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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青》作者：花卷
　　简介：陆家爹娘为了救陆云停，听术士的话，给他找了个童养媳
　　陆云停x江于青
　　病弱美人傲娇攻x傻白甜受


第1章 1-9
　　1
　　陆家人上门这一日正是芒种，午后下过一场骤雨，地上泥泞，雨后蒸腾而起的暑热让人心头发燥。
　　江于青埋着头，吭哧吭哧地提着一桶水，赤着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入湿黏的泥里，突然，他听见了清脆的铃铛声，一摇一摇的，有人问道：“小哥，这里是江家村吗？”
　　江于青愣了一下，抬起头，就见一辆宽敞漂亮的马车在面前停了下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开两步，手中提着的木桶也晃了晃，荡出了一抔水。
　　问话的是车辕上的车夫，身旁还坐着一个圆脸留须，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见江于青傻愣愣的，又问了一句：“这里是江家村吗？”
　　江于青这才回过神，点头道：“是。”
　　中年男人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谢，马车就从江于青面前驶过，碾起的泥飞溅在江于青挽起的裤腿上，他看着那辆马车，又低下头，提了提木桶往家中走去。
　　等他到了家，没想到竟在家门口又看见了那辆马车。
　　江于青的爹娘正诚惶诚恐地跟人说话，躬着腰，一旁是一对夫妇，穿得华贵，听见脚步声就望了过来，问道：“就是这个孩子？”
　　“回老爷夫人，就是他，这是我们家三娃子。”江于青的娘刘氏快走了几步，将木桶往旁边一放，拉着江于青往那对夫妇面前推，笑里带着小心翼翼和讨好。
　　江于青呆了呆，那对夫妇的目光都落在江于青身上——依照术士算得生辰八字，这孩子已经十四了，可瞧着却和十岁的孩子差不多，黑黑瘦瘦，一双眼睛生得倒是漂亮，望着人时干干净净的。二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江于青，那妇人朝江于青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我听你爹说，你叫江于青？”
　　江于青鲜少听见这个大名，他爹娘，家中的兄弟，村里的人都叫他三娃子。
　　江于青抿抿嘴唇，不说话，他娘急了，推了他一把，“夫人问你话呢，你这孩子，平时机灵，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她急了，又对那妇人赔笑道，“夫人见怪，三儿可能是被吓着了。”
　　那妇人皱了皱眉，又看着江于青，轻声说，“你别害怕。”
　　江于青这才怯怯地“嗯”了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江于青的脑袋，对刘氏道：“这个孩子，我们就带走了。”
　　刘氏松了口气，看看江于青，又看看中年男人手里的包裹，里头是五十两白银。五十两，足够他们家过上好日子了。
　　刘氏对江于青说：“三儿啊，打今儿起，你就跟这位夫人回家，去过好日子。”
　　她说：“你别怨爹娘，跟陆老爷陆夫人走了，比在家里挨饥挨饿好多了。”
　　刘氏哄着江于青，江于青不傻，到这份上哪儿能不明白，他爹娘这是将他卖了。这在村里也不是稀罕事，年景不好，去岁大旱又逢蝗虫，村中收成不好，好些人家都过不下去，村中已经少了好几个比他还小的女娃娃。
　　江于青性子闷，不爱说话，只闷头做事，虽不得他爹娘喜欢，可没想到会被他爹娘卖给别人。
　　少年眼里露出了一丝惶然恐惧。
　　江于青的震惊，惶惶不安并未阻止他的爹娘签下那纸卖身契，他就这么上了陆家的马车，连行李也没有收拾。
　　陆夫人说，家中都有。
　　她对江于青称得上和善，连那陆老爷都对他说，“别怕，我们带你回家，是想让你……”
　　他顿了顿，笑道，“以后你就是陆家的少爷了，陆家不会亏待你的。”
　　江于青似懂非懂，他回头看了眼那间小小的屋舍，他爹娘已经抱着陆夫人给的五十两急哄哄地进屋子里去了。
　　雨又下了起来。
　　江于青不知道江家村和陆家有多远，在他泛善可陈的十四年里，他还没有出过江家村。
　　马车宽敞，熏了香，精致得让江于青窘迫，连坐都只敢挨着一点屁股，两只手紧紧地绞着。
　　陆夫人见状，便和江于青搭话，问他，几岁啦，平日里喜欢玩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说着说着，她突然道：“家里还有一个哥哥，长你两岁，叫云停，云停这孩子，打小就身体不好，前些日子落了水，大夫说他活不成了……”话到此处，陆夫人眼睛红了，江于青望着她，她摸了摸江于青的脑袋，轻声说，“不过，你能救他。”
　　江于青愣了下，不明白为什么大夫救不回来的人，他能救，小声说：“我不会救人……”
　　陆夫人道：“你能救他，”她这话说得坚决，孤注一掷一般，话说出口，似乎又怕吓着江于青，说，“于青，你能救云停，只有你能救他了，只要你和云停成亲。”
　　江于青是被陆家买回来给陆云停冲喜的。
　　除了那一纸卖身契，江于青爹娘还给江于青签了婚书，将江于青嫁给陆云停的婚书。
　　自陆夫人说出要江于青和陆云停成亲，他就懵了，不知是该想男人和男人怎么成亲，还是想怎么成亲就能救人呢？
　　到了陆家，陆家的下人带着江于青去梳洗，换了干净的衣裳，才带去陆云停的院子。
　　江于青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赶集时见过的杂耍摊子上的小木人偶，被人提着，从江家村，牵到马车上，拎到陆家，又莫名其妙地送到了一间满是药味儿的屋子。
　　这是江于青第一次见陆云停。
　　陆家的大少爷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和睡着了一般。
　　江于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俊俏的人，和他一比，村中少年见过的最绚烂的春花都变得暗淡苍白，他不识字，一时间竟想象不出该如何赞美这种漂亮，只是后知后觉地想，陆夫人说，陆云停要死了。
　　这么漂亮，还这么年轻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2
　　陆云停病了多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药的清苦，江于青是黄昏时进的陆府，用过饭，就留在了屋中。
　　晡食是下人送来的，细细舂过的白米饭，就着一桌精致菜式，看得江于青发愣，拘谨地坐在一旁，连筷子也不会动了。管家陆忠在一旁，笑道：“少夫人，您瞧瞧喜欢吃什么，明儿我让厨房给您准备。”
　　江于青别别扭扭地听着“少夫人”二字，咬了咬嘴唇，所幸陆老爷和陆夫人不在，陆忠又是有眼色的，见江于青拘束，便也带着小厮退了下去。
　　江家家贫，江于青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精美的饭菜。
　　他小心翼翼地夹了片鱼肉，鱼是鳜鱼，鲜嫩味美，和他在河里抓的小鱼全然不同。江于青一整日没吃过什么东西，饿得要命，抱起碗筷就扒了起来。
　　很快一碗饭就见了底，江于青往嘴里塞着吃食，不知怎的，突然莫大的悲哀席卷而来，夹杂被抛弃的茫然，新到陆府的惶恐，对未来的惧怕都成了汹涌的潮水，江于青眼睛湿了，眼泪一颗颗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过了许久，管家陆忠才进来，带了侍女奉上香茗供江于青漱口，他看见了江于青显然哭过的红通通的眼睛，微微一笑道：“少夫人，夫人说等您用好了饭，还得请您今晚上照顾少爷。”
　　照顾陆云停？
　　江于青又想起那个漂亮似画中仙的少年，想说他不会照顾人，可又不知如何开口，唇舌间还残留着饭菜的香味，便轻轻“嗯”了声。
　　照顾陆云停的不止一个江于青，这间院子叫揽芳阁，奴仆不少，候着的大夫都有数人。
　　江于青是农户出身，年纪又小，可到底是陆老爷和夫人亲自领过来的，给陆云停冲喜的少夫人。如今陆云停命悬一线，江于青是陆家最后的希望，没人敢触霉头去冲撞江于青。
　　院中上下对江于青客客气气的，没人敢和他说话，也没人敢指使他，江于青初来乍到，更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他被陆忠带来后，就干巴巴地杵在一旁，绞着自己的手指，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夜深了，陆夫人和陆老爷离开去休息，屋中只剩了引月，留春两个大丫鬟和江于青。
　　陆云停是大夫都断了生死的人，江洲城的大夫都请遍了，无不是摇头叹息。
　　他身子差，又落了水，一直昏迷不醒，府中上下虽不敢明言，可私下都道，大少爷要不行了。两个丫鬟守了陆云停多日，夜深犯倦，支着桌子将睡未睡，江于青不敢看别人，盯着自己脚上新换的靴子看了片刻，他没有穿过这样的靴子，只觉得脚趾都不知如何伸。屋子里静得吓人，过了许久，他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陆云停。
　　陆云停眼睫毛浓密纤长，嘴唇没有血色，徒添了几分楚楚的羸弱相。
　　江于青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两步，看着陆云停，大夫都说他要死了，娶了他，他就能活了吗？
　　要是陆云停活不了，死了，江于青想，他爹娘已经把他卖给了陆家，陆老爷和陆夫人会放过他吗？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害怕，站久了，慢吞吞地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伸手替陆云停牵了牵被角，活下来吧。
　　江于青想，陆老爷和陆夫人这样疼爱陆云停，要是陆云停死了，他们该有多伤心？
　　——陆云停也还这样年轻，这样好看。
　　江于青就这么守着陆云停，屋中明烛长燃，不知过了多久，陆云停眼睫毛颤了颤，竟睁开了眼睛。
　　他恍惚地望着床帐，又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睁大着眼睛望向他的江于青。
　　少年瘦削单薄，脸无二两肉，下巴尖，衬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大，愣愣地望着他，呆呆傻傻地说：“醒了……你醒了？”
　　陆云停张了张嘴，可嗓子生疼，半句话都说不出。
　　江于青猛地蹿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醒了！”
　　他不知如何称呼陆云停，只好跟着旁人的称呼，结结巴巴地说：“大少爷醒了！”
　　江于青这动静大，将引月和留春也惊醒了，床上的陆云停却觉得聒噪，想，他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咋咋呼呼又其貌不扬的下人？
　　3
　　陆府上下谁都没有想到陆云停当真醒了，还是在江于青进陆府的当晚，一时间揽芳阁中的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陆老爷和陆夫人闻讯匆匆赶来，二人来得急，顾不得体面，陆夫人一见陆云停醒了眼睛就泛红，握着陆云停的手连连道：“我儿终于醒了，可将娘吓坏了……”
　　说着又忍不住落泪。
　　陆云停皱着眉，轻声说：“娘，我怎么了？”
　　提起伤心事，陆夫人自是悲从中来，哽咽难言，大夫也急急地赶来了，候在一旁想上前替陆云停诊脉。陆老爷见状哄了几句，将陆夫人扶开了。
　　几个大夫一道凑上去，围住了床。这样的场面于自小羸弱多病的陆云停而言并不陌生，他疲倦地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却见他母亲拉着那个黑瘦奴仆的手，很是感激慈祥，称他，好孩子，好孩子。
　　陆云停：“？”
　　江于青满脸无措，又小心地看陆云停，没防备，和他目光对了个正着，对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淡诧异看了个正着，低下头，怯怯地缩回了陆夫人拉在掌中的手。
　　过了许久，房中才安静了下来，大夫叮嘱道，陆云停刚醒，累不得，不要扰了他休息。
　　陆夫人和陆老爷自无二话，依依不舍地看着陆云停。经此一遭，陆夫人已经将那术士的话奉为圭臬，直将江于青视为救陆云停的灵丹妙药，温声细语地让江于青今夜受受累，好好照顾陆云停。
　　陆云停开了口，“娘，他是谁？”
　　他才刚醒，陆夫人怕刺激了陆云停，不好说这是他们为他定的妻，含糊地让陆云停先休息，有话明日再说。
　　不多时，屋中只剩下了陆云停和江于青，陆云停自溺水后便昏昏沉沉了好几日，身体虚弱，屋中一静，便困乏欲睡，闭眼前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眼江于青，就见他杵在床边，半边身子都藏在烛影里，怯生生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江于青很快又低下了头，畏畏缩缩的，脊背紧绷，透着股子紧张和戒备。
　　陆云停昏睡了过去。
　　陆云停这一睡直到翌日中午将醒，很快，他就知道了江于青的身份。
　　“……”陆云停靠着床头，沉默不言。
　　陆夫人也有些忐忑，低声道：“云停，爹娘也是没法子了，大夫都说……”她叹了口气，“正好那术士上门，拿着你的生辰八字算了一卦，道这一劫是命中大劫，若迈不过去——”
　　陆云停漠然道：“你们就将他带了回来？”
　　他扬下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江于青，眼神冷淡嫌恶。
　　陆夫人说：“术士算得于青的生辰八字与你最是匹配，能为你消灾，助你渡过此劫。”
　　“你看，我们下午将于青接入府，晚上你就醒了，”陆夫人露出笑，哄他，“于青是你命中的贵人，以后，他就是你的妻子。”
　　陆云停冷笑一声，淡淡道：“什么术士——”
　　“不过是江湖骗子，”陆云停说，他挑剔地打量江于青，天大亮了，陆云停将江于青看得分明——说是十四岁了，可瞧着个头矮，又瘦，着了身锦绣衣裳也掩不住那身畏缩胆怯的劲儿，连看他一眼都不敢，眼神闪躲惊惶。陆云停眉头皱得更紧了，说：“我不会和他成亲。”
　　陆夫人急了，说：“那怎么成，云停，你别任性，术士可说了，你只有娶了于青才能……”
　　“娘，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蛇鼠一窝？”陆云停也烦了，一动气，就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咳得凶，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将陆夫人、陆老爷和江于青都吓了一跳。
　　陆老爷沉声道：“好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你和于青的婚书也已经签了，由不得你胡闹。”
　　他说:“你看看你娘，因着你，多少天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了，险些将眼睛都哭坏，你这样任性，是想将你娘逼死吗？”
　　4
　　木已成舟，陆老爷和陆夫人显然也铁了心，要成就二人这桩亲，陆云停心中再是不愿，对上他娘那双泪涟涟的眼睛，也说不出话。
　　陆夫人和陆老爷也顾忌着陆云停的身体，不敢再气他，这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云停就这么莫名地多了一个妻子，二人虽还未成亲，可有婚书，就算过了明路，等江于青再长几年，他们就要办婚礼。大周民风开放，好龙阳者颇多，尤以达官贵人更是以此为雅，可鲜有人会娶男妻，即便是娶了男妻，也会再娶上平妻抑或纳妾，以绵延子嗣。
　　陆云停正当年少，身子弱，从未想过风月事，可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娶男妻。
　　还是这么一个男妻。
　　陆云停有个算不得怪癖的习惯——他喜好好颜色的人，莫说揽芳阁的丫鬟，就是一个洒扫的下人都须得过了他的眼。陆云停交朋友亦是如此，面貌不佳者，根本入不得这位少爷的眼。
　　江于青生得又瘦又小，面色有些蜡黄，姿态拘谨畏缩，若换了平时，陆云停看也不会看一眼，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成了他的妻。陆云停只消一想，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江于青没有读过书，听不懂陆云停说的“蛇鼠一窝”，可他知道 ，蛇和鼠都不是好的，陆云停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他心中明白，陆云停厌恶他。
　　江于青抿抿嘴唇，又偷偷地看了眼陆云停，他想，陆云停厌恶他……也是情理之中。
　　谁会想娶男妻？江于青想得开，也不生气，陆夫人和陆老爷买自己回来，还让他嫁给陆云停，只是认定了和他结婚，陆云停便能活下来。如今不知怎么回事，陆云停已经活了，说不得过些日子，那份婚书就做不得数了。
　　突然，他听陆云停冷冷道：“你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就别要了。”
　　他大病了一场，声音沙哑，可却清凌凌的，让江于青打了个寒颤，犹豫片刻，嗫嚅道：“我不是江湖骗子……”
　　“也不是坏人。”
　　陆云停没想到他竟敢开口，目光落在江于青身上，审视意味十足，江于青浑身发僵，低下头，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
　　陆云停说:“别以为蒙骗了我爹娘，进了陆家，这事儿就能这么算了。”
　　“我想弄死你，”陆云停淡淡道，“轻而易举。”
　　江于青哆嗦了一下。
　　陆云停不想看见江于青，直接让他滚出去，江于青出了屋子，没了那股子弥漫的药味，屋外太阳大，竟让江于青觉出了几分自隆冬里逃脱出来的暖意。
　　江于青这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了。
　　他迟钝地想，这陆大少爷生得好看，玉人儿似的，可却吓人得紧。
　　江于青本能地觉察出陆云停说想弄死他的话，不是在吓唬他，和村中人的咒骂不一样，陆云停是真的会弄死他。
　　江于青不知如何形容，两年之后，识过字，读过书的江于青再想起今日事，心里浮现了几个字:菩萨玉面，蛇蝎心肠。
　　5
　　陆父、陆母对自己的儿子再了解不过，他们知道陆云停不喜欢江于青，只不过自打江于青入了陆府，陆云停便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二人焉能不信那术士所言。在二老眼中，江于青就是陆云停的救命良药，是福星。
　　相较于生死，陆云停的那点厌恶和抗拒，就微不足道了。
　　何况，在陆夫人看来，江于青除了出身低，是个男孩儿之外也没什么不好。江于青性子柔顺，乖巧，听话，是个老实的，知恩图报的孩子。陆家是江洲大户，再往上数五代，也是乡野出身，二人的门第之见不深，否则也不会当真毫无芥蒂地就给二人写了婚书。
　　陆母怀陆云停时伤了身子，以至于陆云停生来就体弱多病，对这个孩子自是百般疼宠。
　　江于青救了陆云停，陆夫人对他更是看重。
　　陆夫人是江南人，生得眉眼秀美，说起话来时温声细语，江于青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拉着江于青的手，一口一个于青，让江于青诚惶诚恐，有些受宠若惊。
　　江于青敏感，自然能觉察到陆夫人对他的善意和感激。
　　江于青在家中行三，不上不下的，也得不了他爹娘的喜欢，家中大小事，江于青总是做的最多的。如此一来，陆夫人这份善意，便显得弥足珍贵了。
　　投桃报李，江于青想，陆老爷和陆夫人虽然拿五十两银子买下他，但是对他很好，他们都是好人，陆大少爷不愿他做他的妻子，那就尽心照顾他。
　　兴许是自小身子不好，陆云停脾气不好，见江于青成天往自己跟前凑，厌烦得连一个好脸色也欠奉。
　　时下正当盛夏，江洲多雨，入了夜，突然就下起了一场急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飘入了陆云停梦中。梦里也是湿漉漉的，陆云停好像又回到了那座画舫上，画舫悠悠地停在湖心，夹杂着谈笑声。
　　突然，画舫进了水，船上一片兵荒马乱。
　　陆云停正在思索如何离开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生生跌入水中。
　　这是冲他命来的。
　　陆云停不会水，甫一落入水中，水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钻入他的耳中，口中，刹那间，连尖叫声都远了。
　　“大少爷，大少爷，”几声低唤穿过了重重水浪钻入水中，陆云停猛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才发觉是陷入了梦魇中。
　　陆云停胸腔内的心脏跳动得剧烈，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神，直接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江于青。
　　江于青正担忧地看着他。
　　陆云停身边离不得人，江于青索性睡在一面屏风之隔的榻上，雨夜多惊雷，将江于青吵醒了。这是他头一夜独自守着陆云停，心里不放心，下意识地走到床边瞧瞧陆云停，就发觉他白着脸，满头大汗，双眼紧闭着，显然是在做噩梦。
　　江于青说：“大少爷，做噩梦了？”
　　陆云停醒后依旧有几分心有余悸，闻言却不愿露怯，皱着眉说：“谁让你坐我床上的？”
　　他一开口，声音已经嘶哑了。
　　江于青一个激灵，就站起身，有点儿无措地看着陆云停。陆云停闭上眼，吐出口气，方摆脱了溺水的黏腻和窒息感。窗外雨下得大，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江于青已经去倒了杯水回来，水是温水，他这几日有意地学着留春和引月如何去伺候陆云停，“喝点儿水压压惊。”
　　陆云停盯着那几根端着杯子的干瘦手指，眉毛拧了拧，到底口渴，伸手接过水喝了半杯。温水入喉，五脏六腑都似得了熨帖，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小六呢？”陆云停问。
　　小六是陆云停的随身亲侍，江于青想了想，说：“夫人将他叫走了。”
　　陆云停一顿，说：“你出去。”
　　江于青应了声，说：“我就在外头，您有事叫我。”
　　他已经习惯了陆云停的冷脸，没多留，就转去了屏风外。可没成想，刚坐上小榻，就听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吓得他忙出去，只见陆云停已经下了床，扶着桌子，有些吃力的模样。
　　地上滚着的是他饮过水的杯子。
　　陆云停对上了江于青睁大的眼睛。
　　江于青问：“没摔着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陆云停，在江于青眼里，陆云停堪比瓷做的人，忍不住说，“大少爷，大夫说了，您身子虚弱，还需得躺着修养，您要什么就和我说。”
　　陆云停躺了几日，浑身乏力，没想到不过几步远，就有些吃力。陆云停有些难堪，这人还在耳边絮絮叨叨，他面无表情地打断江于青，说:“我要如厕。”
　　江于青:“啊？”
　　他仰起脸，个子小，才到十六岁的陆云停的肩头，有点儿茫然。江于青看着陆云停的脸色，脑中灵光一闪，醒悟过来:“您想尿尿啊。”
　　陆云停:“……”
　　江于青殷勤道:“我扶您去！”
　　6
　　陆云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江于青却莫名地觉出一点轻松，甚至生出了神仙也有三急的恍然，无端地拉近了和陆云停的距离。
　　江于青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小了他三岁，他爹娘忙，他没少帮着带弟弟。家中屋子小，兄弟几人都挤在一张床上，夜里小弟起夜时，江于青总要陪着去。
　　这么一想，竟觉得陆大少爷变得亲和了起来。
　　陆云停很想将江于青甩开，可到底当真急，只能任由江于青扶着他去里间。谁料一进去，江于青就伸手去解陆云停的裤子，陆云停抓住他的手，恼道：“你干什么？”
　　江于青手腕伶仃，细细一截，都是骨，他没轻没重地一攥，疼得江于青抽了口气，“大少爷……”
　　“脱裤子啊，尿尿不脱裤子吗？”江于青问得坦诚又茫然。
　　陆云停：“……”
　　他看着江于青面上吃痛夹杂着不解的神色，噎了噎，甩开手，说：“用不着你。”
　　江于青“噢”了声，望着陆云停，陆云停气道：“还不出去？”
　　江于青说：“那您小心些。”
　　说罢，才退了出去，陆云停眉头皱得死紧，想解手，可鬼使神差地想起杵在外头的江于青，突然就出不来了。陆云停身体不好，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不少，下人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陆云停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可对上江于青，却觉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陆云停道：“江于青。”
　　外头江于青应道：“哎。”
　　陆云停面无表情地说：“滚远点儿。”
　　江于青应了，走开几步，心里想，大少爷这是害羞呢？到底是出身富贵人家，脸皮真薄。
　　再听不见半点儿脚步声，陆云停心里终于舒坦了，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陆云停出来时，就见江于青背对着他坐在秀墩上，烛火笼罩着瘦弱的背影，窗外凄风苦雨，显得孤零零的。
　　江于青听见脚步声，腾的站起身，将陆云停扶了回去。
　　陆云停说：“去打水，我要净手。”
　　他开了口，江于青自也没有二话，外头正下着雨，等江于青从小厨房里端着兑得温热的水送到陆云停面前时，头发衣裳都半湿了，微微喘着气。
　　江于青身上穿得单薄，夏雨一打，贴着单薄的身躯，如同一株枯瘦羸弱的杂草。
　　陆云停看了江于青一眼，慢慢地洗着手，他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宜，无一不露出金尊玉贵的精致。江于青看着那双浸在水中如玉雕似的手，手指蜷了蜷，藏入了袖中。
　　陆云停洗了手，如常的张开，江于青困惑地望着陆云停，过了几息猛地反应过来，拿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手。他有点儿慌，擦得重，陆云停拧了拧眉，说：“笨手笨脚。”
　　江于青僵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大少爷。”
　　他手中动作轻柔了几分，轻轻擦拭着陆云停的指尖和指缝，陆云停垂下眼睛，看着江于青小心翼翼的动作。乡野出身的孩子，年纪小，手指却很粗糙，肤色深，也不知家里是怎么养的，又瘦又小，让陆云停想起路边灰扑扑，脏兮兮的流浪狗。
　　陆云停突然生出几分恶劣心思，“江于青。”
　　江于青:“啊？”
　　陆云停道:“你爹娘为了五十两银子把你卖给陆家了。”
　　江于青抿抿嘴，嗯了声。
　　陆云停说:“你知不知道如今买个下人多少钱？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比你漂亮，比你懂事会伺候人的。”
　　“像你这样粗鄙蠢笨的，”陆云停说，“折半都卖不出去。”
　　江于青不吭声了，埋头擦拭着陆云停指尖的水迹。
　　陆云停说:“要不是你们骗了我爹娘——”
　　“我没有骗老爷和夫人，”江于青抬起脸，打断了他。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不管有没有，你的卖身契握在陆家手里，谅你也翻不了天。”
　　“别以为我爹娘立了婚书，你就是我的未婚夫郎，你充其量，就是一个最下等的奴仆。”
　　江于青将陆云停的手擦得干干净净，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大少爷说的是。”
　　陆云停:“……”
　　“是什么？”
　　江于青认真道:“陆老爷和陆夫人是好人，大少爷不喜欢我，我不配嫁给您。”
　　陆云停:“……”
　　他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可经了江于青的口说出来，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7
　　江于青软面团子似的，任人揉搓也没半点脾气，陆云停卧病在床，百无聊赖，江于青又成天地守着他，陆云停心里那股子恶劣劲儿一气儿蹿了出来，变着法儿地折腾江于青。
　　旁的下人一概不理会，饭要江于青亲自盛，菜要他布，喝的水得是刚刚可入喉的，热了，凉了，都能寻上由头刺他几句。
　　江于青半点儿也不恼，老老实实地任他折腾。陆夫人撞见过几回，眉心微蹙，说:“云停，你怎能如此欺负于青？”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娘，你不是说他是我妻子吗，为人妻，照顾病中的夫君不是理所应当？”
　　陆夫人教他噎了噎，远山眉皱得更紧，道:“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
　　陆云停靠着床头，淡淡道：“陆家买了他。”
　　陆夫人性情柔顺，没想到陆云停会说出这样称得上刻薄的话，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道：“云停，你不能这么对于青。”
　　陆云停不耐烦，说：“娘，到底谁是您儿子？江于青不过是一个外人。”
　　母子二人的争端让江于青愣了愣神，轻轻叫了句：“夫人……”
　　“不要紧的，大少爷没有欺负我……”江于青小声说。
　　他瘦瘦小小的，神情很乖驯，陆夫人只觉得陆云停做的越发没道理，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又是一贯娇宠的，只得叹了口气。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江于青的手臂，说：“好孩子。”
　　陆云停冷笑了一声。
　　陆夫人目光转回陆云停身上，道：“别耍性子了，云停。”
　　陆云停见他娘维护江于青，只觉得这小骗子果然有些手段，这才入府几日，就将他娘哄得团团转。刀子似的眼神往江于青面上转了圈儿，陆云停看着江于青瑟缩了一下，凉凉一笑，索性伸手抓着江于青一拽，伸手掐了掐少年没什么肉的腮帮子，道:“听您的，这可是您和我爹给我买回来的福星。”
　　他手上没轻没重的，江于青吃痛，又不敢让陆夫人看出来，低下头，挨着陆云停，鼻尖闻着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儿，混杂着床榻间熏的淡香，清贵不可言。
　　陆云停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他。”
　　江于青瘦弱，陆云停一伸手就能囫囵地将他箍在身边，像极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让陆云停想起幼时养过的兔子，柔软的一团，趴在他掌心下，任由他怎么戳捏都不知反抗。
　　他恍了下神，陆夫人走了竟也没有松开江于青，还是江于青小声道:“少爷，夫人走了。”
　　陆云停回过神，没松开，恶意地又捏了捏江于青的脸颊，说:“你给我娘灌什么迷魂汤了，嗯？她这么护着你。”
　　江于青疼得龇牙咧嘴，陆云停嫌丑，伸手遮住他的脸。
　　江于青闷闷道:“没有灌迷魂汤，是因为少爷好了，夫人才对我好。”
　　陆云停一怔，似笑非笑，说:“你倒是清楚。”
　　他松开手，说:“丑死了，抱只兔子都抱你舒服，从我身上滚下去。”
　　8
　　陆云停自小体弱多病，卧病休养于整个陆府而言，已经是寻常事，可即便如此，府上人还是得小心再小心，以免他病中又添新病，总归是磨人得紧。
　　陆云停蹚了回鬼门关，府中下人更是谨慎，可破天荒的，自他醒后，竟意外地顺遂，陆云停身子一日一日好起来，脸色都好看了几分。
　　如此一番，陆府上下看江于青更是多了几分敬畏。
　　江于青性子和软，下人拿他当主子看，他很是诚惶诚恐，忙摆手，让他们别称呼他少夫人。少夫人是陆家二老让下人们称呼的，见他不愿，就让下人改了口，叫江少爷。
　　这几个字太陌生，又沉甸甸的，江于青只觉他们每叫一句，他腿肚子就得哆嗦一下。院中的留春和引月两个大丫鬟原本是有些瞧不上这么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夫人，可见江于青年纪小，生得也瘦弱，又乖巧，平日里甚至会帮着她们做些粗活，还管留春和引月一口一个留春姐姐，引月姐姐，心里对江于青倒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院中下人最会见风使舵，即便当真有个别不喜的，见陆老爷陆夫人看重江于青，心知江于青是吊着自家大少爷命的，都不敢再心有不敬。
　　陆云停看着，心里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可就是不痛快——不过这么个乡下来的小骗子，怎么一个个就接纳他了。
　　尤其是他爹娘，如果不是陆云停知道江于青不可能是陆家的孩子，险些以为江于青是他爹在外头的私生子。
　　真是活见鬼了。
　　陆老爷和陆夫人见陆云停慢慢好了起来，想起他刚出生时大夫的断言，说陆云停活不过弱冠，如今有了江于青，他们想，说不定……说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陆云停今年不过十六，还有四年。
　　陆云停身体渐好，已经能下床自如地行走，陆老爷和陆夫人都松了一口气。陆老爷和陆夫人是青梅竹马，感情好，陆夫人当年生陆云停时伤了身子，二人只这一个孩子，自是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陆家经商有道，生意做得大，是江南一顶一的富户。自大周开国以来，不拘士农工商，只要身家清白，都能参加科考，陆家祖上也出过几个进士。
　　陆云停身体虽不好，可自小得名家启蒙，年岁渐长，考了秀才功名，就在江洲的平岚书院读书。他此前正是和平岚书院的同窗一道游湖，才会失足落入水中。
　　陆云停见自己已无碍，便打算回书院，他想起那艘突然进水的画舫，和混乱之中伸出的手，眼睛眯了眯，露出几分冷意。
　　陆云停并未对他爹吐露船上发生的事情，他向来睚眦必报，敢算计他的，这笔账他要亲自算。
　　陆老爷不是个娇惯孩子的，见陆云停提出要回书院，沉吟片刻，便道，回去也好。
　　他看向江于青，问道，于青，你可想读书？
　　江于青和陆云停都是一愣。
　　陆云停气笑了，说:“爹，他识字吗您就想让他去书院。”
　　陆老爷道:“不识字可以学，谁生来就是识字的，”他看着江于青，脸上露出一个笑，道，“你想读书识字吗？”
　　江于青眼睛睁得大，他从来没有想过识字。江家村几十户人家里，能读书的寥寥无几，衣食温饱尚且艰难，更不要说去读书了。
　　江于青摇头道:“老爷……我不行，我不会……”
　　读书花钱。
　　陆云停嗤笑了一声。
　　陆老爷没理他，道:“你不曾学过，如何知道自己不会，”他说，“便是学不好也不要紧，去长长见识，要是能识文断字，以后于你有大好处。”
　　陆老爷拿定了主意，江于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送进了平岚书院。
　　平岚书院里有专为蒙童开设的启蒙班，年纪小的有六七岁，江于青一去，就成了一众蒙童中的高个子。
　　迟钝如江于青，也生出了几分窘迫和无措。
　　9
　　蒙童班的夫子姓张。张夫子年过四十，颇有才学，却喜欢教授蒙童。他见江于青已经十四才来启蒙有些奇怪，平岚书院束脩不低，江洲城中能送孩子来平岚书院的，都有些家底，断不会拖到十四才来启蒙。张夫子只思索了片刻便将此事揭了过去，年纪大小无妨，只要是蒙童，又有一片向学之心，张夫子也不会盘根问底。
　　江于青初来学堂，浑身紧绷，简直不知如何自处，所幸张夫子及时拿着戒尺敲了敲桌子提醒了那一双双看向江于青的眼睛，江于青才松了一口气。
　　桌上的书是陆家二老给江于青备的，他盯着书册看了许久，又擦了擦手心里冒出的汗，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陆云亭已经有功名在身，自是和江于青不在一处，书院中的同窗都知道他跌入水中九死一生，见他如今好好的，都围了上来。
　　当中有个叫赵子逸的，家中也是江洲富户，赵子逸的母亲和陆夫人是手帕交，和陆云亭关系最近。他凑近了，上下打量着陆云停，道：“没事儿了吧？”
　　陆云停说：“没事儿。”
　　“你这一病可将我娘都吓着了，吃了几日的素给你抄佛经，”赵子逸说，“怎么不在家中多养几日，急着来这儿做什么？”
　　陆云停道：“云姨费心了。”
　　“在家中躺得乏，”陆云停低声说，“我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赵子逸压低声音道：“有眉目了。”
　　陆云停冷笑一声，他在病中就着贴身近侍拿着他的亲笔信走了一趟赵府，请赵子逸查画舫行至湖心突然破损一事。二人正欲交谈几句，夫子却已经走了进来，室内一静，陆云停示意赵子逸回头再谈，赵子逸点了点头，就坐在了他的身旁。
　　陆云停多病，陆家二老也不求他当真去考个状元，他性子懒散，书院的先生碍于他的身份和身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云停心不在焉地看着夫子抖动的胡须，冷不丁地想起江于青，今日江于青是同他一道来的，管家亲自陪着。二人坐在马车里时，江于青脊背挺得直直的，掌心却不住地摩挲自己的膝盖，紧张得不行的模样。
　　陆云停瞧得嗤笑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吩咐道：“到了书院，不准对人说你我有婚书。”
　　江于青愣了下，听出了陆云停话中的嫌弃之意，抿抿嘴唇，道：“嗯。”
　　“少爷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陆云停淡淡道：“那纸婚书本也是做不得数的，不过是为了安我爹娘的心。”
　　江于青小声道：“我明白。”
　　他活像个受气包，陆云停目光落在江于青清瘦的脸上，忍不住想，平岚书院里不乏纨绔子弟，书院里无聊，他们就寻一些贫寒出身的士子的晦气，就江于青这个性子，也不知道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说不得过几日，就要泪眼汪汪了。
　　陆云停想着江于青红着眼睛落泪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恶劣的快意。
　　陆云停散了学，有意无意地往蒙童班走过，赵子逸诧异道：“咱们不是去吃饭吗？怎么走这儿？”
　　二人都有下人来为他们送饭，可今日陆云停才回来，赵子逸便邀他一道出去吃，陆云停略一思索，就应了。
　　陆云停口中道：“没什么。”
　　一抬眼，就透过窗，看到了江于青。
　　学堂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江于青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笔，生涩地运着腕子，也不知在写些什么。他练得专注，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的是陆家绣娘亲手缝制的锦衣，束着发，看着和书院中旁的书生一般，丝毫看不出半个月之前，他正满身狼狈地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里。
　　陆家的下人来送饭了，送饭的人叫元宝，十五六岁，是管家的小儿子。
　　赵子逸无意间瞥见那下人饭盒上的陆家标识，看了眼那下人，他常来陆家，自然是见过元宝的，愣了愣，道：“那是谁？怎么元宝去给他送饭了？”
　　陆云停回过神，生硬道：“我娘带回来的……”
　　依着陆云停的心思，直接就说是陆家的下人，可哪个下人能来书院里读书，还有人亲自送膳食。
　　赵子逸不明所以，元宝却看见了二人，圆圆的脸上露出个笑：“是大少爷，和赵少爷。”
　　江于青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就瞧见了陆云停皱着眉，不悦的神情。
　　赵子逸没进去，一只手搭在窗上，扬了扬下巴，道：“元宝，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们少爷在这儿呢。”
　　元宝眨了眨眼睛，笑容有些憨傻，“回赵少爷的话，没走错，这是我们江少爷。”
　　赵子逸道：“你们陆家什么时候多了个江少爷？”
　　元宝正欲开口，就听陆云停不咸不淡地道：“一个来投奔陆家的远亲罢了，”他说，“行了，走吧。”
　　赵子逸恍然，见陆云停已经转身离开，当即抬腿也跟了过去。
　　江于青看着二人离去的声音，没有吭声。
　　元宝茫然道：“江少爷，您不是……少夫人吗，怎么成表少爷了？”
　　江于青想起马车上陆云停所说，轻声道：“以后在书院里别说我是少夫人，就……依着少爷的话吧。”
　　元宝应了声：“哎。”


第2章 10-15
　　10
　　平岚书院在城郊，陆云停要去书院读书就住在城外的庄子里。
　　书院下午是酉时散学，陆管家亲自来接的陆云停和江于青，架着马车送去城郊的庄园。二人同坐一辆马车，陆云停到底是大病将愈，在书院里待了一日，已是精神不济，靠着车厢小憩。江于青看了眼陆云停，他闭着眼睛，眼睫毛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少了几分睁眼时的冷淡和疏离。
　　江于青还未见过比陆云停生得更好看的人。
　　他恍了恍神，倏然想起陆云停对他的厌恶，又低下头不再看陆云停。
　　二人在庄园里也是共睡一室，如在陆府一般，江于青睡在小榻上。兴许是今日第一天去书院读书，江于青想着书院内种种，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捧书执笔的触感，罕见的，他有些兴奋得睡不着。
　　江于青翻来覆去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陆云停不耐烦道:“不想睡就出去。”
　　江于青僵了僵，不敢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江于青大着胆子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没搭理他。
　　江于青又问:“少爷，您睡了吗？”
　　他自言自语道:“今天张夫子教我写我的名字了。”
　　江于青话里透着受宠若惊，还有几分兴奋喜悦感，陆云停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看着床帐，嘲道:“三岁孩童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江于青小心地挪了挪身子，趴在小榻上，说:“张夫子写的比我们村的老童生写得好看。”
　　陆云停说:“废话，张夫子是举人。”
　　江于青说:“举人是什么？”
　　陆云停:“……”
　　“少爷，张夫子今日还教我念书了。”屋子里剩了两盏烛火，衬得江于青一双眼睛黑溜溜，亮晶晶的，如明玉拂去尘埃，“我都记住了。”
　　陆云停听他念念叨叨都是书院里那点事，不耐烦，刚想让他闭嘴，话到嘴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江于青一眼，就见江于青趴在榻上，抱着软枕，巴巴地望着他。
　　陆云停一怔，口中道:“出息，蒙童班里学的那点东西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江于青嘟囔道:“你不明白。”
　　他说:“我们村里识字的都没有几个，就是我大哥，我爹娘都只送他去了老童生那儿学过两年，我要是能识字，就能有大出息，能做许多事了。”
　　陆云停眉毛一挑，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于青呆了呆，这话将他问住了。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平日里听来的闲话，读书识字就是了不得，可要说出个子丑寅卯，说他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江于青却不知道了。
　　江于青此前从未想过。
　　在到陆家时，他每日想的是要干什么活，今日能不能多吃一口饭，再多的，就没有余力再想了。
　　过了许久，江于青说:“少爷，我要是识字了，是不是能去给人写信挣钱？”
　　他绞尽脑汁，道:“还能去酒楼里给人算账，做账房先生……”
　　陆云停见他费劲吧啦地就想出这么一个东西，嗤笑一声，道:“你想做账房先生用不着在书院里，我现在就能去让你跟着学算账。”
　　“真的吗？”江于青一双眼睛望着陆云停，他想了想，又摇头，“老爷让我在书院里好好读书。”
　　江于青说:“少爷，你和老爷，夫人都是好人，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陆云停:“……”
　　江于青保证道:“少爷放心，我一定不会和别人说您和我有婚书，更不会让人知道，我是您的少夫人。”
　　陆云停无言，冷冰冰道:“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少夫人。”
　　江于青:“您说得对！”
　　11
　　城郊的庄子叫南苑别庄，陆云停和江于青住在别庄里，早上自也是一道去的。
　　书院的学子辰时一刻就要到书院，书院里规矩也多，学子不能疾行，许多学子都是早早就到的。江于青一贯起得早，在江家时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如今陆家下人多，什么活都用不着他干，他醒了无所事事，索性又抱着启蒙的书册在院子里念了半个时辰的书，再回去时，就见陆云停还睡着。
　　小六苦着脸守在门边。
　　陆云停脾气不好，早上被叫醒时气性尤其大，小六是他的贴身近侍，都有些发憷。
　　江于青到底和陆云停住了几日，自也知道陆云停贪睡，他看了眼日头，也有些发愁，陆云停再不起，他们今日就得迟到了。
　　在入学第一日，张夫子就曾将书院里的规矩都给江于青说了一遍。
　　眼见着不能再拖，江于青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子里。陆云停睡得正熟，眼睛闭着，墨黑柔软的长发散着，看着漂亮得不像话。江于青恍了恍神，低声叫了句，“少爷。”
　　陆云停没醒。
　　江于青犹豫了一下，轻轻伸手碰了碰陆云停的手腕，声音加大了几分，“少爷，该起了。”
　　陆云停眉心皱了皱，无意识地抓住江于青细瘦的手腕，一拽，江于青就跌坐在床边，陆云停顺势抱着他的手，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江于青呆了呆，想起陆云停不让他坐他的床，腾地抽出手，站起了身，他这一下动作大，一下子就将陆云停弄醒了。
　　陆云停一睁开眼，就看见江于青忐忑不安地站在他床边，脸色更难看了，困倦又烦躁，阴恻恻道：“江于青！”
　　江于青抿抿嘴唇，小声道：“少爷，该起床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要去书院呢。”
　　陆云停只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那眼神凶得很，满脸都透着股子不耐烦，江于青退缩了一下，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陆云停，到底是没有退让。
　　陆云停：“出去！”
　　江于青：“少爷，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到书院挨罚的。”
　　陆云停阴沉沉的，江于青耐着性子低声哄他，“厨房熬了您爱喝的鱼片粥，可香了，您再不起就凉了。”
　　晨起时的陆云停分外难相与，江于青好话说尽，才见这位少爷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小六感激地看了江于青一眼，忙上前伺候他梳洗。
　　江于青松了一口气，心想，陆少爷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太大了，还耍性子呢，比他家小弟还难哄。
　　陆云停起得早，用早饭时也没什么胃口，江于青没事人一般，吸溜吸溜地吃得开心，惹得陆云停瞧了他一眼，嘲道:“饿死鬼投胎吗？”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朝陆云停笑了一下，陆云停脸更黑了。
　　陆云停没睡醒就被叫醒，一张脸阴着，江于青心大，吃饱喝足，心情愉快得很，丝毫不受陆云停脸色的影响，在马车上时还将张夫子所授又背了一遍。
　　陆云停更不痛快了。
　　马车不能进平岚书院，二人下了马车，陆云停“江于青”三个字刚出口，就见江于青匆匆说了句“少爷我先走了”，说完，抱着书箱撒腿就朝平岚书院的山门奔去。
　　陆云停:“……”
　　“他跑什么？”陆云停脸色不好看。
　　小六轻咳了一声，说:“少爷，还有一炷香……”
　　陆云停神情微变。
　　于是乎陆大少爷回到平岚书院的第二天就迟到了。
　　他是大病初愈，夫子并未罚他，陆云停心中仍有几分不快。
　　他早上吃得少，巳时刚过，陆云停就饿了。没想到，小六给他送药时，端出了几碟糕点。
　　小六说:“少爷，江少爷说您今天吃的少，特意让我给您备着的。”
　　陆云停看着那几碟糕点，想起江于青，抿了抿嘴唇，又瞥了小六一眼，说:“你替他说好话？”
　　小六挠挠头，嘿嘿一笑，说:“没有，您用点吧，正好压压苦味儿。”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12
　　江于青十分珍惜能够在书院里读书的日子，这是他以前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情，而这都是陆家给他的，相较之下，陆云停只是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耍耍性子，就显得不足言说了。
　　进了书院，江于青转眼就将陆云停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是蒙童班里年纪最大的孩子，此前又从未识字读书，张夫子见江于青好学，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注。
　　张夫子突然发现江于青看着呆愣，可兴许是性子纯粹，他的专注力和记忆远胜于常人。
　　江于青堪称过目不忘。
　　张夫子教他读书，若是文章不长，读上两遍，江于青便能背个七七八八。平岚书院蒙童班的孩子大都年纪小，家世也好，这样的孩子淘气，顽劣，乍逢着个乖巧安静，又颇有灵气的学生，张夫子慢慢也忘了江于青的年纪，时常将他提在身边着意指点他。
　　这样的厚待自是让江于青受宠若惊，可也给他招了些麻烦。
　　蒙童班的孩子任性，性子骄纵，当中有个叫周黎昇的孩子，约莫十岁左右，圆墩墩的，江于青来之前，他是蒙童班中年纪最大的，个头最大的，俨然小霸王。
　　周黎昇是江洲城中周家嫡子，他头上还有庶出的兄弟，周夫人年过而立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很是宠爱，养得颇有些无法无天。周黎昇个子高，就坐在江于青身旁，他原以为江于青和他一般，是个不爱读书的，以后他来了，挨夫子骂的就是他了，心中还很是高兴。
　　没想到，只过了几日，江于青就入了张夫子的眼，斥责周黎昇时，还说他连江于青都不如。周黎昇气鼓鼓的，转头见江于青身姿板正的，握着笔在练大字。
　　他可瞧见了，江于青来时连笔都不会握。周黎昇忍不住，伸脚就朝江于青撑着的木桌子蹬了一脚。
　　江于青一时没留意，当即就在宣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他呆了呆，皱着眉看向周黎昇。周黎昇扬了扬下巴，脸也圆，肉乎乎的，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可下一瞬，就见江于青挪开了眼睛，不理他了。
　　周黎昇：“……”
　　周黎昇一连几日都寻江于青的不痛快，他是蒙童班的小霸王，江于青生得瘦小，面团子似的，没什么脾气，看着还不如周黎昇高大，旁的孩子跟着有样学样。
　　直到有一日，周黎昇将江于青的书撕坏了。
　　江于青气坏了，他原本不想和这些小孩儿计较，书院里规矩重，他也怕给陆家惹来麻烦。可看着那本撕烂了一大半的书，江于青脑子一热，转头盯着周黎昇。
　　周黎昇咧了咧嘴，旋即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连人带椅子一道儿都被按翻了，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还没来得及反应，江于青就骑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衣襟恶狠狠地叫他的名字，活像被惹急眼的小兽。
　　周黎昇呆住了，周遭原本等着看戏的孩子也瞪大了眼睛。
　　周黎昇此时也反应过来，嗷了一嗓子，就要将江于青掀翻下去，可江于青看着瘦小，劲儿却大，那都是打小干粗活儿练出来的，周黎昇细皮嫩肉的，脸上挨了好几下，场面乱成了一团。
　　当元宝急赤白脸地找上陆云停，道是江于青和别人动手，被监院带走了时，饶是他，也禁不住愣了下。
　　江于青？
　　和人动手？
　　小兔子似的江于青和人动手了？
　　一旁的赵子逸也吃了一惊，说：“你们陆家这位表少爷和谁动手了？”
　　元宝小声说：“周家的周黎昇周小少爷。”
　　赵子逸恍然，“那个小胖球——”他登时乐了，瞧陆云停，说，“一准儿是周家那小胖球欺负你们那位表少爷了，这可怎么办？”
　　陆云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什么怎么办？”
　　“他都这么大本事了，还寻我作甚。”
　　他这么一说，元宝顿时急了，“少爷，江少爷可是——”
　　话没说完，陆云停一眼看了过去，元宝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半晌，陆云停说：“瞧个热闹去。”
　　于青13
　　看到监院的那一刻，江于青发热的脑子猛的冷静了下来，他开始慌了起来，直到被监院带走，脸色都是白的。
　　村中的孩子野，就是江于青都是和人打过架的，在村里，若是一味退让，就会被更多的人欺负。江于青小时候没少吃亏，他们家孩子多，他爹娘忙于农活，根本无暇理会他，有时还会骂他弄脏弄坏了衣裳。江于青上头的两个哥哥也从来不会为他出头，直到有一次被摁在泥滩里，江于青被逼急了，才狠狠地打了回去，尽管事后被他打了的人家带着孩子找上门，他娘拿着扫帚抽了他一顿，可村中的孩子却再也不敢随意欺负他。
　　可这不是江家村。
　　这里是书院，江于青惊惧不安地想，书院会将他赶出去吗……陆老爷和陆夫人会不会生气，他们还会让他继续念书吗？
　　尽管才几日，可江于青实在很喜欢念书，在他寡淡贫瘠的人生里，鲜少想要什么，因为他想要也得不到，可读书——是他人生第一件想要的。
　　他想要留在书院里念书。
　　江于青懊恼不已，等陆老爷陆夫人知道后，他们也会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他们不会再喜欢他……
　　越想越是害怕，江于青浑身都凉了。
　　监院姓赵，赵监院生得方脸粗眉，不苟言笑，书院中的学子最是怕他。江于青和周黎昇公然在学堂中大打出手，简直有辱斯文，他恼怒不已，此时正逢着中午散学，陆周两家都有人来给他们送午膳。
　　周黎昇的母亲周夫人正想来看看儿子，没成想，就撞上自己儿子被人打了，那还了得？周夫人当即就带着管家去了监院所在的明正堂。
　　周夫人性子强势泼辣，一见周黎昇肉圆的脸颊青红交错的外伤，眉毛就拧了起来，目光刀子似的往江于青身上剜。
　　江于青瘦小，皮肤黑，眼神彷徨惊惧，一身未褪的畏缩气儿，一看就是乡野出身——周夫人冷笑一声，说:“赵监院，贵书院是越发了不得了，竟什么人都留在书院里！”
　　赵监院也没想到周夫人竟然来了，他眉心皱了皱，周夫人搂着周黎昇，一口一个我儿，怎么伤成这样，这简直就是想杀人啊！
　　赵监院沉声道:“周夫人，你且先冷静冷静，”他看向周黎昇，说，“周黎昇，你和江于青为何打架？”
　　周黎昇还未开口，周夫人先不平起来，“赵监院这么问得未免有失公允，瞧瞧我儿子这一身伤，分明是这个小野种动手欺负我儿子！”
　　她瞪着江于青，冷笑道:“看这一身穷酸相，你是哪家的？”
　　赵监院道:“肃静！”
　　“江于青，你为何和周黎昇动手？”
　　江于青抿了抿嘴唇，小声道:“他将我的书撕了。”
　　周夫人闻言声音都高了几分，道:“不就是一本书，你就将我儿打成这样？！”
　　“你是哪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如此恶毒，不过就是一本书，就将同窗打成了这般模样，要是以后，那还得了？”
　　她满身珠光宝气，咄咄逼人的架势，让江于青心都紧了紧，脸色惨白，不知如何开口。
　　周夫人上下打量着江于青，对赵监院道:“赵监院，蒙童班里都是孩子，年纪小，
　　就是当真弄坏了书，那也说不定是不小心。他今日敢因着这事，将我儿打成这样，来日，若是其他学子不小心碰坏了他的东西，他指不定就敢杀人！”
　　江于青脑子嗡嗡的，闻言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望向赵监院，用力摇头，瘦弱的身子都微微发抖，可又说不出什么。
　　赵监院眉心皱着，看着江于青，还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记嗤笑声，“周黎昇小小年纪就在书院称王称霸，欺辱同窗，长大了还得了？赵监院，这种学子留在平岚书院，就不怕他辱了书院的清名？”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门外走进几人，为首的是个青衫少年，穿着的是书院士子服，袖口绣的象征秀才身份的青竹。他身量高挑，瘦削而单薄，脸色透着病态的白，一双上挑的凤眼却很有几分凌人的气势。
　　正是陆云停。
　　周夫人怒道:“哪家小儿，在明正堂中颠倒黑白！”
　　赵监院说:“陆云停，你来做什么？”
　　江于青没想到陆云停会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地看着陆云停，咬了咬嘴唇，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陆云停扫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周夫人不是问他是谁家的？”
　　陆云停道:“江于青是我陆家人。”
　　“周夫人，”陆云停声音不高，他目光落在周黎昇脸上，说，“你不如问问你的宝贝孩子，江于青为什么打他？”
　　“你看看我们家孩子，”他伸长手抓住江于青的肩膀，晃了晃，道，“小兔子似的，身无二两肉，胆子又小，不是被欺负狠了，怎么敢和人动手？”
　　陆云停下手没轻没重的，江于青有点儿痛，可他全无察觉，直直地看着陆云停，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周黎昇气道:“他才不是兔子，江于青就是个疯子，把我按在地上打——”
　　陆云停打断他，“那怎么他只打你不打别人？”
　　周黎昇不吭声了。
　　陆云停对江于青说:“告诉他，为什么他该打。”
　　江于青嗫嚅了一下，对上陆云停的目光，挺了挺胸膛，说:“因为他不但撕坏了我的书，还欺负我，踢我，”他撸起自己的裤腿，肤色微黑的小腿上几处淤青，“他还让别人一起欺负我，嘲笑我，又脏又臭，穷酸下贱。”
　　陆云停冷笑一声，看着周黎昇闪躲的眼神，歪了歪头，说:“周夫人，你说，这该不该打？”
　　“赵监院，我若是没记错，书院院规第二十六条，就要求书院学子不得欺辱谩骂同窗吧。”
　　一场于江于青而言，是天大的灾祸，因着陆云停，不知怎的，就这么消弭于无，直到走出明正堂，脑子还是晕乎乎的，脚也似踩在了云端里。
　　陆云停嘴毒得很，出了明正堂，还对周夫人说:“周夫人，周家可不是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要是你，养出了这么个废物，不如早早求神拜佛，看看能不能再老蚌生珠，再得一个，否则——”他嗤笑了一声，恶意满满，道，“周家怕是落不到你这个废物儿子手上。”
　　周夫人气得脸都扭曲了，骂道:“陆家的短命鬼，你还是多求求神佛，保佑你自己多活几年吧！”
　　14
　　周夫人骂过一句就带着周黎昇甩袖而去，监院罚了周黎昇回去思过五天，抄院规五十遍。
　　江于青在书院和同窗动手，也被罚了十遍。
　　平岚书院的院规和书院一样出名，院规冗杂繁多，周黎昇离开时面如土色，狠狠地瞪了江于青一眼。江于青心情却很愉快，他脚步轻快地跟在陆云停身后，陆云停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赵子逸啧啧道：“周夫人可最宝贝那小胖球了，你说他是废物，还当着他的面提起周家的那些妾室庶子，不是拿刀戳她心吗？她一定把你恨上了。”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周家那笔烂账江洲谁不知道，还不兴人说了？”
　　赵子逸心想可也没谁当着她的面说的，周家在江洲城里也算有头有脸，周夫人性子泼辣强势，别人多少都会给她几分薄面。哪曾想，陆云停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直接将她的面皮撕下来扔地上碾。
　　突然，江于青小声道：“少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陆云停瞥他一眼，冷笑道：“真不容易，江少爷还有点自知之明。”
　　江于青抿了抿嘴唇，低声说：“对不起。”
　　陆云停刚想开口，就听赵子逸说：“你不是陆家表少爷吗？叫什么少爷，忒生疏。”
　　他拍了拍江于青的肩膀，说：“别放心上，陆云停这张嘴，招的麻烦可太多了，就这桩都不算是事，周家人也不敢对你表哥怎么样。”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巴巴地望着陆云停，陆云停不咸不淡道：“看什么？”
　　江于青说：“少爷，你真厉害！”
　　陆云停：“……”
　　江于青羡慕又敬佩道：“那个周夫人一开口，我都忘了怎么说话，少爷却能将她说得……说得……”
　　他竭力地想着该怎么说，“无言以对！”
　　江于青道：“太厉害了！”
　　陆云停眉毛一拧，说：“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江于青：“啊？”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我怎么会骂少爷……”
　　赵子逸在一旁哈哈大笑，说：“小表弟，你打哪儿来的？”
　　江于青看他一眼，道：“你别叫我表弟。”
　　赵子逸哼笑了声，“我娘和陆姨是手帕交，我和陆云停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你是他表弟，那就算是我表弟。”
　　江于青心想，可他不是陆云停的表弟。
　　他不说话，赵子逸搂过江于青的肩膀，捏了捏他胳膊，说：“你这豆芽似的细胳膊细腿，是怎么把周黎昇按在地上揍的？”
　　江于青说：“我劲儿大。”
　　赵子逸道：“周黎昇那么大块头。”
　　江于青挺了挺胸脯，说：“都是虚肉，还不如我们村里的虎子耐揍。”
　　赵子逸乐不可支，说：“你们村……你不是陆家表少爷吗，怎么住村里？”
　　江于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地看了陆云停挺拔的脊背，闭上了嘴。
　　赵子逸性情跳脱，江于青明面上和陆家沾亲带故，他自然而然地将江于青视为了自己人。对着自己人，他话也多了起来，对江于青说：“院规太多，你别都自个儿抄，先抄几页，然后让元宝替你。”
　　江于青睁大眼睛，说：“怎么能……”
　　“怎么不能，”赵子逸无所谓道，“院规又臭又长，真抄下来，手都废了，咱们的手是考科举，谋功名的，哪儿能光抄那些东西。”
　　他说：“你放心，院监不会细看的。”
　　江于青见赵子逸轻车熟路的模样，好奇道：“赵少爷也抄过吗？”
　　“抄过，”赵子逸闷声笑道，“不但我抄过，陆云停也没少抄。”
　　江于青瞪圆了眼睛，赵子逸差点将二人那点事都抖出来，陆云停叫了声“赵子逸”，“你话忒多。”
　　赵子逸当即闭口不言。
　　自陆云停在明正堂中为他仗义执言，江于青心里就对陆云停多了几分信赖，陆云停虽冷着一张脸，可一想他家少爷也被罚抄过院规，这样让人忐忑的事情竟无端觉得也不可怖了。江于青忍不住一笑，陆云停道：“笑什么？”
　　江于青老老实实道：“抄院规。”
　　陆云停说：“……抄院规有什么可笑的？”
　　“少爷也被罚抄过院规，”江于青不假思索。
　　陆云停：“……”
　　江于青跟上陆云停，又说：“少爷，这次谢谢你。”
　　陆云停冷哼了一声。
　　江于青说：“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我以后一定不在心里骂你了。”
　　陆云停气笑了，道：“江于青，你还敢再心里骂我？”
　　江于青闭上嘴巴。
　　陆云停说：“说说，都骂我什么？”
　　江于青用力摇头，道：“不能说，您会生气。”
　　陆云停说：“我不生气。”
　　“真的？”江于青将信将疑。
　　陆云停道：“真的。”
　　江于青犹豫了一下，便将他入陆府以来，陆云停说话不好听，怀疑他别有图谋，挑刺折腾他云云，细数了一个遍，在他口中，陆云停坏脾气，事又多，挑剔，难伺候都占了。
　　陆云停：“……”
　　他冷笑了一声，盯着江于青，江于青后知后觉地退后了一步，小声道：“您说了不生气的！”
　　陆云停:“江于青，你好不了了！”
　　15
　　陆云停说江于青好不了，当天晚上，江于青的面前就摆着几个馒头就一碟小菜。
　　小菜是庄子里佃农种的萝卜，水灵灵的，晒干切碎了，就着煸了油的碎肉渣，炒得油香油香的。馒头是上好的白面揉成的，厨娘手艺好，做得蓬松软和，透着股子面香。
　　二人在庄子里都是同在一桌吃饭，陆云停面前是七八个精致的菜肴，衬得江于青面前的馒头小菜很是寒碜。江于青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陆云停瞥他一眼，道：“你今晚只能吃这个。”
　　江于青噢了声，又忍不住看了陆云停一眼，心想少爷果然还在生他的气。
　　明明说好不生气的，结果他说了，又不高兴——江于青在心里嘀嘀咕咕，就见陆云停眯了眯眼睛，说：“又在心里骂我呢？”
　　江于青登时就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没有骂少爷。”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江于青落了座，看着面前白胖白胖的细面馒头，难得嘴甜了一句，说：“少爷果然是一顶一的大好人，我笨，惹了少爷生气，少爷还给我吃白面馒头。”
　　陆云停道：“嘴里没一句真话。”
　　江于青咕哝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陆云停吃东西挑剔，胃口也小，这些年里陆家都不知换了多少厨子，能跟着陆云停来庄子里的，是最合他口味的。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吃得少，桌上的饭菜再是味美，入了口就有几分食不知味。
　　陆云停动作慢而优雅，余光却往江于青身上瞟，这人吃着干巴巴的馒头也吃得开心，好像那是什么珍馐一般。馒头拳头大，江于青就着小菜依旧吃了两个了，陆云停见他夹起了第三个，忍不住看向他的肚子。
　　江于青瘦瘦小小的，也忒能吃。
　　可奇怪的是，他看着江于青吃的香，方想起他也许久没有吃过馒头了，陆云停不爱吃馒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讨厌了。
　　陆云停冷不丁地问：“好吃吗？”
　　江于青嘴里塞着馒头，闻言望着陆云停点点头，咽下了，又道：“好吃。”
　　陆云停说：“不过几个馒头，有什么好吃的。”
　　江于青含糊不清地说：“这可是白面馒头，我以前在家时，只能吃上粗面馒头，菜窝窝……”
　　粗面馒头也不是常能吃的，更不要说敞开来吃，能吃上一整个已经算得上好了。
　　陆云停不知什么是菜窝窝，也不曾见过粗面，他知道这世上有贫富贵贱，有家财万贯，有环堵萧然，可那些东西大都是书上的文字，他人口中的三言两语。陆云停生在锦绣荣华里，就连见都极少见过，他于贫穷的认知，是陆家绸缎庄里的粗布多少文一匹，手中没钱的人才会去买粗布。
　　江于青是他爹娘花了五十两买来的，五十两，足够买一屋子的粗布了。
　　可他不知，一匹粗布买回去，落到家中没钱的人手中，做成了衣裳，通常是穿上好些年。有兄弟姐妹的，兄长姐姐穿了，又留给底下的人穿，直到缝缝补补实在是无法穿出门才会成为擦桌子的废布。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吃得满足的模样，竟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可怜。兴许是他看了太久，江于青扬起脸，问陆云停，“少爷，您想吃吗？”
　　陆云停猛地回过神，冷硬道：“不吃。”
　　“吃完了，”他搁下银箸。
　　江于青睁大眼睛，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忍不住道：“少爷，您身子不好，应该多吃一些，吃得多，身体才会好得快。”
　　陆云停不愉道：“你在对我说教？”
　　江于青当即将馒头塞嘴里堵住嘴，用力摇摇头，陆云停这才满意，江于青腮帮子动了动，又起身去给陆云停添了碗汤，道：“少爷，汤您还没喝呢，您尝一口。”
　　陆云停眉毛已经拧了起来。
　　江于青一张小嘴飞快道：“就尝一口，您瞧这汤熬得多好，花婶一定熬了很久，您要是一口都不喝，她该多伤心。”
　　陆云停淡淡道：“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江于青敷衍地嗯嗯点头，拿勺子舀了舀，送陆云停嘴边，巴巴地望着他，“就尝一口，可香了，我都想喝。”
　　陆云停看着送到面前的勺子，自他知事起，除非病重，从来不让人喂他。将江于青推开，打翻那碗汤的念头刚刚从脑子里转过，就听江于青说：“少爷，尝尝。”
　　下一瞬，陆云停张开了嘴。
　　等他反应过来时，汤已经滑过了喉咙，江于青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说：“是不是很好喝？”
　　陆云停觉得有点儿丢脸。
　　他恶声恶气道：“好喝你今晚也别想喝，滚回去吃你的馒头。”
　　江于青：“噢。”
　　“少爷，再喝一口。”
　　陆云停：“……”
　　喝是不可能再喝的，绝对不可能再喝一口！


第3章 16-21
　　于青16
　　陆云停又生气了。
　　江于青没想明白他怎么又让少爷生气了，因为今晚他喂少爷喝了半碗汤？可那汤闻着很香，应当很好喝……江于青很想喝，可陆云停没松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人将菜肴都撤了下去。
　　江于青发觉他来到陆家之后好像越来越能吃了，以往在家中时，每个人的吃食都是分好的，他爹，大哥，二哥要下地干活儿，吃得就多些，他留在家中，分得就少。江于青正当长身体的年纪，吃那么点东西如何吃得饱，可村里谁能敞开肚皮吃？
　　饿着饿着就习惯了。
　　到了陆家之后，饭是陆家下人添，他是刚去的，下人摸不清他的胃口，江于青不表示吃饱，下人就连着给他盛了好几碗。而江于青初来乍到，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如此一来，他总是吃个肚圆。江于青原本还怕陆老爷和陆夫人会嫌他吃得多，可陆夫人和善，见他拘谨的模样，还笑着说，正长身体，多吃是好事，说着又叹了口气，道，云停自小就挑食，想让他多吃两口都不成。
　　江于青想起陆云停今夜多喝的那半碗汤，顿时斗志昂扬，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吃饭他都哄着少爷吃，时间一长，说不定能多吃一碗，夫人瞧着也会开心。
　　入了夜，江于青和陆云停都在书房，一个看账簿，一个抄院规。
　　陆家生意做得大，陆云停自小于经商也有非同一般的敏锐，可陆老爷子又担心陆云停的身子，便未让他接管陆家的生意。陆老爷子不知道的是，陆云停私下里和赵子逸一道做了些小买卖，说是小买卖，每年手底下过的银两也有上千两。
　　陆云停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的，他如今是秀才，又因病错过了一年的乡试，下一回乡试正好是后年八月。
　　秋闱陆云停尚能勉力参加，可北上京师的春闱，依陆云停的身子，要是去应试，在贡院里考上九天，他约莫是出不来了。陆家二老也不会愿意他去冒这个险。他当年考县试时，头一年便是昏在考场，第二年虽考完了，回来后大病一场，险些没捱过去。
　　有这前车之鉴，陆云停每参加一回考试，陆家二老都心惊胆战。
　　陆云停是陆家嫡子，独子，将来陆家都是陆云停的，陆云停即便什么都不坐，只要他不沾恶习，足够他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了。陆家二老虽盼着儿子成才，可更希望陆云停健康平安。陆云停自己对功名虽没什么想法，相较于科考出仕，他更喜欢经商，可有功名在身比白身行事更方便。
　　陆云停翻过一页账簿，余光扫了眼江于青，江于青的这张书案是他来到庄子里新添的。如今他握着笔，垂着眼睛，一板一眼地端坐着抄院规，姿态专注而虔诚。
　　灯罩柔和了烛火的光晕，衬得江于青瞧着平平无奇的眉眼竟像是多了几分清秀，平心而论，江于青不丑，那双眼睛生得尤其灵动，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望着人时眼里就都是这个人了。鼻子小巧，嘴唇也是小的，唇珠微翘，很是生动——江于青生了一张乖巧，招人喜欢的脸。
　　就是黑了些，面黄肌瘦的，让人一眼看过去先看着的是他的瘦小，黧黑，很不打眼。
　　江于青兴许是写着难写的字，眉心微微皱起，抿紧嘴唇，仿佛在思索如何下笔。他现在会写的字不多，都是依葫芦画瓢，如稚童一般，字写得大，又没有半点章法，实在丑得很。
　　陆云停猛的发觉他竟盯着江于青看了许久，登时有点儿不自在，觉得眼睛都脏了，他转开头看着窗外，如画的景致蒙了一层绰绰的灯影，别有一番意境。
　　过了一会儿，陆云停生硬地开口:“江于青，我渴了。”
　　江于青应了声，搁下笔，给陆云停倒了杯水。
　　陆云停还没喝，拿手一碰就不肯喝了，道:“凉了。”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二话不说就拿起茶壶去给陆云停兑了一壶温水，陆云停这才勉强喝了两口。他喝水时，江于青在一旁看了陆云停桌上摊开的账本，问道:“少爷，这是什么？”
　　陆云停道:“账簿。”
　　江于青恍然，说:“少爷，您真厉害，竟然都能看得懂账簿了！”
　　陆云停瞥了他一眼，说:“我五岁就会算账了。”
　　江于青赞叹地望着陆云停，“您可真聪明，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陆云停心里受用，口中刚想说他才见过几个人，就见江于青又跑自己桌前，将院规捧了过来，指着一个字问陆云停:“少爷，这个字念什么？”
　　陆云停:“……尊，尊师重道。”
　　江于青跟着念了两遍，苦恼道:“它太难写了，我怎么写都写不对，”说完，抬起眼望着陆云停，那眼神，明晃晃的都是求陆云停教他怎么写。
　　“怎么如此蠢笨，”说是这么说，陆云停却鬼使神差地挽起衣袖，执笔在一旁干净的宣纸上写了一遍，江于青睁大了眼睛，说:“少爷，您写得真好看，和院规上一模一样。”
　　他赞美得无比诚恳，陆云停轻哼了一声，道:”看清楚了吗？”
　　江于青忙不迭点点头，伸手就拿陆云停握在手中的笔，二人指尖相碰，一触即逝，陆云停手指温凉，江于青却热乎得很。
　　江于青当即就面对着陆云停，在他的字旁模仿着写了一遍——写倒是写对了，只在陆云停已小有风骨的字旁显得越发稚拙。
　　江于青问陆云停，说:“少爷，我写得对不对？”
　　陆云停毫不客气道:“丑。”
　　江于青也不恼，认真道:“是丑，还是少爷写得好看。”
　　他这么一说，反倒让陆云停不知如何说，他的目光落在江于青手上，眉毛一拧，道:”江于青，谁让你碰我的笔！”
　　江于青一慌，“嗷”了嗓子，手一松，笔落在宣纸上，几滴墨飞溅而出，落在陆云停白皙的手背和袖口。
　　陆云停:“……”
　　江于青:“……”
　　17
　　江于青给陆云停搓了半宿的衣服，墨迹沾上衣服，遇水化开成了一摊墨，陆云停又爱穿素衣，那身衣裳就是白的，料子极好，触手柔软如云，又经了绣娘的巧手缝制而成，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正是如此，反而越是难洗。
　　陆云停不在意一身衣裳，可江于青自己说要给他洗，他对自己盯着江于青看了许久还有点儿恼怒，江于青想洗，索性就将外袍丢给了他。
　　然后就变成了二人一人一盆水，一个在屋子外坐小木扎上吭哧吭哧搓衣服，一个在里头搓手。
　　陆云停手背上的墨迹不过片刻就洗干净了，他擦着手，透过窗，看着江于青瘦小的身影，江于青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搓得更用力了，瓮声瓮气道:“少爷，我一定会把衣服洗干净的！”
　　这衣服就算是江于青洗干净了，陆云停也是不会再穿的，更不要说这料子沾了墨迹，根本洗不干净。
　　他怎么会觉得江于青生得清秀乖巧？分明就是一脸蠢相，陆云停匪夷所思，心想他一定是漂亮的人见得少了，面上却依旧冷着一张脸，抱着手臂瞧江于青，说:“洗干净点儿。”
　　江于青:“哎！”
　　当天晚上，只那件衣袍，江于青就搓了半宿。
　　他苦着脸发现，即便自己用了大半块皂角，依旧没有办法洗干净，还是院子里伺候的嬷嬷见他一直闷头洗衣服才发觉，不由得哭笑不得，压低声音和他说，“江少爷，您别洗了，这墨洗不干净的，就是洗干净了，少爷也不会再穿的。”
　　江于青愣了愣，问道:“为什么？”这衣服好好的，这就不穿，也太浪费了。
　　嬷嬷理所当然道:“一来这墨您再怎么洗，还是会留印子，少爷不会再穿，二来……”她笑了，看着江于青，伸手展开洇了墨的那块衣袖，说，“这身衣服的料子可禁不住您这么搓，您瞧，丝都揉散了。”
　　江于青猛的反应过来，揪了揪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无措道:“……那可怎么办，少爷让我一定要洗干净的。”
　　嬷嬷道:“少爷逗您的，这衣服就别洗了，您啊，先去歇着吧，明儿还得去书院呢。”
　　江于青抿抿嘴唇，小声地说:“这衣服……”
　　“不过是一件衣裳，不要紧，”嬷嬷宽他的心，“改明儿让绣娘再给少爷做一身就是了，您去歇息，这儿交给我。”
　　江于青只得作罢，乖乖像嬷嬷道了谢，临走前又问嬷嬷，“少爷这身衣服要花多少钱？”
　　嬷嬷心思玲珑，哪儿能不明白江于青的意思，顿时就笑了起来，开口说:“这料子是苏杭一带送过来的，光料子，一匹就得八十两，再加上咱们府上的绣娘都是江洲城里最好的绣娘——这样一身衣裳，想买，至少要百两。”
　　江于青:“……”
　　他垂着头，怏怏地走了。
　　屋子里，陆云停闭着眼睛，已经躺在床上，约摸是睡着了。陆云停常年喝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
　　江于青本想寻陆云停道歉，说他洗不干净那衣裳了，他以后会努力赔他的，可见陆云停已经睡下了，干巴巴地杵了一会儿，就蜷上了自己的小榻。
　　江于青没看见，他一上榻，陆云停就睁开了眼睛。留了两盏灯，他没睁眼，都能察觉江于青纠结为难的眼神，心想，他原想瞧瞧这蠢蛋能折腾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他还真是老老实实和那身衣服对上了——真是太笨了。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的身影，他身量小，隐约能看见瘦弱的一团，蜷着手脚睡在小榻上，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陆云停罕见地生出一点犹豫，江于青如此蠢笨，他何必折腾他，念头转瞬即逝，陆云停就有点不高兴，江于青是他爹娘强塞给他的，他欺负他怎么了？
　　再说，是江于青先笨手笨脚将墨溅他身上——大不了明天让小六替他抄院规。
　　陆云停身边的小六擅仿人字体。
　　江于青熬了半宿，又做了半宿的噩梦，晨起的时间一到，他还是睁开了眼睛，只是脑子还晕乎乎的，先去叫陆云停起床时，险些一头栽他床上。
　　江于青半闭着眼睛，又记着陆云停不喜欢他碰他的床，只站在脚踏边叫他，自然也没发现陆云停已经抱着被子坐起了身。
　　陆云停看着满脸困倦，眼睛都睁不开的江于青，他头发睡乱了，翘起了几根，看着呆得很，顿时就起了坏心思，“江于青。”
　　江于青下意识地应了。
　　陆云停阴测测地说:“我衣裳呢？”
　　江于青一个激灵顿时就醒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说:“少爷对不起，衣服坏了，我会赔给您的！”
　　于青18
　　陆云停一整天心情都极好，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赵子逸都察觉了，凑过去问他:“云停，乐什么呢？”
　　陆云停抬手拿书卷挡住他的脸，说:“谁乐了？”
　　赵子逸啧了声，靠着他的书案，道:“我可看见了，平日里臭着一张脸，活像我们欠你一千两，今儿可不一样——”
　　陆云停懒得理会他，道:“昨日夫子让写的策论写了？”
　　赵子逸脸色登时一变，苦着脸说:“可别说了，我昨天写了，我哥恰好在家，拿去一看说我写的是什么东西，直接给团成团丢了。”
　　赵子逸的兄长长他三岁，和惫懒贪玩的赵子逸不一样，他年少成名，才名满江洲，十六就中了举，年后就去京都参加春闱。
　　夫子曾说，如无意外，赵子逸的兄长必定榜上有名。
　　赵子逸这人性子跳脱，爱玩儿，也没什么读书天赋，能考上秀才都是被他兄长盯着学了半年，才勉强考上的，名次吊在后头。
　　赵子逸叹了口气，转头就想将问的给忘了，一个劲儿地和陆云停说起他哥有多不近人情，陆云停随意听了几句，不期然地又想起江于青。江于青在他床前喊的那一嗓子生生将他逗笑了，陆云停没见过这样蠢笨憨傻的人，偏偏江于青神情不似作伪，竟当真像是要赔他那身衣裳。
　　陆云停自然是由了他去，江于青一早上都是一脚深一脚浅，眼神发虚的模样，没想到到了书院门口，粗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整个人又好像活了过来，斗志满满地进了书院。
　　着实有点儿傻。
　　因着江于青和周黎昇打了一架，赵子逸倒是当真高看了江于青一眼，他们这样的出身，瞧着脾气再好，那也是有些心高气傲的，等闲之辈入不得眼。
　　入了他的眼，赵子逸散学时也寻过江于青两回，没想到江于青竟在抄院规，将赵小少爷惊得双眼大睁，还将这当做一件奇闻，对陆云停说:“云停云停，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陆云停说:“看到了什么？”
　　“你那表弟，”赵子逸惊奇地说，“他竟然当真在抄院规！”
　　陆云停瞥他一眼，“他被罚了，他不抄谁替他抄？”
　　赵子逸说:“小六，元宝啊，哪儿用得着自己抄，”他说，“你是没见着，你那表弟写得一板一眼，都写了一沓了。”
　　陆云停心想，谁没见着？江于青回了庄子里就是当着他的面抄的。他让小六抄了几份拿给江于青，江于青却一脸茫然，说:“少爷……这是什么？”
　　陆云停道:“你抄了几日的东西，不认识？”
　　“认识，但是您把这个给我干什么？”
　　陆云停:“……”
　　他面无表情地说:“小六心善，怕你将手抄坏了，特意帮你抄的。”
　　江于青望向陆云停身后的小六，小六眨了眨眼睛，讪笑一声，转开了脸。
　　江于青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可这是院监罚我抄的，怎么能让别人代笔？”
　　陆云停眉毛都皱了起来，说:“抄了那么多，还没抄够？”
　　江于青腼腆地笑了笑，说:“院监罚我抄十遍，我已抄了四遍了，就当练练字，很快就能抄完了，”他对小六说，“小六哥，真是多谢你。”
　　陆云停:“……”
　　于青19
　　自江于青和周黎昇打过一回，蒙童班的孩子都没敢再招惹江于青，他们原本或多或少都觉得他这个年纪了，还在蒙童班，更是大字不识，加之先生偏爱，心里有些瞧不上他。
　　可江于青那一架打得凶，将周黎昇那么大一个块头都摁在地上揍，反倒让蒙童班的孩子对江于青客气起来。慢慢的，他们便发觉江于青这人挺有意思的，很老实，客气，甚至还会谦虚地向他们请教，登时让这些蒙童腰都挺直了。
　　张先生突然发觉蒙童甲班里出现一个怪相，便是休息时，那些蒙童都不出去玩了，围在江于青身边。他们有的个子小，江于青反而成了个子高的那个，神情却很乖，像面对着夫子似的，由那些蒙童教他读书。
　　可这些蒙童有的是半吊子，自个儿识字识一半，犹犹豫豫地出了口，就被旁人嘲笑了，还被推搡开，说他连字也不识得，还想着教别人呢，再回去学学吧。
　　说这话的孩子扬起了下巴，对江于青说，听我的，别看他，他就是个笨蛋。
　　被骂了笨蛋的那个孩子不过七八岁，眼见那么一双双眼睛看过来，登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于青：“……”
　　江于青好脾气地哄他，说：“别哭别哭，你不是笨蛋，你昨儿还教了我写字呢。”
　　那孩子泪汪汪的，“真的？”
　　一个孩子嘲笑道：“字写得没有半点风骨，也不怕教坏了江于青。”
　　那孩子嘴一撇，又要哭，却听江于青说了一句“楚言的字比我的字好看多了”，他抿抿嘴巴，对江于青道：“你等着，我一定将字练好再教你。”
　　江于青：“嗯嗯，我等你。”
　　那孩子更是斗志昂扬，其他人却不满了，说：“你等他干什么，练字要好久才能练好呢，还不如跟我学！”
　　“跟你学，你昨儿才被先生罚写了大字！”有人揭短，“江于青你听我的，我可是师从葛长仙葛老先生。”
　　江于青不认识葛长仙葛老先生是谁，只是觉得这些小同窗还挺可爱的，比家中只会哭闹要吃，要不来就踢他的小弟好多了，就是太热情，吵得他晕乎乎的。
　　可即便如此，江于青依旧很喜欢书院，甚至更喜欢了。
　　平岚书院一旬休假两日，转眼就到了休假那日，江于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管家陆忠已经来接他们了。
　　陆云停习以为常地上了马车，江于青犹豫了一下，抱着他的书袋也一并跟了上去。
　　这些日子，因着赵子逸，江于青有时会被拉着一块儿用午膳。陆云停挑剔，从来不在书院吃饭，都是小六自庄园里送来的。到了午时，两家的下人就将给主子备好的餐食拿出来，曲水亭里有一张石桌，满满当当能堆上一桌。赵子逸头一回见识到江于青的饭量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和陆云停都已经吃完了，江于青却依旧慢慢地吃着桌上剩余的饭菜。
　　席间江于青变着花样儿的给陆云停添菜夹肉，等陆云停反应过来时，又多吃了半碗。
　　赵子逸还没见过这场面，赵家给主子布菜的都是下人，偶尔他娘会给他夹上一筷子，至于家中的那些什么表弟，无不是对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压根儿不敢给他添菜。赵子逸看得新鲜，一琢磨，还觉得挺有意思，对江于青说：“于青，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江于青：“……厚什么？”
　　他听不懂。
　　赵子逸笑了，说：“你是云停表弟，那也是我表弟，怎么就给一个表哥夹菜，我呢？”
　　江于青无言，赵子逸却催促道：“快，我要吃那块藕片。”
　　江于青只得给他夹了一筷子，赵子逸使唤上了瘾，一会儿说要吃鲜虾，一会儿说要喝汤，陆云停在一旁看得碍眼，心中暗恼，江于青怎么谁的话都听，说赵子逸：“你手断了？”
　　赵子逸这一顿饭吃得愉快，闻言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道：“没有啊，云停你看于青表弟多好啊，又听话又会照顾人，我怎么没这样的表弟？”
　　“不如你把你表弟送我吧！”
　　陆云停瞥他一眼，道：“我这让云姨将你那些表弟表妹都接来。”
　　“那怎能一样，”赵子逸说，“我那些表弟不是想着恭维你，就是想着从你身上得什么好处，烦人的很。”
　　陆云停不搭理他，赵子逸看着桌上的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了，问江于青，说：“吃饱了吗？”
　　江于青道：“吃饱了。”
　　赵子逸嘿然道：“你怎么吃这么多，也不怕撑坏了肚子。”
　　江于青不好意思道：“不吃完太浪费了。”
　　“这有什么可浪费的，不过几碟菜，”赵子逸说，“你喜欢喝甜汤吗？我家厨娘做的甜汤甜而不腻，味道很是不错……”
　　江于青用力摇头，说：“不用了，赵少爷，我吃饱了，吃不下了。”
　　“又没让你现在喝，”赵子逸笑道，“叫什么赵少爷，听着生疏，叫我子逸哥哥吧。”
　　江于青愣了下，下意识地看了陆云停一眼，陆云停一张脸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可江于青莫名觉得不能这么叫，便道：“还是叫赵少爷吧。”
　　赵子逸道：“那就叫二哥吧，我在家中行二，”他心念一转，又乐起来，“云停，你，我，这不正合了书中的桃园三结义？”
　　“不如咱们来结义吧！”
　　“谁要和你结义？”陆云停冷不丁道，“赵子逸，你哥回来，你还敢偷看闲书。”
　　赵子逸说：“谁看了，我可没看，我就是听人说了一嘴。”
　　陆云停冷笑一声。
　　赵子逸小声道：“不结义就不结义，我就这么一说，你可别和我大哥乱说，我真没看！”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欺负赵子逸，顿时生出几分同情，受他们少爷欺负的不止他一个呢。
　　陆云停还记着江于青给赵子逸布菜，如此殷勤！他不咸不淡道：“看什么？”
　　“你也不许看，玩物丧志。”
　　江于青忙点头，“少爷说的是！”
　　于青20
　　二人离家一旬，一回去，得了下人禀报的陆夫人就迎了出来，笑盈盈地看着陆云停和江于青。陆云停开口叫了声“娘，”江于青也停住脚步，他站在陆云停身后半步，乖乖抬手朝陆夫人行了一礼，称道：“夫人。”
　　陆夫人应了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两个孩子，见陆云停脸色比在家中养病时好了不少，再看江于青便格外亲切，说：“回来啦，饿不饿，娘已经让下人准备了你们爱吃的。”
　　江于青有点儿不好意思。
　　桌上尽都是陆夫人着人早就备下的饭食，大都是陆云停和江于青爱吃的，江于青来到陆家的日子虽然短暂，可陆夫人心细，自然发现江于青对肉情有独钟。
　　江于青爱吃肉食。
　　这在陆夫人看来是件很难能可贵的事。陆云停自小挑嘴，她见江于青吃得香，那些吃惯的吃食好像都成了珍馐美味，便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她想着让陆云停多和江于青在一块儿，说不得陆云停便能多向江于青学一学，真可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江于青和陆云停在平岚书院都是一道吃的，江于青已经习惯吃着什么好吃的，就要给陆云停添一筷子。陆夫人刚见时，还吃了一惊，虽说是换了筷子夹的，可她这个儿子素来不爱别人管束，没想到，陆云停只是皱了皱眉。江于青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夸好吃，让他多尝一口，好像不吃上就是天大的损失，说得让陆夫人都忍不住夹了一块。
　　今日厨娘做了一道东坡肉，专为江于青做的，东坡肉炖得软乎，浇了汤汁，色如玛瑙肥而不腻，香极了。江于青很喜欢，下意识地就给陆云停夹了一块，陆云停脸色都变了，说：“我不吃。”
　　江于青对陆云停的挑剔早已经习以为常，他觉得他家少爷太奇怪了，哪有人会不爱吃肉，肉多好吃！偏偏他们家少爷活得像神话里饮露水的仙女儿似的——不，他们家少爷还喝药，许多许多的苦药，江于青这么一想，更觉得陆云停得吃肉补一补，巴巴地说：“少爷，您就尝尝，我觉得今日这道东坡肉做得特别好。”
　　陆云停满脸都是抗拒，却不忘反唇相讥，“哪道肉菜你觉得不好？”
　　江于青摇摇头，又说：“可它真的很好吃，入口带了将将好的甜味儿，一点儿都不腻人，”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都是喜悦，望着陆云停，说：“您就尝一小口，一小口！”
　　他见陆云停低头瞧了眼，神色间已见迟疑，又道：“我将肉分开，您吃这块，”说着，拿筷子将肉轻轻划开瘦的一块儿，肉软而不烂，有些弹劲儿，倒真像是不是那般不能入口了。陆云停这才慢吞吞地吃下了江于青留给他的那一小片瘦肉，江于青便问道：“少爷，好吃吗，是不是很好吃？”
　　“就它我能吃下三碗饭，”江于青美滋滋地说，就将那剩下的半块拨到了自己碗中。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说：“没有它你也能吃三碗。”
　　江于青笑了下，猛地又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在平岚书院，而是在陆府，当即难为情地看向陆夫人，却对上了夫人笑眯眯的眼睛。
　　陆夫人说：“喜欢就多吃些。”
　　江于青：“嗯！”
　　“夫人也吃！”
　　陆夫人：“嗳。”
　　陆云停说：“江于青，给我盛汤。”
　　陆夫人身旁的侍女正要动手，江于青已经飞快地替陆云停盛了一碗，很是娴熟，一看平日里没少干，陆夫人嗔道：“作甚折腾于青？”
　　江于青忙道：“夫人，不打紧。”
　　陆夫人越看江于青越中意，说：“好孩子。”
　　于青21
　　江于青来到陆家的日子虽短，起初忐忑不安，满心彷徨茫然，可陆家二老尤其是陆夫人和善温良，待江于青极好，好到他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而对陆云停百般照顾。
　　江于青不是傻子，自然也能看出他回来时这一桌的饭菜有一半都是按着他的口味来的，用了饭，陆夫人还问他在学校过得如何，可有受欺负？
　　江于青说:“夫人，一切都好，没有人欺负我——”说到此处，想起和周黎昇打的那一架，迟疑须臾，看向陆云停，陆云停淡淡道:“书院是礼义教化之地，谁敢欺负人？”
　　江于青忙点头:“少爷说得对，夫人，书院很好。”
　　陆夫人笑了笑，道:“好便好，云停，于青刚去书院，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你多照顾照顾他。”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娘你干脆将他留家里吧，他蠢得要命，何必读书——反正您不就是想让他留我身边避邪镇灾。”
　　江于青心一紧，生怕陆夫人当真不让他去读书了，小声地叫了声“少爷”，所幸陆夫人没将他的话当真，嗔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于青还小，我看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能读些书，识文断字，总是好的。”
　　江于青说:“夫人，我一定会好好用功的。”
　　陆夫人笑道:“知道你懂事，不过老爷也说过，咱们读书只求读书启智，明理，未必当真要谋功名，别累着了自己。”
　　江于青听出她话中的关切，腼腆地笑笑，说:“嗯！我知道的，夫人！”
　　陆夫人又笑道:“你在书院也是这么称呼云停的？”
　　江于青点点头，陆夫人说:“于青，你不是陆家的下人，不必称云停为少爷，”她想了想，笑道:“云停长你两岁，你称他一声哥哥也是使得的。”
　　江于青呆了呆，看着陆云停，陆云停一张脸面无表情，漂亮，也冷淡，他蜷了蜷手指，小声道:“叫少爷挺好的。”
　　陆夫人摇头道:“你这孩子，太拘谨了。”
　　江于青笑笑，没有吭声。
　　当晚，陆父也回来了，他一如往常地让管家将陆云停叫去书房，思索须臾，吩咐他将江于青一并带来。
　　每每逢着陆云停旬假，陆父总会将他叫来书房考校他的功课，只是如今多了一个江于青，他不想厚此薄彼，干脆都叫来了。
　　陆云停在陆父面前倒是规矩，没有在陆夫人面前的放松懒怠，江于青更是紧张，身板挺着，如同面对夫子，眼睛瞪得溜圆圆的。
　　二人是在屋子里被叫来的，刚听到管家的话时，江于青心头跳了跳，忍不住问陆云停:“少爷，老爷叫咱们去书房干什么？”
　　他不知道，陆云停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却故意吓唬江于青，不咸不淡地说:“你在书院中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
　　江于青心中咯噔一下，脸都微微发白，可管家在外头等着，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云停后头。陆云停余光扫了眼垂着脑袋的人，想，怕成这样？
　　会不会玩笑太过了？
　　陆云停说:“江于青。”
　　江于青抬起脸，望着陆云停，满脸颓丧惶然，“……少爷。”
　　陆云停轻哼一声，说:“胆小如鼠。”
　　江于青抿抿嘴巴，小声道:“少爷，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陆云停:“说。”
　　江于青说:“老爷要是将我赶出府——不让我去书院了，能不能将我的那几本书给我？”
　　陆云停眉毛一拧，“……你就惦记着那几本破书？”
　　江于青不说话，陆云停说不上自己哪儿来的气，可心里就是不痛快，想刺他几句，见江于青又耷拉着脑袋，顿时说不出口了。
　　突然，江于青又说:“少爷，您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多吃些肉，不能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就这么一句话，一句话让陆云停心中熨帖了几分，看着江于青还蔫了吧唧的，说:“行了，别一副丧气脸，我爹又不能吃了你。”
　　他想说，他爹忙得很，怎么会知道江于青和周黎昇打架这点小事儿，再说，他现在可是他爹娘眼里的福星，就是供着他都成，哪儿能赶他走？
　　可书房已经到了，陆云停只能止住话，和江于青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陆父年轻时也考过科举，只差一步，就能跻身举人行列，后来因故不了了之，承继家业便作罢。
　　陆父考校陆云停功课是常事，江于青站在一旁，看着面前的父子，陆云停面容更像陆夫人，只一双眼睛和陆父如出一辙。他看着陆云停在陆父面前对答如流，二人你来我往间，看得江于青呆愣愣的，竟莫名地生出几分神往。他曾听赵子逸说陆云停学识极好，若不是身子差，兴许早就参加乡试中举了。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素衣少年身姿挺拔，堪称芝兰玉树，烛火柔和，拂在他苍白病态的眉眼间，削去冷淡，多了几分温润——陆云停生得当真是很好看的。
　　突然，陆父叫了声，“于青。”
　　江于青猛的回过神，不知怎的，面上涌上一股热意，他结结巴巴地应了声:“嗳！”
　　“老……老爷。”
　　陆父看着江于青，说:“这些日子，在书院里读了什么书？”
　　谈到此处，江于青的心莫名镇定了下来，他说:“夫子教我读了《三字经》《百家姓》，还教了我提笔写字。”
　　这两本书都是时下大周蒙童必读的书，江于青会学，也是常理，陆父道:“都会读了？”
　　江于青点头道:“都会读了。”
　　陆父说:“能背多少？”
　　江于青看了看陆父，小声说:“都能背了。”
　　陆父讶异道:“都能背了？”江于青入陆府之前，可是大字不识，不过七八日，就能背出这两本，可算得上很是不错了。
　　绕是陆云停，都看了江于青一眼，他比他父亲知道的多，江于青可还花了许多时间抄院规。
　　陆父见江于青点头，便道:“背来听听。”


第4章 22-25
　　于青22
　　陆父和陆云停没想到江于青竟当真将《三字经》《百家姓》都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二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江于青心里突突的，不安地叫了声：“……老爷。”
　　“我背错了吗？”
　　陆父脸上露出几分笑，道：“没有，背得很好。”
　　《三字经》和《百家姓》都是大周蒙童启蒙的书，虽简单，可要一个大字不识，压根儿没有读过书的孩子在短短数日内背出来，绝非易事。
　　江于青松了口气，抿着嘴垂下了头，有点儿不好意思。陆父看着江于青，随意摘了《三字经》当中的一句来问江于青，却发觉江于青虽背了出来，可有些他能通其意，有些却一知半解，他所答的一板一眼，陆父稍稍想了想就知道他这是将夫子的话都记了下来，却缺了自身的体悟。
　　陆父若有所思，旋即起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正是一卷《大学》，他本想递给江于青，想起他识字不多，转手给了陆云停，道：“随意读一段。”
　　陆云停愣了下，心中也明白过来，他没有翻开，思索须臾就背了当中的一段。江于青不明所以，望着陆云停，陆云停一把嗓音还有几分少年气，咬字清晰，不疾不徐，透着股子从容不迫。
　　陆父对江于青说：“能将云停方才读的那段背出来吗？”
　　江于青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我试试。”
　　说完，便开了口，他声音小，全然是仿着陆云停的，期间虽有磕绊，可却是当真将陆云停背的那一段完全背了下来。
　　陆家父子对视一眼，陆云停看着江于青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新奇，没想到，江于青竟有这样的天赋。
　　陆父对江于青说：“你很好，日后也要这般努力勤勉，来日方能有所成。”
　　江于青虽不明白所谓的将来有所成是什么，可却听出了陆父话中的赞赏之意，忍不住高兴起来，他眼睛弯弯的，对陆父道：“是！我一定会努力的！”
　　陆父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这两日在府中好好休息，若是想出去走走，便让云停或者元宝陪你。”
　　二人出了书房，江于青心中仍然很是高兴，脚步都轻快起来。突然，陆云停伸手摁住了江于青的发顶，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着陆云停，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端详着他这颗脑袋，细细一看，竟发觉江于青一张脸圆润了些，他脸生得小，肤色蜡黄，如今生了些肉，眼睛都看着有神起来。
　　陆云停自说自话：“过目不忘？”
　　江于青茫然道：“什么？”
　　陆云停瞧着江于青，道：“你记性不错？”
　　江于青想了想，点了下脑袋，他记事早，记性也好。村中那个老童生写过他的名字一次他就能记住，见过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记得。
　　陆云停啧了声，用力搓了搓他的头发，才如常地收回了手。
　　江于青却没有在意，他跟在陆云停身后，一张小嘴叭叭的，“少爷，刚刚老爷夸我了！”
　　陆云停随口嗯了声。
　　江于青嘿然地笑了笑，说：“老爷真好。”
　　“夫人也好，我从来没有见过夫人这样温柔的人，”江于青艳羡又赞叹地说，“老爷和夫人都是好人，一顶一的大好人。”
　　陆云停听着他犹有几分稚气天真的话，瞥他一眼，就这还能是天才？分明就是个蠢蛋。
　　“这话用得着你说？”陆云停说，“整个江洲谁不知道我爹娘是大善人。”
　　江于青用力点头，“少爷说得对！”
　　于青23
　　这是江于青入学以来的第一次休旬假，正好陆夫人要去城外的天元寺上香，便让陆云停和江于青陪她一起去了。
　　二人自无二话。
　　陆云停自小身体不好，陆夫人担心他，初一十五就斋戒，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去庙里拜佛祈福。
　　天元寺是江洲城香火最鼎盛，也是最灵的寺庙，每日都有人爬上云山来庙中拜佛上香。云山山峦绵延，山中古木蓊郁，一片苍翠，虽已是盛夏时分，可进了山，山风吹拂，隐隐有几分凉爽。陆夫人原本担忧陆云停身体才好不久，想着要不要让轿夫拿轿子抬他上去，被陆云停严声拒绝。
　　陆夫人的担忧不是没道理，陆云停个子虽高，可瘦削单薄，常年生病，体力自是不如同龄人。
　　莫说同龄人，爬到一半时，江于青气都不带喘，陆云停却已经是大汗淋漓，苍白的面色也浮现了几分潮红。下人扶着陆夫人走在前头，二人跟在身后，江于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地对陆云停说：“少爷，要不要休息休息？”
　　陆云停咬了咬牙，恶声恶气地说：“不用。”
　　江于青“噢”了声，拿着水囊说，“那您喝点儿水。”
　　陆云停看了眼江于青，少年额发已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态，反而更见精神，没来由的，心中一阵心梗——他面无表情地拿过江于青手中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水，江于青在一旁悄声说：“喝慢点儿，当心呛着。”
　　他看着陆云停修长的脖颈，嘴唇因水而显得湿红柔润，兴许是累着了，脸上一片红潮，很是漂亮——江于青心想，他家少爷可真是娇弱，想也没想，就道：“少爷，要不我背您上去吧。”
　　陆云停：“……”
　　“不用！”陆云停将水囊丢给江于青。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没明白陆云停气什么，却抬腿就跟了上去，还想说话：“少爷——”
　　“你闭嘴，”陆云停恼怒地丢下一句话。
　　江于青闭上嘴巴。
　　前头陆夫人隐约听见二人在说什么，停住脚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
　　陆云停飞快道：“娘，没什么。”
　　二人都默契地加快两步，赶上陆夫人，陆夫人看着陆云停，温声道：“累不累？”说罢，拿帕子擦着陆云停脸颊的汗水，陆云停说：“不累。”
　　陆夫人又看向江于青，江于青忙道：“夫人，我也不累。”
　　她对江于青说：“你刚来江洲，本该让云停陪你在城中走走的，只不过云停病时我来向佛祖求了愿，如今云停大好，就当来还愿，只好拘着你们陪我一起了。”
　　江于青腼腆地笑了笑，说：“夫人，我也想拜拜佛祖。”
　　他想，他的确该拜拜佛祖。
　　虽说是陆老爷和陆夫人要买他，他爹娘才会将他卖了，可江于青除却最初的忐忑害怕，心中并无多少怨恨。也许是江于青在家中自小便不得关注，他爹娘要说疼他，也没有多疼他，去岁灾年，他们村中就有人将家中的孩子贱卖了。
　　有孩子顽皮，对江于青说，以后他爹娘也会将他卖了。
　　江于青将那孩子打了一通，可那句话却烙在了他心里。江于青知道家里贫困，他二哥到了要娶媳妇儿的年纪了，他爹娘想给他二哥娶媳妇儿，大嫂又添了一个孩子，处处都要花钱——他爹娘日日长吁短叹。
　　江于青有时看见他爹娘投向他的目光都会一个激灵，他十四岁——年纪不大不小，不招人喜欢，虽在家中能干活儿，可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如果能拿他换一笔钱，解了火烧睫毛的窘迫，也不是不合算的。
　　家里他爹娘看重他大哥，最疼小弟，二哥嘴甜，如果家中一定要卖掉一个，就只能卖他了。
　　这么想多了，当陆家二老出现，拿出五十两的时候，江于青懵了半晌，伤心之余，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果然是被他爹娘舍弃的那个。
　　江于青跟着陆老爷和陆夫人走的时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陆老爷和陆夫人都是好人，从来没有亏待他，还让他读书写字——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江于青很珍惜。
　　于青24
　　天元寺宝殿内佛祖金身修得庄严，低眉时自有一番慈悲色，檀香缭绕，僧人敲着木鱼念经的声音低低的，让入殿香客为红尘所累的心都不自觉地沉静了下来。
　　陆夫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她出嫁前在家中就颇受宠爱，后来觅得如意郎君，人生可算圆满，若有缺憾，便是她怀着陆云停坐在马车上时，被人暗算惊了马，以至于拉马车的马失控狂奔，危急之下她紧紧抓住了马车车窗，免于从马车上摔下，一尸两命。可到底受了惊，孩子也险些流产，幸有大夫医术高超保住了胎，可这孩子早产，自生下来便先天不足。
　　陆云停堕水被救回时，她险些以为陆云停真的要留不住了，悲伤不已，心魂剧碎。
　　所幸陆云停活了下来。
　　陆夫人在心中低声说，多谢佛祖庇佑我儿云停，来日陆家必多修桥铺路，赈济贫苦百姓，多行善举积善德。
　　她又默默道，求佛祖保佑云停和于青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是江于青第一次来这样大的寺庙，江家村外十里也有一个庙，供奉的不是佛祖，而是当地信奉的一个神仙。每年九月中旬，便是江家村的庙会，江于青也会跟着一起去凑凑热闹。
　　他记得五六岁时，江家的光景比如今好，逢着庙会，他也能从他爹娘手中得到两个铜板买些小零嘴。
　　江于青心中生出几分敬畏，闭上眼睛，祈求道，夫人和老爷都是大好人，求佛祖保佑他们平平安安，保佑少爷无病无痛，健健康康的。
　　陆夫人上过香，捐了香油和香火钱，便跟着寺庙中的小沙弥去了专给香客留的禅房休息，留陆云停和江于青两个少年人在山中玩乐。
　　云山和天元寺都是江洲文人颇为钟爱的宝地，若是逢着重阳，每年都有许多文人呼朋唤友齐登云山，备上酒，在山顶大办诗会，就是天元寺中都有几面墙留下了许多文人的墨宝。陆云停不是头一回来天元寺，他已休息了片刻，精神也大好，为了争那莫名其妙的气——索性便带着江于青在庙内慢悠悠地游玩。
　　左右也没有其他事。
　　二人走到一个禅院时，就见一面红墙上镌刻了一首长诗，字迹龙飞凤舞，堪称铁画银钩，恣意骄狂的气度扑面而来。
　　江于青只能勉强识得几个字，陆云停见他读得磕巴，哼笑一声，将那首诗利落地读了出来，说：“这是前朝张鹤的诗。”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望着陆云停，陆云停说：“张鹤是前朝的大诗人，都道张诗一字千金，想学作诗，若是不读张诗，一辈子也无缘此道，”他说，“这首《赠刘十八》便是写于他被贬岭南那一年，途径江洲，恰逢故友云游此地，二人于江边纵酒，醉登开元寺所写。”
　　陆云停说：“张鹤是剑道大家，这壁上的每一笔一划，都是他的真迹，也是他生不逢时的满腔意难平。”
　　江于青似懂非懂，心神却好像随着陆云停所说，回到了百年前那个星子寥落的夜里，诗兴大发的诗人提剑作笔，且吟且唱，友人击节而歌，留下了这不朽的绝唱。
　　陆云停许久没有听见江于青说话，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口中道：“想什么——”
　　话没说完，就见江于青怔怔地望着那满腔的诗，神情竟有些怅然若失，“江于青？”
　　江于青这才如梦初醒，陆云停说：“发什么呆？”
　　江于青摇摇头，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少爷，我想读读张鹤的诗。”
　　陆云停本想嘲他连字也识不全，读什么诗，顿了顿，没什么起伏道：“我书房里就有他的诗集。”
　　江于青朝陆云停笑了笑，说：“谢谢少爷！”
　　陆云停冷哼了声，转身而走，江于青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天元寺中不只有张鹤的真迹，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文人留下的诗，都收在了寺庙中，有的是装裱了，悬挂在楼阁中，有的落于白墙上，陆云停见江于青感兴趣，索性就带着他走了一圈，游走在那一首首诗之间，江于青悠然神往，临了要走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陆云停揪着他的发梢，没好气道：“行了，真喜欢，等重阳的时候再来。”
　　江于青嘿然一笑，说：“嗳！”
　　“少爷！您真好！”
　　陆云停恍了下神，江于青说过他爹娘好，好像还是头一回……说他好。
　　江于青没在意陆云停的失神，只回头又遥遥看了眼那满墙或潦草或轻狂的墨宝，心中隐约浮现一个念头，只可惜蒙了层雾，说不清，道不明。
　　今日初游开元寺的二人都不曾想到，五年之后，江洲年轻的解元在鹿鸣宴上作下一首清新明快的《忆开元寺》又给开元寺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就是后话了。
　　于青25
　　陆云停和江于青陪着陆夫人在天元寺待了半日，陆夫人还给江于青求了一张平安符，道是陆云停也有，日日放在香囊里护佑他平安。
　　江于青听陆夫人一说，猛地想起陆云停的确是常常佩戴香囊的。时下士子多以腰戴香囊环佩为雅，贵族子弟却偏爱玉饰，如赵子逸一般，玉不离身。江于青看了眼陆云停腰间精致的香囊，没想过陆夫人给陆云停求的东西，他也能有一份，不由得受宠若惊，忙摆手道：“夫人，不用的……”
　　陆夫人嗔笑着瞧了他一眼，道：“要的。”
　　她说：“等回去之后我便给你绣几个香囊，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江于青哪里知道这个，笨拙得很，脸都红了，嗫嚅着道：“都好的，夫人，我可以自己绣——”
　　绣香囊江于青自然不会，可他会缝补衣服，他的衣服都是大哥二哥穿过的，容易坏，若是坏了都是他自己拿针线缝补好的。
　　陆夫人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江于青竟还会女红，可旋即一想就明白，大抵是在家中使过针线。
　　陆夫人怜爱地看着拘束窘迫的江于青，笑道：“于青还会针线——了不得。”
　　江于青面红耳赤不知说些什么。
　　陆夫人道：“不过我做的香囊，是我的心意，”她轻轻拍了拍江于青的手，说，“娘盼着你们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这一瞬间，无论陆夫人是因着陆云停说出这话，还是当真发乎于心，都让江于青感激不已。
　　天元寺香火旺盛，每日来拜佛的人都不少，时间一长，山脚下就攒聚成了一个集市。五日一个小集，每月一个大集，就在每月的廿二。
　　赶巧，他们来的这一日正是天元寺山脚下的大集，周边的几个村落百姓都会来逛集会，就是江洲城中都有不少人会来凑这个热闹。
　　陆家一行人自山上下来时，集会依旧热闹，远远的就能听见人声。
　　兴许是下山时慢悠悠的，走一段路便歇一歇，陆云停只出了些汗，气息不匀，瞧着倒比上山时好许多。他们并未急着回去，在马车里休息了许久，陆夫人要去集市上买一个老妪做的米糕，那老妪做的米糕甜而不腻，样式多，陆老爷陪陆夫人来上香时吃过一回便喜欢上了，陆夫人来上香时总要给他带一份回去。
　　江于青见状，便道：“夫人，我替您去吧。”
　　陆夫人看着他，笑笑，点头道：“好，你便买一份添了红豆的，一份桂花的，老爷最爱吃这两种。”
　　她本想让陆云停陪他一起去，可顾忌着他的身体，便想吩咐一个下人一道去，还没说话，就见陆云停也下了马车。
　　陆云停硬邦邦道：“集市人多，走丢了寻人麻烦。”
　　陆夫人微微笑了一下。
　　江于青和陆云停二人并肩而行，江于青小声道：“少爷，您要是累了就休息休息，在这边等我就行，我不会迷路的，您忘了，我记性好……”
　　“闭嘴，”陆云停有点儿恼怒，恶声恶气地打断他。
　　江于青闭上嘴。
　　陆云停说他：“惯会巧言令色讨好我爹娘，我自当看着你。”
　　江于青虽不大明白巧言令色是什么意思，可也听出不是什么好话，竟有点儿委屈和不高兴，认真道：“夫人和老爷待我这么好，我怎么会有坏心？”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道：“人心隔肚皮。”
　　江于青抿抿嘴唇，也不吭声了，陆云停瞟他一眼，见江于青低着眼睛，心里又有点儿不自在，想说点什么，可又拉不下脸，只得板着脸。
　　集市里的人已经少了许多，陆云停是知道在哪儿买的，二人到时，那老妪正准备收摊了。
　　好在他们要的米糕都还有。
　　二人打包好了，陆云停鬼使神差地问江于青，“你喜欢吃哪种？”
　　他们这一路都没有说话，江于青听他开口，还愣了一下，小声道：“我不吃。”
　　陆云停皱着眉，道：“为什么不吃？”
　　他补充道：“我爹就很喜欢，他说这家的米糕做的比府中厨娘做的好。”
　　江于青轻声说：“我回去吃饭就好了……不用费这个钱。”
　　“几块米糕能费什么钱，”陆云停瞥他一眼，索性将还有的都买了一份，说，“都吃一遍下回就知道喜欢吃什么了。”
　　江于青拦都没来得及拦。老妪没想到临要收摊还能等来这么一桩大生意，高兴地将陆云停要的米糕拿油纸包好，递给了他们，江于青只好接了过去。
　　二人买了米糕便要折返，陆云停见集市上还有许多卖各色零嘴的，这些东西他也不曾吃过，陆云停身体不好，素来不沾这些东西。可想着江于青不曾吃过，偏又一副担心他浪费钱的纠结模样，便见着有意思，干脆胡乱买了一通，教江于青抱了满手。
　　江于青说:“少爷，您别买了……”
　　陆云停:“待会儿你都吃了。”
　　江于青咕哝道:“回去还得吃饭呢。”他想了想，又问陆云停:“少爷，这些您是特意买给我的吗？”
　　陆云停一顿，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说:“不是！”
　　江于青:“可您让我都吃了呀。”
　　陆云停不耐烦，“江于青，你好聒噪。”
　　江于青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陆云停的背影，嘿嘿笑了几声，小嘴叭叭的:“少爷，您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我会对着你不好意思？你要不要瞧瞧自己的脸？”
　　江于青嘀咕道:“我脸怎么了，夫人都说我生得可爱。”
　　“我娘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江于青:“……夫人说得很认真的。”
　　陆云停轻哼一声，“再说，你一个男人，生得可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江于青说:“那男人该生得什么样，像少爷一样漂亮吗？”
　　陆云停咬牙道:“不许说我漂亮。”
　　“可少爷就是很漂亮很好看啊，”江于青不明所以。
　　陆云停:“江于青！”
　　江于青:“嗳！”


第5章 26-29
　　于青26
　　两日旬休过得快，转眼陆云停和江于青便一道返回书院。临行前陆夫人叮嘱陆云停要顾惜身子，要是身体不适，及时回家，又对江于青道读书不是一日之功，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言语温和，让江于青对这样的温柔贪恋不已。
　　陆云停打小听惯了他母亲这般絮絮叨叨，随口应了声，见一旁陆夫人说一句，江于青就应一声，还颇有几分不舍之态，啧了声，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就对陆夫人道:“娘，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陆夫人嗔他一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江于青道:“等下个旬休，我便和少爷一起回家。”
　　他吐出一个家字，说完了，自己都愣了下，陆夫人却笑道:“好，好，到时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江于青欢欢喜喜地应了。
　　陆老爷也在，对江于青说:“虽说不可操之过急，不过依你的年龄，你已落了别人许多，还是要多加努力，免得辜负了你的天赋。”
　　江于青神色一肃，应道:“是，老爷。”
　　陆云停不耐烦，道:“走不走了？”
　　江于青当即道:“走！”
　　“少爷请！”他侧身作请，陆云停瞥他一眼，施施然从他身旁过去先上了马车，江于青对着陆老爷和陆夫人抬手施了个礼才上了马车。
　　礼节是在陆府和书院中所学的，陆府没人强行要求他守礼，书院中却有夫子教导，尤其是书院中规矩多，一言一行都要庄重，不可孟浪轻浮。
　　江于青聪明，又肯用心，自是学得周到，书院中夫子没有不满意的。
　　上了马车，陆云停说他，“婆婆妈妈。”
　　江于青嘿地笑笑，也不恼，望着陆云停，殷勤地道:“少爷，您渴不渴？饿不饿？”
　　陆云停:……他才刚离开家。
　　他看着江于青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殷勤狗腿模样，哪儿能不明白，他爹娘对江于青越好，江于青对他就越殷勤。
　　换而言之，江于青对他好，都是因着他爹娘。
　　这个念头浮现时，陆云停心里生出几分古怪，不痛快，可又说不清有什么可不痛快的，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江于青蠢。
　　外头的流浪狗似的，谁给他丢根肉骨头，它就能朝着对方摇尾巴。
　　陆云停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江于青，收起这幅蠢样儿。”
　　江于青傻傻的:“啊？”
　　陆云停一只手捏他的两颊，直接合住了他扬起的嘴角，硬邦邦道:“笑得难看死了。”
　　江于青闭上嘴，“噢”了声，一板一眼地坐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车轮子碾在地上转动前进的声响，分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陆云停又觉得有哪儿不对。他皱起眉毛，目光又落在老老实实坐在车上的江于青，江于青已经捧起了一册书卷在看，正是自天元寺回来后陆云停丢给他的《张鹤诗选》。
　　他看得专注，可陆云停知道，江于青字儿都没认全，能读懂的不多，只有前头几首是他昨夜教他的。
　　陆云停不过读了两遍，江于青已经背了下来，他还央陆云停将天元寺石壁上的诗也写了下来，而后妥帖地夹入了他带回的书中。
　　陆云停想起他如获至宝一般，反复地摩挲着那张宣纸，连夹入书中都恋恋不舍，如待美人珍宝，没来由的，竟生出了那么点不自在，又有几分自得。
　　那是他题在上头的。
　　陆云停收回目光，强行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手中的书卷上，可卷上字入了眼，却不知飞向了何处，路都行过大半，一页也不曾翻动。
　　于青27
　　回到书院的日子变得平静，每日里读四书，习六艺，偶尔和陆云停，赵子逸一道用个膳，不知从何时起，江于青开始习惯于向陆云停请教学问。他问的都是顶容易的，赵子逸见过两回，说了句杀鸡焉用牛刀便兴致勃勃地要来教他，彼时陆云停握了满手江于青给他剥的莲子，拈了颗正中他眉心。
　　赵子逸抽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脑袋大叫道:“干什么呢！”
　　陆云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那一二两墨还敢晃荡，也不怕误人子弟，”他对江于青说，“过来。”
　　江于青看看陆云停，又看看赵子逸，他并不在意谁能教他，书院中任意一个学子学问都比他高，夫子说达者为师，便是比他小的，只要他能教自己，江于青都愿意以礼相待。
　　可陆云停那两个字一出口，江于青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靠近他，叫了声“少爷”，陆云停满意了，有意无意地瞥了赵子逸一眼。赵子逸啧了声，对江于青道:“你好歹也是陆家表亲，怎么过得像陆家下人似的，”他道，“陆姨可是拿我当亲儿子看的，要不要我回去就和陆姨说，云停成天拿你当下人使唤——”
　　江于青当即摇头道:“赵少爷您误会了，少爷没有拿我当下人。”
　　赵子逸道:“哪儿没有，端茶送水，唯命是从，你这不是下人是什么？”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笑笑没有说话。陆云停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但凡江于青露出一丝不愿，陆云停——他就收拾江于青，好教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什么身份呢？
　　江于青不是陆家的下人，而是他爹娘为他寻回来的福星，给他冲喜的童养媳，他们在府衙里立过婚书，过几年，他们年纪再长些，江于青就得嫁给他——想到此处，陆云停心中竟莫名地不如最初得知此事那般抗拒，甚至，隐隐有那么一丝愉悦。
　　赵子逸懂个屁。
　　陆云停抬手捏了捏江于青的后颈，对赵子逸道:“赵子逸，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
　　赵子逸理直气壮道:“自家表弟的事如何是闲事了？”
　　陆云停:“你姓赵。”
　　赵子逸不甘示弱，“你姓陆，于青姓江。”
　　陆云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江于青忙打圆场，道:“赵少爷，多谢你的好意，少爷没有欺负我，我照顾少爷是我应该做的。”
　　他认真道:“您这样的话就别说了，让人听见了不好。”
　　赵子逸恨铁不成钢，可不过须臾，又酸溜溜地道:“这么乖的表弟哪里来的，我也想要。”
　　陆云停毫不客气地说:“别想了，你求不来。”
　　赵子逸:“……回家我就问我娘给我接个乖巧的表弟过来。”
　　陆云停不以为意，心道，那也只是表弟，江于青和他又不是真表兄弟。
　　又过了半个月，周黎昇终于姗姗来迟返回了学堂。没想到，学堂里大变了样，平日里都不搭理江于青的同窗竟都围着他打转，就连平日里年纪小，对人都爱答不理的楚言都爱同江于青说笑。
　　周黎昇茫然无措，偌大的个子干巴巴地杵着，瞪着那和楚言谈起课堂夫子所授文章的江于青，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不过半个月——江于青好像看着……看着好看了一点儿。
　　旋即他就一个激灵醒悟过来，江于青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他是狐狸精！
　　于青28
　　他娘说了，狐狸精最擅长蛊惑人心，他能让男人都迷上他，就像他爹后院里的那些姨娘，一个个妩媚风骚，把他爹勾引得团团转！
　　周黎昇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他能让学堂里的学生都喜欢他，不是狐狸精是什么？可他仔仔细细地看江于青，少年生得瘦小，掐都掐不出二两肉，周黎昇一只手都能将他提起来，和家里颜色姝丽，搔首弄姿的姨娘全不相同。江于青好看吗——要说好看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就是那双眼睛亮些，大些，笑起来很乖，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养着小狗，温顺乖巧。
　　但周黎昇知道，江于青不是温顺的小狗，他会咬人，打起人来凶得很，拳脚相加，劲儿又大，他身上挨过揍的地方都隐隐作痛起来。
　　周黎昇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是江于青，一会儿他爹后院的狐狸精，冷不丁的，听见一声“周黎昇”，他茫然地抬起头，就见夫子沉着脸，说，“周黎昇，又在干什么——”
　　“狐狸精——”他想也没想，几个字脱口而出，话出了舌尖就反应过来，果不其然，夫子气得胡子都抖了抖，指着他道:“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朽木不可雕也，不可雕也！”夫子气道，“给老夫出去！”
　　学堂学子都哄笑起来，就连江于青都抿着嘴偷笑。
　　周黎昇脸颊红了又白，“……夫子，我错了……”
　　夫子:“出去！”
　　周黎昇无可奈何，恶狠狠地瞪了江于青一眼，狐狸精果然害人不浅！
　　江于青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周黎昇无声地骂了句“狐狸精”，转头就走了出去。
　　没多久就散学了，蒙童班中有两个学子已经和江于青成了好友，一个是楚言，一个是叫庄玉鸿的学子，楚言年纪小，约摸七八岁，庄玉鸿十岁，二人都比江于青年纪小。
　　楚言说:“周黎昇又寻你麻烦了？”
　　江于青摇摇头，说:“没有。”
　　楚言道:“要是他再寻你晦气，我就帮你揍他。”
　　江于青看了眼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小孩儿，忍不住笑了，口中却道:“嗯，”他说，“周黎昇也打不过我。”
　　楚言在家中也是年纪最小的，又生得粉雕玉琢如女童，所有人都拿他当孩子哄，唯独江于青会将他视为小大人，楚言便觉得江于青是知己，平日里也爱和他一处。
　　楚言聪慧，在蒙童班中是佼佼者。
　　楚言道:“于青，中午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江于青说:“你们先去吧。”
　　楚言皱了皱眉，道:“又要和陆云停一起？”
　　陆云停已经考上了秀才，若论身份，楚言当称他一声师兄，可他心高气傲，自恃聪明，也瞧不上秀才功名，只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称别人一口一个少爷，无端矮了身份。
　　更不要说只要陆云停一句话，江于青就会去找他，从来不和他们玩在一起。
　　楚言有种自己的朋友被别人抢走的感觉，对陆云停自也谈不上喜欢。
　　江于青笑着点了点头，说:“少爷和赵少爷正等着我呢。”
　　楚言和庄玉鸿只得作罢。
　　二人走后，江于青正想走，没想到碰上了周黎昇，周黎昇盯着他，说:“江于青。”
　　江于青瞥他一眼，想绕过他，却被周黎昇拦住了，说:“你是狐狸精吧！”
　　江于青:“……什么？”
　　“你要不是狐狸精，怎么他们都鬼迷心窍，和你这么一个陆家的下人玩！”周黎昇说得义正辞严。
　　江于青看傻子似的，扬扬下巴，说:“当然是因为我人好。”
　　周黎昇:“？”
　　江于青说:“让开，我要走了。”
　　周黎昇杵着不动，凶巴巴道:“我娘说，狐狸精都不得好死，早晚要扒了你的狐狸皮，让你现出原形！”
　　江于青气笑了，他挑了下眉，隐约有几分陆云停的影子，道:“你想怎么扒？”
　　他抬了抬拳头，说:“还是没挨够揍？”
　　周黎昇缩了缩脖子，气鼓鼓道:“你等着，来日方长，我一定会让你现出原形的！”
　　江于青:“嗯嗯，我等着。”
　　“让开！”江于青说，“再不让，狐狸精现在就要作法吃了你！”
　　于青29
　　江于青没想到竟然有人将他视为狐狸精，他觉得周黎昇脑子一定坏了。他这些日子也曾听同窗悄悄议论过坊间盛行的话本子。话本中的狐狸精都是貌美的女妖，妖艳美丽，他这样的，莫说是狐狸精了，就是变成过路书生，狐狸精见了说不定都不愿意现身。
　　偏偏周黎昇一口咬定他是狐狸精——他的脑子不会被自己打坏了吧？
　　江于青心里惴惴不安。
　　这一日，回了庄园里，二人沐浴过后，陆云停正坐在床头看书，便见江于青凑镜子前看了许久。
　　这可稀罕，江于青鲜少揽镜自照。
　　陆云停说:“看什么？”
　　江于青随口就道:“看狐狸精。”
　　陆云停:“……？”
　　江于青回过神来，抓了抓脑袋，朝陆云停捱了过来，说:“少爷，您说我会不会把周黎昇打坏了？”
　　陆云停淡淡道:“怎么说？”
　　江于青想起今日周黎昇说的话，匪夷所思道:“他说我是狐狸精！”
　　陆云停都愣了一下，江于青道:“他还说要扒了我的狐狸皮，少爷，您说我怎么就是狐狸精了，有长成我这样的狐狸精吗？”
　　“黑狐狸？”江于青说，“杂毛狐狸？”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一脸认真地思索自己要是狐狸精，那得是什么品种的狐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陆云停清咳了一声，提醒他:“他骂你呢。”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他刚洗了澡，身上还带了几分潮湿的水汽，脸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子健康的红润，看着实在很乖。
　　江于青说:“可他骂的没道理啊，我怎么成狐狸精了？”
　　陆云停心想，要是骂人还要讲道理，那这世上的纷扰可就少了许多。
　　陆云停说:“他为什么骂你狐狸精？”
　　江于青想了想，说:“他说书院里的同窗都喜欢我，都和我一起玩，我一定是狐狸精，把他们都蛊惑了。”
　　陆云停将书搁在腿上，闻言眉梢微挑，道:“你的同窗都喜欢你？”
　　江于青犹豫了片刻，摇头道:“他们只是心善，愿意教我读书，喜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要说喜欢，楚言喜欢吧。”
　　陆云停想了片刻才将记起楚言是谁，“楚家那长得像小姑娘的？”
　　江于青笑道:“少爷，这话您可别当着他的面说，楚言不喜欢别人说他长得像小姑娘，”他顿了顿，“不过楚言确实很好看，像玉娃娃似的。”
　　陆云停冷哼了一声，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再说，他这个年纪，心性未定，今日看你顺眼便和你说几句话，明日就翻脸不认人，算得上哪门子喜欢，也就你会当真。”
　　他说:“他们这些人年纪小，懂的事情可不少，玩得也花，江于青，别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爹的，要在书院好好读书，别转头就跟着他们胡闹。”
　　江于青对陆云停所说的似懂非懂，他不知楚言懂什么事，玩得花又指的是什么，可他这些日子和楚言相交以来，楚言虽有些娇气，可从未欺负过他。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少爷，楚言是好人。”
　　陆云停眉毛都拧了起来，这才几日，楚言在江于青眼里都成好人了，要是时间一长，江于青岂不是都能教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他面上有几分不愉，道:“好啊，他是好人，我是坏人，那你在我这儿作甚？”
　　江于青无措地看着陆云停，低低叫了句，“少爷……”
　　陆云停一言不发。
　　江于青小心地勾了勾他的衣袖，小声道:“少爷。”
　　陆云停本想甩开他，可看着江于青巴巴地望着他的样子，想起他实在好骗，如今楚言都成了好人，他要是再冲他发脾气，那岂不是自己就是坏人？
　　陆云停竟鬼使神差地忍住了，他不咸不淡道:“不要轻易相信他人，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好人。”
　　江于青想，可他就碰到了许多好人啊——陆老爷，陆夫人，少爷，赵少爷，他也明白过来，陆云停这是担心他被人骗呢。
　　他哪有这般好哄骗？
　　江于青抿着嘴笑起来，用力点头道:“嗯！我知道！少爷是这世上最大的好人！”
　　陆云停瞥他一眼，江于青补充道:“最好的好人。”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笑意盈盈的眼睛，心里那点儿郁气无端就消散了，他没来由地想起周黎昇说江于青的，说他是狐狸精——狐狸精，啧，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第6章 30-32
　　于青30
　　莫名被冠上狐狸精名号于江于青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原本担心周黎昇被他打坏了脑袋，可陆云停和他说，没坏，他又补了一句，就算真打坏了，周家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言语间很有几分少年人的骄狂。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问陆云停，说，少爷，这岂不是成了狗仗人势？
　　陆云停噎住，拧着眉毛看江于青，说:“不是狐狸就是狗，江于青，你读的书都进狗肚子里去了？”
　　他话说得不客气，江于青却半点也不恼，还有点儿莫名地高兴，挨过去撞了撞陆云停的手臂，说:“小时候我们村的小孩儿欺负我，我哥都不理我，少爷，您怎么这么好？”
　　陆云停看着他脸上的笑模样，江于青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天真，又乖，倒真像是一只小狗，得了好处不住的摇尾巴，看得陆云停有几分心痒。
　　他抽回衣袖，说:“挪开。”
　　江于青“噢”了声，屁股往旁边蹭了蹭，又看向陆云停，眉梢眼角都是笑。陆云停抬手按住他的脸掰偏了，瞧不见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心才定了定，口中道:“打狗还得看主人，我陆家就是一片叶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摘的。”
　　江于青大声道:“少爷说得对！”
　　“谁摘咱们陆家叶子咱们就揍他！”
　　陆云停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半张脸，江于青长了些肉，贴上去温热软腻，他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下，不冷不热道:“谁跟你咱们陆家？”
　　江于青心情好愉快，眉开眼笑道:“对！少爷的陆家！”
　　陆云停一顿，到底没忍住，又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说他，“软包子。”
　　江于青转过脸来，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红，“什么软包子？”
　　陆云停抽回了手，施施然起了身，瞧着江于青，说:“包子吃过吗？”
　　江于青愣愣的，点点头。
　　陆云停道:“面皮软和，想怎么掐就怎么掐，江于青，你就是那软包子。”
　　说完，他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江于青呆了呆，咕哝道:“我才不是软包子”，说完，脸颊边被捏过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热，他抬手压了压，又追了上去，“少爷，我不是软包子！”
　　江于青自然不是软包子，不知是他那顿揍让周黎昇记着了疼，还是陆家对周家施过压，周黎昇心中虽对江于青颇有怨气却也没有再和他动手。
　　周黎昇眼见着江于青在学堂内如鱼得水，不但同窗亲近，一贯严苛的夫子都对江于青慈爱有加，隐隐有将他收为关门弟子的架势，简直跌落了眼睛。
　　张夫子在平岚书院中虽教授的都是蒙童，可他学问极高，在平岚书院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这一生收的亲传弟子屈指可数，无不是名动天下，多少世家大族领着自家子弟送到张夫子门下都吃了闭门羹。
　　狐狸精！
　　江于青一定是个狐狸精！
　　周黎昇忍不住盯着江于青，甚至想问他娘哪个道士道行高，去求几张灵符好教江于青现出原形。可兴许是看得久了，周黎昇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江于青于读书一道确实是很有天赋——他不但过目不忘，而且悟性极佳。
　　江于青窥得一线门，堪称一日千里，和蒙童班中的学子的差距也不断缩小。
　　蒙童班中所学本就是基础，简单，只消用心，都能有所收益，更遑论江于青天赋努力二者兼备。
　　书院中是有考试的，往年周黎昇都吊在后头，他也不在意，他娘说了，他是周家嫡子，将来周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他根本用不着科考。
　　可不知怎的，听着夫子对江于青的赞赏，看着他日复一日的苦读，周黎昇心中莫名地生出几分紧迫和不甘——他怎么能被这么一个不知从那儿来的，十几岁才开蒙的人甩在身后？
　　江于青在读书一道的天赋是陆家人所不曾想过的，可他既有这样的命数，陆家人自不会让他明珠蒙尘。时下诸多大族不但会送族中子弟读书，更会寻着些寒门书生，供他们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于家族亦是一份助力。
　　陆家二老不曾想过江于青能为陆家所用，只是想着便是陆云停当真不喜江于青，不愿成亲，二人分道扬镳，无论江于青能走到哪一步，看在今日相扶之恩，二人想来也能好聚好散。
　　于青31
　　转眼夏去冬来，江于青在平岚书院已经读了半载的书，这半年里，他成了张夫子的亲传弟子，在蒙童班中的考试也由最末，升到了中上流。
　　他启蒙晚，纵有天赋，到底是差了旁的学子数年，所幸有张夫子悉心教导，他又勤勉努力，如此半年，竟让人丝毫瞧不出他是半年前才开始读书的。
　　他还过了他的十五岁生辰。生辰那一日，陆夫人亲自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江于青受宠若惊，捧着那碗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眼睛都红了。
　　“每年老爷和云停生辰，我都会给他们煮一碗长寿面，”陆夫人笑道，“你先尝尝，合不合胃口。”
　　江于青瓮声瓮气地说:“好香，一定很好吃。”
　　陆夫人被他哄得掩着嘴笑，陆云停因着生病，性子冷淡，从来不会对她撒娇示乖，江于青虽是买回来的，可心性纯粹，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能还十分，欣喜喜欢都展露在眉眼，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心里熨帖。时间一长，倒真像是成了她的半个儿子。
　　江于青将那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陆夫人看得更是高兴，她看着江于青，平日里不觉得，如今仔细一看，竟发觉江于青大变了模样。
　　权财养人，读书养魂。
　　江于青褪去了拘谨胆怯，彷徨和茫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举手投足间有几分书卷气，可又夹杂着少年人的青葱活泼，灵动如鹿。他皮肤白了，干瘦的脸颊也充盈起来，俨然是哪家娇养出来的大家子弟，实在很讨人喜欢。
　　这一日，陆老爷送了江于青一套顶精贵的文房四宝，就连陆云停都丢给了他一方锦匣，匣子里装的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碧甸子玉佩。
　　这是他第一次过这样郑重的生辰，夜里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榻上翻来覆去的，陆云停听着他窸窸窣窣的声响，叫他:“江于青。”
　　江于青抱着被子腾地坐直了，说:“少爷。”
　　陆云停说:“你烙煎饼上瘾？”
　　江于青掩不住笑，“少爷，您想睡觉吗？”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江于青却趿着鞋子，裹上被褥就跑了过来，挨陆云停床边，说:“少爷，我陪您坐会儿好不好？”
　　陆云停心想谁陪谁啊？他听江于青的动静就知道江于青这是心里高兴得睡不着了，就像当初他头一天去书院。
　　今日江于青咧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一副找不着北的模样，傻得很，真该让书院里赞他的夫子同窗都见一见。
　　陆云停没说话，江于青已经轻车熟路地挨上了他的床尾，说:“少爷，夫人煮的面真好吃。”
　　陆云停随口道:“我娘只会做长寿面。”
　　已经是深秋了，陆云停身体不好，畏寒，被褥都比江于青的厚实，江于青知道陆云停体寒，手先钻进了被褥里碰着了陆云停的脚。
　　陆云停皱了皱眉毛，说:“你干什么？”
　　江于青道:“少爷，你脚真冷，我给你暖一暖。”
　　屋子里留的那一盏烛火照不亮整间屋子，显得昏暗，陆云停看不清江于青的脸，却察觉搭在他脚上的那双手热乎极了，江于青直接钻进了陆云停被窝，将他的脚捂住了，道:“还凉不凉？”
　　陆云停低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出，叫:“看你那点出息，我娘一碗面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江于青嘿地笑了笑，没有说话，陆云停自然不会明白，他自小到大，从未过过生辰。年岁小时，尚会羡慕父母亲在他大哥生辰时独独给他煮的两个鸡蛋，后来知道他再羡慕，他爹娘也不会给他，江于青就不羡慕了。
　　他没有想到，陆家爹娘会给他过生辰，就连陆云停都替他备了生辰礼。
　　陆家于他，当真是恩重如山。
　　这并不是江于青和陆云停同在一张床上，江于青早已经习惯了睡在陆云停屋内的榻上，刚入秋时下过一场秋雨，江于青就得了风寒，咳嗽不止。他一得风寒，陆云停体弱，二人日日同进同出，不可避免的，也染上了风寒。
　　一下子庄子里就多了两个病号。
　　江于青愧疚极了，想照顾陆云停，管家见他自己脸颊都是红的，鼻尖也通红，生怕陆云停病情加重，忙道有他们来照顾少爷，他只管好好歇息，养身体。
　　江于青抿紧嘴巴，只好退开了好几步。
　　他身体好，风寒几日便好了，陆云停却卧了半月的床，后来有一个晚上，他见江于青还要回榻上，便让他在自己床上睡了一宿。
　　江于青身体热乎得像个火炉，陆云停醒来时，脚抵在江于青胸口，浑身都是热的。可陆云停想起二人的那纸婚书，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为情。
　　他索性让江于青去隔壁屋子睡，可睡到半夜，江于青还是回了榻上，说是换了床，睡不着，他就想看着少爷睡。
　　这话说得好露骨，好不知羞，陆云停瞪了他半晌，江于青已经眼一闭，抱着被子兀自睡了过去。
　　逢着天格外冷的时候，江于青就会给陆云停将床暖上一暖，有时回自己的榻上睡，有时就在陆云停床上睡着了，二人一头一尾，竟有几分新婚夫妻相敬如宾的意味。
　　于青32
　　富贵人家子弟知事早，陆云停因着身体差，陆父陆母并未往他房中安排人，可耳濡目染之下，知道的并不少。
　　只不过这知是一知半解的知，陆云停清心寡欲，于风月一道并未开窍，连姑娘的手都不曾牵过。陆云停见过最多的姑娘，就是陆家中侍奉的婢女嬷嬷，陆父陆母担心陆云停过早地耽于女色伤了身子，在他院中安排的，也大都是少年，便是有姑娘，也是嫁做人妇的。
　　直到江于青进门，陆云停也从未想过二人行鱼水之欢，一来是江于青太小太瘦弱，二来一个男孩儿，胸脯平，他有的，自己也有，实在让陆云停生不出什么绮艳心思。
　　盛夏里尚且不觉得，天一凉，就觉出江于青体温比久病体虚的陆云停高得多，二人同在一榻的头天晚上，陆云停一双腿被江于青抱在怀里，脚丫子抵着少年的胸口，比他用过的所有汤婆子暖炉都舒适。
　　也太亲近，亲近得让陆云停有几分无措。
　　所以第二天陆云停就严声命令江于青不准再爬他床上，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问陆云停，为什么？
　　要换了从前，陆云停能冷着脸说出极伤人的恶语，可看着江于青那张红润润的脸颊，不知怎的，只生硬地道了句自己不喜欢。
　　江于青“噢”了声，不再说话。没想到，到了晚上，陆云停带着满身潮湿的水汽进屋子时，就见江于青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发弄乱了，支棱起了几根乱糟糟的头发。他穿着白色的亵衣，手上还捧着一本书，不知扎在他床上待了多久，难怪他今天晚上没有在书房看见江于青。
　　江于青下了床，笑嘻嘻地说，少爷，床已经暖热乎了，睡着舒服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洗完澡才上的床，干净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云停心里莫名地教他这句话刺痛了一下，本想解释他并不是嫌弃江于青脏，可看着他打着哈欠的模样，竟没有说出口。
　　床上带了江于青的体温，又塞了汤婆子，的确是热乎乎的，陆云停一上床，整个人都暖和了。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好像闻到了江于青的味道，分明二人沐浴用的都是一家香料行里买回来的皂角。
　　陆云停像是被江于青拥入了怀中。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陆云停心颤了颤，脸颊发烫，浑身都热了起来。
　　陆云停直挺挺地躺了许久，本以为会睡不着，可兴许是被褥太过温暖，钻入鼻尖的味道太合宜，陆云停就这么睡了一宿的好觉。
　　后来江于青再替他暖床时，陆云停也没有再拒绝。
　　江于青今夜心情极好，挨着陆云停，习惯性地夹着陆云停冰凉的双腿，不多时呼吸就平稳了，嘴角都是带笑的。陆云停却僵着一动不动，他抬头盯着床帐，二人挨得太近，亵衣又薄，他似乎能感受到江于青起伏的胸膛。
　　不过半年，江于青就一改干瘦的孩童模样，渐渐显出少年的挺拔。他躯体好热，毫无防备地贴着自己，温暖如寒冬中的火，可又不烫手，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陆云停不知何时睡着的，和江于青在一块，他总是入睡得快，好像连纠缠不休的梦魇都退让了。
　　这一夜，兴许是和江于青同睡一榻，床上太热，陆云停梦中也是热的。梦中的他浑身汗涔涔的，怀里贴着一个人，陆云停想将对方甩开，可又莫名的有些迟疑，旋即，他就发现怀里的身躯是赤裸的，紧紧地贴着自己，肌肤相碰，黏腻又炽热。
　　陆云停嗓子眼发干，有些紧张和无措，手指不经意触碰上怀中人的身体时，他蜷了蜷指头，那人也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呻吟，尾音缱绻，让陆云停耳朵都酥麻滚烫。
　　一时间，他竟辨不清，这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突然，梦中人抬腿贴住了他的，勾缠着，道不尽的暧昧放浪，陆云停呼吸顿了下，当即用力攥住了对方欺过来的大腿。
　　皮肉温热滑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勾得人爱不释手地想把住了细细的赏玩一番。
　　梦中人痛哼了声，身子微动，旋即，陆云停就觉唇边一软，却是那人凑近了吻住了他的嘴唇。
　　陆云停也碰着了梦中人的胸脯，小小的，平的，和那些纨绔子弟口中的柔软全不相同——这是个男人。
　　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个少年。
　　陆云停猛的惊醒了。


第7章 33-34
　　于青33
　　陆云停惊魂未定地睁开眼，过了半晌，心绪才定了几分，当即就发现他的双腿被睡在床尾的江于青抱在怀里，江于青一条腿还压在他腰上。二人近得过分，陆云停脑中不期然地闪过梦中那具贴着他的赤裸少年身躯，脸颊登时就烫了，下意识地将想腿从江于青怀中抽出。
　　陆云停一动，江于青迷迷糊糊地咕哝了声少爷，反而贴得更近，轻轻拍了拍，说：“还早呢，少爷再睡会儿。”
　　江于青温热的身体和呼吸都在这一刻莫名的和梦中人重叠，陆云停头皮发麻，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他动静大，江于青也困倦地坐了起来，半睁着眼睛，将醒未醒，“少爷？”
　　陆云停瞪着江于青，少年睡得头发乱了，衣襟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肉，无辜又困惑地望着他，问道：“少爷，做噩梦了吗？”
　　陆云停偏过头，不再看江于青，恶声恶气道：“江于青，回你自己床上去睡！”
　　他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陆云停心虚，紧紧闭上了嘴。
　　江于青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刚想说话，却发觉陆云停脸颊红得不正常，眼神也闪躲，他吓了一跳，手撑在床上就爬了过去。江于青摸上陆云停的脸，烫的，也红，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有点儿着急，说：“少爷，你脸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热了，”说着，就要翻身下床，“我让人去找大夫。”
　　陆云停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江于青，要是江于青当真去找了大夫，别说大夫会来，他爹娘也会来，陆云停这辈子就没脸见人了。
　　陆云停气恼道：“我没有发热！”
　　江于青：“啊？”
　　“少爷，你不舒服别忍着，”江于青哄他，“大夫来看看就好了。”
　　陆云停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又羞耻又恼怒，都怪江于青，非要和他一起睡，害他做那样古怪的梦——罪魁祸首。陆云停捂住他的嘴唇，道：“我都说了我没事！”
　　江于青半张脸都被他的手盖住了，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捂得紧，嘴唇柔软，就这么压在他的掌心，陆云停如遭火烧，猛地抽回了手，胸口起伏了几下，才道：“我没有发热，我好好的。”
　　江于青说：“真的？”
　　陆云停：“真的！”
　　江于青这才放了心，脸上露出个笑，说：“没事就好，”他已经彻底醒了，一张小嘴叭叭的，说，“算起来少爷你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大夫了，你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陆云停心里燥得很，看着江于青眉梢眼角的笑容，生硬地错开眼。可下一瞬，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更尴尬的事——他裤子是湿的。
　　陆云停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鬼鬼祟祟过。
　　他让江于青着人去给他备热水沐浴，自己将亵衣亵裤都换了，还拿衣裳压住了，藏得滴水不漏，才松了口气。江于青虽不知陆云停怎么大清早就要沐浴，可他向来听陆云停的，他要沐浴，自是请下人去打了热水来。
　　里间热气腾腾，陆云停跨入浴桶中，热水浸透筋骨，拂散了晨起的尴尬。
　　陆云停想，一定是因着每日和江于青朝夕相处，江于青又是他名义上的妻，他才会做那样荒唐的梦。
　　可荒唐归荒唐，陆云停想起那个梦，心中还是忍不住一荡——梦中太黑了，他根本看不清梦中人的脸，陆云停眼前浮现江于青笑盈盈地望着他的模样，打了个激灵，掩饰性地拿潮湿的帕子搓了搓脸颊——他在胡思乱想什么，江于青只是给他冲喜罢了。
　　等时机成熟，那一纸婚书就做不得数——他怎么会当真要和江于青过一辈子！
　　突然，外间响起江于青的声音，“少爷，你裤子怎么湿了？”
　　陆云停：“……”
　　他猛然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平日里贴身的衣物就都是江于青收拾的，江于青定是看见他搁在一旁留待下人拿下去的衣物，打开了，打开了……
　　江于青疑惑地看着陆云停那条亵裤，这分明是少爷昨夜穿的，他话刚出口，里间突然传来陆云停剧烈地咳嗽声，夹杂着一声咬牙切齿的“江于青！”
　　于青34
　　学堂里已经放了年假，陆云停和江于青不必再去书院，他们在家时总要陪陆夫人和陆老爷一道用早膳。
　　暖阁里烧了炭，屋子里暖融融的，陆夫人喝着粥，余光打量着陆云停，又去看江于青。不知怎么回事，今日二人来时，陆云停就臭着一张脸，一副心情坏极的模样。
　　江于青偷瞧陆云停，不时替陆云停布菜，显然两人是闹了别扭。
　　陆云停少年老成，性子又冷清阴郁，陆夫人曾忧心不已，自从江于青进了门，陆云停却是鲜活了许多，嬉笑怒骂，都是少年意气，陆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大觉宽慰。
　　吃罢，陆夫人漱了口，拿帕子擦着嘴唇，对陆云停道：“哪个惹着你了，一大清早就闹脾气？”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不开口。
　　“夫人，没有什么——”江于青忙说，“是我早上惹少爷不开心了。”
　　陆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能做什么惹他不开心？”
　　她这么一问，江于青还没有说话，陆云停先急了，瞪着眼睛道：“江于青！”
　　江于青眨巴了一下眼睛，望望陆云停，又望望陆夫人，干巴巴地笑笑，说：“没什么。”
　　看着这两个孩子打哑谜似的，陆夫人先笑了，对陆云停道：“于青是个老实孩子，你别见天儿的欺负人家。”
　　江于青说：“夫人，少爷没有欺负我。”
　　陆云停气道：“娘，到底我是你亲生的，还是江于青是你亲生的？你怎么成天都护着他？”
　　陆夫人失笑道：“怎么还拈酸吃醋了？”
　　她说：“罢了罢了，你们小两口的事情，我不过问。”
　　陆云停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笑眯眯得像个傻子似的江于青，面无表情道：“什么小两口，娘你别瞎说。”
　　陆夫人笑笑，没有说话。
　　二人用过膳，出了暖阁，陆云停压低声音警告江于青，说：“今天早上的事情，你敢说出去，你就完了。”
　　江于青也压下声音，小声道：“少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人知道您尿床了！”
　　陆云停脸都青了，咬牙切齿道：“我说了，那不是尿床！”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点头道：“对！少爷没有尿床！”
　　“……江于青，”陆云停伸手勒住江于青的脖子将他抵墙上，他个儿高，这半年里江于青虽长了些，可还是不如陆云停。他一用力，江于青整个人都被他钳制住了，陆云停瞪着那张可恨的嘴，说，“那不是尿床！”
　　江于青被他一下子弄得喘息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脸都憋红了，“少爷……”
　　陆云停下意识地松了松手，看着江于青泛红的脸颊，移开了眼睛，说：“那不是尿床，那是……”
　　江于青咳嗽了两声，看着陆云停，问道：“那是什么？”
　　这要怎么解释？陆云停简直不能看江于青那双山间野鹿似的灵动的眼睛，花楼里看着白花花的肉体也面不改色的陆少爷生出几分纯情，他硬邦邦道：“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噢，”江于青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什么长大了才能懂？”
　　他想起什么，说：“少爷，我已经十五了，不小了。”
　　陆云停看了江于青那张还带几分稚气的脸颊，他长了些肉，脸白了，腮帮子有种圆润的肉感。陆云停心中生出几分恶意，用力揪了揪他的腮帮子，嗤笑道：“你长大？毛都没齐。”
　　江于青有点儿害羞，心想少爷怎么知道他毛齐没齐……已经长了许多了。
　　江于青义正辞严道：“少爷，这样的话不能再说，夫子说，有辱斯文。”
　　长了肉的脸颊手感好极了，陆云停又揉了揉他的脸颊，敷衍道：“别人说不得，我能说。”
　　江于青不明所以。
　　陆云停说：“你没听我娘说，我们是小两口吗？”
　　江于青道：“小两口就能说？”
　　陆云停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小两口能说的话脏着呢，更加有辱斯文。”
　　江于青似懂非懂，陆云停没来由的生出几分罪恶感，轻哼了一声，道：“没见过世面，等时机成熟了，哥哥带你去开开眼。”
　　江于青不懂要见什么世面，陆云停说去，他便也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好！”
　　江于青说：“少爷，您那条脏了亵裤给我，我给您搓干净吧。”
　　陆云停想也不想，就道：“不要！”
　　江于青说：“那让引月姐姐给您洗？”
　　陆云停：“……不行。”若是不曾被江于青发现，只当是寻常脏了的衣物，本也就是要给下人洗的，可不知为何，教江于青瞧见了，再让别人碰陆云停莫名的觉得羞耻抗拒，“丢了，回去就丢了！”
　　江于青微微睁大眼睛，“……还是新的呢，就丢了多可惜。”
　　见他还要喋喋不休地提那条亵裤，陆云停一把捂住他的嘴，道：“成了，一条裤子，不许再提！”
　　江于青呜呜地说不出话。
　　陆云停道：“听懂了吗？”
　　“不许再提！”陆云停说，“昨儿几天赵子逸给我送了一本孤本，你再提一个字，那本书你就没得看了。”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用力点头。
　　陆云停这才松开他，江于青长舒了一口气，忙问道：“少爷，什么孤本啊？”
　　陆云停哼了声，道：“必然是稀罕的。”
　　江于青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道：“少爷，我想看。”
　　“我想看，少爷。”
　　“少爷！”
　　“好少爷！”
　　……


第8章 35-37
　　于青35
　　江于青和陆云停二人都是要考科举的，陆云停于仕途无意，江于青年纪小，虽还未有人生于世当一展抱负的想法。可他师从张夫子，张夫子是正儿八经的儒生，他年轻时也有兼济天下、安邦定国的念头，可世事难测，诸事不由人。张夫子宦海浮沉十余载，心灰意冷之下弃官返乡，后来去了平岚书院，以教授蒙童为生。
　　在江于青之前，他已收过两个亲传弟子，原本已没有他想，只是江于青实在有天赋，张夫子见宝心喜，不忍明珠蒙尘，索性将他收在门下。张夫子是知道他的底细的，他见江于青性子纯善，又一心向学，自是倾囊相授，盼着他将来能有一番作为，不至于当真困于后宅。
　　因此虽说是放了年假，二人却都将大半时间耗在了书房，只不过陆云停看的是账本，江于青读的是张夫子着意让他看的书。江于青过目不忘，这半年下来，他已经识得绝大多数的字，一手字也不再如最初一般，让张夫子见了胡须都要抖上几抖。
　　张夫子是书法大家，陆云停也是师从名师，江于青要读书习字，陆老爷便请动了昔日教陆云停写字的先生来教江于青。
　　兴许是师出同门，江于青的字和陆云停颇有几分相像，可江于青到底握笔不久，字写来仍然很是青涩。
　　陆夫人见两个孩子终日都待在书房中勤学，心中虽欣喜，可又担心他们太辛苦，伤了眼睛，一天总要去个两回，不是送汤汤水水，就是送些点心果子，还劝着二人别太累着了。天气冷了，江于青穿得也厚，他脖子上围着白软的兔毛领子，衬着乌发黑瞳，红润润的脸颊，一副未语先笑的乖巧模样，实在很可人，陆夫人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江于青也乖，每回都极捧场的将陆夫人送来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的。
　　这不，陆夫人一走，他提着笔想写字，可到底肚子太撑，又停下来揉了揉肚子——不揉还不觉得，一揉江于青眼睛都睁大了，他掐着自己肚子上的肉，一脸惊奇地对陆云停说：“少爷，我肚子长肉了。”
　　陆云停瞥他一眼，心想他就没见过比江于青还不挑食的，只要东西能入口，是吃的，他就能高高兴兴地吃下去。这些日子他娘换着法子的投喂他们，偏江于青不但自己那份能吃完，舍不得浪费，还将陆云停吃了一半的给吃了，不长肉才怪。
　　陆云停看着他肉嘟嘟的脸颊，靠着椅背，说：“过来我瞧瞧。”
　　江于青还真放下书，凑了过来，说：“少爷你摸摸。”
　　“……”这怎么听着有点儿怪，陆云停盯着江于青的肚子看了几眼，冬日里衣裳厚，自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他鬼使神差道：“你穿的这么厚，能看出什么？”
　　江于青一想也是，便爽快地解了腰带，衣襟也开了，外袍敞开，陆云停伸手碰了碰他的肚子，掌心贴住了，还真是圆滚滚的。可江于青这么站着，倒也摸不出什么多余的肉，陆云停便让江于青坐在他桌上，江于青不疑有他，手撑着坐了上去。
　　陆云停再摸上去时，就摸着软绵绵的肉，他隔着衣裳掐了掐，哼笑道：“长了不少。”
　　村子里的孩子能长得壮实是好事，可江于青看看陆云停，又觉得要像他们家少爷这么瘦削挺拔的，才是好看。江于青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苦恼，嘀咕道：“您怎么像掂量小猪崽一样？”
　　陆云停拍了拍他的肚子，道：“要真是养了大半年才长这么些的小猪崽，就该拉出去直接宰了。”
　　江于青被他拍得不好意思，捂住肚子，说：“别拍，吃饱了——一拍就想吐。”
　　陆云停才不管他，反正江于青不敢吐他身上，他不满意地看着那捂着肚子的两只手，说：“拿开。”
　　江于青磨磨唧唧地挪开了手，陆云停又揉又捏了好几下，莫名有点儿遗憾隔了层衣服，要是脱了，白软软的肚皮，掐起来手感要好多了。
　　脱衣服——陆云停一顿，登时被烫着一般，收回了手。江于青见他不弄了，还当他是玩腻了，便自己将腰带系了起来，他又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跳下桌子去寻里间卧室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江于青从未这样仔细地照过镜子，这和周黎昇骂他是狐狸精，他去照镜子不同，那回他就是想看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什么。
　　江于青惊讶地看着镜中人——江于青以前在江家是不照镜子的，可在水中看过自己的影子，和这模样全然不同。
　　竟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江于青来来回回地看了许久，那厢陆云停却反应过来，有点儿别扭，也没起身，扬声问江于青，说：“江于青，你跑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于青说：“照镜子呢。”
　　陆云停听出他语气里的怪异，说：“好好的照什么镜子？”
　　江于青看够了，从里间绕出来，说：“少爷，您说我会不会长得和周黎昇一样？”
　　陆云停：“什么？”
　　江于青比划了一下，道：“周黎昇，同窗背地里都叫他胖球，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像他一样的胖球？”
　　周黎昇是周家嫡子，周夫人的心肝肝，自小又贪嘴爱吃，骨架也大，长得就比同龄孩子健壮结实。陆云停忍不住想了一下江于青变得又高又壮的样子，沉默须臾，道：“不会的。”
　　江于青说：“为什么？”
　　“我已经长了好多肉了。”
　　陆云停面无表情，一张嘴却刻薄道：“周黎昇丑。”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刚想松口气，突然想起什么，更愁了，幽幽地看着陆云停，说：“您说过，我也丑。”
　　陆云停：“……”
　　于青36
　　江于青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他一惯心大，记得陆云停说的话是他记性好，不是当真拿话来翻旧账的。
　　陆云停却不是这么想的，江于青这一句话让他记起了二人的初遇有多不愉快。真说起来，陆云停当初的确是瞧不上江于青，他最不耐被安排，更不信所谓的冲喜，结果一醒来，他爹娘就给他弄回了一个媳妇，还是个又瘦又小的男孩儿，生得其貌不扬——好吧，倒也不是其貌不扬，只是不太漂亮罢了。
　　陆云停自然给不出什么好脸，说不出什么好话。
　　没想到，江于青还当真在陆家留了下来。都道日久见人心，陆云停性子傲，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江于青就是一块白面软糕，从里到外都是白的，一眼就能看透。
　　陆家对他好一分，他就巴巴地还陆云停十分，对他照顾得无比妥帖，大夫叮嘱过的，江于青从未忘记过。这半年下来，即便是从不信术士这一套坑蒙拐骗的说辞，陆云停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半年身体的确好了许多。
　　往年入冬时，陆云停总要病上几场，今年却只得了一回风寒——好像江于青当真是他的福星。一念即生，这种不可言说的命中注定一般的感觉，让陆云停心脏都酥酥麻麻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陆云停脸色八风不动，心中却忐忑，想着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陆云停从来不对人轻易低头的。
　　“……江于青，”陆云停张口叫了一句，声音不高，一抬眼，却发现江于青手里已经捧上搁在一旁的书，看得投入。
　　陆云停:“……”
　　江于青听见他叫自己，抬头应了声，看向陆云停，陆云停登时又开不了口了，干巴巴道:“没什么。”
　　江于青:“噢。”
　　说罢，又低头去看书了，只留陆云停瞪着他，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的纠结模样。他该高兴，他早知道江于青心大，不会当真在意，可江于青一点儿不在意，陆云停又不痛快了。
　　陆云停自个儿生了一会儿闷气，抄过算盘，噼里啪啦拨得响，竟将要两个时辰的账本，一个半时辰就整理完了。
　　江于青记挂着多吃要胖，到了晚上用膳时便不敢多吃了，陆夫人是知道他的饭量的，见他只吃了一碗饭，肉都是用筷子蘸了一筷子舔舔便不再吃了，还当他身子不舒服，关切地问了江于青，可是身子不舒服？
　　陆云停也看了江于青好几眼，心中有所猜测，有些哭笑不得。
　　江于青摇摇头，说，“夫人，我好着呢。”
　　陆夫人道:“那是今晚的菜不合胃口？”
　　江于青又说:“没有没有，菜都很好吃。”
　　陆夫人:“那今晚怎么吃得这样少？”
　　江于青望望她，苦恼道:“夫人，休假这些日子我都长了许多肉了，可不能再这么吃了。”
　　陆夫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还当是什么事，”她看着江于青白润润的脸颊，颇有几分成就感，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些肉无妨，等抽条了就好了。”
　　江于青不经劝，面上有一瞬间动摇，坚定道:“不成，夫人，再长肉我也要成胖球了。”
　　陆夫人说:“那也是招人喜欢的胖球。”
　　江于青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想，陆夫人真是太溺爱他了！胖球哪有招人喜欢的，周黎昇就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
　　陆夫人见他坚决，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我明日让厨房给你做些清淡的。”
　　江于青说:“不用这样麻烦的，我少吃些就好了。”
　　陆夫人嗔道:“那哪儿成，要把身子饿坏了。”
　　陆云停冷不丁地说:“还不如去跟着陆刀去练练拳脚。”
　　陆刀是陆家的护卫首领，拳脚功夫过硬，便是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陆云停这么一说，陆夫人心中微动，又有几分迟疑，说:“练功夫可辛苦得很……”
　　陆云停说:“不过是练上几手强身健体，免得将来科考时进了考场熬不住，让人抬出来。”陆云停说的是实话，科考从来不是易事，有许多书生十年寒窗苦读熬虚了身子，寒冬腊月里进了贡院，年年都不乏直接昏厥在考场的。
　　陆云停是要科考的，陆夫人自然也是了解过，闻言看向江于青，说:“云停说得有道理，于青，你可愿意？”
　　陆云停和陆夫人都认为这是好事，江于青哪有不愿意的，当即道:“我愿意，谢谢夫人，谢谢少爷！”
　　陆夫人笑道:“你这孩子，一家人道什么谢。”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道:“每日让陆刀教你一个时辰，不会耽误读书。”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重重地点头，旋即，就见陆云停往他碗里添了几筷子菜，陆云停道:“都吃了，吃那么点儿，我可不想晚上听你唱空城计。”
　　江于青看着碗里的东西，咽了咽，他的确没吃饱，咕哝道:“我不唱戏。”
　　陆云停瞥了一眼他的肚子，江于青这时也反应过来，有点儿窘迫，道:“我睡小榻呢，不会吵着您的。”
　　陆云停淡淡道:“我耳聪目明。”
　　江于青:“噢。”
　　于青37
　　陆云停想让江于青练练拳脚功夫是早有想法，时下书生大都习六艺，所谓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可大都重礼乐而轻射御，以至于文弱书生比比皆是。陆云停知道，真正的簪缨世家出身的士子都是文武双全的，若非陆云停自幼体弱，到而今，说不得也是允文允武。
　　他自险些倒在考场过一回，更见了许多考生不是晕在考场内，就是出了考场后心弦一松遭不住，骤然昏厥的。他知道将来江于青也会上考场，便留了几分心，尽管江于青在陆家的将养下，体质比寻常书生都来得好。
　　毕竟当初江于青可是能将块头远胜于他的周黎昇按在地上打的。
　　陆云停见江于青答应得爽快，夜里想和他说点什么，可又怕太过刻意，好像显得自己上赶着似的——陆少爷要面子。他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斟酌着话，结果江于青给他暖好床，钻了出来，一边说“少爷您早些休息，我也去睡了，”就麻溜地钻回了自己小榻上。
　　陆云停愣住了。
　　江于青这个没长心的，压根儿不知道陆云停那一团又别扭又细腻的少年思绪，笑嘻嘻地保证道，“少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练功的！一定不辜负您和夫人！”
　　说完，被子一蒙，呼呼大睡去了。
　　陆云停:“……”
　　他就该走过去，踹翻江于青那张小榻，让他在冰凉凉的地板上滚几圈！
　　这个没良心的！
　　陆云停气闷不已，莫名觉得憋屈还有点儿委屈。
　　翌日，江于青果真一大早就起来练功了。
　　陆刀早得了陆夫人和陆云停的话，也早早地就等着了。他是陆家的家生子，一生所学皆仰赖陆家，对陆家忠心耿耿，江于青是陆家的半个主子，他对江于青自然是客气的。
　　陆刀约摸二十四五岁，面容冷峻，话不多，手中提刀，长身挺拔，透着股子不好相与的严肃。
　　江于青也不怵，张口就是一个带了几分尊敬的“陆大哥”，赫然是以师长礼相待。
　　陆刀清楚自己的身份，更知道江于青是陆家过了明路的少夫人，乍见他如此，还有点儿不习惯，所幸江于青在陆家住了大半年，二人多多少少也打过照面，说过几句话，便都转入了正题。
　　江于青不是要成为绝世高手，而是为的强身健体，陆刀便打算教他一套拳法。江于青虽身体底子不错，可到底不曾习过武，下盘无力，出拳也不得其道，陆刀便先让他扎马步。
　　所以当陆云停醒了，披着大氅迷迷糊糊寻出来时，就见江于青正在院子里的小池边扎马步，两条腿练得直哆嗦，白了许多的脸汗涔涔的，透着股子红晕。
　　陆刀就站在一旁，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却在江于青支撑不住时，以刀鞘啪的轻轻抵在江于青腰上助他稳住了身体。
　　陆刀说:“江少爷歇会儿吧。”
　　江于青如蒙大赦，脆生生的应道:“哎！”
　　陆云停目光还看着那把在江于青腰上碰过的刀，整个人登时就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俩小傻子谈恋爱，随便写着放松放松的小甜饼，大家随便看。


第9章 38-39
　　于青38
　　江于青没江想到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竟比干一天农活还累，他两条腿都软了，手也酸，陆刀一句歇息他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于青缓了缓，端起水壶先和陆刀倒了一杯茶，说:“陆大哥，您用茶。”
　　陆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眼，见江于青抬手就要灌茶，开口道:“小口喝。”
　　江于青:“嗯？”
　　陆刀却没有回答，而是抬头叫了句:“少爷。”
　　江于青怔了下，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真见陆云停站在朱红扶栏边看着他们，晨雾未散，陆云停凭栏而立，散着头发，衬得那雪白漂亮的面容，很有几分出尘意味。江于青看得呆了呆，旋即回过神，“少爷。”
　　他一见陆云停只披了件大氅就出来了，眉毛就皱了起来，一边朝陆云停走去，口中道:“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早上可凉，别冻着了。”
　　陆云停这时也发觉自己不但披着大氅就出来了，头发也是散的，他有点儿恼怒，又有点儿不自在，不咸不淡道:“练功了？”
　　江于青随口应了声，伸手就去摸陆云停的手，凉的，忙将他的大氅紧了紧，道:“您快回去吧。”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陆刀也过来了，先朝他见了礼，又对江于青道:“今日就练到这儿，江少爷，您陪少爷回去吧。”
　　江于青点头道:“好，那我明日再来，多谢陆大哥。”
　　陆云停一言不发地看着二人一句江少爷，一句陆大哥，他莫名的有点儿不愉，府中上下都管江于青叫江少爷，本就是听惯的称呼，不知怎的，今日听着分外刺耳。
　　陆大哥——陆云停面无表情地想，怎么练了一个时辰的功，陆刀就成了陆大哥了。
　　“少爷？”江于青正想拉陆云停回去，却见他一动不动的，诧异地仰起脸，说:“咱们回去吧，您手都凉了。”
　　江于青合掌握着他的手，还搓了搓，他正练了功，通体都热腾腾的，俨然一个小暖炉。陆云停动了动手指，却没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二人是一道回去的，陆云停不知在想些什么，话少，江于青也没留意，口中还在念他，“少爷，您下回要出去要多穿些，万一得了风寒——呸呸呸，少爷才不会得风寒。”
　　陆云停听着他嘀嘀咕咕，话里都是真切的关心，自晨起不见江于青的那股阴霾都散了几分，他又听江于青想起什么，问他，“少爷，您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如今休沐，平日里陆云停这时候定是还在睡的。
　　陆云停看了江于青一眼，他心里想着今日江于青要去练武，不知怎的就醒了，可他醒得迟了，睁眼时江于青的小榻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都凉透了。陆云停想也不想，披上一件大氅就走了出去。
　　陆云停道:“陆刀教你什么了？”
　　江于青提起这个，腿就打颤，咕哝道:“陆大哥说我下盘不稳，让我扎马步，”他心有余悸道，“我现在腿还软得像面条呢。”
　　陆云停说:“受不住了？”
　　江于青想了想，摇头道:“那不能，陆大哥说练些时日就好了。”
　　陆云停听他左一句陆大哥，右一句陆大哥，扯了扯嘴角，道:“江于青，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和陆刀这般熟稔了。”
　　“陆大哥，陆大哥，哼。”
　　于青39
　　江于青听出陆云停话里的不愉，可又不知他为何不高兴，望着陆云停，说:“陆大哥教我练武，我自不能直呼他名字，他又比我年长——”
　　陆云停盯着那张懵懂的脸，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心气不顺，可要说他就是不高兴江于青叫陆刀大哥？好像又有点儿多管闲事。
　　转念一想，江于青的事怎么能叫闲事？
　　他整个人都卖给陆家了，还是他有婚书的妻子，陆云停管管他，不让他叫别的男人哥哥怎么了？
　　理所应当！
　　大哥也是哥！
　　真要说起来，江于青还没叫过他哥哥呢，陆云停脸色更冷了。他也比江于青年长，教他读书习字，二人都出身平岚书院，依着学堂规矩，江于青得称他一声师兄。
　　江于青哪儿能想到一句“大哥”就让陆云停想了许多，他惦记着陆云停体弱，不敢教他受冻。寻常人得了风寒，吃上几帖药就好了，陆云停却得花上大半个月。二人回了屋子，屋中暖和，江于青赶忙去找了陆云停的衣服，让他先将大氅脱了穿上。
　　陆云停动作慢吞吞的，眼睛却盯着江于青，口中道:“赵子逸也年长于你。”
　　江于青:“啊？”
　　陆云停面无表情道:“你怎么不称他大哥？”
　　江于青奇怪地看着他，说:“赵少爷和少爷是至交好友，我怎能称他大哥？”
　　陆云停说:“陆刀是陆家家生子。你和我有婚书，是陆家半个主子，你称他大哥岂不是乱了陆家规矩？”
　　江于青呆了呆，说:“可我也管留春和引月叫姐姐，夫人从未说过不合规矩。”
　　陆云停梗住，登时想起江于青如今嘴甜，什么姐姐婶子叫一通，府中的下人都待他很是不错。
　　哥哥和姐姐有什么不同？
　　可要江于青就此改口，又显得太刻意，陆云停又反应过来，江于青这么说，岂不是说陆刀和引春留月一般，客气罢了——就江于青这蠢蛋，知道什么好哥哥好姐姐。
　　陆云停想到这儿，也不纠结了，盯着江于青的脸颊，伸手狠狠抓揉了一把，说:“好啊，江于青，你出息了，都拿我娘来做挡箭牌了。”
　　江于青被他揪得脸都变成了那面团子，含糊不清地说:“少爷，我没有……”
　　陆云停轻哼了声，眷恋于指尖细腻温软的触感，这可都是他们陆家养出来的，要真没了，忒可惜。
　　还有那白软软的肚子。
　　江于青见陆云停还要去摸他肚子，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推拒起来，小声说:“少爷，我练功出了一身汗，还没洗澡呢。”
　　他不让摸，陆云停偏要揉，也没闻出江于青一身汗臭，反而见他推拒又窘迫的模样，心里蹿出了一点儿火，他垂着眼睛盯着那红润的脸颊，喉结动了动，鬼迷心窍一般，竟凑过去咬了一口。
　　这一口，二人都傻了。
　　陆云停僵住，江于青也呆住了。
　　江于青瞪圆了眼睛，捂着被咬的脸颊，退开两步，说:“少爷，您咬我干嘛？”
　　陆云停有点儿不自在，他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咬他？！可咬了，齿尖也好似残留着温软细腻的触感，果真如软糕似的。
　　陆云停心中窘迫不已。
　　半晌，他恶声恶气道:“我饿了！”
　　江于青小声说:“您饿了也不能咬我啊，我又不能吃。”
　　陆云停道:“那你还不去让他们备早膳！”
　　江于青“噢”了声，临到门边又反应过来，探出个脑袋，说:“那我们今日不和夫人一起吃了？”
　　他们休假在家时，都是要陪陆夫人和陆老爷共用早膳的。
　　陆云停:“……不和。”


第10章 40-41
　　于青40
　　那一口“咬”下去，陆云停脑子里懵懵的，觉得真是活见鬼了。他和江于青说是咬，可陆云停知道，这哪儿是咬，他是想亲江于青。
　　他怎么会想要亲江于青？！
　　他疯了吗！
　　陆云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所幸江于青心大，竟当真信了陆云停说的因为饿才咬他，虽然他并不知道饿和咬他之间有什么必要的关系。
　　可陆云停见他信了，心里又生出几分微妙的不愉快，江于青怎么这么笨，这样的话也信？如此愚笨，仅剩的那点聪明劲儿都奔读书上去了，要不是在陆家，只怕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江于青怎么不多问几句？要是问了……要是问了，陆云停想，他要说什么呢？这个念头在心里浮动，游鱼一般，不时撞在心上，撩拨得他心头发痒，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呼之欲出。
　　陆云停那一下咬得不重，江于青揉一揉，咕哝了几句便作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云停就爱捏他的脸和肚子，江于青起初有点不习惯，可他性子绵软，对陆云停尤其如此——少爷想捏就捏吧，又不会少块肉。
　　江于青自己还揉了揉，手感确实比当初瘦了吧唧的样子好，难怪少爷会喜欢。
　　想来咬也是因为如此，夫人说他还小，又跟着陆大哥学武，等再长长，肉就没了，到时候少爷就咬不着了。
　　江于青如是安慰自己。
　　江于青跟着陆刀练习拳脚的事情并未搁置，甚至第二天，陆云停也早早就起了，就杵一旁，就着烧的碳火，一手端着热茶，一手执卷，看着陆刀教江于青练拳脚。
　　江于青从未见陆云停无事起得这样早，劝过几句，陆云停一副你别管我，你练你的，再佐上几句一日之计在于晨，千金难买少年时的话，将江于青的话堵了回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家下人都能见着他们府上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的少爷揣着手炉坐在亭子里，亭外是嘿嘿哈哈练习拳脚的江于青和陆刀。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半闭着眼睛，仿佛随时能睡过去，一个精神抖擞，穿着单衣依旧大汗淋漓，面色红润。
　　陆云停是当真不爱早起，他身体不好，觉多，陆家二老也从不要求他勤勉，离开书院，陆云停不到睡够是不会起身的。可他偏又想让江于青时刻在他眼前，左右一衡量，便只得哼哼唧唧，满腹怨气地起床了。
　　他心中不快，等江于青凑他眼前时，他自是要揉搓江于青出气的。
　　咬过江于青那一口，陆云停如同开了窍，见着他薄薄的耳朵，颈子，肉嘟嘟的脸颊，甚至练功了那分外殷红的嘴唇都想咬上一口。尤其是江于青的嘴巴，他嘴巴小，生了漂亮的唇珠，红润润的，实在很是可口。
　　陆云停心猿意马，又不敢咬下去，总觉得他咬了，那就不一样了。至于哪儿不一样，从未沾过风月的陆云停也不懂。
　　41
　　到了年关，陆家也热闹起来。陆家是江洲大户，江洲在大周以南的楚中郡，虽比不得楚中郡的府城楚州城，可它四通八达，商贾云集，亦是楚中郡内的繁华之地。
　　陆家扎根江洲百余年，是江洲大户，一到年关，登门送年礼的，递帖子的不在少数，就是陆家也曾办过两场宴会。
　　陆云停是陆家嫡出的，也是唯一的少爷，自当出席，江于青也一并去了。若换了半年前，江于青说不得要畏畏缩缩，拘束不已，可经过这半年，他如同磨去了顽石的宝玉，俨然哪家出身的富贵小公子。
　　整个江洲都知道陆家只有一个少爷，乍见江于青，便问了起来，陆老爷乐呵呵地说江于青是陆夫人族亲，来江洲求学，顺便和陆云停做个伴。
　　他招手让江于青过来，管场中人叔叔伯伯一通叫，江于青也不怯懦，笑盈盈地都叫了过去。能赴陆家宴的，哪个不是人精，见陆老爷子待江于青亲昵，又这般郑重地将他引见到人前，无论是不是表亲都足见看重。
　　陆家看重，他们也自当客客气气的，赞誉的话一箩筐地往外送，夸得格外真心实意。江于青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还是有点儿不自在，他看了眼陆老爷，又看了看身边的陆云停，不想丢了陆家的脸面，身姿笔挺，谦逊地笑笑算作回应。
　　等到入了座，江于青挨着陆云停坐，见没人注意他们，凑过去小声问他，“少爷，我没丢人吧？”
　　陆云停有点儿心不在焉的，闻言瞧了他一眼，说:“没有，你做得很好。”
　　江于青咧开嘴就想笑，他这么一笑就冒出点儿傻气，陆云停拿了块糕点堵住他的嘴，道:“一笑就露馅儿了。”
　　江于青当即闭上嘴，他咬着糕点，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像鼓着腮帮子的松鼠，陆云停愉悦了，说:“吃吧。”
　　江于青:“嗯嗯。”
　　陆夫人也和人这般介绍江于青，远方侄儿，来江洲求学，陆云停听在耳中，莫名的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暖阁里只剩下陆夫人和陆云停时，陆云停问陆夫人，“娘，江于青算是陆家哪门子亲戚？”
　　陆夫人笑盈盈地瞧他一眼，说:“不说是侄儿，难不成说是你的未婚妻？”
　　陆云停一顿，不吭声了。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毕竟有心人去衙门一查，就能查到你们的婚书，”陆夫人说，“娘这不是怕你不高兴？”
　　陆云停抿了抿嘴唇，偏过头，不咸不淡地说:“我再不高兴，您和爹不是已经给我们立了婚书？”
　　陆夫人说:“只是婚书而已，娘和你爹想了想，你们年纪都还小，等再过两年，若是你想和离，又确实于你身子无碍，”她叹了口气，道，“我们也只能遂了你的意。”
　　陆云停哑然。
　　陆夫人道:“如今我们对外称于青是陆家表亲，既全了你们的颜面，又免得你心烦，岂不是正好？”
　　陆云停想说他并不心烦，可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硬邦邦道:“怎么，做我陆云停的妻子还丢了他江于青的脸面？”
　　陆夫人笑笑，温声道:“你这孩子。”
　　“话不能这么说，”陆夫人说，“你爹说于青是读书的好苗子，爹娘不盼着你科举入仕，也知你无意于此。若是将来于青当真能登天子堂，于你，于陆家都有好处。”
　　“于青既要科考，若让人知道被卖做男妻，总归是不大好看。”
　　陆云停何等聪慧，陆夫人说的他自然都明白，暂且瞒住二人的关系，对江于青有好处，也正合了他最初想的。再过几年，要是他活过弱冠，就说明他无需江于青为他冲喜，他们就能分道扬镳。
　　分明是他想了许久的好事，他爹娘也松口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陆云停心中就是不痛快。


第11章 42-43
　　42
　　这是江于青在陆家过的第一个年。过年于大周每一个百姓而言，都是大事，年过好了，来年也会顺遂平安。
　　江于青小时候是很盼望过年的。
　　在江家日子好过些的时候，逢着过年，家里总会添道肉菜，桌上的吃食也较平时丰富，还能吃上半块一块的糖糕甜甜嘴。
　　陆家上下早早就装扮上了，披红挂彩，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子喜庆之意。江于青读书之余，陪着陆夫人装扮陆宅，还跟着一道去城外的施粥棚里施粥施药。
　　这是陆家的老习惯了，不管年头好坏，过年时都会在城外施粥，请大夫义诊。江于青在陆家待了大半年，好像浸在了蜜罐里，过去的窘迫贫困都恍如隔世，乍一见那些搀扶着来领粥看病的老弱妇孺，顿时又想了起来，不是处处都是陆家。
　　江于青想起了江家村，想起了幼时的饥寒交迫，更想起了水患之下的绝望。他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如果不是陆家，他和他们一般无二。可不是谁都如他一般幸运，即便是被卖，还能碰上陆家这样的好人家。
　　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江于青此前十四年里，温饱尚且不能够，更无暇去想其他，到了陆家，陆老爷陆夫人送他读书启智明理。书院中的夫子和同窗，即便年幼如楚言，都满怀壮志，道是要科举入仕，将来做官一展所长，为百姓谋福祉。
　　那些话听着遥远又陌生，江于青似懂非懂。
　　他心中藏了事，陆云停打外头回来给他带了一兜子糖炒栗子，吃也吃得心不在焉。陆云停人精，一眼就瞧见了，随手剥了个栗子将栗子壳往他嘴里送，江于青想也不想，一张嘴就咬住了——壳。
　　他愣了下，抬起眼睛望着陆云停，陆云停哼笑了声，道：“怎么不吃了？”
　　“撞鬼了？”
　　江于青吐掉栗子壳，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嗯？”
　　江于青巴巴地起身，推着陆云停让他落了座，还给他倒了杯茶，又剥了几颗栗子给他，才别别扭扭地说起在粥棚的见闻。
　　陆云停安安静静地听江于青说着心中的迷茫困惑，少年年纪小，脸儿圆，灯火映衬下的脸颊更显得稚气。江于青这十几年里过得算不上好，即便是被父母卖了，心中也没有怨怼，进了陆家，亦不曾被富贵繁华蒙了心，这样的心性，实在很少见。
　　江于青说完，对上陆云停深深的眼神，不知怎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有几分无措，嗫嚅道：“少爷……”
　　他想，陆云停会不会笑话他？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陆家给他的，他分明一无所有，却还在自不量力地去想其他人？
　　陆云停说：“你看今日陆家可以惠及一方百姓，那你可知陆家是如何发家的？”
　　江于青呆了呆，摇摇头，陆云停道：“陆家最早是江洲治下的一个小县，叫临江县，虽叫临江，却是依山而居，村中无良田可耕种，比你们江家村还不如。”
　　“后来陆家先祖在山上救过一位游医，那游医便教先祖辨识草药，又挣了点儿钱，慢慢的，送了后人读书，由临江的小村迁去了县上，再来了江洲。”
　　陆云停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想有余力帮别人，便好好读书，将来为官做宰，能做的，不会比今日陆家少。”
　　江于青愣愣地看着陆云停，半晌，问道:“……我可以吗？”
　　陆云停眉梢一挑，很有几分少年意气，道:“为何不行？”
　　“你心性纯良，已经胜了这天下许多人，更不要说你书读得好，来日科举，何愁榜上无名？”
　　江于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云停，说:“我将来也可以做官？”
　　陆云停斩钉截铁道:“可以。”
　　江于青嘿然道:“那我一定更努力读书，将来做个好官。”他挨过去，揪着陆云停的衣袖，像极了被顺毛撸舒服的小狗，道，“少爷，您真好。”
　　陆云停看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掌心发痒，矜持地轻哼了一声，道:“还当是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江于青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陆云停使劲儿揉他脸颊，说，“人没多大，心倒是不小。”
　　江于青又道:“谢谢少爷。”
　　陆云停说:“就这么谢？”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道:“我给您剥栗子。”
　　陆云停冷笑道:“那是我买的。”
　　江于青这下不知怎的好了，陆云停看着他为难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说:“江于青。”
　　江于青:“昂？”
　　陆云停说:“真想谢我？”
　　江于青点头。
　　陆云停说:“再给我咬一口。”
　　江于青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问:“咬……咬哪儿？”
　　陆云停见他答应了，也生出一点儿难为情，乍听他问完，那双眼睛就定定地盯上了江于青的嘴唇。可看着他懵懂的样子，越发心痒，还生出了几分罪恶感，陆云停突然伸手按住了江于青，将他圈在椅子里，低头凑过去，一口咬在了他的鼻尖。
　　43
　　转眼就是除夕，整个江洲城都热闹，烟花鞭炮声不住地在穹顶炸响，满是喜庆。陆家用过团圆饭，桌上就上了果脯点心，依照惯例，除夕是要守岁的。
　　陆云停身体不好，往年陆家爹娘都会让他去休息，他们夫妻二人带着陆家的下人一道等着子时点起烟花鞭炮以迎新岁。今年陆家多了个江于青，倒是显得比以往热闹，陆老爷和陆夫人见陆云停精神不错，就没有催促他去歇息。
　　陆老爷和陆夫人给两个小的发了压岁钱，一家人就坐在烧了地龙的暖阁里一边打马吊，一边等新岁。
　　马吊是要四人一起玩的，今年正好凑齐了。这原是陆夫人和闺中密友或江洲城中的夫人玩着消遣的，四人中，除了陆夫人，只陆老爷玩过，他们便教两个孩子如何玩马吊。江于青和陆云停都是聪明人，只不过江于青的聪明都在了读书上，于玩乐一道实在是不开窍，运气也差了些，转眼就成了他一个人输三家。
　　他们不玩钱，下人裁了彩笺，谁输了便往脸上挂一张，不过半个时辰，江于青就挂了满头。
　　江于青愁眉苦脸。
　　陆夫人看着他脸都鼓成了包子，眉毛紧拧，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突然咂摸出了为什么陆云停总爱逗江于青，笑盈盈道：“于青啊，虽说不能玩物丧志，可人生在世，不能一头埋进书里作书呆。”
　　江于青小声道：“夫人说的是，”说罢，狠狠心将手中的一张牌递了出去，正是一张勾着阮小五的百万贯牌。
　　没成想，牌刚一落桌，陆老爷捻捻胡须，打出了一张武松。
　　江于青呆了呆，抬起头幽幽地望着陆老爷，硬是从陆老爷严肃正经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愉悦。
　　他巴巴地又去看陆云停，陆云停轻咳了一声，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末了，还是陆云停替他解的围，最后输家成了陆老爷。陆老爷睁大眼睛，瞪着陆云停，陆云停神情波澜不惊，对他爹说：“爹，你输了。”
　　陆夫人乐不可支，抽了一张红笺就挂在了陆老爷鬓边，说：“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你瞧瞧于青，可不能让小辈看笑话。”
　　江于青也没想到怎么就是陆老爷输了，他看着鬓边挂着彩笺的模样，和平日里大相径庭，很是新奇。陆老爷轻哼了一声，道：“再来。”
　　再玩起来便是有输有赢了，后来陆老爷陆夫人陆云停脸上头上都挂了好些彩笺，当然，最多的还是江于青，透着股子滑稽，却无端让人心头暖融融的。
　　陆家人玩上了头，还是管家提醒子时就快到才休战，外头的烟花炮仗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烟花绚烂，陆家园子里的烟火炸开时，江于青忍不住，拉着陆云停一道凑在窗边看。
　　这样的场面于江于青稀罕，陆云停却见得多了，他和江于青挨得近，听着江于青惊叹的声音，偏头看了过去，就见少年人仰头望着苍穹，一双眼睛灿若星辰，眼睫毛长，蝶翼一般，似乎要飞入他心尖儿去。
　　似乎是察觉了陆云停的目光，江于青转过头，就对上了陆云停专注的目光。
　　四目相对，不知怎的，江于青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
　　江于青说：“少爷，新年快乐。”
　　陆云停道：“嗯，新年快乐。”
　　江于青嘿嘿地笑了几声，眉梢眼角都是快乐，让陆云停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江于青也不在意头发被揉乱，说，“少爷，你等等我。”
　　说完，脚步轻快地跑走了，等他回来时，献宝一般递给陆云停一方锦匣。
　　陆云停眉梢一挑，“这是什么？”
　　江于青说：“少爷打开看看。”
　　陆云停思索须臾，打开了，就见里头是一方砚，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江于青，说：“送我的？”
　　“昂，”江于青眼睛弯弯的，说，“送给少爷，”他抿抿嘴唇，低声道，“这是我抄书赚钱买的，虽然比不得少爷用的……”
　　陆云停恍然，难怪他曾看见江于青闲暇时神神秘秘地抄书，问他也只说是为了将书多读几遍，陆云停压根儿没想过还有抄书一出，毕竟江于青手头上是有钱的。没想到江于青竟是用这个笨法子去攒钱了，还将钱给他买了砚，他眼尖，一眼就知道这方砚价值几何，虽比不得他常用的金贵，可也算得上中上了。
　　江于青抄书能赚多少钱，约摸都搭进去了。
　　陆云停看了看江于青的手指，轻声说：“我很喜欢。”
　　江于青怔了下，看着陆云停，陆云停展颜一笑，他笑起来实在很好看，窗外恰有烟火炸开，映衬着少年白皙的面容，如同镀了层稠艳的胭脂，艳而不俗，透着股子夺人心神的美丽。江于青被迷了眼，心都跳得快了几拍，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才好。
　　江于青道：“新的一年，祈望少爷长乐平安，无痛无忧。”
　　陆云停深深地看着江于青，说：“谢谢。”


第12章 44-45
　　44
　　江于青过了一个热闹繁忙的新年。
　　除夕一过，就是新岁。除却年初一陆家举家去了城外的寺庙祈福，之后几日，陆家来往亲戚宾客众多。陆云停身为陆家长子，自是要跟在陆老爷身边，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陆老爷将江于青也带在了身边，足见重视。
　　到底面对的都是达官贵人，江于青面上强作镇定，却难免有几分不自在，下意识地紧跟着陆云停，小尾巴似的。陆云停心中愉悦，眉眼间的疏离冷淡都如隆冬褪去，春意悄绽一般，让有心人为之一愣，莫名竟觉得这位素来以体弱多病见称的陆大少爷瞧着好像……气色比往年好了许多。
　　整个江洲都知道陆云停身体不好，他活不过弱冠的传言更不是秘密。
　　陆云停早熟聪慧，于读书一道有天赋，经商更是敏锐，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陆云停若是身体康健，说不得陆家将来更是了不得——可也仅止于此了。陆云停再聪明，他年纪小，又拖着病骨，能活多少年尚未可知。
　　有人甚至对陆家生出几分别的心思。
　　陆云停是陆家唯一的嫡系。
　　他们想，莫不是陆家当真为陆云停寻着了什么隐世的神医圣手？
　　年初四时，陆夫人带着陆云停和江于青去了赵家拜访。
　　赵子逸这些日子被憋坏了，一见陆云停和江于青就嗷嗷叫，连声叫惨，如同受了莫大的磋磨。赵子逸和陆云停不同，赵家二老对赵子逸寄予厚望，是盼着他将来科举入仕的。奈何赵子逸无心此道，他喜欢挣钱。
　　去两年，江洲一带水患，赵子逸跟着陆云停暗中组织了一支商队，往来倒卖粮食药物大赚了一笔，更是坚定了赵子逸从商之心。
　　此事二人做得隐蔽，旁人不知，就连陆赵两家都是事后才知道的，赵子逸因此挨了赵老爷一通家法，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躺了半个月。
　　赵子逸年关时休沐在家，赵老爷不死心，请了两位自京师返乡的老举人指点赵子逸，每日都将他拘在府中。赵子逸大吐苦水，说：“我这几日梦里都是策论和那两位举人的老脸，吓得我心肝胆颤，夜夜都自梦中惊醒！”
　　“他们还在我爹面前告状，”赵子逸说，“尤其是那赵举人，在我爹面前说我朽木一块，少爷朽木就走啊，谁稀得他雕琢？”
　　“还不是舍不得我爹送上去的钱！”
　　赵子逸连连摇头，说：“不行了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我非死不可。”
　　江于青还未见过赵子逸如此心有余悸的模样，闷声低笑，安慰道：“赵老爷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哼……”赵子逸撇了撇嘴，对陆云停道：“云停，咱们商量一下，将你爹娘换给我，你看，陆伯父就从不逼迫你读书。”
　　陆云停瞥他一眼，道：“你若被断言活不过二十——”
　　他话还没说完，江于青就叫了他一声，“少爷，”陆云停看向江于青，就见他皱紧眉，顿时就笑了，没将话说下去，将糕点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赵子逸悻悻然，他揉了揉鼻尖，说：“骗子说的话都是假话，我看你能活百年，”他也不想再提陆云停孱弱的身体，转而瞧江于青，伸手就去碰江于青的脸颊，说：“哎，我怎么瞧着小于青脸圆了。”
　　他揉了揉江于青的脸颊，江于青闪躲，不好意思道：“赵少爷……”
　　他脸上肉绵软细腻，手感极佳，赵子逸刚揉了两下，就听陆云停森森然地叫了声，“赵子逸。”
　　赵子逸：“昂？”
　　他意犹未尽，江于青已经被陆云停拉开了，赵子逸看着陆云停一副护食的模样，不明所以，可到底是和陆云停一起长大，知道这人最是护短，轻哼了声，道：“干什么，摸两下罢了，”他上下打量着江于青，笑道，“咱们小于青是不是长高了？”
　　说到这个江于青就高兴了，他个子矮，又瘦弱，年关陆夫人要替他裁衣时，才说起他好像长高了不少——入府时穿的衣服都有些短了。
　　江于青伸手指比划了一下，道：“长高了，两个指节。”
　　赵子逸：“嚯！”
　　陆云停见二人相谈甚欢，伸手捏住了江于青的脖子，骄矜地抬了抬下巴，道：“陆家养人。”
　　赵子逸叹气道：“不如也让我去养人的陆家住上小半月吧。”
　　陆云停：“别以为我不知你是为了偷闲。”
　　赵子逸吱哇吱哇大叫，“还是不是兄弟了，你在府中快活，还有小于青作伴，就看我在府里受罪！”
　　陆云停道：“陆赵两家相隔两条街，我瞧不见。”
　　赵子逸：“……那你将于青留下，我都要闷坏了，我爹给我请的夫子虽讨人厌，可学识不比书院夫子查，正好让他们一道指点指点于青。”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江于青乖巧听话，可比府里的人招人喜欢，赵子逸巴巴地看着陆云停。
　　陆云停冷笑一声，丢下两个字，“休想。”
　　45
　　赵子逸也只是嘴上说说，陆云停性子冷淡，难得有个入他眼的，他倒也不至于强抢。再者江于青对陆云停上心，照顾他妥帖，对陆云停病情亦有好处，赵子逸心中自然乐见得如此。
　　他并不知道江于青的身份，只当他是陆夫人打外头寻来照顾陆云停的，虽见二人亲昵略有些诧异，可也没有深究。
　　陆赵两家是世交，当天陆家人并未急着离开，午间时，江于青还跟着一道在客房小憩。没成想，等他醒来时，就不见陆云停。
　　江于青摸着凉透的床榻，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这儿是赵家，不会出事，兴许是陆云停去寻赵子逸了。江于青拍了拍脸颊，理理衣裳，又将搁在一旁的狐裘抱入臂弯才走了出去，他招过一个下人问起陆云停，下人说陆云停跟着赵子逸走了。
　　他略一思索，道了声谢，沿着下人说的就找了出去。
　　“就是他？”陆云停看着被两个护卫扣住双臂的男人，赵子逸扬扬下巴，说：“就是他，江湖人称诡七，十年前因为欠赌坊一大笔钱，想偷船帮运的货被剁了三根手指赶出了船帮，后来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赵子逸说：“这人泥鳅似的，滑不留手，从江洲一路逃去了蜀地，好不容易才逮着。”
　　陆云停道：“交代了？”
　　赵子逸脸上浮现几分恼怒羞惭，低声道：“还没有，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云停缓步踱下了石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诡七，说：“曹方给了你什么好处？”
　　诡七抬起脸瞧了陆云停一眼，男人生了张方脸，颧骨高，丢入人海中也寻不出半点特殊，可就是这人，险些置陆云停于死地。诡七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他吐了口血沫，冷笑道，“你们无缘无故把我抓过来，还对我动用私刑，依大周律，动用私刑即便你们是士族豪绅，也要被判重罪！”
　　赵子逸气笑了，用力一脚踹在诡七肩头，说：“重罪，重罪——就凭你？少爷就是活剐了你，也没谁敢有二话。”
　　诡七是被收拾干净才带过来的，赵子逸这没留情的一脚踢得他匍匐在地，身上隐隐透出血腥气。陆云停神情未变，看着脚下那只残缺的手掌，抬腿踩了上去，碾了碾，诡七惨叫一声，手臂不住发颤。
　　陆云停波澜不惊道：“我记得你。”
　　即便是在水中，陆云停也记得这双豺狼一般凶恶的眼睛，若非他身怀保命的手段，只怕当真被成了水中怨鬼。陆云停并未对赵子逸以外的人谈起溺水的内幕，他爹敏锐，自他身上的伤口和画舫被人动的手脚里察觉出不对，在陆云停醒后曾问过陆云停，陆云停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人想对他下手，陆云停要亲自还回去。
　　更何况他已经能猜出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曹家是江洲大家，曹家三子曹方也曾在平岚书院求学，和陆云停向来不对付，水患时曹方和陆云停都曾在平洲收粮，想转手卖入江洲。二人争锋相对，陆云停摆了曹方一道，亏得他血本无归。
　　曹方恨极了陆云停，依他之心性，自是恨不得杀陆云停而后快。
　　诡七整条手臂都疼得发抖。
　　不消多想，他的手指指骨被活生生碾碎了，诡七又想起胸膛被银针贯入的痛苦。
　　当初曹方找上他，让他去杀陆云停，曹方并未将这病弱士子放在眼中。可他素来谨慎，陆云停身边又总是跟着人，他一时间寻不到机会下手。
　　直到曹方告诉他，陆云停会参与画舫的集会。
　　诡七打算在那日对陆云停出手。
　　直到落水，诡七都没有想过会出意外，他是水中老手，水性极佳，他趁乱靠近因溺水而面色惨白几欲晕厥的陆云停时，就对上了一双冷冽的黑漆漆的眼睛。
　　陆云停睁开了眼。
　　陆云停说:“曹方给了你多少钱买我的命？”
　　诡七不吭声。
　　陆云停也不恼，他那时醒来后就传信给了赵子逸，让他帮他逮人。诡七跑得快，绕是他们，也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人抓回来。
　　陆云停看着他，又有点儿嫌脏，挪开了描金的黑靴，缓缓道:“不想说——”
　　他看了眼赵子逸，赵子逸扯了扯嘴角，又踢了诡七一脚，对护卫道，“扒光他，丢水里去。”
　　江于青远远的就看见了陆云停和赵子逸，二人在临池的亭子里，江于青走近了，刚想开口，只听水中咕噜咕噜的，赵子逸手里抓着一条麻绳，一用力，水中登时拉出一个湿淋淋的人。
　　江于青睁大了眼睛。
　　陆云停若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第13章 46-47
　　46
　　陆云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良善之辈，他心性偏狭执拗，傲慢独断，就连他爹对此都颇有忧虑。
　　他的不善良，于他爹娘而言，反而让他们心生愧疚。若不是陆云停身体不好，招致了诸多恶意嘲弄，又岂会如此？
　　二人只会更加担忧心疼担忧。
　　陆云停没有劝慰过他爹娘。
　　为病痛所苦的时候长了，陆云停有时也会不平，这种不平愤怒在胸腔里激荡，有那么一时半刻，他是恨过他爹娘的——即便陆云停心中知道这不应当，没有人比他爹娘因他不争气的身体更加痛苦。
　　陆云停年少时敏感多疑，有一年隆冬，他病得厉害，低烧不断，有个下人多看了他一眼，被陆云停拿花瓶砸破了脑袋，让人拖出去杖打。他娘吓了一跳，可听陆云停咬牙切齿地说那下人笑话他时，他娘愣住了，张口欲言，却什么也没有说。
　　陆云停冷眼看着下人被打得鲜血淋漓。
　　过了好一会儿，陆夫人才小心翼翼地劝说他，陆云停那时是当真想将那不知死活的下人杖毙的，可对上他娘泛红的眼睛，到底是顺了她的意。
　　直到陆云停病好，他爹寻他谈了一个时辰，自那以后，陆云停方学会了收敛——即便是要发作，也不在他母亲面前。
　　即便如此，陆云停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江于青面前暴露他的淡漠残忍。
　　在看见江于青的一瞬间，陆云停心中竟闪过一丝慌乱。
　　江于青也没有想到他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水里的人已经半死不活了，被粗绳绑得严严实实，另一头抓在赵子逸手中，赵子逸手中一松，那人又沉入水中，过了片刻，他手中收紧，水中人重又露出水面。
　　反反复复。
　　江于青哪儿能不明白，赵子逸和陆云停是在折磨这人。
　　虽然动手的是赵子逸，可陆云停也在，他在冷眼旁观。
　　江于青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震惊还是恐惧，抑或两者兼具，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远处，赵子逸笑嘻嘻地对陆云停说：“什么水中龙，还不是成了落水狗，哎呀呀，不会就这么死了吧，那可不成，也太便宜他了——”话还未说完，赵子逸察觉了陆云停的异样，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直接就瞧见了远处瞪圆了眼睛，臂弯里抱着狐裘的江于青。
　　赵子逸一呆，手指松开，诡七咕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入水中。
　　面面相觑。
　　陆云停僵着没动，脸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心中的波涛汹涌，他想，江于青约摸要被他们吓坏了，吓着就吓着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旋即又愤愤不平地想，他又什么可怕的，他又不会这么对他！
　　他还是该寻个更隐蔽的地方，不让江于青撞见——万一这小子怕他。
　　江于青怕他。
　　几个字在脑海里不住翻腾，江于青刚来时就挺怕他的，像只兔子，说胆小吧，胆子又大的要命，说胆大，又不过那么点胆量。
　　粗绳脱了手，直接滑入水中，赵子逸也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陆云停，悻悻地摸了摸鼻尖，干笑道:“……小于青啊，你怎么来了？”
　　江于青说:“送……送衣裳，少爷的狐裘落了，”说完，他也停住，亭子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他干巴巴道，“少爷赶紧披上吧，别吹了风。”
　　陆云停目光缓缓落在江于青手臂的狐裘上，狐裘雪白柔软，陆云停想起今日出门时，江于青呆愣愣地看着他身披锦裘，不敢和他对视的窘迫模样，不知怎的，竟莫名觉出几分凉意。
　　江于青没等来陆云停说话，仓促地将狐裘搁在一旁，转身就想走，不过迈了一步，就被陆云停抓住了手臂，“……江于青。”
　　江于青僵了僵，陆云停攥得更紧，二人都没有说话。
　　赵子逸看看江于青，又望望陆云停，他竟然从陆云停身上瞧出了几分紧张，这实在很新奇，二人自出生时就相识，年岁相仿，陆云停早慧，赵子逸跳脱，若非两家来往甚密，二人又有点儿臭味相投，他们也不会成为挚友。
　　这么多年来，赵子逸从来没见陆云停紧张过。
　　就算是二人一道倒卖粮食被他爹逮了个正着，他也气定神闲，冷静得不像话。
　　陆云停和江于青之间，好像有些不一样。
　　可这个不一样，究竟是怎么个不一样法，赵子逸一时也想不明白，只是他看着江于青一副想逃的模样，张嘴想解释，就听江于青小声道:“……那个人死了吗？”
　　赵子逸:“啊？”
　　“没吧，”赵子逸含糊道，“他这条贱命硬着呢——”
　　赵子逸说完，看着江于青黑白分明如幼兽的眼睛，也说不下去，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尖。
　　江于青犹豫了片刻，说:“不把人捞上来吗？万一死了……”
　　赵子逸心道，死了就死了，可话倒也没说出口，陆云停下颌绷得更紧，用力抓住了江于青的手腕没让他走，过了片刻，吐出几个字，“捞上来。”
　　赵子逸“嗳”了声，没多问，对立在亭外的两个护卫道:“傻着干什么，捞人啊！”
　　47
　　诡七被护卫从水里捞出来时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皮肉被冻得青白，身上的伤口也被泡开了。
　　他的衣服已经被剥干净了，捞出来就是赤条条的，江于青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只冰凉的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江于青怔了怔，没有动，腕子上那只手攥得紧，让江于青有几分无措。
　　亭子近水，不知是不是错觉，隐约间，江于青好像闻到了夹杂着血腥味的清冽水汽。
　　一时间，江于青身体有些僵硬，他不可控地想起了当初刚入陆府时，陆云停曾说过他想弄死他，轻而易举——江于青知道陆云停当时是说真的。
　　他那点不自在和闪躲瞒不过陆云停，陆云停眼中浮现阴霾，脸色更加难看。
　　掌心下的眼睫毛纤长柔软，皮肤温热，熨帖着陆云停的掌心，让他情不自禁地收紧手指，仿佛掌心捉了蝶，不愿见它振翅离去，只能攥住它的羽翼和柔软的身体。
　　赵子逸瞧见陆云停的动作，也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诡七这被扒得光溜溜的，又挨了酷刑的身体，确实是有碍观瞻，不适合小孩儿看。可江于青怎么也是个男孩儿，诡七又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陆云停这护得也忒紧了，赵子逸心里直犯嘀咕。
　　不过赵子逸也挺喜欢江于青的，倒也没想过真将人吓着了，万一江于青被吓出个好歹，因着这事儿疏远他们，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赵子逸想了想，说：“小于青，那人不是个好东西，手里沾的人命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江于青想转过头去看，却被陆云停扣住了后颈，陆云停眼神森冷却没有说话，只对赵子逸扬了扬下巴，赵子逸醒悟，笑道：“我这就把人拖——不，是送官府，这就扭送官府。”
　　说着就往外走，可到亭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就是他去年凿穿了画舫害得云停落水，还想将他溺死在水里。要不是云停有防备，说不得就——”
　　他没有将话说完，溜溜达达地就走了。
　　赵子逸一走，亭中只剩下江于青和陆云停二人。
　　江于青等了许久都不见陆云停松开手，又觉得他手实在冰冷，便扒了下来，拿起狐裘就往他身上披。陆云停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没有说话，他看着江于青踮着脚替他理着狐裘，抓着他的两只手合掌握住了搓揉。
　　江于青动作熟稔，陆云停知道，江于青这个冬天已经为他暖了无数次的手了。
　　陆云停的目光压迫力十足，看得江于青有点儿紧张，眼前又浮现那只觑得一眼的青白交错着鞭痕的脊背，手指蜷了蜷，揪着陆云停的手指。
　　陆云停说：“没什么想说的？”
　　江于青盯着陆云停修剪得宜，修长如玉的白皙手指，瓮声瓮气道：“说什么？”
　　陆云停心中焦躁，不耐和江于青打哑谜，伸手掐着江于青的脸颊逼他抬起脸，二人目光相对，江于青没料到他的动作，有些惊慌，“……少爷？”
　　陆云停冷冷道：“我不可能把诡七送官府，今日不过是开胃小菜，我会将他剩的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扒了他的皮，让他悔不当初。”
　　江于青：“啊？”
　　江于青脸上有几分纠结，陆云停盯着他，警告一般，冷声道：“谁和我过不去，我就让他活不下去。”
　　过了许久，江于青才道：“万一官府发现了怎么办？”
　　陆云停：“嗯？”
　　江于青有些纠结，说：“少爷要是杀了他，依大周律第四卷 一十九条，诸谋杀人者，斩，万一被官府发现，咱们知州大人嫉恶如仇，最是刚正，就算少爷有功名在身，有陆家斡旋，便是判个误杀，也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陆云停：“……啊？”


第14章 48
　　48
　　陆云停想过许多可能，诸如江于青因畏惧而逃离，倚仗他爹娘重视躲着他……陆云停已经想好了一旦江于青敢跑，他就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他的卖身契还捏在陆家手里。可没想到，江于青蹦出那么一句话，让陆云停错愕不已，甚至生出几分无措。
　　江于青揉了揉自己被掐疼的脸颊，对于陆云停和赵子逸动用私刑、夺人性命，江于青震惊又不是那么震惊，只是一切出现得让他措手不及。
　　自他被卖入陆家之后所见种种，就知道这世上并没有公平一说，有人生来就高如天上月，有人卑如尘泥。依陆云停和赵子逸的出身，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半点都不奇怪——毕竟江于青在书院时曾见过楚言因一杯茶水过烫，便泼了奴仆一壶热茶。
　　楚言今年不过九岁。
　　江于青并不认可他们做的事，可他自认人微言轻，也无力去改变他们的处世之道。江于青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他不过是江家村里的一个朝不保夕的泥腿子，是陆家买来给陆云停冲喜的童养媳。
　　更何况赵子逸说，这人曾想要杀陆云停。
　　陆云停和一个不相识的凶徒，孰轻孰重，江于青根本不用多想。陆家对他有大恩，他怎会同情一个杀人凶手？
　　江于青也没有怀疑过赵子逸说的话。
　　赵子逸没有必要哄骗他。
　　江于青确实是被吓着了，他没有想过整日嬉皮笑脸的赵子逸会如此残忍，更忘了陆云停的喜怒无常、冷漠阴鸷。陆家下人都怕极了陆云停，他刚到陆家时，留月就曾隐晦小心地提醒过他，凡事顺着陆云停，不要惹他生气，仿佛陆云停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于青有点儿怕，到底是杀人这样的大事，又有些发愁。
　　陆云停要杀诡七，可依赵子逸所言，这人是个手上有十几条人命的亡命之徒，一个亡命之徒为什么费尽心思对陆云停下手？背后说不定有人指使。
　　敢对陆云停行凶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陆云停溺水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如今重翻旧账，就说明这人是才抓回来的。陆云停和赵子逸要杀这人，万一教人发现了——大周杀人是重罪，事涉谋杀，上了公堂不问身份先杖二十。江洲知州又素有青天之名，铁面无私，陆云停身体如此羸弱，且不问能不能脱身，只那二十杖就能要他半条命。
　　陆云停神情莫测地看着江于青。
　　过了许久，他道：“我们这是想杀人。”
　　江于青：“……昂？”他惴惴不安地想，难道还要我替你们挖坟埋尸？
　　埋哪儿呢？得挑个没人的地方，还需得是月黑风高夜，免得教人瞧见，决计不能像陆云停和赵子逸这样直接就在自家院子里行凶。
　　江于青心跳如擂鼓，手脚发软。
　　陆云停盯着江于青，说：“你瞧见了。”
　　江于青：“！”
　　这是还要让我做共犯了！
　　江于青纠结道：“当真不送官？”
　　他努力劝说陆云停，“赵少爷说他手上好多条人命呢，数罪并罚，够判他好多回了，他已经伤得厉害了，上了公堂挨二十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就没人知道你们对他动用私刑了。”
　　“他是亡命之徒，身上有伤……”江于青想方设法地自圆其说，“本就是寻常事，少爷何必亲自动手？”
　　陆云停听着叭叭叭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愉悦，眼里的阴霾都春风化雨似的，散尽了，他好整以暇道:“不成，少爷睚眦必报，私仇焉用官府插手。”
　　江于青愁得又叹了口气。
　　陆云停整个人都雨过天晴一般，肩披狐裘，长发如墨，好不春风得意，道:“你待如何？”
　　如何，他还能如何？江于青幽幽地瞧了他一眼，为陆云停艳色所摄，恍了下神，只觉面前人雪肤唇朱，俨然那惑人心智的艳鬼。
　　陆云停又忍不住试探他，抑或是贪心，想在江于青身上攫取更明显的偏爱，他淡淡道:“江于青，这可和你在书院所学的仁义至理相悖。”
　　江于青愣了下，思索片刻，道:“少爷，我是陆家人。”
　　“那人本就是凶徒，又想要你性命，”江于青说，“杀人者，人恒杀之。”
　　陆云停说:“不再劝我把他交给官府？”
　　江于青反问道:“您会吗？”
　　陆云停没有说话。
　　江于青说:“您如果能将他交于官府处置，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夫子曾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践踏国家律例，图一时之快施以私刑，那大周又将以何治民，百姓又如何安身？”
　　“可您要是不愿意，我也无力改变您的决定，”江于青抿抿嘴唇，认真道，“我是陆家人，自是当以少爷为重。”
　　陆云停盯着江于青，慢慢地笑了。
　　这明晃晃的偏向极大地取悦了陆云停，四肢百骸都似浸在春光里，暖融融的，舒适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陆云停想，这就是偏爱。
　　江于青偏爱他，那就是爱他。
　　看着傻不愣登的没开窍的木头似的，说起情话来，那真是，半点都不羞！
　　不害臊！
　　还说是陆家的人，那和说是他的人有什么不同？
　　陆云停几乎收不住上翘的嘴角，他又有点儿埋怨江于青，害他白担心一场，他磨了磨牙，抓着江于青的肩膀，低头一口咬在了江于青嘴唇上。
　　江于青:“……？”
　　他嗷了声，跳开两步，捂住嘴，“少爷！”
　　“您怎么能咬我的嘴！”江于青不高兴，嘀嘀咕咕，“就算我说的不对，您也不能这么咬我，还咬嘴……”
　　陆云停咬下去了，还没自他柔软奇妙的触感里回过味儿，闻言道:“什么不对？”
　　“说的对极了！”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捂着自己的嘴巴，快活得不行，口中却指使道:“过来。”
　　江于青警惕不动。
　　“江于青，”陆云停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什么把自己当陆家人，我的话，你不听了？”
　　江于青犹豫了一下，慢慢腾腾地挪了过去，刚一站定，就被陆云停按在漆红的亭柱上，他蹭了蹭少年人柔软温热的嘴唇。
　　江于青呆了呆，眼睫毛发颤，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忸怩又窘迫，说教他，“您干嘛咬人嘴啊。”
　　陆云停沉下脸，说:“你是我陆家的，我想咬就咬。”
　　“我就是把你一口一口活吃了，”陆云停喉结动了下，声音微低，“也是理所应当。”
　　江于青无端地耳热，咕哝道:“不是杀人就是吃人，您怎么这样，可别让夫人听见了，夫人听不得这样的话……”


第15章 49-50
　　49
　　江于青最后也不知道陆云停将那人如何处置，只知在新岁到来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和陆云停身边的扈从多了几人，跟着他们来往书院和郊外别院里。
　　江于青并未过问，他或许不够聪明，在某些方面却足够敏锐。
　　倒是周黎昇，在江于青和陆云停回到书院后的某一天，神情复杂地看着江于青，后来忍不住，低声问他，画舫沉湖一事当真是曹方谋划的？
　　江于青一脸高深莫测，没有说话。
　　周黎昇有点儿心痒难耐，去年画舫沉湖一事闹得大，船上有好些书院学子，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可不知怎的，船行到水中央就漏水了，船上的士子大都翻入水中，所幸已是春末初夏，并未有士子溺毙在水中。
　　与会的士子大都出身江洲豪绅士族，这一落水，可不得了。
　　那画舫是江洲罗家罗二公子的，诗会也是他张罗的，一时间江洲各家都寻罗家要个说法。可任多方查验，画舫上并未查出他人动手脚的痕迹，罗家只能暗暗叫苦，费了诸多钱财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周黎昇并没有与会的资格，自然也不曾参与其中，对其中的事情也只当热闹听过几耳朵，没成想，大半年过去，竟又在此时重又提了起来。说来这事还是罗家人突然去府衙击鼓叫冤，道是要状告曹家人，买凶损毁罗家画舫，而后又勾连出了半年前的画舫沉湖、买凶杀人一事。
　　罗家人人证物证俱在，气势汹汹，打了曹家一个措手不及。
　　罗家在江洲根基浅，原是自北地迁来的，那罗二公子虽才华不显，可这人八面玲珑，交友甚广，在江洲很有些名气。原本罗家对上曹家，那是绝无胜算的，可半年前的画舫一事牵涉数家，如今真凶浮出水面，自是不能放过，兼之曹家跋扈，树敌也多，一时间四面楚歌，好不凄惨，就连在府城读书，已是举人的曹方曹公子都被带回了江洲。
　　周黎昇看热闹看得快乐，临了，被他舅舅恨铁不成钢地提着耳朵，叮嘱他切不可再去寻陆家的麻烦。
　　周黎昇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这事儿又牵扯上陆家，周黎昇舅舅看着白白胖胖的外甥，忧愁地叹了口气，这小子，没继承他爹的精明，也没他们林家的聪慧，又被他娘如珍如宝地养成这般模样，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周黎昇舅舅干脆将事情掰碎揉开了和他分析了一通，周黎昇恍然，原来陆云停就是曹方想杀的那个倒霉鬼。
　　原来满船的人都被陆云停牵连了。
　　他就说陆云停不是什么好东西！罗二忒可怜了，受这无妄之灾！
　　周黎昇暗搓搓地想，怎么就没让陆云停淹死呢？
　　周黎昇舅舅见他心不在焉地模样，头痛地按了按眉心，说：“总之陆家不是好惹的，那个病秧子心比他爹还黑，曹家落到今日地步说不定都是他在暗中布局，你离陆家远远的。”
　　周黎昇轻哼一声，说：“我才不怕他。”
　　周黎昇舅舅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谁在书院里被人按在地上揍的？”
　　周黎昇嗷了一嗓子，“舅舅！事情都过去了！再说了，我只是不小心，被江于青偷袭了！”
　　周黎昇舅舅道：“我不管你们这些小孩子的玩闹，黎昇，别忘了，你那些庶出的弟弟可都盯着你呢，他们都在窥伺着你们母子，等着你犯错好让你爹彻底舍弃你。”
　　周黎昇脸上浮现几分阴霾，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
　　周黎昇舅舅又笑了一下，道:“我听你娘说你最近学业有进步？”
　　周黎昇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这是不甘心连江于青都比不上，这才多用了点心思，他还没说话，就听舅舅说:“这样便好，我也能放心了。”
　　周黎昇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看着自家舅舅，心里有几分动容，低低地嗯了声。
　　周黎昇对江于青小声道:“现在曹家要完了，这可都是陆云停的手笔。”
　　江于青闻言看向周黎昇，周黎昇得意地晃晃脑袋，说:“你那少爷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明天就把你卖了。”
　　江于青冷不丁地说:“你是不是忘了？”
　　周黎昇:“嗯？”
　　江于青微微一笑，说:“我是狐狸精。”
　　“我不是好人，”江于青说，“我们少爷也不是好人，那不是正正好？”
　　周黎昇:“……”
　　他轻哼了一声，道:“你撑死就是五百年的狐狸，陆云停心都是黑的，小心把你皮都扒了。”
　　江于青懒得搭理他了，扭头就看向台上正在授课的夫子，周黎昇嘀咕了一句，“不知好歹，”可过了须臾，又忍不住对江于青说:“说说呗，陆云停怎么收拾的曹家？”
　　江于青不吭声。
　　周黎昇又去踢他的桌腿，江于青按住桌子，身姿坐得笔挺，突然，台上的韩夫子叫了声，“周黎昇。”
　　周黎昇一个激灵，看向面沉如水的韩夫子，夫子说:“你且将老夫方才念的背一遍。”
　　周黎昇傻眼了，他就顾着闹江于青了，哪儿听见韩夫子在说什么。
　　韩夫子给他们讲的是《论语》，周黎昇结结巴巴的子曰子曰了好几句，余光又瞟向江于青，江于青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全然不曾觉察。
　　周遭有学子偷偷地笑了起来，周黎昇肉乎乎的白脸涨得通红，夫子气得胡须抖了抖，对江于青说:“江于青，你来。”
　　江于青站直了身，张口便将夫子所授的那句背了出来，韩夫子脸色稍稍好了几分，对周黎昇斥道:“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老夫所言，你是半点都没有记住！当真是朽木一块！”
　　周黎昇早就挨惯了夫子的骂，低着头，一副认错的姿态，眼睛却在瞪着江于青，江于青拿书卷一掩，朝他龇了龇牙，俨然是在看他笑话。
　　周黎昇睁大了眼睛，气坏了，江于青一句话拿住他，“你再踢我，我就告诉夫子。”
　　周黎昇骂骂咧咧，“无耻！”
　　江于青笑了，很是轻快狡黠，“朽木。”
　　50
　　江于青并不在意周黎昇所说，陆云停是什么人，他知道，可这和周黎昇无关。
　　周黎昇将这话说给他听是何居心？江于青没理由不信陆云停，却去信一个外人。要是周黎昇知道江于青所想，只怕要气得吐血，骂他一声不知好歹了。
　　周黎昇全没想过江于青这么看着一个呆呆木木，一心只会读圣贤书的人还能防着他，虽说他说这话确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可倒也是真心提醒。
　　他自个儿就是江洲城里的纨绔子，给点甜头收买人心的把戏他从小看到大，像江于青这样没门没户的，脑子又不聪明的，一看就是被人拿捏的料。
　　他哪儿玩得过陆云停？
　　可江于青不听劝，好言不劝该死的鬼！周少爷鼓了鼓腮帮子，他难得好心一回，不听就算了，他就等着看江于青哪日后悔得哭天抢地，到时他必定要在他身边仰天大笑三声，再说一句该，叫你不听少爷的。
　　兴许是平岚书院远在城郊，书院规矩严，任江洲城中风起云涌，余浪也拍不上书院这块净土。陆云停离开了书院几日，他没有带上江于青，只叮嘱他好好待在书院，每日散学等着庄子里的人来接他，江于青自是应好。
　　陆云停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模样，眼里不见半点不舍，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了，伸手掐了掐江于青的脸颊，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江于青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没有闪躲，他隆冬里养出来的肉软乎乎的，深得陆家人喜欢。不说陆云停，就是陆夫人都会忍不住捏上两把。
　　江于青想了想，说:“我在书院等少爷回来。”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不满意，碾了碾指头的软肉，道:“还有呢？”
　　江于青心想，还有什么？
　　他话都写在脸上，陆云停哪儿能看不出来，心里也不痛快，盯着江于青，提醒他，“我这一去至少三天。”
　　江于青嗯嗯点头，三天之后就回来了，很快的。
　　陆云停不高兴，说:“至少三天，说不定五天。”
　　江于青眨巴眨巴眼睛。
　　陆云停生生被他气笑了，说:“江于青，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于青:“啊？”
　　陆云停看着他茫然的神色，气得牙痒痒，凑过去逮着他的脸就咬了一口，说:“每天中午元宝会给你送饭，别去跟着什么楚言凑一块儿，散学了，他也会来接你。”
　　江于青不明所以，不过陆云停本就不喜欢楚言，他想了想，就点了点头，应道:“好。”
　　陆云停稍稍满意，可又不放心，补充道:“别忘了，张夫子有意让你明年参加县试，你是他的弟子，若是榜上无名，可就让人笑话了。”
　　江于青神情一肃，认真道:“嗯！我一定会更加勤勉努力，不会辱没老师的声名的！”
　　陆云停本就是随口一说，怕他一个没看住，江于青就教蒙童班里的那帮小鬼头拐跑了。江于青向来勤勉，可他开蒙晚，张夫子又严厉，对江于青素来严格，每日的功课绕是陆云停见了都有点儿牙疼。
　　他知道张夫子是为江于青好。
　　江于青有天赋，奈何开蒙太晚，可无论是科举场还是官场，弱冠之年的状元郎和而立不惑之年的，前程远不相同。
　　陆云停想起江于青捧着书就痴迷忘我，浑然不知饥饱寒暑的模样，轻咳了一声，道:“……也不必如此。”
　　陆云停说:“身体为重，切不可舍本逐末。”
　　江于青这才想起来什么，叮嘱陆云停说:“我好着呢，少爷回去可千万注意身体。”
　　这话说得熨帖，陆云停瞧了江于青一眼，见他目中关切不似作伪，笑了笑，道:“书房第二个书柜的第三排架子上是我早些年读过的书，你闲来无事，可以拿来看看。”
　　上头都有他做的批注，他就不信，江于青看了那些书，能不想起他？！
　　江于青眼睛微亮，应了声，“哎！”
　　陆云停早知他会高兴，心里也愉悦，可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像，他还不如那些死物来得让江于青惦记。
　　陆云停有点儿纠结。
　　小六更纠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们少爷说出门已经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现下他们少爷还抓着江少爷想说什么，一副全然不知走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少爷要远行去京城呢。
　　小六在一旁惴惴不安道:“少爷……”
　　陆云停:“嗯？”
　　小六小心地抬手指了指天上，道:“咱们该……该回去了。”
　　陆云停:“……哦。”
　　江于青说:“是哦，天色不早啦，少爷你们快出发吧，夫人要等急了。”
　　陆云停盯着江于青，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都背过身去。”
　　周遭下人齐齐转过了身。
　　江于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陆云停低下头，倾身以唇抵着他的嘴唇，二人谁都没动，过了须臾，陆云停轻轻厮磨了片刻，在江于青想说话之际，伸舌舔了一下。
　　江于青睁大了眼睛。
　　陆云停看着微启的唇，下意识地便想将舌探入其中，可却并未行动，他看着江于青呆呆愣愣的模样，愉快地笑了一声，用力揉了揉江于青的脑袋，轻快道:“出发。”
　　意气风发，说不尽的愉悦快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一年半现实都特别特别忙碌，更新随机掉落。


第16章 51-52
　　于青51
　　自打江于青到了陆家之后，和陆云停朝夕相处，说来二人还是头一遭分开。起初几日江于青很是不习惯，每日起来如常地跟着陆刀练练功夫，梳洗一番，便回屋中喊陆云停，叫过两声无人应，这才想起陆云停回城去了。
　　江于青心中生出几分失落，心中想道，也不知少爷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虽说是罗家状告的曹家，可陆云停作为苦主，是要一起上公堂的。时下百姓对府衙满怀敬畏，平日里都不敢正视，更不要谈上公堂去见江洲的一州知州。
　　在寻常百姓眼里，公堂再是肃穆不过，江于青心中知道陆云停当是不会挨板子的，可在他眼里，他们家少爷身体羸弱，那是半点苦都吃不得的，也不当吃的，去了那等地方，哪儿能不惦记。
　　江于青叹了口气。
　　冷不丁的，他突然想起二人临别前的那个吻——彼时江于青还不知这算是吻，只记得陆云停蹭他的嘴唇，虽只有一瞬的唇舌相贴，却莫名地让江于青心中发颤。
　　这和陆云停平日咬他的脸颊——好像，有点不一样。
　　要说清楚哪儿不一样，江于青说不出，也想不明白，嘴唇却隐隐发烫，有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欢喜又夹杂着几分忐忑。江于青揉了揉自己的嘴唇，恍惚间觉得他们家少爷的嘴唇软极了……还有点儿香。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想着少爷的嘴？江于青用力摇摇头，一个念头又从脑海里掠过：陆云停这个冬日里吃的药少了，原本不见血色的嘴唇都变得红了几分，越发衬得肤白唇红，姿容出尘。如此一想，又不可控地往他处想，陆云停嘴唇生得好，脸也漂亮，江于青如今也算小小的见过世面了，他还未见过有谁生得比陆云停好。
　　殿前三甲有探花郎，听闻大周历年的探花郎无不是姿容绝世，相貌极佳的青年才俊，他们少爷来日要是参加殿试，必定能夺下探花之名。
　　探花——江于青一个激灵，顿时将散乱的思绪收了回来，他明年便要正式下场考试了，当更勤勉努力才是。
　　元宝如今是江于青的书童，近身小侍，他原本以为他们少爷不在，江于青便会按捺不住，如同没了他爹管束的他一般。毕竟江于青年纪小，哪有少年人不爱玩的？
　　没想到当真有。
　　江于青将平日里用来哄陆云停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了。
　　元宝看得瞠目结舌。他一看书就头疼，他爹说，他就不是读书的料。江于青过目不忘，又如此勤勉，难怪老爷会送他来书院了。元宝是知道江于青身份的，他本以为江于青就是来照顾陆云停的，可来这儿之后，发现江于青竟是正儿八经来求学的。
　　元宝不知为何江于青已经是陆家少夫人了，还要来求学，可见有人能这般喜欢读书，心中倒是当真敬佩不已。
　　这一日，元宝照旧来给江于青送饭食，就见楚言几人围着江于青说些什么，脑中顿时警铃大作，陆云停临行前可吩咐过他，一定要防着江于青书院里的这些同窗。
　　拿陆云停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家陆少夫人天真好骗，别教这些人将他带坏了。
　　“少爷，少爷！”元宝提着食盒小跑了过来，就听楚言问江于青，“于青，你当真不去？”
　　元宝想也不想，当即道：“不去不去，我们少爷哪儿都不去。”
　　楚言不高兴，他年纪不大，气势却足，闻言皱起眉毛，盯着元宝说：“这就是陆家的规矩？”
　　“你们少爷还没开口，”楚言说，“哪由得你一个下人僭越？”
　　元宝脸色一白，江于青拍了拍元宝的手臂，说：“阿言，你们去吧，先生给我布置的策论我还未写完呢。”
　　楚言看向江于青，不情不愿道：“功课何时不能做，”说是这么说，却也知道江于青的性子，心中仍是不快，忍不住埋怨道，“平日那陆云停总拘着你，不让你同我们一道，如今难得他不在，你还不愿，你是不是瞧不上我们？”
　　江于青无奈一笑，看着楚言认真道：“我怎会瞧不上你们，你也知我启蒙晚，夫子有意让我明年下场，给我布置了许多课业，实在是分身乏术。”
　　楚言看着少年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口中嘀咕：“不过就是一场童生试，”楚言年纪小，却已过了童生试，便是院试也是成竹在胸，他说，“你就放宽心，县试再简单不过了。”
　　江于青笑了起来，“嗯！”
　　他一笑，楚言也不恼了，道：“罢了，那我们就先去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江于青：“诶！”
　　楚言一行人离开了，元宝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平时主子在书院读书，下人偶有碰面。他自其他府上的下人口中听闻，楚家的小公子楚言生得好，脾气却有些骄纵，若是他这时当真要发落他，元宝只能生生受下，他低声对江于青说：“多谢少爷。”
　　江于青摇摇头，说：“不碍事，你以后若是自己碰着阿言就躲远些。”
　　元宝道：“是。”
　　用膳时，江于青对元宝道：“你明日就别给我送饭了，我在书院吃。”
　　元宝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说：“不成，少爷交代过了，他不在，我每日也得来给您送饭。”
　　江于青一怔，也就不再多说，心中却在想，陆云停说离开三天，已经是三天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于青52
　　陆云停离开时说短则三日，长则五天，可真回到郊外田庄时却已经是八天后了。
　　黄昏时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将起来，早春春寒料峭，这是今岁春的第一场雨，下得不大，细如牛毛，冷意却彻骨。江于青这些日子夜里睡觉总不安稳，小腿抽筋，膝盖也疼，他惯于隐忍，便也不曾告诉元宝。绵密雨声敲击窗纸如乐曲，江于青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的突然生出一脚踏空的感觉，整个人也抖了一下，登时就醒了过来。
　　江于青蜷在小床上，又望了眼垂着床帐的床榻，里头是空的，陆云停还未回来。
　　他揉了揉酸乏的小腿，正欲闭上眼再睡时却隐约听见人声，自打他跟着陆刀习武以来，身体结实了许多，也越发耳聪目明。江于青侧耳细细一听，只能听见夹杂在雨声里的模糊人声，听不真切，可不知怎的，一个念头在心里浮了起来，江于青猛地自床上蹿起，趿上鞋子就急步跑了出去。
　　别院中廊下挂的灯笼亮着，细雨迷蒙，只见几人踏着小径而来，伞面在雨夜里微微摇晃。
　　江于青还未看清，可心中就笃定是陆云停回来了，他嘴角咧了开去，就想冲下去，可又下着雨，不曾拿来伞，只这么踌躇的一瞬间，那方有人抬伞看了过来——不是陆云停是谁。
　　陆云停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白色里衣，披散着长发的江于青，心里先是一喜，旋即目光落到少年单薄的亵衣上，眉毛就拧了起来。他打着伞小跑了过去，还未走近，就听江于青兴冲冲地喊了一句，“少爷！”
　　“少爷你回来啦！”
　　那高兴的模样，活脱脱的绕着主人打转的小狗一般。
　　陆云停本想训斥他一通，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将伞一丢拉着江于青的手腕就往屋子里带，“穿得如此单薄在檐下作甚？”
　　他手冷，江于青被冻得一个激灵，回到屋中这才觉出冷来，也顾不上，抓着陆云停的手就搓了搓，笑嘻嘻地说：“等少爷呢。”
　　江于青一张小嘴叭叭叭，“我本来是睡着了，可不知怎的就醒了，一听外头有声音，我猜就是少爷回来了。”
　　“少爷，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外头可还下着雨，又冷，你没淋湿吧？”说着，江于青伸手去摸陆云停的衣服，衣服有些凉，却是干的，江于青松了口气，对跟着的小六说，“小六哥，有劳你先将炭烧起来，再让厨房送热水过来少爷沐浴。”
　　江于青又问：“少爷，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陆云停自打进门只说了一句，江于青已经说了一大串话，丝毫不给他说话的余地，他看得又气又笑，将稍稍回暖的手自他掌中抽出，就捉住了江于青的颈侧，“成了，这些事自有他们去做。”
　　江于青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陆云停，又叫了一声，“少爷。”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江于青嘿嘿嘿笑起来，他一笑，陆云停也绷不住脸，用力搓了搓他的颈子细腻皮肉，拉近了，端详着他这张脸，说：“瘦了。”
　　江于青碰了碰自己的脸，“……没有吧。”
　　陆云停戳他的脸颊肉，说：“我养出来的肉，我还能不知？这些日子没有好好吃饭？”
　　他手指戳进去，软绵绵的肉也陷了一个指头，江于青不挣扎，只道：“每一日都有好好吃，”吃倒是有好好吃，只不过江于青夜里腿疼，白日里就有些精神不济，吃得自然就少了，“少爷，事情办得顺利吗？”
　　陆云停道：“那是自然。”
　　只不过期间曲折，所耗的时间比陆云停预料的多了几日。
　　二人正说着，小六已经带着别院里的下人送来了热水供陆云停沐浴，屋中的炭火也点了起来，不过片刻就变得暖融融的。陆云停去净室梳洗，江于青自去收拾陆云停的床铺，还将两个灌好的汤婆子埋在了被褥里。
　　江于青好似变成了忙碌的小陀螺，床铺妥当，脚步轻快地拿了陆云停换洗的亵衣往净室而去。窗外雨声依旧，寒意依旧，陆云停一回来，江于青心里变得安定又快乐。
　　这实在有些莫名，他们不过分别了八日，江于青想，少爷回来，他好像比自己想得要开心。


第17章 53-54
　　于青53
　　陆云停还坐在浴桶里就听见门外江于青欢快的声音，“少爷，少爷，你洗完了没有？”
　　“少爷，我进来了哦！”
　　话里透着喜悦，陆云停好像也受了感染，嘴角浮现笑容，扬声应了句，“进来吧。”
　　门嘎吱一声，江于青的身影自屏风后绕了过来，臂弯里还抱着陆云停的衣裳，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叫道：“少爷。”
　　陆云停心都颤了下，愉悦地想江于青果然想他了，片刻也离开不得，声音还这样黏糊，真能撒娇！
　　陆云停矜持地嗯了声，江于青乐颠颠地将手中的衣服搁在一旁，撸起袖子对陆云停说：“少爷，我给你搓背！”
　　这不是江于青头一回伺候陆云停洗澡。他轻车熟路地拿了帕子站在陆云停身后，琉璃皿中盛了澡豆，是府中侍女亲手研制的，揉杂了稀罕香料，味道清幽雅致，是陆云停惯用的。江于青第一次用澡豆时，见那东西拿了琉璃来盛，还当是饭食，冲水来喝的，心里还稀奇，这富贵人家怎么洗澡还吃东西？后来才知是用来沐浴的。
　　陆云停肤白，皮肉细腻如脂，江于青手抚上去如握温玉，动作愈轻，生怕粗糙指腹将那细嫩至极的皮肤滑破。
　　江于青说：“少爷，今夜城中不宵禁吗？”
　　陆云停惬意地半闭着眼睛，随口道：“宵禁，下雨路上泥泞，车辙陷在泥中耽搁了一会儿。”
　　他说是一会儿，其实花了半个时辰，才将马车自泥泞中抬出来。他离府时天边乌云笼罩，就已有下雨之象，陆家二老想让他在城中睡一宿，明日再回去，陆云停不愿意，可又说不出他是因着想回去见江于青才如此迫不及待，便掩着嘴唇咳嗽了几声，面露倦态，陆家爹娘碍于他身体，只好送他离开。
　　马车行到一半时果然下起雨来，不曾想，路上有一段路坏了，平白耽搁了许多时间。天色渐暗，又下了雨，陆云停抱着暖炉在一旁冻得够呛，衣裳半湿，直到车好了才匆匆地在车厢里换了身干的衣服。
　　当然，这些他自不必和江于青说。这一路归心似箭是陆云停也不曾想过的，满心迫切，直到步入别院，雨夜里见江于青站在檐下，循声望来的那一瞬间，目光相对，少年脸上露出的笑容再是动人不过。
　　陆云停轻咳了声，说:“这些日子可有好好看书？”
　　江于青没有察觉，一边替他搓着脊背，一边道:“少爷留下的书我只读了两本，这些日子先生正教我写策论。”
　　陆云停自然知道他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不过话自江于青口中道来，没有一丝隐瞒，又是另一番滋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屋中热气氤氲，分外地让人舒坦。
　　陆云停靠着浴桶，仰头以目光描摹着少年的下颌，江于青清减了几分，肉乎乎的下颌显出几分小巧，陆云停情不自禁地伸手捉住了。江于青一怔，下意识地看着陆云停，那张因热水蒸腾湿润冶艳的脸就撞入他眼瞳。
　　江于青恍惚间想起书院中士子无意间说，月下赏花，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颜色。江于青却想，若是灯下看出浴的美人，那岂止是美上三分，他的小心脏都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
　　江于青没来由的面热起来，曾经连扶着病重的陆云停去解手都能坦然的少年人，如今只望了望他的脸，赤裸瘦削的肩，就心猿意马，臊得心都发慌，搓过陆云停肩背的手也发起烫。
　　江于青嗫嚅道:“……少，少爷。”
　　陆云停:“嗯？”
　　他指腹捻了捻，便想往嘴唇去，就听江于青喃喃道:“少爷，你长得真好看。”
　　陆云停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个笑，他抬起眼睛，瞧着江于青，“当真？”
　　他这眼神实在不清白，像是蓄意勾人似的，江于青不是没见过陆云停笑，可这笑却和平日里的都不相同，蛊惑得他胸腔心脏如擂鼓，越发口干舌燥，眼神不知怎么安放，连搭在浴桶边的手指都蜷了蜷，“嗯，好看……”
　　陆云停说:“怎么个好看法？”
　　江于青本该有千言万语能赞叹他的容貌，再不济，也能吟诵几首前人的诗，可当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窘迫难言，更觉胸中那点文墨不足以道尽那份慑人的艳色。他咽了咽，眼神闪躲，不敢和陆云停对视。
　　他一躲避，陆云停满意又不满意，掐着他的下颌，说:“不是好看吗？为何不看？”
　　“还是说，你只是随口说说，糊弄我？”
　　他陡然逼近，带着湿热的潮气，江于青几乎喘不过气，忍不住小声道:“好看就是好看，还有怎么个好看法吗？”
　　陆云停理所当然道:“当然有，一分好看还是十分好看？中人之姿还是容色倾城？”
　　“是眉眼出挑如皎月，还是神清骨秀卓尔不群？”
　　江于青教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咕哝道:“先生说为人当谦逊，哪有追着别人问自己有多好看的？”
　　陆云停反问道:“难道我生得不好看？”
　　“你不喜欢？”
　　江于青哑然。
　　半晌，他道:“喜欢喜欢，最喜欢了。”
　　“少爷，水要凉了，你赶紧将衣服穿上吧。”
　　于青54
　　陆云停本就是逗逗江于青，不是当真要他说出个一二三四，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素来也不以容貌自傲，见江于青看着他发怔，心中却生出几分自得。
　　他掐了掐江于青的脸颊，说：“那你还不转过去？”
　　陆云停声音低哑，眼神如有实质往他脸上勾勒，看得江于青面热耳朵烫，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就要转过去。可刚动了一下又被陆云停扣住了后颈，陆云停说：“让你转便转，你不想多看看？”
　　江于青：“……”
　　陆云停说：“难不成我只有脸好看？”
　　江于青目光下移，瞟了眼陆云停的脖颈锁骨，他肤白而薄，热水浸透之下少了几分病态的脆弱，却如那垂露艳蕊，滚着水珠，很是活色生香。好看吗？自然是好看的，陆云停虽带病多年，身形清瘦，细细看上去却又不显得过分羸弱。他揉了揉鼻尖，求饶似的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突然想起自己病弱，的确算不上猿臂蜂腰，更称不上健壮威武，顿时又有点儿不是滋味儿了。
　　莫不是江于青喜欢那样的？
　　陆云停想起了陆刀，眼神微微眯起，多了几分危险。
　　江于青没来由地觉得后颈发凉，对上陆云停打量的视线，嘴快过脑子，先道：“好看！少爷哪哪儿都好看！”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松开了他，道：“转过去！”
　　江于青这回学聪明了，用力摇头道：“不，我想看少爷。”
　　陆云停瞧着他，江于青神情认真，重复道：“我当真想。”
　　陆云停听他那么一板一眼地说想看他出浴，又觉得哪儿不对，却也没想当真让江于青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他伸手拨过江于青的脸颊，道：“少爷不想。”
　　江于青“噢”了声，乖乖地转过了身，说：“少爷，厨房熬了热汤，你待会儿喝一碗，去去寒气。”
　　陆云停应了。
　　哗啦的水声突然响起，是陆云停自浴桶中起了身，他慢吞吞地擦干净身子，才将江于青带来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陆云停和江于青一道喝了热汤，吃了些易克化的晚膳，便一起挤上了床。
　　今夜不消陆云停多说，江于青蹬了鞋子就往他床上钻，床上煨了汤婆子，暖融融的，少年人火气也旺，陆云停的身体慢慢热了起来。
　　说来二人还是此前都是床头床尾，挨着一块枕头还是头一回，陆云停睡在外侧，慢吞吞地给江于青挪了地儿。
　　江于青嘿嘿直乐，他趴在床上，看着陆云停，模样实在很乖，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想和他亲近的心思。
　　江于青说:“少爷，你累不累？”
　　“困不困？”
　　陆云停听着他黏糊糊的声音，哼笑了声，道:“尚可。”
　　江于青说:“我也不困。”
　　陆云停回来前他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了，如今清醒得不行，他总想找陆云停说话，说什么都行。
　　江于青道:“少爷，你上公堂了吗？”
　　陆云停:“上了。”
　　江于青说:“知州大人是不是同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一般？”
　　陆云停笑了，说:“哪般？”
　　江于青伸手比划了一下，道:“蓄长须，威严端肃，一拍惊堂木就让坏人认罪伏法……”
　　陆云停没忍住，笑出了声，道:“蓄须是蓄了须，知州大人已过天命之年，”他唔了声，道，“瘦瘦干瘪的一个小老头，威严……确实有几分威严。”
　　江于青眼睛亮晶晶的，道:“那少爷你害怕吗？”
　　陆云停道:“我怕他作甚？”
　　江于青想了想，说:“也是，”全将陆云停和赵子逸二人动用私刑的事情养了个一干二净，江于青又道:“少爷，你说我要是以后金榜题名，也做了官，是不是也会像知州大人一样？”
　　陆云停闻言瞧了他一眼，说:“什么像他一样？”
　　江于青也偏过头，看着陆云停，拿手在自己脸上比划，道:“像知州大人一样声张正义，主持公道，威严肃穆，让宵小见了我便害怕。”
　　陆云停闷声笑了一下，伸手摸他光溜溜的下巴，倒还真是想象不出江于青板着脸坐在公堂上，拍惊堂木的模样，他说:“如此仰慕知州大人，改日寻机会让你见一见。”
　　“……哎，痒，”江于青被他摸得发笑，下颌痒，就去捉陆云停的手，“少爷，别挠，别挠了。”
　　陆云停摸他的下颌耳朵犹不解瘾，道:“我瞧瞧除了脸上的肉少了，还有哪儿的肉没了。”
　　“哎——”江于青没防备，陆云停已经揭了他的衣角捏他肚子了，江于青又笑又痒，情不自禁地闪躲，“少爷，少爷！”
　　陆云停掌心下是少年光滑细腻的皮肉，屋子里烛火昏暗，陆云停看不清江于青的脸，他的呼吸笑声夹杂着细细的喘息却往他耳朵里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玩闹的动作微顿，手指修长，一把扣住了江于青的腰缓缓摩挲。江于青再是迟钝，也觉察出气氛变得粘稠，他抬起眼睛看向陆云停，脸上是因被挠的发痒还未褪去的笑意。
　　搭在腰上的手是养尊处优的手，温热而有力，陡然收紧掐着他的腰的时候，江于青心都颤了颤，无措又茫然，“……少爷。”
　　陆云停声音喑哑，“江于青。”
　　江于青:“啊？”
　　陆云停说:“你我有婚书，你是我的未婚妻。”
　　江于青不知陆云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点点头，道:“我是夫人买来给少爷冲喜的。”
　　陆云停想，言外之意，江于青就是他的人，是他的小童养媳。
　　长大了，就要嫁给他。
　　陆云停咬了咬他的脸颊，道:“江于青，记不记得我离开前……”
　　江于青被他咬得轻哼了一声，二人挨得太近，仿佛指节之隔，江于青鼻尖都是陆云停方沐浴之后淡淡的香气，离开前——陆云停离开前咬了他的嘴。
　　一念及此，江于青唇尖酥酥麻麻的，讷讷的，“啊……”
　　陆云停说:“啊什么？”
　　江于青有点儿害羞，又窘迫，“不……不知道。”
　　陆云停也不恼，他低下头蹭了蹭江于青的嘴唇，轻声说:“你讨厌吗？”
　　江于青:“……什么？”
　　陆云停自个儿也是个雏儿，有点儿难为情，心想，江于青怎么这么笨？话非得说得这么明白？
　　陆云停含糊不清地说:“讨厌我这么对你？”
　　江于青说:“少爷是指少爷咬我的嘴吗？”
　　陆云停:“……”
　　他气急败坏地压住江于青的嘴唇，说:“什么咬嘴！我这是亲！”
　　“亲！”


第18章 55
　　于青55
　　江于青不知道亲和咬嘴有什么不同，亲是嘴巴碰嘴巴，咬嘴也是，却也察觉出现在不是问的时候。陆云停羞恼之下吻得重，起初是咬，咬他的唇肉，贴着厮磨，过了片刻动作却慢慢变得缓和。
　　四目相对，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江于青突然就生出几分难为情，他想闪躲，不过刚刚避开就被陆云停掌住了脸颊。
　　陆云停低声叫他，“江于青。”
　　江于青含糊地应了声，尾音刚落，陆云停却又在他鼻尖亲了下，江于青一怔，脸颊莫名就热了。陆云停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心中微动，垂下眼睛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如落入火堆的油星子，江于青耳朵登时红了个透，掌心都出了汗，嗫嚅道：“少爷……你干嘛亲我呀。”
　　陆云停被他问得害臊，也不知该说他不解风情还是说不知羞，他还能因何亲他？可陆云停素来自矜，哪好意思说自己是中意他，喜爱他，一开口便道:“你是我娘给我买来的童养媳，我想亲你便亲，我就是再想干别的，你也得乖乖的。”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恍然，他现下本就和陆云停有婚书，陆云停想亲他自然也亲得，过了须臾，他又问:“少爷，你还想干什么啊？”
　　陆云停一顿，对上江于青黑白分明的眼睛，满脑子沸腾的过分念头也说不出口，他顺口道:“怎么？”
　　江于青说:“少爷想干什么都可以的。”
　　陆云停眼睛微睁，若非江于青目光澄澈，他几乎以为这小子在故意撩拨他了，可转念一想，江于青大抵自个儿也不明白自己在床上对一个男人说这话象征着什么。陆云停看着江于青乖顺的模样，他今日对他如此顺从体贴，无非是因为他是他们家买回来的，若是别人买他回来，也让他去做童养媳，江于青是不是也会这样乖乖的对别人说“对他干什么都可以”，这样一想，陆云停心中梗得几欲呕血。
　　陆云停沉着脸，泄愤一般掐着江于青的腮帮子，说:“不许对别人说这话！”
　　江于青愣了下，“啊？”
　　“……少爷，疼，”他脸都皱成了一团，“不能说什么呀？”
　　陆云停道:“不准再和别人说对你干什么都可以！”
　　江于青心道他怎么会让别人对他做什么，就听陆云停道:“如果是别的人家买了你，也不成！”
　　江于青睁大眼睛:“……少爷，你……”他怔怔地看着陆云停，说:“你要将我再卖了吗？”
　　陆云停:“……？”
　　江于青看他不说话，也有点儿慌了，富贵人家买卖下人都是寻常事，忍不住低声道:“少爷，我能给少爷冲喜的，你不要卖了我，我以后少吃些，不吃肉，也不穿新衣了……”
　　“书，”他咬了咬牙，“我也可以不读了。”
　　江于青想，他已经识了许多字，能自个儿读书，不消再书院读书缴纳昂贵的束脩笔墨，他勤快些，慢慢攒钱，也能拿来买书。
　　江于青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可他是要给陆云停冲喜的，陆夫人说过他能救陆云停，江于青从来没想过陆家会再将他卖了。乍听陆云停那么一说，江于青登时就想了许多，越想越是恐慌。
　　陆云停这才反应过来，他见江于青脸都白了，眼神惊惶，连不读书的话都说出来，顿时又气又悔，道:“我卖你作甚……我怎么会卖你！”
　　江于青望着陆云停，陆云停都要被他气笑了，两只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脸，说:“江于青，你这脑子都丢书里去了吗？我怎么会卖你？”
　　“我把小六卖了也不可能卖你。”
　　江于青:“真的？”
　　陆云停:“真的，再说，我要是卖了你，我爹娘能将整个江洲翻过来再把你找回来。”
　　他瞧了江于青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你可是我的救命良药，我的命都由你吊着。”
　　这话好露骨，陆云停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江于青心却定了定，他入陆家最初为的就是这个，这个由头最实在。
　　江于青心下稍安，道:“小六哥照顾少爷可尽心，少爷，你别卖他。”
　　陆云停是真真气笑了，说:“我陆家还没落魄到这个地步！”
　　江于青想了想，的确不曾见陆家发卖下人，他道:“陆家不会落魄的！”
　　陆云停冷笑道:“你再气我两回，陆家就没人继承家业，可不得落魄？”他恶狠狠道，“到时你还得守寡！”
　　江于青却道:“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少爷，好端端的，不许咒自己！”
　　陆云停心想，什么童言？眼里却多了几分笑意，嘴上哼了声，一把按住江于青的脑袋，说:“成了，好好的事都教你搅和得没了，今夜不想再和你说话，睡觉吧你。”
　　江于青毛绒绒的脑袋都在他掌心下，他仰起脸看着陆云停，说:“少爷不生气了吗？”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道:“谁和傻子生气？”
　　江于青小声道:“我不是傻子。”
　　“是，你不是傻子，你是缺根弦儿，——”陆云停掌心压住他的眼睛，道，“睡吧，缺根弦儿。”
　　江于青也不恼，应了声就闭上眼睛，可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挪近了几分挨着陆云停，说:“少爷，就算以后你用不着我冲喜，能不能也不卖我呀。”
　　“我已经长大了，能做很多事，就算不科举，我算学学得好，能给陆家算账，做账房先生。”
　　“我力气也大，”江于青说，“田庄里的活儿我都能干……”
　　说者无心，陆云停却被他这些话砸得心里酸涩难言，他搂紧了江于青，轻声说:“说什么傻话。”
　　“江于青，你也太小瞧自己，瞧不起我陆——陆家了，”陆云停说，“你可是我陆家捧着的文曲星，谁能将文曲星舍了？不要命了？”
　　“我陆家也不做这折本的买卖，”陆云停说，“你放心，陆家在一日，就会护着你一日，没人能卖你。有陆家，有我，你只管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将纯爱进行到底


第19章 56-57
　　于青56
　　这一晚不知是一直悬着记挂陆云停的心终于放下，抑或是陆云停睡前的话分外让人安心，江于青一夜好眠。
　　他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江于青回到了江家村，江家村偏远，良田少，但有凶年村中百姓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卖妻鬻子的事情在江家村屡见不鲜，更有甚者，专有人家连年生子，就为了养大些就卖给人牙子。
　　江于青见过那家人的孩子，骨瘦如柴，眼眶凹陷，那双眼睛教人生畏，村中没有孩子愿意同那家的孩子玩。
　　这几年灾祸连绵，朝廷虽有赈灾，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不要说时下赋税并不轻。
　　江于青从来没有见过被卖的孩子再回到江家村，有人说，他们是去过好日子了，性子烈的，啐上一口，冷笑道，自个儿爹娘都不能让人过上好日子，还指着别人去善待你们当草卖了的孩子？
　　江于青那时年纪小，似懂非懂，直到他被他爹娘领到陆家爹娘面前，江于青才知道被卖是何等滋味。在书院里待的时间长了，他看得多了，就知道不是所有被卖的孩子都有他这样的好运气——签了卖身契，生死都由主家，就是被活活打死，那也是没处告的。
　　江于青想，他能碰上陆家这样良善的人家，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
　　江于青见得越多，就越清楚地知道，他有多幸运。
　　可与之而来的是攒积在心里的惶恐，这份福泽太过深厚，江于青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梦中的江于青走过江家村泥泞的小路，走到村子临山的地界，就是那户生下孩子拿来换钱的人家。两个稍大的孩子在院中劈柴，初春天正冷，他们手指生了冻疮，又红又肿，一旁还有女孩儿就着水搓洗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菜——那野菜江于青吃过，又苦又涩，清水煮透了才能去除土腥味。
　　鸡圈边坐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他生得好些，无知无觉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细细一看，才发现他脚脖子上栓了条粗麻绳。
　　江于青猛地想起他何时来过这了。有一年他来山中拾柴火，凑巧路过他们家瞧过一眼，无意间和劈柴的孩子对视过一眼，那孩子眼神冷漠麻木，让江于青心脏紧缩，陡然弥上一股说不清的迷茫痛苦。
　　后来江于青便听他娘说，他们家那个两三岁的小儿子被卖了。
　　卖给了三十里外的一个老鳏夫，那老鳏夫年轻时是个刽子手，成过一回亲，每两年妻子便死了，也没留个后。村中人嫌他怨气重，脾气又暴躁，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如今他年纪大了，怕将来死了没人摔盆，便买了一个孩子算作他儿子。
　　江于青在梦中想，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如同江家村一般，在历史浩瀚的长河里，当今圣上其实算得上是一位明君，只不过富贵悬殊，这世上并不公平。想要公平何其艰难，江于青想过来日登得天子堂，他要做官，做个好官，可究竟怎么算个好官却不甚明晰——今夜，江于青想，他要做如知州一般的好官，明断是非，更要让百姓和乐，如先人所言，“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治下再无饥荒饿殍，人丁买卖一事发生。
　　江于青今夜这一念，成了他此后为官三十余年的执念。史书上记载，江于青江相出身寒门，宦海浮沉三十载，自翰林院而至大理寺，又入刑部，做过京官，也做过地方官。无论身居何职，江相无不尽心为民，深得百姓敬重。其中为人称道的是江相以一己之力修订了《大魏律》，严令禁止丁口买卖，遗弃幼童。此后十余年，严刑峻法之下，丁口买卖虽不能断绝，明面上的买卖之风却得以遏止。
　　后世称大周明宗执政的二十年为昌兴之治，在这二十年里，大周朝野人才济济，圣主贤相，明珠荟萃。朝堂之上有江相，楚言之流立清正之风名传千古，在野，有江洲陆氏行义利之道，成义商之风，流芳后世。
　　不过此事尚远。还正当少年的江于青挨着陆云停，二人挤在一张被子里呼呼大睡。梦是好梦，是柳暗花明，是春光璀璨。
　　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枝头早开的桃花冒了初蕊，粉粉的苞凝着剔透的露珠立在枝头，显出一派生机。
　　于青57
　　翌日，陆云停便和江于青一道去书院了。江于青本想让他休息一日，陆云停没答应，瞧着精神也不错，便由了他去。
　　陆云停回到书院之后的日子并无不同，只是知晓曹家一事的富绅子弟对陆云停就多了几分忌惮。曹家一事明着是罗家为自己出头，可此后又牵扯出曹家数年来账簿作假以此来少交商税达五万两之多。
　　大周虽不禁商人子弟科举，可商税颇重，此中律令更是严苛，曹家商税作假，不但曹家完了，就连江洲内主管税务的仓科、金科的主事都被掀了出来，风波不可谓不大。此事牵连甚广，偏偏陆云停只作为苦主上过两回堂便隐于人后，好似曹家的落败和他毫无关系。可江洲多少人精，自然也清楚其中关节，以往他们都只知道陆家这个嫡子虽有些聪明，可到底是个病秧子，成不了气候，如今见了曹家下场，自生出几分后生可畏的感叹，对着自家的后辈那也是好一番敲打提点。
　　陆云停对这些并不在意，他本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陆家垮不了，更容不得任何人轻侮算计。
　　相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更让陆云停发愁的是，江于青——实在是根木头。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可江于青好似还不明白，一口一个少爷叫得欢，全无半点私情。
　　陆云停觉得自己的媚眼都抛给了瞎子。
　　可他还不能拿这事去问别人，他爹娘问不得，赵子逸没必要问——别看赵子逸嘴上说得花，可他也就是个假把式，连儿女情长为何物都不明白。更何况陆云停已经能想象到赵子逸知道他心仪江于青一事会做出什么反应，赵子逸一定是瞪大了眼睛，说，你说什么？你疯了？
　　江于青再乖巧讨人喜欢那也是个男孩儿？
　　什么？江于青和你有婚书？陆姨当真给你冲喜了？我的个天？
　　旋即赵子逸就会上上下下地打量陆云停，等他反应过来，必会笑话他，还会跑去寻江于青说他喜欢他——满脸都是招人收拾的贱兮兮。陆云停和赵子逸还在襁褓里就睡一张床，对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陆云停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样一来，这事儿就得他自己琢磨了。
　　陆云停倒也不急，江于青一心都扑在明年的考试上，他要是贸贸然说将出来，影响了江于青考试，那可真是罪过了。左右人就在他眼前，还能跑了不成？
　　陆云停这一番天人交战江于青毫无察觉，既有高远之志，自当倾力而为。江于青心想，无论是为了陆家，还是为了自己，明年的童生试，他势在必得。
　　江于青本就于读书一道天赋卓绝，如今开了窍，更添几分稳重，如璞玉片去碎屑，展露出的纯粹玉质让夫子都为之惊喜。
　　江于青有这样的表现，陆云停和他朝夕相对，自然也能察觉——那日他说江于青是文曲星并不是虚言，江于青是天生的读书料子。
　　同一篇文章，旁人读十遍才能背下来，他三遍就能背个八九成，再读几遍，便能通其意。
　　夫子一指点，江于青就能举一反三，这种天赋，就是陆云停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陆云停笃信，来日京师殿试，榜上必有江洲江于青之名。
　　从陆云停从江洲回来之后，江于青那张小榻就撤出去了，二人睡在一张床上。江于青想了想，也没有异议。
　　他迟钝地发觉陆云停似乎很喜欢和他亲近。江于青并不抗拒这种亲近，甚至很喜欢，如同丛林中的小兽互相挨蹭着，舔舐着彼此的毛发，亲昵得让人生不起半点防备。
　　陆云停有时会亲他，眼睛，鼻尖，嘴唇，江于青最难为情的就是陆云停亲他的嘴——不是厌恶，只是让人不好意思。
　　少爷说他是他的童养媳，他们有婚书，那他们就是未婚夫妻了，有些些亲昵之举，也是情理之中。
　　二人一起睡过几宿，陆云停就发觉江于青夜里腿疼得辗转难眠，登时就急了，将别院里的大夫连夜叫来替江于青看诊。大夫是为陆云停备的，三更半夜被小六叫醒时，还以为是陆云停身子不适，当即着急忙慌地挎着药箱就来了主院。
　　好嘛，来了一瞧，才发现要看诊的不是陆云停，而是身子结实，脸色红润的江于青。
　　老大夫心定了定，仔细诊了片刻，对陆云停道：“少爷，江少爷没什么大碍，就是长身体了。”
　　陆云停一怔，也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江于青整个人还裹在被子里，顶着几根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歉意地对老大夫说了声麻烦您了。
　　老大夫一走，等陆云停爬上了床，江于青小声道：“我都说了没什么事，它就是一阵一阵的，疼会儿就不疼了。”
　　陆云停不置可否，却捉住江于青的腿，道：“不是你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了？”
　　江于青想抽回腿，却被陆云停囫囵地攥住了小腿，低哼了声，含糊不清道：“要不我还是将我的床搬回来——嗷！”
　　话还没说完，就教陆云停重重地捏了把腿肉，陆云停道：“荀大夫说揉一揉能缓解酸痛。”
　　江于青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陆云停扬了扬下巴，不容置疑道：“坐着。”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半晌，靠着枕头坐在了床头。陆云停将他的腿搭在自己身上，掌心有力，贴着少年的膝盖，腿肚子，说：“力道重吗？”
　　江于青受宠若惊之余，生出几分窘迫，陆云停身上还穿着素色单衣，长发随意地拢了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锁骨，烛火昏暗，落在陆云停身上更添了朦胧温柔，看得江于青蜷紧脚趾，耳朵也红了，陆云停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呆呆的应了声，“啊？”
　　陆云停瞥他一眼，眸光流转，说不出的风情。
　　江于青呻吟一声，自暴自弃地抬手挡了挡脸，心想还疼什么疼？半点都不疼了，看着这张脸，哪儿还顾得上疼！无怪有人说秀色可餐，这岂止可餐，还止疼呢！


第20章 58-61
　　于青58
　　荀大夫一句长身体了，陆云停才发觉江于青不止是瘦了，个子也往上蹭了一截儿。他初来陆家时又瘦又黑，瞧着不过十岁出头，仔细养了这大半年，倒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该有的风采了。
　　陆云停拉着江于青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原来只到他胸口的人，如今已经已经高到他的肩了。
　　陆云停心中生出微妙的成就感，倒真是体会出几分“养”的乐趣，江于青是他陆家养大的人，将来嫁予他，也是理所应当，陆云停如是想到。
　　这么一想，自己的人，怎么照顾都不为过！
　　这个念头吊在陆云停心里，他素来被江于青照顾得多，如今一下子转换了，江于青很是无措，又受宠若惊，简直不知道陆云停要做什么。
　　陆云停由不得他拒绝。
　　江于青也不会拒绝陆云停，时日一长，江于青的大小事宜几乎都是由陆云停过目，细致到他每日的衣食住行，读书所用的笔墨纸砚，无不是陆云停亲手置办。陆云停潜藏的掌控欲日盛，江于青却浑然不觉，也觉察不出这有什么不对——陆云停总不会害他。
　　少爷都是对他好。
　　那一夜，陆云停还将江于青的卖身契拿了出来，那纸卖身契是江家爹娘签的——二人不会写字，是由江于青他爹摁的手印。
　　江于青愣了愣，盯着那张卖身契，说:“少爷，这是……”
　　陆云停道:“给你。”
　　江于青抬起头望着陆云停，陆云停神色沉静，道:“你不是怕我将你卖了吗，如今卖身契还给你，无论你是收着也好，撕了也罢，这张纸给了你，你便是自由身，没人能将你如何。”
　　“我也不能。”
　　江于青却有些惶惶，一颗心又悬了起来，想，少爷突然将卖身契给他，莫不是想赶他走——不会，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陆云停都不会赶走他。
　　那天晚上，陆云停说，他是陆家捧着的文曲星，陆家不会做折本的买卖，他也会一直看着自己往前走。
　　江于青心中虽仍然有些不安，可他记得陆云停说过的话，那些话认真而美好，江于青本就记性极好，那些话好像一个一个字都刻入了他的骨血。
　　只要一想起，眼前就好像浮现了陆云停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陆云停不会骗他。
　　江于青却还是忍不住绞了绞手指，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卖身契上，他如今读过书，自然知道面前这份东西有多重要。他这张卖身契一日被人拿在手里，他就一日不是自由身，大周虽无明令禁止奴隶不允许参加科考，可此事若是被他人知道，就是在书院里，那些同窗也会轻视他。
　　陆云停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看着江于青，等他做出选择。
　　过了许久，江于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能拿。”
　　“少爷，我爹娘已经将我卖给了陆家，”江于青说，“我今日的一切，都是陆家给的，我岂能忘恩负义，得寸进尺？”
　　陆云停道:“你不是怕会再一次被卖吗？”
　　江于青反问道:“少爷会吗？”
　　陆云停心道，他得了失心疯也不能将自己的小童养媳给卖了，嘴上却缓缓道:“未来的事情……”
　　江于青想了想，道:“少爷不会的。”
　　陆云停眼里浮现浅浅的笑，轻哼了声，道:“如此笃定？”
　　江于青认真道:“如此笃定。”
　　“未来少爷若是想将我卖了，我会证明我能带给少爷的东西，比少爷将我卖出去所得到的更多，到时少爷自然会不舍得。”
　　这话说得陆云停微微一怔，他端详着江于青，少年神情坚毅，眼里却闪烁着自信从容的光芒，一时间竟教人移不开眼。他心里微动，忍不住用力薅了薅江于青的头发，说:“你可想清楚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说:“想清楚了。”
　　陆云停深深地看着江于青，笑了，忍不住伸长手臂勾过他的肩膀将江于青整个人都按怀里，低头照着他的脸颊就咬了一口，说:“小傻子。”
　　“你可是我养大的，”陆云停说，“少爷是能将自己的未婚妻都卖了的混账吗？”
　　江于青嘿然一乐，二人一道摔在床榻上，江于青也凑过去咬陆云停的下颚，说:“少爷当然不会是混账！”
　　陆云停矜持地哼笑了声，伸手握着他的后颈，说:“少爷以后要富甲天下！”
　　江于青很捧场，大声说:“少爷富甲天下！”
　　陆云停道:“跟了少爷，你只管安心便是。”
　　江于青说:“少爷说的对！”
　　陆云停瞧着他脸上的笑，爱不释手地又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垂，他早就知道江于青不会要回自己的卖身契。
　　江于青这样的性子，在他眼前如同一汪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陆云停拿出这张卖身契，是为了安他的心，也是为了让江于青记着他的好，可江于青表现的比他想象得要好。
　　江于青永远会让他愉悦，并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所幸这个人早早的就是他的。
　　于青59
　　冬去春来又一岁，时已入夏，六月的灿阳已经带了灼人的热度，笼罩着平岚书院广阔的校场。
　　已是申时，日头却依旧高，校场内也正热闹着，不时爆发的喝彩声给这一贯以“静穆端方”闻名江洲的书院添了几分勃勃的活力。路过的士子好奇地看了眼，却见一个蹴鞠高高地飞起，将要落地之前，一个着蓝白劲装的少年抢身上来，一个利落的旋身抬长腿将那蹴鞠踢飞出去，口中喝了声，“接着！”
　　这少年这一着漂亮又洒脱，饶是只是觑得一眼的士子也不由得叫了声好，朝着校场走近了几步。
　　走近了，方发觉校场内奔走的青年俱都是平岚书院就读的秀才，无他，无论是穿着蓝白相间还是红白相错的士子额上的缎面抹额都描了花型。平岚书院里是依着功名划分的，举人衣上绣梅，秀才描兰，童生勾竹，蒙童则是菊，细细看去，那抹额上的正是兰纹。
　　校场内蹴鞠踢得正酣，看热闹得也多，那路过的士子也粗通蹴鞠，看了片刻目光就捉住了场中几人。
　　这几人都是明年的乡试中最有望中举的人，当中有张夫子的得意门生江于青，还有那接球的少年——楚家幼子楚言，临州陈玉笙，几人都是秀才中的佼佼者。当中江于青和楚言是两年前考中的秀才，彼时书院中人都不看好江于青，更对他能拜入张夫子门下心怀不满。
　　没想到，他竟一路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不过那时他名次不显，除却知道他开蒙晚的同窗，极少有人会将目光落在江于青身上。可在去岁新学政上任头一年主持的岁考上却拔得头筹，更得了新任学政高学政的赞誉，这才让书院中众多士子想起，这两年来，他的文章也如楚言等人一般，频频被张贴上书院的照壁上以供书院士子拜读。
　　一场蹴鞠踢得激烈，双方胶着时，楚言虚晃一招，晃得红队以为他要将蹴鞠传给陈玉笙时，转头将球踢给了江于青。
　　几人同窗数年，默契十足，眼见着对方都被楚言那一手吸引了注意力，江于青足尖勾着球，将要踢出去时，就见周黎昇已经飞快地反应了过来，想要防他，江于青朝他咧嘴一笑，球已经凌空而起，越过了周黎昇，直直地穿过了对方的球门。
　　恰在此时，击鼓声响起，蹴鞠结束了。
　　一时间两方人欢呼的欢呼，懊恼的懊恼，场上更有喝彩叫好声。
　　陈玉笙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以拳在他肩头撞了一下，说：“漂亮！”
　　江于青笑道：“阿言的球传得好。”
　　楚言已经被他们丢着抛了几回了，脚刚刚着地，嚷道：“怎么回回都丢我！”
　　江于青和陈玉笙都哈哈大笑，陈玉笙道：“你年纪小，又是咱们的功臣，不丢你丢谁?”
　　几人正说着，着红白相错劲装的士子已经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周黎昇，周黎昇道：“不过侥幸赢了一回，有什么可高兴的，有种下回咱们玩‘筑球’。”
　　时下蹴鞠玩法多，他们今日设了两道球门，玩的是自是双球门。周黎昇所说的“筑球”，是在场中设“风流眼”，只这一道球门——这也是书院中最常用的。周黎昇功课平平，一手蹴鞠却踢得极好，准头高，称得上江洲蹴鞠“小霸王”。
　　闻言楚言下巴一扬，道：“废话少说，今儿你们输了，莫不是不想认？”
　　场上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血气方刚，听他这话一激，脸色胀得通红，道：“愿赌服输！谁不认了！”
　　陈玉笙和楚言相视一眼，嘿然一乐，对江于青道：“于青，东西备好了吗？”
　　江于青笑道：“备着了，晌午找膳堂的邹师傅借的白面，五郎已经去拿了。”
　　等一袋子白面提来时，双方人以中间一线为准，各自抬手施了一礼，就见陈玉笙已经握了一手的面粉，大声道：“兄弟们，抹他们！”
　　这场面书院中的士子都熟悉至极，平日里的书生风度都没了踪影，一方嗷嗷地躲，一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面粉满天飞，夹杂着怪叫和大笑声。
　　周黎昇毫不意外地被围堵了。
　　两年过去了，周黎昇也抽了条，渐渐显出眉眼的轮廓来，竟是一副秀气精致的好相貌，称得上一句“貌若好女”。可周黎昇最不爱听人拿他皮囊说事，每每听见了，就要撸起袖子干上一架，若非周家的书坊年年都给书院送来许多书，只怕早就被赶了出去了。
　　等周黎昇从众人手中逃脱时，一张脸上已经辨不清眉眼了。
　　江于青瞧着还有点儿心疼，道：“这可是上好的白面，不如下次换草木灰？”
　　周黎昇一听头皮就炸了，怒道：“江于青！”嚷这一嗓子，面粉哗啦啦掉下来。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江于青和楚言抹他抹得最多，当真是半点同窗之谊都没有，虽然他们如今已经不在一起了。江于青和楚言是同一年中的秀才，又是秀才中的翘楚，进了书院中的宁致院。
　　周黎昇晚了他们一年，又是吊着尾巴考上的，被编入了济德院。
　　楚言思索须臾，盯着周黎昇笑道：“草木灰也不错——”
　　周黎昇气道：“你们等着，下回输给我们，我一定拿草木灰招呼你们！”
　　陈玉笙笑吟吟地插了一句道：“随时恭候。”
　　一通闹完，已经近酉时了，陈玉笙对江于青道：“东城新开了一家茶舍，很是雅致，正好明两日休沐，我和阿言打算去瞧瞧，于青，你去不去？”
　　江于青有点儿犹豫，楚言说：“我听我二哥说那茶舍有几幅画不错，其中有一幅据说是黎和尚的真迹，于青，去嘛，这可难得一见。”
　　江于青想了想，道：“也好，何时去？”
　　陈玉笙道：“明日吧。”
　　江于青点头应了声好。
　　于青60
　　等江于青走出书院，就见陆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一旁，元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指，无意间瞧见他，几步就迎了上来，“江少爷！”
　　江于青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说：“等久了吧，晌午他们说要比蹴鞠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元宝笑嘻嘻道：“不打紧，也没等多久。”
　　他朝江于青眨了眨眼睛，江于青不明所以，正想再问一句，手中揭开车门，马车内坐着的人就撞入他眼中。那人懒洋洋地靠着车厢，却自有一番风流态，长发如墨，堆雪似的面容衬得质地柔软的素白锦绸都黯然失色，唇是薄红唇，眼是含情目，抬眼瞧来的一瞬间递来盈盈笑意，看得江于青怔愣原地，旋即喜上眉梢，叫道：“少爷！”
　　陆云停哼笑了声，倾身将手递给他，说：“上来吧。”
　　江于青抓着他的手，踩着脚踏一躬身就钻进了马车，口中话连珠似的往外蹦，“少爷不是说还要两日才能回来吗？少爷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累不累？”
　　“怎么没在家里歇息还来书院？”江于青说，“少爷是有别的要紧事吗？”
　　陆云停教他一通问题砸了满脸，抬手就拍了下他的掌心，江于青顿时就止住了话，眨了眨眼睛，也不恼，看着陆云停，“嘿”了声，就笑了开去。
　　他这一笑和十四五岁时一般，全无半点人前的沉静温和，更不似时下才气动江洲的江承隽。
　　大周士子弱冠之年取字，江于青的表字却是十六岁中举那一年，张夫子亲自替他取的——承，继也，隽则有中式之意，足见殷殷期盼。
　　陆云停见他笑，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习惯性地伸手想摸一摸江于青的脑袋，江于青想起什么，躲了一下，道:“少爷，别——我这一身臭汗。”
　　陆云停鼻尖动了动，看着江于青分外红润的脸颊，道:“干什么去了？”
　　江于青道:“蹴鞠，”提起这个，他两只眼睛晶亮，活脱脱一只用力甩尾巴的欢快小狗，“周黎昇要和我们一较高下，结果他们输了，被我们抹了一脸的面粉。”
　　陆云停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就手痒，按捺不住，伸手揪了揪他的腮帮子，“周家那小胖子不是号称江洲蹴鞠场上的一霸吗，你们还能赢他？”
　　江于青道:“他大意了。周黎昇虽厉害，可他们一行人只他最厉害，我们当中，阿言和玉哥蹴鞠都玩得不错，五郎和玉哥二人合力缠着周黎昇，任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陆云停无心仕途，自他乡试中举之后就一心经商，偶尔回书院也多是因着江于青。不过江于青仍在平岚书院求学，二人还是住在郊外的庄子里，除却陆云停时不时地因着生意要出去，倒和两年前没甚差别。
　　说来两年前陆云停前往江洲府城乡试时，是江于青陪他去的。他们所在之城虽叫江洲城，却并非江洲府城，只不过两城隔得不远，马车走一日便能到。
　　那回是江于青和陆云停头一回一道出远门，身后跟着陆刀，小六，元宝一行扈从，溜溜达达，且行且玩了三天才到。
　　府城内士子众多，江于青一进入府城便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陆云停还笑话他，自己童生试时都不慌张，如今下场的是他，竟紧张得辗转难眠。
　　江于青咕哝道:“那不是一回事儿。”
　　陆云停薅了薅他的脑袋，说:“无论乡试能不能中，这都会是我最后一次科举。”
　　江于青愣了一下，看着陆云停，陆云停道:“我志不在此，所以你无需为我担心。”
　　“我来，只是想给我自己，给我爹娘一个交代。”
　　江于青恍然，心也定了下来。
　　大周乡试考三场，整整九天，前面两场还算顺利，临到第三场时却下起了雨，天儿也凉了，江于青守在贡院外焦灼地等了许久，那一刻，中举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他想的是希望陆云停能够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雨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过午时，雨才慢慢小了起来，天边也挂起了彩虹。陆云停便是在那时走出了贡院，他脸色惨白，头发微乱，步子走得沉且慢，江于青心慌不已，扶住他时，陆云停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江于青身上，等上了马车，还未坐定，陆云停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那一场乡试过后，陆云停高烧了一宿，身子时好时坏，急坏了江于青，也将陆家爹娘惊得从江洲跟了过来。
　　江于青和陆家爹娘陪着陆云停在江洲养了许久的身体，放榜那一日，陆云停和江于青都没有去看桂榜，小六和元宝去的。
　　陆云停榜上有名。
　　名次不好不坏，陆云停对此颇为满意，江于青虽有些惋惜，可陆云停安然无恙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春闱——春闱在二月，要赶往大周京师，京师在北地，二月时天正寒，几人想都不敢想让陆云停去参与会试。
　　陆云停的科举之路也就止步于此了。原本陆家爹娘和江于青还有些担心陆云停，可见他全不在意，便也放了心。之后陆云停以举人身份在平岚书院挂了名，课业却是完全抛开了，书院先生虽心有不满，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
　　由此来看，平岚书院能成为大周南地赫赫有名的书院，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陆云停虽不在书院，可江于青身边的人，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和陆云停的心高气傲不同，江于青性子好，又一贯与人为善，在书院中人缘很是不错，最为交好的便是楚言、陈玉笙和阮家五郎阮浔。当然，江于青和周黎昇玩得也不错，只不过二人常常争锋相对，见了面总要刺上几句，多是以周黎昇落败而收场。
　　周家这小胖墩少时就爱和江于青过不去，有一年江于青生辰，他却别别扭扭地丢给了江于青一方徽砚，江于青措手不及，要将那东西还给他，周黎昇道，你爱要不要，不要就丢出去赏乞丐！
　　江于青看着周黎昇，周黎昇被他看得不自在，瘦了些的脸白生生的，胀红了，怒道，看什么看！
　　江于青笑笑，认真地对周黎昇道了声谢。他这一声谢让周黎昇愣了愣，抓了抓头发，轻哼一声别过了脸。
　　江于青的事情都是他亲口告诉陆云停的，江于青那时还有点儿纠结，趴在枕头上仰着头对陆云停说，我以后让着他一点儿？
　　陆云停醋坏了，揪着童养媳的脸，盖住他眼睛，心想，让什么让，最好别搭理他。
　　可江于青不是他的禁脔，日后也不会困于后院，他是即将展翅，扶摇九天的鹰，陆云停不能拦他的路。
　　陆云停问道:“你呢？”
　　“只陈玉笙和阮浔厉害？”陆云停捏了捏他的耳垂，说，“你蹴鞠也踢得不比他们差。”
　　这两年陆云停身体好了许多，可手指仍是凉的，揉在耳朵上微微发痒，江于青耳朵又敏感，不禁弄，缩了缩脖子，抓着陆云停白皙修长的手，“痒——”
　　“我进了几个球，最后阿言将球传给了我，”江于青竖起两根手指头，道，“险胜他们两个球。”
　　陆云停笑了，被江于青热乎乎的手抓住，索性合掌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垂眼看着江于青分外红的嘴唇，低声道:“张口闭口都是别人，江于青，我离开了这么些天……”
　　“可见你是半点都没有想我的。”
　　于青61
　　陆云停那话说得幽幽怨怨，二人挨得近，他衣裳熏过香，混杂着清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钻入江于青鼻尖，江于青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声道：“少爷……”
　　陆云停捏着他指上的薄茧，轻哼道：“少什么爷。”
　　江于青勾了勾他的掌心，凑过去抵着陆云停的额角蹭了蹭，嘟哝道：“谁没有想了，少爷这不是好好的吗？”
　　“哦，”陆云停不咸不淡道，“我好便不用记挂了？”
　　江于青哑然，心道少爷这性子是越发孩子气了，怎么还非得说个他想不想他？
　　想自然是想的？哪儿能不想？陆云停和赵子逸一道外出行商，虽只是去临州，可也是过了江洲的，再快也要几日。虽说如今天下太平，商道安稳，可万一碰上不长眼的，说不定就要动兵戈了。这倒也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陆云停挑剔娇气，平日吃鱼都只吃鱼腹上那块最嫩的肉，这不喜欢，那也不吃，餐风露宿讲究不得，也不知陆云停身体吃不吃得消？
　　江于青曾想让陆云停留在江洲，做生意嘛，哪里不能做？何况陆家的家业远用不着陆云停奔波在外。可江于青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这是陆云停想做的事情，他喜欢，江于青自无二话。
　　二人好歹朝夕相处了几年，江于青犹豫了一下，凑过去亲在陆云停的嘴角，低声哄他：“书院同窗哪里比得过少爷，我心里自然是记挂的。”
　　果不其然，他这一个轻吻，陆云停神情稍缓，和他厮磨须臾，到底分别了好几天，陆云停按住江于青抵在车厢吻了上去。江于青心脏跳了跳，掌心出了汗，含糊不清地说：“我身上有汗——”
　　陆云停自然也闻着了，他喜净，却并不排斥江于青身上的味道，隐隐的，还有几分不可对人言的喜欢。江于青经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个子抽条，显得修长挺拔，俨然哪家风流蕴藉的好儿郎。他又常年练武，又比寻常的书生多了几分磊落的飒爽矫健，如今的江于青往江洲街上一走，就能碰着几个砸他香囊的小姑娘。
　　江于青的每一寸骨肉都似长在了陆云停心里。
　　陆云停听见那话，鼻尖抵着他耳垂嗅了嗅，一口就将那耳朵叼住咬了下，激得江于青低哼一声，抓住了陆云停的衣袖。陆云停笑了笑，又凑过去亲他的嘴，道：“张嘴。”
　　二人不是头一回亲了，也不知从何时起，蜻蜓点水的吻变成了唇舌痴缠，柔软的舌湿漉漉地勾连着，你来我往间能亲得二人都喘不过气。
　　两年前陆云停吃江于青嘴时伸了舌头，江于青晕乎乎地任他长驱直入，等反应过来时都快将自己憋死了。
　　陆云停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雏儿，谁也别笑话谁。那时陆少爷一张白玉似的脸布满红潮，眼尾开了花，波光潋滟，看得江于青愣了半晌，过了许久才捂住发麻的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年轻人，又将情窦初开，碰一块总要挨着，慢慢的，就情不自禁地解了腰带。
　　两年了，江于青于吻上依旧生涩，可对陆云停的回来是当真欢喜的，吻上便带了藏不住的热情。陆云停呼吸渐重，掐着江于青那把锁在腰封里的窄腰，他今日蹴鞠，一身劲装英气十足。前两年陆云停身体不好，从不参与书院的骑射课和蹴鞠一类的活动，可这身衣裳他不陌生，解起来便分外得心应手。
　　江于青察觉他在扯自己腰带，一下子清醒过来，红着脸抓住陆云停的手，低声道：“少爷……还在车上呢。”
　　陆云停微顿，问江于青：“咱们先回别院，明天一早再回去？”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耳朵更烫，他明白了陆云停的言外之意。陆府下人多，自不比在别院来得自在。
　　江于青含含糊糊地说：“夫人和老爷知道少爷回来了吗？”
　　陆云停摩挲着他腰带上的玉扣，心不在焉道：“还不知道。”
　　他自临洲赶回来，江洲城门都没进，直接就来了书院门口截人，陆云停没等江于青说话，直接扬声对门外的元宝道：“回别院。”
　　元宝应道：“是，少爷。”


第21章 62
　　于青62
　　时值初夏，白日渐长，马车摇摇晃晃到田庄时，余晖已洒了满庄，倦鸟也归巢，很有几分野趣。
　　陆云停和江于青都无心赏景，下马车时，江于青指缝都在发烫，还残存着被陆云停反复揉捏把玩的感觉。他后背洇了个半湿，活像那话本里自妖精洞里狼狈逃出的僧侣，额头出汗，眼神闪躲，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窘迫。
　　陆云停慢悠悠地跟在江于青身后，捻了捻指头，心情很是愉悦。
　　江于青年少时面皮厚，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如今读过书，明了礼，行的是君子之道，端方持正，和当初撸起袖子就敢和周黎昇干架的粗野模样判若两人——倒也不是说如今的江于青任人欺负。
　　江承隽可不好欺负，平岚书院谁不知此人允文允武，无事时温和沉静，若当真招着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寻了麻烦。
　　有心人发觉，江于青这等有仇必报的行事作风，简直和陆云停如出一辙，只不过陆云停傲慢跋扈，向来是当下就报了。更不要说江于青和楚言等人交好，这几人可没一个好相与的。
　　江于青耐不住这一身汗，要去冲洗一番，陆云停原想和他一道，江于青没答应，陆云停想想便作罢了。左右马车上时已经小小地解了瘾，他不急，今夜还长着。
　　等二人用过晚膳，庄子里也亮起了烛火，下人送来一筐荔枝，将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还泛着凉气。
　　“荔枝！”江于青微微睁大眼睛，问陆云停，“少爷，哪儿来的？”
　　陆云停哼笑了声，道：“自然是少爷我神通广大，弄来的。”
　　江洲不产荔枝，离产地也颇远，每年荔枝都是有价无市。说来这东西还是陆云停自临州返程时，途径码头，瞧见了，花高价买了几筐，着人快马加鞭送回了江洲。小叶紫檀木罗汉榻上，二人相对而坐，俱都着的是薄软轻衫，窗外蛙叫蝉鸣声不绝，静谧恬静。
　　江于青和陆云停说起书院前两日的小考，陆云停也提及行商路上的趣事，闲谈间夹杂着几声轻笑，如那弥漫开来的荔枝，清甜不已。
　　荔枝是在冰窖里冰镇过的，陆云停剥了几个就被江于青截了过去，果肉白软细腻，剥出核，指尖就沾了甜腻腻的汁水。
　　不知是不是当真是江于青冲喜起了奇效，抑或是这两年里大夫开的良药见效，陆云停的身体好了许多，看着已和寻常人无异。陆云停口中被江于青喂了一块荔枝肉，入口带着沁人的甜软，他听江于青问道:“我听阿言说朝廷有意提高商税？”
　　陆云停看了看他，点头道:“其实自仁宗起，商税就几度变更，起起落落。当今太后出身士族，不喜商贾，更是极力主张打压，不过圣上仁厚，承袭先帝之策，如今风声既已经传到了江洲，想来是士族占了上风。”
　　自大周立国以来，太宗陛下以黄老之术治国，轻徭役，薄赋税，经数十年养民生息，大周渐有昌盛之相。昭帝继位后，拓商道，降商税，鼓励商贾行商，其后更是力排众议，废除了商户之后不得科举之策，得天下商贾推崇敬仰。
　　百年来，昭帝之策或有沿袭，或废止，个中利弊难以用好坏二字来言。江于青在书院中时就曾以此为题写过策论，更见过书院同窗辩得面红耳赤，险些提起袖子动起手来。
　　朝廷现在想提高商税，无非是借此来遏止商户的发展，可这个法子，拿得住小商人，对大商贾，用处却不大。大商贾自有应对之策，小商户却能教沉重的商税压得喘不过气。可如今商人势盛，已渐有“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之象，若是任之发展，必然动摇国本。
　　江于青想，朝廷抑商已是大势所趋，可这必然会影响陆家。
　　陆云停见江于青荔枝也不吃了，眉心渐渐锁了起来，略一思索便知他在想什么，陆云停先笑了，逗猫似的勾了勾他的下巴，道：“荔枝不甜？”
　　江于青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甜。”
　　陆云停道：“那怎么吃得一脸苦相？”
　　江于青说：“若是朝廷要大力打压商人，这可如何是好？”
　　陆云停笑道：“咱们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江于青望着陆云停，陆云停道：“自仁宗至今已经百年，商户发展至今早已汇聚成川，水势奔涌之下，宜疏不宜堵。”
　　江于青恍然，他并不愚钝，此刻也反应过来。
　　陆云停说：“再者，咱们这位陛下心胸宽广，性情温厚，并非暴戾专断之主。”
　　若论起高瞻远瞩，江于青自问不如陆云停，他三言两语就让江于青放了心，二人又聊了片刻，不多时就转回了床榻。
　　陆云停净了手，回来就见江于青趴在床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知他还在思索着士族商贾之争，哼笑了声，抬手就朝他屁股招呼了一记，啪的一声，响得很。
　　江于青“哎”了声，捂住屁股，回头就见陆云停坐在床边，只见美人如玉，青丝如墨，晃得江于青呆了呆，他们家少爷打小就生得好看，如今眉眼长开，褪去青涩，更是漂亮得惊人，可又丝毫不显女气。
　　陆云停道：“让让。”
　　江于青“噢”了声，往里挪了挪屁股，等他上了床，习惯性地挨了过去，道：“少爷，你和赵少爷此行顺利吗？”
　　陆云停皮笑肉不笑，道：“我还当你江承隽心里装着的都是家国大事，容不得我们这等升斗小民呢。”
　　他这么一阴阳怪气，江于青就后背发凉，忙道：“那儿能，我心里时刻惦记着少爷，这不是就等着和少爷抵足夜话？”
　　江于青小声叫他，“少爷……”
　　陆云停瞧着他，江于青这么一看，越发觉得陆云停容色逼人，鬼迷心窍一般，更不吝甜言哄他开怀，道：“少爷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记挂着少爷。”
　　陆云停顺杆子爬，“只白天想，夜里不想？”
　　江于青轻咳了声，道：“当然是想的。”
　　陆云停说：“怎么想？”
　　江于青眼神飘忽了一下，怎么想？这是能说出口的？他正当年轻气盛，夜里梦见陆云停，第二天裤裆就是支着的，庄子里跑过几圈，晨风一吹才能散去那股子焦躁。不提也就罢了，如今一说起，江于青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陆云停脸上，食髓知味一般，凑上去就咬人嘴唇，含含糊糊地叫着少爷。他这么一叫，叫得陆云停心脏都哆嗦了一下，用力咬了下他的嘴唇，口中道：“小骗子，”却吻上了他送上来的唇舌。
　　二人吻得难分难舍，唇上似涂了脂，江于青轻车熟路地往陆云停胯下钻，一探，就摸到了陆云停半勃着的东西。那话儿不小，全然硬起来更是狰狞，和他家少爷那张芙蓉面全不相似，江于青咽了咽，有些情热难耐，被陆云停捉了乳尖抵在指尖一磨，颧骨都红了，凑陆云停耳边道：“少爷……我给你舔一舔？”
　　陆云停也有点儿心动，他扫了眼江于青的嘴唇，扣着掌心里滚圆结实的屁股用力顶了一下，露骨地问道：“嘴里馋了？”
　　江于青被他问得喉咙发痒，更是羞耻，想往薄被下钻，岂知刚动就被陆云停按住了，陆云听说：“先用手。”
　　又道：“舌头伸出来。”
　　他还没吃够。
　　二人黏黏糊糊地蹭了半晌，两双手都弄得湿漉漉的，陆云停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册书卷，道：“我从临州带回来的。”
　　江于青正诧异陆云停怎么好端端的掏出书了，莫不是给他寻的孤本，可也不该在此时拿出来，想翻，手是脏的，犹豫了须臾，就见陆云停已经翻开了那书。
　　看着像是时下卖得火热的话本子——江于青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顿时就发觉不对了，脸颊腾的热了。
　　话本子的确是话本子，可又不是那种摆在书坊里的，只见那书上写道：“纪书生下了令，那眉清目秀的书童也老实，脱了亵裤便趴在案上，露出浑圆似桃的白玉臀，莫看这书童生得纤细，臀却极肥美。纪书生看得眼热，一手持扇，以扇骨做鞭，‘啪’的抽在臀尖上，将书童欺得啼哭起来，当真是好不可怜……”
　　一旁还配了栩栩如生的图，那图画得也细致，被抽得道道红痕的饱满圆臀，穴眼艳，若隐若现地藏在股缝里。
　　这简直……简直没眼看！江于青臊得面红耳赤，用力闭上眼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少爷！”
　　陆云停欣赏着那画，画得倒是不错，不枉他花了十两银子买这薄薄一册卷子。他看着江于青羞耻得耳朵都红透的模样，心猿意马，吻他的耳垂，哑声道：“看看，这册子在临州很是行销。”
　　江于青道：“我不看，这是什么淫秽之物……”他闭紧了眼睛，陆云停笑了，他笑起来好听，江于青脚趾蜷了蜷，伸手就要将那册书丢出去。陆云停握住了他的手腕，二人衣裳早脱了，赤条条地贴着，陆云停低声说：“别丢了，只当他是风月情趣，你陪我一起看。”
　　江于青声音虚，没底气，“我不看。”
　　陆云停笑道：“那我给你念？”说罢，竟当真开了口，“书童口中哀哀叫疼，身子乱颤，纪书生抬手间却见折扇微湿，竟是书童发了浪，穴眼春水潺潺……”
　　江于青嗷了一嗓子，转过身捂住陆云停的嘴，又羞又耻，说：“少爷！别念了！”
　　陆云停鼻尖能闻着他掌心里的腥膻味儿，也不在意，反倒一双眼欲火中烧，沉沉地盯着江于青。目光相对，江于青被他盯得浑身发烫，恍惚间，那被按在案上抽屁股的不是那书童，而是江于青自己。
　　陆云停声音喑哑，道：“于青。”
　　江于青手指紧了紧，缩回了手，凑过去拿嘴堵住了陆云停。陆云停握住他的后颈，舌头侵入口中，他吻得凶，江于青生怕他再去看那话本，舌尖勾着他，将本就硬了的东西再握入掌中。二人汗涔涔地紧贴着，陆云停翻身压在江于青背上，剑拔弩张的性器滑入他腿缝，那册子不知被谁的手拨了两夜，已经成了纪书生将那书童按在案上。书童淫浪地掰开屁股，纪书生的器物也被那画师描出了轮廓，半根已经楔入撑开的穴眼，实在情色至极。
　　江于青眼睫毛颤了几颤，心跳如擂鼓，旋即就听陆云停低声道：“睁眼瞧瞧。”
　　江于青下意识地望了过去，一眼便看见画中二人的交合之处，最为微妙的是，画中书童神情勾得逼真，似痛苦又似欢愉，轻易就将人带入那肉欲横流的画卷当中。突然，插在腿根逞凶的阴茎竟冷不丁地撞在他臀缝，茎头凶猛，撞在狭小的穴眼存在感十足。江于青猝不及防地叫出了声，陆云停却像是被刺激到了，掰开他的屁股频频往那处撞，好像当真要插进去。
　　江于青又爽又怕，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画还是真实，口中喘着叫着陆云停少爷。
　　书中那书童也管纪书生少爷。
　　大周书生大都有自己的书童，那是自小买来的，能照顾主人的起居，往床上带的也不少。江于青在平岚书院几年，就知许多书生和自家书童之间都有些不可言说之事。更有甚者，视其为风雅，争相效仿，或交换书童以享床笫之欢。
　　江于青头一回知道时，震惊不已，楚言对他这般惊讶很不解，随口道：“世家大族的读书人，哪个没有书童？”
　　“说是书童，其实就是既是书童，又可作通房。”
　　江于青咂舌，喃喃道：“这……书童就是书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书童愿意吗？”
　　楚言笑他痴傻，道：“为何不愿？”
　　“书童本就是买来的，跟着主人，还能识几个字，”楚言道，“等将来主子不再需要他了，运气好的，就能得一笔丰厚的赏银，将来成亲嫁娶，另有一番际遇。”
　　突然，楚言问他：“陆云停难道没有这样的书童？”
　　江于青想也不想就摇头，小六虽是陆云停的侍从，可和楚言口中的书童还是不一样的，下一瞬，江于青却想到了自己。
　　他是少爷的未婚妻，他们之间的亲密之举，其实和这些书生和书童之间，一般无二吧。
　　江于青个子抽条了，陆云停抱着他，能触摸到他每一寸皮肉下蕴藏的勃勃生机与力量。
　　这是他亲手养成今天这样的。
　　从瘦小羸弱、卑怯胆小，一步一步雕琢成了今日劲拔如松的江承隽。
　　陆云停沉迷不已，紧紧扣着江于青的腰，胸腔内藏的喜欢与多年攒积的爱都在激荡着，爱更盛，欲望也愈发炽热，“江于青。”
　　江于青被弄得意乱情迷，眼里都是水光，陆云停突然抽身而出，将江于青翻过身，将他迷乱的面容尽收眼底。陆云停喜爱地啄吻着他的眼睛，江于青若有所觉，抬手搂住陆云停的脖子将嘴唇送了上去。二人一道探索情欲，自亲吻都能磕着嘴，到如今沉浸在风月情事里，默契十足。
　　陆云停心想，他母亲说得对，江于青就该是他的妻子，他们是命中注定，是天赐的姻缘。


第22章 63-66
　　于青63
　　翌日，江于青和陆云停回陆府时，已经过巳时了，日头升得高。
　　二人入了府门，相携着往里走去，江于青挨着陆云停，小声道：“今天该早些回来的，都这个时辰了。”
　　昨夜江于青和陆云停胡闹了大半宿才睡，饶是江于青向来醒得早，早上迷迷糊糊睁过一次眼，闭着眼睛就要爬起来时被陆云停搂住了腰，他贴着江于青赤裸的后背，说：“再睡会儿。”
　　江于青困倦不已，陆云停这么一说，他就又睡了过去。等到江于青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心中顿时叫不好，偏偏陆云停睡不醒，江于青来叫他，他眼都没睁，哑着嗓子说：“江于青，让我再睡会儿，一路都没好睡……”
　　江于青就心软了。
　　待陆云停清醒过来，又慢吞吞地洗漱折腾，再用过早饭，二人出庄子时，马车已经不知在庄外等多久了。
　　陆云停不以为意，瞧着江于青不自在的神情，笑了，压低声音道：“你难为情什么？怎么像个要敬茶的新嫁娘，担心贪睡受婆母责难？”
　　陆云停道：“你放心，我娘不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人。”
　　江于青睁大了眼睛，撞了撞陆云停，咕哝道：“少爷，你胡说什么呢。”
　　陆云停被撞得晃了晃，也拿肩来推他，道：“那你慌什么，不就是多睡了两个时辰，咱们现在不是正好回来吃饭？”
　　江于青道:“夫人一定是打昨天就等着我们了，我们回来得这么迟，她一定等得心焦。”
　　陆云停哼笑了声，说:“你倒贴心。”
　　“怎么不见你对我如此贴心？”
　　江于青嘀咕道:“还要如何贴心——”他瞧了陆云停一眼，说，“昨儿晚上您那么胡闹，我可都由着你，我现在还疼着呢。”
　　陆云停道:“怎么是都由着我，你不喜欢？”
　　江于青想说不喜欢，可脑海中掠过昨夜种种情景，耳朵微红。那书中的纪书生孟浪，书童又贪欢，二人一通胡来，花样之多简直让江于青瞠目结舌，却也生出几分别样的欢愉，昏了头一般缠着陆云停。临到二人都累了，还汗涔涔地抱在一起吮着舌头，眷恋不已。
　　贪欢的后果便是江于青身上不知多了多少痕迹，腿发疼，屁股也疼。
　　过了须臾，陆云停低声问他，“真疼？一会儿回屋我给你抹药。”
　　江于青窘迫地挺直了腰板，小声道:“不……不用，今儿晚上可不能再来了。”
　　陆云停笑了声，拿话逗他，“那你别撩拨我。”
　　江于青叫冤，嘟嘟囔囔道:“我几时撩拨了，少爷心不正还怪我。”
　　陆云停心道他正当年纪，抱着自己喜欢的人还能忍着没将他干透就已经是极克制了，真当他是柳下惠不成？再说，要是真没点儿坏念头，他就得去看大夫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声音压得低，不时搡对方一下，玩闹一般。陆夫人闻声出来时，就见陆云停在江于青耳边说什么，江于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不看，打死也不看了！”
　　有辱斯文，实在有辱斯文！
　　“少爷也不许再看了！”
　　陆夫人莞尔一笑，出声问道:“什么不看了？”
　　于青64
　　陆夫人一句“什么不看了”吓得江于青蹭地站直了，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叫了声，“……夫，夫人。”
　　陆云停也瞧见了他母亲，不自在地咳嗽了声，“母亲。”
　　他说：“没什么，逗于青玩儿。”
　　陆夫人看着陆云停如常的神情，又看向江于青通红的脸颊，心里有几分诧异，可这两个孩子也算一起长大，时常打闹，便也没有多想，嗔道：“你又欺负人。”
　　陆云停伸长手臂勾过江于青的肩膀，偏头问他，“我何时欺负你了？”
　　他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江于青本就心虚，他一碰，浑身都绷紧了，干巴巴道：“夫人，少爷没有……没有欺负我。”
　　江于青听话，又向来纵着陆云停，陆夫人说：“你别替云停说话，你越护着他，他越得寸进尺。”
　　陆云停啧了声，拨了拨江于青的耳朵，玩笑道：“娘这话说的，于青不护着我，护着谁？”
　　江于青耳朵被他弄得发痒，想拨开陆云停的手腕，陆云停不愿意，二人你碰我，我戳你地来了几个回合，陆夫人摇摇头，笑道：“好了，别闹了。”
　　“你爹还在书房等着你们，”陆夫人说，“快过去吧。”
　　陆云停应了声，江于青对陆夫人抬袖行了一礼，才跟着陆云停往书房而去。陆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的背影，不知从何时起，陆云停和江于青就这样亲近了。年岁越长，二人感情愈好，陆云停性子冷淡，他自小到大，陆夫人还未见过自己这个儿子对谁这样好过。
　　过了年，陆云停正当弱冠。他年幼时，有术士断言陆云停活不过双十年纪，也的确如此，陆云停自幼体弱多病，几度生死边缘徘徊，俨然那琉璃做的人。
　　陆夫人和陆老爷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陆云停，事事顺他的意，惟恐陆云停有个万一。
　　直到他十六岁那一年落水，陆夫人万般无奈之下，将江于青带回陆府为陆云停冲喜。自那时起，一切就奇迹般地慢慢好了起来，不但陆云停身体愈见康健，就连因久病在床，偏执阴郁的性子都好了不少。
　　这对整个陆家都是好事。
　　术士曾说，只要陆云停能迈过这一关，便能否极泰来，再无病痛之忧。
　　陆夫人想，陆云停定能活过弱冠，否极泰来。
　　陆老爷和陆云停、江于青在书房内待了半个时辰，陆夫人便遣人去叫父子几人出来用膳。
　　一家人坐在一块和和乐乐地吃了顿午饭，陆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气氛很是融洽。细细一算，江于青已经来到陆家三年了，三年——不长不短，江于青却已经彻底将自己当成了半个陆家人。
　　用过饭，江于青和陆云停一回到院子，下人就送来了一封帖子，道是楚家公子上午送来的。
　　江于青方想起昨日和楚言、陈玉笙的约定，一下子坐起，将那封拜帖拿了过来，陆云停听见楚家二字就将目光自账簿中收了回来，道：“昨儿你们不是还在一起蹴鞠吗？有什么要紧的，不过一天还要巴巴送家里来？”
　　江于青全没觉察他话中的醋味儿，也没瞒，道：“昨天阿言和玉哥约我们去茶社赏画。”
　　陆云停神色微动，道：“哪家茶社？”
　　江于青想了想，说：“城东朱雀街那家，阿言说那茶社中有几幅画不错，当中还有一副黎和尚的真迹，”说到这个，他兴头就来了，拿着洒金的帖子跪坐起身，眼睛晶亮，道：“少爷，那可是黎和尚的画呢。”
　　陆云停自然知道黎和尚是谁。
　　黎和尚是前朝的僧人，据记载，此人曾是前朝名门之后，书画双绝，后来弃了官途遁入空门，一生青灯古佛，有数卷书画传世，每逢他的画面世，无不引人竞相追捧。
　　陆云停哼笑了声，道：“黎和尚的画……”
　　江于青道：“少爷，你去吗？”
　　陆云停：“你想我去？”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说：“少爷不想看黎和尚的画吗？”
　　陆云停心道天王老子的画他也不感兴趣，他又瞧了敲江于青巴巴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脸颊，道：“我不去。”
　　江于青愣了下，陆云停说：“我还有事。”
　　江于青心里掠过一丝失落，陆云停极少拒绝他，更不要说陆云停才将回来，竟会因为别的事撇下他——可陆云停有要事在身本也属寻常，他身体大好，又无意科举，陆老爷也慢慢将陆家的生意交给陆云停。
　　江于青说不清自己心里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他却做不出不讲道理地要陆云停陪他一道的事，便只得应了声。
　　他在陆云停面前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陆云停看着他耷拉着脸，像拖着尾巴的失落小狗，心中充溢着喜爱，低下头去亲他的鼻尖，说：“想我陪你去？”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摇了摇头，道：“少爷有事便先去忙吧。”
　　陆云停先笑了，用力掐了掐他的腮帮子，没忍住咬了一口脸颊肉，道：“言不由衷。”
　　陆云停说他言不由衷，却还是没有和江于青一道去茶社。
　　茶社在城东朱雀街，地段好，两层高，将下马车已经闻着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茶香。楚言定的申时一刻，江于青申时便到了，来的还有陈玉笙，阮家五郎阮浔。
　　几人在茶社门口寒暄了一阵，才笑盈盈地走入了茶社。这家茶社叫“望春楼”，掌柜一见几人非富即贵，当即迎了上来。虽是申时，茶社中茶客不少，墙上悬挂着几幅字画，竟无一不是精品，很有几分风雅。
　　楚言早就定过雅间，掌柜亲自将他们引去了雅间，着茶博士和侍女精心伺候。
　　江于青因着早年生活，对于品茶并不讲究，可在陆云停身边三年，耳濡目染之下，对茶道也略知一二，陈玉笙和阮浔说起茶中种种，也能搭上几句。江于青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他自考上秀才之后，跟着张夫子、陆云停出入过诗会雅集，也在诗会上冒过尖儿。
　　不多时，楚言便来了，他道：“诸位哥哥恕罪，来迟了。”
　　陈玉笙笑道：“你来得正好，”他指了指茶博士将将斟上的茶，说，“品品，今年的新茶。”
　　楚言撩袍子坐定，拿手挥着嗅了嗅，笑道：“明前龙井。”
　　陈玉笙哈哈大笑，“怎么样，我就说他不用尝就能知道。”
　　楚言年纪小，不过十三四岁，言行举止间已有几分矜贵姿态，道：“我家庄子里前些日子正好将今年炒制好的新茶送了过来。”
　　茶社里有侍女隔着竹帘闲拨琵琶，几人相对而坐，闲适散漫地谈着近些时日的朝中新政，江洲城中的趣事。他们今日除了饮茶，更是为赏画而来，坐了一会儿，就一起前去寻那黎和尚的真迹了。
　　江于青喜爱张鹤的诗，对黎和尚的画只是有所耳闻，从未见过，机会难得，自是兴致勃勃。
　　“以绢作底，倒是前朝风格，”阮浔不懂画，问陈玉笙，“玉哥，这真是黎和尚的画？”
　　陈玉笙出自临舟陈氏，高门大族，家学渊源，闻言道：“我幼时曾随祖父在京师韩王寿宴上见过一副黎和尚的画，黎和尚以画花鸟闻名，这副画的却是湘妃竹，倒是少见。”
　　楚言道：“黎和尚俗名黎真，他出家前，是定王世子，定王王妃就出自楚州连阳白氏。连阳盛产湘妃竹，黎真少时曾在外祖家中住过数年，他画湘妃竹，倒也不奇怪。”正说着，他见江于青盯着那卷画看，问道，“于青，怎么了？”
　　江于青若有所思：“你们看，这是不是鹅溪绢？”
　　“前朝肃宗肃宗擅画，犹爱鹅溪绢，在肃宗时鹅溪绢更是作为贡品，寻常百姓用不得。肃宗年间，能得肃宗赏赐，又有这般鬼斧神工画技的，只有定王世子黎真了。”
　　江于青道：“先生曾说黎和尚之画，不拘成法，逸气横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阮浔恍然，道：“这还真是黎和尚真迹？”
　　楚言道：“是，我昨夜在家中在一卷古籍上寻着了关于这副湘妃竹的记载，此画是黎和尚出家前画的最后一幅画，送予定王妃聊以慰藉思乡之苦。”
　　“真是可惜了，”阮浔叹道，“你说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出家？这万丈红尘里，难道不值得他留恋的？”
　　阮浔嘀嘀咕咕道：“你们说他是不是教哪家姑娘伤了心，干脆就遁入空门了？”
　　陈玉笙横他一眼，说：“你当谁都如你一般？”
　　楚言和江于青都笑了起来，楚言开口道：“五哥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听闻西南王世子在京师为质时和黎真交情颇深，后来西南王世子返回西南，没两年，西南王就造反了，平定叛乱的正是定王。”
　　“黎真作为世子，是定王的先锋官，”楚言说，“听说西南王之乱的第二年，黎真就离开了京师，等他在出现在人前时，已经剃度为僧了。”
　　阮浔倒抽了口气，道：“这是野史吧？”
　　楚言笑了声，道：“你管他正史野史，都已经过去了。”
　　阮浔摇头道：“若真是确有其事，那也忒可惜了，不过一个叛臣之子，怎么就值得为了他，什么都抛下了。”
　　陈玉笙道：“世间情之一字，实难用值不值得几字来定论。”
　　阮浔一听这话顿时哎呦哎呦起哄起来，挨着江于青，笑道：“瞧瞧，这定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你可离我们远一些，我们可不想做情圣。”
　　陈玉笙哼笑道：“你懂什么，等过两年你尝过其中滋味你就明白了。”
　　阮浔道：“我可不想尝，我如今自在快活得很，成什么亲？是不是，于青阿言？”
　　江于青和楚言噗嗤一声都笑了。
　　陈玉笙道：“哼，你不想尝，我听说你娘可真想为你挑门好亲事。”
　　阮浔瞪大了眼睛，道：“谁说的？”
　　陈玉笙笑笑不说话，阮浔道：“不成，我得拦住我娘。”
　　“你拦得住吗？”陈玉笙笑盈盈道，“难不成你真想和你那小伶人厮混一辈子？”
　　阮浔神情一僵，嘟哝道：“好端端的，提虞倌儿作甚？我成不成亲，与他无关。”
　　“你看你爹你娘信不信你这话，”陈玉笙说，“你如今还小，想玩儿不耽误正事，阮家自然容得你胡闹。可你别忘了，你是阮家五郎，将来娶进门的，只能是名门贵女。”
　　这话一说下来，气氛顿时有些凝滞，楚言一脸习以为常，江于青想打个圆场，就见掌柜的来了，楚言突然开口道:“掌柜的，不知贵楼这画可否割爱？”
　　掌柜愣了下，为难道:“楚公子见谅，此画是楼中镇楼之宝……”
　　楚言说:“只要贵楼愿意割爱，一切好商量。”
　　正僵持着，门外有人笑道:“他做不了主，楚九，你要是想要，倒是可以和我谈谈。”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二人拾阶而来，不是赵子逸和陆云停又是谁？
　　于青65
　　江于青瞧见陆云停的一瞬间就呆了呆，眼睛微睁，道：“……少爷？”
　　陆云停闻声瞟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轻哼了声。陆云停和赵子逸在书院中都是风流人物，他二人如今虽少在书院，可场中的几人都识得他们。楚言一听这茶社是陆云停的，眉心就拧了起来。陆家和楚家都称得上是江洲名门，只不过陆家是商贾出身的新贵，楚家则是书香世家，时下世家自傲，瞧不起商户起家的。
　　真要说起来，楚言小了陆云停好几岁，他们一个是新贵新秀，一个是世家佼佼者，家族间虽不对付，可二人无甚交集，楚言对这人倒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只不过他和江于青交好，偏江于青事事以陆云停为主，对他还一口一个少爷，妥帖照顾，在楚言眼里，自然就成了陆云停对江于青多加胁迫。
　　江于青是他的朋友，即便是江于青自个儿乐意，可也拦不住他不喜欢陆云停。
　　只消一想这茶社背后的东家是陆云停，原本还觉得颇为雅致，以后可以常来的茶社就多了几分铜臭味，臭不可闻，楚言扯了扯嘴角，道：“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可惜了，”楚言说，“明珠蒙尘，良驹失伯乐是人间憾事，这画落在俗人手里，再好的画也——”
　　他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赵子逸气笑了，道：“哎呀，那可真是遗憾，这画儿你们再惋惜，那也是我们这等俗人的。”
　　“你们可千万别看。”
　　阮浔上前一步，瞪着赵子逸，“你说什么呢！”
　　江于青忙道：“哎，别吵别吵，今儿是来赏话喝茶的，一身火药味儿的作甚。”
　　楚言道:“早知这茶社是——”他拿眼光上下扫了赵子逸和陆云停一眼，说，“我们便不来了。”
　　江于青:“阿言——”
　　“好了，阿言，少说两句，”陈玉笙握了握楚言的手臂，压低声道，“画你还要不要了？”
　　楚言刚想开口，陈玉笙看他一眼，他抿了抿嘴唇，将话咽了下去。陈玉笙这才看向陆云停二人，笑道:“二位师兄见谅，阿言年纪小，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道:“无妨，诸位是于青的同窗，我自不会计较，”他看了眼江于青，笑道，“玩得开心吗？”
　　江于青一怔，点了点头，问道:“少爷怎么会在这儿？”
　　陆云停说:“这家茶楼是我和子逸一道开的。”“这几副真迹可都是云停弄来的，”赵子逸插了话，他朝江于青眨了眨眼睛，道，“你喜欢，可以让云停送你。”
　　“不给别人。”
　　江于青哪儿还能不知道赵子逸这话就是说给楚言听的，摸了摸鼻尖，道:“画既放在这茶社便留在这儿吧，黎和尚真迹珍贵至极，在这茶社之中也能供更多喜画者瞻仰。”
　　陆云停和赵子逸一出现，楚言等人也都没了再留下来的兴致，不过片刻就寻了由头离去。
　　屋中再没有其他人，江于青道:“你们怎么开起茶楼了？”
　　赵子逸说:“这是年前的事情了，这家店原本就是开的茶馆，店主要走，我们顺手就盘了下来。”
　　“你也知道，城东多士族，”赵子逸哼笑道，“他们就喜欢这些东西。”
　　江于青无奈一笑，“阿言他们没有坏心。”
　　陆云停道:“那还是我们的不是？”
　　江于青当即摇头，道:“自然不是少爷的不是，”他斟酌着道，“阿言年纪小，性子又有些傲，少爷，你们别和他生气。”
　　陆云停眉梢一挑，皮笑肉不笑，道:“年纪小，哼，年纪小便合该我们受气？”
　　江于青凑过去，捉他的衣袖，“少爷。”
　　“少爷最是宽宏大量，哪儿能和一小孩儿计较呢，是不是？”
　　赵子逸拿折扇敲了敲桌子，道:“你们俩，我还在呢，怎么瞧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完，他又笑，“别说你刚看楚九气的，这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大，向来目中无人，我还少见他吃瘪。”
　　“小于青，你说他怎么就和你交好呢？”
　　江于青当着陆云停的面自也不好再为楚言说话，楚言脾气虽不大好，可只要入了他眼，他便待之以诚，实则是个极好的朋友。
　　陆云停听了这话却不高兴了，凉凉笑道:“怎么，和江于青交朋友还是他纡尊降贵？他楚九就高人一等？”
　　“不过一毛都没齐的小孩儿，”陆云停道。
　　于青66
　　望春楼是新开张的，赵子逸是这茶楼东家之一，茶楼中诸多事仍需要他来出面，陆云停偷闲，和江于青回了他的雅间，没理会赵子逸幽怨的眼神，便将他轰来了出去。
　　二人饮了半壶茶，陆云停就对江于青说，他要是喜欢那幅画，等过了这几日，就带回府收着。
　　这画本也是他在外行商时，偶然自一纨绔子弟手中收来的，陆云停虽算半个文人，可对书画并无特殊的喜好。他那时买下这幅画，一来是想着江于青或许会喜欢，二来茶社开张，正需要一些稀罕东西作噱头。
　　江于青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他知道这画的价值，怎能轻易收下。
　　何况这画于他除了赏玩，并无甚用处，若只是为了给他赏玩，江于青觉得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陆云停道：“不喜欢？”
　　江于青小声道：“这画太珍贵了。”
　　陆云停却笑了，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道：“你收着，不算埋没它。我见这张画时，它被当成赝品从当铺里扔出来，画的主人是个二世祖，他要当了这画去还赌债。”
　　江于青没想到此间还有这样的事，问到：“后来呢？”
　　陆云停说：“画滚到我脚边，我瞧着像真迹，便买了下来，后来又寻人鉴定过，方确定是真品。若是画还留在不识货的原主手中，任这画再价值连城，在他们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一张绘了湘妃竹的画，那才是真的可惜。”
　　陆云停又道：“你不要这张画，它留在我手中，还不如金子值钱。”
　　江于青忍不住道：“黎和尚的真迹可不是金子能比的。”
　　说完，他就对上了陆云停似笑非笑的眼神，脸颊一红，陆云停屈指按了按他的后颈骨，道：“只一条，不许将这画给楚言。”
　　江于青缩了缩脖子，咕哝道：“这是少爷给我的画，我怎会送给别人。”
　　陆云停哼笑了声，道：“若是楚言问你要呢？”
　　江于青想也不想，说：“当然不给，阿言也不会开口要画的。他要这画应当是想作为寿礼送给他祖父，如今阿言已经知道这画是少爷的，便不会再想着这画。”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道：“你知道得倒清楚，阿言，哼，阿言，叫得好亲热。”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诧异，他向来都是这般称呼楚言的，怎么少爷突然就不开心了——也不对，少爷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楚言。陆云停岂止不喜欢楚言，他身边的陈玉笙，阮浔，甚至包括周黎昇，陆云停都谈不上喜欢。
　　江于青老老实实道：“阿言曾经说过想给他祖父寻个生辰礼。”
　　陆云停面无表情地哦了声，不想再和江于青说话，偏江于青又探过脑袋，问陆云停道：“少爷，我若不这么称阿言，那该如何称呼？”
　　陆云停噎了噎，抬手挡住江于青的眼睛，道：“赵子逸与你认识几年，你为何对他还是一口一个赵少爷？”
　　江于青理所当然道：“赵少爷是少爷的好朋友，礼不可废。”
　　陆云停冷笑道：“对我要讲礼，对你那些同窗朋友便不需讲礼了？”
　　他这话问得半点都没压着自己的气恼，江于青若有所觉，想摘下陆云停的手，偏偏陆云停不让，掌心覆他眼上。江于青眼睫毛颤动，蝶翼似的在他掌中扇动，过了须臾，江于青道：“楚言他们和少爷不一样。”
　　陆云停刨根问底，“怎么个不一样？”
　　江于青薄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就，少爷是少爷啊。”
　　陆云停被他气笑了，凑过去恶狠狠地咬了口他的嘴唇，道：“且笨死你算了。”
　　江于青疼得低哼了声，望着陆云停，眼神懵懂，陆云停被他看得没脾气，将舌头送入他口中时含糊不清地说：“你就气我吧，啊？”
　　江于青一听他生气，就想问他为什么生气，话没说出口，先教陆云停将他的话连着呼吸搅得七零八落，临了，耳朵红，脸颊也红，嘴唇都分外水润。江于青胸膛微微起伏，耳朵里隐约能听见房外琴娘拨弦的丝竹之声，夹杂着茶客、小二的说话声，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有点难为情。
　　江于青小声道：“少爷。”
　　“少什么爷，”陆云停道，“这里没少爷，没这人，我听不见。”
　　江于青又想扯他衣袖，陆云停抬手躲了，下巴一扬，道：“不吃你这套。”
　　“……”江于青目瞪口呆，苦恼道，少爷怎么……越来越小孩子气了，他耍性子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
　　江于青这么想，忍不住笑了一下，哄他，“少爷，你别生我气了。”
　　陆云停见他还乐，一时间竟也被他气乐了，用力揉了揉他的脸颊，道：“就认少爷是吧？”
　　“行，”陆云停敲了敲罗汉床上的矮几，道：“手撑这儿。”
　　江于青一时间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听话地将双手撑在矮几上，陆云停趿着木屐直起身，挽起了袖子，道：“跪好。”
　　江于青顿时就反应过来，脸颊轰的红了，耳朵尖都在发烫，“……少爷！”
　　陆云停眼也不抬，道：“不是喜欢叫少爷吗？哪有不听少爷话的？”
　　江于青却左右为难，他知道陆云停想干什么，二人曾经一道看的画本里就有这一出：那书童犯了错，被书生反绑了双手，塌腰撅臀，让那书生拿玉如意打屁股打了几十下。江于青还记得那画画得有多逼真，画中红通通的丰腴屁股交错着红痕，腰极细，色情旖旎扑面而来。
　　江于青见陆云停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姿态清贵秀雅至极，没来由的心脏跳了跳，眼神游移，陆云停开了口，“江于青。”
　　等江于青反应过来时，他竟已经遂了陆云停的意，跪趴在那梨花木小几上。江于青面红耳赤，仍在挣扎，“少爷……你想罚，咱们回去，我认罚好不好？”
　　陆云停好整以暇道：“裤子脱了。”
　　江于青：“……怎么，怎么能这样，少爷，这是在茶社。”
　　陆云停说：“这家茶社我占一半，这个雅间也是专给我的，那和在家也无甚区别了，”他从从容容地问江于青，“江承隽，是我给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江承隽三字都出了口，是真生气了。
　　江于青恨不得将脑袋钻进木几下，半晌，视死如归一般，咕哝道：“脱就脱，我自己脱。”
　　说罢，他撩起袍摆，将长裤褪至膝弯，磨磨蹭蹭地往几上一趴，道：“少爷打吧！”
　　他还不忘讲条件，“少爷打了可不能再生我气了。”
　　陆云停当真是被他气笑了。


第23章 67
　　于青67
　　陆云停说：“江于青，气死我了你就守一辈子活寡吧！”
　　江于青小声道：“少爷想打就打，别说那些气不气死的话，不吉利——嗷！”话还没说完，屁股先挨了一巴掌，陆云停这一下可没收着力气，抽得滚圆的白屁股一下子就红了。
　　陆云停不咸不淡道：“你倒是贴心。”
　　他垂下眼睛，江于青肌肤细腻，一身皮肉养得极好，臀饱满如桃，腰窄而有力，那是这两年练武练出来的，每一寸肌骨都透着不同于文弱书生的羸弱纤细。他沉着腰的姿态好乖，像一只撅屁股摇尾巴的狗，可这份乖巧驯顺只会招来恶欲。陆云停情不自禁地将目光落在臀缝小口，那处儿他摸过，拿手指插过，甚至用底下的东西磨过，情热烧昏头时也想往里插，可江于青挨不住，抖着嗓子叫疼，叫少爷。
　　陆云停顿时清醒，咬咬牙，又忍住了。
　　江于青年纪还小。
　　可细细一想，也不算小了，在大周他这个年纪，都能娶妻生子了。只是陆云停潜意识里还记着江于青刚来陆家时又瘦又小的模样。陆云停有个“毛病”，就是对自己的东西护得紧，江于青迟早是要嫁给他的，他如今身体还算康健，他们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江于青后头生得青涩，窄小的一处穴眼，他不过捅入一根指头，就紧缩着含住咬，倒是乖——和主人一样。陆云停面色平静，脑子里却翻涌起来，身后没有动静，江于青有点儿奇怪，刚转过头想看，一只微凉的手抵上他的臀尖。
　　江于青耳朵动了动，脸颊更红，僵着不敢再动了，只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随口应了声，摩挲着挺翘的臀瓣，动作温存，江于青忍不住颤抖，白生生的臀尖也在他掌心下发颤。陆云停突然攥住攥住臀瓣，软肉滑腻几乎溢出指缝，吩咐的声音也随之出了口，“别动。”
　　江于青低哼了声，羞耻得将额头埋在手臂上，他出了汗，额头汗涔涔的。
　　下一瞬，重重的一记巴掌印上他的屁股，江于青疼得叫出了声，可刚出口，又意识到这是哪儿，当即咬住了嘴唇。接下来的好几下甩得或轻或重，重得让江于青忍不住叫疼，相较之下，其间夹杂的温柔抚摸就分外教江于青贪恋。
　　江于青只觉屋子里好热，热得要喘不过气，脑子都发昏，他长这么大，在他记忆里鲜少被人这样赤裸裸的打过屁股——充满着情色、训诫的意味。江于青惊慌地发现，在这一声又一声地抽打中，他的阴茎竟勃起了。
　　陆云停听着出口的喘息，那声儿克制又隐忍，出了口，就透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淫浪，撩得人心痒。陆云停对江于青熟稔至极，他眯了眯眼睛，掌心滑过烫红的臀缝下滑，就捉住了硬邦邦的性器。他讶异地挑了挑眉毛，掂掂那滚烫的物甚，低笑了声，“江于青，怎么挨打还起了？”
　　江于青被他捏得哆嗦了一下，仓惶地握住陆云停的手腕，“少爷……我不知道。”
　　陆云停指腹碾磨着已经溢出水的茎头，点评道：“不知道？少爷教你。”
　　他说：“你这是发浪了。”
　　“打屁股也能快活，”陆云停心口鼓胀，眼里烧出火，重重朝他屁股扇了一记，臀浪在他掌下摇曳，咬牙切齿道：“江于青，怎么这么骚？”
　　江于青猝不及防地叫了声，腿上一软，整个人都趴在几上，他满面红潮，眼里水色氤氲，“少爷，我不……我不骚。”
　　“不骚，不骚怎么就这样了？”陆云停揉搓着那条肉茎，干净修长的手都被淫水弄脏了，他今日穿得是月白色广袖长袍，衣上绣了云纹，颇有几分出尘之态。如今做起这等淫事来，衬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简直愈发让人面红心跳。所幸江于青没瞧见，否则只怕要直接丢在他手中。
　　江于青哪儿说得出话，身子在陆云停手中发抖，抓着他的手原想抗拒，如今也情不自禁地虚虚搭着他，湿黏黏地勾着他的腕骨。陆云停闻着空气里愈重的情欲气息，眼中欲色更甚，他突然倾下身，炙热唇舌压在江于青的耳朵，脖颈上，“江于青。”
　　那急躁的吻像跌入油锅里的火星子，刺啦一声就烧将起来，江于青按捺不住，偏头就和陆云停吻作一处。软红的舌头勾颤吸嘬着，涎液吞吐化在唇齿交锋里，江于青色欲熏心地吻着陆云停，摸他的脖颈，头发 ，另一只手却不知耻地去碰男人胯下。
　　层叠的衣裳里，江于青摸着了陆云停早不知硬了多久的东西，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鼻腔里发出的哼吟像熟透的果肉，软烂得能掐出甜蜜的汁水，“少爷……少爷。”
　　那两个字被情欲浸透了，昭示着江于青的驯服，依赖，陆云停适才还听不顺眼，如今竟觉得是裹了春药，情动得不能自已。
　　江于青丢在了陆云停手中。
　　他眼神迷乱，颧骨通红，浑身都是汗水，黏糊糊地和陆云停脸贴着脸，胸膛贴着胸膛。陆云停亲他的鼻尖，又咬了咬，将江于青的意识唤回了几分。江于青这才发觉他还压在陆云停身上，陆云停那东西也还硬着，粗长的一根，青筋虬起，很是狰狞。
　　江于青心中一荡，又有点儿羞窘，他望了陆云停一眼，陆云停被他看得忍不住又来亲他。
　　江于青躲了躲，陆云停拧起眉毛，刚想掐着他的脸颊来吻个够，就听江于青声音喑哑含糊地吐出几个字，陆云停没听清，问他：“什么？”
　　江于青更难为情了，眼神闪烁，低声道：“少爷……我给你含出来。”
　　陆云停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看了半晌，他的眼神很凶，看得江于青生出退意，脸又不争气地热了热，还没说话，陆云停抬手搭在他后颈上压了压，个中意味不言而喻。江于青瞧了陆云停一眼，稍稍退开，那根大东西形状骇人，他看得口中发干，有点畏惧又有些不可对人言的喜爱。
　　陆云停哑声催他，“愣着作甚。”
　　江于青咽了咽，低下头以唇相就，伸出舌头舔了上去。他舌头抵上去的瞬间，陆云停浑身紧绷，低低地喘息了一声。江于青喜欢陆云停因之而动情，面上热得不行，却俯下身，舌头湿软殷红自上而下吸嘬着，像吃着什么好吃的东西。陆云停听着他的吮吸声，快意更是如潮，忍不住挺腰用那东西顶他颊边的软肉，红透的嘴唇。
　　江于青羞耻地蜷了蜷指尖，轻轻挠他大腿，“少爷！不许使坏。”
　　陆云停不以为意，说：“那你别撩拨我，吃进去。”
　　江于青说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陆云停却笑了，道：“我不吃豆腐，是我的小文曲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又透着股子蔫坏蔫坏的劲儿，“要吃大鸡巴。”
　　江于青被他这话闹了个大红脸，瞪圆了眼睛，“……少爷从哪儿学得这等粗鄙之言，实在不成体统，让人听见了，那还了得。”
　　陆云停说：“就说给你听。”
　　江于青咕咕哝哝，“我不听，脏耳朵。”
　　“少爷也不许说。”
　　他那张嘴不停，潮湿的呼吸都往阴茎上钻，那东西跳了跳，陆云停抬手按下他的后脑，道：“不脏耳朵，那脏嘴。”
　　“别抻着我，”陆云停说，“你再说几句废话，我就将你嘴干坏！”
　　江于青“啊”的张了张嘴，笑嘻嘻道：“少爷干不坏！”
　　说罢，怕陆云停发难，垂下头就张大嘴含住了茎头。陆云停那话儿生得粗壮，撑得嘴角要裂似的疼，他腮帮子内陷，竟是吸着那物，逼出了陆云停一声难耐的闷哼，欲望上来，再顾不上和他计较。
　　这小子！欠欠的！
　　真是胆子见长！


第24章 68-71
　　于青68
　　二人在茶社厮混了许久，离开时匆匆和赵子逸打了声招呼，赵子逸看着江于青拉着陆云停离去的背影，心中纳闷儿，这两人跑这么快作甚，江于青的脸怪红的，里头这么热？
　　不但脸红，嘴也红，吃了辛辣的糕点似的，江洲人口味清淡，他这茶社中点心都是甜口，怎么在楼上待了一个时辰，嘴就红成这样了？
　　赵子逸摸不着头脑，又有人叫他，便不再多想，将此事揭了过去。
　　日头西斜，陆云停和江于青走在朱雀大街上，街道熙攘，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真要说来，二人这般闲散地一起走在街上的机会并不多，人多，江于青挨着陆云停，免得有人挤着撞着他，倒是无暇再想茶社中的白日宣淫，除了嘴上依旧微微红肿发烫，神情已经变得如常。
　　陆云停是人精，自然察觉了江于青的小动作，嘴角翘了翘，不着痕迹地捉住江于青的手攥入掌中。江于青一怔，心里泛起了蜜糖似的甜意，却轻咳了一声，想抽出来，“少爷，在外头呢，当心别人看着。”
　　陆云停不以为然，道：“看着又如何？”
　　江于青说：“这多难为情。”
　　陆云停笑了，低下眼睛瞧他，“我看看怎么个难为情法？”
　　江于青嘟哝道：“看不着，”他扭开脸，看着街上琳琅的店铺，东市街道上多金玉店铺，绸缎庄亦是不少，他想起什么，道：“少爷今年生辰就该行冠礼了。”
　　大周男子二十及冠，时当行冠礼。前朝冠礼隆重，士族沿袭旧俗，近些年新贵也多效仿。陆云停生辰在秋季，陆家却已经早早地操办了起来，陆家二老对此更是十分看重，毕竟这个生辰礼于陆云停而言，意义重大。
　　陆云停随口应了声，心里却不在意，他只是想着，他长一岁，江于青也长一岁，他们……已经能真正成婚了。
　　三书六礼，昭告天地。
　　江于青小声道：“男子幼，娶必冠，等少爷及冠之后，便可娶亲了。”
　　陆云停心头跳了跳，看了眼江于青，娶必冠是旧习，大周男子成婚早，十七八岁成亲的比比皆是。他想，江于青说这话……莫不是想着二人早就能成婚了，却迟迟未行事，这是……拐着弯儿的提醒他？
　　陆云停藏不住眉梢眼睛的笑容，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江于青也忒不矜持了！他捏了捏江于青的掌心，道：“自然，等时机成熟，便能成婚。”
　　江于青呆了呆，没想到陆云停竟也是这样期待成婚的。他想起在茶社时，陈玉笙对阮浔说的话，阮浔将来是要寻个高门贵女成婚的，岂能和伶人厮混一生？想来陆云停也是一样，他来冲喜本就是权宜之计，陆云停如今身体已经大好，那活不过弱冠的谶言自然就不作数了，那他们的婚书——想来也是不作数的。
　　陆云停是江洲陆氏的嫡子，将来要继承家业，怎会和一个男子成亲？
　　江于青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当做陆家买回来的人，可以是下人，是书童，是陆云停的玩伴，从未将他和陆云停的婚事当真。可不知怎的，想到陆云停要娶他人为妻，心里竟然生出几分难过。
　　江于青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看着陆云停牵着他的手恍了恍神，将来陆云停也会这样，牵起别人的手——这么一想，江于青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当即紧紧抓住了陆云停的手。陆云停顿了顿，笑了，道：“到时婚事一定要大办，教整个江洲城的人都来看。”
　　江于青“啊”了声，别开眼睛，道：“……挺好的。”
　　陆云停笑了声，低声问他，“你也觉得好？”
　　江于青望了望他，瞳仁黑白分明，澄澈干净，“当然很好，少爷的婚事，自当有天地相贺，宾朋满座。”
　　陆云停心里虽有点儿奇怪，怎么是他的婚事，不应当是他们的婚事吗？可脑子里都是二人要成婚的事，江于青还等不及要嫁给他了，心里实在欢喜，便也没有多想。
　　于青69
　　江于青想，陆云停将来要娶妻，自己这个童养媳到时就要“功成身退”，和少爷之间除了恩情，主仆再无其他关系。
　　少爷娶亲，他以后怎么办呢？
　　江于青有点儿茫然，他刚到陆府时，夫人和老爷就说他是给少爷冲喜的，只管照顾少爷。这三年来，他一直绕着陆云停打转，二人朝夕相处，甚至同榻共眠，一时间想到陆云停不需要他了，他竟不知自己要干什么。也许……也许那时他已经高中了，读书人没有不想着高中的，江于青以前也想，可如今只消一念及陆云停娶妻，他竟觉得高中也不是什么喜事了。
　　他心里并不开心。
　　可陆云停不能真的娶他，大周虽不禁男子和男子通婚，可有点脸面的人，寻常情况下都不会娶一个男妻，那会招人耻笑的。江于青已非昨日懵懂小儿，他有今日，都是陆家给的，陆家对他有大恩，他不能让陆家蒙羞。
　　江于青长这么大，除了年少时被爹娘卖的那回，还从未这样低落过。这又和那时不一样，不知怎的，心中似乎分外难过。
　　当天晚上，他连饭都只吃了一小碗。
　　陆夫人发觉了，关切地问他，“可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
　　江于青望着陆夫人，鼻尖有些发酸，夫人待他这样好，他到底在想什么？江于青对陆夫人笑笑，摇头道：“没有，是今日在茶社时糕点吃多了。”
　　江于青说这话时，陆云停瞧了他一眼，没有揭破他。
　　陆夫人放了心，笑道：“等晚些要是饿了，就让留春给你去厨房拿吃的，别饿着。”
　　江于青：“哎。”
　　“谢谢夫人。”
　　陆夫人无奈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
　　二人回了揽芳阁，陆云停抬手就去捏江于青肚子，口中道：“今天桌上可是有你最喜欢吃的醉鹅，就见你夹了两筷子。”
　　江于青张嘴刚想说话，陆云停瞥他一眼，道：“你今日在茶社吃了几口我不知道？”
　　哪知江于青听他说这话，心里愈发难受起来，像塞满了打湿的沉甸甸的棉絮，还有只手在胡乱地掐着，搅得里头怎么都不痛快。江于青小声叫道：“少爷……”
　　陆云停：“嗯？”
　　江于青想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可又不知怎么说起，又觉得不当说。陆云停和对他越好，他越是舍不得陆云停，心里甚至生出一个坏念头，要是陆云停永远需要他冲喜——这个念头一滋生江于青就吓了一大跳，惶恐地用力摇头，他怎么能这么想？！他该祈望着少爷一辈子平安才是，怎能这样恶毒地盼着少爷不好？
　　这太可怕了。
　　江于青突然凑过去咬了咬陆云停的嘴唇，又蹭他的脸颊，陆云停一怔，握住江于青的后颈，道：“做什么？”
　　江于青哼哼唧唧地不说，又去搂陆云停的脖子，陆云停被他亲昵的动作勾得心软，捏了捏他的脖子，也往他颊边落了个亲吻，低声道：“江于青，怎么突然这么粘人？”
　　江于青说：“少爷，你真好。”
　　陆云停道：“我好你今日才知道？”
　　江于青摇摇头，却又不说话了，陆云停有些奇怪，想看一看江于青，却被他搂住了，还不肯撒手。陆云停索性轻轻拍他的后背，道：“不高兴？”
　　江于青说：“我哪儿会不高兴？”
　　陆云停一听也笑了，说：“是，成天乐呵呵的小傻子。”
　　江于青道：“我才不是小傻子。”
　　陆云停道：“嗯，你是小文曲星。”
　　江于青沉默须臾，低声道：“少爷，我希望少爷一辈子都好好的。”
　　陆云停眉毛一挑，将他从自己怀里捉出来，道：“好好的，怎么说这话？”
　　江于青对上陆云停的眼睛，须臾，摇摇头，认真道：“就是想少爷好好的。”
　　“少爷我好着呢，”陆云停捏捏他的腮帮子，道，“平白无故说这话……喜欢我呢？”他压低了最后几个字，带了点儿试探，又有些逗他的意思。
　　江于青却点头，坦诚道：“喜欢。”
　　陆云停耳朵微红，轻咳一声，心道喜欢就喜欢了，哪用得着这样挂在嘴边。可眼里的笑是藏不住的，若是有大尾巴，只怕要忍不住摇摇甩甩起来。
　　陆云停矜持道：“我就知你喜欢我。”
　　70
　　江于青这人心大，入睡前还惦记着陆云停要娶亲一事，抱着陆云停睡了一宿，第二天看着陆云停的睡颜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陆云停睡相好，睡着了那张脸没有半点攻击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于青看了许久，心想陆云停就算要成亲也不会那么快，他还能和陆云停在一起好久呢。再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少爷真想娶妻，他拦不住，也不能拦。
　　江于青苦中作乐地想。
　　两天转眼就过去了，江于青又回了书院读书，陆云停为陆家生意忙碌。日子如流水，好像与过去的每一日没有什么不同，陆云停心中却在期待着自己的生辰。他自小多病，又是早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弱冠，心里自然是不喜欢过生辰的。每过一回生辰，好像就是一道催命符，仿佛能见自己哪一日就死了。
　　如今不一样。
　　陆云停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看着已与寻常人无异，他就跟着陆刀练练拳脚，虽看着还是清瘦，可眉宇间笼罩的病态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身体也日渐结实，他不会死在病榻上。
　　过了生辰，他便能毫无顾虑地琢磨和江于青的婚事了。
　　江洲内城河畔的浣衣娘子手中卖的莲蓬换了黄澄澄的甜柿，一场秋雨过后，凉意悄无生意浸润了整座凉洲城。
　　陆云停的生辰也来了。
　　冠礼冗长复杂，江于青早就向张夫子告了几日的假，他也有幸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大周的贵族冠礼。江于青此前只在书中读过，饶是心中早有所准备，依旧忍不住咂舌。
　　为陆云停加冠的是江洲名士，大周颇有名气的大儒。说来为了请这大儒来为陆云停加冠还费了好一番波折，陆家虽是新贵，可到底是商贾，为人多清高，不愿和商户有多来往。这大儒虽不是古板之辈，可陆云停到底是放弃了读书一途，大儒自是不喜，后来还是陆家父子和江于青再三登门拜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请动那大儒。
　　请那大儒时，陆云停被拒之于门外的头一回便不想再请了，加冠谁不能给他加，非得上赶着去请？他看不上自己，自己还得热脸贴冷屁股？
　　江于青却没答应，加冠是人生大事，岂能将就？所幸江于青的老师张夫子和那大儒颇有几分私交。江于青请他代为引见，二人才得以见着那大儒，他们俱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言辞诚恳，又有张夫子在中间说和，大儒终于点了这个头。
　　陆云停生辰这一日是个好天气，天高云淡，鸿雁南飞。江于青也换上了盛装，站在陆老爷身后半步，抬头看着陆云停着冠服立于人前，在这繁复的冠礼间，恍惚间竟发现这三年来，不但他在长大，陆云停也在长大。
　　三年前的陆云停面色苍白，羸弱不堪，眉眼间都是不好相与的阴郁冷淡，三年后的陆云停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矜贵从容，骄阳也似。
　　江于青望着，陆云停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起身间朝他看了过来，二人目光相对，陆云停对他笑了起来。
　　大儒为陆云停取了表字——含章，取自“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之意。
　　陆云停拜过祖先，向陆老爷陆夫人行拜礼时，陆老爷眼睛微红，陆夫人却是险些忍不住落泪，泪珠子在眼里转了许久，想着这是好日子方没有失态，忙将陆云停扶了起来，连道了两声好。
　　陆云停行冠礼时，二人没说上话，直到夜深人静时，江于青和陆云停才寻得一点独处的时光。
　　彼时二人都已经沐浴，卸了繁冗累人的盛装，散着头发，每一寸筋骨都在浸润过热水之后懒散了下来。陆云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累。”
　　别说陆云停叫累了，江于青光看着都觉得累。他跪坐在一旁伸手替陆云停按着酸乏的手臂，肩膀脖颈，道：“我给少爷揉揉。”
　　陆云停哼哼唧唧了声，半闭着眼睛，江于青道：“今日来的人真多。”
　　今日陆家热闹，府内宾客如云，大半个江洲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有的人江于青见过，有的只闻其名，江于青虽姓江，也鲜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可陆家二老对他看重，他这几年又确有声名，外人对他倒也客客气气的。
　　陆云停与他随口搭着话，江于青手中有劲儿，力道拿捏得好，陆云停舒坦得眯起眼睛，有些昏昏欲睡，突然间又想起什么，翻过身来抓着江于青的手。江于青眨了眨眼睛，瞅着他，陆云停说：“今日是我生辰。”
　　江于青点头道：“对，少爷生辰。”
　　他晚间吃的长寿面还是江于青煮的呢。
　　陆夫人今日应酬女客也累了，煮长寿面这事便由江于青接了过去，他望面上卧了两个鸡蛋，那鸡蛋煎得漂亮，泛着油润润的光，一瞧就好吃。
　　陆云停轻哼了一声，江于青笑了，一只手撑在枕边，从里头翻出一个锦匣，递给陆云停说：“少爷，生辰快乐。”
　　陆云停这才满意，慢吞吞地坐起身，又理了理衣袖，将那锦匣打了开去，就见里头是一块莹润细腻的蓝绿独玉玉佩，上头雕着栩栩如生的鹤鹿同春图，很是精巧。
　　这玉差点儿掏光了江于青这三年的积蓄。
　　陆家每个月账上会单独给他和陆云停支一笔月银，这笔钱攒着，陆夫人又怕他拘谨委屈了自己，时不时地就给他塞钱，加之在书院考试名列前茅也有奖励，细细算下来，江于青也算个小富家翁了。
　　陆云停瞧了江于青一眼，怕是江于青自己都没察觉，他待人极好，自己有十分，便不吝全都给出去。当年江于青为了送他一方砚台不惜去抄书至深夜，今日这玉，怕是要将江于青这几年的家底都掏空了。
　　陆云停低声笑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这份生辰礼，我很喜欢。”
　　江于青一听他喜欢，抿着嘴笑了起来，陆云停道：“给我戴上瞧瞧。”
　　江于青道：“现在？”
　　陆云停想了想，道：“明日吧，明日我要穿前些日子拿重锦做的那身新衣裳。”
　　江于青自是应好。
　　陆家因着陆云停的生辰，在陆家传下来的那家医馆外义诊半个月。陆家本就是采集草药发家，这些年族中虽有了别的营生，那家医馆却一直开了下来，在江洲城内颇有些名气。
　　陆家医馆外队伍排得长，两个少年相携着往前探看，当中一个年长些，另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往前走时，才看出年纪小的那个腿是瘸着的，约莫得了风寒，不住的咳嗽。
　　二人排了好些时间，才轮着他们，看了诊，大夫开了方子。虽说不用花问诊费，陆家有几味常见的药材也是送的，可当中有两味却需要花钱买，虽只花了半两银子，还是让二人一阵肉疼。
　　年纪小的那个咳嗽了好几声，道：“二哥，我忍忍便好了，用不着费这个钱……”
　　年长些的道：“你都咳了几天了，这天一天天的见冷，你身子不好起来，万一更严重——”
　　年纪小的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道：“都怪我，我若不跟着出来……”
　　那年长些的少年道：“你也是想多挣些钱。”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年纪小的抬起头看着自己二哥，问道：“二哥，你说茶馆里那些人说的江于青……是不是三哥？”
　　年长的少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江于青是读过书的人，还中了秀才，老三被贵人带走的时候字儿都不识几个呢。”
　　年纪小的道：“可万一呢……万一他是三哥……”
　　年纪长的少年道：“就算他是，也和咱们没关系了。”
　　于青71
　　江洲入了秋，天气渐凉，枝头碧绿的叶子也被秋意催红。
　　江于青坐在回南苑别庄的马车上，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色，秋去冬来，很快就又是一年了。今年的岁考在即，书院内的学子都紧张起来，抱书苦读，生怕考个末等，在高学政眼前“挂上名”。
　　“江少爷，到家了。”马车外元宝叫了声。
　　江于青回过神应了声，他推开车门，钻了出来，见元宝伸手要去拿他手中的书，道：“没事儿，我自己拿。”
　　元宝：“哎。”
　　守庄的门房眼尖，将马车牵了过去，还没走，就听江于青问道：“少爷从城里回来了吗？”
　　门房笑道：“没呢，少爷托人回来带话，道是今夜估摸是回不来了，让您早些歇息，不用等他。”
　　少爷这是又忙上了，江于青道：“我知道了。”
　　已经是十月中旬了，陆云停手中的事情更多了，生意上的事情繁琐，陆云停有时要回城内谈生意。城中有宵禁，若是晚了，便出不了城，陆云停被绊住回不来，就会提前让人告诉江于青。
　　江于青抬腿走入庄内，临过庄门时，江于青察觉好似有人在看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眼，元宝问道：“江少爷，怎么了？”
　　庄外空无一人，江于青道：“没什么。”
　　兴许是昨日看书看得太晚，有些恍惚了，不知怎的，这两日回家时都好像有人在看他，可他去看，又什么人都没见着。他摇了摇头，心想看来今晚不能再看书看太晚了。
　　没想到，他将要换寝衣就寝时，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是陆刀，“江少爷，您歇了吗？”
　　江于青当即起身过去将门打开了，道：“陆大哥，有事吗？”
　　陆刀板正地行了一礼，开口道：“今夜田庄里的佃农发觉一个人在庄外鬼鬼祟祟的，又是个生面孔，就把人绑了送来了庄子里。”
　　“闹贼了？”江于青问。
　　陆刀看了江于青一眼，道：“我本想将他送官，可他嚷着要见您。”
　　陆刀负责守卫南苑别庄，陆云停又不在，他只能将这事拿来请示江于青。
　　江于青愣了下，道：“见我？”
　　陆刀说：“是，他说……他姓江，是您的兄弟。”
　　江于青呆住了，过了许久，他道：“人呢？”
　　陆刀说：“柴房。”
　　江于青思索了片刻，对陆刀道：“陆大哥，麻烦你带我过去看看。”
　　陆刀自是应是，他是陆家的家生子，自然知道江于青的身份。若是寻常贼子，嚷出什么，陆刀也不会让江于青去见他，说不定自己就送官抑或打上一顿丢出去了。可那个小贼——眉眼之间，的确是和江于青有几分想象。
　　陆刀眼前浮现那个小贼抱着他的大腿，着急忙慌地喊道：“大人，我不是贼，我真不是贼！我是来找人的！”
　　陆刀不耐烦，抬脚就要将他踢开，却听他道：“我找江于青！”
　　陆刀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又瘦弱的年轻男人，他对上陆刀审视而犀利的眼神，咽了咽，大着胆子道：“我找江于青……江家村的江于青，我……我是他二哥。”
　　陆刀不知江于青是陆家二老从何处带出来的，可他细细看着面前的人眉眼，确实和江于青有几分相似。他面上不为所动，一脚将他踢开，道：“陆家只有江少爷，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小贼”登时脸色惨白，见陆刀转身便走，顾不得其他，仓惶地爬了几步，道：“大人，我求您，让我见一见他，若是见不着他……我弟弟就要死了，我求求您！”
　　他哭喊得凄惨，陆刀迈过了门槛，柴房门也关了起来。
　　陆刀思忖着这人所说的真假，依规矩，江少爷入了陆家，就是陆家人，过往和他都没有关系了。可这人若是真的是江少爷的兄弟，一旦将来江少爷知道了，心生芥蒂，甚至怨恨于他——
　　二人穿过回廊，绕去了柴房，还未走近，就听见里头重重的拍门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叫着，声音里夹杂着焦急绝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江于青！”“三娃子！”
　　江于青脚步一顿，面上闪过几分茫然，这声音听着很是陌生，可“三娃子”几个字，却如自蒙着厚厚灰尘的匣中飞了出来，唤醒了江于青早已经忘却的记忆。
　　江于青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走了过去。
　　“江少爷，”门外守着的下人朝他见了礼，江于青点点头，目光却仍看着这扇门，道：“有劳，把门打开吧。”
　　下人将目光看向陆刀，见陆刀点头，才拿出钥匙，锁一开，门也被从里头哗的一下拽开了。
　　门里门外的人对了个正着。
　　出现在江于青眼前的是一个瘦削狼狈的布衣青年，他头发乱了，衣裳也脏兮兮的，打着补丁，瞧着和庄子里的佃农似的。
　　可江于青却一眼认出了，面前人是他的二哥，江于行。
　　江于青认出了江于行，江于行却没有认出江于青，反而叫面前叫这白皙俊秀的少年镇住了。
　　离得远时尚且不觉得，凑近了，面前这个和他弟弟有几分像的人就让江于行不敢认了——这和他记忆里的江于青全不一样。江家孩子多，他顶上有个大哥，江于青行三，底下还有个老四江于安，外加两个姐妹。
　　江于青并不如何起眼。
　　江家穷，他们打小就要想办法给家里添口吃的，江于行脑子活，跟着别的孩子爬树下河的时候，江于青就要担着家里的活儿。家里总吃不饱，平日里说的话也就少了，他大哥憨厚老实，老四乖巧听话，相比之下，老三江于青就显得有些木讷沉闷了。
　　面前的少年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衫，肤色白，一双眼睛黑亮灵动，有几分内秀的沉静，俨然哪家富养出的小少爷，读书郎。
　　江于行舌头好像被猫叼走了，没来由的，竟然生出几分局促不安。他抓紧了自己的衣袖，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就见面前的少年朝他笑了笑，说：“二哥，好久不见。”


第25章 72
　　72
　　屋子点了灯，元宝奉上一盅热汤，就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了江家兄弟二人。
　　江于青说：“二哥，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饭要一会儿才能好。”
　　江于行局促地应了声，却迟迟没有动作，自打见了江于青他就莫名的紧张，出了那柴房，跟着江于青进入暖阁里越发拘束。说来他们已经三年未见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二人间却如同隔了鸿沟，让人望而失措。
　　桌上是三碟精致的糕点，比江于行在江洲做工时，路过点心铺子门口见过的点心还要精巧，花儿似的，一看就精贵。热汤里腾起丝丝缕缕的香味儿，不住地往他鼻尖钻，仔细算来，江于行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今日更是出门前吃了一个干硬的饼子，当真是又饿又渴。
　　江于行下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裤腿，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叫了声，“三儿——”这个称呼刚叫出口，目光对上江于青，又鬼使神差地顿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称他才好。
　　那大人说，府上只有江少爷。
　　江少爷。
　　江于青自然也看出了江于行的局促不安，他出现得太过突然，江于青竟也不知要如何和他相处，轻声道：“先吃东西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哎，”江于行说，干巴巴地应道，“好。”
　　他盯着那几碟点心咽了咽，紧了紧拳头，才伸手拿住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点心甜而不腻，江于行自小到大，还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即便是当初江于青离家之后，他娘因着手头宽裕，特意在镇上买的用作他大哥成婚之用的点心也不如面前的好吃。
　　糕点小而巧，一块入腹根本不解饿，反而勾得肚子里闹起来，下意识地拿起了第二块。吃上东西，就顾不得紧张了，江于行堪称狼吞虎咽，还险些将自己噎着了，江于青及时将热汤推了过去，江于行当即捧住灌了好几口。
　　汤是厨房里烹的羊肉汤，煨在炉上，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热乎了起来。
　　江于行怔怔地看着这盅热汤，被饥饿压下去的窘迫无措又漫了上来，就在这时，他听江于青问道:“二哥，你怎么来江洲了？”
　　“……啊，”江于行回过神，看着江于青，“做工，”他补充道，“想找点儿活干。”
　　说到此处，江于行猛地想起了江于安，登时站了起来，面上浮现几分焦急，“小安病了，三儿，小安病得很严重，我想求你，帮帮他。”
　　江于青呆了呆，道:“小安？”
　　江于安小了他三岁，在他印象里，江于安是那个瘦瘦小小跟在他身后的孩子。真要说起来，在所有兄弟里，他和江于安最是亲近——江于安小时候是他照顾的。
　　他爹娘忙碌，江于安就交予了他和妹妹照顾。江于安还不知事时，总是像跟小尾巴跟在他后头，一口一个三哥，他若忙碌时，小小的江于安就坐在一旁自个人拨泥巴玩。
　　江于青眉毛皱了起来，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江于行顾不得其他，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小安做活时伤了腿，身子一直不大好，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吃了药也不见好，前日夜里，他突然发了热，我想找大夫但是……我们手上的钱都花光了。”
　　他咬了咬牙，道：“三儿，我本来没想过来找你，我们也没脸找你——可我没别的法子了。”
　　江于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抬腿朝外走去，一边问道：“小安在哪儿？”
　　江于行愣了下，心中大喜，忙跟了上去，道：“我们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
　　江于青眉毛拧得更紧，本想说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住在破庙，可一想二人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哪里来的钱住客舍，索性话也不说了。江于行余光瞧见江于青的脸色，只觉得他这模样实在是有些威势，比他见过的住在村中的员外郎气势还要盛上几分。
　　江于行若是识得陆云停，只怕一眼就能察觉，江于青沉着脸的模样，简直和陆云停如出一辙。可当下江于行又再一次清晰地觉察出面前的人……和当初江家村的三娃子实在是判若两人。他看着江于青有条不紊地吩咐元宝请大夫，又着人备了马车，冷静地让江于行大气也不敢出。
　　夜已经深了，江于青要离开庄子，陆刀自是同行。车辕上元宝和陆刀驾车，马车内大夫和江家兄弟一道，江于青问江于行道：“小安怎么会伤了腿？”
　　江于行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小安跟着我在江洲寻了一份在码头扛货的短工，因着我们是外乡人，码头有人瞧我们不顺眼，没少找我们麻烦。”
　　“小安是被他们打伤的。”
　　江于青说：“小安身子瘦弱，如何能干体力活？”
　　江于行闻言看了江于青一眼，茫然道：“不干体力活，能干什么？”
　　江于青一呆，沉默了下来，兄弟二人气氛都有些尴尬，江于青转了话题，道：“你们怎么来江洲寻短工？”
　　江于行提起这话来了几分精神，道：“镇上不招工，咱们村中有一人在江洲的一个酒楼里打杂，他说江洲活儿多，工钱也给得高，我就想来看看，”他朝江于青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道，“你也知我从来不肯老实种地的。”
　　“家里那几亩地，爹娘和大哥侍弄得过来，”江于行说，“小安想多挣些钱，就跟着我过来了。”
　　江于行苦笑道：“我们俩办过所，交入城费，就花了一百文呢，结果现在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小安还出事了。”
　　江于青听着他琐碎的话，也不知如何应，半晌，道：“你们到江洲人生地不熟的——”他顿了顿，到底是问道，“这些年，家中可还好？”
　　江于行道：“……就那样吧，你走后的那年冬天，大哥成亲了，娶的是隔壁柳树坡的姑娘，第二年家里就添了个小侄子，现在长得很壮实。”
　　“去年，四妹也嫁人了，嫁去了李家村，那人是个猎户，年纪虽长了她九岁，不过好歹有打猎的本事，能吃上肉，饿不着了。”
　　“爹娘……爹娘身体都挺好的，”江于行说。
　　过了许久，江于青才轻声道：“嗯，那就好，挺好的。”
　　江于行看着江于青，道：“三儿，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江于青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紧张又愧疚地看着他的青年，笑了下，道：“挺好的，老爷和夫人对我很好，少爷也对我很好，他们还让我跟少爷一起去书院供我读书。”
　　“去年我考上了秀才，”江于青说，“再过两年，便能去参加乡试了。”
　　江于行不懂什么乡试，可却知道读书，也知道秀才有多稀罕，他们江家村只有一个老童生，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上秀才，念叨了大半辈子。
　　江于行松了口气，有些庆幸，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他道：“真好。”
　　“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江于行看着江于青笑了一下，小声说，“你离开的第二个月，有一阵突然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咱家半边屋子都塌了，我那时就想，这是老天爷要惩罚咱们家，就这么把你卖了。”
　　江于青一怔，他本以为他早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可听江于行再度提起，那被家人舍弃的恐惧茫然潮水般漫了上来，让他心好似针扎了一般，手指尖都是冰冷的。
　　江于青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26章 73
　　72
　　土地庙破旧，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陆刀周全，出府时提了灯笼，几人借着写了陆府字样的灯笼走入破庙内。
　　江于行挂心江于安，一下马车便抬腿朝里头跑去，江于青迟疑片刻，加快几步跟在了身后。
　　如江于行所说，庙内还住着两个老乞儿，他曾托他们帮忙看顾江于安。夜已经深了，他们踏入庙内的动静大，将那老乞儿惊醒了，无措地看着这几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人。
　　江于青借着灯笼的微光，也看清了躺在茅草堆里的江于安。
　　江于安是家中最小的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离开江家村那一年，江于安十岁出头。他走得匆忙，并没有见着江于安，如今的江于安比记忆里长开了许多，可瘦小伶仃，一张脸发红，嘴唇干裂，竟是已经人事不省了。
　　江于行慌道：“……好烫！我今早离开时他分明没有烧得这么厉害……”
　　“小安，小安！”
　　江于青心中也是一沉，忙叫：“荀大夫！”
　　荀大夫是夜里被人叫醒的，颠了一路，还有些弄不清状况——在马车上时他听江于青叫这小乞儿二哥，心里虽奇怪，可人命关天，也不容他多想便走上前去替那小孩儿看诊。
　　荀大夫一番诊治，道江于安情况不容乐观，这孩子体弱，又受了风寒，风邪入体，已经拖了好几日，如今高烧不退，若是放任下去，只怕——
　　江于青低声道：“荀大夫，有劳您施妙手。”
　　荀大夫说：“此地腌臜，得先寻个干净地方。”
　　江于青沉默了片刻，夜已经深了，城门已关，此时根本无法进城寻客舍，只能将他们带回别庄——江于青不说话，江于行心里发慌，怔怔地看着江于青，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江于青深深地吐出口气，道：“先回庄子吧。”
　　几人又原路折回了庄子，下人手脚快，临时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安置江家兄弟二人。荀大夫替江于安检查了身体，发觉他身上还有被殴打留下的旧伤，所幸都不重，腿骨也未受损，只是仍需要好好将养着。
　　元宝本想劝江于青去休息，明日还要去书院，他想了想，对元宝道：“元宝，劳烦你明日去替我寻老师说一声，我要告一日的假。”
　　元宝应了声。
　　当天晚上，江于青和江于行都一夜未睡，江于行小声地对江于青说：“对不起。”
　　江于青没有多说什么，他问江于行道：“你是如何寻来这儿的？”
　　江于行说：“问来的，我在茶馆时听他们提起你，就想去找你，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这边的书院读书。”
　　江于青随口嗯了声，目光落在床上的江于安身上，却也不知和江于行说什么，他不言语，江于行也无所适从，拘束地坐在小鼓凳上。兄弟二人就这么在屋中安静地坐着，守了江于安一夜。
　　陆云停是当日上午回的庄子，小六手中还抱了一个木桶，桶子里游着半桶银鱼。
　　江于青一听闻陆云停回来就迎了出去，“少爷！”
　　陆云停看了眼天色，诧异道：“怎么没有去书院——”他眉心拧了下，上下地打量着江于青，说：“可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江于青一听他话中的关切，更是愧疚无措，他这几年从未有过越矩之举，可昨夜，却未经陆云停允许就收留了江于行和江于安。陆云停瞧他脸色不对，伸手摸他的脸，道：“怎么了？”
　　江于青一宿都没合眼，一是因为记挂江于安，二来则是心中不安，不知如何面对陆云停。他看着陆云停，低声道：“少爷，我……”
　　“我昨日碰见了江于行，”江于青一闭，索性坦白了，“他是我以前家中的人，是我二哥。”
　　江于青小心地看着陆云停的脸色，惴惴难安，他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他和小安在江洲做工，可小安出事了，病得厉害，我便自作主张收留了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此事是我不对，请少爷责罚。”
　　陆云停教他一通话打得措手不及，江于行？以前家中的人？是——江家人？他眉心慢慢皱了起来，陆云停险些忘了，江于青是有家人的。
　　江于青是被他们家买来的。
　　陆云停神色莫测地盯着江于青，他不说话，江于青心中更是忐忑，低声道：“等小安好些了，我便让他们离开，不会给少爷，给陆家添麻烦的。”
　　陆云停看着他脸上的不安，心里莫名发堵，带几个人回来也值得慌成这样，这是从来没有将陆家当成自己家？
　　陆云停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道：“行了，留了不就留了。”
　　“带我去瞧瞧。”
　　江于青：“啊？”
　　陆云停眉梢一挑，说：“好歹与你同姓江，”他对小六说，“把鱼拿回后厨去。”
　　小六应道：“是，少爷。”
　　陆云停道：“今日府里送来了一桶银鱼，我带了一些，你想煮汤喝还是煎着吃？”
　　江于青讷讷道：“都好。”
　　“少爷，你不生气吗？”
　　陆云停反问道：“我为何生气？”他看着江于青，说，“那是你兄弟，想来是病得厉害你才会将人带回来，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总不成要你见死不救。”
　　陆云停认真地说：“江于青，这也是你家。”
　　江于青鼻尖一酸，看着陆云停，心想，陆家对他恩重如山，他不能辜负少爷，辜负陆家。
　　江于行自知道陆家的少爷回来，便坐立难安，他怕牵连了江于青，也怕被赶出去。
　　直到陆云停和江于青一道抬腿进门，江于行登时就绷直了身体，抬头看了过去，和陆云停打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江于行呼吸都窒了窒，他局促不安地朝陆云停见礼，说：“见……见过陆少爷。”
　　陆云停道：“不必多礼。”
　　江于行自小到大还未见过这样容色逼人的男人，陆家的这位少爷长得好，天上的仙人似的，可让人只敢远远地看着，还不敢多看。江于行紧张地掌心都出了汗，他咬了咬牙，道：“陆少爷，都是我求三儿，求着他收留我们兄弟的，您放心，只要小安醒来，我们就走，一定不会麻烦您。”
　　此话一出，陆云停目光落在江于行脸上，青年和江于青长得并不像，和那股子劲儿倒是……有几分相似。
　　倒无怪是兄弟。
　　陆云停曾想，能将自家孩子卖了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陆云停见过了被利蒙心的人，没想到这江于行竟能说出这番话，倒是个拎得清，懂分寸的。思及此，陆云停眼中的审视淡了几分，微微笑了下，道：“无妨，于青虽说如今是陆家人，可你们是他的兄弟，就安心在这庄子里养病吧。”
　　“有什么，等病养好了再说。”
　　陆云停这话说得江于青和江于行都感激不已，江于青更是愈发坚定心中所想。陆云停并未在客房中久留，他对江于青道：“回头我会交代荀大夫，仔细照顾他的身体，你别担心。”
　　江于青点头：“多谢少爷。”
　　陆云停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江于安是晌午醒来的。
　　他醒来时还以为自己死了，呆呆地看着鹅黄的帐子发愣，床是软的，被子也带着香，难道地府里的床这样舒坦？
　　旋即，他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声，“小安，你醒了！”
　　江于安慢慢转过头，就看见了激动的江于行，他眨了眨眼睛，叫道：“二哥？我没死？”
　　江于行又笑又气，说：“什么死不死的，别说这话。”
　　“你好着呢。”
　　江于安应了声，问他，“我们这是……在哪儿？”他怔怔地看着屋内精致的陈设，后知后觉才发现他二哥身边竟还有一人，这人生得面容白皙，眉眼清隽，是张一见就让人心生好感的脸，瞧着……还有点儿熟悉。
　　“小安，”江于青开了口。
　　江于安愣愣地看着，“你是——”
　　他若有所觉，可又不敢认，更不敢叫出口。江于行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找三哥，怎么，三哥在你面前还认不出来了？”
　　江于安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哥？！”
　　他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江于青朝他笑了笑，说：“嗯，是我。”
　　江于安下意识地坐起身，伸手去抓江于青，江于青伸出手，就让他握住了手腕。江于安苍白的脸都胀红了，可这实在太震惊，面前的人和他记忆里全然不同，他一下子竟叫不出口。突然，江于安想起什么，撸起江于青的衣袖，就见他白皙的手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这是他小时候贪吃树上的枣儿，他三哥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爬树上去摘。
　　可低处的果子都让人摘光了，只有高处的还有几个，江于青摘了枣儿，却从树上摔了下来，手臂也是那时划伤的。当时血流了好多，江于安吓坏了，后来他们爹娘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花了五十文包扎了伤口，江于青挨了他爹娘好一顿骂。
　　疤痕做不得假，江于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三哥……三哥！”
　　他抱住江于青，哇的一声就嚎啕出来，江于青有点儿无措，抬手轻轻拍了拍江于安，道：“好了，你烧才退，这样哭对身子不好。”
　　江于安呜呜咽咽，“三哥，我终于见到你了！三哥呜……”
　　他哭得凄惨，江于行眼睛一红，也别过了脸，说：“我去给小安拿药。”
　　江于青：“好。”
　　江于行退出了屋子，江于青拍着江于安的后背，说：“不哭了。”
　　江于安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眼睛通红，他紧紧抓着江于青的手不放，问他：“三哥，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江于青笑了笑，点头道：“很好。”
　　江于安望着他，水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哽咽道：“那年我回家才知道……才知道爹娘将你卖了，我本来想求爹娘将你换回来，不要那什么五十两，可爹娘怎么都不愿意。”
　　江于青说：“没什么，我若还在家中，大家都得饿肚子。”
　　江于安大声说：“我宁可饿肚子！”
　　江于青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说什么傻话，五十两银子，能给家中建新房，给大哥娶妻，给家中买粮熬过一个寒冬，也没什么不好。”
　　江于安却很固执，说：“就是不好，我要三哥，我要一家人在一起。”
　　他看着江于青，用力抹了抹眼睛，说：“三哥，你再等等我，我会努力挣钱，把你赎回来的。”
　　江于青一怔，问他：“你跟着二哥出来做短工，是为了挣钱……赎我？”
　　江于安用力点头，他抿了抿嘴唇，猛地想起什么，说：“我衣服呢？”
　　“三哥，我衣服呢？”
　　江于青说：“你的衣服脏了，拿去洗了。”
　　“三哥，我衣服夹层里还有五十文钱，你别让他们给我弄丢了，”江于安担心地说。
　　江于青沉默地看着江于安，没有说话，江于安道：“加上这五十文，还有我这三年里攒下来的钱，已经有快一两银子了。我现在年纪还小，等我再长大一些，我能干的活儿就多了，我可以赚更多钱的。”
　　江于安望着江于青，小声地叫道：“三哥……”
　　江于青轻轻地笑了一下，对江于安说：“小安，你听我说，我现在在陆家过得很好。”
　　江于安说：“被卖出去的哪有好的！三哥，你别安慰我！”
　　江于青想了想，道：“或许是我比较幸运吧，小安，我在陆家过得——”他顿了顿，“比在家中好。”
　　江于安呆住。
　　江于青说：“这几年里，陆家养我，教我，供我读书，无论是夫人、老爷还是少爷，都从未将我视为下人。”
　　“小安，爹娘已经将我卖了，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我都已经算不得江家人了，”江于青平静地说，“我回不去，也不会回去了。”


第27章 74-75
　　74
　　江于青没有想过家中还会有人对他被卖一事耿耿于怀，甚至想着要将他赎买回来，若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在刚到陆家的那半年里，江于青有意让自己忘记江家村，忘记舍弃他的爹娘，还有家中的兄弟姊妹，种种都归为不可追的旧事。经了江于安这一遭，反倒又想了起来。即便他如今已经过得很好，可被卖一事就如同一道旧疮，不碰想不起来，可一撕开，又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江于青有心事，陆云停七窍玲珑心，自是能看得出来。此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江于青除了陆家，还会有别的亲眷，他知道江于青是被他们家买下的，可江家卖了，陆家买了，无论中间有什么理由，江于青以后就是陆家人了，和江家再无一分干系。
　　陆云停对江家人并没有什么好感，虽然是他们家先张的口，拿的钱登门，可人向来大都见的是别人的错，再说，时下丁口买卖是承袭千百年来的常事，贫者要钱，贵者要人，陆云停并不觉得他们陆家有什么不对——那是你们江家卖的人，签的卖身契。即便是没有陆家，那随意来个李家，张家，江家人未必不会将江于青卖了。
　　若是买下江于青的是个恶主，江于青还指不定要受什么磋磨，说不得早就死了。这么一想，陆云停就对江家兄弟喜欢不起来。
　　可这二人到底是江于青的血亲。陆云停想，如今找上门，是当真走投无路，偶然听得江于青之名寻上门来？陆云停那日听了江于行那一番话，虽有些惊异，可也拦不住陆大少爷审视二人的来意。陆云停商贾出身，他深谙人心难测之道，直接吩咐小六暗中查一查江家兄弟。他看着江于青自厢房中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心里微动，想，难道是因着那两兄弟，江于青想起旧事，想回家了？
　　旋即，他在心中道，想什么家？陆家才是江于青的家。
　　江家——江家算什么？
　　陆云停倒了杯热茶，递给江于青说：“别太担心，洵大夫说他烧退了，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江于青回过神，忙用双手捧过那杯茶，他抿了抿嘴唇，小声道：“小安已经醒了。”
　　陆云停笑道：“那你也该宽宽心，”他说，“昨夜一宿没睡，去歇会儿，吃饭时再喊你起来。”
　　江于青应了声，可又杵着没动，陆云停索性搭着江于青的肩膀，让他喝了半杯水，将外袍剥了，又除了履，囫囵地塞进了绵软的被褥里。突然，江于青伸手抓住了陆云停的手，低声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垂下眼睛，看着江于青，声音柔和了几分：“怎么了？”
　　江于青瓮声瓮气道：“少爷今晨起得早，不如也再睡会儿？”
　　果然是有心事，都学会拐着弯儿地说话了。陆云停笑了下，干脆也上了床，他一上来，江于青就挨了过来，仰赖地贴着他，夹着他的腿往他身上凑，活脱脱的要人安抚的小兽。陆云停被他蹭得心软，捏了捏江于青的耳垂，说：“你们兄弟也有几年不见了，怎么还不高兴了？”
　　江于青却没有说话，陆云停也不急，摩挲着的他的耳根脖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江于青闷闷道：“我以为家中不会有人再惦记我，没想到，二哥记得我，小安也记得我。”
　　陆云停随口道：“嗯。”
　　江于青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说：“小安这个傻孩子，竟想着攒钱，要将我赎买回去。”
　　“……嗯？”陆云停眉心跳了跳，若非要安慰江于青，只怕要亲自奔下床榻，将那不知死活，不自量力的小子丢出去了。
　　江于青说：“小安还那么小，要攒下一两银子，到底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再说起这话，江于青不可遏制地心绪翻涌，有些难过，又有几分无奈，喃喃道：“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怨着他们的。”
　　“怨着我爹娘，怨着大哥，二哥……”江于青说，“还有小安。”
　　那时太过绝望茫然，想起江家村，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面目可憎，不可原谅。
　　陆云停低下眼，看着江于青眉宇间的痛色，二人相识三年了，他还从未见江于青如此难过过。江于青这人心大，性子也坚韧，就算是当初初入学堂时，受同窗排挤，课业也远不及同窗，都不曾有过一丝气馁伤心，每日都笑嘻嘻的，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陆云停不期然地想起他头一回见江于青时的样子，那时……或许是江于青正当痛苦之时吧，心中彷徨难过，又怕，还要受他的冷眼嘲弄，一念及此，陆云停心中生出几分疼惜和懊悔，忍不住抬手摩挲着江于青的脑袋，低声道：“刚来陆家时，你是不是很害怕？”
　　江于青一怔，想了想，道：“有些吧。”
　　那就不只是有些了……陆云停想，不过好在来得及，他们还有足够长的岁月，能够让他对江于青好。
　　陆云停道：“你可知若是我被爹娘卖了，我会如何？”
　　江于青不解地看着陆云停，陆云停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道：“没有机会回去就罢了，若是教我得势，我定要回去，让他们悔得哭天喊地，管他什么爹娘不爹娘，孝道不孝道。”
　　“你可知三年前，我若死了，你会得个什么下场？”
　　陆云停道：“你冲喜无用，我爹娘再心善，丧子之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于你，就算不会要你的命，陆家也再容你不下。你会被发卖出去，要是运气不好，碰上恶主——不需恶主，随意哪户人家，你看那朱门绮户，哪处不是鲜血染就？”他语气冷静，像在诉说再为稀松平常之事，道，“签了卖身契的，命贱如草芥，即便是被主家打死了，那也只能认命，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做孤魂野鬼。”
　　“你爹娘卖了你得了五十两，你的这些被留下的兄弟姊妹，再是良善，也是受益的，”陆云停冷酷道。
　　江于青呆了呆，看着陆云停，陆云停语气又是一缓，道：“江于青，你记着，你不亏欠江家任人。你可以怨恨，也可以原谅，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自苦，也无需自苦。”
　　75
　　陆云停一番开解，着实让江于青心情纾解不少，他一宿未睡，又劳心劳神的，闻着屋中清淡的安神香，抱着陆云停，心中安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半日。
　　再醒时，江于青一身颓丧气去了个七八成，又精神抖擞起来。江于青好就好在心大，难过的情绪留不久，顶能自我开解，更遑论身边还有个陆云停。
　　少爷说的对，二哥也好，小安也罢，他并不欠他们。
　　小安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心中很感动，当年被家人舍弃而留下的阴霾都淡了不少——有人还惦记着他，他并不曾被所有人抛弃，但他没有必要因此觉得有愧于小安。江于青心中不再抗拒江家村的往事，假以时日，他便能慢慢释怀此事。这世上缘深缘浅说不清，有人缘分深，合该走在一处，有人便只有浅浅一道，稍不留神就随风而逝。
　　他们这段亲缘或许也是如此。
　　江于青在江于行和江于安面前也坦然了许多。
　　江于安不知和江于行说了什么，兄弟几人再相见时，他二人眼睛都是红的，江于安却不再说着要将他赎回去，这让江于青松了口气。
　　江于安赤子心性，若有选择，江于青并不愿意伤他心。
　　后来江于行对江于青说，他已经把话和江于安说清楚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教他难做。江于青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二哥，说实话，他和江于行并不亲厚。江于行性子野，脑子也聪明，不耐地里的活计，终日就和村中的一些年岁相仿的少年进山下河，时常惹得他爹娘抄起棍子逮着他揍。
　　江于行虽顽劣，却更得他爹娘喜欢。
　　相较之下，只会闷头干活，沉默怯懦的江于青，就很不招人喜欢了。
　　江于行和江于青虽是兄弟，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同睡一张床，可性子不相投，感情也淡薄。可再淡薄，那也是亲兄弟，江于行自诩为兄长，那时业已懂事，哪里能看着弟弟就这么被卖了？
　　江于行也曾抗议过，可也仅止于此了。
　　如果不是此番来江洲，听见江于青的名字，他都不曾想过他们还再见。现在看到江于青有这番际遇，心中不是不高兴的，也舒了口长气，这样再好不过，他们也能放心了。平心而论，江于行不是没动过别的念头，他在外做工，见多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尤其是到了陆家的别庄，见江于青又得陆家重视，心中自也想歪过。可念头一动，又霎时清醒，无论陆家如何，也和江于青无关。江于青是被他们家卖出去，被陆家买下的，江于青自己尚且要小心行事，他们哪里还能这样不知廉耻？
　　江于行虽没有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大是大非心里自有一杆秤。
　　不该是他的，半点儿都不去贪。想通了此间关节，兄弟三人心中亮堂堂，相处起来无形中竟多了几分默契和自如。
　　江于青说：“二哥，谢谢。”
　　江于行挠挠脑袋，道：“说什么谢，是我们该谢你才是，”他看着江于青，轻声说，“谢你收留我们。”
　　江于青摇摇头，笑了，江于行看他笑，便也笑了，很有几分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江家兄弟将话说开了，陆云停却记着那小的想“拐走”江于青一事，心里防得紧，一连数日都待在庄子里，江洲城也不回了，账簿公事都在庄中解决。
　　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养得这么白嫩可人的童养媳，眼见着就要丰收了，还没啃上一口，先有人想拔了抱走，陆少爷能忍？这人要不是江于青的弟弟，陆云停一准儿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出现在江洲。
　　江家人别的不说，于人的喜恶却是一脉相承的敏锐。别看陆云停待二人周到客气，不显半点少爷脾气，可江于行和江于安还是对陆云停有几分惧意，旋即又想江于青日日都要照顾这位陆少爷，便悲从中来，生出几分欲拯救自家哥哥（弟弟）而不能的无力来。
　　看来富贵也不是这般好受用的。
　　江于青对他们之间的这点平静之下的涌动毫无觉察，心定了，他每日往返于书院别庄之内，课业忙碌至极。
　　这一日，江于行起得早，见江于青自房中出来，脸色便有几分古怪。在这别庄里也住了几日，江于行发觉江于青竟每日和那位陆少爷同吃同住，二人甚至同睡一榻，有一回他还见陆云停伸手摸江于青的脖子，动作很是暧昧狎昵，给江于行都看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先是大惊，又是恼怒。
　　镇上的赵员外有百亩良田，江于行曾跟着村中的青壮去他庄子里做工，就听闻那赵员外老爷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喜爱年少俊俏的少年郎。
　　庄子里的人说起时神情下流，道那赵员外就爱走旱道，江于行年纪小，听得一知半解，张嘴就笑问，旱道，什么旱道？
　　那几人粗声笑起来，当中一人两手抱圆做了分桃的手势，道，干男人屁股，可不就是旱道？
　　江于行登时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说，疯了吗？那儿——那儿怎么能——
　　那个字他说不出来。
　　几人嘿嘿笑起来，末了，有人道，人家有钱人，就爱玩儿点不一样的，要说起来前朝还有娶男人的呢。
　　江于行耳边似乎浮现了那些人下流的笑声，面色愈发古怪，拉住江于青的衣袖将他拽到一处，江于青不明所以，问道：“二哥，怎么了？”
　　江于行说：“你和陆少爷睡……睡一张床？”
　　江于青点头道：“对啊，少爷怕冷，身子凉，要人暖着床。”
　　江于行心里稍稍一松，又埋怨起这少爷毛病也忒多，睡觉还要大活人暖床，又问道：“就只是暖床？”
　　“于青，陆少爷，陆少爷没有欺负你吧？”
　　他问得吞吞吐吐，江于青更奇怪了，道：“少爷对我很好，怎么会欺负我？”
　　“哎——”江于行也不知怎么说，他已过弱冠之年，换了别的男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走了，他虽未娶妻，可到底在村中时常和那些半大的小子厮混，该懂的都懂了。可懂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还是说给自己的读书人弟弟，他犹豫道，“就是——怎么说呢，”他努力想将话说得斯文一些，可到底不曾读过书，干脆问他，“陆少爷怎么没有娶妻啊？”
　　提及娶妻，江于青神色顿了顿，道：“少爷从前身子不好，想来是无心女色。”
　　江于行灵光一闪，问道：“那男色呢？”
　　江于青：“……啊？”
　　江于行严肃地盯着江于青，可下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他在江于青脖子里发觉了两处红痕。这时节，总不能是蚊子咬的，更不像江于青自己挠的，他瞪圆来了眼睛，指着江于青的脖子，道：“这……这，这是什么？”
　　江于青伸手摸了摸，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耳朵先是一红，眼神闪躲，“二哥……”
　　江于行咬牙切齿道：“是不是那姓陆的弄的？”
　　江于青：“二哥——”
　　“就这还没欺负你？”江于行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欺负大了，这是将你当什么呢！”
　　江于青看着江于行暴跳如雷的模样，有些诧异，却道：“二哥，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这能不生气吗？他都那什么你了！”江于行气得两眼通红，似乎要去和陆云停拼命，江于青将那两字补全了，“欢好？”
　　江于行呆住，“你说什么？”
　　江于青不紧不慢问道：“二哥是因着少爷和我欢好生气？”
　　江于行：“……啊。”
　　江于青奇怪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江于行：“……”
　　江于青道：“二哥，你知道陆家为什么要买我吗？”
　　江于行已经麻木了，直直地看着江于青，江于青说：“陆家买我，是来给少爷冲喜的。”
　　“换而言之，我是少爷的童养媳，”江于青说，“我是少爷的人。”
　　江于行：“……”他艰难道，“我以为你只是被买来做奴仆的——”
　　江于青笑了，道：“二哥，买奴仆何必大老远去江家村。”
　　江于行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眼睛看着江于青，说：“也就是说，你以后，要嫁给陆少爷？”
　　这回换江于青沉默了。
　　江于行皱着眉毛，道：“你和陆少爷，你们会成亲吗？”
　　江于青叹了口气，说：“不会吧。”
　　江于行：“？？”
　　江于青道：“依着陆家的门第，哪有娶一个男人做妻的，那岂不是让人嗤笑？”
　　江于行想说这有什么可笑的，可心里也明白，时下农户尚且不娶男妻，这些富贵人家，更是如此，就如那赵员外，便是喜欢男孩儿也不过是养着玩玩，府里还有正儿八经的夫人和姨娘。这么一想，一团火蹭的一下又冒了出来，说：“那他不想和你成亲，还这么对你？！”
　　江于青轻声道：“我也不能和少爷成亲，陆家和少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陆家蒙羞，让少爷抬不起头。”
　　江于行似懂非懂，道：“那你们还这样——是不是他强逼你？”
　　他大有江于青说个是，就要豁出去也要和陆云停搏个你死我活，江于青摇头道：“少爷没有逼我。”
　　他说：“是我愿意的。”
　　江于行倒抽了一口冷气，直勾勾地盯着江于青，说：“为什么啊？你喜欢他？”
　　江于青思索须臾，点头道：“应当是喜欢的，我见着少爷就欢喜——”这话听得江于行牙酸，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更怨怪陆云停将江于青带坏了，他好好的弟弟，小时候老实得要命，哪里懂这些花花东西。定是那陆云停诱拐了江于青，如今可好，将人弄上邪道，就不管了。
　　江于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愁地抓了抓脑袋，道：“那怎么办？”
　　江于青笑笑，道：“等少爷寻得佳妇，成了亲，我那时若是已经中举，便是不能榜上有名，或可去京城国子监读书，若是侥幸得中，我朝三甲入翰林，二甲也自有去处。要是少爷成婚得再早些，我便搬去书院苦读，也没什么不好。”
　　江于青这番话听得江于行脑中发懵，可大体明白了他的意思，眉毛就拧了起来，道：“既然陆少爷早晚都要成亲，你们这算怎么回事？干脆不如早点断了，这对你和陆少爷都好。你想想，陆家就算是想要你冲喜，现在他不是没事了吗？陆家这样的人家，肯定还是想要他娶个姑娘的，你再和他这样——要是被陆家老爷知道了，还指不定要怪你，到时落个里外不是人。”
　　“再说，他们这些人最重脸面，要是你和他的事传出去，那不是坏了陆少爷的名声？”
　　“于青，你听二哥一句，你即便是想报答陆家，可这世上报答的法子多了去，别傻乎乎的将自己搭进去。”


第28章 76
　　76
　　江于行句句说得诚恳，也戳破了江于青一心想掩饰的太平。他早知他和陆云停不会有结果，偏偏一心拖延着，起初想等陆云停过了生辰，破了那谶言再说，后来又想，等少爷寻得喜欢的姑娘再说，如今都教江于行将话摊开，江于青脸色微白，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对江于行说，二哥，我知道。
　　江于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江家兄弟并未在南苑别庄久留，江于安身体渐好，二人就向江于青和陆云停辞别。江于青看着他们，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于行和江于安对视一眼，说：“我和小安打算先回家了，路上折腾些时日，回去也该准备过年了。”
　　江于安恍然，竟又是一岁了。他沉默须臾，也没有再留二人，只是给他们拿了五十两银子装在包裹里，银子是他管陆云停预支的，说来日他会还回账上。陆云停那时定定地瞧了他好几眼，心里嘀嘀咕咕，这有什么可还的，果然还是没将自己当陆家的少夫人，如此客气——他狠狠揉了江于青的脸颊一把，道：“我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你的二哥和小弟也算我的大舅哥，小舅子，”陆云停说着又让小六往里再添三十两，道，“只当是我给他们添的路上的盘缠了。”
　　江于青讷讷的，低声道：“不用那么多。”
　　陆云停哼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耳朵。
　　拎着那包裹里沉甸甸的银两，江于行露出了几分无措，陆云停开口道：“码头做短工到底不是长久之道，江二哥不如在镇上做些小买卖。”
　　这显然是陆云停早就想过的，时下背井离乡所费不低，更要冒诸多风险，如江家兄弟此番来江洲，如果不是江于青，二人在码头受人排挤，又求助无门，说不得江于安这回便要折在江洲。还不如拿着这五十两回到江家村，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
　　依着这些日子所见，江家兄弟秉性不差，江于行和江于安都不是蠢笨之人，只要有机会，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陆云停想，如此一来，江于青晓得他的好，心里也能少挂念江家，更要紧的是让江家兄弟老实留在江家村，免得再出现在江于青面前，勾得他心软——一箭三雕，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江于青说：“二哥，收下吧。”
　　江于行抿了抿嘴唇，看着江于青和陆云停，也明白了陆云停的意思，他想了想，道：“谢谢陆少爷，这些钱——就当我向于青借的。”
　　陆云停瞧了他一眼，笑笑，没有接话。
　　江于行犹豫了一会儿，说：“陆少爷，我有一些话，想和您说。”
　　陆云停眉梢挑了挑，看了看江于青，见他面色茫然，又有几分迟疑，便道：“好。”
　　二人转去了拐角处，瞧不见江于青和江于安了，陆云停刚想问江于行想说什么，就听得扑通一声，江于行竟跪了下去。陆云停眉心跳了跳，说：“这是做什么？”
　　江于行说：“陆少爷，于青是我弟弟，我知道我们家已经将他卖给陆家就没脸再求您这些，可来日，您要是不再需要他，求您能给我支个口讯，我们会来接他回家，只要我能给的出，一定会比陆家将他转卖给别人给的价高。”
　　“……啊？”陆云停呆住，目光慢慢落在江于行身上，面色古怪，说：“你说我要将江于青，转手，卖给别人？”
　　临了几个字，他越说越荒谬，话出口，自己先气笑了。
　　这两兄弟，还真是兄弟。
　　江于行抿紧嘴唇，不吭声。
　　陆云停道：“起来。”
　　江于行看着陆云停，过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了，陆云停道：“你知我陆家养他花了多少钱？”
　　“且不说平日吃穿用度，他如今在平岚书院读书，每年束脩，笔墨纸砚所费不低。他习骑射，只马厩里养的那匹小白马买来时就花了百金，”陆云停扯了扯嘴角，说，“我还着人教他练武，下棋烹茶，礼乐君子之道——”说到此处，陆云停顿了顿，睨着江于行，“你见过哪家这样待下人的？”
　　江于行愣住，若有所觉。
　　陆云停施施然地问江于行，道：“如今的江于青，和昔日在你家中的江于青相比，如何？”
　　江于行：“……”那自然是没得比的。
　　陆云停又道：“比之膏粱年少又如何？”
　　江于行不懂什么是膏粱年少，可想起初见江于青那一身的气韵，不由哑然，讷讷不知所言。
　　陆云停颇有几分自得，道：“只江于青那个榆木脑袋还以为自己是陆家的下人。”
　　“我养的，是我陆云停的妻。”
　　江于行和陆云停回来时，一个晕晕乎乎，面色复杂，一个悠然自得，神清气爽，江于青诧异地看着二人，说：“少爷，二哥你们——聊了什么？”
　　江于行回过神，不知是喜是苦地看了江于青一眼，张张嘴，又不知说什么。
　　陆云停道：“没什么，江二哥问了问买卖一事。”
　　江于青恍然。
　　时辰不早，江于行和江于安二人到底是该走了，江于安年纪小，憋不住又红了眼睛，拉着江于青的手叫了好几声三哥。陆云停往二人手上瞟了好几眼。
　　江于青浑然不觉，也有几分离愁别绪，轻轻拍了拍江于安的手，道：“回去好好照顾自己。”
　　江于安重重点头，“嗯！我会的。”
　　“三哥呜——”
　　陆云停心中腹诽，嚎丧呢，那手还要抓到什么时候去，还走不走了？拿余光瞥了江于行一眼，江于行本是正伤感着，被他拿眼神一扫，无端一个激灵，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江于安手中正抓着江于青，这阴森森的眼刀子，莫不是还介意小安抓着于青的手？
　　不能吧？小安可是他亲弟弟，亲弟弟也能吃上醋？
　　江于行教他那句“我养的，是我陆云停的妻”震得还有几分余波，心里还在愤愤，手却快过脑子，趁势就抽回了自家幺弟的手，干巴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上路了。”
　　陆云停道：“包袱里有一封信，你们去码头，寻个叫宋濂的管事，将信交给他，他能安排船送你们回去 。”
　　江于行和江于安都看向陆云停，有些别扭的，说：“多谢陆少爷。”
　　江于安一步三回头，走出好远还要回头看一眼掩映在山色当中的庄子，对江于行说：“二哥，咱们真的只能把三哥留在这儿吗？”
　　江于行说：“不然呢？”
　　江于安闭上嘴，神情有些怏怏，江于行看了他一眼，心道还好没有将陆云停将老三拐上床的事情说了，不然江于安怕是死在庄里也不肯走了。至于陆云停说的那句话，江于行冷静下来，心里是将信将疑的。
　　话说得好听，现在想着要娶老三，等再过几年呢？说不定就瞧上别人了。
　　江于行又叹了口气，深觉心累，就算不愿，又能怎么办呢？不说老三自己愿意，就是那张卖身契，他们就别无选择。江于行突然摸了摸包袱里的银子，心中暗暗下决心，不管如何，这笔钱是一定要还给陆家的。
　　他们欠陆家的越多，江于青就越想着报答陆家，抬不起头，挺不直腰。
　　江于行和江于安一走，江于青的生活再度回归平静，可江于行所言，却时不时地回响在他耳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夜，江于青竟做了一个混乱无序的梦，梦里是恼怒的陆老爷和陆夫人，他们如被背叛一般，伤心又愤怒地看着江于青，说：“我们待你不薄，你竟如此不知廉耻地勾着云停！”
　　“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农家子，若不是有陆家，焉有你今日？你不思回报，还想害得陆家沦为江洲笑柄，断子绝孙，如此恶毒，其心可诛！”
　　倏而又是陆云停远远地瞧着他，他身边站着个瞧不清面貌的女郎，身姿窈窕，周遭尽是恭贺之声，赞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江于青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神色冷淡，牵起那女郎的手转身就离去了，江于青抬腿追过去，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只能一声声地叫着，“少爷，你等等我！少爷！……”
　　江于青浑身都似如坠冰窖，他好惊惶，太过害怕，竟一下子自梦中惊醒了。江于青坐起身，惊魂不定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已经是冬夜了，额头后背都出了一身汗。
　　兴许是他动静太大，陆云停迷迷糊糊地觉察了，伸长手臂搂他，含糊地问：“怎么了？”
　　江于青抖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睛，看着陆云停，许久没有说话。陆云停挣扎着睁开眼睛，烛火昏暗，他瞧不清江于青的神色，哑声问道：“被梦魇着了？”
　　江于青低低的嗯了声。
　　陆云停笑了笑，将他拉着塞回被窝，抚着他的后背，道：“来，少爷抱着睡，什么魑魅魍魉都离得远远的，一夜安睡到天明。”
　　江于青听着他睡意惺忪的声音，鼻尖一酸，将脸埋在陆云停颈窝蹭了蹭。
　　这一日，正逢着江于青书院小考又夺了魁首，又是旬假，陆云停早知道了这个成绩，很是与有荣焉，便将这事儿告知了陆夫人和陆老爷。
　　陆夫人笑话他，道是江于青这成绩，瞧着竟比陆云停在书院里还要出色。
　　陆云停反而笑得愉悦。
　　正说着，有下人来送首饰，是城中首饰铺子里打好的一套点翠嵌孔雀石头面，陆云停看了眼，道：“这支簪子上的梅花不错，再晚些，赏梅时就很应景了。”
　　“娘戴着一定好看。”
　　陆夫人嗔道：“娘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不过是过些日子要去赴知州夫人的宴。”
　　陆云停点点头，道：“听张嬷嬷说娘这些日子常去赴宴？娘不是一贯不喜欢这些应酬吗？”
　　陆夫人体弱，陆云停身体也不好，自是没有心思参与这些应酬。可自陆云停弱冠之后，陆夫人心结解开，比以前也精神了许多。
　　一旁的仆妇笑道：“还不是因着少爷——”
　　陆夫人打断她，道：“好了，你和于青也回去吧，我乏了，想歇歇。”
　　陆云停没将这话放心上，道：“那娘先歇着，晚些时候我们再来陪娘一起用午膳。”
　　江于青也行了一礼，道：“夫人好好歇息。”
　　陆夫人笑道：“去吧。”
　　揽芳阁里有一株晚桂，这个时节花也还未谢尽，留了几支绽放出浅浅的桂香。陆云停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时见江于青看着那株桂花树发愣，道：“看什么呢？”
　　“这花都快落完了，有什么可看的，”陆云停道，“娘上回让人做的桂花蜜还有些，泡了尝尝？”
　　江于青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陆云停吩咐了小六，见江于青心事重重的模样，皱了皱眉，道：“怎么了？这几日都魂不守舍的。”
　　江于青回过神，看着陆云停，一眼就撞见陆云停关切的眼中，摇摇头，道：“我只是在想着今年的岁考。”
　　陆云停笑了，道：“这有什么可发愁的。”
　　“你且放心去考，今年的第一，定然还是你，”陆云停道，“等你考完了，书院休假，我便带你去临州走走如何？”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拘在一处也不好。临州虽不及江洲富庶，可临州的酒，临州的鱼脍是一绝， 在江洲可吃不上。”
　　“去了临州，我们可以再去丰山的空明禅寺一游——”
　　话还没说完，就听江于青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嗯？”
　　江于青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云停，说：“少爷，咱们和离吧。”


第29章 77
　　77
　　陆云停还在想着空明禅寺的素斋江南闻名，豆腐做得尤其好，江于青定会喜欢，下一瞬，就听到了那句“和离”，话顿住，没听明白，问道：“你说什么？”
　　江于青将话说出了口，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艰难，剩下的话便也顺理成章，道：“其实也算不得和离，我和少爷只是有一纸婚书，还未成婚。可到底是婚书，不若销毁了——”
　　“等等，”陆云停听他越说越离谱，眉毛紧拧，看着江于青，抬手搭在他额头，又揪他脸看江于青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于青没有闪躲，脸上神情很平静，让陆云停有些陌生，又觉得实在荒谬，竟似做梦一般，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地盯着江于青，说：“你说你要和我和离？”
　　江于青望着陆云停，点了点头，道：“少爷与我成婚，百害而无一利。那纸婚书本就是因我为少爷冲喜而立，是权宜之计，如今少爷已经康健无虞，自然不再需要我来冲喜，少爷已弱冠，正合娶新妇，这样对少爷好，对陆家也好。”
　　这些话不知在江于青心里拟了多少遍，句句字字都是钝刀，想时已经搅得肺腑做疼，现下说出口，心中缓缓滋生出让江于青五脏六腑，心肝脾肾都一抽一抽地泛起疼来。这份疼痛来得缓慢，却又是一点一点加剧的，疼得让江于青有些茫然，又有些绝望。
　　陆云停从未想过江于青会说出今天这番话，自打他十六岁见到江于青，接纳了他是自己童养媳这一事，便将他划为了自己人，更不要说三年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江于青太乖顺了，对他也体贴，陆云停的计划里就没有江于青会不愿意嫁给他这一个可能。饶是陆云停聪颖，在这番话的轰炸之下，也过了好半晌才寻了那么一丝半缕的理智。
　　江于青竟和他提和离？
　　江于青竟想和他和离？
　　他不但想和他和离，还让他去娶新妇？！
　　听听这话说的，这是筹谋多日了，还能将话说得这般冷静，井井有条，陆云停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可胸膛却起伏得厉害，手都微微发起颤，他只要一想江于青不愿嫁给他就无法接受。
　　陆云停道：“江于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于青抿抿嘴唇，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简直一口寒气直冲到陆云停心口，灵台，他浑身都凉了，说：“你要和我和离？”
　　江于青：“嗯。”
　　还……嗯？！陆云停快气疯了，他道：“你还要我去娶新妇？”
　　江于青说：“少爷本就该娶个门当户对的新妇。”
　　陆云停才不管什么本就该本不该，他只知道江于青不但自己不想嫁给他，还想着他去娶别人，甚至乐得见此，偏他还剃头挑子一头热，想着何时去寻他爹娘说起二人行仪礼成婚。陆云停一口血都梗住了，瞪着江于青，几乎想想将他活撕了——不，还是掰开他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都塞了什么东西！
　　江于青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陆云停的惊怒交加，心想，少爷怎么这么生气，莫不是他先提的和离，少爷觉得丢了脸面？也是，少爷多骄傲的性子，这事岂能由他提出来，是他思虑不周了。可江于青听着陆夫人所说的赴宴，还有那仆妇的未竟之语，可不都是说陆夫人是在为陆云停相看。
　　夫人也是想少爷娶亲的。
　　陆云停狠狠闭了闭眼睛，忍得要呕血才没做出失去理智之事，对江于青说：“你出去。”
　　江于青：“……噢。”
　　说罢，看了看陆云停转身就朝外走，陆云停看着他当真就想这么要走了，眼睛瞪大，怒道：“江于青！”
　　“你竟然就这么走？”
　　江于青回头看着陆云停，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的模样。
　　陆云停心口都疼了起来。
　　“每日对我嘘寒问暖，左一句少爷右一句你真好的，是不是你江于青？”
　　“说要一辈子伺候我，照顾我的，是不是你？”
　　“口口声声说什么处处以我为重的是不是你？”
　　“和我——翻云覆雨，耳鬓厮磨的，”陆云停咬牙切齿地道，“是不是你？”
　　江于青莫名的觉得这样的陆云停有些吓人，更从未见过这样大动肝火的陆云停，低声道：“……是，少爷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呵，”陆云停想，还假惺惺地挂心他身子，他看江于青是恨不得气死他，陆云停道，“既然如此，你还要和我和离？还要我去娶新妇？”
　　江于青心想，他伺候陆云停，一辈子照顾他，以他为重，本就是理所应当，至于翻云覆雨，耳鬓厮磨——这也，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兴许是陆云停怒意太盛，江于青到底是没将这话说出口，下一瞬，他就听陆云停道：“你不想嫁给我，你不喜欢我，又何必这样费心取悦我，还赠我玉！”
　　江于青小声道：“……玉，那是少爷的生辰礼。”
　　陆云停声音提高了几分，“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这还不是陈情之语？！你送我这生辰礼，不就是要陈你心意！”
　　他此话一出，眼睛都红了，盯着江于青，说：“你既对我无意，不愿当真嫁我过一生，为什么不干脆守你的本分，只做个下人忠仆！”
　　“既已让我对你——”陆云停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愤，“还想着让我成婚，江于青，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江于青被他一通委屈怨怼的话砸了个脑袋懵懵，张嘴想解释，一抬头，就瞧见了陆云停通红的眼睛，怔了怔，讷讷地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你闭嘴！”
　　江于青抿抿嘴巴，小心翼翼地想伸手摸他的眼睛，陆云停却拍开了他的手，道：“别碰我。”
　　江于青低声道：“少爷，你是不是哭了？”
　　陆云停冷笑道：“我哭？我哭什么，因你？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江于青手指紧了紧，失落地收回手，说：“是，少爷怎么会因我伤神？”他勉强地笑了一下，道，“我本就只是陆家买来的，陪着少爷玩闹解闷儿的——”
　　“江于青！”陆云停这二十年生的气都在这儿了，这愣货还说什么陆家买来陪他玩闹解闷的，这不是拿这话来戳他心的，分明提和离的是他江于青自己，“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这一句话吼出来，江于青吓了一跳，旋即就见陆云停眼里竟嵌了水珠子，泫然欲泣，实在气狠了，也委屈坏了。陆云停咬着牙，说：“我们陆家几时拿你当下人了！我又何时只当你是个玩闹解闷的！”
　　江于青只注意着他眼里的水珠子，哪里还听得清陆云停说什么，嘴里结结巴巴道：“少……少爷，你怎么哭了？”
　　陆云停仓促地别过脸，线条利落漂亮的下颌紧绷着，嘴唇也抿得死紧。江于青都被他要落泪的模样吓坏了，挨过去，道：“少爷，别哭别哭。”
　　陆云停挥开他，冷冷道：“少惺惺作态。”
　　江于青小声地辩解，目光却还黏在他脸上，“我没有……”
　　“虚情假意。”
　　“我当真没有。”
　　陆云停倔得很，也骄傲，不欲让他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冷冷道：“还不滚？不是要和我和离吗，还管我生不生气，哭不哭的。”
　　“滚！”
　　江于青哪儿能走，满脑子都是陆云停要哭未哭的模样。陆云停素来从容，称得上有几分强硬，没想到竟会当着他的面红了眼睛，更是要落泪，江于青心神大震，又被美人欲泣的容色迷了心——大抵是见多了他嬉笑怒骂，傲慢矜持的模样，乍见他露出脆弱的一面，便只是一眼，也足以柔肠百转，失却底线了。
　　江于青自是遭不住。陆云停不让他看，他心里痒痒，又贱兮兮地非要凑过去看，就变成了江于青去牵陆云停的衣袖，陆云停抽回袖口不让他碰，陆云停侧身半步，他也跟半步，颠颠地叫，“少爷，我不滚。”
　　“不滚。”
　　陆云停索性一只手抵住他的脑袋，按住了，漠然道：“不滚赖这儿作甚，你不是要和离吗，好啊，那就和离。”
　　江于青：“……哎？”
　　他险些忘了和离这档子事。
　　陆云停冷冷道：“看来是人大了，心也大了，嫌我这陆府盛不下你江承隽这尊大佛，说说吧，看上了哪家姑娘，说不得我还能让我娘去给你提亲。”
　　他说得阴阳怪气，江于青却呆了，不是少爷要成亲吗，怎么又成了他要说亲，“我怎会看上别的姑娘？”
　　陆云停更气了，冷笑一声，牙都要咬碎了，“好啊，还不是姑娘，那是看上哪家郎君了？”
　　江于青：“……我怎么会看上别家郎君？——不是，怎么是我看上别人了？我什么时候看上别人了？”
　　陆云停面无表情道：“不是春心萌动看上别人，你提什么和离？”
　　“这……我不提和离，少爷如何觅得良缘？”
　　陆云停怒极反笑，道：“我何时说我要另觅良缘了？”
　　江于青望着陆云停，轻声说：“少爷便是不说，也是该娶一高门贵女，总不能当真拿那纸婚书作数——到时江洲，天下人都会笑话少爷的……”
　　陆云停突然道：“慢着。”
　　“你是觉着与我不门当户对，担心流言蜚语，才要与我和离？”
　　江于青低下眼睛嗯了声。
　　陆云停道：“不是不喜欢我？”
　　江于青迟疑了片刻，到底是诚实的“嗯”了声。
　　这回陆云停不嫌他嗯了，眼睛眯起，道：“你是很喜欢我的？”
　　江于青再度点头。
　　陆云停道：“也就是说你心里其实是愿意和我共度余生，白首偕老的？你心里早就爱极了我？”
　　“……”江于青想，这么说，好像——也没错，遂又点了点头，小声说：“是。”
　　陆云停无言，他好似在这短短一刻钟里自寒冬腊月走过一遭，突然逢春风携融融暖意而来，还附赠了一个艳阳高照，一时间心绪起伏竟无法形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事，冷笑道：“你这算哪门子的喜欢！”
　　“这世上哪有嘴上说喜欢还催着别人去另娶的，”陆云停道，“巧言令色，满嘴谎言。”
　　“出去！”


第30章 78-79
　　78
　　陆云停当真将江于青轰了出去，说来二人相识以来，江于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陆云停对他冷脸了，一下子还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有点儿发慌。
　　他想，陆家的确没有将他当成下人，少爷也是……他说那话，虽说无心，可实在很是狼心狗肺，瞧瞧，少爷都被他气哭了——哎，少爷红着眼睛要落泪的模样，还真是，还真是……很好看。
　　江于青猛地摇摇头，巴巴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少爷都生气了，他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少爷——”江于青杵门口，活脱脱的被主人轰出去挠门的小狗，“少爷我错了。”
　　“我心里其实也不想少爷娶妻的，只是……”他声音小了，好为难，还轻轻拍了几下门，“少爷，您别生我气了。”
　　“少爷啊。”
　　门里传出去陆云停捧着茶喝了口顺顺气，眉眼飞扬，得意坏了，他就知道，江于青怎么会不喜欢他，江于青分明就很爱他。可他不能这么轻飘飘地原谅了他，江于青就是个榆木脑袋，想要让木头开花可不是一件易事，陆云停琢磨着，被那一句又一句可怜兮兮的少爷喊得通体舒畅，险些心软，张口就丢出一句冷冰冰的，“聒噪。”
　　江于青抠了抠门上雕花，委屈地闭上嘴。
　　二人这别扭一闹就闹了一整日，直到吃午食时，陆云停都没有出门，只着小六去告诉陆夫人，道是没什么胃口，不陪她用饭了。
　　陆夫人一听陆云停没胃口就担忧，当即要去瞧一瞧陆云停，小六忙道：“夫人，少爷没什么事，想来是近来忙的，累着了，有些头疼。”
　　陆夫人蹙眉道：“……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小六干笑一声，他怎么敢说自家少爷是和江少爷置气呢，说：“少爷已经睡着了，等少爷睡醒了，小的再让厨房给少爷送些他爱吃的。”
　　陆夫人想了想，只好应了声也好，又叮嘱小六定要好好照顾陆云停，小六自无不应。
　　陆云停连饭也不吃了，江玉青心里更是着急了，可任他怎么在门口说，陆云停就是不见他，还让小六拦着他，道是少爷头正疼着呢，要休息。
　　还头疼——这还了得。
　　江于青要请大夫，小六道：“少爷说，他不瞧大夫，江少爷，您就是把大夫送来了，少爷也不看的。”
　　江于青心里着急，还有点儿生气，拧着眉，“头疼不是小事，少爷便是恼我，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他这话声音不低，显然不单是说给小六听的，江于青到底照顾了陆云停这几年，知这人吃软不吃硬，对小六道：“你去回少爷，要是少爷不想见我，就只让大夫去看看，等少爷好了，我领罚。”
　　小六为难，江于青盯着他，压低声音道：“少爷耍性子，你也不知轻重？”
　　江于青忧心陆云停，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逼人的威势，小六心头跳了跳，小声道：“等少爷醒了，我再劝劝少爷。”
　　江于青叹了口气，道：“有劳你了。”
　　待江于青去了偏房，小六才松了口气，进了屋子，只见头疼、食欲不济的那位正施施然坐着，桌上五六七个精巧的瓷碟，都是江洲城中顶好的酒楼百食院的菜。
　　小六无言，道：“少爷，您说您干嘛这么着啊，百食院的庖厨做得还不如咱府上的呢，”陆云停挑嘴，早几年府上的厨子都换了好几拨，“还招得夫人和江少爷担心您。”
　　陆云停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你不懂。”
　　小六嘀咕道：“我是不懂。”
　　应付夫人和江少爷的是他，避着人去给少爷买饭食的还是他，这也就罢了，小六当真不懂他们家少爷折腾这么一回是想干什么。可看着陆云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小六不明觉厉，想，他们家少爷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79
　　陆夫人在听着仆妇禀报陆云停晡食也不吃，躺在床上时，再坐不住，急急地去了揽芳阁。在揽芳阁外，还撞见了提着食盒的江于青。
　　陆夫人道：“于青啊，你怎么不进去？”
　　江于青先行了一礼，“夫人，”他抿抿嘴，不知怎么说好，便将目光投向了拦住他的小六，见状，陆夫人也蹙着眉看了过去。小六头皮发麻，低声道：“回夫人的话，这都是……少爷的吩咐。”
　　陆夫人扬了扬眉，这俩孩子，平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现在这样，想来又是自家儿子又耍脾气了，欺负人呢。
　　陆夫人想着，抬手拍了拍江于青的手臂，道：“你别急，我先进去瞧瞧。”
　　“还没用饭吧，”陆夫人说，“食盒我拿进去，你先去吃点东西。”
　　陆夫人身边的仆妇已经走了上来，要接江于青手中的食盒，江于青只得将食盒递了过去。
　　小六敢拦江于青，却不敢拦陆夫人，陆云停也只吩咐了他不让江于青进去，便机灵地为陆夫人打开了门。
　　屋子里没点灯，陆夫人心忧陆云停，先朝里头走去，留仆妇慢慢掌起灯。
　　陆云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有些苍白，眉心紧皱着，睡得很不安稳的模样。陆夫人心头一跳，低声叫道：“云停，云停？”
　　陆云停似乎是听见她的声音，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叫了声，“娘。”
　　“娘，你怎么来了？”
　　陆夫人见他这蔫蔫的模样，当即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一边问陆云停，“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得这样厉害？”
　　陆云停要说话，却接连咳嗽了两声，道：“儿没事。”
　　“还说没事，”陆夫人担心他，陆云停这两年来身子大好，细细算来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曾生过病了，故而他这突然的一病，让陆夫人很是担忧，“小六呢，竟也不知给你叫大夫？”
　　陆夫人道：“还头疼？”
　　陆云停低低地嗯了声。
　　陆夫人心疼得不行，“还有哪儿不舒服？”
　　陆云停虚弱道：“娘，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陆夫人说。
　　陆云停垂下眼睛，说：“我梦见我死了。”
　　“死”字一出听得陆夫人心惊肉跳，当即打断他，“胡说，你现在好着呢，什么死不死的。”
　　陆云停道：“当年那术士就曾断言，我活不过弱冠。”
　　“你已经过了二十生辰，可见那术士的话已经打破了，做不得数了。”说起那则谶言，陆夫人又想起江于青，想起这些日子赴的宴。自陆云停行过冠礼，江洲城中不乏打听陆云停的，曾经碍于陆云停身体不好，加之城中关于他活不过弱冠的传言，从来不曾有人会想和他结亲。如今他大好，陆云停生得姿容清艳，又有这样的家世，自然让人生出他念。
　　陆夫人听得多，心里难免生出别的念头——当初让于青给陆云停冲喜是不得已而为之，现下两个孩子都大了，陆云停的身体也好了，想是不再需要冲喜，江于青将来也是要走仕途的，二人那纸婚书，就是阻碍了。
　　不若销了婚书。
　　陆夫人曾和陆老爷提起此事，陆老爷略一思索，自然也觉得此事可行。
　　毕竟男子成亲，到底不够体面。
　　前些日子，知州夫人就曾有意无意地说起她娘家的一个侄女，那女郎陆夫人见过，娴雅大方，最要紧的是对陆云停也是有意的。陆夫人对她倒是满意，若是她与云停能成好事，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只是不曾想，此事刚有个苗头，陆云停就病了。
　　陆夫人看着病恹恹的儿子，心里有些不安，莫不是因着他们想销了婚书，让这两个孩子各自成亲，云停便病了？
　　陆云停闻言重重咳了好几声，好似要将脏腑都咳出来，他散了乌黑的发，眉眼憔悴，衬得面色越发不好看，陆夫人好一阵心慌，抚着他的后背，“云停……”
　　陆云停喘息着说：“可我这些日子，总梦见我死了，”他眼神飘忽，道，“我还梦见我去了阎罗殿，见了那地狱判官，他说我此生只有二十年的寿命，此前是有福泽深厚之人庇佑……”
　　陆夫人伸手抓住陆夫人的手，叫道：“娘，那判官说着就要划去我的名字，让鬼差来捉我下地狱。”
　　陆夫人心疼发紧，脸色也变得发白，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儿已经过了生死大关，只会否极泰来……”她安慰着陆云停，低声道，“别怕，娘在呢。”
　　陆云停看着陆夫人惊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陆夫人道：“再说，那福泽深厚之人定是于青，有他在你身边，你怎么会出事呢。”
　　陆云停没有说话，陆夫人道：“我现在就去将于青叫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陆云停却抓住了她的衣袖，叫道：“娘。”
　　陆夫人：“嗯？”
　　陆云停看着陆夫人，摇摇头，道：“没事。”
　　正在这时，府中的大夫急匆匆地来了，陆夫人让开两步，看着大夫替陆云停诊断。大夫胡子花白，医术颇高，他将手搭在陆云停腕子上断了片刻，眉毛慢慢皱了起来，脸色有些疑惑。
　　陆夫人问道：“大夫，云停如何？”
　　大夫踌躇不言，又瞧了瞧陆云停的瞳色，还让他张嘴看了舌苔，神情越发困惑，依脉象，陆少爷并无病相啊，而且脉搏有力，分明是身体康健……
　　大夫刚想说，就听陆云停咳嗽了一声，他循声看去，就对上了陆云停的目光。这大夫和荀大夫都是常年为陆云停看诊，几人也算熟知，瞧见陆云停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领神会，他捻了捻胡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话，都是让陆云停不可操劳，好生调养之类的话。
　　陆夫人不放心，道：“我儿真的没有大碍？”
　　大夫斟酌道：“治愈沉疴宿疾非一日之功，需得徐徐图之，心急不得。”
　　陆夫人心中稍宽，陆云停说：“娘，我说过不碍事的，只是一点儿头疼，睡一觉便好了。”
　　陆夫人皱着眉不说话。
　　直到晚上，江于青才踏入了陆云停的屋子，药是刚熬好的，江于青闻着那药味儿心中就懊恼。
　　少爷都病得要吃药了。
　　陆云停半靠在床头，手中还在翻着一本账簿，江于青将药放下，道：“少爷，怎么还在看账？”
　　陆云停眼皮都不抬。
　　江于青抿抿嘴，低声说:“少爷，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我气了。”
　　陆云停这才勉为其难地抬起头，瞧了江于青一眼，他发黑眼亮，唇色朱红，暖黄烛火下笼了层柔光，越发显出漂亮雅致，还多了几分羸弱之态。
　　江于青心中一软，挨过去，勾了勾陆云停的衣袖，陆云停垂眼看着那几根勾着他衣袖的指头，跟勾他心似的。他手指微动，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去捏住揉玩一番，忍了忍，只是捏住了账簿，淡淡道:“你做错了什么？”
　　“一心为陆家着想，为我着想，有什么错的？”
　　江于青心中叫苦，小声道:“我不该惹少爷生气。”
　　陆云停扯了扯嘴角，道:“我生什么气，我该高兴，你这可都是为我好，大方体贴得很。”
　　江于青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神情，哄他，道:“我不大方，一点儿都不大方，半点儿都不想将少爷让给别人。”
　　陆云停抬起眼睛，看着江于青，江于青见他似有所动，心中一喜，道:“真的，我只要一想到少爷要娶别人，心里就难过得要命。”
　　他道:“可少爷这么好，老爷和夫人对我更是恩重，我怎么能让少爷，让陆家因我而受人耻笑？”
　　陆云停轻哼一声，道:“若真的喜欢一个人，莫说只不过是他人的流言蜚语，就是天地崩裂，这个人也得抓手里，生同衾死同穴。”
　　江于青怔住。
　　陆云停道:“你不曾问过我可愿不愿娶亲，就自作主张，将我推给他人。江于青，你这所谓的喜欢，不过如此。”


第31章 80
　　80
　　陆云停那话说得江于青愣了愣，诚如陆云停所言，他所想的种种看似都是在为陆云停所想，可他又何曾问过陆云停，自己笃定的这些，于陆云停而言便是好吗？
　　这么一想，便觉得他的喜欢何其不坚定？
　　可他又凭什么坚定？
　　江于青想，他有今日的一切，都是陆家给的，没有陆家，江于青哪里是什么江于青，只怕一辈子都是个埋泥壤里的命。
　　他心神不定，面上的神情也掩不住，有懊恼，有惭愧，还有几分怯意——陆云停已经很久没有在江于青面上瞧见这样的怯意了,让他一下子又想起几年前的江于青。
　　那时的江于青初来陆府，瘦瘦小小，其貌不扬，他一见就不喜，尤其是在知道这是母亲为来寻来冲喜的之后，满脑子只有荒谬二字——再看面前人，就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鼻子，哪哪儿都不顺眼。
　　他愈瞧江于青不顺眼，江于青就愈是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他爹娘对他一好，他就诚惶诚恐，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回报他。
　　陆云停看着江于青，到底是叹了口气，问他：“江于青，我的命值钱吗？”
　　江于青想也不想，道：“那当然，少爷的命岂能用值钱二字来说——”那是千金万金也比不上的。
　　陆云停哼笑了声，说：“可若不是你，说不定我早见阎王了。”
　　江于青微怔，无措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陆云停笃定道，“那一年溺水，我只剩了一口气，家中其实已经着手备棺椁了，后来是爹娘将你带回来为我冲喜，你进府的当天晚上，我就醒了过来。自小就有术士断言我活不过弱冠，可如今我身体康健，若无意外，便是再活两个二十年也使得。”
　　“你救了我，便是救了整个陆家，”陆云停深深地看着江于青，说，“江于青，不是陆家对你有大恩，是你对我，对陆家有大恩。”
　　他说得认真，江于青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是少爷自有上天庇佑……”
　　陆云停道：“上天若庇佑我，此前十六年做什么去了？”
　　江于青抽了口气，伸手捂住陆云停的嘴，道：“少爷，这话可不能说，神佛勿怪，神佛勿怪。”
　　陆云停瞧他吓坏的样子就笑，一双眼也弯了起来，凑过去啄他掌心。江于青被他闹了个大红脸，白皙的脖子都漫上了一片红潮，难为情地收回手，可还没收回去，就被陆云停握住了，他道：“庇护我的，一直都是我的小文曲星。”
　　“所以，”陆云停说，“你大可自私一些，不必事事都想得这般复杂，你喜欢我，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便可以和我一直在一起。”
　　“陆家人从不活在他人口舌之下。”
　　陆云停挠了挠他的下巴，神情却很认真，又有几分倨傲，道：“我如是，你也如是。”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眉梢眼角的傲气，心中似被狠狠撞了一着，陆云停说，他大可自私一些，他真的可以吗？
　　江于青面前掠过陆老爷、陆夫人的面容，仿佛看见了二老看着他的眼神，他心紧了紧，下意识地攥住陆云停的手。陆云停吃了痛，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于青，突然，江于青腾地跪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陆云停，没头没脑道：“少爷，我会对你好的。”
　　陆云停：“啊？”
　　江于青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陆云停，郑重道：“明年科考，我定会努力考中进士，金榜题名。”
　　他说：“到那时，我一定会求得老爷和夫人的允许，请他们成全我与少爷。我虽不能为陆家留后嗣，可我此生一定不会让少爷受半点委屈，倾尽我所能，爱少爷，敬少爷。”
　　陆云停：“……哎？”
　　陆云停怎么觉得他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的。
　　江于青这模样，颇有几分话本里寒门小子求娶富家千金的架势，他怎么……怎么就成了被求娶的那个？
　　陆云停神色复杂。
　　他看着江于青斗志昂扬的样子，不由地想，他这药，下得是不是有点猛了？
　　等等——明年科考，再向他爹娘陈明二人之事？那还了得，岂不是还要再等一年？不，现下还未过年，是两年啊！
　　整整两年！
　　陆云停轻咳了一声，道：“……倒也不必等到你金榜题名……”
　　“那怎么能成，”江于青神色坚定，“岂能委屈了少爷？”
　　陆云停：“……”
　　他不委屈，真的，他还要和江于青偷情似的才真委屈。
　　陆云停灵光一闪，突然就往江于青身上倒，江于青一下子就慌了神，“少爷！”
　　陆云停说：“我头疼，疼得厉害……”
　　江于青：“我去叫大夫。”
　　陆云停抓住他的手，说：“大夫来了兴许也没什么用，我觉得——”
　　“还是得冲喜。”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短短的一章


第32章 81
　　81
　　陆云停没来得及再磨出一回冲喜，倒是他这装病，先叫他爹看出不对来了。
　　乍听陆云停病了时，陆老爷也是一慌，委实算是叫陆云停早些年的体弱多病吓着了。陆老爷纵横生意场上多年，一双眼睛毒辣，即便陆云停这病装得实在像样，可在儿子病床前待过两回就瞧出一点不对了。
　　病归病，老拉着人于青的手作甚？还要人家给他读话本子听，吃饭要喂，穿衣也要假手于人，俨然半个废人。
　　天知道他这个儿子性子傲，要强，小时候病得厉害时在他们面前尚且要撑几分体面。
　　这瞧着颇有点恃病而骄的意味了。
　　陆老爷目光在陆云停和江于青身上转了个来回，冷不丁的，就对上了陆云停的眼神，彼时陆云停正张嘴喝下江于青喂他的黄汤，咽黄连似的，皱着眉叫苦。
　　父子俩四目相对。
　　陆老爷面无表情，陆云停慢慢眨了眨眼睛，对他爹一笑。
　　陆老爷脸黑了黑，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冲喜冲成真的了，这小子还真惦记上了江于青。
　　不多时，陆云停说嘴里泛苦，想喝甜汤，江于青自无二话，去厨房让下人给他煮甜汤，屋子里便只剩了父子二人。
　　时已隆冬，屋中烧了银丝炭，暖融融的，父子二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谁都没说话。陆云停到底年轻，过了一会儿，先叫了一声，“爹。”
　　陆老爷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家父子二人生得不大像，陆云停眉眼间更像陆夫人，可二人不笑时，那份神态却像了个十成十。
　　陆云停破罐子破摔，也不瞒了，直接了当地道：“爹，你看出来了吧。”
　　陆老爷冷哼一声，说：“我没瞎。”
　　陆云停笑了，陆老爷瞧着他那笑心里就窝了一股子莫名的火，忍了忍，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云停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道：“江于青是你们给我选的妻子，自是从他踏入咱们家门开始——”
　　“陆云停！”陆老爷打断他的话，江于青是他们选来为陆云停冲喜不假，可到底是权宜之计，说来二老即便领了江于青进门，却从未当真将他视为“儿媳”，这四年来都是只当自己多了一个儿子。
　　哪曾想，二人竟假戏真做，好上了！
　　陆云停认真想了想，说：“想不起来了，我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对江于青生出了那种念头，兴许是每日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久生情——”
　　“你打住，”陆老爷听他越说越露骨，当即打断他，有点儿恼，又有点儿事发突然的无措。可静心想想这几年二人的相处，倒也不是全无踪迹可寻。他这儿子眼高于顶，瞧不上眼的，多瞧一眼都嫌脏眼睛，要真那般不喜欢江于青，哪怕是顾及他们二老，也不会和江于青走得这样近。
　　偏偏他们被陆云停的病蒙住了眼睛，看着二人的感情一日比一日好，陆云停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好，心中高兴，只当是兄弟之谊，哪晓得全变了味！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陆老爷知道二人这档子事，十有八九是陆云停先逾界的。
　　陆老爷沉着脸，一言不发，陆云停也不说话。他和江于青这事得过明路，就得他爹点头，他娘顾忌着他的身体，又最是心软，对江于青也喜欢，对他们之间的事便是有些不赞同，却也终究会同意。
　　只消他爹点了头，他娘便也会打消为二人相看的心思。
　　陆老爷说：“你认真的？”
　　陆云停道：“再认真不过。”
　　陆老爷：“不能回头？”
　　“不能，”陆云停说，“您知道我，我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弄手里。”
　　陆老爷瞪他一眼，道：“活生生的人，和你喜欢的那些物件，能一样吗？”
　　陆云停说：“我喜欢他，想和他过一辈子，”陆云停顿了顿，补充道，“像您和娘一样。”
　　陆老爷和陆夫人鹣鲽情深，二人成亲二十余年，只有一个缠绵病榻的陆云停。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人想往陆家后宅塞人，便是陆夫人的娘家，也曾明里暗里的让陆夫人为陆老爷添房中人，以彰大度贤惠。可陆老爷却从未动摇过，只说，他和瑶娘成婚时就曾许她一生，岂能相负？
　　瑶娘是陆夫人的乳名。
　　真要说起来，当年陆府不如今日显赫，陆夫人算是低嫁了。当初有不少人对二人这桩婚事看笑话，一转眼，二人就已经携手过了这么多年。
　　陆老爷听得后半句，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陆云停脸上，猛地发觉陆云停不再是记忆里孱弱阴郁的孩子模样，他已经长大了，是个真正已过弱冠之年的青年了。
　　陆老爷道：“于青呢？”
　　他说：“于青是个好孩子，你要和他过一生，他可愿和你共度一生？是因着陆家的恩情，还是因着你？”
　　“这个孩子将来是要走仕途的，他如今还小，可雏鹰终会长大，他会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届时，他不愿意要这桩婚事了，想过寻常男子的生活，你又当如何？”
　　陆云停神色一滞，道：“自然是因着我。”
　　“我们青梅竹马，又有婚书在手，你儿子品貌俱佳，江于青眼里还能瞧得见别人？”
　　“来日他入仕途，若真因着这桩婚事碍了他前程，我自会弥补他，”陆云停道，“再不济，将他绑回来做个富家翁，也没什么不好。”
　　陆老爷被他气笑了，指着他好半晌没言语。
　　临走时，陆老爷纳闷道：“你这没脸没皮的，到底像的谁？”
　　陆云停心道，装什么呢，当他不知道吗？他爹求娶他娘可靠的就是没脸没皮。
　　他舅舅可和他抱怨好多回了，道是当初看他爹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二人君子相交，那是半点没防备，谁想到，他竟打的是他妹妹主意！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33章 82-83
　　82
　　江于青全然不知陆云停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老爷和夫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琢磨了片刻，也想不出个理所当然。江于青心下惴惴不安，不好问二老，便问陆云停：“少爷，我近来做错事了吗？”
　　陆云停眉梢一挑，自账簿里抬起头，道：“怎么这么说？”
　　江于青说：“老爷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是生气，又像无可奈何。”
　　陆云停心想这哪儿是对你生气，这是对他呢，想是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分毫，道：“想知道？”
　　江于青点头。
　　陆云停说：“过来。”
　　江于青瞧了瞧他，屁股挨挨蹭蹭地挪了过去，他一靠近，陆云停就搁下账簿，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江于青年岁渐长，眉眼长开，脸上养出来的肉都变成了漂亮分明的棱角，少了几分稚气。好看是好看的，可手感却远不如当年，陆云停心里忖度着怎么将人再养胖些，口中道：“你哪那么多小心思，若是心中有疑惑，便直接去问。”
　　江于青被他捏腮帮子也半点不生气，咕哝道：“这怎么能问？”
　　陆云停说：“爹娘还能吃了你？”
　　那自然是不能的，说到底，还是江于青对上二老，还是下意识地先察言观色，自省一番。不是他对陆家二老不亲近，只是到底他姓江，又是陆家买来的，再亲近也无法和陆云停对陆家二老一般。江于青这些话不好说，陆云停玲珑心思，略作一想也能明白。
　　突然，江于青说：“少爷，老爷和夫人会不会是知道了我们……”
　　陆云停没想到他竟能想到此处，微微一笑，问他：“我们怎么？”
　　怎么——还能怎么？江于青有点儿害臊，又有点儿发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我们的事呗。”
　　陆云停哼笑了声，不言语，江于青犹豫地说：“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陆云停被他气笑了，说：“江承隽，你的学问都做狗肚子里去了？就不能想点儿好的？”
　　“你我可是有婚书的，”陆云停说，“算哪门子私定终身？”
　　“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江于青干巴巴地改了口，招得陆云停手痒，他也不克制，抬手握住他的后脖颈捏了捏，说：“我爹娘知道了，你打算如何？”
　　江于青眼睛大睁，都：“老爷和夫人……真知道了啊？”
　　瞧着他那一脸震惊的模样，陆云停不悦地眯了眯眼睛，说：“难不成你不想他们知道？怎么着，江于青，你还打算一直瞒着？”
　　“难不成你还想着以后悔婚，和我两不相干，学那陈世美之流，等到功成名就就另娶美娇娘？”
　　“……哎？”江于青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陈世美，要悔婚，还另娶美娇娘的罪名都扣上了，委实冤死了，“少爷，我何时说了我要悔婚了？！”
　　陆云停面无表情，道：“你不愿我爹娘知道，也不教你书院同窗知道，可不就是打的这主意？”
　　“啊？”江于青目瞪口呆，“少爷，我怎么就打这主意了？”
　　陆云停冷笑一声，扬了扬下巴，一副看透你的小心思的模样。
　　江于青看着陆云停，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是傻子，心里也对陆云停这两日忽轻忽重的病有了几分猜测，江于青却半点儿不生气，陆云停如此，无非是想逼他开窍罢了。
　　陆云停喜欢他。
　　少爷很喜欢他。
　　江于青心中柔软，嘴上却慢吞吞道：“可是……是少爷对别人说，我是陆家的表少爷的。”
　　陆云停：“……”
　　江于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看得陆云停又爱又恨，掐着他的脸颊咬了咬他的嘴唇，道：“我爹娘若允了，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亲？”
　　江于青被他咬得发笑，耳根微红，小声说：“要是，不愿意呢？”
　　陆云停眉毛一拧，道：“你不愿意？”
　　他盯着江于青看，自也没错过少年眼底带着难为情的笑，凑过去咬他耳朵，咬得重，听着他的低哼声，嗓子喑哑，道：“那我就让你瞧瞧什么叫逼婚。”
　　江于青说他：“土匪行径，有辱斯文。”
　　陆云停不以为意，非要他说个愿意，将江于青抵在看账簿的矮几上，又坏心地去吻他脖颈，气势汹汹地道：“江承隽，你愿是不愿？”
　　83
　　江于青被他又亲又咬的弄得发痒，脸也红了，冷不丁的，他含住薄薄的颈侧皮肉吮舔时，江于青挣扎闪躲的动作都顿了下，不用多想，脖子那处定然是留红痕了。
　　以往二人要回家那几日总是收敛的，毕竟要小心着不叫陆家二老和其他人察觉，可如今二人已经过了明路，陆云停恨不能在他脸上都啃几个牙印，好让别人都窥得他们之间的暧昧情意。
　　江于青难得于此道敏锐了一回，自那吻中察觉了陆云停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咽了咽，抓着陆云停的衣裳，低声叫了句：“少爷。”
　　陆云停垂眼瞧着他脖颈上红的那块皮肉，又啄了啄，才抬起头看江于青，结果将将抬起，一个吻先送了上来。江于青蹭着他的嘴唇，肉贴肉的厮磨，小动物似的咬了咬，道：“愿意。”
　　“我当然愿意和少爷成亲。”
　　他说得坦率，陆云停怔了怔，他生了副好皮囊，一贯冷冷清清的眼睛如冰化水，因着今日在家中，乌黑如缎的长发散着，只额间佩了两指款的抹额，居高临下瞧着人时，实在是艳色逼人，简直让人恨不得溺死在其中。江于青看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想，少爷是他的。
　　这样好看的少爷，是他的。
　　江于青爱极了，鬼迷心窍地凑过去吻他的眼睛，鼻尖，嘴唇，陆云停情难自控地扣住他的后颈，以唇相欺，舌尖也不知足地探出了口，缠缠绵绵地勾缠吮吸着。二人如今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只觉情热更胜以往的每一次亲热，对彼此的爱欲夹杂着占有欲蓬勃如烈火裹挟着二人，不过一个吻就烧得汗涔涔，眼神里都写满了欲念。
　　江于青和陆云停有段日子没亲热了。
　　先是江家兄弟，后来又险险生出误会，除了摸摸手再没其他，现在欲望撩拨起来，自是忍耐不住的。
　　二人都没想过忍耐。
　　陆云停更是恨不得将江于青生吞了。
　　屋子里烧的炭火足，二人一边唇舌纠缠，陆云停的手已经探入江于青的衣襟内捉着那颗小小的乳尖拉扯把玩。江于青跟着陆刀练武练出了一身结实劲韧的好皮肉，现下都便宜了陆云停，他爱不释手地摩挲揉掐，带着十足的赏玩意味，很是色情。江于青被他摸得满脸通红，隔着衣裳按住陆云停的手，陆云停用力一掐那颗已经立起来的小奶尖儿，江于青的身体就不可自控地绷紧，求饶似的，叫了声，“少爷。”
　　陆云停道：“不给摸？”
　　这姿态，摆明了是要戏弄江于青的。这人一肚子坏水，逗弄起人来又带了几分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意味，又顶着那样一张足以恃美而骄的脸，实在让人抵挡不住。
　　江于青就更是挡不住了，他含含糊糊地说：“……给。”
　　陆云停说：“给什么？”
　　江于青破罐子破摔，道：“给少爷摸，”他又小声地补充，“就是……少爷别只弄一个，另一个也……也揉一揉。”
　　他实诚说的这话激得陆云停手上青筋凸起，恶狠狠地揪了另一颗奶尖，说：“是要这么揉吗？江承隽，怎么这么骚，还求着男人捏你奶子的？”
　　他手上动作不轻，江于青又痛又痒，还有点儿爽，可又被他那话臊得脚趾蜷起，说：“我不骚。”
　　“不骚怎么奶子痒？”
　　江于青耳朵更是红透，抗议道：“少爷，您别说这样的话——”
　　“我瞧着你挺喜欢的，”陆云停屈指弹了弹小小的乳粒，江于青喘了声，干脆勾下陆云停的脖子堵住他的嘴。他已经学会了，他们家少爷做这档子事嘴上坏得很，只有拿这招堵住。没想到，这反倒方便了陆云停，他舌上功夫已经拿江于青练出来了，交媾似的，舌头侵入得深，直吻得二人都要喘不过气还不舍得分开，将断未断的涎水勾连着，好不淫靡。
　　账簿无人问津，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地上，江于青上衣被扯开了，陆云停自他的嘴唇，吻过脖颈，又去亲那两颗挺立的乳头。江于青那身皮肉养得好，白生生的，牛乳一般，衬得乳晕粉，乳尖也俏，极合含在嘴里品尝。陆云停吃那颗小奶子犹不知足，乳晕也要咬上一咬，逼得江于青受不住地抓他头发才心满意足地支起身去吻他的唇。
　　陆云停那话儿也硬了，还硬得厉害，二人接吻时就抵在江于青身上。江于青熟练地伸手去替他抚慰着那话儿，他手指修长灵巧，指腹有茧，摩擦上去更是舒爽，可今日陆云停却莫名地有些不满足，他也弄着江于青的性器，接着吻，哑声说：“我们试试别的？”
　　江于青眼神迷离，反应慢，“什……什么？”
　　下一瞬，两根微湿的手指就滑过了他的会阴抵上臀缝，陆云停道：“我想弄这儿。”
　　“……啊，”江于青面红耳赤，二人情到浓时不是没想干这儿，陆云停带回来的那些画本子就有画这儿的。可此前抑或是因着陆云停那话儿凶，江于青又怕疼，二人都不曾走过这遭，还有几分羞耻，他们弄得最过火时，便是陆云停抵着臀缝磨出精。陆云停明明白白地说要插那儿时，江于青耻得哆嗦了一下，半晌，含糊不清地说：“那就，那就弄吧。”
　　陆云停眨了下眼睛，笑话他，“不怕疼了？”
　　江于青说：“怕。”
　　“少爷要给我弄吗？”兴许是危险来临，江于青恶向胆边生，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
　　陆云停教他这话弄得愣了一下，气笑了，抬手往他的屁股就落了两巴掌，道：“做梦。”
　　江于青嗷了一嗓子，“做梦……做梦也不错，”他瞧着陆云停的脸，脑子里胆大包天地浮现了他将陆云停压在身下，他家少爷打开双腿……且住，且住，不能再想，越是危险越是迷人，江于青被那画面刺激得厉害，恨不得捂着脸颊尖叫。
　　陆云停瞧他还真遐想上了，真真气笑了，将江于青翻过身，扒了裤子往屁股上就重重又抽了一巴掌，说：“江于青，你反了你！”
　　江于青哼叫了声，光着腚屁股朝人的模样太羞耻，他捂住屁股，求陆云停，说：“少爷我错了！我不想了！”
　　陆云停：“晚了！”


第34章 84
　　84
　　陆云停那话说得不客气，到底想着江于青还是个雏儿，自己虽看过话本子，却也不曾真刀真枪地实操过，手上动作轻。二人自靠窗的罗汉床回到床上，东西是藏在暗格里的，江于青迷迷蒙蒙里瞧见他拿东西，下意识地叫了句：“少爷？”
　　陆云停俯下身来吻他的嘴唇，道：“弄在你后头的东西，抹了就不疼了。”
　　江于青顿时想起话本中那香艳绮靡的脂膏，男子后庭干涩，本就不宜承欢，自是要借助外物。话本中说那脂膏，其味香，闻之恍惚，化开后入穴可如女子阴穴一般潺潺吐汁，进之顺畅契合，能享情欲之极乐。江于青记性好，尤其是对书本上所看过的东西，如今一经想起，那一行行字，一幅幅画都走马观花似的在脑海中打转，刺激得江于青手心都是汗，呼吸越发急促。
　　江于青小声道：“少爷怎能往家里放……放这东西？”
　　陆云停照着他屁股就拍了一下，掌心臀肉饱满绵软，手感极好，禁不住又揉了一番，道：“不用它，就这么干进去你受得住？”
　　江于青噎住，哼哼唧唧道：“那也不能往家中放，若是引月和留春收拾屋子——”
　　“她们不动暗格，”陆云停指尖揩了大团脂膏，是今岁的玫瑰花炼就的，玫瑰香气馥郁，精心揉制成了脂膏，那香就多了几分内敛。陆云停探上他穴口时，在江于青耳边说，“家中有，庄子里也有，书房，寝卧，你不曾瞧见？”
　　江于青教他拿话勾住了心神，想着陆云停竟早早就往家中拿这东西，连书房中都放了，也不知想了多久，顿时就羞耻得不行，说：“卧室也就罢了，怎么书房……书房还放着？”
　　陆云停面色不改，淡淡道：“有备无患。”
　　一根手指探入其中并不难受，江于青看着陆云停波澜不惊的模样，简直无法想象陆云停是怎样顶着这么一张脸，弄来脂膏，还亲自往暗格中放的，他忍不住嘟囔道：“这也太……”
　　陆云停瞥他一眼，又往里添了一根手指，便是有脂膏，那处儿也太过紧致，“太什么？江于青，你知道你这叫什么？”
　　“不知好歹。”
　　江于青闷哼了声，后头塞了指头的饱胀感混杂着脂膏化开的水声实在不堪听，江于青耳朵红透，心里紧张，身体也就紧绷起来，后穴咬得更是厉害。陆云停被缠得额头出汗，面上也浮现了情动的红潮，捉住江于青的下颌胡乱地吻他的脸，说：“你放松些，咬这么紧，我怎么弄？”
　　江于青放松不下来，自暴自弃，“少爷，要不，别弄了。”
　　陆云停顿了顿，指腹不知弄着哪儿，逼出江于青一声失控的呻吟，他闻声而动，按着那处碾磨，嗓子喑哑着开口道：“开弓哪有回头箭，江于青，乖乖受着。”
　　念着江于青头一遭，心里又多几分柔软缱绻，啄他的嘴唇，低声道：“会舒服的，别怕。”
　　别看陆云停端着一副风月老手姿态，其实他这话说得也没底气，江于青是头一遭，陆云停也是，可话本子里的人多爽利，便是那南风馆，每夜客似云来，多少人沉湎此道总不是假的。
　　江于青不知他弄着哪儿，胀痛里竟又生出几分过电似的快意，那快感来得太激烈，江于青呻吟都变了调，不知所措地抓着床上的被褥，叫道：“少爷！”
　　陆云停应了声，满是欲念的眸色更是暗沉，俯身吻他的耳朵，脖颈，“我在。”
　　陆云停那玩意儿硬久了，又胡乱地抹了湿滑的脂膏，更是骇人狰狞。所幸江于青背对着他，瞧不见，否则只怕要吓得逃了，陆云停掐着他的腰，将阴茎缓缓插进去时，二人喘息都乱了，透出藏不住的情动和难耐。陆云停耐着性子给那口穴做足了前戏，拓得湿湿软软的，可真刀真枪插进去又是另一回事，江于青只觉撑得紧，肠子都似要被捅坏了，呻吟里就多了分呜咽，凄凄惨惨地叫着“太多了，”“要坏了”。
　　他不叫还好，一叫陆云停额头青筋蹦了蹦，恨不得捂住他那张嘴。
　　床上哪能这么叫，不是勾着男人弄他吗？
　　陆云停心道叫得这样惨，莫不是真见血了？垂下眼一瞧，顿时气血翻涌，险些忍不住一气捅进去。白而软的臀肉印着男人的指印，穴口颜色是嫩生生的浅，如今被迫张开了，生涩地含着粗壮的性器，一股子不堪摧折的可怜劲儿，勾人怜，更催生出暴虐欲。他僵着不动，江于青勉强缓过劲儿，哆嗦着问他：“少爷……是不是坏了？”他说着，还自己伸手去摸，这一伸手不得了，直接就碰上男人下腹旺盛的毛发和那勃发的器物，江于青呆住了，想——竟真插进去了。
　　他可是知道他家少爷那东西有多吓人的，那玩意儿他拿手摸过，拿嘴丈量过，心里不乐意也得认……确实是比他生得凶。
　　也不知道这么一张天仙似的脸，怎么就长那么根凶物。
　　江于青满脑子不相干的念头，下一瞬，手就吃了疼，却是陆云停擒住了他的手腕，恶狠狠道：“江于青！”
　　他有些气急败坏，被撩拨得很了，也被夹得又痛又爽，咬牙切齿道：“你找死呢。”
　　江于青抽了口气，他这一下攥得没轻没重，要把他腕骨都掐碎了，“我可不是要死了吗，少爷就这么插进去，我那儿就不是给这么用的……”
　　还敢说！
　　这张嘴——陆云停额角跳了几下，干脆利落地挺腰撞断了他的话，来回抽送了好几十下，直将江于青顶得呜呜咽咽地喘息不止，才俯下身在他耳边说：“怎么不是这么用的？”
　　“这么骚，夹着男人的鸡巴就不放，”陆云停说得又坏又跋扈，“合该生来就是给我操的。”
　　江于青被他那莽撞又凶的顶送逼得溃不成军，再无暇多说话，滚烫的粗物在后穴里来回抽插的感觉太过怪异，也太摄人心魄，直叫江于青不知如何应对。爽吗？说不上，疼——也算不上，不是不能忍，陆云停做足了前戏，江于青整个人都被陆云停按在身下，每一寸皮肉筋骨都好像不再属于自己，被掌控，被侵入，被占有。
　　他里里外外都似要打上陆云停的印记。
　　这念头先快感一步钻入脑海，江于青难耐地呻吟了一声，脸颊红透了，冷不丁的被干着痒处时，就有些尝着不一样的感觉了。
　　食髓知味。
　　不过几遭，江于青就诚实地摇着屁股追逐那根东西给予的快感，口中不停地叫，少爷，少爷，少爷，每一声都似浸透了了蜜，也如那熟透的果。这果子是陆云停一点点看着成熟的，他松土，浇水，扶枝，等它长大，开花结果，而今终于到了摘果之时。
　　要命。
　　陆云停爱江于青的矜持，也喜他那点野性未去的坦率。陆云停浑身都像被火点了，干了好一会儿愈发不知足，又抽出身来，将江于青翻过身，架着腿自上而下就将那物又送了进去。江于青哼吟着支起身要索吻，陆云停岂能不应，他俯身和他唇舌相亲，胯下却顶得越发急促，肉囊撞在臀上啪啪作响。
　　江于青经年习武的好处出来了，腰肢柔韧有力，怎么折腾都耐得住，陆云停兴奋得不行，在他腿肚子上都咬了几口。
　　二人都是头一遭，射出来的时候好似一并往仙境里走过一遭，汗津津的胸膛贴着胸膛，好半晌都缓不过神。陆云停和江于青偷尝风月以来，还是第一次这般尽兴。陆云停搂着江于青湿黏的身体，拂开他的发，只觉得少年鼻尖上的汗珠都显得可爱，啄了啄，连那汗珠也不嫌弃，就拿舌尖尝了个干净。
　　江于青哼哼唧唧地叫了声，“少爷……我要被你弄死了。”
　　陆云停瞧他一副情事后的倦懒模样，先笑了，眼神柔软，口中却矜持道：“如何，我说过不痛。”
　　“你还爽得直拿腿勾着我不让我走。”
　　江于青脸红，眼尾是红的，眉梢眼角都是春情，咕哝道：“起初是真疼——”
　　陆云停理所当然道：“开苞哪有不疼的。”
　　开苞——江于青面热，又听陆云停道：“后来不是得趣了？”
　　江于青一想，那让人心醉神迷的快感好似又蹿了出来，后穴都缩了缩，咬着陆云停还嵌在他穴里的东西。那物虽射了，可却还堵在穴里，被他这么一夹，跳动着，竟又半勃了。二人都低喘了声，江于青凑陆云停耳边，小声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多人沉湎风月了。”
　　陆云停心头跳了跳，“嗯？”
　　江于青说：“快活得要疯了，尤其是最后那么片刻，魂都要飞了。”
　　这简直是最好的褒奖，他话音一落，插在自己屁股里的阴茎就已经是硬邦邦了，江于青：“……哎？”
　　“少爷，你怎么又……”
　　陆云停说：“你说呢？”
　　他冷笑道：“江于青，哪日你被我干死在床上全是你那张嘴招的。”
　　江于青还欲说话，已经来不及了，转瞬已经被堵住嘴，复又跌入滚烫的情潮欲海里，起落沉浮间忘却世事。


第35章 85
　　85
　　隆冬日短夜长，翌日晨起时，江于青才发现外头竟下起了薄雪，雪小，米粒似的洋洋洒洒，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悦。
　　瑞雪兆丰年，今年这场雪来得合时宜，明年又是一个好年头。
　　江于青兴冲冲地爬床上，摇醒陆云停，道：“少爷，下雪了！”
　　二人昨夜厮混了许久，又冲澡又换床褥，入睡得也晚，陆云停本就贪睡，这么一折腾，江于青都醒了他还是昏昏欲睡，眼皮直打架，怎么都睁不开。
　　陆云停迷迷糊糊地说：“下雪就下雪了，又不是没见过。”
　　江洲每年都能下上几场雪，碰上凶年，冰灾也能让百姓头痛不已。江于青见陆云停实在困倦，他头发睡乱了，瞧着竟多了几分少年气，平添了些可爱。江于青戳了戳陆云停的脸颊，一戳，腮帮子陷进去，又拿出来，再去摸人家脖子。江于青起来有一会儿了，手凉，陆云停被他这么弄，打了个激灵，捉着他的手就往被子里塞，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做什么？”
　　江于青眨了眨眼睛，嘿嘿笑了声，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心情好得很。
　　他这么傻乐，陆云停瞧着，也忍不住笑了，那点被闹醒的不快如同几粒小砂砾，风一吹就不见了踪影。可看着，陆云停就觉出不对劲了，昨儿二人那么胡闹，临到睡时，江于青昏昏欲睡，是他半抱着将他弄回床上去的。怎么不过睡了半宿，江于青就又活蹦乱跳了？好似昨晚上二人不曾颠鸾倒凤，江于青压根儿没被他干得受不住，频频求饶。
　　陆云停，陆大少爷登时就清醒了，神情微妙地盯着江于青，心里生出那么一星半点的自我怀疑来。
　　他的身体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了。
　　可今日早醒的还是江于青。
　　他眼神太古怪，江于青若有所觉，问道：“少爷，怎么啦？”
　　陆云停清了清嗓子，道：“怎么醒的这么早？”
　　江于青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说：“不早了，”已经是辰巳交接，江于青醒来时还愣了愣，他鲜少贪睡到这个时辰的。江于青一贯起得早，不论寒暑，每日起来都要练练功，再瞧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书，这些年来都是如此，雷打不动。陆云停瞧着他这模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儿，想着，昨儿晚上自己太留手了？
　　陆云停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下扫，江于青迟钝地察觉了，脸颊一红，下意识抬手去遮他放肆打量的眼睛，咕哝道：“看什么？”
　　陆云停说：“可还好？”
　　他没指明哪儿，可都这样了，江于青哪儿还能不知道他问的是哪儿，也不自在起来，蜷了蜷指头，小声道：“还成。”
　　这二字一出，陆少爷脸上神情一僵，不说话了。
　　江于青后知后觉地望着陆云停，敏锐地觉察出他好像不开心了，可好端端的，怎么就不高兴了。
　　陆云停看着他无辜地瞧着自己，手痒，伸出手捂住他脸颊就狠狠揉搓了一通，薅小狗似的，将江于青一句少爷都揉乱了。陆云停犹不解心气，将江于青拽身上就去扒他裤子，这一下动作不轻，江于青抽了口气，又挣扎着去躲他的手，说：“少爷，天都亮了。”
　　陆云停手中顿了顿，道：“昨夜伤着了？”
　　江于青两只手攥着裤腰带，实在窘迫，憋得脸颊通红，瓮声瓮气道：“……没有吧，就是，就是有点儿疼。”
　　能不疼吗，二人都是初识云雨滋味，尝着肉味儿压根不知何为节制，江于青今日能早起，全赖他平日里都是早起惯的，加之多年练武，练得身子骨结实。可饶是如此，江于青刚打床上爬起来时也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乌龟也似的磨蹭了许久才将裤子套上。
　　陆云停低声道：“我瞧瞧。”
　　江于青两只眼睛睁大了，用力摇头，道：“别……别瞧了，这有什么好瞧的。”
　　陆云停瞥他一眼，道：“你哪儿我没瞧过。”
　　不止瞧过，江于青屁股上还有几个牙印呢，他那屁股生得圆滚滚的，丰腴饱满，衬着一把细窄的腰，摇起来不知多招眼。陆云停看得眼热，鬼使神差地拍了好几巴掌，还往上头咬了几口。
　　陆云停道：“你是自个儿脱还是我帮你？”
　　这是打定主意要看了。
　　江于青素来拧不过他，一边慢腾腾地托亵裤，口中道：“哪有少爷这样的，青天白日看男人屁股——”
　　陆云停比他更不要脸，闻言眼都没抬，道：“看自己夫人的屁股怎么了？别说我就是看看，便是要干点别的……”
　　“哎哎哎！”江于青臊得不行，胡乱地打断他，“看看看，您看！”
　　陆云停笑了，目光落在少年后腰两个窝里转了圈儿，这才下滑，定在那嫩生生的臀肉上。他那处儿极白，经了一夜肆虐，红里交错着白，有男人的指痕，还有几个浅浅的牙印，一看就知昨夜经了一场怎样狂浪的风月。
　　最不能看的还是中间那处，原本颜色鲜嫩，窄窄的一道，如今透着熟透的红，一圈儿都肿了。
　　陆云停喉结动了动，一言不发。
　　江于青脸埋在被褥里，埋怨道：“我早说不能那么干，少爷非不听，还压着我……”
　　话没说完，教搭上去的手吓了一跳，陆云停声音哑了，道：“我给你上药。”
　　江于青道：“哪儿有药？”
　　陆云停没搭理他，自暗格里掏了会儿，寻出了一盒药膏，道：“备着呢。”
　　江于青哑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赞他想得周到，还是说这是早就算好了有此一着，他有点儿怨念，幽幽道：“少爷怎么知道就用得上？”
　　既早知他会受伤，怎么就不温柔节制些！
　　陆云停瞧他神情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心想他倒是想节制，昨晚上也不知谁一个劲地拿话刺激他。他憋了这许久，能让他今儿还生龙活虎，已经是顶克制了！
　　陆云停说：“书上说的，男子后头到底和女子不一样……”
　　江于青想他家少爷做的功课真是周全，想来也是怕他受伤，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动，下一句便听陆云停波澜不惊道：“多做几回便好了。”
　　好冷酷，好无情。
　　江于青：“……”
　　不，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第36章 86
　　86
　　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先前陆云停“病”时，江于青向书院告了几日假，他是书院夫子眼中的佼佼者，又最是勤勉，他告假自无不允。他在陆府中休了旬假又过了两日，就打算收拾东西回书院了。
　　即便江于青知道陆家二老已经知晓他和陆云停的事，可不曾摆在明面上，他委实不知如何向二老张口。没成想，此事竟是陆夫人点破的。
　　彼时江于青正陪着陆夫人在花房中侍弄她种的花花草草。
　　陆府内有一座暖房，琉璃作窗，外头寒意凛冽，花房内却如春一般暖和。江于青挽着袖子，替陆夫人递递剪子，抑或浇花的水壶。陆夫人爱花，当中有一株金星雪浪开得尤其好，白生生的花蕊团簇着绽开，花香盈鼻，很有几分春意。
　　江于青笑道：“夫人，这株金星雪浪开得真好。”
　　陆夫人笑笑，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道：“这株花还是云停去临州时着人送回来的，一路长途跋涉，险些就活不了了。没成想，移入这花房里，竟一日一日地又好了起来。”
　　江于青说：“夫人这般精心照顾，它自是要好好铆足劲儿回报夫人的。”
　　陆夫人笑了起来，道：“你惯会哄我开心。”
　　突然，她问江于青，“于青啊，你来陆家几年了？”
　　江于青一怔，说：“四年了。”他是十四岁那年仲夏来的陆府，而今已经十八了，日子过得真快。
　　陆夫人也这般感叹，“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你和云停都长大了。”
　　江于青抬起眼睛看着陆夫人，抿了抿嘴唇，说：“夫人——”
　　陆夫人瞧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叹了口气，道：“于青，你和云停都是好孩子，”她说，“也许这都是命中注定，当日那大师算出了你的生辰八字，替我们指路寻着了你，你又果真将云停留了下来。”
　　“这便是天意，”陆夫人说，“你不必觉得有愧于我们。”
　　江于青听着她温温柔柔地说着这些话，眼睛一热，低声叫了句，“夫人，对不起……”
　　“傻孩子，”陆夫人眼睛也微红，道，“你哪有对不住我们的地方？该是我和老爷对你说谢，云停……云停这个孩子，打小就体弱多病，大夫说他活不过弱冠，我们虽不愿相信，可年年见他那风一吹就要喝上半月黄汤的身子骨，我们再是不想信，也无可奈何。”
　　“那年，若不是你为云停冲喜，将他打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年，云停的身子一日一日见好，你不知我和老爷有多高兴。”
　　陆夫人看着江于青，道：“我和老爷不知你和云停时……的确想过，将那纸婚书作罢，你们以后以兄弟相称，等时机成熟，便为你们寻门好亲事，这才是时下男儿该走的路。”
　　江于青心中一紧，没有说话。
　　陆夫人道：“你们如今还年轻，只是教每日都在一起的情分迷惑了眼，分不清真的喜欢还是这么几年习惯了，怕你们将来后悔——倒那时，莫说做兄弟，只怕还要反目结怨。我们不得不多想一想。”
　　江于青沉默片刻，轻声道：“夫人，我对少爷，是真的喜欢，不是习惯，也不是报恩。”
　　“只是喜欢。”
　　陆夫人深深地看着江于青，说：“以后不悔？”
　　江于青想了想，道：“我现在说不悔，夫人只怕也要觉得我是还年轻，以后难免生出别的心思，”他道，“我的卖身契还在少爷手中，他日我若反悔，听凭夫人处置。”
　　江于青的卖身契早在他考童生那一年，陆云停就想还给他，江于青却没有接，只是让陆云停替他保管。
　　陆夫人说：“即便来日你步入官途，因着这桩婚事受人非议，影响前程——”
　　江于青道：“不悔。”
　　“饮水思源，没有陆家，就没有今天的江于青。要是我的前程要舍弃少爷，”江于青说，“不要也罢。”
　　陆夫人看着少年沉静坚定的面容，恍了恍神，半晌，道：“那就好，那就好。”
　　“我这一生只得云停一个孩子，后来又得了一个你，你虽不姓陆，可这几年下来，你在我们眼中，和云停也没什么不同，”
　　江于青怔怔地看着陆夫人，陆夫人笑笑，轻声说：“这些日子，是我和老爷想岔了。以前云停身子差的时候，我都在佛祖前，求上天保佑他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如今他好好的，我们还有什么可求的，难不成还要因着旁人的闲言碎语，生生逼迫你们分开，教你们两相痛苦？”
　　“我们活到这个年纪，早就明白，外人的赞誉也好，诋毁也罢，都是虚的。只要你们两个孩子互相扶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就是最好的事。”
　　江于青心中大为震动，再忍不住，眼里添了水色，“夫人，谢谢，我会和少爷好好的，会好好照顾少爷——”
　　陆夫人被他逗笑了，道：“不成，这你还不得被云停欺负死？”
　　她认真地说：“两个人要在一起，只有互相照顾，没有谁一直照顾另一个的道理，这样再好的感情也走不长久。”
　　江于青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嗯！”
　　江于青自花房回去后，正巧碰见了刚走出书房的陆云停，陆云停一眼就瞧见了江于青泛红的眼睛，捉住他手臂，道：“怎么了这是？”
　　江于青正被陆夫人那番话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见着陆云停，心里软塌塌得不像话，搂着人家的腰就往他怀里撞。陆云停有些受宠若惊，江于青在外头矜持，亲近也是有度的，这样亲昵的拥抱少有。他笑了一下，捏了捏江于青的脖子，说：“到底怎么了，不是和娘去花房了吗？”
　　江于青：“嗯。”
　　陆云停：“别嗯啊，怎么了，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红了眼睛——是娘说了什么？”
　　陆云停不说还好，他一说，江于青鼻尖发酸，用力在陆云停肩头蹭了蹭，又嗯了声，补充道：“夫人真好。”
　　“陆家真好，”江于青又说。
　　陆云：“……？”
　　“就我不好？”
　　江于青笑了，说：“少爷也好。”
　　见他笑了，陆云停心才放下，捏了捏他的耳朵，道：“和娘聊了什么，能将眼睛聊红。”
　　江于青含含糊糊地不说，又嘿然一乐，板着脸认真道：“少爷，我上辈子一定做了许多好事。”
　　“要不怎么能让我给少爷冲喜，还真让少爷好了。”
　　“这就叫命中注定，”这话陆云停受用，道：“可惜那术士寻不着了，不然得给他一个大红封。”
　　江于青深以为然地点头，陆云停看着江于青，心想，他上辈子也许也做了许多好事，才让这个人早早地出现在他身边，自此再冷的寒冬也有春意萦绕。
　　两年后。
　　四月初六，京都春意和暖，长街旁杏花开得热烈，一簇一簇白如飞雪立树梢，平添了几分热闹。
　　可花再热闹，热闹不过状元打马游街。这一日是好日头，暖融融的太阳挂在穹顶，天色碧蓝，白云如织。街上人群熙攘，连两旁的茶楼酒肆都坐满了人，就等着新状元郎率着进士游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本朝文风极盛，尤其是京都要地，路边小儿随口都能背出几句诗，如此之下，殿试钦点状元之后的夸官之仪愈发显得受人瞩目。
　　“来了吗？来了吗？”有心急的已经忍不住探头看起来。
　　“早着呢。”
　　“也不知今年的状元郎，会出自哪个州府。”
　　这个话一出，顿时就争论起来，这个说那必须是他们临安的张贡士，那个说他觉得一定是今岁春闱会元官铎，又有人说会元未必就是状元，说不得殿试就被别人拔了头筹，争得好不起劲。
　　这些民间的争论江于青不知道，也无暇关注，此刻他正看着那张金榜上最上头的江洲江于青三字发怔，澎湃的心绪过了许久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两年之后的江于青褪去了青涩，长身玉立，姿容清俊，俨然那拭去尘灰的明珠，绽放着柔润内敛的光华。
　　马是踏雪神骏，挂着银鞍，一旁的宫中内侍笑盈盈道：“状元郎，请吧。”
　　江于青客客气气地朝他颔首，利落地翻身跨上了马，他一动，浩浩荡荡地仪仗队便动了起来。有旗鼓开道，仪仗队自龙门而出，一路锣鼓声不绝，迤逦而入闹市。
　　领头的便是一甲进士，江于青是状元郎，自是在最前头。他正当年轻，又生得肤白清俊，端得惹人注目，有大胆的姑娘便将手中的锦囊鲜花都朝他丢了过去。
　　这是本朝的风俗，进士游街时，百姓可抛掷鲜花锦囊以表祝贺。
　　江于青落了满身花，惹得一旁的探花榜眼都笑起来，前三甲只江于青最年轻，自是得更多偏爱。马行得慢，江于青无奈，只得拱手朝四周百姓言谢，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寻找着什么。突然，一支杏花抛了过来，正落入他怀中，江于青看了过去，就见二楼的窗口，俊美的青年正瞧着他笑。
　　不是陆云停是谁？
　　江于青莞尔，捻起那支杏花，抬手簪在了自己的帽边，说不尽的意气风发，少年风流。
　　陆云停也笑了，他一笑，眉眼粲然，将茶楼旁开得正热闹的杏花都衬得失了颜色，陆云停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一贺，口中无声道：“等你。”
　　江于青自然是看懂了，如潮的赞誉声都不及那两个字来得动人，江于青心中大定，又生出几分迫切来，想自这迷人眼的名利里脱身而出，拉着他们家少爷相对而坐，只二人，共饮一壶酒，同享心中再纯粹不过的喜悦。
　　不知谁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中，春风携着赤诚的少年心事，共赴漫漫余生。
　　——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儿吧，他们的人生很长，故事也很长。
　　感谢大家陪伴走过他们的这段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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