们省公安办案重要，他敢说什么啊！我们医院都得听你们省一级的命令。”钱主任一边骂一边对身后的住院医吩咐，“先推去做检查，排除器质性问题，然后叫隔壁的宋主任过来会诊！”
　　“麻烦您……”
　　许昭话还没说完，钱主任就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住院医走了：“先去二楼扫脑部CT，然后叫护士来病房抽血……”
　　许昭也脚步不停地紧随其后。
　　“这位警官请你留步，你们不要再刺激病人了！”钱主任毫不客气道。
　　“我明白，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许昭也着急解释道，“我不是办案警察，只是负责保护他的人身安全，这是我的证件，我保证不会说话刺激他……”
　　“那你也在CT室外面等！”钱主任怒火不减。
　　许昭守在检查室外，同时人也没闲着，一直在不停打着电话，却不是给庄瑛或者市局领导，而是打给了自己父亲。
　　“爸，我在省第一医院。”
　　“你受伤了？严重吗？”电话中许父问。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
　　许昭说完这句后，呼出一口灼热、滚烫的气息，“爸，可以麻烦您找院长帮个忙吗？”
　　“可以，名字发给我。”许父干脆道。
　　“微信发您了，谢谢爸。”
　　许昭终于长长松出一口气，工作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没动用过父亲的关系，一年十几次大伤小伤也都是去隔壁医院排队挂号，重伤就走刑侦队专属绿色通道。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不要受伤。我先开会了。”许父叮嘱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钱主任出来时，对许昭的敌意稍稍缓和了些：“你是许英华书记的儿子？”
　　“嗯。”许昭声音很轻地应了声。
　　“哼，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钱主任强忍住对许昭的骂意，转移了目标，“还有神外的，净跟着你们瞎搞！”
　　许昭乖乖点头称是：“是，是我们的不对，所以林清禹他怎么样了？没有大问题吧？”
　　“等检查！”钱主任没好气地说，但想起他是许书记的儿子，又不得不放缓了态度补充了句，“年轻人，之前也没什么疾病史，而且职业是医生，器质性问题的概率不大，应该就是长期焦虑加上过量药物积蓄引发的躯体反应。”
　　“那是偶发的吗？之后会有后遗症吗？”许昭焦急关心道。
　　“先把药物代谢干净了再谈其他吧。过来帮忙推个床。”钱主任匆匆说。
　　许昭和钱主任等人推床返回病房时，庄瑛和陆支队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庄瑛急忙上前：“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钱主任匆匆扫了眼庄瑛和陆支队的警服颜色：“你是领导？”
　　“我是，给您添麻烦了。”庄瑛一看许昭低着头不敢直视钱主任的模样，就知道许昭刚刚已经被钱主任训过一轮。
　　“那我直白点说，你们给一个药物过量导致神经和精神极度脆弱的人做测谎，你们是在无故折磨人，简直就是疯子！”

第65 章
　　庄瑛脸色青白：“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林清禹他情况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
　　另一边，宋主任匆匆小跑过来：“老钱，影像图和报告单给我看一下。”
　　钱主任反手甩给他一叠纸：“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出可以接受测谎的结论的？”
　　“病人本身有这个意愿，神志清醒，药物大部分影响的还是他的四肢肌力。他长期服用氯硝等苯二氮卓药物，神经系统的耐药性明显……”宋主任边看报告边解释。
　　“耐药性和中毒、致死剂量要分开谈啊，耐药性加大并不会影响中毒、致死剂量。而且耐药性很容易造成误导，你看他面上神志十分清醒，好像没什么危险，留观几天就好了，但你再看他的血药浓度，这么高的指标是高危啊！地西-泮和氯硝本来就是代谢慢、作用时间长的长效药。”钱主任滔滔不绝、语速飞快。
　　“嗯，我有考虑到这点，但病人本身是精神科医生，他主诉认为没有大碍，血药浓度也是在高危观察的临界值，临床上还要参考病人主观感受……”
　　“他是疯子，你们就陪他一起疯啊！”
　　钱主任没忍住大骂道，“主观感受个屁，正常人就不可能这么长期大剂量的使用苯二氮卓药！要是我的病人，直接勒令他把苯二氮卓给我戒了！”
　　“钱主任，所以是药物引发的后遗症，对吗？”庄瑛瞅准空隙拉住钱主任问。
　　钱主任瞪了庄瑛一眼：“我知道你们省公安的官大，但是既然找了院长，也是不想病人出事的。我也直白点说，至少一周时间静养，先把药物代谢干净了，再谈后续后遗症的问题。”
　　“好的，我们完全配合您的治疗。”庄瑛的语气仍打着官腔，但可以看出她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那你们就都退出病房吧。”钱主任不耐烦地赶人。
　　“我们留一个人可以吗？”庄瑛看了许昭一眼。
　　“你们外面这么多警察守着了，还怕什么？病人不会长脚跑的。”
　　许昭几次张口都没插-进话，最后只能破罐破摔道：“那男朋友可以吗？”
　　钱主任上下打量了许昭一眼，想起刚刚许昭送人来时，不仅怀中紧紧抱着人，两人的手也紧紧交握在一起，看着确实关系斐然。
　　而且许书记的人情在，总得卖个面子。
　　“行吧。”钱主任终于点头许可。
　　“推点拮抗剂。”钱主任吩咐。
　　十分钟后，林清禹缓缓苏醒，扒着病床护栏又开始干呕起来。
　　“止吐剂。”钱主任继续说。
　　林清禹晕晕乎乎间还能强撑着摆手道：“不用，我……”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钱主任叉腰就要骂，“自己是医生不知道自己情况啊？还敢做测谎这种强刺激的行为，一群疯子！”
　　钱主任头也不回道：“拮抗剂停一下，止吐剂继续推。”
　　林清禹几乎把胃内容物全吐干净了，只能无力地干呕着。
　　“家属去拿瓶水。”钱主任没功夫顾及称呼。
　　“好。”许昭转身就跑。
　　“林清禹，我看你是真疯了。”钱主任见许昭离去，转头对林清禹直接叫了名字。
　　“谢谢，钱老师。”
　　林清禹的声音很轻，说话间快速扫过病房内的监控，确认自己的上身被一群医生挡着，不会被监控拍到。
　　“我哪敢当。”钱主任冷哼一声，“我的医嘱是先静养一周，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
　　“谢谢……”
　　林清禹明白这一周的作用，不用面对警方的反复讯问，他可以腾出心思来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和打算。
　　许昭在这时推门进入，手拿矿泉水和保温杯，扶着林清禹小心道：“你喝温的还是冷的？”
　　“冷的就好。”
　　林清禹没再强撑着起来，就着许昭的手缓慢喝了几口矿泉水，然后轻轻推开许昭的手，示意不用了。
　　“还好吗？”许昭轻声问。
　　“我吐你身上了？”林清禹虚弱间还关心着弄脏了许昭的衣服，毕竟林清禹自己对呕吐物也有洁癖。
　　“没事……没有。”许昭匆忙改口，“你别担心了，你好点了吗？”
　　林清禹在疼痛中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嗯……没事。”
　　“你是不是不管多难受都只会说——‘没事’？”许昭轻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扶着林清禹缓缓躺下。
　　钱主任又翻了遍病历，低声跟旁边的主治医叮嘱了几句，然后转向许昭：“我给你开点氯-硝西-泮和劳-拉西-泮备用，但你可看好了别随便给他，超过1mg问管床医生的意见，超过2mg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好，谢谢您。”许昭认真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谨遵医嘱。
　　“咳咳……没这么夸张吧。”林清禹虚弱地出声。
　　钱主任听到这声立马回瞪了林清禹一眼，林清禹乖乖闭上了嘴。
　　“你自己的血药浓度你看过吗？再高一点可以送急救了！别以为你神志清醒就不算事，那是你的大脑被你折腾多少年搞出来的高度耐药性。你是精神科的是吧，我看你的耐药性比你那些药物成瘾的病人都要牛。”钱主任冷哼一声，继续冷嘲热讽道。
　　“药物成瘾？”
　　许昭隔壁就是禁毒支队，因而对这个词格外敏感，虽然知道精二类管制药品和精一类管制的危险性相差极大，精一类才是真正接近大众所熟知的那些“终生难以戒断的恐怖毒-品”。
　　但事关林清禹，他半点都不敢马虎大意，而且精二类药品用不好也是会出人命的。
　　“当然了，不然他干嘛有事没事天天吃。”钱主任说。
　　“我没有天天……”林清禹刚要争辩一句，就被钱主任一眼瞪了回去。
　　林清禹只得小声嘟囔了句：“药物成瘾不是大问题，关键还是要看药物种类，精二类一下就能戒断……”
　　“好，我看你给我表演个‘一下戒断’试试。”
　　钱主任讥讽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护士递来的密封药袋，确认了药名和药量，才把药袋扔到许昭手里：“你看好了！别给病人。”
　　“好，我明白。”许昭认真点头。
　　钱主任带着七八个医生转身出了病房，临走前又对管床医生叮嘱了几个注意事项，才快步离去。
　　病房里，许昭俯身轻轻探了探林清禹额头的温度，林清禹似乎也习惯了许昭这样“霸道”的动作，并没有推开许昭的手。
　　“还要喝水吗？”许昭轻声问。
　　林清禹轻摇了摇头。
　　“那你要睡会儿吗？”许昭问。
　　林清禹再次摇头：“刚打的拮抗剂……药效没过，睡不着的。”
　　两人一时间无话，林清禹无聊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许昭则一直用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神看着林清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咳咳……”
　　林清禹说着又咳嗽起来，许昭赶紧扶起他帮他捋了捋背。
　　“你先休息会儿吧。”许昭再次劝道。
　　林清禹苦笑：“我真睡不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昭想了想，才轻声开口问：“你在国外也一直这么吃药吗？”
　　“没有……”
　　“你别骗我。”许昭的声音依旧温和，“我是真的……真的担心你，林清禹，说真话好吗？”
　　林清禹抬头时正对上许昭情绪复杂的目光，但那眼神里的关切和担心绝不是作假，也是根本无法掩饰和克制的。
　　“没现在这么严重。”林清禹终于坦诚道，“我的应激源在屏水县和……杨家村，离应激源越远越安全，在国外的五年基本没发作过。”
　　“所以你是回国、回南州才开始吃药的？”许昭问。
　　林清禹摇头：“从我决定回国开始吧，那时候就有些发作的征兆了。”
　　“医生说你的应激障碍经过这么多年正常、安稳的生活，已经没那么严重了，只要远离应激源和刻意刺激那些回忆，就没到要吃药的程度。”许昭说。
　　林清禹闻言，却无奈苦笑道：“从决定回国的那刻起，我就必须保持永远、绝对的清醒和理智。”
　　“所以张星凡——是你刻意选择的患者，对吗？因为他杨家村的出身，让你可以以专家证人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南州市局。”
　　许昭说完，又立刻补充了一句，“我退出专案组了，这只是我以普通人身份的好奇，你不想说也没事……我没想打扰你休息的。”
　　林清禹扯了扯嘴角，淡淡笑道：“原来你还在纠结这个，我没有刻意选择过谁，不管是哪个病人，来了门诊我都不会拒绝的。”
　　许昭仿佛释然般地轻轻松了口气：“好……”
　　林清禹继续笑道：“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旁敲侧击地再问我点我和尹芬的过往呢。”
　　“我退出专案组了。”许昭再次重复道。
　　“嗯。”林清禹淡淡应了声，却没问为什么。
　　“我没有资格再问你这些事，你也没有义务回答我什么。”许昭继续说。
　　林清禹低头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林清禹，你会不会……怨恨我……”许昭突然轻声开口。
　　“什么？”林清禹以为是自己错听。
　　“你会不会怨恨我，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在R国……而不是生着病还要……”许昭欲言又止。
　　林清禹轻轻笑了下，微微抬起纱布包裹着的左手，指了下墙头：“监控开着呢。”
　　“嗯，”许昭点头，“没事，我退出专案组了。”
　　林清禹摇头道：“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这事换谁都一样。而且不至于说怨谁吧，我理解你们也是职责所在，大家立场不同罢了。”
　　“是吗。”许昭仿佛自嘲般地自语了句，然后又看着林清禹因疲惫而微阖着的眼帘，认真问，“那你为什么怨恨庄局？”
　　“怨恨说不上，我和庄瑛是因为陈年旧事了，和你们怀疑我杀了尹芬这事无关。”林清禹淡淡道。

第66 章
　　病房外，庄瑛正在接听上级厅长的电话，看她的表情比平日还要严肃三分。
　　“厅长，这事我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支撑尹芬面部的指纹系伪造。林清禹目前只是有嫌疑，但并没有确实充分的证据能证明就是他做的，说难听点，我们把现有案卷移送检察院，能被省检大骂我们公安是法盲……”
　　庄瑛正站在病房门口，旁边还有钱主任带着两个医生，庄瑛只能尽量压低声音说着。
　　“我没说让你现在移送检察院！证据不足就去调查啊，你申请暂停讯问是干什么？嫌现在手上线索太多是吧？”电话里传来厅长不满的声音。
　　庄瑛没有争辩，只平静道：“您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给您一个答案。”
　　“好，我给你一周时间。”
　　“谢谢厅长。”
　　庄瑛平静地挂了电话。
　　陆支队忙上前道：“庄局，一周时间怎么可能有结果？您这是在赌……”
　　庄瑛抬手示意他稍后再说，然后转向钱主任，细心问道：“您刚刚说的注意事项，最后一条我没有听清，您可以再……”
　　钱主任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我知道你们公安辛苦，但是病人的身体情况是底线问题，这三天你们暂时不要去了，三天后再看情况吧。”
　　庄瑛温声道：“我需要五分钟，您看病人的情况允许吗？”
　　钱主任看起来是强压下了嘴边的千百句骂人话：“你们……真的有病！我就一句话，这三天不允许！你们再有事去找院长吧！”
　　钱主任说完，甩手就要走。庄瑛赶紧上前拦住他：“钱主任，劳烦您再听我说一句，R国的岑沈然教授……”
　　钱主任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冷笑：“老岑我认识，她都离开临床十多年了，科研和临床隔着一条河呢，她懂个屁。”
　　庄瑛的后半句话生生被噎住，果然神经内科和精神科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那您给我一分钟可以吗？我保证不刺激病人。”庄瑛又说。
　　钱主任冷哼：“行啊，60秒，现在开始计时。”
　　庄瑛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林清禹正无聊玩着床沿的被单，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以为是钱主任又要来骂人，但没想到来人竟是庄瑛。
　　庄瑛身后并没有跟其他人。林清禹稍稍放松了一些，许昭已经退出专案组，正式询问和讯问必须两名警察在场，庄瑛既然没有带人，说明这不是正式讯问。
　　“庄局。”许昭迅速起身。
　　庄瑛摆了摆手，示意许昭坐下，然后扫了眼病床上林清禹的状态，快速开口道：“林清禹，我给你一周时间休养，但你也得拿出点有用的东西来，病房监控我已经关了。”
　　“怎么，你不好交差了？”林清禹轻笑一声，“这么着急，官位不保了？”
　　庄瑛的毒舌功力和林清禹不相上下：“你的就医情况是我批的，你如果想体验一下看守所的生活，我可以马上给你签字。”
　　林清禹毫无畏惧地笑说：“你如果不威胁我，我可能就乖乖告诉你了。”
　　庄瑛哂笑一声，看了眼旁边欲言又止的许昭：“许昭，你跟我出来。”
　　林清禹淡淡开口：“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在R国了。”
　　庄瑛果然回头：“你放在岑沈然那里了？”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蠢的人吗？”林清禹好笑道。
　　“有话直说。”庄瑛冷冷道。
　　“我放在R国九州岛，九州银行总行的私人保险箱。”林清禹说。
　　庄瑛立刻警惕地发问：“不需要你本人亲自去取吧？”
　　“不用，我没必要拿这事套你。”林清禹自嘲般笑道，“我没必要在这时候跑。”
　　庄瑛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林清禹继续道：“303号保险箱，密码0615，并出示我的本科毕业照就可以了。”
　　“行。”庄瑛点头就走。
　　林清禹补充了句：“如果有什么意外，或者保险点，可以再打个电话给我，我跟他们说……”
　　庄瑛打断：“你们用R国语还是英语？”
　　“去拿东西英语就行，我打电话要R国语，英语他们听不懂。”林清禹说完，又笑道，“你们省厅不缺会R国语的翻译吧，而且你放心，我不至于在电话里动手脚。”
　　“林清禹，我希望你还是十七岁那时候的心性没变。”
　　庄瑛最后甩下一句，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清禹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呵……”
　　但林清禹的任何动作都没有逃过许昭的眼睛，许昭隔了几分钟才突然开口：“如果那天……在机场抓你的人不是我，你也一定会找一个人嘱托这样东西吧，你能信任的人并不多，不，应该只有庄局一人，你又何必在嘴上和她斗气。”
　　林清禹脸上自嘲的笑意未变：“那我可能等不到庄瑛回来，也等不到你救我，就会死在屏水吧……”
　　许昭脸色一沉，赶紧打断了：“不会！你别说这个字。”
　　林清禹终于不是自嘲，而是好笑地看了眼许昭：“你们刑警难道不是每天都把这些词挂在嘴边吗？”
　　“我们不会咒自己的战友和家人。”许昭说。
　　林清禹淡淡笑了下，心说：我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对了，给我一颗劳-拉西-泮吧。”林清禹状似无意地提起。
　　许昭立刻警觉地抓起手边的药袋：“不行，你怎么了？要叫医生吗？”
　　林清禹无奈道：“我是精神科的，没人比我更专业。”
　　“不行。”许昭明显对这些说辞十分免疫，说罢起身就要去按呼叫铃。
　　“别……”林清禹反应迅速地抓住许昭的手，“钱主任来了我们两都要挨他的骂，你偷偷给我，除了监控没人知道。”
　　“林清禹，你是真的药物成-瘾了吧？”许昭的声音骤然带了厉色。
　　林清禹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也转为严肃的语气：“这些药也是我们精神科的处方药，我十分清楚药物的副作用和成-瘾性，之所以这么用是我权衡之后的结果。现阶段我不可能快速大剂量戒断，我承受不起戒断反应的后果。但我保证，等尹芬的案子结束，等我洗清嫌疑，我一个月内戒断不成问题。”
　　但林清禹心里最担心的——其实并不是尹芬案，而是应激障碍一旦发作，他不知道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会说出什么，而病房里的监控一直开着，让所有话语和秘密无处遁形。
　　“庄局说了，一周内不会来打扰你。”许昭冷声说。
　　“一周时间根本不够大剂量戒断，你不信可以去问钱主任。”林清禹有理有据。
　　“好，那就叫钱主任来。”
　　许昭虽然声色俱厉，但拉开林清禹缠着纱布的手的动作却堪称轻柔。
　　林清禹却趁势就去抓许昭手上的药袋。
　　“林清禹，你别太过分！”
　　许昭顾忌着林清禹手上长长的割腕伤，不敢用一丁点力去拉他的手，只能在嘴上厉声吓唬。
　　林清禹自然知道打不过许昭，乖乖松了手：“我们再谈判一下，你给我一颗，没超过钱主任规定的剂量。”
　　“你有什么症状吗？”许昭将信将疑。
　　“心悸、心动过速。”林清禹说的不知是真话假话。
　　但许昭没有怀疑：“你要不要查一下贫血？”说着，就抬手按了呼叫铃。
　　林清禹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叹息：还不如把许昭换成哪个笨一点好糊弄的警察。
　　不过钱主任还没到，门口的两名警察却是率先冲了进来，而且看着不像是来救人，一人手拿着手铐，另一人也是满脸戒备。
　　应该是他们看到了监控随时上传的信息，刚刚林清禹去抢许昭手里的药，监控立马报了警告。
　　许昭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清禹身前：“席队，我这边没事。”
　　席队是许昭公大的同学，两人算是熟悉。但席队却轻笑一声：“你一个正职大队长，这么叫我我可不敢当。”
　　许昭没有接这个话茬，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这边真没事。”
　　“我检查一下就走。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大家互相理解一下。”席队说着，推开许昭的手示意他让开。
　　“干什么干什么！”
　　钱主任在这时火急火燎地进了门，一开口就冲着俩制服警察怒道：“说了让你们不要来打扰，又来干什么！赶紧给我出去！”
　　席队也有理有据道：“正常情况下我们当然不会进来，但监控显示嫌疑人和许队长正在打斗。”
　　钱主任闻言更是冷哼一声：“呵，我看三个病人也打不过你们一个刑警队长吧。”
　　席队立马又换了套话术：“监控显示他当时在抢药！”
　　钱主任果然一下黑了脸，攻击对象立刻转向林清禹：“林清禹我看你是真疯了！博士是吧，本科生都懂的常识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咳咳。”林清禹低咳了两声，他并不想让庄瑛等人知道他和钱主任有交情，毕竟钱主任在某些时刻可以帮他挡住一些麻烦事。
　　“你给他了吗？”钱主任又转向许昭，仍然是一副训斥的语气。
　　“没有！”许昭立刻果断回答。
　　钱主任这才收敛了些微怒气，环视了一圈现场众人，但没人会清楚林清禹的用药史。钱主任只能重新去问一贯“撒谎成性”的林清禹：“替代药用过吗？比如异丙-嗪。”
　　“没有，我们精神科不用这个，已经淘汰很久了。苯二氮卓逐次减就行。”林清禹说。
　　“逐次？”钱主任冷哼一声，“你的逐次是指每次减0.5毫克吗？那你三个月都减不完！”
　　林清禹破罐破摔道：“随您吧……我任您摆布。”
　　“给你开点异丙-嗪压一下。”钱主任说完，就冲那俩干杵着的警察大声道，“我这边都完事了，你们还不走？”
　　席队犹豫了一秒，还是坚持道：“我必须检查一下。林清禹，你自己把被子掀一下。”
　　林清禹见钱主任又要发怒，率先圆场说：“好，我配合。”
　　但一旁的许昭拉住席队：“搜身就不必了吧。”
　　席队不轻不重地看了许昭一眼：“我是为了你好，出事我们都要担责。”
　　“没有这个风险和必要，我来担责。”许昭说。
　　“行，你愿意担风险，那我无话可说。”席队招呼着另一名警察转身就走。
　　病房内的人全部走后，林清禹轻声对许昭说：“谢谢。”
　　“不用，你好好休息吧。”许昭的语气没什么温度，仿佛是以此掩饰着内心隐晦的情绪。
　　“对了，几点了？”林清禹早被没收了手机，他也不敢碰病房的电视遥控器，生怕门口那两警察又紧张兮兮地冲进来。
　　“晚上七点三十五。”
　　许昭说完，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放在林清禹床头。
　　“谢谢。”林清禹再次说。他知道审讯室之所以把挂钟放在嫌疑人背后，除了证明监控连续性之外，还有个原因：不知道具体时间可以加剧人的恐慌和焦虑情绪。
　　“不用再说谢了。”许昭轻描淡写道，“有事就说，不为难的我一定帮。”
　　林清禹听后轻轻笑了声：“你这像是来陪床的，而不是来监视我的。”
　　“你怎么想都行。”许昭没再多说。

第67 章
　　林清禹拿起许昭的手表看了一眼：“你这手表蛮贵的吧，我一直以为你家境不错，现在看——不止是‘不错’了。”
　　许昭摇头否认：“我父母都是体制内，我和我妈是公检法，工资稍微高点罢了。这是我妈送我的成人礼，意义不同，所以贵了点。”
　　林清禹又顺手把玩了一下，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道：“你父亲是卫健委的啊？”
　　“做检查那会儿你醒着？”许昭反应很快地意识到。
　　“嗯，我迷迷糊糊听到，再一联想卫健委的领导姓许，长相也……你们还蛮像的。”林清禹说。
　　许昭点头：“嗯，是我爸。”
　　“你怎么没学医啊？或者法医？”林清禹笑问。
　　“我那时候铁了心要考公安大学，我爸妈劝不住。”许昭说。
　　林清禹想了想，认真道：“你的前途应该比庄瑛还要顺遂，难怪庄瑛不用省厅的人而用你。”
　　许昭摇头：“我和庄局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我也做不到庄局那样时刻冷静理智。但我能理解你对庄局的怨愤……”
　　“你认识冯炎吗？”林清禹突然问。
　　“没有交集，只听说过他是……”许昭知道监控开着，所以话只说了前半句。
　　林清禹同样意会了许昭的意思：“他也是公大的，我以为你们会有交集。”
　　“我们差太多届了。”许昭摇头说，“我读书的时候他早就毕业了，他和陆支队差不多同龄。不过虽然不认识，但我想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林清禹轻轻点了下头：“那事之后……刚好也是我读本科的那五年，我一直在跟冯炎联系，我没有能力和资源去了解你们系统内的信息，那五年多亏冯炎的帮助，才能支撑我……活得像个正常人吧……”
　　“你的应激障碍一直没好过吗？”相比旧案，许昭显然更关心这个。
　　“养父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你可以想象，当那束光突然熄灭的时候……”林清禹的声音罕见地染上了悲色，“而且，我出身顾家村，和杨戚集团脱不开关系。”
　　“这不是你的错。”许昭坚定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没人比我更知道顾启良和杨戚的勾当，屏水县的水有多深，如果我在那天劝住父亲别去南州调查，或者别着急赶回来汇报……”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这不是你的错。”许昭重复道。
　　林清禹露出一个很轻的释然的笑：“就快有结果了吧，我终于能等到一个答案和了结……”
　　但许昭很敏锐地觉察到林清禹的弦外之音，再联系到他手上的割腕伤……
　　许昭突然攥住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心，严肃且郑重道：
　　“林清禹，你不是为了林亦明一个人而活着的。”
　　临时会议室里，庄瑛放下监听耳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陆支队见状也摘下耳机，虽然会议室内暂无旁人，但陆支队还是压低声音对庄瑛说：“林清禹对您的反感态度，是因为冯炎吗？”
　　庄瑛不置可否：“我那时候拿冯炎的事威胁他，强行安排他出国。而且615案他一直寄希望于我。”
　　陆支队说：“您的决定没错。”
　　“我不需要任何人质疑我。”庄瑛冷声说，“R国这趟不容有失，我本来想让你去，但你还带着伤。”
　　“我安排了队里的两个年轻人，人靠谱，背景也干净。”陆支队说。
　　“好。”庄瑛点头。
　　陆支队又问：“您为什么不让许昭去？他是最可信的。”
　　“这边的位置没人能顶替他，我需要一个人，既能监视也能保护林清禹。”
　　陆支队也意会：“还能套话，林清禹根本不可能跟我们说这些。”
　　“对了，排查尹芬单元楼住户的社会关系，有什么发现吗？”庄瑛问。
　　“尹芬以前一两年才回一次国，和住户都没什么交情，熟悉的只有楼上402的祁皓，他们是老乡，都是J市屏水县人。这些是良性关系，至于恶性关系，尹芬常年在国外，就更加无从谈起了。”陆支队无奈说，“庄局，这个案子的侦查思路是真的快走到头了，我甚至都想把单元楼住户的指纹全采一遍，去和尹芬家里做对比。”
　　庄瑛摇头：“在尹芬家只发现了林清禹的指纹。”
　　陆支队奇道：“那祁皓呢？”
　　“祁皓进门抢救的时候，办案民警给他递了手套。”庄瑛很自然地理顺了逻辑，“尹芬这次刚回国没多久，祁皓还没去过她家拜访。至于去年的指纹印迹，早被尹芬请的家政打扫没了。”
　　“所以，从尹芬家来看，尹芬的社会关系就只有林清禹和祁皓了。”陆支队思索道，“有没有可能是杨戚请的专业杀手？”
　　“单元楼外有监控，所以——我们可以把整个单元楼看成是一个密室，只有住户、外卖员。外卖员的进出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且有住户的言词证据相互印证，可以先排除。那么杀手只能伪装成住户，但事发当日的所有住户居住时间都超过两个月，尹芬是突然决定回国的，杨戚不能未卜先知。”庄瑛说。
　　病房里，许昭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林清禹看许昭不像要换班的样子，便问：“你也睡这里吗？”
　　“嗯，你旁边不还有张病床吗，你半夜有事叫我就行。”许昭说着，也开始卸身上的“装备”。
　　林清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许昭的动作，突然很轻地笑了声：“你不上手铐，真不怕我半夜跑了？”
　　“门口有人守着，他们换班。”许昭说。
　　“那你不怕我偷袭你吗？”林清禹继续笑问。
　　“你可以试试。”许昭冷冷道，“但我觉得你不至于做这么蠢的事。”
　　许昭其实也有些私心，就是想让林清禹好好休息几天而已。
　　至于自己在林清禹心中是什么形象、什么目的，他毫不在意。
　　林清禹轻笑着点头：“嗯，我确实不敢。”
　　然后，他就趁着半夜悄悄摸到许昭枕边，偷了两片药。
　　许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惊醒，啪的一下打开了大灯，只见林清禹已经在许昭反应的片刻中迅速吞下了药片……
　　“林清禹！”许昭只敢口头警告，不敢上手怕弄伤他右手的留置针和左手腕的动脉伤口。
　　门口两名警察听到动静也迅速冲进门。
　　林清禹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
　　许昭也摆手示意无事：“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处理。”
　　等人走后，许昭立马黑了脸：“林清禹，你不想好好休息，我可以陪着你！”
　　“我就是睡不着，才要吃颗药，我没想打扰你……”林清禹仍用无辜的脸扯着谎话。
　　“林清禹，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许昭一眼看穿林清禹掩藏在玩笑表情下的深层担忧，“你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应激障碍发作？还是害怕自己在发作时无意间说出什么？”
　　林清禹被点破了心思，干脆也直白道：“你们这样，和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要逼你说什么的意思！我只是遵医嘱，我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许昭认真看着林清禹那双俊美的眼睛说。
　　“许昭……”林清禹轻叹了口气，“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高压的环境、嫌疑人的身份，我知道你在尽力避免给我压力，我很感激。但有些事不是人力能为的。”
　　“那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我和庄局不会害你，只要你提出，我们可以在关掉监控的地方说。”
　　林清禹轻轻摇头：“我不想说。”
　　许昭气急反笑：“那就这么耗着好了。你别动，我搜个身。”
　　林清禹顺从地站在原地，让许昭把他上下都搜了一遍。许昭最后什么都没搜出，也就没再为难：“行了，你去睡吧。”
　　“许昭，谢谢。”林清禹认真说道。
　　“没必要，没有下次了。”许昭说完，把药袋给了门口的警察。
　　林清禹确定今晚能安然度过，于是乖乖闭了嘴。
　　许昭又出去打了通电话，应该是跟钱主任确认药量安全性。回来时看林清禹把被子掀了一半，许昭把空调调高了一度，然后又细心地把被子拉到了能盖住肚子的位置。
　　林清禹睡梦中仍然警觉，下意识抓住来人的手。
　　“是我。”许昭轻声安抚。
　　林清禹听到许昭的声音，缓缓松开手，翻了个身又陷入沉睡。
　　许昭却看着林清禹翻身后的侧影出神：林清禹应该是信任他的，人在睡梦中的反应往往最真实。
　　那么，林清禹就不是因为信不信任的原因，而是另有情况……
　　庄瑛的效率极快，安排的人第二日一早就到了R国。为保险起见，庄瑛带着翻译——祝薇敲响了病房房门。
　　许昭一看到祝薇就黑了脸，当着祝薇的面，直言不讳地对庄瑛表达了不满：“庄局，可以换个人吗？”
　　“昨天的事是我拍的板，怪不到她头上。”庄瑛说。
　　许昭面对庄瑛这个上上级领导不好多说什么，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林清禹有应激障碍……”
　　庄瑛点头：“如果林清禹反对，我会换人的。”
　　不过庄瑛应该是料定了林清禹不是这么多事的人，果然，林清禹只淡淡瞥了祝薇一眼，然后就仿佛直接无视了她。
　　“现在打电话吗？”林清禹冷淡说。
　　“等他们打过来，大概五分钟。”
　　庄瑛拿出一部空白手机，然后又招呼祝薇说：“祝薇，你过来。”
　　祝薇明显有些怯怯，不知是对昨天的事过意不去，还是在许昭冰冷的注视下不敢上前。
　　但庄瑛又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从腰上摘下手铐：“我们这有个女孩子，出于安全考虑，希望你理解配合一下。”
　　“哦。”林清禹瞥了眼墙角“瘦弱”的祝薇，他打两个这样的确实没问题。
　　许昭再次上前：“庄局，没必要吧，我们都在这里。”
　　“我可能会挟持人质。”林清禹轻轻笑了声，然后配合地伸出双手。
　　庄瑛只是公式化地扣了一下，然后提醒林清禹：“别碰手机，别做危险动作，别在电话里打暗语，后果你清楚。”
　　林清禹哂笑道：“我没那么蠢。”
　　然后下一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显示来电归属地为R国。
　　庄瑛按下接听和免提，电话对面传来声音：
　　“もしもし、林さんですか？こちらは九州銀行でございます。”
　　祝薇迅速附在庄瑛耳边，低声翻译着：“是林先生吗？这里是九州银行。”
　　林清禹说外语时的音色比中文更加低沉，他淡淡开口：“はい、林清禹と申します。セーフティボックスのサービスをご存知でしょうか？”
　　“是，我是林清禹。保险箱的业务您知道吗？”
　　祝薇快速翻译着。
　　“是的，我们这里是保险箱服务，请您告知一下保险箱的号码。”
　　“303号。”
　　“请您告知一下保险箱密码。”
　　“0615，麻烦了。”
　　“请您出示一下关键信息。”
　　“请稍等。”
　　林清禹说完，转向庄瑛低声说：“让你的人出示一下我的本科毕业照，别的照片不行。”
　　庄瑛点头，快速发了条微信。
　　电话那头继续传来声音：“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少々お待ちください。”
　　祝薇翻译：“我知道了，请您稍等。”
　　林清禹也安静等待着，没再出声。
　　几分钟后，庄瑛收到微信说已经拿到，庄瑛又和林清禹确认了一遍：“是五个牛皮纸档案袋，对吗？”
　　林清禹淡淡点了下头：“没错。”
　　“好，那不打扰你了。”庄瑛说着，带着祝薇转身离去。
　　许昭上前帮林清禹开了手铐，又问：“你手腕上的伤什么时候拆线？”
　　“一周吧，我算算……”林清禹没太在意这个，加上这几天昏天黑地的，他也没算过时间。
　　“那就是三天后。”许昭迅速反应道。
　　“是吧。”林清禹无所谓地说，“没那么多讲究。”
　　许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林清禹，你能不能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林清禹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好，我下次注意……”
　　“你有几条命？不是每次都能运气好，我也不可能24小时往你身上装定位。”许昭的语气冰冷，但话里都是关切之意。
　　林清禹也认真看着许昭，轻声开口：“那天的事谢谢你，我无以为报……”
　　“你不用报答我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第68 章
　　许昭的话已经说得很是直白，林清禹隐隐有些觉察到许昭话外不同的气息……
　　但林清禹不敢轻易确认，他觉得是自己“多虑”的可能性更大。
　　“你……”林清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庄瑛的电话及时打破了这尴尬、暗潮涌动的氛围，许昭走到门口接起电话。
　　“小许，下午换警服来三号楼五楼临时会议室，开615专案组会议。”庄瑛在电话里言简意赅道。
　　“是，明白！”许昭立刻答。
　　许昭讲了两句就放下电话，走回林清禹床边：“下午我有事要走开一会儿。”
　　“嗯。”林清禹点头。
　　许昭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句：“省厅的人没那么好说话，你尽量别和他们起冲突。”
　　林清禹短促地笑了下：“好，我保证不去抢药。”
　　许昭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你中午想吃什么？医院还是外面饭店？”
　　林清禹不假思索道：“医院门口的肉丝拌川吧。”
　　许昭闻言皱眉：“太油了，换个清淡点的吧。”
　　林清禹摇头：“这几天也太清淡了吧，我嘴里都淡得没有味道了……”
　　“行吧，我让老板少放点油，再给你打一荤一素，可以吧？”许昭说。
　　“可以可以，谢谢了。”
　　许昭很快提着饭菜返回，给林清禹送了刚出炉的热饭后，又折返回门口，给省厅看守的两名警察各递了包烟。
　　“许队，不用。”省厅的警察连忙推脱说。
　　许昭的职务职级比两人要高，但许昭仍是谦逊地称呼道：“魏哥，你们辛苦。”
　　“没有没有，你更辛苦。”魏哥继续推辞。
　　但许昭也坚持着：“下午还要辛苦你们，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省厅的都是人精，魏哥没有继续推拒，而是问：“好，许队有什么要特别叮嘱的吗？”
　　许昭也直白道：“别太为难林清禹。”
　　“不会，许队放心。”魏哥答得迅速。
　　“嗯，谢谢。”许昭自知欠了个人情。
　　许昭傍晚开完会回来，一进病房就见林清禹右手被铐在床边护栏上，钱主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着护士给林清禹输液打针。
　　魏哥赶紧跟刚进门的许昭解释：“许队，真不是我故意为难，他应该是应激障碍紧急发作，先是上来抢我的药，我赶紧按了呼叫铃，但他不认同钱主任的用药方案，两人争起来又要抢药，毕竟是嫌疑人，我出于安全考虑……”
　　“嗯我明白。”许昭迅速回了句，然后小跑向林清禹床边，轻声唤道，“林清禹，你醒着吗？”
　　林清禹急促呼吸着，面色异常苍白，冷汗浸湿了他额角的鬓发，但理智尚存，他喘息着，几乎用尽全力地对钱主任小声“吼”出：“我过敏……”
　　“过敏个屁！我查过你没有这类过敏史，而且我先用小剂量。”钱主任暴躁道，“静推1毫升！”
　　“苯二氮卓对急性应激障碍的效果是最好的……”林清禹虚弱着仍坚持道。
　　“你不能再用苯二氮卓了！我已经叫精神科过来会诊了，他们也是一样的方案！”钱主任打断。
　　林清禹还欲再辩，钱主任直接无视，转头对护士命令道：“再推2ml。”
　　“不行……”林清禹右手被手铐铐住，就拿左手去挡留置针口。
　　“那个警察，过来按一下他的手！”钱主任赶紧招呼许昭过来帮忙。
　　许昭不敢用力，怕扯到林清禹的伤口。钱主任在一旁急斥：“你按着，没事，扯开了我给他缝！”
　　林清禹放弃了挣扎，只用求助、可怜的眼神看向许昭：“许昭……”
　　“你敢听他一句话试试！他医生我医生？”钱主任立即警告道。
　　“副作用太大……”林清禹还在尝试说服钱主任。
　　“除了致幻外没有什么副作用报告！你能忍得了苯二氮卓忍不了这个？”
　　许昭终于知道林清禹为什么如此抗拒，致幻的下一步就是“吐真”，林清禹可能巴不得自己直接倒头昏迷，也比清醒着乱说话要强。
　　“林清禹，你的话我不会转告庄局，监控录不到这么小声音。”许昭靠近林清禹耳边低声道，“你放心，别想太多，睡一觉就好了。”
　　应该是药物渐渐发挥了作用，林清禹有些丧失了意识，在半梦半醒间喃喃道：
　　“许昭，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愧疚吗？”
　　“不是。”
　　许昭的嘴唇动了动，但并没有发出声音，似乎只是在自语，“我不后悔那天在机场拦下你。”
　　林清禹没有真正睡着，但看起来似乎是在做梦，或者是药物引起的幻觉。
　　冷汗划过他苍白的面颊，原本俊秀的面庞被染上了一层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
　　“快跑……”林清禹在梦中眉头紧蹙，几乎是下意识抓住身旁唯一的人影。
　　许昭不知道林清禹在叫谁，但林清禹一直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许昭只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然后轻轻拍着林清禹的手背安抚。
　　林清禹在梦中一直呓语，有时会叫林亦明的名字，有时会叫母亲，但更多时候都在说着一些许昭听不懂的词句。
　　许昭怀疑林清禹即使在药物作用下，潜意识仍戒备着，还记得将中文转换成外语来防止窃听。
　　许昭无意深究林清禹在刻意隐瞒什么，因为觉得终有一日林清禹会主动说出，林清禹并非不信任自己，而是有着另外的顾虑和担忧，可能与他还没洗清尹芬案的嫌疑有关……
　　“不要……”
　　林清禹攥住许昭的手突然用力，“不要走。”
　　许昭不知这次林清禹又把自己当成了是谁，但仍配合着轻声安抚：“嗯，我不走。”
　　林清禹这才稍稍松了些手，呓语的话又变成了许昭听不懂的外语。
　　但许昭有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刚开始以为是幻听，不过林清禹随即又重复了一遍，混杂着许昭听不懂的词句。
　　许昭犹豫挣扎了片刻，还是克制住自己想要录音的冲动，毕竟这是林清禹心里的隐私，如果不是因为药物，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下半夜时，林清禹渐渐清醒，发现自己还拉着许昭的手，许昭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趴在病床一角小憩。
　　林清禹还想去偷药，眼看着药袋就放在床头柜上，但左手正拉着许昭，林清禹生怕自己一动就把人惊醒，只能用离得更远的右手从许昭头上划过一个弧线。
　　但许昭立马警觉地惊醒：“你干嘛？”
　　林清禹右手紧急打了个转弯，落到一旁的矿泉水瓶上，脸上不忘无辜道：“啊？”
　　许昭确认林清禹肯定是真醒了，才会装出这副表情。
　　“你手肿了。”许昭比林清禹还先发现，“我叫护士来拔针吧？”
　　见许昭没再追究，林清禹赶紧收回手，低头瞄了眼：“嗯，好像是有点……”
　　“疼吗？”许昭又问。
　　“还好。”林清禹摇头，但随即扯到了针孔，不禁“嘶——”的一声抽了口冷气。
　　“你别动了，小心。”
　　许昭转身去护士台找人帮忙，走时不忘把药袋也顺走了。
　　林清禹长叹一口气，但也无可奈何。不过他注意到许昭今天穿了警服常服，刑警平时很少穿警服，林清禹几乎没见过几次许昭穿警服的样子，除了市局门口宣传栏上的那张证件照——在一众照片中帅得有些过分醒目了。
　　许昭很快领着护士过来，护士看了一眼便说：“先拔针吧，明天输液的时候再重新挂。”
　　“嗯。”林清禹点头。
　　许昭又关心道：“他这个拔针疼吗？”
　　“有点，忍忍吧，小孩子我们会上镇静，大人就没必要了。”护士答。
　　林清禹其实蛮想来一针镇静的，但在许昭警服的威严注视下还是悻悻缩回了手，闭上眼道：“……那来吧。”
　　“麻烦您轻点。”许昭感觉自己很多年没对医护说过这话了。
　　“嗯，你按着病人的手，别乱动。”护士吩咐。
　　许昭轻轻按着林清禹的手腕，林清禹咬牙轻哼了一声，冷汗再次漫上他额间和鬓角。
　　“好了。”护士收了针头等医疗废物，又回头叮嘱了句，“估计还会肿几天，下次打完留置针手就别使力了。”
　　许昭拿毛巾给林清禹擦去额间细密的汗珠，又问：“还疼吗？”
　　林清禹也不再遮掩，直言道：“还蛮疼。”
　　“下次别再乱动了，钱主任是神内科室主任，你就好好听他的吧。”许昭劝说。
　　林清禹轻轻笑了笑：“好……昨晚我有说什么吗？”
　　许昭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凌晨四点，他怕哪句话没说好又要让林清禹下半夜睡不着了，于是深思熟虑了片刻才说：“没，你说的应该是外语，我听不懂。”
　　林清禹仍不放心地问：“我总说了几句中文吧？”
　　许昭趁着给林清禹盖被子的时机，靠近林清禹耳边低声道：“你不想被监控听到的话，就别问了。”
　　林清禹果断闭了嘴，他还是十分相信许昭会如约保密的，所以，好像也没必要再去深究许昭到底听到了什么……
　　休养的日子似乎流逝得飞快，许昭虽然前三十年从未谈过恋爱，但他其实是很会照顾人的，尤其是对上了心的人。
　　林清禹总有种错觉，这几日自己和许昭的关系不像是警察和嫌疑人，而更像是病人和来照护的家属。
　　可能是许昭退出尹芬案专案组的原因，横亘在两人间的最大矛盾消融了些许，也不必随时保持紧张的戒心。而且许昭在不涉及原则的问题上，并不会事无巨细地都和庄瑛汇报，这让林清禹少了很多压力。

第69 章
　　但这七日转瞬即逝，林清禹不得不重新面对尹芬案的困境——他对警方手上能指向自己的实物证据一无所知，加上被劫持时被迫录下的视频，他也无从辩解。
　　庄瑛一早就敲响了病房房门，但让林清禹有些意外的是，庄瑛并没有带人过来，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场正式讯问；但庄瑛手上提了一个不透明物证袋，林清禹猜测，这可能就是指向自己的证据。
　　庄瑛开口：“小许，你去找一下钱主任，打一下这几天的病历。”
　　这话就是让许昭回避的意思。
　　“那个……你还是给我上一下手铐吧。”林清禹欲言又止，毕竟现在室内是“一对一”，他怕一不小心又被人扣上袭警罪的帽子。
　　庄瑛身着白衬衫，讥笑道：“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没生病前我照样能揍你。”
　　林清禹于是闭了嘴。
　　“监控我关了，这个你怎么解释？”
　　庄瑛戴上手套，从不透明物证袋中取出林清禹的手机。
　　林清禹快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摇头说：“我不知道。”
　　“林清禹，我们都坦诚一点，我说了，我已经把监控关了。”庄瑛说。
　　“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建议你们沿着这个号码往下查……”
　　庄瑛打断：“这是一个伪基站的虚拟号，查不到的。”
　　林清禹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仍是平静道：“那我可以提供一个思路。”
　　许昭找钱主任打印完病历后，顺便又问了下林清禹的病情。
　　“呵，”钱主任一边忙着手上的住院病历一边冷笑说，“我的建议你们会听吗？我建议安静休养一个月，你们能放他安静一个月吗？”
　　“抱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许昭说。
　　“那就叫你们能决定的人过来。”钱主任没好气道。
　　许昭估计庄瑛那边还有好一阵子时间，索性在钱主任这里问个干脆：“是我自己想问的。”
　　“那你直接去问病人自己，这是他的专业，他最清楚。”钱主任的话倒是没错，但想来林清禹也不会说真话。
　　许昭想了想，还是开口：“他不会跟我说真话的。”
　　钱主任打完最后一份病历，抬头看了眼许昭，正对上许昭一脸真诚的表情，钱主任不好再骂：“那我直白点说，就两个问题，应激障碍和药物依赖，应激障碍是他的专业，他都没办法的事我也解决不了。有效药物就那么几种，一个耐药了就换另一个，但没法解决问题根源，只是强行让神经刹车睡觉而已。”
　　“林清禹说他的应激障碍不算严重，不影响日常生活……”
　　“你听他放屁！”钱主任没忍住又骂了句，“他现在的指征在精神科就算严重！药量一下去马上发作，问他之前吃多少剂量，嘴里没一句实话！”
　　许昭点头认可：“我也分不清他哪句真假，所以才来问您……”
　　“我的意见就是很严重！但你们公安会听吗？”
　　许昭只能说：“我会转告领导。”
　　钱主任摆摆手：“算了，别说这种没用的屁话，你不如多劝林清禹几句，他需要的不是药物，而是休息他的脑子！”
　　“我的立场上，我没法劝他说这些……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许昭无奈道。
　　许昭又在住院部转悠了几圈，才见庄局一脸平静地走出病房，庄局的表情和来时没什么区别，也看不出任何实质性内容，唯一能大概确定的就是：庄局和林清禹这次应该没谈崩。
　　“庄局。”许昭上前称呼道。
　　庄瑛颔首：“明天下午，还是老地方，615专案组会议。”
　　“明白。”
　　许昭答完话，又斟酌着措辞，谨慎且小心地开口：“庄局，我刚刚去钱主任那儿，钱主任说林清禹的情况还是蛮严重的，让我们注意把握尺度……”
　　庄瑛点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许昭不好再多说，便换了个话题：“庄局，从R国那边拿回来的资料，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目前文件内容还是保密状态，只有我和老陆看过，专案组会议上暂时不要提。”庄瑛说。
　　“嗯，我明白。”许昭马上答。
　　“林清禹之前从没跟我提过他手上有这么多东西，我初步看了下，是很有价值的，虽然不足以钉死杨戚，但起码可以证明杨戚曾和顾启良有勾结，给他定罪是没问题的，就是现有证据的量刑太轻。”庄瑛说。
　　“怪不得林清禹一直不着急拿出来，他想要的应该远不止这些。”许昭说。
　　“还有一个原因。”庄瑛冷声道，“615案并没有在林亦明车上发现追踪定位器，告密者也不是尹芬，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当时的现勘有问题，或者定位技术更高明。”许昭接过话。
　　庄瑛点头认可：“不过，定位技术再高明也瞒不过当时的省厅，除非问题就出在技术部门。不管怎样，当时系统内的人肯定有问题，不找到这个人，615案结不了。”
　　“杨戚有没有逃跑出境的可能？”许昭突然想到。
　　庄瑛顿了顿，才说：“不至于，只要我们不打草惊蛇。”
　　许昭却仍有些担心，但庄局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夜里，林清禹断断续续翻了两小时身，一直没能入睡。
　　许昭睡了一觉醒来，看到林清禹仍在翻身，关心道：“你没事吧？”
　　林清禹轻轻摇头：“没事，帮我开片安眠药吧。”
　　许昭罕见地没有出言劝阻，起身就去开了药。
　　“你今天怎么没说我？”林清禹淡淡笑道。
　　“你也好几天没睡这么差了吧。”许昭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低沉沙哑。
　　“白天药减得有点多。”林清禹想都不想，扯谎张口就来。
　　许昭看过林清禹的病历，自然知道林清禹每天的药量，但他没有戳穿，只低声说：“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陆支队代替庄瑛过来，手上拿着几份文件：“之前的笔录，你补个签字。”
　　林清禹接过文件夹，潦草翻看了几眼，就唰唰唰开始签字。
　　陆支队出言提醒：“你最好仔细核对一遍，免得事后说我们陷害你。”
　　“不至于，有监控呢。”林清禹淡淡道，说话间又签完三页。
　　林清禹签字的间隙，陆支队和许昭闲侃了几句。
　　“下午去开会？”陆支队随口问。
　　“嗯。”许昭点头。
　　“那下午我过来病房看着，省厅刑侦局的人都忙得排不开，下午只能过来两个学警，我不放心。”陆支队说。
　　“您不去开会吗？”许昭问。
　　“没事，重要的事项我都和庄局讨论过。”陆支队说。
　　许昭想着陆支队肯定不会为难林清禹，也就放心去开会了。
　　但没想到，就在这短短一小时，竟发生了巨大的意外。
　　专案会刚开到一半，一个便衣警匆匆敲了两下门，不待庄瑛开口便小跑进了门，然后附在庄瑛耳边说了一句，庄瑛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庄瑛没有压低声音，会议室的人基本都能听见。
　　“门口的两人都放倒了，估计至少有十分钟。”便衣警迅速答。
　　许昭听到“门口的两人”，心脏蓦地一紧——不会是林清禹那边出事了？
　　“能判断出是外面的人还是里面的人做的？”庄瑛冷静发问。
　　“我看到情况赶紧上来通知您，目前还不清楚。”便衣警说。
　　庄瑛立刻起身，面色十分严肃：“有点事，先散会，重案支队的跟我走。”
　　许昭也跟随庄瑛疾步跑出会议室，一众人群熙熙攘攘奔向住院部大楼。
　　病房门口，已经有几名保安赶来维持秩序，医生在查探昏迷者的呼吸体征。
　　庄瑛迅速掏出了证件，然后带着一众人直奔病房内。
　　——病房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陆支队歪倒在地，警服外套、衬衫都被人扒下，只留了一件打底的背心。
　　陆支队身旁扔着个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几已见底，庄瑛示意身旁的现勘捡起装进物证袋。
　　“庄局，监控调来了。”
　　庄瑛指着电脑屏幕迅速道：“先放室内。”
　　监控中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出：
　　“我们能耐心等你开口的时间不多，你自己掂量清楚。”陆支队冷声说。
　　林清禹的视线越过陆支队看向门外，轻轻笑了声：“我给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你想要615案的答案，就好好配合我们。”陆支队冷冷道。
　　林清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门口出神。
　　“林清禹，多余的话我想我不必说，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陆支队话音未落，林清禹突然从被子中抽出右手，手上握着一只注满液体的针管——

第70 章
　　可能是因为林清禹病弱许久，又时不时应激障碍发作，惹来一大帮医生护士换药打针，总给人一种他很脆弱、一碰即碎的错觉。
　　加上林清禹这几天从没找过事，一直安安分分，陆支队对他确实有些大意，没有让他把手拿出来或者直接上手铐。
　　而说话时陆支队也没太留意林清禹被子里的双手，这才让林清禹有了可乘之机。
　　陆支队抓住林清禹的手腕，但是林清禹的针头已经刺入手臂，药物作用迅速，陆支队脱了力，喉间肌肉也无法发出声音。
　　林清禹得逞地笑了下，刚好正对监控的镜头。
　　庄瑛啪地按下了暂停，脸色阴沉：“换医院大门监控，有同伙吗？”
　　“没有，他是穿陆支队的警服出门的，出门后就打了辆车，目前还在追踪车牌。”一名刑警答。
　　“肯定有人跟他接头，他一个人跑不了多远。”庄瑛冷声说，“内部协查通报先发下去，还有，立刻去通知边检，一旦发现他要出境，立刻把人给我抓了。”
　　“他的护照、通行证早就扣了，出入境边检那边也已经备案了信息，他出不去的。”刚刚的刑警说。
　　“再去通知一遍！”庄瑛命令。
　　“是。”
　　许昭站在一旁，他总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感，明明一小时前林清禹还在安静地睡着……而且真要动手，趁着晚上许昭睡着时，远比白天的陆支队风险要小。
　　“这件事我承担全部责任。”陆支队刚醒来，就着急向庄瑛担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庄瑛没有要责怪的意思，“我已经跟厅里立了军令状，一周时间，必须把他和他的同伙一并抓到。”
　　许昭默默走出房间，在隔壁的吸烟室点燃了一支香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只是尹芬案，那么尚有证据不清和各种疑点交杂，目前的证据都走不到检察院这一步，但今天的事是妥妥可以定罪的，林清禹不会傻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也是被人胁迫的。
　　但这几天，除了庄局就没人来过……
　　许昭走出吸烟室，正好撞见庄局在指挥现勘搜集门口的痕迹。
　　许昭于是上前问：“庄局，我能不能再看一下监控？”
　　“这件事你先回避，回家休息几天吧。”庄瑛说。
　　许昭还站在原地没动，庄瑛又催促了一遍：“先回去，等我消息再来。”
　　“是。”
　　许昭没有再拖延的余地，只能转身离开“现场”。
　　但临走时，他耳朵十分敏锐地听到庄局对陆支队低声吩咐：“定位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
　　许昭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复盘今天见到的现场，他总觉得现场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还有林清禹手上针剂的来源——他基本24小时贴身不离林清禹，实在想不通林清禹有哪个空隙可以搞到药剂。
　　许昭不知不觉竟晃悠到了林清禹家楼下，索性进了单元门，按了电梯——12楼。
　　电梯却先是下了地下室，而后电梯门打开，猝不及防地：
　　岑遥出现在门外。
　　两人对视的一瞬，目光中都是十足的意外，然后迅速转变为：
　　岑遥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
　　她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地打招呼说：“哟，许大队长，公务繁忙却不回家，来我们小区干什么？难不成我们这死人啦？”
　　“我家就在隔壁5幢。”许昭仍有耐心地解释道。
　　“我们这儿是9幢，您久不回家不认路啦？”岑遥讥笑，又瞥了眼电梯按键，脸色顿时一寒，“12楼？你们已经来来回回搜了七八遍，怎么，还要搜查啊？”
　　“不是，我只是刚好路过，就想着过来看看。”许昭平静道。
　　“那不欢迎！”岑遥怒道。
　　许昭仿佛没听出她磅礴的怒意，依旧平和地问道：“林清禹联系过你吗？”
　　“许大队长，您是在搞笑呢吗？您倒是给他手机再说啊。”岑遥大感荒谬。
　　从岑遥的反应来看，许昭确定林清禹确实没联系过岑遥，她甚至还不知道林清禹脱逃的事。
　　许昭很快带过话题：“抱歉，我问习惯了，你别介意。”
　　“我介意。”岑遥并不接话茬，冷声说，“既然不是公务，那就请便吧。”
　　“物业也不会拦着业主去别的楼转几圈。”许昭说。
　　“行啊，那我也上去转一圈。”岑遥冷笑。
　　“随你。”许昭淡淡道。
　　电梯停在了12楼，许昭率先走出，岑遥紧随其后，踩着高跟在走廊发出噌蹭的回响。
　　没出事前，林清禹曾给了许昭一把房门钥匙，说是备用，怕自己哪天忘带，其实当时两人的关系已经算是十分熟络……
　　岑遥尾随着许昭进了门，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不戴鞋套手套吗？”
　　“没必要，我们都去过他家，到处都是我们的指纹和DNA。”许昭说完，又打了句补丁，“别进卧室就行。”
　　“呵。”岑遥冷笑一声。
　　许昭却错解了意思，状似不在意地问起：“林清禹……真不是你男朋友吗？”
　　“我有固定伴侣——女朋友。”岑遥抱臂冷笑。
　　“哦。”许昭不轻不淡地应了声。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情雅致，这才下午三点，不用上班了？”岑遥的脑子转得很快，马上就意识到许昭非公务原因地出现在这里，绝对事有蹊跷，要不是林清禹牵扯进的案子被按了暂停，要不就是许昭被踢出了调查组。
　　“我调休。”许昭淡淡道。
　　岑遥确定了应该是第二个答案：许昭被踢出了调查组。
　　岑遥打算从许昭口中套出点什么，虽然以许昭刑警的警惕性，这显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许昭却径自走向客厅一角的保险柜，坚实的柜门已经被之前勘查的刑警暴力撬开。许昭终于记起戴上手套，将柜门拉开一角，露出里面泛着冰冷寒光的针管和注射药瓶……
　　“你……”岑遥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以为还瞒得住吗？”许昭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许昭，即使你们把他当嫌疑人看，但他的PTSD真的很严重！你们要有点基本的人道主义吧？”
　　“他一直在医院住院，你放心。”许昭撒了个谎。
　　“什么医院？”岑遥几乎是下意识问。
　　“你知道我不会说的。”许昭平静道。
　　许昭说完这句，又突然发问：“你知道他一直有药物依赖吗？”
　　“从精神病学的角度来说，短时间使用，问题不大。苯二氮卓的副作用小，起效时间短，效果显著，是治疗急性PTSD的一线药物。”岑遥见怪不怪道。
　　“那你刚刚这么着急做什么？”许昭说。
　　“他的问题不是药物依赖，而是应激源，我就这么说好了，你们一遍遍逼他回忆他被林亦明救下时的创伤经历，这就是他的应激源！”岑遥再次怒道，“这种情况下用再多药都没用！当然会药物成-瘾。”
　　但现在再知道这些已经无用了，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到林清禹到底在哪。
　　岑遥是肯定不知道的，许昭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在她身上套话。
　　许昭从保险柜中取出几瓶注射液，瓶身标签上印着“氯-硝西-泮”和“精神药品”几个醒目的红字。
　　“为什么要用注射液？我看他平常都是口服的药片。”许昭问。
　　岑遥白了许昭一眼，懒得多说：“静脉注射起效快。”
　　但岑遥的这一句无意中提醒了许昭，他突然意识到今天现场的奇怪点在哪——
　　注射针管。

第71 章
　　许昭立即转身出门，岑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吗？
　　就见许昭边走边拨着电话：“老同学，帮我个忙……”
　　许昭很快走远，岑遥听不清他后面的话，也无从猜测他到底说了什么。
　　许昭走到无人处，继续着电话：“帮我看一下省厅在省第一医院住院部嫌疑人病房安装的监控。”
　　“许儿，这违规啊。”
　　许昭立刻道：“我只要看一眼，出事了我来担，麻烦你帮我调一下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开始的监控……”
　　“等等，你说今天下午？”
　　许昭说：“对，怎么了？”
　　“刚刚监控出了故障，今天的监控全被清了，我们技术处还没来得及备份，现在还在尝试恢复呢。”
　　“怎么会？”许昭显然大为意外，“一个多小时前我就在现场，当时监控还是好的，庄局还看过……”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数据修复，故障也差不多是一小时前报过来的。”
　　许昭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但他还需要再最后验证一下。
　　许昭换了辆他母亲的车，开到了省厅刑侦局隔壁的闹市马路，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刑侦局的大门，又不至于引起门卫和刑警的警觉。
　　许昭趁着空隙，又给同学拨了个电话：“席队，抱歉打扰你，我有急事找陆支队，但他电话一直没人接，麻烦你帮我看下他在不在办公室……”
　　对面的语气生硬：“陆支不在单位。”
　　“好，谢谢！”
　　许昭知道陆支队是破局的关键，他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赶去医院还来得及。他立刻驱车调头，疾驰向省第一医院。
　　下了车，许昭直奔保卫处，出示了证件后便说：“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住院部大门，今天下午两点半开始。”
　　保卫处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很快就给许昭调了出来。
　　许昭首先注意的便是林清禹——他穿着陆支队宽大、醒目的警服，低着头快步走出住院部大门。乍看之下，丝毫没有被人胁迫的样子。
　　一小时后，陆支队匆匆披了件衬衣走出医院，边走边忙碌地打着电话，然后打了辆出租离去，车牌号南A.78F20。
　　再半小时后，庄局也带着一众刑警开车离去。
　　许昭关闭了监控画面，留下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又给同学拨了电话：“再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查一下省第一医院住院部大门外的道路监控，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三分，追一下车牌号南A.78F20的出租车，去往哪里？客人在哪里下车？”
　　“行吧，这个应该不算违规。”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传出几声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是监控播放的嘈杂声，但很快传来一声震惊的“卧槽”。
　　“卧槽，陆支队？你跟踪他干什么？”
　　许昭低声说：“先帮我保密，我下次跟你解释。”
　　“行吧，我帮你看看，你等等啊……陆支队回省厅了。”
　　许昭立即说：“陆支队他不在省厅，麻烦你再帮我看下省厅的监控，陆支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你这……要不是我们的交情，我才不给人做这么冒险的事。”
　　许昭说：“拜托了，我这紧急情况。”
　　“下午四点零五分离开省厅，你等下，我再调一下路面监控……”
　　“——南湾酒店。”电话里的人说。
　　“好，谢谢，改天我跟你解释。”
　　许昭挂了电话，就迅速驶向南湾酒店。他感觉离自己猜测的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不觉间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南湾酒店位于南州市郊区，是南州顶级的五星级大酒店之一，从市区出发约需半小时车程。但许昭生怕晚一分钟就会错过什么，因此将油门踩得飞快，踩着超速线开到了南湾酒店。
　　许昭也不怕打草惊蛇，直接向前台出示了警察证：“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房间号，陆鸣扬。”
　　“抱歉，您说的这个人——没有在我们酒店预订过房间。”前台说。
　　“那再查一个人，林清禹。”
　　许昭没抱希望林清禹会用真名来订房，他原本是准备一个个查监控的，但出乎意料的——林清禹用的竟然是真名，虽然身份证号是假的。
　　“605号房间。但这位警官，我们这主打的是高端私密服务，
　　如果不涉及到犯罪，麻烦您别去打扰客人，更别说是我们前台泄露的信息……”前台为难地说。
　　许昭故意轻松道：“没问题。你帮我开间房吧，606是对面，对吧？”
　　“对的，先生。”
　　“那就606号房，帮我开一晚。”许昭说。
　　“好的，先生。这是房卡。”
　　许昭扫视了一圈酒店大堂的监控分布，然后绕过电梯，走了暗处的消防通道，直上六楼。
　　许昭随身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工具，他熟练地组装好广角监控装置和自动示警，然后就坐在装置后耐心等待着林清禹的出现。
　　时间流逝得似乎格外漫长，但许昭几乎未变过姿势，只不厌其烦地守候着——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直到晚上八点多，一个深色卫衣、戴着连帽的人影出现在昏暗的走廊，手机上连接的示警软件立刻亮起。
　　许昭甚至不用看手机，他只需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绝对是林清禹，绝不会错。
　　许昭将门缝拉开一角，戴好棒球帽，避免被走廊监控拍到面部，然后迅速拉门而出。
　　林清禹正准备开门，毫无防备地就被来人反剪了双手，一把按在了墙面上。
　　林清禹闻到了熟悉的——许昭身上的气息。
　　林清禹立刻放弃了挣扎，轻轻笑了声：“怎么，你要抓我吗？”
　　“林清禹，你胆子真大。”许昭附在林清禹耳边低声说。
　　“——那你要抓我吗？”林清禹又问了一遍。

第72 章
　　“你跟我过来。”许昭加重了一点声音。
　　但许昭其实并没给林清禹选择的余地，他强拉着林清禹的双手，几乎是把人“押”进了自己的房间。
　　林清禹没有任何从口袋中掏药、下药的机会，不过许昭也没搜他的身。
　　许昭反锁上了房门，然后面无表情地发问：“庄局为什么放你走？”
　　林清禹再次被许昭按在了室内的墙面上，只是这次是面对面，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都无法逃过许昭的眼睛。
　　林清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一个自嘲的笑容：“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自欺欺人，没想到你也是……”
　　“陆支队不给你放水，你根本不可能偷袭得了他。”许昭说。
　　“他只是太大意了而已。”林清禹平静道。
　　“那你手上的针剂是从哪来的？”许昭心中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林清禹无声地笑了下：“我和钱主任早就认识，做这点事并不难。”
　　许昭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问话思路：“庄局让你做什么？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南州了？
　　林清禹闻言，轻叹了口气：“你来这——只是为了确认这个答案吗？可我说了你又不信……”
　　许昭冷笑着打断：“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商量出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再有效的药物也不可能肌肉注射几秒钟就起效，我不信你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能精准扎到静脉。你们就不怕这些漏洞被杨戚发现吗？”
　　林清禹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有了丝情绪变化，他无奈摇头道：“我知道有漏洞，所以我让庄瑛把监控删了……”
　　“为什么一定要你去？你病还没好，万一应激障碍发作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许昭抓着林清禹的手不自觉握紧，在林清禹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事情紧急，杨戚要逃出国了，但庄瑛说目前的证据还不够充分，让我尽量拖住他到最后一刻，再联系警方抓捕。”林清禹说。
　　“这都不是该让你做的事！”
　　许昭无法克制自己的忧虑和恐惧……
　　这几天许昭一直守在病房形影不离，就是怕屏水县持枪劫持的事再次重演。
　　而林清禹这次冒险前往杨戚的地盘，不管他向杨戚递出了怎样诱人的“投名状”，但林清禹是林亦明养子的身份不会变，杨戚不可能贸然相信林清禹。
　　一旦林清禹联系警方的事被发现——他不会再有第二次被许昭及时救起的好运。
　　“除了我，没有人能做这事。”林清禹依旧平静道。
　　“目前的证据足够判杨戚有期了，剩下的也是我们公安的任务，我们会尽全力，无论如何，这都不值得你拿性命去冒险！”
　　许昭满脸写满严肃，但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恐惧和那一点深埋的私心。
　　“但我在意。”林清禹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熠熠发光，“我一定要看到他死，实在不行，拉着他一起也可以……”
　　“林清禹——”
　　许昭突然微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呼吸堵住了林清禹即将出口的话——
　　林清禹的嘴唇和他的体温一样冰凉，因此，许昭突然而至的气息可以算得上是灼热。
　　在林清禹眼中，许昭一直是个极度理智、克制，在公事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绪的“模范刑警”。林清禹预想过再遇许昭时对方的种种反应，或许会出于职责直接动手抓人，或许那时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但林清禹从未预想过——许昭会这样突兀地、毫无预兆地，以这种方式直抒他的心意。
　　许昭吻得很深，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以将自己压抑许久的情愫全部倾诉而出。
　　林清禹被这个绵长而深刻的吻吻得面色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
　　许昭感觉到林清禹的不适，稍稍松开了他的唇。
　　“你……”
　　林清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许昭却在这时抓起林清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林清禹能感受到许昭的心跳灼热而炽烈。
　　“你不喜欢的话，就推开我。”
　　许昭说完，再次吻了上来，这个吻轻柔而缱绻，仿佛是他一直以来费心遮掩但不知不觉早已绵延成河的爱意。
　　林清禹被动地接受着，没有回应，也没有伸手推开许昭。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许昭一直没等到林清禹推开自己，所以就自顾自继续吻了下去。
　　“许昭……你想清楚，你是不是因为我养父的原因才这么照顾我……”
　　林清禹趁着这个空隙低喘了一口气，但很快，许昭又俯身下来：“我喜欢你，和旁人无关，这么简单的事我以为你明白。”
　　林清禹轻轻侧开了头，但依旧没有推开许昭，而是保持着这个近在咫尺，几乎是唇贴着唇的距离。然后轻声开口：“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许昭。我们……之后再说吧……”
　　“你非走不可吗？”许昭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林清禹唇边若隐若现。
　　“是。这是我十年来的执念，你不也执着了十年吗？”林清禹轻声说。
　　“但如果要拿你的安危来赌，我不愿意！我想林前辈也不想你这么做！”
　　“我不想永远待在你们的保护之下，更不甘心杨戚只能判个几年，还有615泄露我父亲行踪的人，他们马上都要跑了，没有多少时间能给你我……”林清禹无奈叹气。
　　许昭也紧随着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明天就要走吗？”
　　“嗯，明早去屏水。”林清禹终于坦诚了一回。
　　“那我也明早出发。”许昭说，“对了，庄局有没有给你留危险时的紧急通讯人？”
　　“有，省厅和J市的周局、梁风都会接应我。”林清禹说。
　　许昭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并不会随之就消退半分威胁。
　　许昭再次俯身吻了下去，动作依然轻柔，仿佛是怕一用力就会戳破这个绚烂却短暂的美梦……
　　林清禹依旧没有主动回应，只是在许昭稍稍停顿、喘息的片刻，贴着许昭的唇轻声开口：“许昭，我现在不能给你承诺……”
　　“我不介意有名无实或者有实无名，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我都格外珍惜。”
　　“好，那我答应。”
　　林清禹闭上眼，微微踮起脚，主动迎上了许昭深情而缱绻的长吻。
　　两人从墙上翻滚到了床沿，许昭猛地把林清禹扑倒在榻上，林清禹第一次伸手轻轻推开了许昭：
　　“许昭，你轻点……你体重太重了……”
　　“好。”
　　许昭嘴上虽答应着，手上却毫不留情，一手强按住林清禹挣扎的双手，一手飞速解开了领带，两秒间咔咔两下就绑缚住林清禹的双腕。
　　“许昭，你职业习惯啊……”林清禹忍不住就要骂出一句脏话。
　　“我以为你喜欢。”许昭轻笑，然后俯下身用唇堵住了林清禹的嘴。
　　林清禹用被缚住的双手轻推了许昭一把，然后偏过头喘息着说：“我还喜欢开药呢，你要不要我给你开点神经兴奋-剂啊……”
　　“不用，你可以等会儿试试。”
　　许昭微笑着说完，拉起绑缚住林清禹手腕的领带，固定在床头——
　　“许昭你轻点！”
　　林清禹发现许昭的温柔仅限于工作状态，“生活中”完全是另一码事——掌控欲强且粗暴。
　　“你不是要我吃药吗？”许昭笑说。
　　“我那是开玩笑！我从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许昭混乱中仍记得去床头的小型售卖机上买东西，但他摸来摸去都没摸到自己的手机——时间可不等人，许昭情急之下直接抓起床头林清禹的手机。
　　“草，你这也要我付钱吗？”林清禹笑骂。
　　“别骂脏。”许昭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林清禹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口头禅憋了回去，但转眼又觉不对，“我就说——我槽！怎么了！”
　　“你大可以试试。”许昭哂笑了一声，然后仅用一只手就反拧了林清禹的双臂。
　　……
　　两人的心跳、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颇有默契地交互着，最后重叠在一起，仿若一人。
　　如两株藤蔓缠绕，在激情的海浪和热潮中，上下沉浮，最后攀上海浪的顶峰。
　　又似海上燃起的灼灼火焰，可以灼烧尽一切面具和伪装。
　　海潮卷席着汹涌澎湃的爱意，肆意而炽烈，灼烧得两人浑身燥热、悸动。
　　“林清禹，我爱你。”许昭攀在林清禹耳边，用力说道。
　　“许昭，我也爱你。”
　　林清禹的语气听着有些伤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许昭闻言更用力地吻了下去，林清禹也积极回应着，两人都仿佛宣泄似的，藉由此抒发着压抑许久的私人感情。
　　醒时已是天光大亮，林清禹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正对上许昭温柔而缱绻的目光。
　　“你……”林清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强作平静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想再多看你几眼。”许昭认真盯着林清禹那双清俊动人的双眸。
　　“好，那我也再看几眼。”林清禹一边穿衣服，一边回视着许昭灼热的目光。
　　两人不自禁又紧搂在一起，再次翻滚到凌乱的被褥上。
　　“林清禹，答应我，早点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
　　“好。”
　　两人的呼吸声紧紧纠缠着，仿佛可以就此缠绵，直至世界尽头。


 第五卷·终章

第73 章
　　直到林清禹的手机响起。
　　这个号码是庄瑛给的应急号，除了庄瑛和几个联络人外，无人知晓；但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完全不该是今天这个时候。
　　许昭立刻去拿林清禹的手机。
　　林清禹还被压在下面，但也同时伸手去拿，他当然抢不过许昭的速度，眨眼间手机就到了许昭手里。
　　“许昭……”林清禹无奈道，“给我好吗？”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秘密和隐瞒了。”许昭说。
　　林清禹轻叹了口气：“行，你看吧。”
　　许昭从善如流地划开了手机，没有锁屏，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扬。”
　　“十一点，我来南湾接你。然后去老地方。”
　　许昭把手机还给了林清禹：“是杨戚的人？”
　　“嗯。”林清禹点头。
　　许昭看了眼表：“那我先走了，免得引起他们怀疑。你……注意安全，一路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清禹郑重地点了下头，然后蜻蜓点水地拂过许昭灼热的唇：“好，我一定。”
　　“我等你！你要记得——有人在等你回家！”
　　-
　　许昭提前一小时离开了酒店，没有留守跟踪，因为怕给林清禹带去危险。
　　林清禹随后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打针还是戴眼罩，你自己选。”顾天扬似笑非笑道。
　　“我有的选吗？”
　　林清禹扭头看向顾天扬，顾天扬这次没戴口罩和帽子，显示是没打算再掩饰身份。
　　“祁皓，你这身皮披得真好。”林清禹讥笑。
　　“咱们彼此彼此，你不也披着林清禹——这个新身份，度过了安稳幸福的十多年吗。”顾天扬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比我运气要好，有林亦明这个警察罩着你，不用在杨氏手下委曲求全。”
　　“所以，你想让我也尝尝你的滋味？”林清禹平静道，“众叛亲离，被警方通缉，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不。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们出身相同、经历相同，顾天宇，我们才是同一类人！你却和林亦明那些警察混在一起，你们完全是格格不入、背道而驰的！”
　　林清禹闻言依旧平静：“你已经断了我所有的退路，何必再说这些多余的废话。”
　　“还记得顾家村被火烧之前的那三个月吗？日复一日的黑暗房间，通过电击厌恶疗法，让人摒弃善心，摒弃对那些被拐女人的多余的同情，把她们想象成金钱和创造金钱的工具——其实我们骨子里都被刻上了犯罪的基因。承认吧，顾天宇，你只是一直通过药物来压制自己的原始欲望而已。”顾天扬的声音循循，带着诱导。
　　“你的母亲也是赚钱工具吗？”林清禹骤然开口。
　　“我为了攀上杨戚，制造偶遇结识了杨戚独女，成功和她谈上恋爱，又认杨戚做了义父。杨戚的女儿——不过是我复仇的工具而已。”顾天扬毫无感情地说着。
　　“你能成为杨戚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你帮他中转流通、中介贩卖的少女应该是五位数起步了吧？”林清禹冷冷道，“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怕她们成群结队来扰你不得安宁吗？”
　　“我为了生存而已。我说了，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遇上一个能拉你出深渊的警察。”顾天扬无所谓道。
　　林清禹懒得再看顾天扬一眼，只伸手说：“你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运气，那我跟你也没什么话好说了。给我一针吧。”
　　顾天扬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突兀地问了句：“你后悔在顾家村的那场大火中救了我吗？”
　　林清禹已经闭上了眼，不做理会。
　　“不说也没事，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同情心泛滥。”顾天扬自顾自说道。
　　“3月25日那晚——国际学术论坛结束的庆功宴上，你找我攀谈，借机给我灌酒，其实酒里下了药，对吧？”林清禹突然说，“我那晚感觉很不对劲，但从未往素不相识的你身上想过。”
　　“一点催眠辅助剂而已。”顾天扬笑道，“我打听你现在的身份和名字花了些功夫，但通过杨戚的关系，这事也不算多少复杂。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林清禹。”
　　林清禹闻言，只漠然道：“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不用再跟我炫耀什么。”
　　“不，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杀了杨戚。另外，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顾天扬刻意卖了个关子。
　　林清禹讥笑：“615泄露养父行踪的人并不是尹芬，你既然知道是谁，就痛快点告诉我，再这么磨蹭下去，车就要开到屏水了，你不怕我记住路吗？”
　　“我想，这份礼物你会很喜欢。”顾天扬说，“615泄密的人，不，应该说是杨戚的帮凶，他就是——林亦明的上司，J市市局前副局长，宁达。”
　　林清禹面上的表情仍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不过他的性格一向如此，顾天扬并没有起疑。
　　只见林清禹哂笑一声：“你这算什么礼物？只告诉我一个名字，然后呢？像公安一样拘着我，我拿什么去报仇？”
　　“我会把他送到你面前，让你可以亲自动手——杀了他。”
　　顾天扬的声音仿佛从骨头里都渗着寒意，末了，不忘笑里藏刀地看着林清禹：“怎样，这份大礼你喜欢吗？”
　　“你在短信里说，只要我叛逃警方，和你合作，你就会把杨戚的犯罪证据交给我，由我来处置。怎么，现在又反悔，想看我亲手杀-人了？”林清禹冷冷道。
　　“我跟你的承诺依然不变。但你要知道，宁达已经75岁了，你知道后果——他判不了死刑。你不想看到他死吗？”顾天扬循循诱导着，“当年的615案，伪造成交通意外的手法如此娴熟专业，还能避开公安侦查安装定位追踪，又不被林亦明发现，杨戚在这方面可没有这么专业，主策划只能是——林亦明的老上司，宁达。”
　　林清禹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
　　“不用着急回答我，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思考。”顾天扬说完，扬手对司机说，“注射器给我。”
　　“扬哥，内线的消息，公安内部发了林清禹的协查通报，包括边检和机场都收到了通知。”司机说。
　　顾天扬满意地看向刚被注射完药剂，正昏昏沉沉倚靠在窗边的林清禹：“别担心，我有办法送你出境。”
　　“你不是就想看我被抓吗？想让我去监-狱里陪你，对吧？”林清禹昏昏沉沉道。
　　顾天扬无声地笑了：“我如果能走，当然会带你一起。但是，如果不幸——走不了的话，就只能拉你跟我一起作伴了。”
　　-
　　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郑支队用加密手机给“Z先生”发送了短信：“一切办妥，还需要我做什么？”
　　“等。好戏开演。”Z先生回复。
　　“林清禹的案子，需要我主动参与吗？”郑支队又问。
　　“你自己斟酌，演得像一点就行。”Z先生回。
　　“好，我明白了。”
　　-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屏山隧道，然后在隧道出口和一辆银色小轿车会和。
　　车门打开，从小轿车上走下一人——上身白T，下面的警裤还没来得及换。
　　“梁队长。”顾天扬摇下车窗，和来人打招呼道。
　　梁风迅速打开副驾车门，上了顾天扬的车。
　　“护照和通行证给你们办好了。我的建议是：先出省，本省内对林清禹下了紧急协查，省内都拉响了最高警报。”梁风冷冷道。
　　“明白，多谢梁队提醒。”顾天扬说。
　　“快到了，把人弄醒吧。”梁风看了眼后排座上昏睡的林清禹。
　　“不着急，药效还有一阵，等时间到了自然会醒的。”顾天扬说。
　　梁风又回头确认了一遍林清禹没醒，然后说：“杨戚还不知道你偷偷带走了林清禹吧？你背着杨戚做了这么多事，小心被他发现。”
　　“不怕，我马上就要把杨戚的犯罪证据送给你们警方了。”顾天扬无所谓地把玩着手上的注射药瓶。
　　“你的行为逻辑，我真的无法理解。”梁风由衷道。
　　“你当然无法理解。”顾天扬笑道，“但是——有人能理解。”
　　他说完，看向身旁的林清禹，眼神中满是对猎物的志在必得。
　　梁风怕说得太多引起顾天扬的怀疑，对林清禹不利，因此点到即止：“人不能要的太多，你想好如果杨戚发现，你要怎么处理他？”
　　“我不会给杨戚这个机会的。”
　　顾天扬说完，拍了拍司机的肩：“吴弟，等会儿送完我到地方之后，你就立即带着所有的证据文件去指控杨戚，这个立功机会给你了。”
　　“好，我明白，扬哥。”司机答，“只要您吩咐，您让我去代您坐-牢都行。”
　　梁风在这时出声说：“放心，判不了你几年，加上重大立功，缓刑也有可能。天扬，你不用搞这么麻烦，等会儿我直接把小吴护送到市局，保证不会让杨戚发现。”
　　顾天扬欣然点头：“好，还要麻烦梁队你们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这你放心，我有数。”梁风说。
　　“到了。”
　　顾天扬的话音刚落，林清禹就悠悠醒来。
　　“装睡多久了？”顾天扬问。
　　林清禹慢悠悠道：“反正都要走了，我没必要装。”
　　梁风打断道：“时间紧急，我先说几句，林清禹，你的假护照和通行证我都给天扬了，你们先出省再出境，千万不要从本省走，省内对你下了紧急协查。”
　　林清禹这才注意到梁风，懒散地打了个招呼：“梁队，你也在啊。”
　　梁风点了下头：“嗯。我就这些要交代你们的，天扬，那我先带小吴走了。”
　　顾天扬上前和梁风握手：“梁队，一路顺利。”
　　梁风回握：“好，你们也是。”
　　梁风说完，又转向林清禹，主动向他伸出了手：“林医生，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
　　林清禹伸手，轻轻和梁风相触：“谢谢梁队。”
　　梁风不易察觉地在林清禹手心轻敲了两下。
　　南州市公安局，秦副局长办公室的灯光彻夜通明，纪-委监委刚打来电话：
　　“秦副局长，有个紧急情况要通知您，你们市公安的郑国松支队长，今天白天被实名举报——要挟嫌疑人家属，向其索贿。”
　　秦副局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只惯常地打着官腔道：“刑侦口承担的压力巨大，被诬告是常有的事，还希望纪-委的同志们能理解我们的辛苦不易。既然是实名举报，也希望你们能彻查到底，还郑支队一个清白。”
　　“秦副局您先别着急打包票。”电话对面的人说，“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后立刻核查材料，并没有发现明显伪造的痕迹，我们于一小时前秘密搜查了郑支队的住处，发现了大量还未转移的现金……”

第74 章
　　“怎么可能！你们搞错了吧？”
　　秦副局难以置信，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和郑支队撇清关系，而是急切解释：“我和国松是十多年的老搭档了，他是什么为人我很清楚，他不可能……”
　　电话对面打断：“秦副局，组-织上还是十分信任你的，这种话希望你能慎重。另外，调查期间，刑侦支队长一职空缺，你之前分管刑侦和禁-毒支队，从现在开始，你主管刑侦——郑国松的所有事务直接交到你手里，由你亲自处理。”
　　“我明白。”秦副局叹了口气，知道是时候和郑国松撇清关系了，“谢谢组-织的信任。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刑侦支队的业务领导——韩副支队在部里开会，王副支队在外省出差，现在只有政-委在，但业务上的事他不熟，我需要一个帮手。”
　　“您说的情况我们已经考虑过了，由刑侦大队长暂代副支队长一职，协助您处理支队内事务。”
　　“哪个大队长？”秦副局问。
　　“这个您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电话对面说，“一大队的许昭和在逃嫌疑人关系不清，二大队和王副支队一起出差去了，只有三大队的余舒各方面都合适。”
　　“好的，我明白。”
　　秦副局放下电话，站在窗边沉思了十分钟后，果断打给了省厅的庄瑛。
　　待对方接起后，秦副局连开场白都懒得做，毫不客气地诘问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
　　许昭一脚油门直接踩到了省厅刑侦局大楼，无视了门卫的阻拦，跟着前车就过了卡。
　　得亏他换了警服，门卫才没有直接截停车辆，让刑警出来抓人。
　　许昭停下车就冲进刑侦大楼，直奔庄局办公室。
　　庄局锁了门，听到五下紧迫的敲门声，立刻给门外的许昭开了门。
　　“小许，你怎么来了？”
　　许昭手上扬着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通话记录——梁风。
　　许昭直白发问：“我刚打电话给梁风，梁风说已经拿到了足够指控杨戚的证据，你们省厅已经动手抓人了。——那么，为什么还不召回林清禹？”
　　“你先进来说。”庄瑛反锁上了门，而后缓缓道，“我不太理解，你说的召回是什么意思？”
　　“庄局，您不用对我演了吧，监控是您删的，林清禹也是您放走的。”许昭沉声说，“林清禹他自己不在乎生死，但我们要对他负责吧？既然杨戚的证据已经拿到，为什么还要留他在极度危险之地？”
　　“行，你既然发现，我也不瞒你了。”庄瑛说，“卧底这件事是林清禹主动提的，我跟他交换了一些信息后，基本能确认尹芬案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本来是应该解除强制措施，但他提出了一个想法：杨戚的一个手下有异心，派人跟他接触，他想以此为契机，和那人合作扳倒杨戚。”
　　许昭没太理清林清禹卧底的到底是杨戚还是杨戚的“敌人”，只得再次追问：“庄局，我没太明白，为什么杨戚的手下要通过林清禹来扳倒杨戚……”
　　“这件事比较复杂，我简单点说。林清禹告诉我，屏水县顾家村213特大纵火案，当年逃出来了两个小孩，一个是林清禹，之后被林亦明收养，还有一个是顾天扬，之后投奔了杨戚。”庄瑛说。
　　“他们原名的档案——都被林亦明封存了吧？”许昭问，这也是他一开始调查林清禹时只能查到孤儿院，却查不到更深一层的原因。
　　“对。林清禹说那天在屏水县绑走他的人是顾天扬，让我用权限开启档案，对比顾天扬的照片和现在26岁的男性十六年前的照片，因为怀疑顾天扬极大可能整了容。”
　　“所以，到底是谁？”许昭感觉离答案已经很近。
　　“——祁皓，你见过的。”庄瑛冷声说。
　　“……是他？”许昭蓦地反应过来，“那尹芬案他完全可以避开单元楼监控，等林清禹走后下手。”
　　“另外，伪造林清禹指纹的人我已经找到。”庄瑛轻描淡写道。
　　“那为什么还不叫林清禹回来？”许昭着急问。
　　庄瑛轻叹了口气：“是他自己不想回来。我跟他说，只要拿到杨戚的证据就立刻回来，但他说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什么？”
　　“615案的泄密者，给林亦明装追踪器的人——是林亦明的上司，J市公安前副局长，宁达。”庄瑛沉声开口。
　　“既然已经知道，那为什么……”
　　“宁达跑了，他比杨戚的警惕性高，也可能是他在系统内的人脉或者同伙泄露给他的。总之，一旦让他跑出境，再回来就难了。”庄瑛说。
　　“那也不该让林清禹去冒险！”许昭提高了音量。
　　“我拦不住他，他想做的事——你也清楚。不是靠我们上强制手段就能拦住的，你也不想他恨你一辈子吧？”
　　许昭摇头，拿起车钥匙就走：“一个宁达，不值得他搭上性命去冒险！”
　　“你去哪？”庄瑛立刻问。
　　“我去屏水县支援梁风，接应林清禹！”许昭扔下一句，就转身走了。
　　“你等等，陆支队一会儿带人去增援你……”
　　-
　　屏山，秘密基地。
　　顾天扬停下车，摘了林清禹的眼罩：“到了，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林清禹闻言果断跳下车。
　　“等等。”顾天扬拦住他，“我昨天给你的杨戚的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清禹淡淡瞥了顾天扬一眼：“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是你给我，然后随便我处理。”
　　“别紧张嘛，我就随口一问，你不想说算了。”顾天扬说完，却蓦地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你要拿它做什么——去向警方自首，哪怕坐-牢也在所不惜，对吗？”
　　林清禹讥笑一声：“我能跑出国，为什么要犯傻去坐-牢？”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顾天扬含笑说完，拿钥匙打开了仓库大门，赫然只见一个老人被结结实实捆在铁椅上。
　　林清禹一眼就认出了他：
　　——宁达。
　　顾天扬戴上一次性手套，俯身捡起地上的空枪，又从上衣夹层中摸出一条弹匣，动作娴熟地扣上弹匣。
　　“你做什么？”林清禹猜到了顾天扬说的人就是宁达，但没想到顾天扬敢暴力绑了人，还提前准备了制式手-枪，看样子是要让宁达今天就“命丧于此”。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顾天扬笑吟吟地把制式手-枪递给林清禹。
　　林清禹没有接。
　　“怎么，怕留下指纹？”顾天扬一眼看穿林清禹的心思。
　　林清禹心知，之前的尹芬案已经洗清怀疑，从医院脱逃本就是自己和庄瑛的计划内容，有庄瑛和省厅在后兜底。
　　但自己的行为一旦超过省厅授权和法律的边界，就必须要承担法律后果。
　　“你会用枪的，别装了。”顾天扬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林清禹接过枪，然后冷笑了一声：“反正都要杀-人，你不怕——我一不小心杀了你？”
　　“你的护照和通行证我锁在中转站了，杀了我你就再也逃不了了。”顾天扬提醒。
　　“确实，我有求于你。”林清禹调转枪口，指向地面。
　　“宁达我已经交到你手上，怎么处置随你，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他已经75岁了，你如果选择报警，他可判不了死刑。而人一旦到了警方手上，你就永远没有——替你父亲报仇、了结他性命的机会了。”
　　顾天扬冷声说道：“究竟怎么选，你自己考虑清楚。一个小时后，我在屏水码头等你。”
　　林清禹重新看向顾天扬：“顾天扬，你这么费心筹划这些，就只是为了拖我下水？看我亲手杀-人？”
　　“是啊。我羡慕你——当年我们明明是相同的处境，可你被人收养，被林亦明庇佑着干净地长大；可我却只能匍匐于杨戚脚下，受尽欺辱，再也无法回到干净的、光亮的人间。”
　　“好，那我如你所愿。”林清禹拉开保险栓，将枪口对准宁达。
　　顾天扬见此，转身便走。
　　林清禹并不知道，顾天扬在离开时打开了藏在角落的针孔摄像头。只要林清禹一开枪，他杀-人的证据便会被立刻上传警方。

第75 章
　　林清禹在顾天扬走后，立刻拨出了电话：“喂，定位我的位置。”
　　“好收到，你尽量别挂电话，但先保证自己安全。”电话里庄瑛着急说。
　　林清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缓缓走向宁达，然后伸手一把撕开宁达嘴上的胶带。
　　“你……”宁达终于发出声音。
　　林清禹用森寒的目光冷冷打量着他：“你为什么要害林亦明？”
　　“你是他养子吧？”宁达答非所问，“顾天宇是吧，当年你的档案密封程序，是我签的字。”
　　林清禹扬了扬手上的枪-口示意：“你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杀他，我就要死。”宁达说完，又狡辩道，“我真的不想杀林亦明的，但我没别的办法了……他在南州的线人无意间发现了我和杨戚的来往，他那次去南州就是要固定证据，我太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了，任何求情他都不会听，他一定会钉死我的……”
　　林清禹努力克制着自己汹涌的怒火，和想要一枪-毙了宁达的冲动，对着电话说：“庄瑛，你都听到了吧？宁达承认是他主谋策划的615案。”
　　“我听到了，省检、省-委都在边上，你放心。”庄瑛立刻说。
　　“宁达是顾天扬绑来的，暴力和拘禁过程我从头到尾毫不知情，现在我打不过宁达，所以不敢解开他身上的麻绳——这是扭送行为，对吧？”林清禹确认道。
　　“你别担心，这事有我和省厅给你兜底。”庄瑛果断答。
　　“还有，顾天扬给了我一把制式手-枪，我该怎么处理？”林清禹再次询问。
　　“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别慌，注意别走火。保险你会关吧？”庄瑛赶紧叮嘱。
　　“我已经关了。”林清禹平静说着。
　　“好，你自己千万要拿好，等我们马上到！”庄瑛说完，又着急补充，“记住，你的安全第一，枪-支安全第二，遇到危险马上跑！”
　　林清禹没挂电话，只是平静地放下手机。
　　宁达见此，迫不及待地开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放我走，我给你一辈子都享不尽的富贵……”
　　林清禹冷声打断：“别做梦了。我劝你最好在警察赶到前把能说的事都说了，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只要你放我走，你想让我说什么都可以！”
　　林清禹冷漠道：“好啊，那就从你策划615案开始说吧。”
　　“好，我说！那个肇事司机是杨戚手下的死士，身世清白，没有案底，是我亲自核查过的，确保不会被公安查出端倪。然后我问警校教授借了一套他们刚研发出的新型追踪芯片，不会被金属探测仪和防追踪探测仪识别出，我偷偷放进了林亦明车里，并在事后安排现勘第一个赶到现场销毁证据……”
　　与此同时，林清禹再次拿起手机询问庄瑛：“你们赶到还要多久？”
　　“许昭和梁风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你能撑吗？”庄瑛问。
　　“可以，没问题。”
　　林清禹说完这句，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诡异的笑意。他右手持枪，缓缓走向窗边；确认窗下无人后，他骤然出手——
　　卸下弹匣，枪弹分离，然后熟练地几下就将枪-支部件拆分完毕。
　　宁达意外于林清禹的举动，他些微挣动了一下。但林清禹正在拆-枪，似乎并未注意到宁达的挣动。
　　下一秒钟，林清禹突然毫无预兆地——将枪-支部件全部扔出窗外。
　　“你要做什么？”宁达终于发出疑问。
　　-
　　省厅专案组办公室，庄瑛向厅长和省-委汇报：“我省系统内的内鬼已全部找到，包括已退休的前警察和下辖事业单位，共有三人。宁达目前在逃，宁承业已被我们控制，还有一个南州市局的——目前仍在跟嫌疑人顾天扬联系，我们需要通过他向嫌疑人传递假情报，以保护林清禹。总之，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我们省厅是干净的吧？”厅长脸色严肃。
　　“省厅没有，但宁承业隶属于省刑技所。”庄瑛回答。
　　“嗯，南州市局呢？”厅长问。
　　“南州市局的内鬼也是我们行动的一部分，目前他的行为都在我们严密的监控之下。另外，考虑到内鬼出自南州市局刑侦口，所以南州市局除许昭的一大队外，全部不参与行动。”庄瑛汇报。
　　“可以，你考虑得严谨。”厅长点头，“最重要的一点，务必保证林清禹的安全，我们不能让非警察的同志去牺牲流血。”
　　-
　　林清禹当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昨天刚给岑遥打电话确认过，岑遥女友是大陆法系的律师。
　　“另外，我也问过国内的律师，国内对正当防卫的认定和出罪是十分严格的，远超过R国，你一定要千万分注意！五要件缺一不可，尤其是对‘不法侵害’的认定，以及是否有超过必要限度，不仅要站在防卫者危急时的角度，还要考虑事后诸葛亮的角度，防卫者必须做到近乎苛刻的完美，才能完全出罪……”
　　岑遥女友在电话里叮嘱说。
　　“我明白了，谢谢黄律。”林清禹道谢。
　　“还有，R国和国内没有引渡条约，你一旦发现不对或者不确定的情况，就赶紧往外跑……”黄律师再次叮嘱。
　　“嗯，我懂了，谢谢您！”林清禹最后说。
　　-
　　林清禹将空枪-部件扔出窗外五米远后，转回身冷笑着看向宁达：“没做什么，我不会用枪，怕走火而已。”
　　这话就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了，林清禹能迅速、熟练地拆解枪-械，一看就是多年打靶的老手。
　　“我以为你恨不得一枪杀了我。”宁达说。
　　“不，我没那么蠢——杀了你我要负刑责的。”林清禹微俯下身，贴在宁达耳边，以电话对面庄瑛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着。
　　“那我谢谢你！”
　　宁达不知何时用袖口的拉链磨开了麻绳，猝然出手，一把拧向林清禹致命的咽喉——
　　林清禹早有准备。或许他早就看到了宁达的动作，只是故意装作不知；他放任宁达割开麻绳，就是为了等到此时此刻——宁达主动攻击，他就有了防卫的借口。
　　林清禹飞快闪避，同时一脚踹向宁达还未挣开的椅角，林清禹几乎用了十成力，把铁椅连人全部踹翻在地。
　　宁达虽已75岁高龄，但毕竟是前副局长，且是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体力和战力不会差到哪去。
　　宁达果断一个翻滚挣脱开脚上的断绳，忍着剧痛迅速起身，动作没有丝毫阻滞和趔趄。
　　林清禹知道自己的实战技术不占上风，他不给宁达任何喘息的余地，拿着金属制的弹匣就往宁达头上拍去。
　　宁达只看林清禹是右利手就预测到他的攻势，却没有闪避，而是主动出击，精准攥住林清禹的手腕。
　　宁达的手劲极大，一下就阻滞了林清禹的攻势。
　　林清禹想挣脱开宁达的钳制，但宁达的手掌仿佛铁钳一般，紧紧攥住林清禹偏瘦的手腕，力气之大仿佛能一掌捏碎林清禹的腕骨。
　　林清禹知道这次一定要拼命不可。
　　而且宁达已出杀-招，他就算在此刻反-杀宁达，也不算防卫过当。
　　但宁达的体能远超林清禹想象。林清禹见左右挣脱不开宁达的钳制，而下一秒钟，宁达的另一只手卷着掌风直接袭来——
　　林清禹在千分之一秒间歪头避开，同时右手猛力甩出弹匣，勉强击中了宁达的手腕。
　　宁达吃痛，稍稍松了些力。林清禹趁机猛地一挣，同时另一只手反拧宁达腕骨——
　　但宁达的格斗反应显然不是吃素的，他飞起一脚重重踹向林清禹。
　　林清禹在“继续攻击”和“闪避”中果断选择了闪避，以宁达的力气之大，这一脚怕是要把人直接踹飞、肋骨踹断。
　　林清禹刚堪堪避开，但膝盖关节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宁达的一击。
　　下一秒，宁达的第二招迅猛袭来，直攻林清禹的心肺，显然是直奔夺命来的。
　　而且宁达不玩花招，招招都是实打实、拳拳到肉的硬招式，林清禹却是惯用巧劲——力气不够，技术来凑。遇上宁达这种力气和战术技能双碾压的，基本就是能撑几分钟是几分钟了。
　　林清禹短短三五招间已判断出自己绝无胜算，但他还有万不得已时的第二方案，只要撑到庄瑛他们快赶到……
　　与此同时，许昭驾车载着梁风飞驰而过，后面浩浩荡荡跟了一排警车，虽然没拉警铃，但也足够醒目。
　　“许队，车速还是要注意一下安全。”梁风委婉提醒。
　　“来不及了！”
　　许昭的手机开着外放，庄瑛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手机里传出：
　　“你们还有多久到？”
　　“三分钟！”许昭没看导航就迅速回答。
　　“尽快！林清禹那边快撑不住了……”庄瑛的声音也十分着急。
　　许昭没再废话，一脚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林清禹看出了宁达的招式。
　　——是十字绞。
　　但他已经被宁达放倒，几无可能躲过宁达的这招致命绞杀。
　　林清禹在千分之一秒间，迅速做出了求生反应——长长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还能说出最后一句话。
　　宁达下一秒就死-死绞紧了林清禹的脖子，然后冷笑道：“你和你父亲一样优柔寡断，你不敢开枪杀我，怕因此坐-牢，白白给了我反-杀的机会。”

第76 章
　　林清禹喘不上气来，只得断断续续用气声吐出：“你杀了我……你怎么跑？”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宁达的软肋，宁达稍稍松了些力，给林清禹留出了一些呼吸的气口，但仍紧捏着林清禹脖子上最致命的部位——只要他用力一绞，林清禹就会当场丧命。
　　“我跟顾天扬他们不是一路人，我身上有公安的定位，算算时间他们马上就到了。”林清禹在这生死之际仍平静镇定地说着。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
　　“我是你最好的人质。”林清禹平静道。
　　林清禹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声极响的鸣枪声——根据声响判断，距离不足三米。
　　屋外随即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宁达也意识到了情势的扭转，迅速勒紧林清禹的脖子，林清禹再度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青紫交错。
　　许昭飞起一脚踹开门，同时举-枪指向宁达。
　　但下一刻，他看到了林清禹被紧扼住的咽喉，立马放下枪急喊：“宁达，别伤害人！你先松下手，你想要什么直说！”
　　宁达冷笑一声：“备车，放我出境——你们能做到？你权限够吗？”
　　梁风也放下枪谈判道：“宁局，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老同事了，虚假的承诺你不会信，我和许队权限范围内能做的最高承诺就是——你如果现在放人，我和许队就当刚刚的一切都没看到、没发生，省厅那边我们也会去作证说情，而且算你积极自首。”
　　“那不必谈了。”宁达冷声打断。
　　“你已经75岁了，本来也会从轻处理，封顶也就十几年……”梁风仍坚持谈判着。
　　“可惜我想要自由。”
　　宁达冷声说完，再度捏紧林清禹的咽喉，林清禹顿时重重呛咳起来。
　　“没问题！”
　　许昭立时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的双手紧攥，指甲生生在手心抠出血痕，仿佛藉此来感知林清禹痛苦的万分之一。
　　“庄局，麻烦您通知备车，开放出境通道。”许昭迅速对着通讯耳机说完，又着急看向宁达，“先松下手，别伤人！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宁达稍稍松了些手，但仍狠厉道：“十分钟，给你们十分钟，备好车停门口。不要拖延时间，我知道你们的效率。”
　　“好！”许昭立刻答应。
　　同时，许昭和梁风的通讯耳机第二频道里传来声音：
　　“许队，我是侯莹，已占据有利位置，已瞄准目标。你想办法让林清禹头部往左移一厘米。”侯莹边调整狙击边说，“J市特警还有十分钟才能到，估计来不及，只能我先顶了。”
　　“队长，我来交换人质。”通讯里又传来颜楚涵的声音。
　　许昭知道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优选的第一方案确实是让女警去交换无辜群众，因此没有阻止颜楚涵过来。
　　“宁局，我来交换人质，您看可以吗？”颜楚涵一步步上前，越过许昭和梁风的防线，一步步靠近宁达的攻击区。
　　宁达似乎是思索、犹豫了一秒，然后厉声说：“把你配枪扔了！”
　　“我没带枪。”颜楚涵果断、迅速脱了外衣，又解下腰带，拉起衣服露出皮肤。
　　“别过来！”林清禹突然沙哑地开口。
　　颜楚涵不明白林清禹突然开口的意思，只能止住脚步。
　　林清禹却看向颜楚涵身后的许昭，沙哑着继续道：“许昭，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许昭瞬间明白了林清禹的意图，林清禹之前只提过杨戚——要判杨戚死-刑，只要拿到证据即可；但宁达却全然不同，宁达已经75周岁，绝无可能判到死-刑。
　　而林清禹想要他死，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被挟持，让警方有理由直接击毙他。
　　但林清禹同时也赌上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阻止了颜楚涵上前交换自己，是不想拉他人下水。
　　许昭彻底明白了林清禹的意思，但此时此刻他已拉不回林清禹和他所下的天价赌注……
　　许昭只得叫回颜楚涵：“小颜，你先回来。”
　　这时，许昭通讯耳机里再次传出声音：“许队，趁这个机会，让林清禹稍微动一下，往左移一点。”
　　颜楚涵同样听到了自己耳机里的声音，勇敢上前说：“林医生，交换你是我的职责。”
　　但宁达也是多年的老刑警，他立刻谨慎起来：“你别过来！我没说同意。”
　　颜楚涵早有预料，不卑不亢地继续说：“宁局，您应该需要一把枪吧？不然您一会儿开车怎么控制人质？”
　　宁达冷哼一声：“不需要你来教我，你们会在枪里动手脚，当我不知道？给我一把约束扎带。”
　　“好，没问题。”颜楚涵转身和许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昭迅速从八大件腰带里掏出一把扎带，然后询问宁达：“这样，可以吧？”
　　宁达继续冷声吩咐：“把你的□□弹匣卸了，枪拆开，给我看清楚。”
　　许昭动作迅速，两下就卸下弹匣，展示给宁达看。
　　但宁达并不满意，厉声呵斥道：“动作慢点，每一步都给我看清楚！”
　　许昭唯恐迟则生变，现在最要紧的是趁着颜楚涵递东西的时机，让侯莹一举击中目标，同时护住林清禹——一丝一毫都不能让他受伤。
　　“宁局，一件一件来吧，我现在没有多余的手，要不我先把扎带和弹匣给您，否则我单手卸枪您看不清。”许昭十分自然地说道。
　　“好啊。”宁达冷笑。
　　许昭于是先把扎带和弹匣传给颜楚涵。
　　颜楚涵立刻默契地接上，然后缓缓上前，询问宁达的意见：“宁局，您看这样可以吗？”
　　宁达冷冷打量了她一眼，点头许可：“动作慢点，敢做小动作的话，我不介意多拉一个人给我陪葬。”
　　宁达说完这话，被他紧紧勒住的林清禹嘴角却忽然闪过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但许昭敏锐地觉察到林清禹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心下顿时一沉，冷汗骤然而起。无论如何，必须趁此机会一击即中，击毙或者重伤宁达，才能安全救下林清禹。
　　另一边，颜楚涵动作缓慢地把东西递给宁达，寻找机会让宁达改变站位。
　　林清禹似乎也意识到了颜楚涵执意要换人的用意，猜测应该是有狙击手已经到位，于是趁宁达向前伸手的时机，假装顺着宁达伸手的动作向前倾斜了身体。
　　砰——
　　突然爆发出一声清脆的枪响。
　　在鲜血喷溅的同时，许昭如鬼魅般疾速上前，咔嚓一声，瞬间拧断宁达的腕骨，然后赶紧护住林清禹的脖颈。
　　宁达被一枪击中额头，但他的生命力竟异常顽强，并没有如大多数嫌疑人那样昏迷倒地，而是仍□□着，似乎是靠着下意识在做格斗反应，一记重拳向林清禹眉心击去。
　　许昭迅速把林清禹护到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去格挡宁达的攻势。宁达的力气极大，且人临死前回光返照，肾上腺素飙升，这一击几乎使出了他的十二分力道。
　　幸好许昭及时挡下，否则林清禹恐怕无法避开这致命一击……
　　宁达出拳又快又狠，许昭满心都是保护林清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拆招反击，生生受了宁达一拳，嘴里血腥味上涌。
　　但许昭的体重基数摆在那里，他只趔趄了一下，就迅速站稳回以宁达重重一击肘击。
　　宁达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终于摇晃着向下倒去。
　　许昭紧紧搂住林清禹，急吼道：“叫120！”
　　“已经来了，在门口！”梁风也急喊，“你先把人抱出来，车在外面！”
　　“没事……”
　　林清禹轻轻推了下许昭，他刚从缺氧的窒息中回过一点气，就立马关心：“他死了吗？
　　“你……”
　　许昭气急，他知道林清禹不惜拿自己性命去赌的就是这个——宁达无法判死-刑，就让他死在劫持人质时警察的枪-下。
　　“他死了吗……”林清禹再次虚弱发问。
　　许昭一把打横抱起虚弱踉跄的林清禹：“前额中弹我就没见过能活的，你是医生应该更清楚。行了，我送你去医院。”
　　“嗯……你没事吧？”林清禹很自然地攀上许昭的脖子，这才发现他身前一大片殷红的血污。
　　“没事，不是我的。”
　　许昭摇了下头，然后迅速把林清禹抱上急救车。
　　林清禹确实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上车之后立马就晕了过去。
　　“林清禹！”许昭急喊。
　　“心率平稳，瞳孔反应正常，血氧90，呼吸急促，先吸氧。”急救医生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第77 章
　　林清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躺回了医院病床，素白的墙面和手背上流动的冰凉液体，似是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幻觉。
　　许昭见他睁开眼，立刻起身扶起他：“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林清禹轻轻摇了下头：“没大问题，就是一过性缺氧引起的晕厥……”
　　许昭脸色严肃：“我知道现在没大问题，但是下次不许再这么做了，不许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林清禹点头：“好，我……”
　　林清禹的话还未说完，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许昭只得先去开门，门一打开，就见门外站着一排警服，最醒目的当属两个白衬衫——庄局和郑支队。
　　郑支队不仅安好无事，还从蓝衬衫晋升成了白衬衫。
　　许昭不由诧异：“郑支，您怎么在……”
　　“怎么，盼着我被撤职处分啊？”郑支队笑问。
　　“我哪敢。”许昭赶紧辩解。
　　“你小子肯定在心里琢磨惦记着我的位置了。”郑支队说笑着拍了拍许昭的肩，“行了，先让我们进门吧。”
　　“抱歉。”许昭赶紧让出进门的空间，“对了，庄局您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别担心。”庄瑛手提着一篮水果，率先进了门。
　　林清禹没什么力气坐起身，干脆就躺着，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郑叔。”
　　庄瑛对自己被林清禹无视这件事倒是习以为常，主动开口问：“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清禹照旧冷淡道：“嗯，没什么大问题。”
　　“好，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庄瑛关心道。
　　郑支队在一旁插话道：“小林，你之后有什么安排？”
　　林清禹耸肩笑了笑：“这要看你们啊，如果真要走到公诉这一步，那我的执业资格肯定要吊销了。”
　　“不至于。”庄瑛迅速且果断地打断了，“先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这件事有省厅、厅长和我给你作证，不至于走到公诉这一步，而且最关键的那一枪是我们开的，问题不大。”
　　林清禹轻笑了一声：“随便吧，真不行我就回R国执业或者继续做科研。”
　　许昭听到这话，都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立马黑了脸色：“你说什么？”
　　林清禹平静道：“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许昭，我们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继续留在国内发展了。”
　　“你……”许昭的话哽住，“但现在一切都还没定论，而且很大概率就是虚惊一场……”
　　“小许，你跟我出来一下。”庄瑛终于忍不住开口。
　　许昭俯身给林清禹掖好被子，然后跟着庄瑛出了病房门。
　　“你们小情侣的矛盾，我本来是不想参与的，但是这事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下，小林这件事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我们省厅有参与，所以省里都要回避，移交给外省调查。”庄瑛说。
　　许昭点头：“我明白，但我真不觉得这事有严重到要到公诉的地步……”
　　庄瑛难得苦恼地长叹了一口气：“我是真佩服外省那群死脑筋，明明白白的正当防卫放在那里，他们一定要按事前防卫来查，不知道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
　　许昭说：“我刚打电话问了做律师的同学，他说没见到具体证据不好说，但争议点一般就是事前防卫还是事中防卫。”
　　“林清禹是聪明人，他手上有枪都不敢对宁达开枪，生生拖成了宁达差点杀了他的局面，这事本来他就该是受害者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调查，坏就坏在顾天扬引诱的那些话，让外省那群死脑筋认为有故意杀-人未遂和事前防卫的可能……”庄瑛说。
　　许昭就差直接骂人了：“我说那群傻……那群人是不是满脑子就是入罪，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思维，正常人在面对这种危急情况下都会防卫反击……”
　　庄瑛示意许昭压低声音，然后沉声开口：“我问了他们省省检的熟人，目前检察院和公安是有较大分歧的，省检的意见应该是法定不起诉，最坏的结果也会做酌定不起诉处理。就是公安这边一直卡着要调查，估计会耗一点时间。”
　　许昭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庄瑛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们暂时不用担心以后要天各一方跨国恋了。不过小林他到底留不留在国内也不好说，岑沈然你应该认识，就是Rylan CEN教授，她一直邀请小林回R国继续科研，615案了结后，小林回国的心愿已了，再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哟，你们在聊什么呢，还神神秘秘的要出去说。”郑支队刚好出门抽烟路过，凑过来调侃道。
　　“老郑你在正好，你升职的事还没跟许昭说吧。”庄瑛笑说，“我也借此恭喜你了，以后就是郑副局兼刑侦支队长了。”
　　“嗨，业务上还是要你们省厅领导，客套话就算了，老庄你别为难我就成。”郑支队也拱手笑道。
　　许昭倒没客套地恭喜，而是直白问：“郑支队，那天监-察委来调查，也是你们计划之中吗？”
　　“嗯，三大队的余舒——我很早就怀疑他有问题了，只是没有实证，我就说演一出戏，制造市局内乱的假象把他钓出来。”郑支队说。
　　“那您手机上的Z先生，是庄局对吧？”许昭猜到。
　　“是我。”庄瑛笑道。
　　“对了，顾天扬抓到了吗？”许昭又关心问。
　　“边境已经全线通缉，梁风给他的证件只要一通关就会触发警报，他跑不出去的，就等这两天的消息了。”庄瑛肯定道。
　　“那杨戚定罪的证据够吗？”许昭问。
　　“问题不大，顾天扬确实是一心想要扳倒杨戚，提供的证据都很硬核。小林对他们的心理拿捏得很准，这把赌得值得。”庄瑛说。
　　许昭再次推门回来时，脸上带了丝阴沉。
　　林清禹看许昭的脸色难看，于是宽慰道：“没事，真判了我也能接受，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就是麻烦你多等我几年……”
　　许昭冷声打断：“我可以一直等你。林清禹，我不怕等，我只是怕你出事。”
　　林清禹自知理亏，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林清禹，你知道我生气的点是什么吗，我不信你发现不了宁达会割开绳子，你完全可以用枪控制他，安全等到我们赶到。但你有自己的心思……这我情感上也能理解，但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更不能想着一命换一命！”
　　“我……”林清禹避开许昭的目光。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有过这个想法，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是权衡之后发现了更好的赌-法而已。”许昭看穿林清禹的心思。
　　林清禹轻声说：“许昭，我有把握，事实也证明了……”
　　“万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行！”许昭打断。
　　“好，不会再有下次了。”
　　林清禹撑起身，主动吻上许昭的唇。
　　“你小心……”许昭一边扶着林清禹，一边积极回应着他的吻。
　　“咳咳。”庄瑛站在门口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许昭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林清禹，两人都各自退后了一米远。
　　庄瑛尴尬地笑了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们说一声，省检估计下周要来一趟，问一下情况，不出意外就作撤案处理了。你们继续吧……”
　　许昭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切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了，这几个月调查期，你暂时不能出国。”
　　林清禹不禁笑了：“怎么，怕我接了国外研究院的工作，抛下你走了？”
　　“我没私心，这是流程规定。”许昭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
　　“行，你没私心，是我小人之心了。”林清禹轻笑道。
　　“之后……还走吗？”许昭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不开心了就走。”林清禹半开玩笑地说。
　　“那现在呢，你开心吗？”许昭却当真地问。
　　“还行吧……”
　　林清禹话未说完，许昭便强势地吻了上去，堵住了林清禹即将脱口而出的玩笑话。
　　“但我不想你走。”许昭认真看着林清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说出。
　　“好，我不走。”林清禹含笑道。
　　“我也不许你走。”许昭低声说完，再次俯下身和林清禹接了一个深长的吻。
　　庄瑛很自觉地退出病房，不想再看小情侣之间腻腻歪歪。

第78 章
　　第二月中，调查基本结束，林清禹也已准备重返岗位。
　　岑教授的电话在这时打来：“清禹，你多年的心愿终于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清禹看了眼身旁还在忙碌加班的许昭，走到走廊上接听电话：“我打算留在国内……”
　　“我还是想挖你过来的，你先别着急拒绝，听听条件再考虑一下。”岑沈然说，“薪酬是国内的五倍，在R国走科研也可以兼顾临床，升副高比国内要快两年，正高要快五年，你可以到时候再回国，肯定比现在轻松很多。”
　　林清禹思索间抬眼，正对上书房里许昭敏锐的视线。
　　“不了，我考虑清楚了，谢谢您岑老师，等您下个月出差回国，我和庄阿姨请您吃饭。”
　　岑沈然轻叹了口气：“我给你的条件一直有效，清禹，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也可以随时反悔过来，我这边一直欢迎你回来。”
　　“嗯，谢谢老师……”
　　林清禹刚讲了半句话，许昭不知何时悄默无声地走出了房间，手臂攀上林清禹的身子，然后环住林清禹的腰身。
　　“你干嘛……”林清禹被他弄得发痒。
　　“不许答应。”许昭威胁般地将另一只手放在林清禹唇边。
　　“嗯好，我没答应。”林清禹轻笑。
　　“犹豫也不行！”许昭又说。
　　“我没犹豫。”林清禹表忠心地说。
　　林清禹没遮电话听筒，岑教授那边几乎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咳咳。”岑教授干咳了两声，提醒对面自己的存在。
　　“抱歉。”
　　林清禹赶紧接起电话，边说边回瞪了许昭一眼，压低声音：“你先撒手，我痒……”
　　电话对面的岑教授也听到了这话，她短促地笑了声：“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愿了，孩子大了不中留，跨国恋确实不长久……”
　　“我没……”
　　林清禹还欲辩解，那边许昭的手已经肆无忌惮地爬上了林清禹的腰窝和腋下。
　　“许昭你撒手！”林清禹终于忍无可忍，没再控制音量。
　　林清禹挂断电话后，许昭赶忙举手作投降状：“宝贝我错了。”
　　“是吗？”林清禹挑眉，“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边工作边想你。”许昭嘴上甜言蜜语。
　　“我回家了。”林清禹显然很不满意这个答案。
　　“别呀，宝贝。”许昭再次揽住林清禹的腰身，凑在他耳边哄道，“我错了，我昨晚不该折腾你到后半夜，我保证下次你说停就停……”
　　林清禹怒瞪了许昭一眼：“你的认识还不够深刻，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宝贝你说你要什么，我一定言听计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啊。”林清禹挑眉，“今晚换我来。”
　　“宝贝你身体受得了吗……”许昭听闻此言，差点惊掉下巴。
　　林清禹熟稔地从许昭后腰摸出他的手铐，趁着许昭还没反应，林清禹迅速扣上许昭的手腕，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背铐。
　　林清禹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许大队长，不许用你的体力优势压我，为了防止你作弊，我先动手了。”
　　许昭也笑道：“宝贝，你是喜欢玩角色扮演吗？”
　　林清禹抓起手铐铐链，凑近许昭胸前，贴着他的耳朵说：“好啊，那你演坏人吧，许大队长。”
　　林清禹故意拉紧了铐链，其实并没有多少痛感，但许昭半是求饶半是撒娇：“宝贝，疼……”
　　许昭说完，又故意往林清禹身上蹭，势必要得到他的回应。
　　“我还没使力呢。”林清禹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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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分明还是盛夏时节，满屋短袖、背心的清凉人群中，许昭却诡异地穿起了长袖。
　　“老大你感冒着凉了吗？”屈粤的观察力十分之敏锐，许昭一进门就被他觉察到不对劲。
　　“咳咳……”许昭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
　　“许队，这边文件签个字。”侯莹倒是一本正经地说话。
　　“嗯。”许昭唰唰两下签完字，然后从文件堆中抬头看向侯莹，“特警支队那边一直想挖你，这次是正式向郑局提了邀请，特警待遇好，晋升快，而且加班没我们刑侦多。”
　　“我考虑一下吧。”侯莹粲然笑道。
　　许昭认真说话间，没注意到衣袖耸了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腕上的痕迹……
　　“老大……”屈粤眼明嘴快，“你们玩真大啊！”
　　许昭脸色微变，连忙撸下袖子，盖住手腕上的淤青。
　　“您被林医生……强制给上了？”屈粤不愧是年轻人，对这些小情侣间的情-趣、名词张口就来。
　　“胡说什么！”许昭立马怒瞪了屈粤一眼。
　　事实是，林清禹确实大病初愈、体力不支，纵然许昭全无反抗任凭林清禹动手动脚，林清禹却自己先乏了：“算了，你来吧，伺候好我哦。”
　　不过，林清禹动手动脚折腾了半天的后果就是——许昭手腕上一圈青色的瘀痕。
　　但在屈粤看来，老大的怒极辩解——简直是从反向佐证了他的羞恼！
　　林清禹下班比许昭要早，顺路来接许昭回家，但许昭这边还有一堆案子没有忙完，便叫林清禹上楼来办公室等。
　　屈粤一见着林清禹，就没克制住语气里的万分钦佩之意：“林医生，您厉害！”
　　“啊？”林清禹显然没明白屈粤在说什么，满脸的莫名其妙。
　　许昭从队长办公室推门出来，脸色不善，显然是听到了屈粤的打趣。他冷冷扫过屈粤，但在视线触到林清禹时，蓦然温柔了下来，笑意直达眼底：“别听这小子瞎说，你上班累了吧，来我办公室坐会儿。”
　　“上班还好，但我腰痛。”林清禹含笑说着，意有所指。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
　　许昭话未说完，刚升任南州市局副局长的郑支队就风风火火地赶来，显然是听说了什么，第一眼就看向许昭的长袖袖口，果不其然，衣袖也掩不住手腕上斑驳的淤青……
　　“你你你！”老郑指着许昭，横眉竖目地怒道，“你真给我们刑侦队丢人！”
　　许昭挑眉，没有辩解。
　　老郑复又转向林清禹，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隐晦劝说道：“小林啊，你们年轻人爱玩……这我能理解，但不要家暴……”
　　“哈哈哈！”屈粤没忍住，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我……不是……”林清禹有口难辩。
　　许昭知道这事越辩越尴尬，索性放弃了辩解，转移开话题：“对了郑局，刚好清禹也在，杨戚案在屏水县的据点应该端得差不多了，屏水县有个被害人家属叫唐涵，他女儿有消息了吗？”
　　老郑轻叹了口气：“还在清点，目前生还的人数实在不可观，剩下的……唉，已经在安排家属认尸了，现阶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吧……”
　　林清禹闻言，有些自责地低声说：“我当时应该趁机问顾天扬要据点名单，早一步赶到，生还几率会大很多……”
　　“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去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该去和杨戚拼命的人是我们。”许昭正色说。
　　“我只是……答应了老唐，却没做到……”林清禹叹气。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老郑宽慰说，“对了，615案结案后你还没回过屏水吧？十年前那些污蔑亦明的举报也都彻查清楚了，大多出自宁达的手笔，宁达被击毙后省里抓了一批，还有一批见势早早自首了。这些话你替我带给亦明……”
　　“嗯，我下周回去，和许昭一起回。”林清禹着重说了后半句。
　　“也好，你们还没见过家长吧？”老郑欣慰地笑问。
　　林清禹微顿了顿，然后说：“庄瑛，也算是吧。”
　　许昭还没反应过来，奇怪地“啊”了声。
　　老郑倒是一下就明白了，自然地接过话：“亦明牺牲后，老庄她一直没有再谈，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庄局她是自责的……只是大家都以为只是自责、亏欠的心态，没往感情方面去想。”
　　林清禹点头：“那天庄瑛约我出来谈事，正好遇到检察院那个她的追求者，庄瑛干脆给拒绝了，然后说之后就别再见面了，她一直喜欢林亦明，不会再谈别的人。”
　　回家路上，许昭边开车边关心道：“你和庄局——和好了？”
　　“嗯。”林清禹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飞快划过的城市夜灯的五光十色，“也不算和好吧，每个人做事方式不同，她谨慎筹划了十年，为了最后一击即中，这我能理解。”
　　许昭却笑道：“嗯，不过我更关心以后我是叫庄局，还是——岳母大人？”
　　林清禹的笑意转凉：“——叫婆婆。”
　　“行，你说什么我就叫什么。”许昭纵容地哄道。
　　“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劝劝庄局，林叔也希望她能释然一些，往后都能幸福开心吧……”许昭说。
　　林清禹却摇头道：“不，感情这件事，热烈、真挚地喜欢过一个人后就很难再有其他动心了。旁人觉得释然地走向下一个才是幸福，但岁月时间是不会冲刷掉那些炙热、真挚的情感的，甚至会愈发刻骨铭心。——可能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许昭也意识到刚才的说法不妥：“抱歉，我收回，你别和庄局提。”
　　“不会。”林清禹淡淡的笑意在昏暗夜色中并不明显。
　　恰逢红灯，许昭踩下刹车，突然扭头看着他：“如果我遇险，你也会像庄局一样，记着我一辈子吗？”
　　“当然。”林清禹肯定说完，又意识到不妥，立即：“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赶紧给我呸掉！”
　　许昭顺从地连呸了三声，然后赶紧将车靠路边停下，这才心痒难耐地吻上林清禹的耳垂。
　　许昭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林清禹耳畔，吹得林清禹也浑身燥热。
　　“痒，你别弄……”林清禹作势要推开他。
　　许昭用淤青的手腕牢牢锢着他，轻轻在他耳边吐出：“但我想——永远占据你心中的唯一。”
　　“好。”
　　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
　　车窗外是南州夏末温热且喧嚣的风，风声载着亲密的笑语和亲吻，一路向南而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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