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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从南到北
　　作者：行僵就木
　　Tag列表：原创小说、BL、中篇、完结、现代、OE、破镜重圆、年下
　　简介：莫使相知两相望
　　陈楚安╳林肆
　　非典型恋爱脑死缠烂打年下攻X回避型人格冷淡锋利精神病受
　　别人的希望是无限可能的希冀，林肆的希望是偶尔露出的一两缕人造光线，虚无缥缈，下一个瞬间就消失不见。
　　一个破镜重圆的老套故事，没有歇斯底里以及剧烈的悲喜。
　　已完结全8w字，旧文自己搬运作存档，第一本原创中篇，一年前初尝试原创拙劣之作。


第1章 旧事重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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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北城十二月，是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节，这个时候别说是夜晚，就是白日街道上也少有人烟，风带着雪一刮，瞬间让人退避不及。
　　林肆从医院大门亮着的“住院部”出口出来，有些晕沉的脑子被风瞬间刮了个清醒，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鼻子瞬间红了，看着十分萧索。
　　他被冻了一会，反而清醒了几分，才慢慢抬脚从阶梯上下来，这个点还留在医院的人脸上都带着些许麻木，也没有人在乎这个奇怪的男人，他像每一个异地在外漂泊的穷苦可怜青年一样，没舍得在半夜打车，摸出手机看了看导航，步行3km，约30分钟，终于叹口气，继续往前走。
　　呼出去的气也转瞬成雾，林肆只能把手在衣兜里磋磨，才暖和几分，最冷的是脸和脖子，北风毫无差别攻击让他觉得自己的脸都木了，毫不怀疑回到公寓肯定都成了面瘫脸。
　　可惜，糟糕的天气没有放过这个看上去可怜的男人，林肆溜达了十几分钟，腿脚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会，突然脖颈一凉，才发现是下雪了。
　　他看了一眼没电的手机，只好跑到街边的便利店里，借着店主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端是个粗犷的北方口音，十分配得上此时的天气。
　　“小林啊！我和三娃在喝酒，没回去，你你你就别等我们了啊！”
　　林肆听着周围的风声，只好把声音放大，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一开口，声音就被风盖得什么也听不见了。
　　“钥匙在你们那吗？”
　　“钥匙？哎呀我忘记了！算啦小林你在外面酒店凑合一下吧啊！我们回不来！就这样挂了啊。”
　　林肆皱眉，可惜电话已经被对面挂断，只有嘟嘟的声音，他抬眼，店主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大概是怕他偷手机，连人都站在了门口，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倒是把门口的风挡住了不少。
　　他把手机递给店主人，又从兜里摸出五块钱，这现金已经算是罕见，还是林肆今天早上从洗衣服的兜里发现的。
　　“谢谢，给你。”
　　看到钱，店主人又立刻笑了，连忙接过手机让开，还好心的嘱托林肆：“外面风大啊小伙子，这么晚了注意点安全。”
　　林肆摇摇头，当没听见，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其实也不怪别人防备，林肆从小到大，都以脸臭不好接近而闻名，主要也不是长的丑，相反，长得十分不错，但是脸色很冷漠，也不爱笑，小时候不讨喜，爸妈离婚后，母亲带他时经常酗酒，醉了就骂他“死人脸”，晦气害得她倒霉。而长大后，身边出了什么事，大家第一反应都是他干的，这都是家常便饭，后来都习惯了。
　　林肆没什么高级的学历，也不是什么诗人作家，文学艺术一窍不通，可是要他说，他这小半生少有的道理便有这么一条，习惯是麻木的前兆。像他现在，几十分钟前，还满心孤愤，而现在被风雪刮的脑子都不太清晰了，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甚至是死亡，也终究会过去的－－就在几分钟前，他的母亲在他走出的那个医院去世，那个早年寡居常年酗酒，满口脏话不务正业的女人，谁也没想到在生命最后一刻签署了遗体捐赠，林肆甚至连她的骨灰都没有，就这样，林肆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消失了。
　　他不是很想思考，抛开情绪，他现在即使算不上穷困，却也十分潦倒，精神状态颠来倒去，总感觉一倒下也能去见他母亲了。
　　他的林氏哲学还没让他把阿Q精神发扬光大，眼睛被前面的远光灯一闪，一辆豪车飞驰而过，还能听见车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车开的极快，林肆便站着不动，等车过去，才发现那车扬了自己一身雪泥。
　　林肆终于叹口气，心里的悲伤露出个头，仿佛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情绪，什么狗屁过去，什么狗屁习惯，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走，满心的孤躁郁愤，甚至路过的流浪狗都绕着他走，也不知道是一脸的煞气还是怨气把它都吓走了，林肆也不管不顾，步子越走越快，眼看着转入了一条避风的小巷子，脚下却一滑，砰的一摔，鼻子瞬间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不用看也知道是流鼻血了。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走路也会摔跤，吃饭也会噎住，喝水都会被呛死，林肆算是明白了，他也没爬起来，秉持着摆烂的人生哲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躺下，干脆躺下，用衣服裹住脑袋，靠在墙边，反而并不觉得很冷。
　　他靠了一会，觉得鼻血没再流了，才慢慢爬起来，还没迈开步子，脚腕突然被一个东西抓住，吓得他差点跳起来，好容易才没摔倒。
　　借着路灯，林肆眯着眼，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个人，好像还是个瘦弱的男人，他这才松口气，用脚碰了碰那人。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放手。”
　　那人没动，还是死死抓着，林肆没了耐心，北城风冷得他有些发抖，他也没秉持什么爱护他人的同情心，索性用脚踢了踢，出乎意料的，那人半途突然松手，林肆没了束缚，也绝不多管闲事，正准备往前走，地上的男人突然出了声，差点又把林肆吓一跳。
　　“···林哥。”
　　林肆停下脚步。这昏暗的巷子口，风声都没多大，男人的声音一清二楚，他觉得不可能听错，男人喊了他的姓。
　　他回过头，压了压眼睫，露出一分凶相。
　　“你喊谁？”
　　那个人还是趴在地上，不过可能是因为地面太冷，于是肩膀耸了耸换了一个姿势，坐了起来靠在墙边，露出那张有些稚气的二十多岁男人的脸，嘴里却还是喊：“林哥。”
　　像是触发了什么记忆，林肆眉毛一挑蹲下来，又看了看男人的脸，惊讶道：“陈熊？！”
　　那人竭力的露出一个笑，“对，我是陈熊，林哥居然还记得我。”
　　林肆一看见他现在躺在地上的惨样，瞬间有些火了，“我说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南宛吗？屈瑶呢？她不管你了？我当初就说···”
　　陈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脚不稳的把住林肆，“不，林哥，她很好，都是我，我来北城找你，其实是有几件事告诉林哥。”
　　林肆认识陈熊十多年，第一次听见这看着软弱其实倔的要死的人这种语气，大概是真的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和事要找他。
　　他想了想自己的存款，咬咬牙道：“能帮忙的我一定帮，你说个数。”
　　成年人的寒暄就是这样冰冷，但又是无可奈何。陈熊摇摇头，眼睛在漆黑的巷子里亮得出奇，林肆有些羞愧，但又觉得麻木。
　　“我知道，我知道林哥，我当年看着你身无分文走的，不是钱的事，是人，”陈熊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小安和屈奶奶的事。”


第2章 旧事重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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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风带着雪沫吹打着廉价宾馆的窗户铁棚上，哗啦哗啦的让人心生烦躁，屋内弥漫着寂静，林肆把宾馆翻找了四遍，才从床下的柜子里找出一袋积满灰尘污垢的纸杯，好在塑料袋挡着，纸杯倒是干净。
　　陈熊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神色憔悴，因为刚刚在巷子里身上沾了污垢和雪，雪化了便侵入衣服里，他冷得打了个寒噤。
　　林肆接了杯热水递给他，看了看四周，无奈的在床边坐下。
　　“陈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就这么一个人上北边来？”
　　陈熊才从迷茫里醒过来，他看着林肆，不可避免的想起以前的往事来，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堪，在又冷又疲倦之下，居然红了脸，半响，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林哥，这些年，我也没有你的电话，也不知道你住哪，还是镇子上的大军说前些年去北城办事，看到过你一面，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地址，我才摸到这儿来，可巧运气好，今天才到，正想找个巷子裹一夜，就碰见你了，来时大军还说北城大的吓人，我真是运气好。”陈熊喝了一口水，林肆也想起几年前好像是见过这么一个人，当时他还在赶一个项目指标，便把妈住的地址给了他，而他妈住的医院刚好离几年前住的地方近，才被陈熊碰上了。
　　陈熊停了停，水杯在他手里冒着白烟，他又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也不兜圈子，小安，你还记得不？”
　　林肆的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陈熊看着，也分不清他是在回忆还是记不得了，但是他想起来之前答应屈瑶的事，只能继续道：“屈瑶她奶奶前不久过世了，瑶瑶和我准备去沪城，现在小安也没有依靠，我···想把小安托付给你，我和屈瑶有几年的积蓄，小安马上考大学，还是上学的年纪···”
　　外面的风吹的铁皮作响，林肆沉默半响，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熊和他也是做了很多年的兄弟，明白他什么也不说就是还在犹豫，又想起那些年在南宛的破事，没敢再开口。他一路到北城来，已经是窘迫，不然也不会打算在巷子里裹着衣服过夜，要不是遇上林肆，此时说不定还冻着。
　　他想起临走前屈瑶给他的话，这才又道：“我知道林哥你为难，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但是···屈瑶她奶奶的葬礼，你应该会回去吧？到时候我和屈瑶给你接风。”
　　林肆怎么听不出是缓兵之计，但是陈熊毕竟是他兄弟，屈瑶奶奶他也认得，小时候上学没少照顾他，看在老人家面子上，也是要回去的。
　　况且···他和陈熊想的一样，过往那些破烂事，当年是他年纪小，扔下就一鼓作气跑到了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连城市名字都没怎么听说的城市来，一待就是这么多年。现在他不是小孩，也该把旧事了了，林淑华也去世了，他以后的人生都会在北城，南宛终究只是一个需要他收拾收拾离开的故城。
　　不过一个筵席几杯酒的事，他刚好因为母亲去世请了长假，又接近年关。几番思索，便答应下来，让陈熊先休息，明天跟他回公寓收拾东西，定了车票就走，免得赶上春节潮流。
　　心事了了一半，陈熊这才露出个笑意，一边把外套脱了放在暖气管上烘干，一边和林肆聊着。
　　“这北城就是冷啊，来之前我还说能冷到哪儿去？现在看来才是没见识哈哈哈。”
　　林肆从洗手间出来，脸上都是冷水，他把毛巾递给陈熊，半笑不笑：“这才哪儿跟哪儿？十二月不是最冷的，一二月才是，呼气都成冰碴子。”
　　两个人插科打诨的躺下，等灯一黑，毕竟多年没见，便生出许多感慨，陈熊揣着的话在心里滚了几遭，到底还是忍不住，他摸着黑，对着林肆的方向。
　　“林哥，我问一句，”他话说一半，又顿了顿，半响没说出这个问来，惹的林肆催他。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这些年在这怎么样，这北城真够冷的啊。”
　　林肆望着斑驳的掉白皮的天花板，黑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又露出两声笑，“就凑合过着，刚刚正好想起我妈前几天过世了，托我回去给她家谱上记个名，陈熊你丫真是运气好。这么多年，我们几个人就你运气最好。”
　　陈熊顿了顿，不知是该笑还是该什么，他挠挠头，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带出些热气，又立马塞回被窝里。“林阿姨这么多年···唉。奶奶也是，这几年总念你，年纪大了总是喊小肆···”
　　陈熊立马停下话头，他恨恨的暗骂自己，不过林肆向来知道他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没说什么。
　　陈熊补救的说道：“林哥你别多想，奶奶她知道你在这边打拼，一直说挺好的，没别的。哦对了你母亲过世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这话带着点生气的意思，林肆知道他是怕他生分，于是道：“胃癌走的，签了遗体捐赠，她不让我告诉老家人，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我妈你知道的。”
　　这下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于是都不再说，过了一会陈熊的呼噜声在黑暗冰凉的小屋里响起，林肆睁着眼，不可避免的想起一些往事。
　　他掰着指头算，居然已经五年了，整五年，五年前的十二月，他一个人买了车票，逆着春节大迁徙的人流，在火车硬铺里缩了十几个小时，从温暖的南方到寒冷的北方，睡过桥洞吃面包一点一点的打拼，才成今天这个模样。
　　什么模样呢？不过只是一个小职工，送走亲人父母，继续孑孓的过日子罢了。这样一想，多年前心里以为的暗黑苦涩的少年时光，居然那么值得回味，居然带着温暖。
　　呼啦，外面的铁棚一响，又开始刮大风，林肆打断自己的思绪。就到这里就好了，想想这些就好了，不要再继续想下去，再继续往下想，便是层层剥洋葱，到最底层的时候，也是他最不忍最难堪最不想回忆的东西。
　　他于是闭上眼，一遍遍数羊，终于在风声中呼呼大睡。
　　第二天，林肆被闹钟催醒，他把陈熊从床上摇起来，一个人洗漱完，便去买了早餐递给陈熊。
　　“陈熊，吃点，吃完车就到了。”
　　两个人吃完下楼，又在风雪里等了几分钟，才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窗户往下摇，露出一张男人胖脸。
　　“对不住啊小林！昨晚上喝多了，今天就把钥匙给你！走哥送你回去！”
　　“谢了哥，我今天来了个亲戚，也一块回去，麻烦你了。”
　　张民摇摇头表示不算什么，林肆便拉着陈熊进车，张民是地地道道北方汉子，看见陈熊问了名字就开始侃，平时林肆话不多，这下他捞着一个便止不住的说。
　　“南方？南方那地段儿好啊，不过南方你可能没见过我们北边冬天逮野物，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小陈啊我跟你说，一到冬天，拿上把锄头都能挖出野物来···”
　　好不容易到了公寓楼下，林肆接过钥匙，谢了张民，这才拉着陈熊上楼。
　　公寓是不起眼的小楼，保安大爷看了一眼就放了，林肆的楼层不高，前几个月楼里发生过集体被盗的事，自那以后单元下的大门就锁着，林肆前几天才住进来没来得及拿钥匙，管单元大门的就是张民，所以昨天晚上才无奈睡了宾馆。


第3章 旧事重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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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林肆的房间很小，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都没有怎么添置，四处蒙着白布，地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陈熊看着好奇，忍不住问：“林哥，小房子挺不错的啊，怎么没住人？”
　　林肆走向卧室，把床头柜翻了几翻，一边在灰尘翻飞里回答他：“我妈病的时候背着我买的，她瞒着我，后来不好了才告诉我，我也一直没时间住。”
　　陈熊面色复杂，想了想，还是安慰两句：“林哥，你···”
　　说几句话的功夫，林肆翻出了一张存折和银行卡，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外面在下雪，光线逆转，陈熊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他这个经年不见的兄弟－－面色冷淡，一如既往的看着让人以为不好相处，但却仿佛变了很多。
　　“没事，你也知道我妈，之前我去看她，还被骂了几顿，都是老样子。”
　　那股尴尬于是在两人之间散去，陈熊笑了笑，也没再纠结。
　　林肆摸出手机，哒哒哒的打了几个字，没等他手下的字打完，电话便响了。
　　他示意陈熊可以自己转转，他已经把车票买了，陈熊也正好和屈瑶打电话，于是点点头顺势走了出去。林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屋子空空荡荡的，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真实。
　　“越总。”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平和，“小林啊，你母亲的假我给你批了，怎么还要批？”
　　林肆习惯性的笑了一下，这是他工作的习惯，因为脸看着冷，只能多笑笑才能让人不心怀芥蒂，“是家里的奶奶去世了，要回去一趟，老板，不如连着年假一起批了？反正也快过年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传来男人抽烟和不耐烦的声音，不过过一会林肆便知道这不耐烦并不是因为他。因为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不行！”
　　林肆听见声音便皱起了眉，女孩的声音没停，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声音小了几分，“我还想让你请我吃饭的，还没请呢……”林肆走到窗前，又听见对面道：“老爸你让我再说一句！要不我陪你一起回老家吧！林肆哥……”
　　“谢谢越小姐的好意，但是不必了，越总，我的假期你一起批了吧，还要赶车，抱歉了。”
　　许是知道那边的反应，林肆很快的挂了电话，心想每次打越军的电话就跟拆炸弹一样，指不定哪天就炸了，等年假过完一定要转到老裘的部门，他是受不了了。
　　翻出卡和存折，林肆又打开封了的衣柜，幸运的是衣服都用密封袋封着，没灰也没潮湿，他找出一件冲锋衣换上，又打开昨天背的不起眼的背包，里面有一块更加灰扑扑不起眼的观音木雕，林肆把握着，手指无意识的搓了搓。
　　“林哥，今天多久的票啊！？”
　　陈熊挂完电话走进来，大概是刚刚和老婆打了电话心情很好，看着林肆也带上了笑意，他把观音像放在床边，“你总得让我带点东西吧？别催了，下午的票。”
　　“带带带！林哥发话我哪儿敢呐！”说着也帮林肆一起整理行李，不一会一个小行李箱就满了，林肆最后把木雕观音放回箱子里，才拉起拉链，一看时间，刚好吃个中午饭就走。
　　陈熊在林肆的带领下去了一家小饭馆，老板是北城人，一口标准的北方音，像是很熟识林肆，没多问，见着林肆点点头便往里忙活了。
　　“春运快了，自然生意也好，林哥，这北城人真是热情啊。”
　　“我刚来这儿江叔帮过我，这里店面小，炒饭倒是挺好吃的，对了，你和屈瑶的铺子还开着吗？”
　　“开着，铺子这种东西开一天算一天，就是小安···也没啥，都挺好的。”
　　林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很多年前，林肆还是个上天窜地的毛孩子时，遇到陈熊被一帮人按着打，都是住一条街的，于是顺手帮了，从此以后陈熊就一口一个林哥，十多年了，从没断过。其实陈熊只比他小一岁，而今都是快三十而立，再也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
　　陈熊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心肠软，路边的猫叫几句都愿意把零花钱花光买吃的给它，此时面对着阔别多年，沧桑也沉默了许多的年少伙伴时，也忍不住道：“真没啥的林哥，我们都好。”
　　林肆点点头，转头看向店外，幸运的是下午北城没有再下雪，只是又冷了不少，很快江叔便 把饭菜端到了桌上，热气和香气驱散了不少寒冷，碗放下后，江国平并没有走，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林肆，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林肆便给陈熊说了一声让他先吃，便起身走向后厨，江国平跟着进去，后厨里暖烘烘的，还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女人，进了门便看着林肆。
　　这个女人是江国平的老婆，当年就是她把缩在路边的林肆捡回去给了碗饭吃，“小肆，你要回去了吗？”
　　林肆点点头，怕她多想，又立刻道：“就回去给我妈族谱上记个名，再给一个认识的奶奶上柱香，很快就回来，春姨你别担心，我没别的事。这年关也近了，你和江叔也别太累着，左右还有我呢。”
　　江国平和王秀春一起笑了，江国平平时一脸严肃，此时也多了几分笑意，王姨骂他多想，也不再担心，“今天下午的票吧？姨昨天做了些辣白菜，你带些，火车上什么都贵！”说完就从橱柜底下拿出两个塑料盒子，往林肆手上塞，林肆也不推脱，只是朝他们笑，王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傻笑什么，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哪有落叶不归根的，你一个小孩，做事多想想自己，”王姨叮嘱起来就没完，林肆没有不耐烦，一句一句应着，等说完再出去，饭都冷了半截，陈熊在一边拿着手机打字，林肆想了想，还是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放在江国平手里。
　　“江叔，冬天了姨的病容易发，这点钱不算什么。”
　　江国平愣了愣，最后看着林肆把剩下的饭菜打包，冲他笑笑，就背着包走了，陈熊一边在后面喊他，声音是很明显的南方口音。他才恍然，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那才是他的家乡啊。”
　　王秀春从屋里走出来，只说了这么一句。


第4章 斯人不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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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等林肆坐在南行的火车上时，北城又开始下雪了。
　　火车缓缓前行，车轨一圈一圈的转动，雪花飘落，又映在车窗上，对面卧铺的陈熊已经睡的很沉，林肆知道，南方是陈熊的家乡，自然是心安所处。而他呢？其实南方也是他的家乡，但是他的母亲逝去在北方，他的江叔王姨在北方，他的工作房子在北城，林肆是个单薄离索的漂泊人，心里小得只装得下一点点，其余的只能分以冷漠，那一点点情感他向来万分珍藏。而南边的那个城市，在多年的梦中辗转后，已经消磨大半，只剩下一个影子了。
　　但那个影子约莫着是个少年的模样，看不清面孔，但林肆却能感受那浓烈的恨，把他往回拉扯，火车上的夜晚，他每每闭眼总能梦到那个影子，一时是哭泣，一时是控诉，更多的是就这样在阴影里静静的看着他，林肆醒来，眼睛涩的发疼。
　　“林哥？要不要去买点吃的？”陈熊从对铺上下来，看了看时间，觉得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小时，便起身去上厕所，顺带问林肆需不需要买吃的。
　　林肆和陈熊以前生活的地方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叫南宛城，有山有湖，却也封闭滞塞，火车没有直达，还需坐大巴辗转，现在吃点东西最好。林肆点点头，让他帮忙带点吃的，自己则是拿出手机，给春姨打了个电话。
　　“姨，我快到了，离年关还有大半个月，车上人不多，你放心。”
　　“小肆，到了家乡就好好祭祖拜访长辈，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都好。”
　　王姨年过半百，最是希望林肆可以落叶归根，林肆应着，心里却是想，等吃个饭给奶奶上柱香，再把妈的事办了，就立刻走，应该还能赶上年关和他们一起吃年饭。
　　到底，南宛再好，也没有他的家。陈熊的心安处是这里，他的不是，从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爬上火车，在火车里缩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候开始，就再也不是了。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温良纯善人，这样想着，连带着看着枯燥旅途也顺心几分，反正待不长就要走了，就当是出差。过完年便把房子收拾了，顺带着多余的假期还能休息休息。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火车响着声停下，林肆和陈熊出了站台，虽然还没到往年春运那般人山人海，却也有了不少人回家，陈熊挤来挤去和林肆走散，终于在一个自助售卖机前找到了穿着黑色冲锋衣还在喝水的林肆，顿时放心不少。
　　不是他臆想，林肆是真的能做得出已经到站了，突然觉得不想回去立马买票走人这种事，当然，这也是基于他几年前对林肆的了解，十几岁的林肆很有些乖张怪戾，陈熊几年前领会过不少。
　　陈熊提着箱子往那边走，人群中一米八几的林肆有几分显眼，皮肤很白眉骨坚毅，仿佛是初学者画的素描画，黑白分明，他捏着水瓶喝水，引得不少女孩回头看，又被他由于沉默而显得有些凶的长相逼退。
　　“林哥！终于找到你了！呼，人还是这么多。”陈熊踏上故土，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也不再畏缩，话语也带上了乡音。
　　林肆把喝完的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又把手上的另一瓶水递给陈熊，陈熊接过，咚咚咚的灌下，才向林肆晃了晃手机。
　　“哥，我们不要去坐大巴转了，瑶瑶开了车，带我们回去。”
　　林肆沉默地点点头，虽然他内心有些抗拒这么早就看见屈瑶，但是有车还是更方便些。
　　“对了，家里就你和屈瑶？”
　　陈熊点点头，像是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似的，立即道：“小安学校补课，应该没有回来。”
　　两个人都不欲在这里多说这个话题，林肆知道了答案，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是一路上埋在梦里的那个影子愈来愈清晰，他心神不宁的按下，觉得自己是车坐久了魔怔了。
　　南宛的冬天和南方的冬天一致，是浸入骨髓的湿冷，虽然没有下雪，风也刮的脸疼，陈熊吹了吹有些受不了，裹了裹衣领子，又看林肆丝毫不觉，问道：“林哥，你冷吗？”
　　林肆回过头瞥了陈熊一眼，露出个笑，这还是陈熊这么久看见他第一个笑，浅浅勾了勾便湮没了。
　　“有点冷，还行，以前吹习惯了。”
　　没等陈熊问怎么习惯，便看见远处开过来一辆白色轿车，车门上一道显眼的刮痕，陈熊眼尖，立马站过来挥手。
　　“瑶瑶！我在这！”
　　车缓缓停下，车窗往下降，露出屈瑶那张柔弱的裹着围巾的脸，林肆看了眼，想，五年了，仿佛他们都没怎么变，变的只有他自己。
　　屈瑶招手让他们上车，车里还在放收音机，恰好合适的，放出一段戏曲：“这也是老天爷一番道理，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林肆默默念道。
　　－－
　　合上车门，外面的吵闹和风声一下子小了许多，陈熊鼻尖被冻得通红，在副驾驶不停的搓手，屈瑶则是回过头，认真地盯着林肆看。
　　她脸长得娇弱，性格却是果断泼辣，林肆知道她的性情，也不回避，支起一只腿坐着，眉目还是淡然的模样，一只手轻轻地捏着另一只手的指骨，不轻不重的，让陈熊也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屈瑶。”他先开口。
　　屈瑶又看了他两秒，突然笑起来，“林哥还是以前的性子，我真是佩服，五年毫无音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呢。”
　　“还早，没那么快死。”
　　他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屈瑶，咄咄逼人的目光突然泛出点红，陈熊看着便侧过身握住她的手，屈瑶却不理，她推开陈熊的手。
　　“不用。呵，我就是替小安不值，我当初就说，林肆，你是我们当中心最狠，心最冷的人，小安还不信，现在看看，你去北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如此。”
　　陈熊听这话立马拉过屈瑶，话都吓磕巴了，“林，林哥！瑶瑶她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瑶瑶，先开车走吧！”话尾都带上了些恳求的意思。
　　林肆依然沉默着，不再开口，他从来最明白自己心狠，屈瑶的话他也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后半句，和那个人。一路上藏匿的影子好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冷，只要想到会见到那个影子，他便心烦意乱，几乎想要立刻买车票回北城，离得越远越好，上次这种心情，还是五年前－－可见上天还是会惩罚他的。
　　屈瑶回过头不再看林肆，发动了车子，南宛的冬天依然是萧条，街上的人操着乡音，车行驶过南宛一中，林肆的目光停了停，便又闭上眼，假装小憩了。


第5章 斯人不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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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车子驶离小城市，七拐八拐的水泥路一路往南开，在远远地能看见一片湖泊后又转角，是一条离湖很近的街道，锈迹斑斑的蓝色指标牌上，写着三个被玩闹的小孩划花而斑驳的字：湖滨街。
　　当地人都知道，一湖两个世界，湖这边的，是一个籍籍无名贫困落后的湖滨街，湖那边却是高楼大厦的湖滨花园小区。而这个天空被电线四处割裂，水泥地坑坑洼洼颠簸，街道狭窄楼房布满灰暗的灰尘和油烟，到处都是湿润青苔和灰暗的地方，就是林肆人生的前十八年里，汲汲营营生活的家乡。
　　每一个地方都有穷人，每一个地方都有肮脏污秽，可是只有这里，埋藏着他拼命想要抛弃的痛苦，拼命想要逃离的无力，他在北城一无所有，没有祖祖辈辈的扎根，没有家人亲戚的扶助，他站在北城的土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是谁，他来自哪，他有什么过往－－但就是这样，他便把北城当他的家。
　　北城无所有，却是他心安处。
　　“林哥，要不你就住我们那吧，你家里···”
　　林肆目光从街道上移开，他当年走，一走便了无音讯，陈熊在火车上告诉他，因为房产证什么的都在他们家，便自作主张的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学生，陈熊去北城前便让学生把房子退了收拾好，等林肆回北城时一并把房产证和这么多年的租金交给他。
　　“不，我回去，就停这吧，我买点东西。”
　　屈瑶始终一言不发，她把车停下，林肆便打开车门出去，他隔着车窗向屈瑶和陈熊道谢。
　　“谢谢了，哪天吃饭把地址发给我。”
　　说完他就走，陈熊想到什么，轻轻的喊了一声：“诶林哥，你···”
　　他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又看见那人走远了便收了声，屈瑶笑了一声，“你担心他？陈熊，你就是心太软，还不如担心担心小安吧！”
　　车子远去，因为这几天没下雨，天气虽然是阴沉沉的，但路上还是有灰尘，引得行人通通退避，骂是哪家爱显摆的小子，还开车到这个犄角旮旯的破街上来，也不怕把轮胎颠烂。
　　林肆拖着行李箱，放在小超市的门外，进去买了两包烟和速食产品，生活用品什么的，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一个劲的瞧他。
　　“嘿小伙子，外地人？长得这么俊，来这破地方干嘛？这儿是南宛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你有没有女朋友？我女儿长得可漂亮了！”
　　林肆站在一边看手机，余光瞥着她一件件扫东西，他一言不发，把支付码递过去，收银员才完整的看完他的样貌。
　　等林肆走出好远，她才嘀咕道：“这人不吭不响的，长得挺正，就是有点像谁···”
　　她当然想不起像谁，南宛每一个曾经认识林肆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个沉默寡言，面色锋利的男人是当年那个人人退避宛如隐形人的混混小子。
　　林肆并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等他拖着行李箱站到单元楼下，看着墙壁裂痕四处灰尘的小楼时，终于感受到一丝所谓“落叶归根”的感觉，只是这落叶归的根不是什么好地方，而是腐烂的烂泥地。
　　少年时，就是在这里，他被酗酒的母亲怒吼殴打，一楼的瞎子大爷一个劲的骂着不争气的儿孙，二楼有些痴呆的“小红”则笑嘻嘻的盯着他看，上学的清冷孤独的早晨，旁人冷漠讥诮的目光，一幕幕闪回，又最终消失。
　　林肆摸出口袋里买的烟，随便抽出一根，他把行李箱放在楼梯角，自己靠在楼梯扶手的栏杆上，天色渐晚，四处灰暗，他划开打火机，火苗一簇炸开，便只照亮他的侧脸，和那略有些长的额前发丝，烟被点燃，被他咬在嘴里，吐出一个隐入黑暗的烟圈，又四处消散了。
　　抽完一支烟，林肆把烟头摁灭，才提起箱子上楼，踏步前，楼梯角的拐角发出一声响动，林肆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大概是老鼠，他继续一步步往上走到了三楼，也是四处脏乱的模样，不过可能是房子租给了一位学生，门显得有些干净，林肆掏出陈熊给他的钥匙，咔哒一声，外面的铁门开了，又咔哒一声，里面的门也开了，屋里黑黝黝的，仿佛一个吞吃人的怪物的大口。
　　他把箱子提进去，自己正要进屋开灯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哥，这屋子是你的么？”
　　声音清明低沉，听得出是个年轻人，林肆回过头，因为楼梯没开灯，看不清对面的人的样貌，他猜大概是以前租住的那个学生。
　　“嗯，你是租这里的学生？放心，我不会住很久，赶得上你开学。”
　　林肆站着，发现这年轻人的身量比他还高一点，就是看不太清什么模样，又听见这学生继续开口，这次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让人辨不分明。
　　“这样啊，谢谢哥，那我就放心了。”
　　林肆的手摸到房屋内的开关，啪嗒一声，灯亮起，林肆再回头，却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无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不出来只能放下，屋子里却是干干净净，家具有些换了新的，有些还是以前的，比如熟悉的绿色纹路的沙发，林肆坐下，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硌人。
　　他没去看其他的房间，只打开了自己的卧室，闻了闻床铺没什么异味，只有一点皂角香，便安心的躺下，看着窗外一片黑暗，再不是和北城一样，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
　　小时候觉得大的床，现在躺着却小，小时候无法跨越的东西，现在却能一步踏过。林肆想，或许这里并没有什么他可逃避的，他就当是旅游，不知怎么，这一路上在他脑海里盘旋的影子在到了此时突然湮没，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或者只是逃匿，或许在很快的将来，会用另一种方式出现。


第6章 斯人不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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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南宛的冬天很少有太阳，但第二天林肆睁眼时，却是被太阳光照醒的，刺眼却又暖烘烘的，让他不禁一时恍惚。
　　他记忆里的南宛，从来都是冷清，灰暗，黑色的，很少记得有阳光的日子，但讽刺的是，时隔多年回来，却一入眼就是阳光。
　　他从床上起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年少时厌恶逃离的南宛，而不是在北城，手机在一边响了响，秉持着多年工作养成的生物钟，林肆闭上眼也知道现在大概是早上七点，手机电话上的名字却并不是陈熊，而却是屈瑶。
　　想想也是，他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很少，回来后愿意联系的就那么两个，其余的也找不到他电话号码。
　　“林肆，王少军想请你吃个饭，陈熊今天要看店，我带他们来，你觉得呢？”
　　林肆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才想起王少军是谁，他诧异的挑眉，他和这些人能有什么感情？林肆以己度人，他没有什么感情，别人也不见得有。
　　“不了，帮我说声谢谢。”他想起今天要去看屈奶奶的坟茔，还要抽时间回趟村里祠堂。
　　屈瑶沉默了一会，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她转身对身后的人道：“他不来，托我说声谢谢。”
　　身后的人笑了一下，他长得高大，脸上一道刀砍出的疤痕，要是林肆在场，应该很难认出这人也是当年和他有些渊源的王少军。“过了这么多年，林哥果然变了不少，我们兄弟几个却不能因为时间就散了，总要找时间聚聚的。”
　　屈瑶让他滚，“王少军，我劝你别搞幺蛾子，他是什么人你们最清楚。”
　　最旁边的男人不以为然，转身走出了水果店。陈熊从里面出来，担忧的问：“瑶瑶，他什么意思啊。”
　　屈瑶脸冷了下来，“还能是什么意思？我们也管不了。走吧，小安今天放假，带他去上个香。”
　　陈熊忙不迭的摇头，“不行啊，林哥不想见···”
　　屈瑶一下子就火了，她本来就是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她妈的凭什么他不想小安就不能去？！因为他林肆不想见，所以就不准？！他林肆是谁啊！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我屈瑶还不信了，就算不顺着他也能让他带小安去北城上大学！小安又不欠他！谁也不欠他！”
　　一通吼完，屈瑶憋了一天的气终于散了不少，陈熊低声道：“就是因为谁也不欠他，他才走的···”
　　“你再替他说话！”
　　“小姑。”
　　突然，门口一个清晰明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即将爆发的争吵，屈瑶回过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笑了笑。
　　“小安，你回来啦。”
　　门口的少年身量颇高，几乎不用够手就能碰到门框，一双纯黑的瞳仁，面色白皙，眉黑而深，眼淡，唇极薄，是个薄情寡义的长相，偏偏唇色微艳，生生带出些旖旎春色，若不是眼神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看着有几分阴暗，人看了都会忍不住道正是人间好少年。
　　陈楚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挡住了背后的太阳光线，他单手挎着背包，一只手握着手机，似是刚刚到家的模样，“小姑，陈熊哥，你们都别吵了，吃中午饭了么？”
　　陈熊也笑道：“没呢没呢，这不，陈熊哥带你和瑶瑶去外面吃，不差今天一顿。”屈瑶正要怪他出去吃浪费，却看到陈楚安，又把话收了，于是三个人一齐上街准备吃午饭。
　　等找到个地方坐下点完菜，屈瑶才欲言又止的讲起林肆：“小安啊，你还记得林肆么？就是你年纪小一些时住在街上照顾过你的那个林肆。”
　　林肆，林肆。这个词在他心里百转千回似的研磨，陈楚安若无其事的喝了口水，“有点印象，怎么了？”
　　屈瑶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她只当这么多年陈楚安早就忘的差不多了，并不了解，所以也不好怎么解释，便道：“他现在在北城工作定居，你不是被学校保送北城大学了吗？而且奶奶也过世了，刚好让他带带你，你一个人去北城读书多不安全的。”
　　人心都有偏向，比起沉默寡言不声不响的冷脸林肆，屈瑶当然更在乎这个不是弟弟胜似弟弟的侄儿陈楚安。陈楚安听着这句话，一边慢慢抬起头来，望向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斜角。
　　那里也有一家小餐厅，靠窗坐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冷眉淡眼，偏偏笑了起来，恍如千层冰破，初春化雪，看着让人移不开眼，正是在一边吃饭一边打电话的林肆。
　　湖滨街主街小，碰上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陈楚安坐的地方刚好能看见，林肆说话的表情，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爱吃哪样菜频繁的挑，他把一幕幕刻在心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所有想法和情绪又霎时没了踪影。
　　“好，能有个认识的人在北城，挺好的。”
　　屈瑶听见这话，立马加深了让林肆带着陈楚安的心，她想就算是把几年前的老底都翻出来，也要让林肆答应。“好，小姑帮你！来来来吃饭，在学校累吧？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你又不用参加高考！”
　　－－
　　林肆给江国平打完电话，看了看时间，就打算去屈奶奶的坟茔看看。
　　他买了束花和一些香烛火纸，镇上过世的老人依然保持着这些旧时祭奠的习俗，他依照着陈熊给的地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湖滨街弯弯绕绕，不过一会就出了主街。只是这个季节天气变化快，太阳照了一会就隐入乌云，天色又暗沉下来。
　　屈奶奶是十几年前跟着孙女屈瑶寡居到南宛的，林肆那个时候年纪并不大，因为母亲精神状态不稳定，他于是也不合群没朋友，整天阴沉沉的，而屈奶奶是第一个给他糖吃的大人。从此林肆上下学都喜欢找屈奶奶，不像是长辈，更像是一个朋友。
　　转入山路，林肆又看见记忆中那座土屋，此时却已经是破损，墙面布满裂痕。他绕过前屋，后山的一个小土包，就是屈奶奶的坟冢。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风一吹便让四周的草木摇晃，仿佛昭示着老人萧索的一生。


第7章 覆辙难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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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奶奶，我来看你了。“
　　“得知您过世，本来十分悲恸，但念及您生前所思所想，想来你也并不愿意看到我为生死执着。”
　　林肆的声音仿佛消散在风声里，“我在北城一直挺好的，走之前本来想和你道别，最后还是没有，五年来遗憾不已，今日得以来看你，也算了却遗憾。”虽然已经阴阳两隔。
　　林肆说完，便把花放在墓碑前，花是白菊，天色暗沉，吹打得花瓣零落，林肆就这样站着看着，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他这个人就是如此，越是遗憾，越毫无反应，越是难以割舍，越是抽身利落，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一两个知晓的，也不解责备他所为怪诞。归根结底，也是心中逃避，总觉得行为和面上看不出来，痛苦孑孓便会少一些。
　　他迎着风走到土路外不远处的一座小祠堂内，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痛苦悲伤之色，只是站在屋外静静地让风吹了一会，便推开门，这一推，倒让他呆愣在原地。
　　祠堂属于郊区乡村，日常人烟稀少，因为里面的牌位多是老人的缘故，来的人便更少了，站在矮矮的屋檐下也能看见蛛丝灰尘，林肆因为在外站了一会，一双眼被风吹的微红，而祠堂屋内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因为背光侧身，只能模糊的看出个样貌，身影颇有些高，应该是个成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两柱细香，还冒着星火和寥寥余烟，林肆觉得这人十分熟悉，就在答案下一秒就可以呼之欲出时，那人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随着香烟一起湮没在阴影里。
　　“在这之前，我总想着，你或许还能记起我，现在想来倒是我自作多情，好久不见啊，林肆。”他说着，一边把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里。
　　林肆还没来得及惊讶，那个人就背光向他走来，因着身高腿长，两步便到了林肆身边，没有阴暗遮挡，露出一张林肆梦中辗转，深埋心里，不敢细想，甚至不敢念及的脸－－可见老天还是惩罚他，越是逃避越是涌现，越是害怕越是逼他面对。
　　“还没想起我吗？也对，当时你走了，可是只字片语都没给我留下，不知道你在北城这么多年，有没有梦中想起过，有没有想要回来看一眼。”
　　因为面前出现的人和记忆中的差距太大，林肆还没有反应过来。陈楚安的话语间都是刻薄，面色却毫无波澜，仿佛在聊天气怎么样这样的小事。林肆从来没有预想过有这一天，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张了张嘴，也不敢细看陈楚安。反而后退一步，准备立马离开，想着不管怎么样，先后退就好。
　　陈楚安等了多少年的这一刻，当然没有打算放过他，他抓住林肆的手拽进屋门里，伸出脚把木门一踹，“砰”一声合上，年久失修的门被他的力道踹得摇摇欲坠，又岌岌可危的闭合住。
　　屋内唯一的光源消失，四处黑成一片，林肆夜视有时不好， 此时什么也看不清，摸索着想去开门，却另一只手也被陈楚安抓住，终于让他安静下来。
　　黑暗让林肆心中的不安渐渐消弭，心里反而慢慢清晰冷静下来，他想不就是一个小孩儿吗？好好哄几句就是了，况且他也并不准备在南宛多待。
　　尚未完全冷静下来的林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小孩子气，倒是陈楚安，黑暗的祠堂门边，他把林肆禁锢着，刚好可以细细的近距离看见林肆的表情样貌。
　　原本多年的郁结，他以为他会恼火，会谩骂，甚至会按耐不住打林肆一顿，他知道林肆什么时候到的南宛，甚至在门前和他打招呼，却又因为林肆一而再再而三的辨认不出他而生气。但刚刚在灰暗的天色里，他看着林肆在坟前喃喃自语，又看见推开门的林肆眼眶微红，心里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茫然的怜惜－－他想，这个人真的会悔恨，会遗憾吗？
　　多年前一别，陈楚安总是告诉自己，林肆这个人全无心肝，狠心至极，再次见到，一定要打一顿，再说些狠话，算计着把他的心也伤一遍，现在真正见到了，真正抓住了，却是迷茫，一边觉得这次死也不能再放，一边觉得是不是要对他温和一点－－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林肆那些挣扎的过去。
　　所有人都只当林肆凉薄心狠，陈楚安却明白，这个人只是骨子里藏着些胆小懦弱，喜欢逃避。此时他百转千回，抓着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却是想：我该拿他怎么办？
　　“····小安？”
　　沉寂的屋内，林肆是声音轻轻的，甚至让人难以想象是他的语气，仿佛和多年前重叠，那时的林肆还是个孤冷单薄的少年，偏偏对陈楚安很好，像是亲生兄弟一般。
　　“小安，哥没有别的意思，刚刚是一时注意，你要是想见我，可以来找我，为什么在这里？”
　　要是想见你，就可以来找你，可是你会见吗？陈楚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想，正想刺几句，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声。
　　“小安？你在里面吗？”是屈瑶的声音。
　　陈楚安放开林肆，趁着外面人没走近，他凑到林肆的耳边，气息微凉：“哥，你最好别忘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林肆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视野不太好的眼神难得有了聚焦。没来得及多想，眼前突然一亮，是陈楚安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我出来了，这就走。”
　　“好，我们回去吃晚饭，明天后天抽出个日子请你林哥一起吃个饭。”
　　祠堂里的林肆听着声音渐远，远处山野有座寺庙，正敲着钟，钟声飘荡，又敲在林肆的心头。他转身回望，屈奶奶的牌位还立在不远处，像是很多个林肆少年时纠结疑惑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在一旁，也不提建议，也不指责鄙夷，只是看着林肆。
　　“小肆啊，你就是胆子小，你想想，就算是最糟糕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可以逃出去第一次，却不能次次都逃避，一辈子当缩头乌龟，以前是年纪小冲动，现在长大成人，再也不能意气用事。对陈楚安也是一样，他确实亏欠他许多，心中愧疚不假，便难以再小孩子气的回避了。


第8章 覆辙难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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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冬日的南宛终究还是在林肆回到这里的第四天露出它原本的模样，寒冷萧索，街道行人匆匆，天色黑沉。乌云盘踞在这座南方小城市的天穹之上，向每一个滞留在这里的人露出它的爪牙。
　　林肆和陈楚安时隔五年之久的第一次见面，没有怨恨咒骂，没有激动，就是这样匆匆。第二日林肆便回了一趟他母亲的族乡。毕竟不是旧社会，族谱家谱并不是女人不能沾染，林肆请几位老人吃了顿饭，又待了两天，便把他母亲的名字记上了族谱，薄薄的一层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的不是“外乡人秦岳山之妻”，也不是“林肆之母”，而是她这个寡居多年的人死前的嘱托：“不肖女林淑华”。
　　临走那天，几个堂伯堂婶照例留他吃饭，桌上不免问他成家立业诸多琐事，林肆全都搪塞了，却不知怎么话题偏转，聊到了他母亲的身上。
　　“唉，想起当年淑华年轻时，那可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偏偏看上了个外地人，族里多少叔婶都劝不住，现在看来，害。”
　　虽然说在林肆面前说这些陈年往事不好，可是这里又不是什么高档小区，碎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就算是当年林淑华在的时候也有当着面说的，林肆也不生气，只是低了眉静静地吃饭喝酒，面色看不出什么，几个大妈便继续聊了下去。
　　“说起来，当年她一个人带着小男娃，多少人想和她说亲，最后都是被打走的，拦不住的。”
　　“可不是？一心都被她男人勾了去，现在想想也是可怜，人家在外当官吃香的喝辣的···啊小肆，婶子不是说你，就随便聊聊。”
　　兴许是余光终于瞥见了林肆，才想起什么似的补救。林肆依然摆摆手不介意，他介意什么？林淑华活着的时候自己都不在意，死了更不见得。
　　只是终究不太想继续坐下去，林肆最后喝完杯中的酒，便向叔伯婶娘告辞。回拒了几句客套的挽留，他脱身，一个人背着包，沿着公路走出老远，终于在一个等车的马路边上停下，有些头疼的看着天色，虽然才到下午，却已经乌云密布，隐隐感觉快下雨。
　　这个地方毕竟太熟悉。记忆里每一个新年，林淑华都会带他回族乡一趟，这条坑坑洼洼的水泥马路经常是母子俩一起等车的地方，林淑华总是会趁着这个空档叮嘱：“这些人都巴不得看我出丑落魄，哼！一群王八蛋！我林淑华不过是嫁过一个狗男人！他们算什么？！还有你！林肆！你记住！你是跟我姓的！就是逃出十万八千里也得听我的！”
　　现在好了，林肆怔怔地想，他确实是逃出了十万八千里，却也听不了她的了。自这个他小时候怨恨，长大了冷漠的母亲过世之后，他到现在没流过一滴眼泪，因为她死前说：“林肆！你要是丢我的脸！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
　　哪个母亲会死前对自己的儿子说“不会放过你”呢？不过林肆确实如她所愿那般铁石心肠了。天空终于落下雨点，林肆站起身，有所预料地撑开伞，冷风吹得他眼睛有些干涩，脸颊苍白，也始终抿着唇，不再发一言。
　　雨势大了下来，滴滴答答砸在伞面上，林肆漫无目的地望向四周，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拐角，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而车门前靠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打着伞也不知看了他多久，便那样静静地站着。
　　很难说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仿佛含着经年的怨恨，隔着遥远的雨幕，林肆也能看出那恨不得将眼前人吞吃入腹的情绪，但又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希冀无奈，犹如一张大网把林肆牢牢锁住，每根网中细线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逼着林肆不能回避，不能闪躲，只能和他深沉的目光对视。
　　陈楚安就这样看着林肆，从他的视角看去，因为雨的遮挡，看不清林肆的目光，但那双眼睛却看的一清二楚，不知是情绪还是风吹的太狠，眼睛全是红，自认识以来，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肆哭，再怎么样，最多可能红红眼睛。而现在他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些从伞面下滑的雨珠，恍然觉得林肆很像在哭－－一种想法划过他的脑海，可能林肆也很想哭，却终究难以落泪。
　　怎么明明是他最委屈，却再次相聚，两次都是看见林肆的这一面呢？陈楚安突然觉得心中盘桓这么多年的怨气散了几分，他看了一会，便撑着伞走过去，林肆好像还没反应过来，陈楚安的身量比他高，遮住了他眼前的景物，只能轻轻抬眼，看着眼前的人。
　　“最晚的一班车已经走了，我接你回去。”
　　林肆被他扯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你有驾照？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陈楚安不耐烦地把他塞进副驾驶，他早在靠近林肆的时候便闻见了他身上的酒气，一边坐进车里收了伞，冷笑一声：“哥，你要不想想我今年多少岁？”
　　这样说着，他把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吵闹的雨声。陈楚安转过身认真的看着林肆，嘴边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讽刺，方才雨里的那一点温和消失殆尽，怨恨和不甘如藤蔓盘上他的心和眼睛，不肯放过林肆的任何一点反应。
　　林肆愣了愣，却突兀地笑了笑，这是陈楚安再次见到他之后第一次看见他对自己笑，不免怀疑是不是搪塞的烟雾弹，却听见林肆道：“十九岁零十一天。”
　　他嘴是笑着的，语气和眼神十分认真，陈楚安心里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沸腾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拽住眼前这个人，却终究没动手，有些刻薄的脸凑到林肆面前，林肆看着他突然的凑近，挑起眉，下意识往后缩。
　　陈楚安轻笑了一声，长长的眼睫毛一眨，遮住情绪，他凑到林肆耳边，“哥，你五年前走的时候都没见我一面，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呢？”
　　林肆却冷了脸色，这使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些威慑，但对上陈楚安的脸，又控制不住的柔和下来，“楚安，我是你哥，但是你当时年纪太小···”
　　陈楚安慢慢坐正，戾气又回到他的身上，“林肆，如果你真的记得我，把自己当我哥，怎么也没回来看过我？或许我只是一个小跟班，小玩偶？还是别的什么？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没血缘关系，二没长久陪伴照顾，三－－”
　　他停顿一秒，极其克制的看了林肆一眼，眉峰压出一道褶皱，不像少年人，心底的怨恨发泄破出一个口子。
　　“五年来，连地址都没有给一个，林肆，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们这些落后的人牵扯，去打扰你好不容易彻底割裂南宛的美好生活？那你为什么回来呢？迫不得已？心血来潮炫耀？衣锦还乡？”
　　林肆冷着脸没有说话，陈楚安继续激他：“我想，你回来前，陈熊一定和你说过我的事，你是不是不敢听，是不是一口拒绝？林肆－－”
　　“你只是一个逃避的懦夫。”
　　林肆依然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雨幕，看不出什么表情，陈楚安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泄了气，却又突然听见林肆开口。
　　“对不起，楚安，我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你怨恨我也好，瞧不起我也好，”说到这，他不像往日冷淡的模样，反而有些细腻琐碎，他好像并不在意对自己的这些控诉，“···无论我如何，归根结底，你和我不一样，你也长大了，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也可以这样对待我，但是最好不····”
　　“不什么？你冷血，也希望我这样吗？你不想要我像你一样挣扎求生？还是不要接近你，重复你的路？”陈楚安收回目光，“那你就别想了。”
　　陈楚安说完，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发动汽车，在雨雾中徒留一抹汽车尾气。


第9章 覆辙难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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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
　　南方的城市没有暖气，夜里便十分冷，林肆回到漆黑一片的屋内，并没有开灯，而是慢慢关上门，靠在没关窗户的窗边，从衣兜里摸出一根有些潮湿的烟，左手拢起飞快熟练的划过光火，倏地，又露出一缕被雨水冲散的烟气。
　　很少有人知道，几年前他有一段时间有很严重的烟瘾，几乎刻刻不离手，后来慢慢的戒了，回到南宛的第一天，他便忍不住破了戒，这是第二次抽。因为下雨的缘故，楼房上层的廉价蓝色铁棚被砸的哐当作响，有些吵，林肆却听着安心。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大多时候，他总是忙工作，这让他想起刚到北城的那段时间，他缩在巷子里，觉得就是冷死，也不愿意回南宛。
　　一种逃避的安心。
　　手里的手机亮起屏，有些刺眼，林肆划开，是陈熊的消息，只有一条，明天中午聚会吃饭的地点。
　　算着时间，把这顿饭吃了，林肆要做的事便算完了。这本来让他感到安心，却无端想起刚刚陈楚安送他到楼下时，离开前的那句话。
　　“哥，你别想再甩掉我。”
　　当时站在摇摇欲坠黑斑遍布白墙的单元楼下，林肆看着打着伞站在雨里的陈楚安，数年前脑海里的那个单薄的小孩已经全然消失了，有一瞬间，林肆以为这是一个陌生人，并不是他在北城辗转难眠想着的那个小孩，但是他很快否决了－－这一切都是他的恶果。
　　－－
　　第二天没有再下雨，天色依旧是阴沉沉的，压抑着狂风暴雨，林肆一早上被电话吵醒，却不是屈瑶或者陈熊的，而是老裘的电话。
　　老裘和林肆在北城相识有四五年，也知道他放年假回老家的事，一边问他为什么想回他的部门，一边好奇他在老家怎么样。
　　“因为肖军，行了老裘，我本来就是转过来帮帮忙，你也知道我，只想安安稳稳，没什么上进心。”
　　老裘在电话那段哈哈大笑，老裘和林肆都是这几年一起工作的朋友，这些年也一起工作有些成绩，堪能糊口，小工作室在昨年被一家公司收了，上头看着利润还行便没怎么管，就是今年不知怎么调过来一个肖军，没什么实职的在这边养老，林肆本来是帮帮忙，没想到被肖军的千金看上，缠得林肆头疼不已。
　　“哈哈哈哈是他的那位千金吧？害，也就是你，别人高兴都来不及呢。行了，你在你那四五年没回去的老家怎么样？”
　　林肆正洗漱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随便披了一件衬衫，一边下楼去超市买东西，听见这个问题便岔开：“就那样，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去蹭你的年夜饭···”
　　话没说完，林肆拎着东西转过一个巷口，抬头看见一个熟悉又有些想不起来的身影。
　　“林肆，好久不见啊。”
　　林肆三两句说完挂了电话，看着面前的人，终于认出是曾经的王少军，他脸上那道横着的疤痕十分显眼，几乎让林肆认为自己认错了。
　　“王少军？你找我有事？”
　　王少军应该是喝了酒脸上有些红，醉的摇摇晃晃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肆，“几年不见，你看来混得不错啊，有妞吗？不会还喜欢和小孩混在一起吧？”
　　他这话说得恶心，林肆却面不改色，这么些年在外面比这更难听的也不知道听过多少，更何况现在的王少军就是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鬼。
　　“看来你，你在外面混了几年，确实和我们这群人不一样了，啊，外面多，多好啊，哎，璇璇，你给我说说，外面真这么好吗？璇···”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林肆还是有些无语，王少军心心念念的蒋璇他路上听见陈熊提及过，和林肆却没什么关系。他挑眉，薄唇微抿。
　　“外面没什么好的，王少军，你要是不甘心，出去看看啊。”林肆说完就绕过王少军，径直往巷子外面走。
　　“谁！谁准你走？！不准走，我们打一架！林肆！老，老子从来没有和你打一次····”
　　他摇摇晃晃走过去的拳头，便被一只手稳稳地截住，往后一扬，王少军便重心不稳的靠倒在墙边。
　　“别乱犯病。”
　　正是陈楚安的声音。林肆侧过身，倒是没想过陈楚安在这。
　　“陈楚安？！我，我说，你还真是傻啊哈哈哈，人几年前把你当条狗，扔了骨头就潇洒走了，你还愿意追着···”他尾音含糊不清，也不知道是在骂陈楚安还是在骂自己。
　　巷口一片安静，王少军的笑声砸在墙上，在巷子里回荡。时隔多年，林肆再次面对王少军，却没了当年的戾气，他的脸色平静无比，“王少军，就算你喝醉了，我也不介意和你叙个旧，与其这样，不如你直接出去，或者放下就在这里生活，还不至于此。”
　　他拎着东西慢慢走过去，视野里王少军的脸放大，离近了才发现那道疤痕格外明显，他嘴上还在说着：“怎么？我做错了？生气了？蒋璇，凭什么你拍拍手就走，凭，什么？陈楚安，你也别，别得意，林，林肆很快也会走··”
　　空旷的巷子里依然有些寂静，林肆又站远，身影刚好挡在陈楚安的身前。“当年的蒋璇在哪？不是早嫁人生子，连南宛在哪都忘记了？”
　　平心而论，若是别人，林肆多的一句话也不会说，可是这是王少军。他和王少军在年纪小的时候有点渊源。王少军的父亲是瘫痪了的杀人犯老爹，他的老爹苟延残喘颇有些能活，王少军再怎么胡闹，却一直不离不弃在这个小城镇里照顾他，他从小叛逆，进警局是家常便饭，但偏偏读书的时候喜欢蒋璇，一个心高气傲的漂亮姑娘，结局便是这样，蒋璇早已经走出小城。其实今日王少军来找林肆，也是因为不甘心，凭什么这些人都离开，他还在这里？
　　林肆并不讨厌这个人，更算不上憎恶，但此时看着他的脸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王少军自林肆认识以来脑子就不太好，行为做事轴得令人发指。林肆摇摇头不再理会他，刚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狭窄暗巷阴影里的陈楚安，他的眼神微敛，神色安安静静，就好像要是现在林肆就这么走了，他便会和王少军一样，一辈子都留在这个阴影里，消失，湮灭。
　　这么犹豫了一下，他便抬脚走过去，毕竟五年没有相处，他也不太了解这小孩现在的性情，踟蹰几番，才道：“小安，现在快中午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陈熊哥家里吃个饭？”
　　这话还是有几分把陈楚安当成小孩子的意思。陈楚安的目光慢慢移到林肆的眼睛里，他仿佛刚刚下了什么决心，释然一笑。这一笑倒是晃了林肆的眼－－终于意识到了几分不同，陈楚安再也不是小孩了。
　　“好啊，那我先送你把东西放回去吧。”
　　两个人正准备走，突然陈楚安喊住了林肆，“哥，你这次回来很快就走吗？”
　　林肆回头，看着陈楚安，一双眼睛淡漠如水毫无波澜。
　　“最迟年十天，就会走。”之后很少可能再回来了，这个地方，屈奶奶去世了，林淑华也不在了，他没有什么理由再来磋磨自己。


第10章 覆辙难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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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踏上三楼的隔间时，林肆总觉得有些熟悉。
　　他一边走一边想，记起他以前年纪更小的时候，住在这楼上，每天回家，面对的就是喝醉的母亲的辱骂殴打，骂累了就让他滚出去跪在门口，一跪就是一晚上，而那个时候，陈楚安便经常不惊动楼梯的声控灯，悄悄溜下来给他送吃的。昏黄的灯光照映着少年的脸，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身后陈楚安脚步轻缓，无声无息，好像和几年前的小孩没有什么不同，林肆恍惚一瞬，抿了抿嘴，站在陈楚安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下颌线，露出的唇齿，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林肆走到狭小的转角门前，这个单元楼陆陆续续搬走了许多人，此时四处寂寥，天色阴沉没有阳光，林肆把门打开，随意的把东西放在了桌上。
　　陈楚安迈步进入这个他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地方，除了沙发一角，和关上的卧室门，其余地方全都布满灰尘，显然林肆并不打算久留，卧室门露出里面的一角，行李箱正摊开放在地上，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雕刻拙劣的观音木雕。
　　那木雕十分质朴，技巧拙劣，隔这么远也能看得出简陋的模样，偏偏主人还保护的很好，在光线下发出淡淡的光泽，陈楚安的眼睛盯着没放，直到林肆拎了把伞出来，正准备出门，看见陈楚安的模样便顺着目光看过去。
　　但他的视角只能看见摊开的行李箱，怕陈楚安多想，便道：“吃完饭再给奶奶烧完纸才准备走。”
　　陈楚安的目光渐渐移回，他看着眼前的人，林肆看着他浅棕色的瞳孔。
　　“这次会道别。”他思前想后，补充道。
　　漫长的学生时代是枯燥而无聊的，自林肆离去之后，陈楚安想过很多次，他会怎样再次面对林肆，真正面对时，抛却刚开始的茫然，心里埋藏已久的藤蔓攀岩而上－－他争取去北城大学的名额，打扫这个旧日林肆的住所，甚至攒钱准备买去北城的车票，又一次次放弃，过期的票根铺满卧室抽屉。
　　他难以舍弃，认定的事，死也不回头。
　　“哥，不用着急收拾行李，我们会过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去的。”
　　陈楚安的神情十分自然，仿佛是一件早已认定好的事，林肆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私心作祟，对于陈楚安，他总是保留着五年前的习惯——忍不住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导，希望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你还要读书，小安，你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况且今年就要高考了。如果你想要来北城玩，”林肆顿了顿，“我可以在你高考后来接你。”
　　陈楚安挑眉，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脸庞早已脱离几年前林肆记忆里的稚气，有一种阴郁的，不可质疑的执着。
　　看林肆没动，他又眨了眨眼睛，对于林肆，他很少戴上对屈瑶他们的温和面孔面具，也没有这几年在南宛对于其他人而言的不可接近，而是模糊的，林肆居然看不出这个他以为的少年人的心思。
　　“好。我们该走了，他们还等着。”
　　林肆按捺下心里的疑惑，他总觉得陈楚安对他时而压制着情绪，时而又捉摸不透，想着还是找个机会问问。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自己能让这么一个处在人生关键阶段的少年惦记这么多年——在记忆里，陈楚安再怎么和这里的人相处，却骨子上没有南宛人的血，懦弱的，压抑的，冷漠的血。譬如林肆自己，所以他能狠下心不联系，是因为从来没有想过，陈楚安会记得他。
　　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陈楚安的这些捉摸不透的情绪，和五年前变化很大的性情，全都是因他自己而起。
　　坐在去屈瑶和陈熊家的车上，林肆推想了一下，这个年纪，大多谈了恋爱了吧，失恋了？快高考压力大？被人欺负了？看见自己来气？他余光瞟了瞟驾驶座上的人，想不出个所以然。
　　南宛很小，十余分钟的时间便到了，时间短，路上的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陈楚安似乎和谁打了个电话，林肆余光瞥着，觉着表情有点不对味，于是在心里的“失恋了”那条理由后画了个正字的第一笔。
　　画完之后，心里却莫名烦躁，林肆觉得这小孩算是早恋，按理说自己应该掐断苗子，又想起陈楚安已经十九岁了，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直到车子停在了目的地，林肆才转移了乱七八糟的心情，发现吃饭的地方并不是陈熊家的老房子，而是屈瑶的水果店。
　　南宛小，地势也不平坦，屈瑶的店没有开在最合适的位置，而是要过马路，爬上一段斜着的露天楼梯，穿过吵闹的菜贩子摊位，便是不起眼的店面，没有招牌，没有客人，看着十分荒凉。
　　让人忍不住感慨南宛真是个万年如一日的地方，只是四处瞧着有些萧条，水果店的卷帘门也被蜘蛛网和灰尘覆盖。
　　陈楚安几步走上楼梯，他穿了条牛仔裤和套了件黑色外套，不怕冷的样子，倒是林肆随便的披了一件牛角大衣，面色一如既往的看起来冷。
　　他慢了几步，在梯步的拐角往上望了一眼，这一眼，就撞上了陈楚安看他的目光，宛如实质的刺透林肆刚刚一瞬间想要逃避的心情——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林肆的14岁到18岁，多少时候都是在这里，和陈楚安一起。
　　后来他在这里打架，维护陈楚安，和陈楚安一起上学放学，最后逃离，被遗忘。经年的大雾弥漫，很难说林肆这么多年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处境，他有的时候觉得很可笑，有的时候却突兀的想，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受过的苦是真的。
　　林肆站着，觉得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而是重蹈覆辙的死路，寒意爬上他的心头，脑子里无数的声音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谁叫你回来的？看吧！你这就是重蹈覆辙！”
　　“当初好不容易摆脱了，现在又回来，真是蠢。”
　　“啊呵呵，这里好熟悉啊，可是你还有勇气走下去吗？别犯蠢啦。”
　　他慢慢的摇了摇头，摆脱这些声音，手腕却突然触及一个冰凉的物体，林肆抬眼，是陈楚安走了下来抓住了他，这小孩几年不见不仅长得比林肆高，力气也比林肆大，他拽着林肆往上走。
　　“就这几步都走不动吗？你在北城都在干些什么？不会是去给有钱人当凤凰男了吧？”
　　“……你还在读书，别胡说。”沉默了一会，林肆叹了口气，不痛不痒的下意识训了一句。说完才发现已经走过了菜贩子买菜摆摊的地方，烂菜叶的腐烂味道混合着南宛冬日特有的冷腥气，一种独特的记忆深刻的令人呕吐感。
　　自懂事以来，林肆对待自己的情绪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压制，直到难以压制为止，他习惯性的不去理会头脑的眩晕。手指搓了搓，有点想抽烟。
　　直到走了两三步，林肆才幡然发现陈楚安拉着他去的并不是屈瑶的水果店，而是楼梯往外走的一个拐角上坡，四处空无一人，水泥路上方的楼房窗户传来里面吱吱呀呀的戏曲声，大概是个老人在听曲。
　　陈楚安放开林肆冰凉的手，他停下靠在水泥墙边，从裤兜里掏出一盒杂牌烟，在林肆有些惊讶的眼神里熟练的点上。
　　“楚安，你什么时候会的抽烟？”
　　宛如五年前，林肆每次严肃生气的时候，都不会叫陈楚安的全名和小名，而就是这样不冷不淡的喊他楚安－－这是陈楚安真正的名字，一个被埋葬的名字。
　　陈楚安快速地抽完一支，劣质香烟的气味并不好闻，林肆想绕开，陈楚安却又抓住他，嘴里咬着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林肆：“你都可以抽，凭什么我不能抽？”
　　“你什么时候看见······你年纪还小，烟会成瘾，你不准抽多了。”林肆想起自己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在楼梯口抽的那只，心想这小崽子真是精。
　　楼上大爷的戏曲断断续续，卡着壳的铿锵婉转声，底下的人却无心欣赏。
　　“哥，你看我是不是和以前很不一样？”
　　这句话让林肆想起一些叛逆的青春期小孩，他揉了揉眉心，“对，很不一样，你长大了行了吗，别抽了走了。”
　　说完便欺身上前抽掉陈楚安手里的烟，还没来得及离开，便见四处还未消散的烟雾里凑过来一个冰凉的物体，下一秒脖颈上传来陌生的气味，对方的气息是冷冽的，唇齿里盘踞着未消散的劣质烟味，呛得林肆别了别头，这便宛如大坝决堤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林肆震惊之中没推开他，心情一时是愤怒一时是茫然，五味杂陈般的体会了个便——他第一次后悔当年不应该走，当初的小安温和安静，同龄人打架都不凑热闹，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发什么疯！？”
　　林肆抬脚就想给他一脚清醒清醒，被陈楚安避过。这小子这些年除了学习，打架也很一流，林肆感觉脑子都被气的发白。
　　“发疯？对啊，我就是发疯。”
　　重话在林肆喉咙里滚了几圈，还是没能说出口，“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感情出问题，女朋友生气了？或者谁欺负你？楚安，特立独行并不代表长大，你马上考大学了······算了，都是我的错，我明天就走。”
　　林肆转身走远，听着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发现陈楚安已经掐了烟，站在哪里看着他，少年人身量高，唇红齿白冲淡了本身有些寡情的容貌，十二月的南宛寒风中，和林肆比不知道哪一个更萧索。
　　“唉，”他叹气，“吃冰淇淋么？哥请你。”


第11章 往事如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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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五年前的南宛，是一座更加贫穷，更加狭隘，更加无人知晓的小城。
　　没有电影里昏暗的艺术，没有被美化的勤勤恳恳的人民，这里的人忙忙碌碌，神情冰冷，为生计拼了命奔波，忍受着生活。陈楚安就是在一个冬天，被自己的姑姑屈瑶，从千里迢迢的大城市，带到了这个小城。
　　陈楚安后来想，自己有过一段算得上幸福的日子。父亲有些资产，母亲心性天真一心为了丈夫家庭，自己从记事起，便过的是不愁吃喝只考虑玩乐的日子。他仍记起他们的院子里有一颗常青树，是母亲和父亲相爱时种下的，陈楚安记事起就喜欢在树下荡秋千，看书，玩玩具车，叫嚷着让阿姨做自己想吃的。
　　那时的他无忧无虑，是被周围人捧在手心的小少爷，而那时的他的名字叫楚安。他的父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经理，平日里强势说一不二，遇到母亲便很温柔。陈楚安活到十岁时，那些日子便突然一去不复返了。父亲的公司破产了，四处求人借钱，而他们的房子从别墅换到几十平米的出租屋，车子和阿姨都消失不见，直到小小的陈楚安跟着母亲去公司，他小时候向往的公司门口，围着一大片穿着蓝灰的工人，他们指着公司门前的人，脸上全是怨恨和愤怒。
　　“给钱！我儿子上学还要用呢！”
　　“呸！搁几年前就是个臭资本家！没钱开什么公司！再不发工资信不信我们告你！”
　　“给钱！给工钱！还有损失费！”
　　他看着身边的母亲憔悴的喊着：“在筹钱了！欠你们的工钱都会给你们！一分不少！”
　　一个工人站出来：“放屁！四个月了！他妈的老子一根毛都没看见！”
　　“筹完一起发···”
　　母亲的声音被淹没下去，有个工人怒不可遏，继续骂道：“我女儿还在医院要用钱，我管你们什么筹钱！都他妈的放屁！给钱！给钱！给钱！”
　　就这样，母亲一遍遍的解释被掩盖，这个一心只有老公和孩子的女人一瞬间涌起愤怒，不管不顾的说了重话，扬言没钱发工资便怒气冲冲的走了，还在晚饭时安慰了年幼的楚安两句，那时的楚安只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厉害，打败了坏人，欢欢喜喜的抱着玩具睡觉－－家里家徒四壁，他的玩具却一件也没扔。
　　此后十余年，陈楚安一直记得那个晚上，格外的冷，他怎么蜷缩也缩不热，直到他跑出卧室，想要找母亲时，才发现外面天光大亮，而他的父亲母亲，胸前被人砍了十几刀，血流满地。
　　他的尖叫声引来了邻居，后来警察封锁，罪犯是位工人，自身有精神病，又因为女儿重病，听见屈敏的气话便怒起杀人。唯一幸运的是，那天晚上他没向陈楚安下手。
　　后来家里的东西父母的遗产全都变卖给了工人工钱，陈楚安的记忆断点模糊不清，再记得时，是在葬礼上，一个叫屈瑶的人走了过来，她和母亲屈敏一样姓屈，自称是他姑姑，拉起他的手：“小安，姑姑带你去南宛，好不好？”
　　陈楚安黑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屈瑶叹气，只好放弃沟通，半强势的带着这个孩子火车汽车来回倒，陈楚安就这样到了贫瘠的南方小城。
　　到的那天，是一个下雪夜，南宛历来下雪的时候少得可怜，这稀罕的一次被他撞见，姑侄俩加起来的行李只有一个小箱子，来接人的是陈熊－－那时的陈熊是个更加畏畏缩缩的小子，早早辍学在家帮工，屈瑶的老家在陈熊家附近，父母辈有过交情，便让他来接一接。
　　屈瑶那时年纪也不大，身上穿着一件薄单衣，而陈楚安穿的还是家里没卖掉的小薄袄，小男孩的脸埋在围巾里，拽着行李箱的手冻得通红，一双黑眼珠不错的盯着来人，表面看着十分乖巧。
　　说来接人，其实也只是骑个脚踏三轮车罢了，三个人一个是安静的小孩一个是畏畏缩缩的少年一个是初来乍到的少女，都不怎么说话，直到半路上车子坏了，这雪上加霜的事情让陈熊脸都急红了，大晚上的四处无人，他就差打算把车子扔在半道了－－但是不出半个小时，保管连车子的影子都找不见。
　　突然前方闪过手电筒的光亮，几个人又希望又害怕，陈楚安眼神好，远远看见一个身材单薄，穿着黑色薄外套的男人－－或者说男孩，因为外套下裹着的衣服隐隐看得见一个粗糙的校徽。男孩越走越近，陈楚安看着，觉得这个人面色很冷，不高兴的样子。还没长开的眉眼一压就让人想避开。
　　然而陈熊却高兴的叫起来，挥手大喊：“林哥！林哥！”
　　十四岁的林肆正被自己家里酒醉的母亲赶了出来，让他滚出去给她买酒，少年心里郁气难发，只得出来转转，没想到看见陈熊打着手电筒喊他，皱了皱眉就走了过去。
　　“陈熊？你怎么在这？”
　　陈熊的鼻头冻得通红，嘴咧出个笑：“太好了！我姨妈让我来接亲戚，以前的邻居，哦对了，这是屈瑶···姑娘，这是她侄子楚安。”
　　林肆听着就笑了，他一笑便什么煞气不高兴通通消散了个干净，宛如春风化雪。他是笑陈熊第一次这么恭敬完整的称呼别人，居然拽起了语文叫人姑娘，实属罕见又好笑。
　　陈熊的脸也红了，屈瑶看着是个长相乖巧的女孩，她向林肆点点头，林肆也道：“我叫林肆，是陈熊的朋友，我看了看是车链子坏了吗？”
　　陈熊急忙道是，于是林肆让他们先下车，自己则蹲在一边调整链条。
　　陈楚安年纪小，不用蹲下也能看清，林肆的手粗糙，还生了冻疮正在开裂口，却很熟悉的挑开错位的链子，忙活完后他一转身，便和陈楚安面对面对视了一眼。
　　林肆当时想，怎么会有小孩长得这么好看？唇红齿白，脸像白瓷娃娃一般。他挑眉一笑：“小朋友，你长得真乖。”
　　说完他掏掏口袋，居然摸出一颗超市买东西送的黏牙无比的奶糖，便递给陈楚安，“给，吃了就不冷了。”
　　一路上沉默不说一字的小孩，居然眨眨眼睛点头接下，甚至说了句谢谢，
　　这个哥哥长得也好看。当时陈楚安想，很久很久以后，总有人问他，林肆面色冷淡，不好相处，看着拒人千里之外，他是怎么一步步靠近的？陈楚安却是想，他从来没有觉得林肆冷漠，这个人他越看越清醒，林肆于他，仿佛是冬天被雾化的玻璃，明明每个人只要去擦一擦就能看见那颗玲珑剔透的心，却都害怕寒冷。幸好，他这样做了。


第12章 往事如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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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陈熊的家是和林肆家的小楼房隔着一条街角的小平房，全屋看着最牢固的铁门随着打开吱呀作响，几个人到的时候已经很晚，陈熊的姨妈一边哎哟的让他们进屋，一边打量着这对八百年前的亲戚。
　　林肆本来转身想走，陈熊拉住他：“你妈一时半会醉着，你明天还要上学，就住这吧···”
　　旁边的姨妈听见就是一声叫：“哎呀那怎么行？我们这小平房冷得很嘞，熊子你真是！小肆明天要上学，住这里可得冻着了！”
　　陈熊尴尬的笑了笑，林肆早已习惯这样的态度，点点头道谢：“谢谢阿姨，我会回去的，我妈喝多了就睡客厅，我怕他着凉。那我先回去了。”
　　姨妈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人，脑子一转，瞥见沙发上还没说话的两个便宜亲戚，心里乱七八糟的骂了一通，突然灵光一闪：“等等小肆！是这样啊，你知道的我们这房子小屋子也少，我们家娟娟还住一间呢，这大晚上的也不方便，不如你带着屈瑶她侄儿住一晚嘛，就那个小孩儿，占不了多大地方，你妈要是生气就跟我说！”
　　跟她说？怕不是要林肆又想被打骂一顿，他摆手就要拒绝，突然余光瞥见小楚安白皙的脸和黑漆漆的眼睛，就那么一错不错的看着他－－林肆突然想，要是拒绝了，这小孩只怕要和这姨妈一起睡，指不定被掐一把或者阴阳怪气两句。他当年被母亲打的回不了家住过一次，当时林肆年纪小，挨骂都忍了，第二早上起来才发现腰上背上紫红一片的掐印，他晚上又冷又饿刚刚挨完打，一头睡的昏天黑地自然没发现。只是这小孩要受气了。
　　楚安，不像是南宛人的名字，衣服看着质量很好，年纪不过十岁吧？那个时候的林肆还在天天为怎样可以一边为母亲做早饭又能赶上去学校而发愁。
　　这样想着，心先软了一半，便点点头：“好吧。”
　　－－
　　转过黝黑没有路灯的街道拐角，道路坑坑洼洼，因为下雪还积着水，南宛的雪一下就化了，便十分冷，楚安看着身前拉着他一步步认真避开水坑的林肆，身上只穿着两件薄衣，身板瘦削，手上的冻疮还没好，紧皱的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很困难的事。
　　终于走到单元楼楼下，林肆停了停，没惊动昏黄的声控灯，他握了握小孩儿的手：“小孩，一会你先别进去，在门口等我，我出来了再带你进去。”
　　林肆本来想让他听见什么响声也别叫，却想了想自己母亲醉酒的阵仗，想来这里的人也是无人不晓了，也不少这小孩的一两声，便住了嘴。
　　两个人上二楼拐角，林肆让楚安待在放储物箱子的楼梯隔间里，自己摸开钥匙悄悄的打开两层铁门。他瞄着屋内漆黑一片，正庆幸已经睡着了时，耳朵灵敏的听见一声响动，几乎是下意识的一闪，一个啤酒瓶砸在他刚刚探头的位置，哐当的碎成了碎片，漆黑的楼梯被声控灯照亮，昏黄的照着一切，楚安缩在纸箱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手里抱着一只也在这隔间安家的流浪猫。
　　“瘟神扫把星！还不滚进来！一天天的就爱死在外面！把屋子收拾了！”
　　林肆叹口气走进去，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妈，快凌晨了，睡觉了吧，您明天还有事。”
　　林淑华躺着沙发上，她年岁三十四五，面相长得有些刻薄，脸上因为酗酒常年有些不正常的发红，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桌一地的酒瓶，罐装瓶装什么牌子的都有，兴许因为今天太冷，门口的风灌进来，她此时酒醒几分，看着林肆道：“作业写完没？把这儿收拾了就滚去睡，别赶不上明天上课，浪费钱。”
　　林肆踟蹰了一下，又道：“好，妈你也早点休息，今天陈熊他姨妈家来了亲戚住不下，有个小孩儿跟着我睡一晚，您先睡吧。”
　　林淑华醉的脑子晕乎乎的，也没管什么小孩，林肆便出门拉着楚安进来，刚要跨进屋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小孩手里抱着只黑猫，眼睛滴溜溜的转，倒是和小孩很像。
　　但是很可惜，林淑华不待见任何动物，别说是动物，除了林淑华自己她谁也不待见。
　　“不行不能带它进去，小安，你把猫放回去。”
　　小孩没撒手，林肆只得自己把猫放回去，猫跳回纸箱后，林肆才看见楚安的手上有一道伤，看样子可能是刚刚被酒瓶子渣滓划到了。
　　他先拉着楚安进屋，关上两层门，屋里才聊胜于无的暖和一点，林淑华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林肆关了灯，带着楚安走到自己的屋子，再把门反锁，才安心几分。
　　说是卧室，也不过是个小屋子，书和衣服乱七八糟的堆着，床是铁架床，连床板也没有，只是用铁网子支撑着，书桌是个矮小的床头柜，上面立着一个简陋的箱子，全是药和创可贴。
　　林肆拿着创可贴给楚安的伤贴好，又准备转身收拾一下床睡觉，没想到一晚上一声不吭的小孩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哥哥，你的手也有伤。”
　　林肆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上开裂的冰口，笑了笑，“这不是伤口，是冻疮，创可贴治不好的。”
　　“为什么会生冻疮？”
　　“因为很冷，不暖和。”
　　“为什么会冷？”
　　林肆的脸没有了笑容，十四岁的少年能回答他什么呢？他比他更不知道这个答案，为什么世界上有人衣不裹腹？为什么他天天劳累照顾母亲忙碌学业，还是有受不完的伤？而年纪更小的楚安更不明白，为什么善良的母亲父亲什么也没做却被杀死？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却这样照顾他？人心皆有难题疑惑。
　　林肆把床理好，粗糙的洗了把脸脱下淋湿的冰凉的外套，关上灯躺在床上，好在棉被还算暖和，有着少年人的冷冽气息。而身边缩成一团的小孩像个萝卜头，这个姿势林肆很熟悉－－是寒冷冬夜，努力让自己取暖的最暖和的姿势。
　　一瞬间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拨动林肆的心弦，同病相怜？算不上。惺惺相惜？不了解。散播爱心？更扯淡。
　　他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给楚安拉了拉被子。
　　小孩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哥哥，晚安。”
　　“晚安？”
　　林肆长到现在，没人跟他说过晚安，他母亲只会让他滚，他的父亲他从未见过。但楚安知道，过去的每一个晚上，他的母亲父亲就会走过来亲亲他的额头说晚安——可惜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茫茫冬夜，一个疲于生活的少年，一个异地漂泊经历生死的小孩儿，一齐躺在吱呀硌人的铁丝网小床上，屋外风声呜呜。
　　林肆看着楚安，这个小孩的眼睛纯粹冷冽，微微一转就让人移不开眼，他揉了揉楚安的脑袋。
　　“好，晚安。”


第13章 往事如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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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林肆被生物钟吵醒时，已经是早上六点，他半眯着没睡醒的眼睛准备去厨房给母亲做饭，到了客厅打开灯才发现林淑华已经不在了，他被地上的酒瓶绊了一下，摇摇晃晃的站定，看着沙发上林淑华留下的五百块钱发了会呆。
　　愣了愣，林肆便把钱收好，顺便把地上的酒瓶一个个收在纸箱里，才去厨房简单的热了热剩菜。
　　刚热好，房间里的楚安就醒了，他招呼着小孩吃了饭，才收拾好准备去学校，刚打开门，就看见裹着围巾的屈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林肆。
　　“林肆？谢谢啊···那个，这钱你收下吧。”
　　向来强势巧言善辩的她也忍不住有些窘迫，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过如此。林肆摇摇头，“我不需要，楚安刚吃完早饭，你带他走吧，我要去上学了。”
　　屈瑶松了口气点点头，不怪她这么大惊小怪，她一早从陈熊姨妈家醒来就看见陈熊他姨妈那张脸在一边暗示她，说什么就是住酒店也五十块一晚，昨天晚上挤死了什么的，她便咬咬牙给了钱，又想起楚安还住在别人家里，她想了想便也带了钱，只是站在门口怎么也难以伸出手敲门，好在林肆并没有这个想法。
　　楚安从单元楼出来，屈瑶便让他先在陈熊家里玩会，自己则是去看看租房子，南宛是她以前和屈敏的老家，但是自从两姐妹一起出去打工后便没再回来，房子什么的也早卖了，现在屈敏过世，一切只好从头开始。
　　忙活了一天，终于草草租了个简陋的屋子，屈瑶回陈熊家接楚安时，才发现小孩不见了，她急急地问陈熊姨妈，那个早上收了屈瑶钱的中年女人只是大叫着：“这你也赖我？那小孩贪玩心眼子又多，眼珠子一转我咋知道！”
　　屈瑶只好出去自己找，心里气得恨不得把陈熊姨妈一刀刀切了，过了几个街角才冷静下来，终于在一个长长的阶梯旁看见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孩，头埋在衣帽里，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发旋儿。
　　屈瑶潜意识觉得像，戳了戳小孩，看着冒出来的一张白皙眉目分明的脸，才长出一口气。
　　她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骂，只好道：“小安，姑姑不是让你待在屋子里吗？怎么跑出来也不和大人说一声？”
　　小孩的脸上没有委屈和争辩，只是安安静静的指了指身旁长长的阶梯，“哥哥在这，我等哥哥。”
　　“你哪儿来的哥哥？好了小安，姑姑今天很累，明天还要给你弄户口和学校的事，走了我们回去了。”
　　楚安本来一动不动，却听见屈瑶说学校时抬起头，“我想和哥哥一起。”
　　屈瑶终于认真了，她抬头看见长阶梯上的学校大门，又看了看楚安，道：“林肆？你才认识他一天啊小孩。”
　　“哥哥不打我。”
　　屈瑶牵着楚安穿过街道往租的房子走去，闻言笑道：“那谁又打你了？林肆还要上学，也和你一样是个小孩呢。”
　　楚安停下脚步，“阿姨骂我，让我走，我跑出去，一个姐姐骂我，哥哥路过把姐姐赶走了，让我在那里等他。”
　　屈瑶的脸色冷了下来，越发骂起那个老巫婆，又想起林肆那张脸，叹气道：“好，我们今天晚上就去谢谢你的好哥哥，走吧。”
　　等两个人到了租房的地方，都愣住了脚步，直到楼梯间一声猫叫声让昏黄的声控灯亮起，楚安眨眨眼睛：“我们和哥哥住在一起吗？”
　　屈瑶也没想到自己租的便宜屋子居然就是林肆家的楼上，“不是，我们住他楼上，我先去收拾一下，你先去找你林哥哥玩？”
　　楚安点点头，下楼敲林肆的门，林肆正做完饭，屋里冷冰冰的没有生气，他听见门口的门铃，叹口气去开门，却看见楚安望着他。
　　“小安？你偷偷跑出来了？这个时间太晚了。”
　　“没有，我住楼上。”
　　林肆愣了愣，笑了笑，“好吧，那你进来吧，不过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玩具电视机。”
　　两个人正在屋里聊了一会，突然楼上传来一阵尖叫声，林肆一听觉得不对劲，便带着楚安上楼，跨上三楼却看见陈熊站在楼梯口，红着脸抿了抿嘴，看见林肆，喊了声林哥。
　　“你的屈瑶姐姐怎么了？我听见声音了。”
　　黑黝黝的门口里冒出屈瑶有些尴尬的脸，她指了指屋里，“不···不好意思哈，我刚刚收拾东西，看见个虫子，有点怕，一转身就看见陈熊，楼里又没灯，就忍不住叫了一声。”
　　陈熊满脸通红，看着林肆又怕林肆说什么，拽着林肆就往楼下拉。
　　“林哥，你别，别笑她。”
　　“你当她和你一样脸皮薄？不过陈熊，你也不小了，要是想也没···”
　　陈熊家里特殊，母亲早死了，爷爷奶奶也心脏病去世，唯一的父亲早年工地伤了腿，现在天天在外打牌不着家，从小温饱都是问题，上学更上的晚，初中读一半就退学了，现在在外面打零工。林肆明明比他小，却因为小时候看陈熊被打救过一次，当时开玩笑让陈熊一辈子叫他哥，没想到这个实心眼真的从此以后就叫他林哥。
　　这个小子，明明泥里长大，偏偏还是个这样的性格。倒是林肆，从小打架家常便饭，让人看不出来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林哥！她和我不一样，她不属于南宛，她还能出去···”
　　听见这句话，不知怎么，林肆突然想起楚安那个小孩，他抬起头，在水泥楼梯的缝隙里，隔着生锈的铁扶手，林肆看见安安静静坐在阶梯上等他的小孩，灯光昏黄，墙壁四处落灰，小孩却眉目精致。
　　上天是否太过偏心，这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应该用最好的墨，在洁白无瑕中执笔人生，偏偏和他一样深陷泥沼。
　　“不，或许就是因为他们还能出去，所以我想要帮他们挡一挡。”
　　陈熊眼睛一亮，全然没发现这个“他们”从何而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多照看一下也好，反正我也没学上···”
　　林肆没理会陈熊的设想，他点点头，走上楼拉起楚安的手，“小安，你记住哥哥一句话－－”
　　他几乎是莽撞和迷茫的开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雁往南飞，人往高走，等你长大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
　　“哥哥也会在更好的地方吗？”
　　林肆想起学业和林淑华，楼道里的风刮得他有点冷，“也许···不，不论如何，你要先为了你自己。”
　　楚安想了想，“那等我长大，就把哥哥一起带出去。”


第14章 往事如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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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冬日渐渐过去，春日慢慢到来，屈瑶给乡下的奶奶联系了，让屈奶奶到南宛照顾楚安上学，而楚安为了上学重新迁户口，他的名字也是在那个时候改的－－早已和屈奶奶离婚多年的爷爷突然打了钱过来，说让楚安依着他的姓，他会每个月打生活费，屈瑶正是窘迫便商量着就答应了。
　　从此远方的小少爷楚安消失，世界上只有南宛的陈楚安。
　　陈楚安进了南宛小城里的学校，离湖滨街很近，最重要的是，和林肆在一个学校，甚至同处一栋教学楼。
　　这件事却是屈瑶告诉林肆的，她四处忙着找工作，也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屈奶奶还没来，她看着陈楚安和林肆亲近便想着让林肆照看－－显然连她也忘记了，林肆也不过十四岁，还是上初中的年纪。
　　不过林肆欣然答应了，每日出门上学就把小孩叫起来带着一起走，把衣服裹暖和，围巾手套套好，书包和睡乱的发型都由着林肆一路上整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弟弟－－那天天爱喝酒不着家的林淑华又弄出一个儿子呢！
　　这话倒也不是臆测，而是周围人的真话。南宛穷，没什么娱乐，唯一的爱好就算嚼嚼四周的八卦，林淑华爱喝酒脾气差，喝醉了儿子都往死里打，不过也就那一次，从此之后就改为罚跪，邻里邻居都是白豆腐里也能挑出米虫的大妈大婶，却看着林肆也挑不出什么错，这孩子面色不好，但妈怎么磋磨也不骂不抱怨，从小没爸性子却没歪，不过大家也就是想想。真让她们看见自家孩子和林肆玩却要打骂－－谁都知道这孩子就是看着冷，打起架来毫不含糊。这不，有了个外地来的新“弟弟”没几个月，又在东街打起来了。
　　陈熊是回家的时候听见这个消息的，听完话东西一撂就拔腿跑了，他是个软性子不敢打架，但要是有林肆确是场场必到，等他跑过去，刚好看见林肆轮着棍子把一个黄头发小孩膝盖打弯下，扑通一下就跪了。
　　“林哥！这，这人谁啊。”
　　陈熊气喘呼呼地停下，黄毛小孩一脸不服气，看见林肆还有点怕，只好转头瞪了陈熊一眼。
　　林肆把棍子一扔，拍了拍手，才从身后把带着耳机闭着眼睛的陈楚安拉到身前拍了拍，小孩听他话得很，被他拍拍才睁开眼睛摘了耳机：“哥哥，结束了吗？”
　　“嗯，哥帮你和他讲完道理了，他以后不会再偷你零花钱和骂你了，”说完他戳了戳地上的小黄毛，“你说是不是啊？欺负小孩不算什么本事吧？”
　　黄毛一头短发，身量有些矮，却是和林肆一样的初中学生，不知怎么敲上了陈楚安，小孩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感觉自己打不过第二天就给林肆说了，刚好今天放假，林肆便来“讲讲道理”。
　　陈熊这下看明白了，“他，他居然欺负小安！小安没事吧？你要是有事你屈瑶姐可要急死！”
　　林肆拍了拍陈熊的手，“没什么，走吧不早了回去了，你不是帮屈瑶张罗水果店的事？进展怎么样？”
　　这边揭过，三个人便没再理会地上的黄毛，都着急回家。不过今天有些不同－－屈瑶的奶奶从老家赶了过来，要开始照顾楚安。
　　本都以为是好事，几个少年却都没有想到屈奶奶知道了陈楚安户口的事，气的差点把屈瑶打一顿，年纪大的屈奶奶精神烁烁，拿着拐棍一个一个敲了才消了气，而看着误被扯进来的林肆一脸疑惑。
　　“你是哪家的小子？”
　　“奶奶好，我是楼下的，叫林肆，之前照顾过小安几天。”
　　屈奶奶到了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就说嘛，这样看着就乖的孩子肯定仁义，小安之前多谢你照顾，奶奶给你拿糖吃。”
　　这话连屈瑶都有些诧异，她奶奶一向严肃，居然对看着就不好惹的林肆和蔼可亲，实属意外。
　　林肆确是愣怔住，直到手里被屈奶奶塞了一颗糖才缓过神来，笑了笑道谢。
　　“好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子，一个个的不省心，姑娘给我过来，其他的回去休息吧！”
　　林肆便下楼回家，他兜里拿着糖心情颇好，一边开门，一边准备做晚饭，进屋时没开灯，忽然他隐约感觉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回头，脊背上传来疼痛－－熟悉的啤酒瓶。
　　“王八蛋！混蛋！和你那混账老子一个样！我才走几天，就忘了妈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长得和你老子一模一样的死人脸！就知道骗人！我今天就给你纠正过来！我今天就把你这张脸撕了！去死！去死吧秦岳山！！”
　　林肆叹口气，背上的伤痛一阵阵袭来，他顺从的跪下，甚至摸到墙边打开了灯，果不其然看见一地的啤酒白酒，林淑华红着眼睛，毫不在乎手底下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一下又一下的泄恨，直到手上的啤酒瓶破裂，碎片四溅，扎伤林肆的脊背，血顺着流下来，林淑华终于清醒几分。
　　“···小···小肆···”
　　就当林肆以为结束了，林淑华突然又大哭的对他又打又扯，“你丧良心啊秦岳山！小肆还发着高烧！你还去外面找女人！你丧良心啊！死短命鬼！你让我们母子怎么办！你让小肆怎么办！！”
　　林肆用力抓住状若癫狂的林淑华：“妈，我没事！我没事！我是林肆！不是秦岳山！不是他！没有走，没有扔下你！”
　　这句话，林肆从四岁记事起说到十四岁，一遍遍一句句，他那血缘上的父亲，只见过一次的父亲，就是以这样的面目，横穿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宛如一把生锈的散发铁锈味的长剑。早早地刺穿了林肆的胸膛，却因为不能拔出，而随着年龄增长渐渐腐蚀生锈，痛苦却从未减轻，如影随形。
　　林淑华终于在林肆一遍遍的重复里冷静下来，酒精上涌，她支撑不住的昏睡在地上，而地板上依然跪坐着的林肆，沉默着看寂静的客厅和惨白的灯光，始终一言不发。
　　不是早习惯了吗？他不理解自己此时的感受，为什么心里空空荡荡的，为什么想要夺门而出的逃离？地上躺着的是他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养育他的母亲？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少年对此不得其解，只好先撑着站起来把林淑华扶到沙发上，脑海里却想起他唯一一次见到父亲秦岳山的场面。


第15章 往事如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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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那时的林肆刚刚六岁，天时正是夏季的雨季，南宛哗啦啦的到处都在下雨，小林肆跟着母亲搬到南宛已有很多年，记事起便没见过父亲，那时的林淑华还并未是现在的样子，只是有些冷漠不理会林肆而已。
　　那天林肆放学回家，转了转屋子四周没发现母亲，只好外出寻找，他小小的一个孩子打着一把成人伞，身影都被遮了个严实，直到在巷子口撞到一个人才停下，移开伞一看，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长得是凡俗意义上的好看，神情是说不出的冷漠，他看了林肆一眼，问林肆叫什么。
　　小林肆对这个人有种天生的好感，就笑着说：“叔叔，我叫林肆。你见到我妈妈了吗？她叫林淑华。”
　　时至今日，林肆仍然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有错，但当时男人的神情瞬间更加冷淡，小小的林肆很难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把他浑身上下刮了一遍，血液倒流，脑子发白，难以呼吸，恶意和厌恶铺天盖地的对着一个小孩子肆无忌惮的发泄。宛如冬日浸泡冰湖，夏日久蒸曝晒，高山缺氧，捂鼻窒息。
　　“不认识，别挡路，让开。”
　　伞被男人撞歪，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流，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林淑华跑过来疯了一般把林肆抱住，恶狠狠对男人骂道：“秦岳山，你个王八蛋还好意思回来！”
　　那时的林淑华虽然嘴上骂着，心里却是还有几分希冀，她淋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睁的很大，自林肆记事以来，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期待，快乐，还有一点悲伤。
　　于是林肆也望着秦岳山，他血缘上的父亲，而秦岳山没有一点动容，表情平淡无波，仿佛在看一场厌恶的闹剧。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早和你离婚了，钱也给你了，别缠着我，离我远点。”
　　母亲的眼神瞬间灰败下去，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尖叫，把怀里的林肆狠狠往雨里一推，林肆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母亲跑过去抓住秦岳山：“岳山，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肆？我让他走！岳山！你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你手上怎么有戒指？岳山！秦岳山你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然而秦岳山早已在她扑过去的时候便扯开了她，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的离开了，林肆在雨里看着自己的母亲状若疯癫，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骂着，眼里全是眼泪。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哭，也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就算是醉酒发疯，她也没流过一次眼泪－－直到，直到十七年后，林淑华躺在北城医院的病床上，在那个不是她的故乡的城市，陌生的空气和屹立的楼层里，林淑华的身形和眼眶瘦得虚脱下陷，她死死地拽住林肆的手呢喃。
　　“小肆，千万别，别步我后尘···他，他到我死也没来看我。”
　　说着，眼泪流下来。
　　“小肆，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说完，眼泪砸在林肆的手背上，眼睛却闭上了。她这一生说过不甘心，说过不后悔，从没说过对不起，唯一的几句，给了自己亏欠多年的儿子，却也晚了。
　　－－
　　林肆收拾完地板上的酒瓶，给自己草草处理了伤口，好在都是皮肉伤口不深，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的念头挥之不去，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有人喜乐无忧，有人怎么努力也看不见出路？黑沉沉的天花板像一张网，他困在其中，无法逃离，也无人为他解惑答疑。
　　不过这段插曲只是他生活里最简单最平常的一件小事，他依旧起床，做饭喊醒醉酒的母亲，独自上学，不发一言的坐在叽叽喳喳吵闹的课堂里，补觉，或者揉散身上伤口的淤血。
　　屈奶奶回来了，陈楚安也不再需要他的照顾，林肆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他很平静地接受一切，在每件事到来之前，他就会早早预想结局，虽然这结局通常是悲剧的。
　　四五个月平常无波的过去，春去秋来，这期间小孩曾经来找过林肆几次，但是林肆太忙了，寒假和各种假期里他都在打零工，给修车师傅打下手，餐馆洗盘子，理发店打扫卫生，什么能干他干什么－－没办法，书本费和生活费还得自己凑，林淑华又不知道去了哪，自林肆记事以来，林淑华就总是外出不归宿，短则几周，长则几个月，谁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等到夏天过去，十月飘枫叶的季节，林肆才有了空闲，周末放学时，他正考虑是再去打打零工攒攒钱还是看看课本时，一个小孩找上了他。
　　小孩一头的黄毛，矮矮的个子，看着依稀有些熟悉，但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喂！你是不是陈楚安那小杂种的哥哥？”
　　这个在南宛并不是很脏的词语让林肆下意识的皱眉，黄毛看着有些发怵，林肆小时候在这一片街区打过不少架，打架是这一片的小孩的必修课，林肆是其中的佼佼者，主要是因为不怕死不怕挨打，血流再多都不带眨眼的，其他的人再怎么说也只是小孩，自然有些怕。
　　“嘴放干净点，找我干什么？”
　　“王少军要收拾陈楚安，就在学校出去的东边巷子口里，还没开始打，王少军让我来叫你。”
　　林肆听完就往学校外面跑去，临出校门还在路上熟练的捡起一块碎砖头，等一鼓作气跑到巷子口，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人，王少军手上拎着棍子，陈楚安小小的一个小孩，却并没有害怕和退缩的样子，静静地站着，而巷子口却还站着一个小姑娘，漂亮的脸高傲地扬起，时不时看看手表，不耐烦的样子。
　　林肆先走过去把陈楚安拉到身后，小孩一天一个样，几个月不见仿佛高了不少。
　　他简单的看了看，没发现伤口，暂时放下心，身后的王少军喂了一声。“林肆！这是你的小弟？”
　　这一片读书的人没有不知道王少军的，是个臭名昭著的混小子，林肆倒是没和他打过，无他，没有接触和冲突罢了。
　　“你打他了？”
　　“我还不至于欺负一个小学生，但是他偷了璇璇的新手表，虽然是小孩之间的事，但他不承认也不归还，就必须得讲讲道理了。”
　　“我没有。”出乎意料的，是陈楚安的声音，林肆当然相信，反驳道：“不可能，你要是故意找茬别找这种烂借口。”
　　“就是他拿的！老师亲口说的，我去办公室放作业，回来时就看见表不见了，老师亲口说的他拿的！”
　　“我没有。我交了作业就走了。”
　　蒋璇长得好看，成绩好，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哪里相信他的话，气的跺脚：“就是你就是你！你个小偷！那块表可是我妈妈给我带回来的！怪不得你爸妈都不要你！活该老师赶你出教室不让你上课！”
　　“赶出教室又是怎么回事？”
　　林肆的脸冷了下来，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几乎天天都在往上蹿，言语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气势，王少军拦着他：“不就是就这么小的事，我知道你，林肆，我也不想和你打，璇璇你说怎么回事？”
　　“别叫我璇璇！”蒋璇瞥了他一眼，很不高兴的继续道：“你是他哥你都不知道，好几周之前老师让我们买卷子做作业，他没做，被老师赶出去不准上课，昨天又突然回办公室交作业，肯定是拿了我的表！”
　　“那为什么你把表放在办公室？”
　　“老师说想要看看，我就放了。”
　　林肆皱着眉，突然感到很无力，“行了，我会带着小安回去帮你找找看，不是小安拿的就不是，别乱和别人说，否则我不介意欺负小孩。”
　　“找不到怎么办？！那可是我的新表！”
　　林肆牵着陈楚安的手，停了停脚步，轻声道：“多少钱？”
　　王少军插着手看戏，听到这里眼睛放光：“一千二。”
　　林肆回头乜了她一眼，“劝你别犯病。钱我不会给，你们想要，找老狗吧。”


第16章 往事如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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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回去的路上，陈楚安始终一言不发，若不是林肆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一阵阵轻微的颤抖，怕是也会认为他并不在意了。
　　“吃晚饭了吗？”
　　见陈楚安摇摇头，他又问：“我带你去吃饭？还是我送你回奶奶家？”
　　屈瑶这几个月都在和陈熊忙着开店面糊口，陈楚安自屈奶奶来了周末便一直住屈奶奶家，林肆打量着小孩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道：“我先带你回家吃饭吧。”
　　到单元楼下时，陈楚安突然道：“哥哥，林阿姨今天回来了吗？”
　　“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我怕她再打你。”
　　林肆上楼的脚步突然停了，他回过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家都说，林阿姨爱喝酒，那天我想来找你，听见她在打你，还有玻璃瓶碎掉的声音，哥哥，她是不是打你打的很痛？我经常看见你的手缠着白布，坐在学校座位上也经常揉着胳膊，每次想要找你，你都去别的地方了。”
　　林肆听完，眯着眼睛笑了笑，他揉了一把小孩的头发，柔柔软软的，“没事，哥哥什么事都没有，哥哥那时忙着打工攒钱呢，等哥哥钱攒够了，就带着你出去，去看雪山大海，书上说这些地方特别好看。”
　　明明手臂上的疤痕还未好，却还笑着说未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事，陈楚安把还想说的话咽下，他年纪小，只知道哥哥很不容易，不要再给哥哥添乱了。
　　林肆草草做完饭，因为去兼职的地方临时缺人有事，他送陈楚安的计划也泡了汤，最好只好让陈楚安一个先回家，他下次一定陪着他去学校找手表。
　　只是没想到，这一忙就忙出了事，陈熊找到林肆时，林肆正在理发店给人剪头，听完陈熊的话他手上的剪刀一歪，虎口上划出一条口子，却也顾不上，把东西扔给旁边的人就一溜烟跑了。
　　“林哥，这是王少军找到我说的，这几天瑶瑶忙赶不过来，奶奶年纪又太大了，我马上要去开车，只能拜托你了！小安是个好孩子，肯定是有了什么委屈。”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行了你先走吧别耽误了，有我在能有什么事？”
　　陈熊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嗯了一声就走了，林肆站定深呼吸几次，才消化了陈熊给的信息：陈楚安一天没去上课，学校里找不到人，打电话打到了陈熊手上，这才让林肆找。
　　最让林肆生气的是，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十月的天色晚的早，街上都打起了灯，这个时候才给家长打电话说孩子一天不在，这丝毫不在意的态度，让林肆一堆火没处发。
　　他手上也没灯，只好依着路灯找，想了想便先走到自家单元楼前，果不其然在巷口的一处堆放杂物的阶梯上，看见了缩成一团的小孩。
　　林肆家的楼又破又老，一般人并不知道巷口往右走还有一条狭窄黑暗的小道，里面大多堆着杂物，泡沫箱子什么的堆了一地，陈楚安就坐在一个空了的木架子上，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写着什么。
　　林肆喊了他一声：“楚安！”
　　陈楚安睁大眼睛，有些慌的擦掉地上的字 ，又把棍子扔掉，欲盖弥彰地拍了拍手：“哥，哥，我···”
　　林肆两三步跨过去，拉起他的手，“这里脏，先出去。”
　　拉了一下，陈楚安却没动，林肆回头，突然发现这个地方似曾相识－－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见到秦岳山的巷口。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说不上是疲惫还是难过，只有悲寂无尽地盘桓。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并不狭小的木架子和巷口延伸出去的大路上的路灯，终于坐下，拉着陈楚安的手，又摸了摸小孩的头。
　　“好了，有哥在呢，怎么了？给哥说说，哥哥帮你。”
　　陈楚安听见这话眼睛就红了，一头扑进林肆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并没有流眼泪。
　　林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小孩单薄瘦弱的脊背，太瘦了，他想，不再是半年前白白净净的小楚安了－－这都是因为南宛。
　　“有哥在呢。”
　　过了一会，陈楚安从林肆的怀里出来，眨了眨红红的眼睛，“哥哥，你的手流血了。”
　　林肆这才发现在理发店被剪刀划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不在意的从兜里摸出几卷卫生纸，草草的包了几圈，“没事，跟哥哥说说怎么了？”
　　陈楚安也在木架子上坐下，“没什么，老师让我别上课滚出学校，我就出来了。”
　　林肆捏着他的手，“还是因为作业的事？”
　　“老师还让我还蒋璇的表。哥，蒋璇告诉我，她知道表不是我拿的，我们去找了老师，可是老师还是让我还，为什么呢？”
　　因为这表就是他拿的，他让你背锅不让别人怀疑，傻小孩。
　　林肆却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陈楚安又说：“我听老师的话，没买卷子是因为太贵了，我去找了同学把卷子的内容抄了下来，一本本的做完给老师看，老师却把本子扔了让我滚出去不准上课；我于是在教室外的窗户上趴着听课，被校长发现，我以为我可以回教室了，老师却在校长走后让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听课，所有人都指着我说我是垃圾小孩，被人讨厌的孩子，为什么？我明明都按照他们说的做了，为什么？”
　　为什么循规蹈矩的生活被一遍遍踏碎，陈楚安看着林肆：“哥，我妈妈和爸爸，从来没有多拿过别人一分钱，为什么死了之后有记者姐姐告诉我，他们都是因为贪了工人的钱被杀死的。为什么妈妈告诉他们工钱会发，那个叔叔还是杀死了爸爸妈妈？为什么？”
　　“我告诉老师我没拿手表，老师却说我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让班长带着我这个傻子在操场跑二十圈，每个人都来问我，班长告诉他们都是因为我是个傻子，可是我知道我不是，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讥笑他，嘲讽他，让他滚，让他走，可他什么都没做，他不明白，不理解，他明明都按照他们的话这么去做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道如此，因为他们喜欢践踏别人，欺辱别人，喜欢看着我们屈辱不甘又不能反抗的表情，他们见证同类的生死，甚至不会像对自己的洋娃娃那样有同情心。因为我们是尘埃，是无人在意的草芥，他们不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任何代价。他们会对自己的东西流泪，会讨伐罪犯犯，却不会可怜自己的同类，不会觉得自己也在做恶事，不会为自己做下的事悔恨。
　　林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嘴捂住，眼前的小孩一时是陈楚安发红的眼睛，一时是小时候的他自己。
　　他抱住陈楚安，“都是哥的错，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再有能力一点····都是哥的错。”
　　“不。”陈楚安突然大声道，脸色神情认真无比，“不是！永远都不是你的错！哥，我知道是谁，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是不是喜欢欺负我们？没关系的，我会一一还回来。”
　　林肆被逗笑了，“你怎么还？行啦小孩，哥哥明天带你去学校，别的不行，换个班级应该还是可以的，不过你先告诉我，你们老师是不是姓苟？”
　　陈楚安点点头。
　　林肆笑了，“那就好办了，小安，你想不想狠狠地打他一顿？骂他两句出出气？放心，这种事哥哥经常干。”
　　打他一顿怎么行？得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垃圾。林肆的脸冷了冷，只有一双手依然温和的攥着陈楚安，仿佛把全身的热量都传递到手上，温暖着陈楚安。
　　“小安，下次遇到这种事，不管对方是老师还是校长，先告诉哥哥，这天底下的事，除了杀人放火，偷盗抢掠，其余的都可以交给哥哥，再怎么样，有哥哥都帮你挡着。”
　　他揉了揉陈楚安的脑袋，想着真是傻，这不是还有他么？比年幼的自己好了不少。这么一想，仿佛也是在帮过去的自己出气，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没事，哥哥帮你。”


第17章 往事如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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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苟思是一个带着眼睛的中年男人，单看脸是决计看不出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的，林肆知道他，也是因为自己小时候也遭过此人的手段－－无非是偷盗学生的东西，再污蔑学生。
　　南宛是个又穷又小的地方，其余人自然懒得找他麻烦，林肆第二天给陈楚安和自己都请了假，再给屈瑶打电话，让屈瑶找校长换班，屈瑶听完倒是二话没说就办了，她也知道自己顾不上陈楚安的事，又道回来请他吃饭，被林肆拒绝了。
　　林肆找到王少军，把事情说了，王少军想了想也同意了，再怎么说蒋璇的表肯定是被苟思拿了，他是个混不吝的，打个老师也不觉得有什么。两个人一合计，便打算趁星期五下午放学，在南宛主街的一个长拐角阶梯找个麻袋套上打他一顿－－后来林肆才知道，那个地方离屈瑶的店面近不过几十米。
　　不过都是后话。陈熊知道了也嚷嚷着要参与，林肆想了想就让他带着陈楚安一起来，自己和王少军则是主力将。他们两个人打架都是家常便饭。
　　等到星期五那天，天上落了雨，几个人兴奋的不行，老远看见苟思打着伞过来，因为下雨的缘故，他的眼镜片沾了水雾看不清，算是天时地利人和，王少军先按耐不住，冲过去就把还迷糊的苟思绊倒，林肆后脚赶到，利落地把麻袋一套，趁着苟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拳打脚踢招呼起来。
　　雨下的大，几个人的丝毫不在乎，连向来平静的林肆都牵着陈楚安让陈楚安踹了几脚，陈熊也毫不留情的下手，王少军更是手黑，专往不可描述的地方打，苟思蜷在地上的哀嚎都被哗啦啦的雨声盖住，几个少年好不畅快。
　　直到苟思没力气放开，只是哼哼唧唧的叫，几个人才放开他，一口气跑到个屋檐檐角，林肆把手上的外套脱下来，搓了搓陈楚安有些冷的手。
　　“回去记得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小孩乖巧的点点头，林肆这才放下心，再看旁边的陈熊和王少军，陈熊因为这几天接了个开车的活，赶时间，刚刚已经先跑了，王少军倒是很畅快，摸出一只被雨淋湿的烟，眼看着就要点。
　　“小孩在，别抽了。”
　　王少军啧的一声，还是不情不愿的放下了，“林肆，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混的。”
　　“都是老狗作死，欺负小安，下次还收拾他。”
　　“老狗这么多年了都这样，大家都习惯了，这次也算是他活该，呸，偷璇璇的表，爷不废了他！”
　　雨还是不小的样子，林肆状若无意的问：“蒋璇那小姑娘···你妹妹？”
　　王少军立马否认，“别乱说！没亲没缘的，算了，我看你林肆也不是那种人，实话跟你说吧，璇璇是我邻居家的妹妹，特招人喜欢，就护着了些。”
　　林肆点点头，“也是，小姑娘再大一些肯定也不会留在南宛，你···”
　　王少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林肆的眼睛不避不躲的看着他：“很不可置信吗？你等个三五年，她肯定走了，不止是他，很多人都会走了，王少军，我一直很好奇，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少管闲事！！”王少军几乎是怒吼着喊到，也不顾雨，砰砰砰就跑了出去，林肆看着他，表情有些僵硬，这一段无头无尾的对话，一个借着质问自己，一个心虚自欺欺人。
　　但林肆知道，这个结并没有解开，也并没有消失。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后来离开的并不是他以为的蒋璇和陈楚安，而是他自己。
　　－－
　　秋日的风吹过北城，年年复年年，四年时光匆匆，南宛的春秋短，夏冬长，一个晃眼，小孩就长成了大人，大人就长成了老人。
　　而这正是又一个南宛难得的冬日晴天，林肆好不容易抽出空闲来，带着陈楚安和陈熊屈瑶一行人，骑车去湖边。
　　湖滨街是个犄角旮旯的小街，但湖确是个美景，因为每年都有小孩失足落水，湖边装上了厚重结实的铁栏杆，林肆一边回头让陈熊看着点屈瑶，屈瑶还不熟悉骑自行车；一边叮嘱前面的陈楚安别碰栏杆，栏杆常年淋雨早已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蹭上了洗都洗不干净。
　　“我知道，哥，今天林阿姨回家吗？”
　　林肆和他齐头并进，迎着有些刺人的湖边冷风，他想了想，“算着应该回来了，这几年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也不想管。”
　　陈楚安侧过头看着林肆，他的哥哥离他第一次见面已经变化了不少，不再是色厉内茬的单薄少年，身高一路往上拔，体格也因为并不缺少锻炼而高大；长开了的眉眼更加锋利，不笑的时候很让人不敢接近，只有对陈楚安一笑时，才化去浑身冷意，春风拂面。
　　每当这个时候，陈楚安都有些焦急悔恨，他从小孩变成了少年而哥哥从少年变成了大人，他无论怎么努力吃饭，跑步，也跟不上哥哥的步伐，林肆总是摸摸他的头，笑着喊小孩儿－－这个时候，陈楚安总是想，什么时候才不是小孩，什么时候才能站在哥哥身边呢？
　　“隔壁班的蒋璇已经走了，哥哥马上要考大学，是不是也要走了？”
　　这个问题不止一次被陈楚安追问，林肆只是避开小孩的视线，“哥哥也不知道，不过如果哥哥要走，肯定不会丢下小安的。”
　　“真的？”
　　“真的，哥哥向你保证。”
　　陈楚安露出一个笑，看的林肆有些手痒，他凑过去打算摸摸小孩的头，突然车子被石子一硌，林肆只好腿一伸撑着车停下，身后的陈熊和屈瑶还没跟上来。
　　他正想说什么，远处突然跑过来一个人影，是邻居周阿姨。
　　“小肆！小肆！哎哟终于找到你这孩子了！快！你妈回来了！回来就吐了一地的血！刚好你骑了自行车！快呀！”


第18章 往事如梦（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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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林肆坐在医院里时，脑子还是发懵的。
　　医院是南宛最大的医院，可是即使是这样，急诊室和病房外都坐着许多的人，他们大多数一言不发的愣怔盯着天花板或者墙，也有一些妇女靠在墙边默默垂泪，嘴里呢喃着佛祖保佑一类的祈祷词，如有实物一般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回荡。
　　墙壁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哒哒哒的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才“叮”的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正在摘手套的医生，旁边的护士喊道：“病人林淑华的家属呢？！”
　　林肆立刻站起来跑过去，“在！我是她儿子。”
　　医生看了他一眼，“成年了吗？”
　　“几个月前满的18。”
　　医生点点头：“病人胃出血，这是通知书，先在这签个字。”
　　林肆拿过笔就签了，动作果断地让医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见过许多人犹犹豫豫不肯签字，甚至看着通知单就晕过去的，这么冷静果断的少，还是个小孩，他摇了摇头。
　　“医生，我妈妈的病严重吗？”
　　“看情况，不过病人的症状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至少有几年的胃病史，你们作为家属，还是应该多照顾。”
　　医生拿着通知单又进了手术室，林肆站在门口没动，直到路过的护士推开他，“麻烦让让。”他才恍然惊醒，又坐回了等候区的椅子。
　　这一坐，就坐到了深夜，周围的人大多走完了，林肆后知后觉的觉得有点冷，他动了动麻木的腿，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午夜。
　　手术室的门终于又有了响动，林肆站起身，医生向他点点头：“基本病情已经稳定了，接下来要在观察一段时间，你可以先去休息休息，再去门诊缴费。”
　　“我能去看看吗？”
　　“现在暂时不行，能探望的时候我再通知你。”医生也很疲惫，通知完就走远了。
　　林肆只好先回家，走到门口才发现这么晚已经没有车了，只好找公共电话亭给陈熊打了个电话，麻烦他开车来接一下。
　　这几年陈熊和屈瑶开水果店攒了一些钱，前不久买了一辆二手车，这才让林肆不至于在医院坐一夜。
　　南宛冬日的夜晚依旧很冷，风刮的呼呼作响－－那个时候的林肆以为，这是他最冷的一个夜晚，却没有意料到，这个夜晚只是一个开始，五年后他会站在一个他现在并不知道并不认识的城市里，也是一样的医院门口，吹着冬日冷风，送走他在人间最后的亲人。
　　陈熊很快来了，林肆疲惫的打开车门，坐到车内才发现陈楚安也在，脸上一脸的担忧，看着林肆，立马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水杯。
　　“哥哥，喝点热水，外面冷。”
　　林肆接过，却并没有打开，只是拿来手上，他眼神望着窗外一幕幕划过的城市，满心里全是茫然。
　　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一天－－印象里的林淑华永远是冷淡的，醉醺醺的，或者是疯癫的捶打他。不论怎么样，都是强健的，曾经年幼的林肆发过善心提醒她吃饭穿衣，而林淑华只是骂他：“你少咒你妈我！你妈还能活！还不至于死！”
　　但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林肆一路赶回家里，就看见家门前的阶梯上，林淑华蜷缩着躺着，地上却是血，混合着血腥气和楼道常年的腐臭味，让林肆头脑眩晕。
　　这种眩晕一直伴随着他坐在手术室外，直到手上握着陈楚安的热保温杯，才消散两分。
　　“林哥？林哥？”陈熊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喊他，“阿姨还好吗？”
　　林肆叹口气，闭了闭眼，“稳定下来了，还不能探望，医生让缴费。”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缴费的事你也别急，我这还有些积蓄呢···”
　　林肆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才起步，没事陈熊，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妈的金库里还有呢，不至于到那一步。”
　　“是什么病啊？能治好吗？”陈楚安出声问。
　　林肆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浓浓夜色暗影里流转，几乎是一段长时间的缄默，才道：“不是什么大病，没事，你明天还要上学，今天晚上早点休息。”
　　“可是你···”
　　“我没事。听话，楚安。”
　　陈楚安便不再说话，只是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林肆也让陈熊别担心，并不是很棘手的大病，他一个人可以，这才让陈熊放下心。
　　直到回到家，又清洗了门前的血迹，林肆才疲惫的坐下，他找出早上的剩饭，随便热了热吃了几口，又突然想起什么，跑到林淑华的房间，把四处都找了个遍，才在床板最底层找到一串钥匙。
　　他又四处翻找，用衣架在衣柜角里找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因为受潮生了铁锈，林肆把钥匙插进锁孔，吧嗒一声就开了。
　　他一直知道他妈有小金库，林淑华从记事起就很少长期在家，小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的扔下钱给邻居让邻居帮忙带林肆，林肆能照顾自己后，又扔下钱给林肆让林肆自己照顾自己。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带着酒和钱，钱给林肆一些，剩下的都被藏在卧室里。
　　不过林肆从没想过去拿。学校多要的书本费，以及其他需要用钱的时候，林肆都是打零工兼职补上，两个人生活在一间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陌生。
　　而现如今，林肆打开盒子，终于有些愣住。
　　里面被胶布捆好，一叠一叠的现金堆了小半个箱子，而箱子的右侧则全是一张张的银行卡，林肆数了数约莫有五张。
　　他拿出两张银行卡，又把箱子牢牢地锁上。冬日的风从卧室没关的窗户里吹进来，林肆这才惊觉的打了个寒噤。
　　他也没有胃口再吃饭，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林肆又打开箱子，一叠一叠的钱数过去，再加上卡上林淑华标注的数字金额，心里长出的那口气又被提了起来－－够林淑华看病，不够他读书上学。
　　林肆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缩回了床上，听着窗外风雨声入眠时，突然门铃又被敲响，手机也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喂？”
　　他草草穿上鞋去开门，正转开门阀时，电话那段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屈瑶的声音。
　　“林肆！你在家吗？！千万别开门！！”


第19章 往事如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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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可惜天不遂人愿，林肆已经打开了屋门，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门口站着一群男女，男的高大壮硕，女的烈焰红唇，为首的女人看着身量已经可以和大人比肩的林肆，眯了眯眼睛。
　　“你是林花花她儿子不啦？”
　　林肆挂了手中的电话，靠在门前，他眉眼凛冽，竟并没有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压制住，再也看不出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人。
　　“我不认识你口中的人。”
　　“小屁孩，别给爷装！你妈是不是林淑华？！”
　　“哎唷，别吓到小孩子啦，”女人扬了扬手里的名片，“小孩，看看这是不是你妈。”
　　林肆接过，上面有林淑华的一寸证件照和身份证号，左上角写着“华迹俱乐部”，右边标了一个艺名，正是女人口中的林花花。
　　“你们找我妈什么事？”
　　女人点点头，“你这小孩很听话嘛，我叫王红梅，你妈啦在我们这里打工，前段时间出去赌，欠了别人十几万啦，写了我们俱乐部的名字，欠债还钱嘛，天经地义咯。”
　　“快给钱，冷死了这什么破地方。”后面的人抱怨道，林肆表情依然很平静，“欠条借据有吗？还有我妈欠债的人的信息，以及你们和你们公司的信息。”
　　“小杂种！怎么给老子说话的！？他奶奶的还问我们要这要那，当年要不是我们施舍林淑华一口饭，能她妈的有你？！”
　　一个男的冲出来，扬起手就要朝林肆呼去，半路被王红梅拦住，“全哥，一个小孩儿而已，不至于啦！”
　　叫全哥的男人吐了一口唾沫，才不情不愿的收了手，王红梅并没有被林肆的态度激怒，她拢了拢身上的皮衣，“犯不着骗你一个小屁孩，这天气又冷，到处冻死了，皮头，把借据和刘老三的电话给他，信不信你问问就是了。”
　　一个男的从背后站出来，把两张纸条递给林肆，王红梅转身就要走，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向林肆挑了挑眉，“小孩，记得明天告诉你妈，我们这儿呢也用不上她了，下次别来了。”
　　说完就大跨步的下了楼，嘴里吐槽道：“真把我们当做慈善的了···呸，老娘还真不是什么好人。”
　　等着这群人走远，楼道里声控灯全部寂灭之后，林肆才关上生锈的铁门，屋内依旧寒冷，他看着借据：林淑华于十一月十二日借走刘三十二万元，借据为证，如有不还，可到地址南宛市湖滨街九组十六号寻找本人以及本人的儿子林肆。
　　十二万。还在读书的林肆想象不出这到底是这样的一笔钱，他的学费不过几百，生活更是拮据，就这样，他想着马上可以考大学，走出去，过另一种人生，上天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手里的电话又响起来，是屈瑶：“怎么了？你开门了？”
　　“嗯，是来找我妈要债的。”
　　屈瑶没想到他如此淡定，一肚子的话卡了壳，“我之前去过林阿姨工作的地方，有几个认识的人，今天才告诉我有人要来找林阿姨催债，也没想到他们人这么快。”
　　话尾带了些安慰缓和的意思，可惜林肆无心打趣，“没事，小安睡了吗？”
　　“睡了，灯都关了。怎么了？”
　　“别告诉他今天晚上的事，他一个小孩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白担心而已，陈熊那边也是，让他别犯混，这么大的人了，别耍小孩脾气。”
　　屈瑶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林肆平时话少，哪里会和她啰里啰嗦说这么多，“不是，你这话听着我害怕啊，上次你这样还是连夜去敲断欺负小安的那王八蛋两根肋骨，也是这样奇奇怪怪交待了一通，怎么？平时不待见我和陈熊在一起，犯事了发现就我靠谱是吧？”
　　林肆笑了一声，嘴角却没几分温度，“陈年往事了，没什么待见不待见的，你当初要是少强势几分，我也不会有意见。行了，有事会和你们说的。”
　　当年陈熊第一次见屈瑶，就犯傻的满脑子冒泡，这么多年也没变，林肆看得出屈瑶没那么喜欢，才不看好，这么久了也早没意见了，就是－－
　　就是不知道以后离开，这两个人还会不会好好的过下去。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就被林肆压了下去，他现在还不能想，一定不能想。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么多年，虽然有小安他们，但内心那颗逃离的种子从来没有消失，而是在腐烂的泥地里生根发芽，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离开，离开，离开淤泥里的一切，离开不堪的童年和过往，离开周围人切切察察的指点，离开南宛永远阴沉的天空，永远散发着臭味的空气，永远麻木几十年如一日的人群，回到家永远的酒气和呕吐物，捶打和哭骂，怨恨与愤懑，学校里笑着学生的老师，空洞的眼神，寂静的死灭般的重复日子···
　　他恍然惊觉，从黑暗的床板上坐起，拿起床边被他习惯性放着的水杯，水早已冰冷，甚至喝下去让他全身打了一个冷颤，血液被冷气凝固，仿佛这样就可以凝固脑中纷乱的思绪。
　　不能听他们的，林肆。他告诉自己，你不能选，千万不能选，你的人生没有选择的权利和余地，你的人生没有试错的机会和能力，行将踏错，就是另一个林淑华和秦岳山，一个疯疯癫癫死命抓住的稻草离她而去，一个冷漠薄情早已渺无音讯。
　　他仿佛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迷路的羔羊，为了脑海里臆想的危险而拼命的露出爪牙，好让危险忌惮他，但结果是早已不知不觉走到了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是他早已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这个局。比如卧室外油腻的桌子上的借据欠条，比如班主任一个星期前给的不合格没有前途的成绩单，比如医院里躺着的还等着他的母亲，比如他偷偷塞在枕头下的，一张泛黄褪色的北城大学招生简介－－
　　简介上的学校光华万丈，门口烫金的字体，温和的笑脸，风景般的树林景色，听说北城还会下雪。
　　然而这一切都将与十八岁的林肆无关了。


第20章 往事如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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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林肆第二天带着钱和借据去医院，在缴费处交完费用之后便问了医生，医生刚好值早班，看见他颇有些意外。
　　“是你啊，今天可以去探望你妈妈了。”
　　“谢谢医生。”
　　“等等，你妈妈脱离危险就没什么大事了，主要是后续还需要住院，并且胃病不是一天两天治好的，需要长期的费用，你马上考大学了是吧？”
　　林肆的脚步停了停，他昨天晚上把家里所有能拿的都计算了一下，也堪堪只能还完借款和治病的，先不说林肆考不考的上，就是考上了，也没有钱再去读了。
　　医生一眼看出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挣扎，也忍不住叹气，但他当医生这么多年这种事见惯，也不能多管，只能提建议：“你父亲呢？其他家人呢？让他们负担一下吧，总不能耽误你一个小孩啊。”
　　林肆点点头，又十分认真的道谢，才慢慢向病房走去。病床上的林淑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林肆记忆里的样子，脸色十分苍白，眼睛依然神采奕奕，仿佛还能插起腰骂林肆一两个来回。
　　“妈，先吃饭。”林肆把带来的饭放在桌子上，林淑华也没说什么，林肆看着她一边喝粥，一边问他为什么还不去上学。
　　林肆摇了摇头，林淑华撇了撇眼睛，她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也会很少和林肆交流－－林肆太像秦岳山了，脸，神情，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一个个动作都能和记忆里的秦岳山重叠。
　　“妈，现在有两件事，一是你的病没有好全，还需要住院，后续治疗也很长；第二是昨天晚上王红梅找你还债，我把借据和借钱人的电话要了，你看看要不要打个电话。”
　　他轻声说完，仿佛只是和人聊天“今天天气有些糟糕”那样的语气，只是眼神里还有些疲惫和倦怠－－昨天晚上没睡好的后遗症。
　　林淑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林肆的神情，又摸过桌子上的纸条，看了半响，才第一次用略微温和的语气道：“这个你不用管，妈和他说好了明年再还···”
　　“怎么还？你的病还需要住院，王红梅也把你辞退了。”林肆也反驳她。
　　“你要读书。”
　　林肆苦笑一声，“或许以后有机会吧，妈，你逃避这么多年了，有结果吗？先面对现实吧。你和我以前攒的那些钱还可以让你住完院先治病，等你出院，就先把剩下的钱拿一部分还了，王红梅他们并不会让你宽限到明年的，其余的，就我们慢慢挣吧。”
　　林淑华手里捏的纸条慢慢变皱，“不行，我会想办法，你先上学。”
　　林肆也不再说话，林淑华赌气般的把饭吃完，才抱怨起王红梅一行人，“好歹我也干了这么多年！说赶我走就赶我走！真是冷血！”
　　林淑华固执的讨厌每一个对她冷血的人，仿佛都把他们当做秦岳山来恨，骂了一会又累了，躺在床上睡了会，林肆百无聊赖的走到医院的阳台，捏了捏手里的手机，想了想，给陈熊打了一个电话。
　　“小安去上学了吗？”
　　陈熊刚好吃完早饭，听罢点了点头，想起是在打电话听不见，又嗯的应了一声。
　　“小安上学早，林哥，阿姨没事吧？”
　　“没什么，住几天院就好了，”聊了两句，陈熊还有事就挂了电话，林肆正想回去，电话又响了起来，却是班主任徐立的电话。
　　“徐老师好。”
　　“刚刚陈楚安帮你请了假，林肆，我作为班主任，你也别嫌我说多了，你知道这个阶段有多重要吗？”
　　“嗯。”
　　“算了，你这样的我也管不了，反正你的成绩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再这样下去，明年大学是没希望了，要么复读，要么自己去找个学校读书。”
　　“嗯。”
　　“那就这样吧，你也不用急着来上学，什么时候玩够了再来。”
　　一阵嘟嘟的忙音在空旷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蔓延，走廊空旷简陋，对面刷白的墙上涂着小孩歪七扭八的字，外面没有下雨下雪，却天气阴沉，冷风萧瑟，看不出一丝光线－－和林肆前十八年的人生一样。
　　他感觉自己想小时候喜欢捉弄的蜗牛，把它放在一条泥泞波折的路上，看着它努力跋涉地往前走，快爬到平坦的地方时，又拿起来放回末尾，如此曲折来回，直到太阳曝晒，蜗牛死在半路。
　　－－
　　黄昏时候，林肆买了饭给林淑华，走到病房外才听见里面吵闹的声音。
　　“刘老三，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明年小肆考了大学还你！”
　　“考大学？还有学费生活费呢？你给得起吗？还不是要欠着，废话少说给钱！不然你知道王红梅他们的！他们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刘老三好似认真地想了想：“我想想，是切你手指呢？还是剃你头发？哦你还有一个上学的儿子是吧！把他手弄折怎么样？这可读不了书了。”
　　里面紧接着传来林淑华尖锐的叫声，没等林肆进去，护士便吼了一声：“小声点！这是在医院不是在你们家！”
　　林肆跨步进去，把饭放在桌子上，抱住哭泣不止浑身颤抖的林淑华，“行了，行了妈。”
　　他回头望望林淑华的手机，电话已经被挂断，林淑华依然还在骂着：“没心没肺的东西！都是狗屁！王红梅也是个婊子！都去死！去死！”
　　林肆无话可说，只能一下下的安抚她，等林淑华吃晚饭睡下，他才得以喘口气，匆匆吃了晚饭，转身从卫生间出来时，忽然在病房外的座椅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楚安还背着书包，唇红齿白的少年坐在阴暗和灯光的交界处，仿佛和林肆格格不入。
　　“小安？”
　　陈楚安回过头，露出一个笑，“哥哥，你吃完饭了吗？”
　　林肆浅浅的点头，走过去在陈楚安身边坐下，摸了摸小孩的头，“不回家写作业，来这干嘛？”
　　“来看看哥哥，哥哥，你难过吗？”
　　阴影打在林肆淡漠的眉眼上，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别的不同，他这个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都通常会忽略他的感受，被他坚毅冷漠的脸迷惑，不认识的，当他不可接近，认识的，当他淡定冷静无所不能。
　　这么多年，有且只有陈楚安，看得出一两分，林肆每每被这些话语击穿，此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一哭。但他自大了后便几乎没哭过－－当一个人没有人在乎他的眼泪，没有人在乎他的情绪时，这些东西在他自己心里也不再重要了。
　　于是只能笑了笑，“哥哥不难过，哥哥是大人了，必须为很多事情负责，”他眨了眨眼，“小安，你长大了也会这样，那个时候哥哥就不再是庇护你的哥哥了，你得自己加油，但是不论怎样，哥哥会在远方看着你。”
　　“真的吗？”
　　“真的。”
　　陈楚安扬起一个笑，从包里掏出一个木雕，“那我给哥哥送个礼物，这是我刻的观音，老师说送木雕观音保平安，以后每一年我都给哥哥一个新的，这是第一个，刻的不好看···”
　　“好看，真的很好看，可惜你哥哥什么也不会。走吧，哥哥带你去吃冰淇淋。”
　　“冬天哪里有冰淇淋？”
　　“你哥我是谁？等着吃吧，想要什么味道的？香菜？”
　　“是香草！”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1章 其木蓁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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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林肆再次打电话，是在半个月之后。
　　林淑华已经出院，因为病的原因每天都得吃很多药，三餐都得盯着，林肆回家的第二天就发现放在学校的书被扔在了门口－－应该是徐立让学生搬回来的。
　　可惜的是，大多都被雨水打湿，成篇的笔记和知识点被雨水模糊，连送给陈楚安都不能了，林肆把它们一本本选择扔掉和卖掉的时候，内心的不甘和颓败互相交锋，谁也没占上风，等他看着一本本消失，终于意识到－－他自以为痛苦忍耐的少年时光，自以为黑暗里摸爬滚打的青春，通通都和这些被雨水打湿腐烂的书本一样消失了。
　　最后还是拎出了几本稍微能用的，笔记最多的托陈熊带给陈楚安，正收拾了一下，突然看见旁边搁这林淑华的笔记本－－她一般用来记账。
　　只是上面记了一个奇怪的号码，又被胡乱涂涂抹抹，后面写了一个“欠”字。林肆认得刘老三的号码，这并不是刘老三的，难道是林淑华还欠了别人钱？
　　他犹豫着拿起手机拨出去，对面滴了两声被接起，是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喂？这里是市委办公室，您哪位？”
　　“啊，我找人，这几天有没有一个叫林淑华的女士给你们打过电话？她精神不太好，我是他儿子，如果给你们惹了麻烦我替她道歉。”听到对方的话林肆立即否认了心里的想法，只怕是林淑华发疯乱打电话。
　　“林···哦哦是林女士的儿子啊，”那人有些吃惊，把听筒拿远了，林肆只能听见旁边的讨论声：“那位前妻的儿子！不是那天那位的前妻打电话来闹嘛，哭着喊着要钱，就是为了这个儿子，这不，人家找上来了，肯定也是为了钱的！”
　　“真是恶心，就死死赖着不放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那位也不待见，听都不听就让拉黑了。”
　　“那可不，是我我也恶心。”
　　“骗骗他别让这穷酸的乡下人找茬！免得惹的秦主任发火！”
　　“先生？先生还在吗？”电话那端的人问道，似乎还在想措辞，林肆脑袋有些疼，“没事，打扰了，以后不会再打，你们把这个电话也拉黑吧。”
　　他挂了电话，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终于平复了心情，打算出去散散气，却又被林淑华打乱计划－－刘老三打电话过来，林淑华趁着林肆早上不在家，拿着几百块钱和菜刀去了刘老三的地方。
　　林肆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了很大一圈人，林淑华一只手拿着刀架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捏着皱皱巴巴的几百块钱递给刘老三，“要么拿钱，要么我今天就死在这！反正老娘命也不长了！”
　　“这是湖滨街那个林女人？听说离了婚后脑子就不好，一天天的也不着家，现在还拿刀威胁人！也不嫌丢脸！”
　　“就是！听说她当年是死皮赖脸赖上她男人的！他男人是个大官！结果生了孩子就跑了离婚了！孩子都不要扔给了这个酒疯子！”
　　“是哦！这女人还是个酒蒙子，好可怜啦，他家孩子我见过，长得板正，就是凶狠的嘞，看着就像养不熟的冷样子！我反正从小不让我家孩子和她家孩子玩。”
　　“婶子们，那她为啥给刘老三钱，又刀架脖子上嘞？”
　　“哎哟，这不是造孽了嘛，天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哪里搞了钱，声儿不吭的拿去赌，欠刘老三十几万啦！她儿子明年考大学，这不是没钱读书嘛！说起来那天，我家轩轩也在学校里，她儿子书都被老师扔了回来了，成绩肯定不行，这林女人真的疯了嘞。”
　　“说起来，那天她还吐血进医院了，前几天医院宣传，怕不是那啥得梅毒了，要钱治病喔！可怜！”
　　“哈哈哈哈哈哈你个老好人，王嫂！都是自作孽，还可怜！也就是你心善！”
　　一圈一圈的声音在林肆脑子里吵闹，他顾不上这些人，一层层的挤进去，刘老三见怪不怪的样子，看见林肆，终于“哎”了一声。
　　“林淑华，我也不和你争，你儿子来了，你别把你儿子的脸也丢了！”
　　刘老三说完就进了屋，林肆上去握住林淑华拿刀的手，脸色平静淡定，转身对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声：“劳烦各位叔叔婶子散了，刚刚交警车在前面路口。”
　　一说起交警，周围人轰的散了，骑车的骑车看店的看店，都是小市民谁也不想惹麻烦。
　　看着四处没了人，林肆把林淑华手里的刀拔下，林淑华却死死抓着：“不行！”
　　林肆深深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周围的景象仿佛通通褪去，警笛声，吵闹声，闲话声，他脑子发白的一闪，话已经出口。
　　“你找什么死？我都没找死，你凭什么死？林淑华，你要死最应该十八年前就死，那个时候时机最好，还能为夫守节？怎么样，儿子是不是为你想得很周到？”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谁心所欲？孩子不想养就扔给任何人，邻居，亲戚，甚至素未谋面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些人会不会虐待林肆，会不会亏待林肆？林肆从小就在想，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想要他，故意想要别人把他拐卖走？凭什么他好不容易的长大，为了她舍弃自己那一丝丝希望的未来，她却还在撒盐？
　　“妈，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一切事情做到最糟糕，做到最无路可走，才满意？才高兴？才能达到你自我毁灭的人生价值？可是我呢？你是不是从来不考虑我，一心想让我也自我毁灭，最好现在就一刀捅死自己，才算完满？是不是？”
　　他的出生不是由他决定的，他的令林淑华讨厌的脸，讨厌的性格，全都不是由他决定的！凭什么他承担一切后果，还得眼睁睁看着林淑华把这一切又通通毁灭？
　　别人的希望的是无限可能的希冀，林肆的希望是臭水沟里偶尔露出的一两丝人造光线，虚无缥缈，下一个瞬间就消失不见。
　　林肆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的窒息感慢慢褪去，等他理智回归，又变成那个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林肆时，林淑华早已把刀扔在地下，逃避一般的蹲下蜷曲，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一声一声的，让刘老三也忍不住探头。
　　林肆站在路口，捡起林淑华掉在地上的几百元钞票和刀，走到刘老三的小铺子前，把刀和钱都递过去。
　　“打扰你了刘叔，我妈她脑子不太好，这些钱你拿着吧，在宽限几天，我就把欠的钱给你送来。”
　　刘老三常年赌博，也是横过的人，此时看着林肆却有些发怵，卡了卡壳道：“这···这刀···”
　　“刀也送你了。”
　　说完也不管还蹲在街边的林淑华，转身走过街道，突然余光一撇，看见陈楚安站在街道的拐角，手上还拿着一块石头，看见林肆，又把石头飞快的扔了，眨了眨眼收起狠厉的表情，扬起一个温和无害的笑。
　　“哥哥，我刚刚放学路过，发生什么了吗？”
　　林肆摇了摇头，“早点回家吧小安，外面太脏乱了。”
　　他有些语无伦次，也没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下意识习惯性的看了看天色，又是一个要下雨的阴沉天气。
　　看着林肆要走，陈楚安快步跑上去抓住他，小孩的个子已经高了，不少力气也并不小，林肆被他拉得一停，茫然的眨了眨眼。
　　“哥，你要去哪？”
　　“回家。”
　　“湖滨街的家吗？”
　　“不···”林肆有些混乱，脑子里好像有一千个人在不停的说话，一会是湖滨街，一会是去死，一会是学校，一会是臭水沟，什么答案都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长了一张怪脸，在林肆的视野里乱窜。
　　陈楚安第一次看见林肆这样的神情，瞬间有些慌乱，急切地喊了一声：“哥！林肆！林肆！”
　　林肆。对的，他叫林肆，脑海中一个声音道，那声音雄浑深沉，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低低道：“林肆——希望我们的小肆一辈子可以无忧无虑，放肆恣意···”
　　其他的声音好像对这句话反应强烈，纷纷叫嚣起来，陈楚安心焦急不已，只好拉着林肆往湖滨街走，一边喊他哥一边看林肆的反应。
　　哥？对了，他还有小安，小安才十四岁，年纪还很小···
　　林肆仿佛幡然醒悟，才恍然察觉眼睛十分酸涩，他抬起手揉了揉，才发现空气很冷－－他站在湖滨街的外街，湖旁的岸上。
　　旁边的陈楚安眼睛都急红了一片，“哥哥，别再往前走了！”
　　原来他无意识中一直往湖里走，幸好陈楚安力气并不小，拉住了要不然现在就是在湖里了，谁也不敢挑战冬天的湖，溺水事小，很多都是冻死的。
　　“小安？你怎么在这？”
　　陈楚安见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情，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怒气，把林肆拽着往回走，“哥哥，以后你去哪都必须告诉我，每一个地方都必须告诉我！不能一个人知道吗？”
　　林肆无奈地笑了笑，并没有在意，他揉了揉陈楚安柔软的头发，“好，哥哥什么都告诉你？上厕所都告诉你，好吗？小安别生气了，哥哥带你去吃饭。”
　　“你就知道带我去吃饭，哥哥，学校里的人欺负你了吗？我已经可以打架了，下次可以和哥哥一起去打架！我保护你。”
　　少年的神情十分认真，不像是小孩子的话，更像是认真的诺言，林肆想了想，突然捏了捏陈楚安的脸。
　　“小安，哥哥很少要求你什么事，你屈瑶姑姑忙，奶奶年纪也大了，我本想好好看着你····”
　　可是不能再陪你了。他已经下定决心，等把刘老三的钱还了，再把剩下的钱给林淑华，自己独自外出工作，离开南宛，找到工作就每个月给林淑华打钱治病。
　　至于照顾林淑华之类的，他也难以顾及－－他最难以割舍的，是陈楚安。


第22章 其木蓁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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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反正以后，你不要和那些人打架，一定一定要好好学习，多看看我给你买的书，多听屈奶奶的话，不要和王少军那些人来往，要成为一个和这里不一样的人。”
　　小孩好像对离别最为敏感，陈楚安几乎是一瞬间就认为林肆要做什么很决绝的事，他死死抓住林肆的袖子，“哥，那你呢？你不是说看着我长大吗？”
　　林肆站起身，笑了笑，“哥哥会记得你，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哥哥每个月都会偷偷回来看小安也没有听话。”
　　湖边的风让林肆混乱的脑子更加清醒，“等你长大了，哥哥就会回来。”
　　“那你要去哪？我攒钱去找你行不行？”
　　林肆摇了摇头，继续拉着陈楚安往前走，远处的灯光越来越亮，仿佛是四年前陈楚安第一次见到林肆，那时尚且单薄的少年，毫不在意的蹲在地上修车链子，一转头，对着陈楚安一笑，宛如万千灿烂星子一时闪烁，又仿佛是一堆污泥中隐隐的荧光。
　　从此天上地下，至此一个人了。只有这么一个人，让他侧目，让他跟随，让他埋藏心中涌现的恶劣，扬起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只有林肆。
　　可是星星要远行，荧光会消弭，陈楚安第一亿万次悔恨自己为什么年纪这么小，这么弱小，不能帮助林肆，不能让他轻松一些。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走远。
　　送陈楚安回家的路上，林肆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陈楚安，陈楚安走了两步，又停下，“哥哥，你走的时候会让我来送别的，对吗？”
　　林肆把手上的衣服脱下，披在小孩瘦削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陈楚安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最后朝林肆一笑，才转身离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便是诀别，林肆独特的诀别。
　　林肆看着陈楚安走远，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不见，才慢慢转身离开，想着离开去哪一类的琐事。他慢慢回到湖滨街，楼道里依然很灰暗，破旧昏黄的声控灯随着起步亮亮停停，最后他停在这个过去十八年走过无数次的楼梯拐角，打开门，酒气扑面而来。
　　他和他的母亲，连收尾都是这么潦草。
　　打开灯，林肆无视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林淑华和一地的酒瓶，他翻翻找找纸笔，开始一封封地写。
　　写完，又去卧室拿出钱，和纸放在一起，才最后一次躺在摇摇晃晃的破铁丝网床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小时候第一次一个人过年，看见邻居学着剪的窗花，被醉酒的林淑华撕烂了一半；书架上少的可怜的书，那书架也不过是别人扔掉的鞋架，书也全是捡来的，都是不能看的杂志，林肆不打算送给小安；几张墙上的奖状，也是小时候的，早已被林淑华撕得看不出原本样子；玻璃瓶里的碎石头，小时候一个人的玩具，早已发芽长草；日记本，撕了一半烧了一半···
　　他什么也不会带走，却最后看见放在桌边的观音木雕，忍不住动了动手，坐起来把它放在简陋的背包里，这才安心的睡去。
　　第二天天气依然不是很好，林淑华不知道是早已离开还是在卧室睡觉，林肆拖出一个简陋的行李箱，塞上几件衣服和必需品，背上背包，转身没有留恋的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他先把钱还给了刘老三，又把昨天晚上写好的信纸托邻居转交给屈瑶，屈奶奶和陈熊，手里的最后一张纸却没有交出去－－那张昨天晚上写写停停，字词缭乱的告别。
　　其实他和陈楚安，一无血缘关系，二无自小交情，这交深缘浅的四年，也聚散转飘蓬，最后归于飞鸿踏雪泥，散的看不出个什么，他有他必须承担的命运，陈楚安也有刚刚开始，向着曙光冲出牢笼的人生。
　　只是少年人难免敏感心中留恋，林肆只有一个陈熊是朋友，陈熊必须天天工作受家庭拖累，其他的都没有往来，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可以一整天一言不发，上学，回家，收拾林淑华的一地狼籍，躺在铁丝网床上，再昏昏睡去。而陈楚安，年纪小，性格乖，他总想着自己多多少少能罩着这小孩一点，免得和那些人学走弯路，没想到到最后，却是两个人惺惺相惜。
　　林肆坐在湖边的露天座椅上望着冰冷的湖水，周围人烟稀少，也没人在乎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手里的纸卷成一团扔进水里，一会便沉下去消失不见了。
　　算了，没有了林肆的人生，想必会有更多的可能。他林肆算什么呢？糟糕的，无能的，一无所成的人，自己已经够烂了，何必拖累别人，陈楚安年纪还小，过个几个月几周就会忘了自己，再拖奶奶好好照顾屈瑶看着点，学习，长大，光风霁月，走出南宛，站在光明里。
　　而自己那个时候能远远地看一眼，也是很不错的希冀了。
　　他突然苦笑一声，嘴角勾了勾，“你真幼稚啊林肆，人家肯定不会记得你了。算了，真是越活越回去，牵扯人家小孩子算什么？屈奶奶知道了恐怕会气的眉毛扬起来哈哈哈·····走了，走了。”
　　他走到火车站，努力笑了一声，却没有笑出声，只是茫然的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时节临近春节，大多都是南下回来的，林肆没想好去哪，排到他买票时才随口一说：“去北城，对，去北城。”
　　就这样，他就踏上火车，离开南宛，到一个丝毫不熟悉，甚至只是在电视上看见过的城市，十四个小时的车程，日夜颠倒，因为省钱买了站票，最后只能蜷缩在走廊里睡觉，还是好心的大妈给他指了一个空座位，才卷了卷身上单薄的衣服，入了梦乡。
　　梦里时空颠倒，白日黑夜来回，林肆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到，眼前是一团黑黝黝的迷雾，身后是无数手伸出来想要抓住他往回拖的深渊，他茫然的站着，突然无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人突然拦住他。
　　那个人面容不清晰，身量体型通通混乱，一会是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一会是小孩的稚气声，一会又是少年变声期的嘲哳。
　　“你这就想摆脱一切了？哈哈哈哈哪有这么容易？”
　　“走了，走了，不胡闹了！完了事儿了！哈哈哈哈！”
　　“人世上的苦是吃不完的！够你受啦！”
　　“你妈妈也不管了？她可是你妈！还得了胃病！吐血出院才多久！？再怎么样你也是她儿子！她的亲人！”
　　“哎呀要终于走你爸爸的老路啦！？”
　　“闭嘴！闭嘴！”
　　“秦岳山冷血，你也冷血，秦岳山抛弃你妈，你也抛弃你妈，要不说怎么是父子呢？哈哈哈哈！”
　　“我没有！我没有！”
　　“林肆！林肆！”
　　林肆猛然从梦中惊醒，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火车上卖水果食品的人走来走去来回吆喝，车窗窗帘没拉，太阳刺进林肆刚刚苏醒的眼睛里，他抬起手挡了挡。
　　下一站，就是北城了。


第23章 其木蓁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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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来来来，这儿的火锅可是一绝！林哥你还不知道吧？这是家新开的，每次瑶瑶都喜欢带着小安来这里吃！老板也实诚！”
　　陈熊来来去去的张罗着，一会是点菜，一会是找服务员开空调，屋子里被他弄得热气腾腾，连进来就冷着脸的屈瑶也缓了神色，转身一起去前台拿料碗。
　　陈楚安则坐在一边敲手机，浏览着刚刚从林肆那要来的微信号，神情有些愉悦。
　　林肆的微信很干净，没设半年可见三天前一类的限制，发过的朋友圈有条有理，都是工作和一些琐事日常，看得出主人寡淡无味的几年生活。翻了几页，陈楚安便放下了，他回过头，林肆早已破罐子破摔的把手机黑屏一扔，正在逗店主人养的橘猫，橘猫看得出伙食很好，林肆想抱都抱不动。
　　“胖的你，怎么比老裘家的还胖？”
　　“老裘是你的同事？”
　　是陈楚安的声音，林肆没回头，应了个声，他一时半会不想和这小孩接近，不知怎么一靠近总觉得瘆得慌，心情复杂难以言表，只好先远离转移转移注意力。
　　猫被他呼噜着肚子，正舒服的躺在地上，一只手映入林肆的视野，陈楚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他摸了摸猫的下巴，林肆的视线刚好能看见他的下半张脸，几乎可以和记忆里的小孩重叠。
　　他抬了抬手，又想要叹气，却又克制了一下，“小安，如果你怨恨我当初没有和你告别，那我···”
　　“那你怎么样？给钱？道歉？怎么补偿？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生你不告而别的气，而是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看过我，没有和我只字片语的交流，没有一通电话，一个短信，你不觉得太薄情了吗？”
　　薄情。这个熟悉的词，让林肆几乎失去了反驳的能力，他茫然无措，从来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手指相互反复按压，隐隐约约的痛觉传递进他有些麻木的思绪。
　　“联系···我···”
　　“你？你没想到？你不在乎？哥，我现在并不是很想听这些答案。”
　　林肆哑然无言。再想说什么的时候，陈楚安却已经坐会了自己的座位，低着头滑动手机。
　　陈熊和屈瑶已经回来了，陈熊摆开杯子给林肆倒酒，林肆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会的喝酒？”
　　陈熊笑了笑，一如既往有些稚气的脸显现出几分时光的痕迹－－记忆里那个明明年纪不小，心智却良善的过分的男人好像已经慢慢远去。
　　“不是岳母要瑶瑶去沪城吗？我就打算把水果店包出去，总是要跑关系的，不喝酒不行啊。”
　　桌上的火锅已经开始热气腾腾冒着烟气，林肆脱下大衣放在椅背上，卷起内侧浅棕色底衣的袖子，一张锋利的脸被桌面上的雾气冲淡几分，他问：“现在我也回来了，就说说吧，陈熊你别说，屈瑶，千里迢迢让我回来，有什么事？”
　　屈瑶哼了一声，“是不是我不让陈熊去找你，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来了？”
　　陈楚安早已放下手机，他坐在林肆的对面，曲着手肘有些懒散，略长的额前发线有些遮挡，仿佛什么也没听进去的样子。
　　“会，我妈不也让我回来记族谱么？你和陈熊怎么回事？”林肆轻轻避开。
　　“就岳母前几年找到瑶瑶，让瑶瑶去沪城，但是小安当时还在上学需要监护人，所以我们就预计今年过完年去，刚好小安也成年了嘛。”陈熊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总担心吵架，于是自己抢先答着，顺便点了点陈楚安的事。
　　林肆夹起一筷子土豆片，听完顿了顿，这五年的时光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一道缝隙，林肆走了，陈楚安马上考试也走了，屈瑶和陈熊也要走了，屈奶奶和林淑华也过世了。
　　“小安，成绩怎么样？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沪城大学挺不错的，陈熊和屈瑶也都在那···”
　　“我已经保送了北城大学。”陈楚安抬起头，眉宇间有些戾气，他打断林肆为他臆想的安排的路，他就要看看，这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林肆的脸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陈楚安，看了一眼，又抬手拿起手旁的酒。
　　“你自己选的么？”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北城。”
　　林肆喝下一口冰冷的酒，他很久没喝酒，有些不舒服，却还是按捺着喝完，才道：“陈楚安，北城大学很好，北城也很好，你能被保送，看来不需要我操别的心，我也没什么资格操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有更好的选择，沪城，京城，杭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如果我偏要去呢？你也说了，你没资格操心我的人生，毕竟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几年前有过交集可有可无的小孩不是吗？这几年早已忘的干干净净了，嗯，我想想，你结婚了吗？孩子有了吗？嫂子长什么样子？林阿姨去世了，你是不是想你过去的人生全部都被你单方面的一笔勾销了是吧？”
　　陈熊看这两人情形不对，立即道：“林哥你不知道小安他成绩很好的，去北城大学一定对他很好···”
　　林肆看着陈楚安看向他的目光，仿佛一眼看穿他的逃避，又喝完杯中的酒，林肆才道：“我知道，他是翅膀硬了想飞，算了，等高考完，我接你去北城。”
　　“开春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
　　“试考完了，姑姑和陈熊哥也走了，还是说你不想让我去？”
　　“行，行，行。”
　　林肆破罐子破摔，总觉得被这小孩套路了，却不知道他明明可以不管陈楚安的所有事，还是有些心怀愧疚的操心。
　　陈熊看着两个人终于不吵了，才招呼着吃饭，屋子里的温度有些高，加上林肆多喝了几杯，总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思绪动作都慢了不少，就这样他还时不时敲陈楚安一筷子让他别喝酒，醉酒和高温让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吐。
　　酒过三巡，陈熊已经醉的人事不省，一个劲的拉着林肆，一会是谢谢林哥，一会是谢谢岳母，天上地下谢了个遍，才被不厌其烦的屈瑶拖走，林肆则一个人坐在那，也不说话也不哭不笑，眨着眼睛看着陈楚安，仿佛在打量什么珍贵的稀罕的物品。
　　“小安，我把陈熊带走了，你今晚没喝酒吧？把这个招人厌的也送回去，看着心烦。”
　　“小姑你先走吧，林肆我看着，没事。”
　　屈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出去了，屋里剩下一个喝醉酒不说话的林肆，热气散了大半，陈楚安怕他冷，把他脱下的大衣披回林肆身上。
　　林肆抓住他的手，“小安？”
　　“嗯。”他继续给林肆套袖子。
　　“王少军又欺负你了吗？哥帮你打回去。”
　　“没，他忙着为蒋璇受情伤。”
　　“老狗呢？是不是上次打他没长记性？”
　　“没，”陈楚安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只袖子套上，他看着林肆，“老狗被你打修养了，忘了吗？”
　　“那群人还欺负你吗？”
　　陈楚安蹲下，和坐在椅子上的林肆对视，不知怎么，心里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狠话和恶气都没想出，反而很想抱一抱这个朝思暮想的眼前人。
　　“没。”
　　“如果受了欺负，要给哥说，有哥在呢。”
　　因为醉酒，他说话十分缓慢，似乎思考很久才能想出下一个字和音节，神情也很认真。陈楚安凑过去想吻他，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这么多年，他还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想做的事一定要立即去做，不然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和多年前离开的林肆一样，再也没有机会。
　　醉鬼显然脑子里难以负荷这么复杂的事，被陈楚安占完便宜才别了别头，觉得嘴里有点甜，于是道：“小安，想吃冰淇淋吗？哥请你。”
　　陈楚安有些无语，这人这么多年喝醉了都是这样的吗？那岂不是被人坑死？他拉起林肆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把林肆的帽子戴好和衣服扣子扣好，才出门打开车。
　　坐在缓和的车里，林肆又昏昏欲睡，不一会就到了楼下，陈楚安停了车，拉了拉人，没拉动，正准备无奈的抱上去，林肆却自己出来关上车门。
　　他步子走的快，陈楚安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便发现已经走了好远，等他跟上去才发现是林肆家旁的那条很小的巷子，曾经陈楚安逃学躲的那一个。
　　“你去这干什么？”
　　“去找小安。”
　　“我就在这。”
　　林肆停下，回头看，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们回家吧。”
　　陈楚安却拉住他，“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林肆。”
　　他把人拽着，也不容林肆拒绝，便道：“你结婚了吗？有小孩吗？有女朋友吗？谈过几个？”
　　林肆像是反应了很久，才慢慢回答：“我不结婚，不谈恋爱，那个女孩你让他回去吧老裘，我早就说了不谈···”


第24章 其木蓁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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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为什么？”
　　关上两道破旧的铁门，断绝屋外的冷风，屋内才缓和几分，陈楚安翻了翻四周，找出一个干净的杯子接了杯热水，递给林肆，他一边随意的问，一边握了我林肆冰冷的手。
　　林肆有些昏昏欲睡，陈楚安沾湿帕子给他擦脸也毫无知觉，听见陈楚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搞不清情况，所幸陈楚安也没再问。
　　把林肆带进卧室的时候，陈楚安才发现这人回来之后一直没睡床，侧过的地板被刷过铺上了厚厚的毯子－－林肆除了第一天，其余都是在地板上睡的。
　　他放下醉鬼并把被子盖好，才打量起今天中午便看见的木雕。如他所想，是多年前他送的那一个，粗糙简陋的刀法，甚至看不出是一个神像，因为主人的擦拭在灯下发出淡淡的光泽。
　　正如林肆不明白陈楚安为什么会记得他这么多年，他也无数次夜里辗转，抹不去林肆那张冷淡的面孔－－这个人神情冷漠，气场不可接近，无趣无聊，十分寡淡，他为什么就记了这么多年？刚开始的时候，他闭眼就能看见林肆那双眼睛，冷冷淡淡的朝他笑；后来，他总是在一些时刻记起，去超市买水，总是记得林肆在一边嘱托他别喝生水，一个人做作业，总是想起林肆在一边辅导他，不高兴的皱着眉，“这你也会错？”一个人走在街上，总是记起林肆在一边，让他走右边小心车，或者挑眉问他是不是放学了，带他去吃冰淇淋－－每每这个时候他才做完兼职，有时是一身的灰，有时是满手的泥，有时是脏乱的头发，狼狈的让人想避开，却笑着朝他，“小安，跟哥走。”
　　有的人，离开之后才会用漫长的时间来怀念和眷念，离开以后才发现，原来世界是那么残忍和无味，只是因为之前有这么一个人挡在你身前，才有色彩和光环，等那个人消失，世界原本的面貌才显现出来。
　　他受过王少军几次堵门，刚开始总是想，林肆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冲出来，拿着块石头或是板砖，朝王少军扬头，“嘿，你活腻歪了？”
　　后来一次次，他和王少军都发现这个人真的走了，完完全全的消失了，林肆给屈瑶和陈熊留了信，屈奶奶也有，唯独没有他。学校没有人理会他，他独来独往，后来王少军告诉他，林肆过去的时候也和他一样，除了打群架，几乎是透明人，陈楚安才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在向那个人靠近，一样的生活方式，拒绝别人的交流，独来独往，不可接近。
　　刚开始，他笃信林肆一定会回来，后来，他不知道林肆会不会回来，再后来，他认为林肆一定不会再回来。他想，他不会回来，那我就去找他。于是有了那些未践行的车票－－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去哪里。
　　现在在昏黄的灯光下，陈楚安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意识到林肆真的回来了，就在自己眼前，活生生，还在和自己说话，他又捏了捏林肆的手，证实不是自己的臆想。
　　他和林肆，一个色厉内茬，一个执着不放，天生注定就是纠缠不休的。
　　他摸了摸林肆的脸，轻声道：“哥，北城真的那么好吗？”
　　人们总是难以遏制的对真正想要亲近和爱护的人凶狠，声势浩大的怒声和责斥非他本心，他这么多年，夜里难眠，白日思念，颠来倒去，却真正想问的话只有这么一句。真的那么好吗？如果真的那么好，我很开心。你可以过上那么好的生活，摆脱南宛的一切，我很开心。
　　他曾经看着林肆阴沟里挣扎，污泥里来回。如果你真的走出去，我很开心，虽然没有我的存在。
　　看了一会，陈楚安才再一次躺在了铁丝网床上，这么多年他也经常躺回这里，却总是心中难平，这是除了他十岁第一次到南宛的那一夜，第二个躺在林肆家的最安心的夜晚。
　　灯光熄灭，他也不在乎林肆听不听得见，“哥，晚安。”
　　林肆是被食物的香味惊醒的，宿醉的头晕沉沉的，只记得昨天晚上答应带陈楚安去北城后就喝了一些酒，然后晕乎乎的睡着了，他茫然的揉了揉太阳穴，闻见空气里的饭菜香气，有一瞬间他以为林淑华诈尸了，这个无厘头的念头把他惊醒的坐起，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上午十点了。
　　头还是很晕，他也不论桌边的水是不是隔夜水，草草喝了清醒几分，才起身到厨房一看，居然是陈楚安在做饭。
　　“小安？”
　　“醒了？去洗个脸吧，马上吃饭了。”
　　林肆顿了顿，消化了一下陈楚安会做饭这个事实，才慢慢问道：“昨天晚上我喝多了，没做什么吧？”
　　话是这么问，林肆酒桌里混迹多年，也知道自己那点酒品，喝多了就喜欢一声不吭坐着，按老裘的话来说就是：“嘴跟锯嘴葫芦似的扒不开，陌生人一概不认识，除了几个熟悉的，基本没人拉得动，跟个坐化佛祖样的。”
　　“没什么，昨天晚上我没喝，送你回来的，别说了先去洗漱。”
　　林肆这才放心的去洗手间，牙刷完脸洗到一半才清醒完全，总觉得陈楚安今天有些过于温和，明明昨天这小子还翅膀硬了恨不得指天誓日骂他个够，今天怎么三句话都没带刺的？
　　他只当少年人一天一个心情，也没再管，因为昨天答应带陈楚安去北城，那边就得计划着让老裘看看有没有适合陈楚安的兼职或者旅行培训一类的，他这样想的，一边吃饭就问了问陈楚安。
　　“兼职吧，旅行和培训我都不需要。工资也不需要很高，离你工作的地方近点就行。”
　　林肆自己穷惯了，自懂事起就忙着操心各种钱，听见陈楚安的回答有些诧异，“小安，你上大学完全不用担心，我还有存款，但是···”
　　“不用你的钱。”
　　“啊···啊？”
　　陈楚安无奈的抬起头，“屈奶奶走前给了我不少，姑母也会定期给我钱，加上这些年兼职和奖学金，钱不用你操心。”
　　林肆脑子里没个概念，想了想还是想劝：“那也···”
　　“一百万，还不够吗？”
　　林肆差点喷出一口水，好不容易咽下去后便咳了个没完，看得一旁的陈楚安只好给他拍拍背顺气。
　　等他兵荒马乱完，才平复心情，一脸复杂的看着陈楚安，他北城这么多年也没攒一百万，这小子怎么这么多钱？不公道啊－－当然，他全然已经忘记自己砸了多少钱给林淑华治病的事。
　　“行行行，你想干什么都行。”他真是，干什么不好，偏要操心钱的事。
　　陈楚安笑了笑，“哥，你眼睛都冒光了，没关系，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反正屈奶奶给我的钱也有你的一份。”
　　“不行，你的就是你的，你还要上大学各种费用，而且不管怎样，你没钱就找哥。”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北城？”
　　林肆喝完碗里的粥，含糊问道：“你不是说开春去？我年假最多休到过完年，就必须得走。”
　　“我想了想，姑姑要和陈熊哥在过年前去沪城，南宛也没什么了，不如我们也去北城过年吧？”他自然不会说是看着林肆改变了主意。
　　林肆自然答应，他笑了笑，“行，带你去北城见你裘···嗯叔叔。不过屈瑶和陈熊怎么昨天晚上没告诉我过年前走的事？这不是快年关了？”
　　陈楚安把碗收进厨房，林肆也起身站在一边和他一起洗碗，陈楚安才一边道：“早上打的电话，说是提前了，你在睡觉，我接的电话。”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三点。”
　　林肆手里的动作一顿。


第25章 其木蓁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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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给陈熊打电话的时候，陈熊还在收拾东西，听得出那边杂乱的声音，估计是在水果店边的街上。
　　“林哥？怎么了？”
　　“你今天下午就走？去沪城？”
　　“啊？啊对啊，小安今天早上接的电话，怎么了林哥？”
　　“屈瑶她妈怎么说的？行李怎么办？东西和房子那些都得清理好。”
　　陈熊点点头，想起打电话看不见，又看了一眼时钟便道：“这样林哥你过来吧，反正也没几个小时了，让小安开车过来，顺便我们也给小安交代点事。”
　　“好。”
　　这边挂了电话，林肆才觉得有点不对，转过身问陈楚安：“那车不是陈熊的？”
　　“我的，考了驾照就买了，不过是二手的，过几天卖出去。”
　　林肆这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孩子真不缺钱，他微微有些咋舌，很难不联想自己十八九岁一穷二白在北城睡大街啃馒头的日子。
　　“嗯，看着不是还挺好的？”
　　陈楚安准备出门，正站在玄关拿起昨天脱下的外套，他看着林肆皱了皱眉，“你还是先把昨天的那件穿上，外面风冷。”
　　说完，他才念起林肆刚刚问的话，笑了笑，“是卖给王少军，之前欠他一点人情，刚好他需要，行了哥，下午还要去给姑姑和陈熊哥送行呢。”
　　林肆点点头也不再问，套上衣服就和陈楚安出了门，一路上都忍不住想，到底还是小孩子长大了，在他缺席的那些时间里，陈楚安一点点在长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单薄的小孩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谈过恋爱什么的，如果有的话异地也不太好吧？林肆不懂恋爱一类的事，只是偶然听见过老裘操心自家女儿的恋情，一会是异地分手痛哭流涕，一会又是傻乐－－不过那时候他丝毫不在意，觉得是和他无关的琐事。
　　“小安，你···谈恋爱了吗？”话说出口，总觉得有些别扭，他这么问是不是不太好？现在的小孩是不是不喜欢别人问这种事？是不是管的太多？
　　陈楚安没有侧过头看他，面上依然是在一心一意的开车，好像林肆问的是平常的小事。
　　“哥为什么这么问？”
　　“啊，没什么，你别多想，年前走时间会很紧，你可以早点和你女朋友告个别。”他瞥了一眼陈楚安，还是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没有，我没有，你呢？我有嫂子了吗？”
　　林肆听着话题突然到自己头上，有些茫然，“啊？哦，没有。”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笑了一声，觉得过了五年，他和陈楚安还是两个独来独往的人，这样一想又有些异样心绪－－是他耽误了小安正常的人生。
　　车子到了阶梯楼下，陈楚安熄火打开车门走出去，外面的冷风伴随着南宛长年的阴沉天气，呼啸着每一个路过匆匆的人群，林肆也下了车。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他感觉到，他和南宛渐行渐远，很快便会割舍一切痕迹，成为一个只留存于记忆中的故乡，虽然是故乡，林肆对它却过于刻薄寡情，可能有些故乡，生来就是让所有人努力往前走远离的。
　　“走吧，哥，时间不早了。”陈楚安拉住他往阶梯上走，穿过冷清的街道，林肆看见那件记忆里的水果店紧闭的卷帘铁门，才恍然意识到，屈瑶和陈熊真的要离开了。
　　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绕过曲折的街道，穿过卷帘门旁侧的小侧铁门，便是屈瑶和陈熊水果店的后门，和林肆记忆里不同，里面不再摆满许多的水果，而是被搬空，立着空荡荡的的纸箱，陈熊正在打电话，一个劲的答应着。
　　他看见林肆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里面，示意屈瑶在里面。
　　林肆打开门，总觉得这扇门比记忆里矮了很多，屈瑶正在里面收拾东西，看见陈楚安先是笑了笑，又对林肆扬了扬下巴。
　　“怎么？来送行啊，你当初可是没让我们任何一个人送。”
　　林肆自嘲一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流行离家出走啊，怎么提前了？”
　　“哎，我妈呗，年纪大了收了心，就念着，也没见几年前那么窘迫的时候想过我，行了不扯这些，你们多久走？我们提前走了怕是不能一起过年了。”
　　屈瑶的母亲早年间生下屈瑶和陈楚安的母亲屈敏就带着屈敏离婚离开了，屈瑶是由父亲带大，父亲去世后又被奶奶带大，从小没见过几面，可惜屈敏去世后，可能是年纪大了，对儿女也有了牵挂，渐渐联系上屈瑶，终于在这几年屈瑶慢慢松了口，和陈熊一起去沪城。
　　这样一想，好像当年他们这一群要么没爹娘要么爹不疼娘不爱的人，都渐渐有了归宿，陈熊的爸几年前就去世了，屈奶奶也去世了，该走的走了，没想过要走的人也要走了。
　　林肆点了点头，“是过不了年了，等你们一走我就让小安收拾，赶在年前去北城。”
　　“行，小安也大了，在那边上学什么的你也不必操心，我和我妈都给钱。”
　　“我知道，小孩比我都有钱，行了，东西收拾好了吗？铺子准备盘给谁？还是干脆卖了？”
　　铺子是当年陈熊和屈瑶掏了积蓄买的小店面，现在也没什么用了，屈瑶正想说，突然停了停，朝林肆身后看去。
　　“来了？这都收拾完了。”
　　林肆回过头，却是王少军，王少军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女生，林肆有些差异道：“你买了？”
　　“对啊，怎么，我买不得？介绍一下，我女朋友，玲玲。”
　　女孩很腼腆，笑了笑点点头，王少军很得意一般：“马上结婚了，记得随份子钱啊。”
　　屈瑶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林肆倒是有些好奇：“我以为你会出去。”
　　王少军脸上看不出什么，话语淡淡的，“出去？去哪？南宛挺好的，你懂什么。”
　　林肆无话可说，于是转身出去看陈熊，陈楚安却没走，他看了一眼王少军，两个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车子走前就把钥匙给你，你真不打算出去？”
　　王少军想说什么，顿了顿让身边的女朋友去找屈瑶，自己则是走到阳台，抽出一支烟递过去，陈楚安摇了摇头。
　　“你改邪归正了？还在你哥面前装乖小孩啊，算了吧你。”
　　“你真打算结婚不出去？”
　　“和你这小孩没关系，不出去了，你不是要去北城？去那就别浑了，别跟在南宛一样，打起架来不要命，就算林肆在也没几条命够你打的。”
　　“放心，不会像你一样，”陈楚安拿出手机，叮的一声，王少军的手机也亮起，“份子钱，说过不会少你。”
　　“我就说你小孩有钱啊哈哈哈哈，行了，你结婚叫我，少不了你！”
　　“结婚就不用了，你爸什么时候走了再叫我。”
　　王少军呸了一声，“你这小孩就喜欢扫兴。”
　　陈楚安淡淡地笑了笑，“就扫最后一回了，到时候我走了，你也不用来送。”
　　“怎么？你还想学你哥那套声儿不吭离家出走啊。”
　　陈楚安摇了摇头，亲人已远去不在，唯一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他无心南宛，也没有悲伤辞别的必要了。
　　外面的屈瑶喊了他一声，说是要搬东西，让他去一下，陈楚安跨步往外走，玲玲也跑了过来，抓住王少军的胳膊，声音轻轻的。
　　“少军，他是你朋友啊？”
　　“不是，就一个小孩。不说了，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走吧。”


第26章 其木蓁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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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王少军和陈楚安的真正结识，并不是几年前那场林肆谋划的打苟思一顿的小事，而是陈楚安在学校后门的一次打架。
　　那时他已经很喜欢蒋璇，蒋璇年纪比他小一点，成绩很好，父亲在外做生意，母亲专心带她，全湖滨街的人都羡慕蒋太太，有钱有好老公有乖女儿，一看便知道和周围的某某姨某某大妈不一样－－谁叫上天命运就是如此呢？别人是蒋“太太”，她们只是某某姨某某大妈了。
　　蒋璇骄傲，漂亮，聪明，张扬的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王少军偶然一次遇到她和几个嫉妒讨厌她的人争吵，便上去帮忙，从此之后他就忍不住关注这个小姑娘，看她站上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站上的舞台领奖，跳舞，自信的发言，后来，蒋璇知道他的过分关注，本来一切应该在此结束，却有几个人偶然来找蒋璇的麻烦，小姑娘便让王少军解决，每周付费，从此之后便是她的保镖了。
　　王少军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答应，蒋璇骄傲，不可能和她有交集，可他就是喜欢看她脸上的张扬，傲气，甚至是一点点的刻薄，为此他弯下腰低下头，愿意去捡起公主裙长长的裙边，只是为了不让裙子沾染污泥。
　　后来林肆走了，王少军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种浓烈的不安，好像恍然间什么就要改变，他手里的裙摆一点点被抽走，那天他去找蒋璇，便听到蒋璇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己要走了。
　　“从此之后呢，我再也不用在这个地方了，这里和我爸爸的城市根本不能比，还有这么多让人讨厌的人！”
　　王少军下意识是笑的，后来又很不想承认的难过，他在拐角送走蒋璇，因为怕被妈妈发现挨骂，蒋璇从来不要他送到家门口，王少军慢慢往回走，突然在学校后门的一条破旧废弃垃圾场看见一群人打架，其中一个小孩看着很熟悉，打起来不要命一样，头破血流还不服，王少军心情烦躁，想了想就上去看看，倒是让这些人以为是和那小孩一伙的，看王少军年纪比他们大比他们壮，纷纷扔了东西跑了。
　　看着周围人一走而空，王少军也没了意思，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一看身边的小孩，居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陈楚安。
　　他只隐隐约约记得林肆很护着这小孩，跟亲生弟弟一样，现在林肆走了，这小孩居然在这不要命的打架。
　　“你是陈楚安？林肆身边那个？怎么在这打架？”
　　陈楚安只一个劲的擦身上的血和伤，他听见回头看了一眼，和王少军在林肆身边看见的乖乖巧巧的陈楚安不同，眼神冷淡而孤僻。
　　“和你没关系。”
　　“得，要是林肆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呢。”
　　陈楚安回过头，手上的血擦了一半，“他要是知道，会怎么样？”
　　王少军也是闲的无聊发泄心情，想了想道：“最有可能把刚刚那群人打的妈都不认识，然后把你教训一顿。”
　　“那你见过他打架吗？”
　　“当然，你哥搁以前也是浑的，和我差不多吧，只是这小子阴，从来没让抓住过，别人经常吃阴亏。以前吧，就比你小一点，那几个人在他门口涂油漆，咒死，打碎玻璃，堵门口，什么都做过，其他人见他都绕道，可他愣是把一个个全弄医院去了，找还找不到他头上，人在教室上课，哈哈哈，我想想都服。”
　　大抵是和林肆没有什么冲突，还合作过一次，王少军并不讨厌林肆，甚至有些地方佩服他，陈楚安听得很认真，问：“那几个人现在呢？”
　　“嗯？那几个人？早转学走了，还有什么脸混啊。”
　　王少军想起之前的事，也忍不住话多一点：“你哥，从小有那么一个妈，还不被欺负，打工挣学费，学手艺，几个月前不是他妈欠了钱，都找上门来了，还不是解决了，学也不考了出去了，要我说还挺不容易。”
　　陈楚安没说话，手上的伤口已经干涸不再淌血，他抬头看了看南宛灰色的天空，“蒋璇也要走了。”
　　王少军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老师很喜欢她，老师说的，一个很大的城市，和南宛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很吸引人。”
　　王少军脸上的笑渐渐地淡了下去，陈楚安像是礼尚往来一般，继续道：“她很早就知道会走，她的作文里最多的就是外面的世界。”
　　“你怎么知道？你小子可别起什么心思！”
　　陈楚安冷淡的眼神一瞥，倒是让王少军瞬间消失了刚刚的猜测，“我是语文课代表，我以为你会想听她的事。”
　　王少军渐渐有些沉默，从小到大，他没怎么认真读书，脑子一根筋，父亲是个混蛋，也没跑没走，但此时，他打架喝酒抽烟一项都不想干，他的疑问和困惑无事可解。
　　“外面真的很好吗？”他像是自言自语。
　　陈楚安没理会他，站起来拿起扔在地上的书包，把灰尘拍走，有些慢的往外走，王少军喊住他，“喂，小孩，你觉得你哥会回来吗？”
　　“会。”
　　陈楚安很坚定，几乎是下意识的出声。看着陈楚安慢慢走远，王少军才想，或许林肆可能会回来，蒋璇也可能会回来么？
　　－－－
　　等收拾完东西，大件的都装了纸箱寄过去，小份的都塞了箱子，真正走才发现能拿的东西居然都不多。
　　但这次去的地方不是火车站，而是南宛新修不久的机场，几个小时就能到沪城，火车也快了不少，当初林肆几十个小时的车程已经慢慢成了历史。
　　临走前，屈瑶还是拉着陈楚安说了很多，她当初一个人带着陈楚安回来，也是很艰难，现在一个转眼，一个长大了，一个结婚了，让她一向不重感情的人也红了红眼眶。
　　“林肆是个没心没肺的，你得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喜欢什么就去买，想做什么就随心一点，别老在乎他。”
　　“姑姑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在乎了，行了你去那边也别委屈自己。”
　　“我当然了，我还不知道你啊。”
　　这边一言一语的聊着，那边林肆也嘱托陈熊，让他出去多留心，别傻乎乎被人骗。
　　陈熊到还是一如既往的傻笑，“我知道，林哥，等我和瑶瑶去沪城安定好了就来看看你和小安。”
　　“不用，到时候我们抽时间过来，对了，你说有个事告诉我，什么事？”
　　“瑶瑶怀孕了，明年六月的产期。”纵使早已知道，陈熊还是念起这件事就乐个没完，林肆听了，先是愣了愣，才恍然。
　　“好事啊，那你多照顾着点，别的我不多说了，下了飞机给你发份子钱。”
　　“不用不用林哥···”
　　几个人扒拉扯了一堆，被提示音提醒才知道该走了，也不留恋拖泥带水，挥了挥手就消失在视野里，涌入人群消失不见。
　　林肆想，要是他当初不那样，这些人也会像今天这样送别他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种生活转变成另一种生活，这么些年，他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他的离别是仓促的，也只有他知道，那只是另一种方式的逃避。
　　他是彻头彻尾的逃兵，没有勇气再重蹈覆辙自己的人生，没有勇气面对内心的臆想，他把忍耐当成治疗的苦药，总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总会有更好的事，对其他人也是很好的事，可是真的很好吗，真的那么好吗？
　　“哥，这么晚了，要不要去吃个饭？”
　　林肆恍然惊醒，眼神里还有几分刚刚离开脑海深思的茫然，“好，你想吃什么？”
　　“去吃冰淇淋吗？这次我请你。”.


第27章 其木蓁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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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屈瑶和陈熊一走，林肆和陈楚安的离开便提上日程，指日可期了。
　　先是陈楚安回了一趟屈瑶的旧房子，把东西七七八八的收拾了，不过没像屈瑶他们一般寄走，而是卖了或者送了扔了，房子也退了租；再是林肆贴了买房告示，被一些人三三两两的找上来看房。
　　这天林肆刚刚和买家谈好，南宛闲置的房子多，湖滨街因为经济不景气价格很低，索性林肆并不在意能卖多少钱，他现在孤身一人，唯一带着的陈楚安比他更不缺钱，于是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能早一天走，便给小孩儿打了个电话，知道他在屈奶奶的旧房子里收拾东西后，于是过去帮忙。
　　屈奶奶的房子不远，林肆到的时候天色还早，他推开古旧的木门，屋内的设施都没怎么变，一切仿佛还是几年前的模样。
　　小时候因为陈楚安的缘故，林肆来过不少次这里，屈奶奶是一个精神健硕的老太太，一生坎坷，老年了也治的几个小孩服服帖帖的，算是林肆身边唯一可靠的长辈，后来他到了北城还曾收到过屈奶奶的信，老太太把他骂了一通，又关心了林肆的一些生活，甚至还寄了钱。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屈奶奶生病没告诉林肆，直到陈熊上北城林肆才知道－－后来他以为自己可能在屈奶奶碑前哭一场，却最终一滴眼泪也没流。
　　陈楚安在里间卧室搬出来一个整理好的箱子，看见林肆，才道：“房子谈好了么？”
　　林肆点点头，问他：“东西你都寄到北城吧，我把地址给你。”
　　“不用了，”陈楚安摇头，“能带的都放箱子里了，这些我都送隔壁王姨，她女儿还在上学，哥你在这等我一下。”
　　陈楚安抬起纸箱往外走，林肆无意间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经和几年前单薄大不相同了，陈楚安个子高，体型也不小，甚至站在林肆身前还有几分压迫感，已然脱离了少年的模样。
　　林肆一晒，总觉得他要是和这小孩打架的话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这边腹诽，眼神无聊的在屋内四转，猛然看见卧室里还有个木箱，估计是陈楚安没拿，便走过去打算帮忙一并拿出去。
　　等走到屋内，才被箱子里的东西愣怔住。木质的箱子里，满满都是木雕，各式各样的，形状各异的，从排列顺序看，慢慢脱离前几个的粗糙，渐渐能看出神韵，有些是观音像，有些是佛像，最多的是一个人像－－一个少年半蹲下修三轮车帘子的模样。
　　林肆走过去，拿起最前的木雕，主人已经上了色，从木雕上看不出少年的容貌，只有一个背影。
　　原来当初匆匆一面，这小孩也能记这么久吗？
　　他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也无关自满自傲，更多的是诧异和无措－－从来没有告诉他如何接受一个人的惦念和好。
　　“哥？”
　　林肆回头，看着靠在门框的陈楚安，屋内光线低暗，陈楚安的面部线条通通被掩埋，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是你的么？”
　　“对啊，太无聊了，想着刻着玩，准备送走了，怎么了哥？”
　　林肆松了一口气，哑然一笑，“没什么，我以为···”
　　陈楚安慢慢走进屋里，他靠近林肆，拿走林肆手上的木雕，仿佛在欣赏什么奇异的事，轻轻道：“你最想听这个答案，是不是？”
　　“如果我说，我日思夜想，忘不了你，日日琢磨做出的这些东西呢？”
　　“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亲属联系，我为什么还记得你？林肆，南宛像一个泥地，我应该忽视你，厌恶你，可是我却记得你，为什么啊。”
　　“你也不知道，是吗。”
　　陈楚安把木雕慢慢放下，没有看沉默着的林肆，而是拉开书柜旁的抽屉，打开昏黄的床边灯，林肆看见铺满一个抽屉的车票和信件，有些的目的地是北城，有些的目的地是毫无关联的城市，发车地都是南宛，时间有早如四五年前，也有一年前。
　　灯光下陈楚安的脸被刻出温润的弧线，明明是个唇红齿白的面容，偏偏神色冷淡，宛如蛊惑人心的鬼魅，诱导着人一步步走进陷阱。
　　他是林肆走后的第一年知道了一些自己不可明说的心思。经常梦中辗转，全是林肆的脸，林肆单薄的身体，冷漠锋利的唇齿面容，怎么想怎么忘不掉，怎么想这么心心念念，少年的欲望是一颗参天大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不知道他确切的是什么，同性恋？双性恋？无性恋？好像能清晰的定义这样的情况太难，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心中盘绕的只有林肆，只有这个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冷淡无趣的男人。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四处查找同性恋的信息，有人说是病，有人说是畸形，他一度以为自己神经不正常。直到后来，他慢慢接受，慢慢不遏制心里的想法，才发现是喜欢－－居然是喜欢。
　　那个人在他心里留下了种子和病毒，他泥足深陷，难以挣脱，只能顺从本心。
　　“林肆，你还想听真话吗？”
　　他没再低下眼睑，乖乖巧巧的装好少年的喊“哥”，而是大大方方袒露自己的欲望和心思，他陈楚安的事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阴霾，他想要什么，必须得快速出手不带犹豫，无论是威逼利诱，玩心计算计，埋设陷阱，还是欺骗抢夺，什么都好，他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必须是。从目睹自己父母死亡开始，他从来不是乖巧顺从的人，他只想要他想要的结果。
　　林肆其人，看着冷淡凌厉，其实外强中干，色厉内茬，此时五味杂陈，看了一眼陈楚安的脸，怎么样说不出口“你别再说了”这种话，于是干脆缄口不言，只是淡淡地看着陈楚安，他的眼睛偏淡棕色，在灯火下流转，熠熠生辉。
　　陈楚安侧过身，他眉目深邃，仿佛一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井，脸上是没克制的张扬和欲念。
　　“我喜欢你，哥，林肆，真话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对你朝思暮想，日夜难忘。”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林肆哑口无言，他第一时间的确是有想过这小孩是不是脑子哪根筋搭错了，“不是，你跟我开玩笑吗陈楚安，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不是今天有点累？行了不说这些，回去跟哥订车票。”
　　他转身向外走，屋外已经夜色沉沉，南宛冬日的夜晚很难有月亮，大多数都被厚厚的的云层覆盖，院子里停着陈楚安的车，他打开车门，手扶在插上的车钥匙上，踟蹰几秒，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开车离开。
　　他被风吹的渐渐冷静，在车里呆了会，打开视镜上的车内灯，摸了摸外套的衣兜，找到一盒这几天只抽了两根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手里，却也没有点上。
　　他身上那件还是回南宛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没有一个多余的logo和图案，冷淡无聊的如同林肆本人。
　　陈楚安在屋内清理完那一箱子的木雕，只拿了最初被林肆拿出来的那个放在了背包里，剩下的全部被他扔在了杂物间。等到他出了屋门，锁好大门的时候，一抬眼便看见林肆坐在车里驾驶位上，车窗被他全部拉下，而他在车窗上支起胳膊抽烟，烟草的火星在黑夜里闪烁。
　　只一眼，陈楚安就知道这人没少抽烟，他虽然知道，在林肆面前还借以为由的挑衅了一次，却从来没有瘾和习惯。在这一瞬间，陈楚安想，他可能错了，去远方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所臆想的那样安稳美满——而是充满痛苦折磨。
　　－－或许不应该说出来，或许他今天不应该顺从一时心中意念，或许他错了。
　　他慢慢走过去，低了低头，和林肆的目光平视，林肆能看见小孩长开了的眉眼，微微低下的眼睑，略长的额前发丝，以及刚刚被风吹散的有些劣质难闻的烟草味，也遮挡不住的少年人衣角的洗衣液的味道。
　　“哥，刚刚是我冲动。”
　　林肆看见他过来的时候就掐了烟，其实并不是他恶心同性恋一类的事，他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一方面，他认为陈楚安是在耍他，这小孩还在生他的气，可是开这样的玩笑耍他，真的会让林肆不管不顾的打他一顿；另一方面，如果说的都是真的，都没骗他···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突破旧俗，是猎奇浪漫，放在他身上就是混蛋——他是什么人？他算什么？能这么糟践和耽误这样一个人？陈楚安怎么可以把青春和时光浪费在他身上？
　　陈楚安今年才十九，马上去北城读大学，光风霁月的少年啊，他怎么能让他误入歧途？
　　喜欢我？脑子出毛病了是么？
　　看见陈楚安装乖巧道歉，他暗笑自己和小孩置什么气，“以后别说这种话，你哥我年纪不小经不住吓，你还小，见过的事还少，如果是和我开玩笑还好，要是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你知不知道人言可畏？知不知道人们多喜欢消遣猎奇？”
　　“可是，哥，我不是开玩笑，我从来没有开玩笑，或许我刚刚冲动了，可是我···”
　　“别说了，楚安。”林肆压下眉，本就锋利的面容更加深刻，陈楚安一瞬间，觉得好像离这个人很远，比当年北城南宛千里之隔还要远，远到看不见，眼前只是一团模糊的缩影。
　　原来世界上离得最远的，是人的心。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想要穿过这么远的距离去拥抱他，去亲吻他，去像梦里无数次的那样，一遍遍的描摹他的眉眼，交换他的呼吸，咀嚼他的情感，分享他的人生，他想要林肆从今以后所有的日子都有他的影子，像五年前那样，他的身边永远少不了他，他的人生永远都有他的存在。
　　或许很简单，或许很奢侈。
　　“如果你还想去北城，楚安，今天的话以后都别说了，我就当没听见，你年纪小，等你再大一点会明白，上车吧，我们后天就走。”
　　陈楚安的站在隔着车门的车窗前，夜晚的风吹刮过他的发线，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过一瞬。
　　“好，哥。”


第28章 北城遗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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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林肆和陈楚安在第三天，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坐上了去北城的火车。
　　南宛在他们离开之时依然阴冷地刮着风，原本林肆也想过要不要坐飞机快一点也不挤，可是陈楚安还是想要坐火车，幸运的是今年年关在一月末，现在还不算是很挤，一路上倒也不像当初林肆那样受罪。
　　这两个人这几天都没怎么交流，因为那天和陈熊屈瑶一起吃到晚饭而微微缓和的关系，再次有些冰冷。所幸林肆也不是话多的人，上车只带了笔记本和一本旧书，陈楚安经常一觉醒来，就看见林肆打开电脑戴上眼镜在工作，或者是靠着窗边拿着那本书，桌边放了杯冒热气的水，在水汽氤氲里时而认真的看看书，时而看看窗外。
　　此时便是刚刚摘了眼镜在看书，眼镜被轻轻地搁置在水杯边，是黑色边框的，戴在林肆脸上缓和几分冰冷，有一种温和的随意。
　　“醒了？”
　　陈楚安点点头。
　　“火车上睡觉不太舒服，这里有热水你喝吧，我刚刚忙完工作，你要是饿了可以出去买点饭。”
　　“还好，哥你在看什么书？”
　　林肆眼睛才从窗外回神，“不算什么名著，有些旧的书了。”
　　的确有些旧，书角被翻的打卷，书页也泛黄，封面是英文看不出什么，陈楚安接受到答案，也不纠结，拿起桌子上的水喝完，才对转身出去接水。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陈楚安才去接了水回去，路上偶然撞了一个女生，女生长得漂亮张扬，看见陈楚安被撞到的不满也消失了，甜甜地问陈楚安能不能加个微信。
　　再一次的，陈楚安诧异于自己的反应，没有喜悦，没有普通男生的兴奋甚至是自满傲气，没有惊喜，就好像世界上的东西和事件大多数对他而已都是可以预料的，枯燥无味的灰色，只有林肆在他眼里是有颜色，甚至刚刚冷淡的气氛的前不久的拒绝，也没有改变分毫。
　　种子并没有被掐灭失去生机和鲜活，反而早已坚定不移的占据心念，风雨无阻。
　　礼貌拒绝了女孩的示好，陈楚安回到车厢里，林肆已经没有在看书，而是在打电话，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行了，姨，北城冷你记得多穿点，我马上就到了啊。”
　　“这里不冷，没有北城那么冷，你别打那么多围巾啊，还有快年关了，你和江叔别开店了，在屋里休息休息，一年到头了。”
　　“嗯，他也在呢，别惦记了啊，不说了信号不好。”
　　虽然口头上说着不说了，林肆还是等对面絮絮叨叨说完一大串，直到没有再念叨才挂了电话，一回头便看见陈楚安握着热水杯坐在床沿，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没买饭？”
　　“不是很想吃，你饿了吗？我去买。”
　　林肆摇头，“刚刚和你王姨打电话，是一个在北城很照顾我的长辈，等到了北城先去他们家带你认识认识。”
　　陈楚安点点头，自从那晚之后，他在林肆面前又恢复了乖巧顺从的模样，经常林肆一个晃眼还以为是五年前的那个小孩。
　　就当林肆揉揉眼睛准备再睡一会时，陈楚安却装若无意的问：“哥，你当年也是坐的这辆火车么？”
　　林肆轻笑一声，“怎么可能？不过具体是什么样子也记不得了，当时哪想这么多？”
　　当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林淑华那张状若疯癫的脸，和周围人的声音，他只是想出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地方。
　　陈楚安的目光望向窗外，火车从南到北，从绿意盎然却萧索的南方，到冰雪覆盖的北方，穿过山野，平原，江水，城市，即将去到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城市。
　　他总是想，当时的林肆会想什么呢？他会看见一模一样的景色么？他们之间隔远的就是这些东西吗？
　　有一瞬间，他很希望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林肆，那么他可能会阴郁，会索然的过一生，或许也会去很多地方－－但是他又很不争气的想，那么林肆呢？
　　这个答案是无可解的，至少现在是。可惜的是，如果林肆五年前离开的时候见他一面，说一些决绝的话，可能便不会有今天。
　　南宛到北城两千多公里，火车二十一个小时，飞机六个小时，明明科技那么发达，距离却还是那么远，有人夜里辗转，有人火车票汽车票的钱攒了一箩筐也没有出发。
　　想见的人相隔万里，割断的不是距离，而是一颗心。
　　恍惚的思绪里，周围开始有人收拾行李，隔壁的两个老人也摇摇晃晃的起身，陈楚安手里依然握着那杯凉了的水，冷风好像从空气里蔓延进车厢，他听着前方到站的播报，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第一个念想却是：北城居然这么冷。
　　“前方站点，北城－－城东站，到了，请乘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有序下车···”
　　“楚安，外面冷风大，你再穿件厚外套我们再走。”林肆也醒了，他正把电脑装进背包里，随手扔给背后的陈楚安一条灰色的围巾。那是他偶然从南宛带走的，颜色已经有些旧。
　　陈楚安点头，围上又再穿了一件厚外套，等他和林肆拿着行李走出站口，便看见人群里一个年纪有些大的偏中老年的男人，男人又高又壮实，是典型的北方汉子，满脸严肃的皱纹，眼睛却很尖锐，一下子看见林肆，便直接走了过来。
　　“小肆，你咋穿这么点啊，你姨看了不得骂你！”
　　“叔，你不说她不知道，好了这里风冷，去车里，对了这是我···”
　　“我是林肆以前的朋友，比他小，叔叔你可以叫我小安。”
　　陈楚安利落地回答道，林肆也不纠结，江国平点点头说好，他本身不是话很多的人，因为王秀春的原因在外人面前有些沉默，只对相处已久林肆好一点。
　　几个人到了站台外的停车场，林肆眼熟的找到自己的车，车子是他让老裘帮忙开来的，江国平年纪大眼神不太好不能开车，要不是林肆拗不过他们也不会让江叔来接。果不其然，老远便看见一个有些高高壮壮敦实的男人身影。
　　老裘全名裘万金，是个阔气的名字，但是人却一点也不阔气，又高又壮，明明才二十五六看起来却像三十多的人，看起来像个黑社会。当初就这点和林肆一拍即合－－这俩人出门做生意，人家是笑笑呵呵和气生财，他们一个冷淡锋利看起来不好相处像是黑社会老大，一个又高又壮像是黑社会保镖，彼此对视，都有点自嘲。就这点林肆和他老婆都没少嫌弃，但是他人却热情的过分，什么事从来不搁心里，林肆那些年很多事都多亏了他。
　　“小四儿！哎呀，好久没见啦，我还以为你乐不思北了呢！”
　　他走过来笑哈哈地拍了林肆一肩膀，差点让林肆怀疑他是故意的，不怎么想搭理这个傻大个，转身把自己和陈楚安的行李都扔给他。
　　“呐，你的工作，放后备箱去。”
　　“哎你这就没意思啊，怎么着人身攻击暗戳戳讽我呢？别在小孩面前下我面子，自己放去！”
　　话是怎么说，他还是拉着箱子走到了后备箱，这边林肆先让江叔上车，顺便让江叔给王姨打个电话报平安，那边回头给陈楚安介绍裘万金。
　　“他话多，没什么心眼儿，你叫叔叫哥什么都行，这边冷吧？我第一次到的时候也觉得冷，当时就想怎么会怎么冷，明后两天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好一点····”
　　北城没下雪，微微出了些太阳，却依然很冷，林肆的话语声和呼出的热气交换围绕，好像这些话在他心里搁了很久，无数次设想，终于这一天破土而出。
　　事实上，这么多年，林肆戴面具的伪装也游刃有余，陈楚安无从得知，以往那些时候，太冷，太难的时候，他总是想，等他以后有机会把陈楚安带到北城来，会怎么样？他一定要开最贵的车，带最贵最暖和的衣服，装若无意的在这小孩面前秀一把，也可以让小孩少走点他走过的弯路。
　　可是真到事实，却冷静平和的过分，他絮絮叨叨的说完，才打开车门，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回应着的陈楚安。
　　“小安，不管怎么样，我都很庆幸，和很开心你能来北城，虽然我说有那么多更好的地方，你也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更好的路－－”
　　“可是你真正来了这里，来到我在的地方，我很开心，也很欢迎你。”
　　也希望和尽力，让你有一个更好的，更有希望的未来，不会重蹈我的覆辙。这便是最大的希冀。


第29章 北城遗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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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江国平和王秀春的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元楼层，但地段和设施很好，陈楚安一进门，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地暖和空调热气。
　　林肆倒是皱了眉，一边换鞋一边道：“春姨，不是说了空调别开那么高，出去了温差大容易感冒。”
　　几个人进到屋内，林肆听见王秀春没回答，便转身去厨房，果不其然看见王秀春围着围裙乐呵呵地打转。
　　“哎呀，你们回来啦！我煮饭没听见呢嘛，小肆你怎么穿这么点啊，快再去加个外套！”
　　“姨，空调这么热怎么可能冷，你别忙了，剩下的让叔弄去，他是专业的，你不是心心念念小安吗，人就在外面。”
　　王秀春一听便什么意见也没有地脱了围裙扔给后进来的江国平，拉着林肆就往外走，见到陈楚安先是呀了一声，才道：“这就是小安呀，长得真乖真好看，比小肆乖多了！”
　　林肆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怎么。王秀春有个喜好，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江国平年轻时候长得俊，被她相中，这么多年没个孩子也没离；林肆当初在外面没地方住，萧索的时候，王秀春一眼看出这孩子长得俊得不得了，才带回去给了热水吃了饭，还让免费住。得亏林肆不是什么没道德的人，想着没什么报答就多照顾着，一照顾就是五年，不是亲妈胜似亲妈－－后来林淑华来治病，王秀春和林肆去医院，都被别人认作母子，不过都是以前的旧事了。
　　这边看着陈楚安，少年唇红齿白，眼睛沉静粲然，乖乖巧巧的坐在沙发上喊王秀春，心都偏了，撇过林肆坐下，拉着小孩的手就开始絮叨个没完。
　　“穿的这么薄冷不冷呀，北城比南方冷多了嘞，到了北城啊就把姨这当自己家，你哥当年就这样的，一点心眼也没有就被我捡回来，当时那个···”
　　林肆本来正打算和老裘去楼下买点东西，一听王秀春话题跑偏立即道：“春姨！过去事儿就别提了！我下去买点水果啊。”
　　“哎呀知道了，行啦行啦，你去吧！不给你丢脸！”
　　这边等林肆和裘万金走了，陈楚安便道：“春姨，你当年怎么认识的我哥啊。”
　　“你个小孩，你哥不让我说，哎呀，南宛我都没去过，你跟姨说说，那里长什么样？”
　　这边陈楚安被迫又被当了一回小孩，那边林肆正发愁。
　　他本和裘万金下楼买点水果，裘万金是个老烟民，前几年几乎就差拿枪逼着林肆戒烟，林肆戒了，他自己却时不时想来一根，于是两个人绕过小区，本想买完烟就走，无意间路过一家奢侈品商店，门口走出来一位穿着黑色长裙披着皮外套的女人，长相称不上十分美丽，却也不算平凡，正气冲冲拉着一个年纪略小的小姑娘过马路，眼睛也没看的差点和裘万金撞上，裘万金万年怕老婆，自然一闪，林肆躲不及，肩膀和那女人撞上，抬眼对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女人正是公司里越军的大女儿越清珏，她其实算算年纪比林肆还大一两岁，而身边的略小的姑娘是她妹妹，也就是林肆离开北城前打电话请假那个横插进来的小姑娘越清绵，越清绵比林肆小一两岁，明明年纪还小，但越军是个传统观念的男人，大女儿都嫁了，只想小女儿早点结婚，于是天天催，才有了几个月前和林肆那场莫名其妙的相亲，也不知道是为了应付夫父亲还是有点兴趣，对林肆有些意愿。
　　可惜林肆这辈子就没想过结婚，更没谈过恋爱女朋友，孤寡冷直的人一个，按老裘的话讲是“天生断情绝爱，古装武侠剧里苦情戏男一号，年度KPI考核考不谈恋爱这一项的话无人能敌”。
　　这边越清珏正和妹妹吵了架心中发火，看见林肆，突然想起之前的话，于是也不生气，笑道：“你是林肆啊，好巧，你这是回家？”
　　林肆瞥了个眼神给老裘，可惜裘万金眼观鼻口关心，回也不回他一眼，林肆只能道：“回一个亲戚家吃顿饭，越小姐是刚刚从店里出来？北城风冷，还是早点回家，在外容易感冒。”
　　一边的裘万金满心眼里都是吐槽林肆直的过分，越清珏却轻轻揭开，“我到觉还好，我听说你欠我妹妹一顿饭？刚好我有事，就麻烦你带我妹妹去你亲戚家吃顿饭，钱我可以给你们不会介意吧？”
　　介意，但林肆不好推脱，越军再怎么样也是上司，得罪了去总公司说个几句林肆只怕是又要睡大街了，而且这越清珏的丈夫还是工商局的人。于是只能道：“越小姐不介意就行，不过一顿饭，吃完了也就没什么了，天这么冷，还是自己家最好，我叨扰亲戚也是很过意不去。”
　　这话是没有半分曲折和礼貌，裘万金慢慢在心里给林肆点蜡，没成想越清珏依然毫不在意：“行啊，吃完就走，两不打扰，成年人嘛我明白，你觉得呢绵绵？”
　　越清绵是一个长相和声音一样乖巧的女生，听越清珏的安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林肆于是让裘万金带着越清绵去超市买点东西，自己则一边给陈楚安打了个电话，让她提醒江叔多做点饭，一会有一个客人。
　　“行，我给江叔说了，是你的朋友吗？”
　　林肆一时卡壳，不知道怎么称呼，含糊点点头，又发现打电话陈楚安看不见，于是道：“算是吧，见过一两面，你给春姨说别拘谨，就普通朋友，没什么关系。”
　　说完林肆才带着买完东西的裘万金和越清珏上了电梯，等陈楚安打开门，一看见的便是裘万金身后的林肆和越清绵，林肆冷漠锋利，身后的姑娘温柔乖巧，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这一幕在他心里预演已久。
　　“回来了，江叔马上做好了。”
　　林肆进屋门，越清绵进了屋便坐下玩手机，对陈楚安也只是看了一眼点点头算做打招呼，倒是裘万金，和林肆眉来眼去的暗示，通通被林肆当做没看见。
　　“你哥带小女朋友回来咯！”裘万金压着声音说道，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林肆下意识否认，“别听裘万金胡说，什么关系都没有。”
　　裘万金“嘁”了一声，搂过陈楚安的肩膀，才发现小孩居然比林肆高，比他都要高几分。
　　“你哥这人跟个木头不开窍，别学他，你上了大学就要谈恋爱····嚯，之前没发现，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高？”
　　林肆在一边接热水，听着也笑了一声，“你才发现？我要是和小安打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他。”
　　陈楚安的眼神一直随着林肆移动，也没怎么多说话，看着林肆一笑，才眨眨眼恍然回过神。
　　“不，我不会的。”


第30章 北城遗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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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几个人坐在饭桌前，王秀春一个劲的给越清绵夹菜，小姑娘时不时腼腆的笑一声，而其他的人要么裘万金乐呵呵的偶尔和老婆发信息，要么江叔性格板直没啥想法，剩下一个林肆看不出什么心思，一个陈楚安也不说话，倒是让气氛有些冷淡。
　　王秀春看着看着就皱眉，用筷子敲了一下林肆的碗，“小肆，你挤着小姑娘了，往里坐坐。”
　　“没有没有阿姨，没事的，要不是姐姐临时有事我也不会来叨扰你们，真是破费了，”越清绵自离开了越清珏之后便没怎么说话，也不像以往对林肆活泼的样子，不过林肆也并不在意，吃完饭就毫无瓜葛，对他而已十分划算。
　　“林肆哥，我有一个问题，你在北城谈过恋爱吗？”
　　本来平平无奇的饭桌平静被打破，林肆摸不清这小姑娘什么意思，要说是对他有意思，林肆也没看出来，要说是没什么意思，又突兀的在这种场合问出来。
　　他略顿了顿筷子，抬起眼，陈楚安坐在他斜对面，刚好能看见他略抬高的眉眼，缓缓移动的瞳仁，“没有。”
　　越清绵有些诧异，似乎极其不相信，“啊这样吗我还以为你···”
　　“越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吃完再说吧，天气冷，春姨和江叔年纪大了，天色已经不早了。”
　　越清绵于是点点头，不好意思的道歉，饭局又恢复了平静，等到吃完，林肆先把王秀春劝到房间里吃药按时睡觉，再让江叔看顾着点，才和陈楚安送裘万金和越清绵出门。
　　越清绵倒是谢绝了被裘万金送回家，打算打车回去，林肆站在楼下停车场的拐角，看着裘万金开车走了，才对越清绵直言道：“不好意思越小姐，刚刚饭桌上和商店外我的话并不太礼貌，但是如果你有那方面的意思，那便就是我的态度。”
　　越清绵倒是没什么伤心难过的反应，她笑了笑，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活泼，“林肆哥，你不用道歉，本身就是我自作主张嘛，当初也不是想要你请我吃饭，只是顺口应付我老爸，你放心，从此之后不会再有什么啦！”
　　“那你···”
　　“还不是我家男朋友啊，”女孩的声音有些嗔怨，“我男朋友惹我生气，我爸催我结婚，我就刚好问问你，也好回去拒了我爸，不好意思啦！刚刚惊讶是因为去老爸公司总听人说你从没谈过恋爱，没想到是真的。”
　　只是可惜王秀春一心林肆找女朋友的事了，林肆倒没什么反应，淡淡地点点头，看着远处打了车灯，应该是越清绵的车到了，临走前，小姑娘好似很好奇的问了句：“林肆哥，你也不小了吧，怎么没想过谈恋爱结婚呢？”
　　林肆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愣了愣没回答，越清绵也不纠结，笑道：“你这样我还以为你喜欢男的呢，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啦，再见！”
　　林肆原本没听清，等听清想明白后却是很惊愕，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陈楚安原本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突然笑出声。
　　“哥，走吧，她开玩笑的。”
　　笑完，他又极其寡淡的收了神色，有意无意地安抚了一声。
　　林肆转过身回头，第不知道几次的，他又感觉到陈楚安的不同，比记忆里高大，比五年间的想象里成熟，比臆想中更让他无措－－不知道怎么去触碰，好像两个人早已不是几年前毫无芥蒂可以肆意拥抱的少年，而是不知不觉间满是都是刀和刺，即使双方都放不下的惦念，却死守着底线，一个生怕感情被辜负，故人已远；一个生怕思念太喧闹，旧事无痕；一个知道是爱，一个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承认是爱，于是只能小心翼翼伸出刺试探，直到那个夜晚一触即发－－
　　却没有成效，林肆很不想承认的是，刚刚他很想解释什么，很想拍拍陈楚安的肩，再笑着让他小孩别多想，像五年前那样哄他去吃北城冬天的冰淇淋···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走吧。”
　　但两个人走过拐角，林肆还是忍不住道：“小安，其实我不是歧视，也不是恶心，你也不要觉得恶心，如果你哪一天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很开心。”
　　可是我除了你，谁也不想，除了和你，和谁都不会开心。
　　“好，我知道，哥你也是。”
　　“嗯。”
　　两个人互相说着违心的话，承诺着心里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诺言，就这样互相欺骗，再自我欺骗。
　　－－－
　　后来的几天林肆都有些忙，一是他到底还是没能休完年假，年底公司清算，他被一个电话扣回去整理资料和年底报告，虽然被收购得晚，但还是有不少东西要交，大家本就盼着年假回去休息休息，只好都忙起来，连一周看不见几次人影的越军都回来帮了两天忙。二是收拾整理林淑华给他留的那套房，争取过年前搬过去，也能不打扰裘万金和江叔他们－－纵使林肆和江国平王秀春的关系好到比父母亲人还亲人，却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过年这种大日子不太适合，再说还有他们的旁支亲戚。
　　这样一忙，就没来得及管陈楚安，陈楚安也并不打扰，要么在家和春姨聊聊林肆那些年的糗事，要么买了书自己去北城转转熟悉熟悉，顺道去图书馆提前学习一下大学的课程，倒还算过的充实。
　　但是北城的天气终究还是一天天的冷起来，除了来的那天出了太阳，后来阴沉了几天，又刮了风，这天便洋洋洒洒的下起了雪。
　　下雪那天冷得出奇，林肆一下班就被室外的冷气吹得一个激灵，他摸起手机一看，接着熟练地删掉无用的日历和应用提示，拎了车钥匙便去停车场开车。
　　他其实很少开车，因为几年前太拼，经常和甲方喝酒，甚至一段时间开车手抖差点出事，后来好了一点也不再怎么开车了，只有一些难打车的天气或者独自出门办事会开车，即使开也开的比较慢。
　　北城一到冬天雪就下的勤，这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街上的人裹起厚衣服往前走，时不时有扫雪和化雪的车子经过，百年如一日的放着生日歌。有些年轻人过圣诞节，商店里挂起了五彩缤纷的彩纸装饰，北城是个典型的北方城市，道路宽广，主街对立，在去了一家服装店买了几件衣服后，林肆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林肆一边上车一边打开手机接了电话，“你在哪儿？”，陈楚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春姨让你早点回来。”
　　“让春姨别忙活了，年年都这样没什么好过的。”
　　“你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陈楚安那边有些风声，微微遮盖住了他的声音。
　　“春姨年年都这样，习惯了，话说今天北城下雪，你第一次看见北城的雪吧？”林肆慢慢开车，一眼扫过街道上的银装素裹，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北方下雪的模样－－天地茫然一片，四处是纷纷扬扬，一飘就是满头满身，他那次在雪里站到手脚僵硬，傻到不行。
　　“还好，更小一点的时候见过。”
　　“以后有的是机会的，市中心有滑冰广场，郊外还有滑雪场，等过段时间不忙了就带你去。”
　　“好，我记着。”
　　电话这端的林肆止不住笑，“真当真了？好吧，你哥我不食言，下个星期就去。”
　　“那如果我还想去很多地方呢？你也会去吗？”冷不丁的，陈楚安突然问。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了小区停车场，林肆刚刚停了车往单元楼走，听到这里他略顿了顿脚步，因为没带伞，雪霎时飘了他一身，冰天雪地之中，他的眉目黑白分明，仿若一尊新成的栩栩如生的塑雕。
　　“小安，如果真的有机会，或许会有那一天。”
　　若说这五年有没有教过林肆什么道理，便是时间，时间可以抹杀很多东西，当初年少时内心的孤愤，惶恐，现在也都模糊不清。时间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一切都会改变－－或许他们各自成家立业，或许他们早已独自远行见过不少风景，或许前不久那些黑暗里的惊诧和爱慕早已过眼云烟，或许若干年后提及，只是一个遥远的微不可及的笑话。
　　但此时，北城漫天大雪，林肆站在雪地里，他微微抬起头，能看见家门阳台上，陈楚安远远地看着他，面容被雪和距离隔远···他有那么一刻动摇了。


第31章 北城遗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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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林肆再次见到陈楚安，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离除夕还有十五天。而那个时候，他们自从林肆生日那晚，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再见面。
　　刚开始，林肆太忙，也没来得及，等忙过头来才发现陈楚安已经不在春姨家住，他果真自己出去租了房子，不过留了地址给春姨，而林肆却一无所知。
　　他有想过去找一下陈楚安，可是一来去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二来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去了只会徒增尴尬，只是有点担心。公司又是在最忙的时候，这一来二去就没顾得上。
　　于是终于挨到放假，林肆偶然间把事半真半假地说给了裘万金，差点没被电话那头的唾沫星子淹死。
　　“你和小安吵架，他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半个多月了你这才发现？！”
　　林肆皱了皱眉，这事的确是他没顾及，因为心里总觉得还是个小孩再怎么样也不会搬，没想到回去一看真在外面租了房子。
　　“不是，我这不是没想到吗，而且那几天这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今年十九岁，第一次上北城，林肆，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啊？得亏你没女孩要，你要是谈恋爱结婚，岂不是得把人气死。”
　　这话挺对的，林肆自己也表示承认，可是当务之急并不是结婚谈恋爱，而是怎么把人劝回来过个年。
　　“对对对确实是我的错，不是，老裘，他的确做错事，没想明白，我怎么让他回来？”
　　那边的裘万金吸了一口烟，“你实话实说，小四儿，你对这孩子啥感情？”
　　林肆顿时心虚了一下，心想藏这么深也能看出来，老裘是学什么道了？嘴上磕巴道：“还，还能是什么？我是他哥，他也喊了我四年的哥，兄弟，手足，还能是什么？”
　　有些谎言总是越说越自己容易当真，林肆有了几分底气，裘万金道：“那你就把他当亲生弟弟来看，小四儿，哥哥和弟弟吵架了，还能怎么哄啊，你就是隔了这么多年生分，才小心翼翼的，听我老裘的，你直接上门找他，让他把房退了，回家吃饭。”
　　“这是你妈哄你那一套吧？”
　　“甭管是谁，管用就行！信我的准没错！还有，别把你那点感情破事拿来天天找我，我可是有老婆的人！”
　　这厮纯粹很久没吵架了嘴皮子痒，林肆也没闲心，挂了电话就拿着春姨给的地址开车走，进入年关的北城下了几场雨，淅淅沥沥的遮住了几分过年的气氛，街道上也略显萧索，林肆心里拿不准，车开的格外慢，一个半小时才到了陈楚安租房子的地方，一看居然离北城大学很近。
　　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难道真想一直不回来了？
　　他收了雨伞摁了电梯，走到门口才发现屋内没人，只好站在门外等，不知怎么，他并不想给陈楚安打电话，楼道里并不冷，他有些愣住的望着陌生的房屋，突然想，陈楚安这些天都会在做什么？转一转北城？旅行？工作兼职？
　　没等他想个明白，外面已经天色黯淡，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林肆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突然听见电梯叮的声响。
　　当陈楚安的脸出现在林肆面前的时候，林肆少有的有些诧异。
　　不过小半个月没见，陈楚安已经脱去了几分少年稚气，他拎着一些塑料口袋，看见林肆也并不是怎么惊讶，点点头摸出钥匙递过去。
　　“怎么了？找我有事？”
　　“前几天公司忙年底总结，今天才放假，来看看你，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找的什么兼职？老裘那边有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学生兼职，你可以去看看。”
　　陈楚安把灯打开，一边换鞋，一边把东西搁在客厅的桌子上，这是一个普通的典型的学生租房，小但很全，四处并不像林肆想得那样十分萧索。
　　“不用了，这个就挺好的，你吃晚饭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白色塑料袋里拿出一些菜市场买来的菜和肉，也不等林肆的回答，“你先坐吧，我去做点饭。”
　　林肆在沙发上坐下，才发现屋里没开暖气，他蜷了蜷冰冷的手指，在一片寂静里听着厨房的声响，突然有点熟悉。
　　有些日子走的太久，离得太远，会让人难免选择性遗忘，林肆几乎快忘了，自己也有这么一段时光，因为北城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踽踽独行，上下班，吃饭，望着白色空空荡荡的天花板，闭上眼南宛年少的一幕幕回上心头，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不回头的人，林肆并不是一个坚定的人，每每闭上眼都是南宛，虽然最后依然走了这么久，还是会疑惑当初的选择。
　　他恍然惊醒，如果没有陈楚安，他今年也依然会和过往这么多年一样，独自过完假期，又是冰冷的除夕夜，数字一翻，又是新的一年。
　　很快，厨房的声响便结束了，香气和热气飘出来，让冰冰冷冷房屋有了几分生气，简单的饭菜被陈楚安端了出来搁在饭桌上，他低下身抽出一双筷子递给林肆。
　　许是知道林肆吃饭的习惯，他顺口道：“都没放糖，随便吃吧。”
　　林肆简单的吃了几口，可能是应酬多了，习惯性在饭桌上顿了顿道：“小安，你不用单独搬出来，快过年了外面也不安全。”
　　“我没想通。”
　　“什么？”林肆一个慌神没听清。
　　陈楚安抬起头，和林肆的眼神不同，陈楚安很早便学会了掩盖自己的情绪，如果他想他可以装作最乖巧的样子，这样林肆可以无底线的把他当做小孩子包容他，可是他不想。而这几天，令他自己都有些诧异的是，他居然真的有在想如果彻彻底底离开林肆，他会不会有一种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很想学林肆当年那样，再彻彻底底的报复回来，可惜这样有些许幼稚的想法很快被他拆散，有些事很清晰，却怎么也做不到。
　　“你不是让我好好想想么？这不是你说的？可惜的是，我没想通。”
　　“我从来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乖巧的弟弟，我喜欢你，或者是，对你有超出朋友，兄弟以外的情感，我们不可能毫无芥蒂的一起生活，你知道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陈楚安想，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这个世界上有些只有这么一个人，这样一个人，才让他念念不忘，无法割舍。
　　或许爱一个人，就是知道他的孤冷平淡，还愿意傻得可笑的去贴近，祈望石头对自己有感情。


第32章 北城遗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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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屋内久久的沉默。
　　林肆的目光注视着桌面，饭菜依然泛着热气，良久，他才道：“楚安，你有没有想过，你本可以有正常的生活，完满的人生，这一步，如果如你心意，就是万丈深渊。”
　　林肆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陈楚安，目光和神情是柔和的。“你有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你没有平白蹉跎的岁月，你有充分的能力去开拓属于你的人生，那是和我无关的。”
　　“这是不被人尊重容纳的，是怪胎，是异类，小安，我当过十八年的异类，我不想让你也是，这不是学校象牙塔里的小事，这是你本该正常的人生。”
　　“如果是因为我，我可以远离你。”
　　陈楚安看着林肆，眼前的人神情真挚，并没有什么别的感情，仿佛真的是一个一心一意为了弟弟着想的哥哥。
　　可是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陈楚安兀的泄了气，摇了摇头，“吃饭吧，哥，我跟你回去，房子暂时不退了，这里离学校近。”
　　林肆点点头，只当他想清楚了，心里的石头落下，吃完饭后便帮着陈楚安拿东西回去，回程的车上，林肆本来想开车，被陈楚安拦住。
　　“你有旧疾就别开了，我来吧。”
　　上了副驾驶林肆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春姨说的，你忙的没空，她闲暇时候说的，你以后也别喝酒了。”
　　林肆笑了笑，窗外的灯火阑珊转瞬划过，“那你也别抽烟了。”
　　陈楚安侧过头，“你看起来可不像抽的比我少。”
　　“所以我才知道，你年纪小不懂。”
　　“林肆，我年纪不小了。”
　　“怎么没大没小的？算了，你买厚衣服了吗？我前几天给你买了几件厚点的衣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仿佛都没有把之前的事和话放在心上，一种逃避的默契蔓延着，之后的日子林肆因为年假有些休闲，带着陈楚安和裘万金聚了聚，在郊外滑雪场，林肆在年前最后一次见到了越清绵。
　　这次越清绵倒是很开心毫无芥蒂的样子，甚至把结婚的请柬递给了林肆。
　　“记得来啊，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的啦！”
　　“新婚快乐。”林肆正一边脱下滑雪服和护目镜，头发微微被汗水打湿，虽然和越清绵说着话，眼神却还是扫了扫不远处正在滑的陈楚安。
　　越清绵也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的对林肆笑了笑：“没想到我看人挺准的嘛！”
　　“什么？”
　　“不过你真的喜欢男人诶，你可是我身边第一个真正喜欢男人的，太free了。”
　　“我不是啊，这种玩笑别乱开。”林肆果断的否认。
　　越清绵好像很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不是还好，可是林肆，不是我多管闲事，看在你曾经无意识的陪我演戏的份儿上，我认真的告诉你，你对那个－－”说着，她朝身后滑雪场的陈楚安扬了扬眉，“绝对不是朋友的感情。”
　　林肆反而笑了，“我算他哥。”
　　越清绵惊讶道：“你们玩这么大？好像现在对这个还没像国外一样开放吧？前几天我还看见北城高中开除同性恋学生的新闻呢！”
　　这句话让林肆瞬间抛下刚到嘴边的解释，立即问道：“为什么？”
　　越清绵前几年去过国外，倒是有了解，“这个世界嘛总是看不惯异类，北城都这样了，小地方更是，我看新闻好像是那个学生喜欢同性，被发现了，学校就开除了，前几年还有诊所专门治这个，电击治疗什么的，这些人我真搞不懂，感情不管对谁，都没错啊。”
　　但这个世界上，这种事情太多了，网瘾少年被送进电疗所，叛逆学生被送进某书院，身处高处的人可能觉得诧异，可是这世界上什么都会消失，唯一不会消失的是人们心中的隔阂和成见。
　　林肆沉默下来，越清绵被未婚夫的电话扣走，她对林肆摆了摆手离开，因为临近过年，滑雪场人并不多，此时天色渐晚，偌大的滑雪场明明人烟稀少，林肆却一瞬间觉得所有人在他身边拥挤的站满，指着他。
　　“异类！怪人！精神病！”
　　语言窸窣杂乱，渐渐模糊不清，最后归于一片片大网似的的黑暗，把林肆层层网住。
　　他晃了晃，揉了揉发疼的额心，在椅子上坐下，不一会这些声音和影子才慢慢隐去，他正准备找点水喝，突然肩膀上搭上一只手，陈楚安把水递给他。
　　“怎么了？头疼？”
　　林肆急切地接过水，咕咚地喝下一大半瓶，才冷静下来，对陈楚安摇摇头：“没什么，刚刚有点晕。”
　　“低血糖吗？”陈楚安在他身边坐下，少年人身上清列的皂角香隐隐约约在林肆身边环绕，倒让他清醒几分。
　　“老毛病了，以前看过，说不是什么生理上的大问题。”
　　“心理呢？”
　　林肆回过头，语气有些冷淡，像是急于自证一般快速道：“我没精神病。”
　　突然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陈楚安没在意这个小插曲，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胡说的，可能是你刚刚滑多了有点累，去吃饭吗？有点晚了。”
　　林肆点点头，这个点确实有些晚，他忘却刚刚的头疼，和陈楚安吃完饭安然无事的回到家，刚好碰上来看他们的王秀春。
　　王秀春如往年一样带了满满一大盒的饺子，看着陈楚安和林肆一起出现，笑容都开心了几分。
　　“哎呀我就说，小肆脾气又冷又倔，小安，你这几天肯定受他不少气，姨帮你打他！”
　　林肆告饶的拦住她，“春姨，我知道错啦，你怎么这么晚来？回去怪冷的，我一会送你。”
　　王秀春回绝道：“不用，你刘姨她女儿开了车在下面等我呢，这不马上年关了，你们也好好过个年，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其实刚刚来北城的第二年，林肆在王秀春家里过过一个年。那时的林肆更加窘迫，一心把王秀春当自己亲姨，可也是那一次，让他知道何为举目无亲，何为血缘之重。王秀春的姐姐刘金凤，是王秀春在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亲人，一年来看她一回，那次王秀春做主留林肆过年，林肆毫不知情的招待刘金凤，除夕第二天出门买菜时，却被人敲了棍子打了一架，便是刘金凤让她儿子干的。
　　自那以后林肆便没再王秀春家过年，他也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秀春，王秀春对他已经是深恩难报。
　　此时听见王秀春的话，也并不阻拦，心想肯定是刘金凤让她女儿来盯着，天气也冷，于是催促王秀春快点回去，改日再去看她。
　　这边把王秀春送走，林肆转身，突然余光一撇见墙上的日历。
　　原来已经腊月二十八了。


第33章 北城遗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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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五十，农历腊月三十……”
　　新年的最后一天是在新闻声音里来到的。往年的这个时候，林肆一般会一觉睡到大中午，再去随便做点饭，看着无聊的新闻和电视，再一闭眼，睁眼又是新的一年。
　　人都是习惯环境的生物，在这之前，林肆并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问题，直到这一天，他被客厅外放的电视机吵醒，睡眼蒙眬的一看，陈楚安正端了饭菜，看见林肆让他先去洗漱吃饭。
　　自来到北城，林肆便慢慢习惯了陈楚安早起做饭这件事，而此时，他无端的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过往好像过的是有一点凄惨——
　　这点在他发现陈楚安甚至买了一些饺子皮准备包过年饺子时到达的顶峰，因为天知道他以前过年吃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王秀春不在，他又睡得久。
　　“你会包饺子吗？南宛好像不怎么吃这个。”
　　“以前学过一点，你刚来北城的时候，吃得惯这里的东西么？”
　　“不，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吃东西会沾花生芝麻酱。”林肆无奈道。
　　“那你有想过回来吗？”陈楚安侧过头，身后是电视剧有些微微嘈杂的声音，他的神情算不上十分认真，也并不是毫不在意，好像执念这种东西，在见到林肆后一点点消失——人都在身边好好的了，还有什么更重要？他不能太贪心。
　　“有。”林肆回答他。
　　“有的时候，不，很多时候，我会想你。”
　　话说出口，他也有些惊讶，直到前一秒，他也并不会想到自己会那么容易把这些话说出口，人总是太含蓄，太压抑自己，也许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也许是心潮汹涌，有的时候自己的思念和爱慕已经震耳欲聋，自己却丝毫不知。
　　陈楚安停下手里未包好的饺子皮，他回过头，林肆就坐在他身边，两个人明明很近，却好像跋山涉水，经历了很远的路程才走到这里，视线相交，全是说不清道不明。
　　很多个时候，陈楚安想，为什么他非这个人不可？而此时，他好像知道答案。
　　“为什么？你不应该早忘了？”
　　林肆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南宛的一切，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忘不了，我···”
　　他没有说完，忽然一股气息飘到了身前，恍惚之间嘴唇上浮现一种陌生的触感－－陈楚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了低头，轻轻的吻啄了一下他，带着一些珍视的小心翼翼。
　　“你···”
　　“哥，我们试试吧。”
　　“什么？”
　　“试着在一起，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试试？”
　　“林肆，或许你能不压抑自己，不一心按部就班，能顺从本心的活一次呢？”
　　看着陈楚安近在咫尺的眼睛，林肆的心慢慢动摇，瓦解，最后化成一堆碎片。
　　慢慢的，他试着点了点头。耳畔却回想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林肆——希望我们的小肆一辈子可以无忧无虑，放肆恣意。”
　　可是林肆一辈子也没能放肆，唯一的肆意，大概都用来爱陈楚安了。
　　——————
　　年后的日子很平淡，也很惬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放肆着爱意。林肆这个人，要么想不开，要么想开了就不会轻易放弃，他心里认了栽，便踏踏实实计较起两个人之后的日子。
　　首先他让陈楚安戒烟戒酒，然后知道陈楚安学的化学后，便倒腾出了一件书房。
　　这日他正敲好最后一块木板，把书柜放好，满意的勾了勾嘴角，朝身后扬了扬眉，“好了，大厨师，别再看你的菜谱了，来看看你的新书房。”
　　这几日不知道陈楚安从北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了一本北方菜谱，正一心研究北方菜和南方菜，林肆偶尔叫他“大厨师”，他反而很认真的考虑可以试试。
　　陈楚安放下菜谱，三两步从厨房过来，他无奈的笑了笑，“哥，学化学学校会有图书馆和实验室的，用不着书房。”
　　“肯定能用上的，相信我，怎么样，这下面一排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看。”
　　陈楚安倒是认真走过去看了看，一些是脍炙人口的名著，而有一本书很熟悉，书页都被翻的打起卷，中英双译都有，陈楚安拿起来，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书名——《The Kite Runner》。
　　“哥，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林肆正在擦掉书桌上的灰尘，闻言点头道：“是刚来这里时老裘送的，他看不懂书顺便松了，之前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完了，就一直记得。”
　　“可以说说吗？”
　　“讲的是阿富汗一个……”
　　“不，哥，我想听听是怎么样的机会。”陈楚安打断道。
　　林肆低了低眉眼，“那不算什么。”
　　“之前春姨无意间告诉我，你有一段很特殊的时候，我可以知道吗？”
　　林肆本来抗拒，在看见陈楚安的眼神时有泄了气，“也不算什么特殊，你别听春姨危言耸听。”
　　他把擦完桌子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里，无意识的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北城的初春，寒冷萧索，叶落簌簌，他顿了顿。
　　“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刚来北城，什么也不懂的被人骗去当保镖，顾客一时兴起，让我去打牌，递了我一支掺了粉的烟，幸运的是我没吸多少，从此之后对烟有点瘾。”
　　“这事还得谢谢老裘，他死活把我拉回来，就是那个时候让我戒烟，一整天的坐在屋子里，什么也干不了，刚刚开始很折磨，后来老裘看不下去扔了本书给我，就是这一本。”
　　他没说的是，他当初撑下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一遍遍的想陈楚安。
　　如果是陈楚安是因为在孤独寂冷的青少年时期，碰上林肆从而走火入魔，那么林肆就是因为离开北城的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时候，对陈楚安单纯的感情变质。
　　陈楚安深拥住林肆，爱情让人捉摸不透，幸运的是他们此时在一起。


第34章 北城遗恨（七）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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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北城的九月，一个炎热的日子。
　　这一天，林肆下了班之后一如既往的去接陈楚安，心里却有些乱。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刚临出门前听见邻居的闲言碎语，切切察察，语言都是指林肆和陈楚安，虽然这种事不算什么稀奇，毕竟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能指责的，但是这次有一点不一样——一个小姑娘找上了他。
　　小姑娘长得可爱清秀，一敲响林肆的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叫秦英，导员让我来做做陈楚安的思想功课。”
　　后来林肆才知道，开学的时候，填家庭基本信息时，陈楚安填了林肆的家庭和信息，导员问了问发现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同性同居，找来陈楚安一问，陈楚安便说了两个人的关系。
　　“陈楚安同学的成绩很好，性格也很好，这样下去可能会耽误他的人生，对他生活造成影响，希望您好好考虑。”秦英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厌恶和探究的猎奇，仿佛公事公办的讲述事实——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实就是如此。
　　林肆心烦意乱的开车到了学校门口，一路上竭力做出若无其事，却还是让陈楚安看了出来，“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是谁出了什么事？”
　　林肆心里有些躁郁，这是他一贯焦虑的表现，此时随口道：“你别听他们乱说。”
　　“谁说什么了？”陈楚安的声音异常的冷。
　　林肆这才发现自己言辞慌乱，他竭力静了静心，“今天你们老师派了同学来家访，说了一些问题，你也知道。”
　　是的，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之前有一天林肆接陈楚安回家，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巷口遇见了几个小孩，小孩可能看多了新闻，又看见他们拉着的手。
　　“哥哥，你们是不是同性恋啊！老师和妈妈说是变态！”
　　“他们就是！他们都拉手了！”
　　“变态！变态！”
　　那一次林肆挣开了陈楚安的手，把陈楚安挡在身后，他坚决的护住身后的人，却在一个个夜晚后悔，自己是耽误和对不起陈楚安的。
　　“我知道，然后呢，你又想退回去了吗？”
　　“这是对你不好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很重要，比我的重要一百倍，这是不被认可容忍的。”
　　“对，我就是变态，我恶心，就是这样，你能放过你自己了吗？”
　　“你……”
　　林肆正想开口反驳，他情绪上涌，手抖的老毛病又犯了，正拐着弯打转方向盘，后视镜突然一阵反光，下一秒陈楚安侧身过来。
　　砰！
　　—————
　　“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吃棒棒糖？”
　　“因为小安吃了会牙疼！”
　　“妈妈，为什么这些人这么讨厌我们？”
　　“因为他们不喜欢异类。”
　　“那我是异类吗？”
　　……
　　“那我是异类吗？林肆？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想法？你觉得你怎么烂都无所谓，可是我呢？”
　　……
　　满天弥漫的黑色烟雾和血色里，这些疑问和回忆轻飘飘的，不一会就散落在风里消失不见，陈楚安的脑子一片混沌，不一会又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睡——他好像太累太累了。
　　滴答，滴答，钟表走针的声音，哭泣流眼泪的声音，细碎私语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划过，他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人，走了很远也看不见自己的目标，很想就此躺下来歇一歇，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刹那间，像被人针扎了一般，浑身四肢百骸开始痛苦起来，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很重要，他还不能死。
　　终于，沉重的眼皮翻了翻，视野还很模糊，只微微看得见身边坐着一个人，直愣愣的看着他。
　　那个人见他醒来，往后面指了指，另一个男人便走了才去，不一会，外面进来一个护士，翻了翻他的眼皮，又照了照。
　　“意识苏醒……出院……稳定……没……大事……家属……精神……”
　　几个词在他脑海里浮现，却很难拼接起来，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床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于是下意识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插满了罐子，颤颤巍巍，很难抬起来。
　　林肆的眼泪瞬间滑落，那是一双本来应该用来做实验，干干净净翻书本的手。
　　他握上去，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陈楚安的额头，像很多年以前那样，在告诉他一切没事，还有我。
　　于是陈楚安又陷入昏睡中去。
　　等他完全醒来，是在第一次睁眼的三天后，林肆扶着他走出了医院，在路上，他急切的抓住林肆的胳膊，问他有没有事。
　　林肆只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又缓慢的摇了摇头，身后的裘万金立马上来扶住陈楚安，“你哥他也清醒没多久，先回去休息休息再说！”
　　等到陈楚安回家，才知道了林肆脑震荡和右手半废的事，他的左手伤痕累累，林肆的右手缺陷，倒是不耽误两个人换个位置牵手。
　　看着天花板和桌子上一盒盒的药瓶，陈楚安茫然的想：可能是他们两个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样的念头被他一笑而过，他侧过头，正想再问问，突然看见林肆异样的眼神。
　　不是情感异样，是眼神里透露出精神的异样，眼底的乌青和眼睛的血丝，眼神的茫然和疲惫。
　　“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先睡一觉。”
　　“小安，其实我正想给你说这个——”身后的裘万金突然欲言又止的开口。
　　“林肆他检测出精神分裂和抑郁症焦虑症以及创伤后应激反应，已经快十天没合眼了，谁说也不管用。”
　　陈楚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裘万金叹了口气，“对方疲劳驾驶，车子撞上的时候，你帮他挡了脑子的一部分，幸运的是都没怎么伤及要害，他那天醒的比你早，一醒就过来盯着你，谁和他说话也没反应，哦，就你睁眼那天，流了眼泪。”
　　陈楚安这才恍然发现自己一路上都没听见林肆说话，他握住林肆的手，“哥，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屋里陷入久久的沉寂，白炽灯闪的人眼睛发疼，陈楚安又问了几遍，林肆也没有什么反应。
　　“回来的时候他还笑了……”
　　“医生说是经历创伤和长久积压的心理防御机制，外加精神分裂，不知道他对你笑是那一个他。”裘万金道，他也很疲惫，显然这几天他也没闲着，看了不少相关书籍。
　　话语到这里中断，因为两个人都意识到，林肆真的不会回应自己。
　　送走裘万金，陈楚安拉着林肆的手，他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听着背后指针滴滴答答响。
　　人生之中，有很多意外突如其来打破安静的生活，陈楚安怎么也没有想到，林肆会偶然的旧疾复发，他几乎没有办法消化完这些信息。
　　但是路还是仍然还走下去，他一如小时候，认定的事，怎么也不回头。
　　“哥，你想去看海吗？”他突然下定决心道。
　　林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陈楚安展颜一笑，“我就当你答应了。”
　　后来很多年后，陈楚安问过林肆，如果不是他，他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那天是北城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满天飘雪，林肆想，他的人生如果写成故事，将是十分寡淡无趣，令人食之无味。十四岁之前，他以为他会在小县城里蹉跎，和他的母亲一样变成一个人人视为异类的疯子；十八岁之前，他以为他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得更好而他只能仰望；二十三岁以前，他以为他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他不知道这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这个世界上有些只有他这么一个林肆，寡淡无趣，冷漠至极的人。
　　可是陈楚安从过往一步步走过来，拨开积年弥漫的大雾。
　　很幸运，又不幸运的是，他就是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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