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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雀鱼》 作者：查找结果404
　　作品简介：
　　如果卢从景知道有一天会爱上卢心尧，他那么喜欢的小孩，他一定不会在十九年前亲口说出要杀卢心尧的话。
　　人在青少年时期总有一些逾越的想法，而卢心尧的那个想法是爱上了他的小叔叔。
　　位高权重大BOSS✖️又纯又欲小白花美人 其中涉及到jun火的内容都是我编的 不存在原型


第一章 心照不宣的秘密
　　BE!!
　　港城，地下室。
　　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拧，手腕处捆着一条软鞭，头垂着，露出白皙的后颈，看不出来是不是还有意识。
　　开始听到了钥匙串清脆的声响，有人开了门进来，正是卢承信，他的眼角和额头都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嘴角显得很僵硬。见到被抓过来的猎物，产生出一种报复式的快感，眼睛里闪耀着含蓄的残忍意味。
　　“冰水。”
　　身旁人便端来一盆冰水，里面还有没化开的冰碴，劈头盖脸泼下来。
　　他们没有等待多久，便看到被捆在那里的人慢慢有了反应，他的肢体先有反应，那些冰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服里，刺骨的寒意爬上来，身体本能性地颤栗。在这之后，他才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的，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冰水顺着他的睫毛碎在地上。
　　这时，他们才看清了他的脸，着实是一张美人脸，被水浸湿的头发粘在脸上，皮肤雪白，眼睛婉转多情，如同展翅欲飞的凤凰。因为意识不清晰还带着不聚焦的迷离，唇色浅淡，下巴尖俏，五官过于精细进而具有一种超越人类的无机质的冰冷美感。
　　中年男子一时竟想不起他父亲那张脸来，毕竟，他们没有哪里相像。
　　卢心尧意识回笼是一个很混乱的过程，他先是感受到了极致的寒冷，冰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而那些冰碴在体温的作用下融化，仿佛掠夺似的夺去了他所剩无几的温度，他这时候牙齿打颤都已经是本能反应了。随后袭来的是疼痛，他们为了防止卢心尧逃跑把他的手腕捆得很紧，以至于他的肩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角度，并且带来了非常难以忍受的疼痛。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双臂不住地颤抖，嘴唇灰白，竟叫人觉出几分奇怪的荒诞。
　　——还没开始，人就不行了吗？
　　“你说，卢从景会为你而来吗？”中年男子抬起卢心尧的下巴，逼他回答问题。
　　这个名字仿佛针似的扎在了他的心上，随即卢心尧又松弛下来，像是卸掉了防御似的。
　　卢心尧莞尔一笑，问：“五伯父，你觉得呢？”他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我不喜欢猜，咱们就一起来等等看，卢从景到底会不会来。光这么等，好像又无聊了些。从小在卢家主宅长大，大概是没有来过这里的。我们之前在这里审叛徒。”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一旁的墙壁上挂着鞭子等私刑工具，上面还有深褐的痕迹，似是陈年的血迹。
　　“你呢，比较金贵，我也不想闹出人命，”卢承信勾了勾唇角，“我不用对你用刑，我保证，不会留下痕迹。”
　　他的话却充斥着浓烈的恨意，凭什么都是出自于同一个家族，凭什么都是姓卢，他卢从景就大权在握，近乎独裁式的作出任何决定，那些他不能发泄在卢从景身上的恨意在此时此刻转嫁到了卢心尧身上来。而这种折磨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的权力，也能想要谁臣服就要谁臣服，也能说一不二、生杀予夺。
　　“那就让小公子清醒一下吧。”
　　他击掌，手下上来踢开了卢心尧坐着的椅子。
　　额头一下子磕在水池的边缘，磕破了额角，一行血慢慢地淌下来，像是蜿蜒的小溪。额头的伤远没有双膝直直跪在地上来得疼痛猛烈，一时之间，他只能感受到纯粹的疼痛，他狠狠咬住嘴唇，甚至由于控制不住力度牙齿陷入下唇。
　　然后就被极其粗暴地抓着头发压入池中，仿佛陡然跌入海中，冷水无情地从他的口鼻中灌进去，一瞬间激得他剧烈挣扎，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脸几乎都压在池底的水泥上。那一刻，时间的尺度都是模棱两可的，一会儿觉得也不过就是短短数秒，一会儿却又觉得好似一辈子那样长。
　　慢慢地，他挣扎不动了，四肢发软，就像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痉挛抽搐，无意识地在水中呛咳，脸上全然不见血色。
　　就当他快要溺死过去的时候，那只手终于把他抓起来，单薄的身体剧烈地起伏，伴随着止不住的咳嗽和干呕，甚至都会怀疑他是否就会这样把肺咳出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卢心尧是过了很久才听到卢承信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上去好远，那些水挤压了他的听觉，他像是被关在了一间狭小的黑屋子里，“在你很小的时候，卢从景很想杀了你……”
　　卢心尧听得断断续续，他在心里摇摇头，小叔叔待他那样好，怎么会想要杀他，骗人也应该找个高明的理由。胸口扩散性地疼痛逐渐蔓延开来，他喘得更急了。
　　再一次浸入水中，他已经听不到卢承信还在一张一合的嘴说了什么，只能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心跳是那样掷地有声，带动指节的震颤。
　　“……就是因为你出生了，所以卢从景要分一半家产给你，”卢承信继续说道，“像他那种人，怎么会允许有人夺取他的家产呢？”
　　说的内容卢心尧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反复呛水让他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好几秒都是完全无意识的。肉体的痛苦出于自我保护机制与大脑断连，仿佛只剩了一个苍白的躯壳还在那里挣扎，他以为他已经溺死在上一秒了。
　　“信爷，不能再搞了，”手下为难道，“我怕再弄就不行了。”
　　卢心尧养得金贵是众所周知的，现在看上去有点吓人，哪怕再次被压在水里也不怎么挣扎，体温降得比他们预计的快很多，摸上去已经没什么温度了，间隔极久才能再听到一次微弱的心跳。
　　卢承信气得牙痒痒，他还没怎么折腾卢心尧就去了半条命，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他就是要卢从景也知道求人是什么滋味！
　　忽然，一声炸雷般的响声。
　　地下室的门被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打开了，门锁处只能看到熔融的钢铁，还是烧红的颜色，那是极高温度才能做到的。先进来的是几个黑衣的保镖，最后是一个拎着吓得哆哆嗦嗦年轻男人当人形盾牌的英俊男子。
　　“堂哥，好久不见。”卢从景说。
　　卢从景像是扔垃圾似的松开了抓着年轻男人的手，年轻男人跌坐在地上，身上只裹了一件白色睡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嚎，冲着卢承信求救，“爸，救我……”
　　卢从景打了个手势，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年轻男人的头。
　　“安静点。”
　　也就是在那一刻，卢从景看到了卢心尧，瞳孔一缩，几乎失态。他一语不发，视卢承信的人如无物一般，径直走过去割开他手腕的软鞭，不顾一身都是水，把他抱在怀里。
　　他扣住卢心尧的手腕内侧，几乎听不到脉搏了，心跳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烛火，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会停止。
　　“把手筋、脚筋挑了，就老三套吧，让堂哥看着。”卢从景漠然地说。
　　卢承信霍然起身，喝道：“卢从景，你敢！”
　　“我敢不敢，堂哥应该早就知道的吧？听清了？”
　　手下麻利地掏出短刃挑了那哭嚎不止的年轻男人的的手筋和脚筋，鲜血迸溅，森然阴冷的地下室炸开了浓浓的血腥味，年轻男人惨叫着，在地上扭动着呼痛，嘴里还喊着“痛，痛死了！”。
　　卢从景面不改色，这里太黑了，他干干净净的阿尧不该在这里。
　　“去医院。”卢从景下令，出了地下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卢从景在这样庞大的家族厮杀博弈，从最初都没有资格被冠以卢姓到后来成为唯一的掌权人，最终得到家主之位，从他十三四岁开始，开枪都不会手抖了。
　　阿尧早产，心肺功能不好，反复呛水真能要了他的命，一想到这个可能，卢从景竟然有点害怕。
　　卢心尧的脸贴着他的风衣，缩起来竟也没多大，衣服湿透了便显出瘦削的身形来，还是个少年人。
　　他又呛了一下，闭着眼睛颤声喊，“……小叔叔。”因为太过虚弱，嘴都没能完全张开，气若游丝。
　　“我在。”
　　卢从景拨开他脸上的湿发，露出白得仿佛透明的那张脸，因为浸了水，洗练出一种干净而单纯的脆弱来，睫羽轻轻颤着。
　　“他说，”卢心尧说得十分艰难，“你要杀我……”说完这话仿佛脱力似的更深地陷在黑色长风衣里，只露出尖俏的下巴。
　　卢从景回答得干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你分明知道。”我爱你。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卢心尧松松地抓着他的一根手指，突然想起来卢从景已多年不曾这样抱过他，上一次这样抱他的时候，还是在越南的海湾，那时他还只有四岁，好像也是这样千钧一发……没来得及想太多，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而这段非正常关系，自从十八年前，就埋下了种子。


第二章 意外的继承人
　　十八年前，香港。
　　今天是卢老爷子的葬礼。
　　来的是卢老爷子最信任的私人律师，也是黑色的正装，表情严肃。他戴着白手套，看上去像是要去现场取证，先高举文件袋正反面以展示没有被打开过，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撕开了密封条，取出来里面几张薄薄的纸。
　　最前排的自然是卢家的两位少爷和三位太太，后面的人只能远远地看到律师的动作，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虽心中好奇，却无一人伸头探脑去看，都保持着极为端庄的仪态。
　　“我在去年受卢字琼先生委托，为其于港城律师楼公证遗产分配，这是公证书文件……根据卢字琼先生的意思，今日所有享有继承权的直系亲属将会平均分配他所有的遗产。”律师如此说道，并展示了手中的原件，右下角印有红色的印章。
　　卢大太太在转手中的佛珠，眼眸半阖，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卢二太太勉强控制住了不再尖叫，听到这话只是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会丢了卢家的面子，她怕是要啐上卢从景几口；而卢从景的母亲，卢三太太看上去最为满意，三庭五眼都舒展开来。
　　这也很好理解，卢家三位太太并没有一个人算是卢老爷子法律意义上的配偶，说难听些，也不过是个情妇罢了。而这三个儿子入了家谱，随了卢姓，才算是享有继承权的继承人。
　　卢老爷子留了些东西给三位太太，不外乎是些现金、车子、房子，不过比起真正要继承的庞大家业，这些如同钻石戒指旁的点缀碎钻，不值一提。
　　律师继续说道：“根据早年卢从昭先生签署的协议来看，他放弃对于卢字琼先生财产的继承权，所以本次分配并不将卢从昭先生纳入分配人选。”
　　怪不得方才卢老爷子的大儿子卢从昭迟迟才赶来，今天的分配与他并没有什么干系，才慢条斯理地处理完美国那边任教的事务才赶来港城。
　　——享有继承权的只有卢老先生的二儿子卢从辉和小儿子卢从景了。
　　豪门厮杀总是比电视剧的剧本来得精彩，台下的人们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静候最后的分配结果。
　　“现在——”律师顿了顿，“刚才得知了卢从辉先生一家人在油南大桥因为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为此我感到非常遗憾，表示默哀。那么，根据卢先生的遗志，他生前所有财产将由……”
　　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整个卢家在今日都要交到卢从景一人手上，他不过还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港城扎根立足的多少都与卢家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而这个年轻人将会成为偌大家族的掌舵人，也不知形势将会如何变化，拿得到手里，是否有与之相符的能力守住这家业，一时之间，暗流汹涌。
　　今日港城的天气不算好，云层压得极低，天色昏黑，始终不见下雨，那股压抑的感觉如同阴云挥之不去。
　　即将话音落定，只见一声高喊，“慢些！”
　　众人不由自主看过去，来的是林家的掌门人林舒君，他并不是一人前来，身旁还带了个穿着鲜艳红裙的女人，这样鲜艳的红色在阴沉到无趣的黑色里显得过分跳脱，红得扎眼，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女人身上。
　　他们随即吃惊地发现，这并不是个中国人，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瞳孔是灰蓝色表情，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甚至说有些惶恐，踉踉跄跄。最惹人注意的还是她的肚子，她挺着足足有七八个月的肚子，看得人胆战心惊，生怕她一步不稳栽倒在地。
　　“首先，我要表示我对卢老先生的缅怀之情，”林舒君说道，“我也有个好消息想要分享给卢家，我相信卢老先生在天之灵定会喜悦。”
　　他这话说得十成古怪，说是缅怀卢老爷子却不见缅怀之意；而这好消息更不知从何说起，且十分笃定卢老先生在天之灵会为之感到高兴。
　　无人敢笑。
　　卢家惹不起，林家同样惹不起。
　　“她，”林舒君指了指，“肚子里的是卢从辉的儿子。”
　　众人定住，被这样戏剧性的一幕震得哑口无言。此时，外面一声轰鸣雷声，狂风大作，却不见雨点。
　　“——这里是亲子鉴定。如果卢三少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验。卢二少的尸骨还没凉，想必取个DNA并不是什么难事。”
　　卢从景这时候还年轻，做不到二十年后那般不动声色。他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卢从景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律师愣住，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殡仪馆里只剩沉默。
　　卢从景恨得牙痒痒，他一切都安排的很好，大哥按时出席父亲的葬礼，二哥按时死亡，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今日林舒君横插一脚。林舒君既然敢在今天来，便不会是什么虚张声势的小把戏，那亲子鉴定报告自然也是真的。
　　该死，他二哥的行迹他本该掌握的清清楚楚，怎么没有查到这个怀了孕的女人？
　　“那就谢谢林先生把她送回来了，我二哥一家不幸出事故去了，我心里也难过。如今能看到他还有子嗣留下，深感高兴，我定会好好待他，亲如我自己的孩子。”
　　卢从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就连表情都不露破绽，闪过一丝悲恸，不知内情的人定会认为他们兄弟间感情甚笃。
　　“——那便恭喜卢家再添子嗣了。”
　　一道跨越天际的闪电劈下，带出霹雳的电光，整个港城刹那变得明亮，转瞬又回归灰蒙蒙的雾雨。压抑了一早上的浓重水汽终于在此时变成了倾盆大雨，转眼间就积了一层水，行驶过的车辆溅起水花。
　　卢从景背对父亲遗像，面对殡仪馆入口，风雨从敞开的门口吹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眼神晦涩难辨。身旁站着怀了孕的红裙女人，一脸恐惧无助。林舒君眼带笑意，唇角却显得过分冷漠，嘴上说着恭喜卢家再添子嗣。
　　这便是卢老爷子葬礼那天报纸头条的照片。


第三章 往事
　　港城嘉心医院。
　　卢从景一袭黑色长风衣，身后跟着律师和手下，面无表情，像是英俊到不太真实的雕塑。在病房外面，他握上把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噤声等在一旁。
　　随后，他推来了门，床上躺着那个怀孕的外国女人，准确来说，经过了调查，这个被卖到港城作舞女的乌克兰女人。
　　她听到了动静，坐了起来，沉重的身体使得她看起来行动不便。她那张脸还是极美的，灰蓝色的眸子仿佛有盈盈的水光，眉目萦绕着淡淡轻愁。
　　“问问她的个人信息。”
　　近几日，卢从景的心情都不算好，突如其来的继承人就好像不小心泼在白纸上的墨点，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特别是，那天全港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想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处理掉这个孩子并不容易。
　　老爷子的遗嘱立得狡猾，他早前旁敲侧击得到了一些消息，提前做了安排，本等大葬那日收网，没想到林舒君横插一脚。老爷子的葬礼说的是所有继承人平分财产，从法律上来说，这女人肚子里的杂种倒是和他卢三少同样重要了。
　　想到这里，卢从景轻蔑地笑了一下。
　　——无非就是在肚子弄死和生出来弄死的区别罢了，那就给他多几天日子好活吧。
　　卢三少从不打毫无准备之仗，在他来这里之前，这女人的全部信息都已经放到了他的书桌上。卢从景草草扫过两眼，只觉得自己阴沟里翻船。她是在“云端”会所作舞女，算是高级妓女，长得一等一的好看。为了防止听去了客人的秘密，她基本听不懂中文，也不会说，所以今天卢从景才带了翻译。
　　翻译把卢从景的话转述给她，那女人先是一愣，便低声说起来。她说话很温柔，音色也好听，像是婉转啼鸣。
　　翻译把她的话翻译成中文，“她说她叫娜塔莎，是乌克兰人，在中国跳舞。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葬礼那天那个人是在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找到她的，把她带走了，没让她再接客。”
　　卢从景微微眯起了眼睛，林舒君真是耐心好，那么早就发现了，现在才把杀手锏拿出来。他勾了勾唇角，林舒君，你就这么害怕我吗？
　　不过这都是缓兵之计，他卢从景能让卢从辉消失，让这么个小孩子消失难道是件难事吗？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罢了。
　　“告诉她，把肚子里那孩子的抚养权转交给我。”
　　翻译说给女人听，她一开始表情是懵懂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听到了翻译说把孩子给卢从景，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肚子，眼神凄然，嘴里说着什么。
　　原来她说的是不要。
　　她会说的中文太少，这是她为数不多会说的中文，她惶恐万分，因而中乌两种语言混合着说，看上去像是要疯掉了。
　　翻译说：“她求您不要，她说她会自己养孩子，绝不让他来打扰您。”
　　卢从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打扰。”
　　由于她听不懂中文，他们说话便随意许多，一位心直口快的手下直接问道。
　　“三少为何不直接把他做掉？”
　　卢从景说：“邓鸣，知道凡事不要落人话柄吗？拿到了继承权什么时候弄死不是全凭心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堪称愉悦的笑意。
　　“动作麻利点。”说完这话，卢从景就出了病房，包裹在黑色风衣里的他高大又锋芒毕露，像个斯文的恶魔。
　　不多时，病房里逐渐传出来小声地啜泣声，听起来像是裹在被子里极力掩饰悲伤，却越哭越大声，整个楼层都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声。
　　卢从景偏头问一个手下，“几个月了？”
　　“回三少，七个多月了。”
　　卢从景思考了一下，说：“那就下个星期取出来吧，避免夜长梦多。”
　　这时，手下邓鸣几人带着翻译出了病房，径直向他走过来。
　　“签了么？”
　　邓鸣扬起手里的协议，“签了。”
　　卢心尧出生那天卢从景有个码头的交易，做好收尾工作已经是凌晨，听到数下说的话，他怔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么一件事。
　　今天的交易很顺利，所以他颇为愉悦地决定去医院看看刚出生的小侄子。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医院的灯基本都熄灭了，只保留了卢从景要去的那一层，从外面看感觉孤零零的一排兀自亮着。
　　卢从景直接上了十一层，医生上前解释，“小公子还太小，放在保温箱里，您可以隔着玻璃看看。大概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误会了卢从景和卢心尧的关系，把卢从景当成了卢心尧的父亲。不过卢从景并不介怀这么一点无伤大雅的误会，所以他并没有开口解释，示意医生领他看一看。
　　方才交易中出了个叛徒，见了血，他匆匆在来的路上换了件风衣，可仍旧带着让人害怕的凌厉，医生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走到新生儿ICU门口，灯光亮着，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里面的保温箱，偌大的房间里摆放着许多保温箱，却只有卢心尧一个新生儿。因为早产他看起来小小的，闭着眼睛，头发不像那个舞女，看起来是黑色的，不太像混血儿。
　　卢从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点了根烟，若有所思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找个人给他起个名字吧。”
　　属下应了一声。
　　卢心尧的名字是请的算命先生给起的，卢从景听了这名字没说什么，于是这个名字便作为第八代卢家子孙的名字记入卢家家谱。第八代旁边写的是宗，理论上，小辈的中间字都应该是宗，就如同卢从景他们这一辈中间都是从一样。
　　卢心尧在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就此变更为卢从景。


第四章 初次见面
　　卢心尧出生的时候正值卢家最为动荡的时期，最高掌权人的迭代交替带来了很多人员上的摩擦和重组，卢从景整日整夜忙于家族事务，无心顾及卢心尧。就连卢心尧从医院接回卢家都不是卢从景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亲自去的，他安排邓鸣去接卢心尧回来。
　　卢心尧被抱回来的时候已经比起上次在保温箱看他的时候大了许多，虽然身形重量还是比不过足月生产的小孩子，但起码可以睁开眼睛了，他瞳孔在阳光下看上去是通透的琥珀色，他安静地观察着未知的世界，不哭不闹。
　　卢从景没空管他，找了个有经验的姆妈带他。卢从景嫌小孩哭闹烦，让他们住在卢家的偏院，距离家主住的位置很远。
　　卢心尧是很好带的小孩，他基本不怎么哭，醒着的很长时间都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到处看。饿了的时候会哭两声，一旦有奶吃了便不在哭，眼睛像干净的玻璃珠子。
　　姆妈带小孩还算是尽心，她就这样把卢心尧带到了两岁多。
　　卢从景想起来有这么个小侄子还是因为他自己儿子出生，出于利益考虑，他同林舒君的妹妹林南烟结了婚，籍此卢从景同林舒君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毕竟从针锋相对的对手变成了妹夫，沾亲带故。在婚后第二年，林南烟怀了孕，第三年，卢从景的长子卢宗铭出生。
　　卢宗铭的出生才让卢从景知道了小孩子是什么样的，他身量长，足月出生故而中气十足，能哭闹到半夜。且是个非常难伺候的小孩，奶粉热了一点凉了一点都不行，非要姆妈重新跑到适宜入口的温度才肯喝，一次能喝二百毫升。
　　这是卢从景第一次做父亲，他心情还是很高兴的，时不时会去逗卢宗铭。
　　还是有天下午他逗卢宗铭的时候，邓鸣过来送文件，见到卢从景抱着卢宗铭，摸他的小脸蛋，问了一句卢心尧。
　　这个名词对卢从景来说听着都生疏，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他二哥的儿子，决定下午去看看卢心尧。
　　偏院种了不少榕树，因为年岁长，盘根错节，足足有几个成年男子合抱粗，院子里还有个小池子，池子里有假山。
　　卢从景要来的这件事没有提前通知，他踏入院子的时候，看到了假山后面露出来的半截粉绿衣裳。他走过去，藏在那里的小孩子便跑开，卢从景看清了他的脸，同他那美貌的母亲如出一辙，眉目精致秀丽，鼻子窄挺，瞳色稍浅，发色油黑发亮，因为在笑浅色的唇仿佛樱花的花瓣。
　　卢心尧把卢从景当成了跟他玩捉迷藏的姆妈，笑着跑开，他跑到一半回头去看，却看到了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他的神情变得茫然，停住不再跑了。
　　卢心尧环顾了一圈四周，眼睛水汪汪的，在找同他朝夕相处的姆妈。
　　照顾卢心尧的姆妈小跑着过来，先是给他抻好因为跑动显得凌乱的衣服，低声同卢从景问好：“卢先生，下午好。”卢心尧半个身子躲在了姆妈身后，透过缝去看卢从景，看上去像个冰雕玉砌的瓷娃娃。
　　“过来给我看看。”卢从景招招手。
　　卢心尧抓住姆妈的衣角，怯怯地看着他。姆妈着急，托着他的身子往卢从景那边送了送，卢心尧踉踉跄跄站到了卢从景面前。他最多只到卢从景大腿中端那个高度，一声不吭。
　　卢从景蹲下来，拉着卢心尧把他抱到怀里仔细查看，就像他抱卢宗铭那样，可惜他不擅长带小孩，卢心尧被他抱得很不舒服，但也没有挣动，只是乖乖地靠着他。
　　卢从景想，他不像二哥。
　　卢心尧虽然已经三岁了，但是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要矮和单薄；与之对比，卢宗铭看起来是个很结实的小孩子。
　　卢从景放柔了声音，说：“我是你的小叔叔。”
　　卢心尧出生以来没有见过亲人，只见过日日夜夜照顾他的姆妈和时不时会来的医生，他身体不好，经常与药相伴，他完全没有应该怎么称呼卢从景的概念。
　　姆妈小声提醒说：“尧尧，叫叔叔好。”
　　卢心尧求救似的看向姆妈，声如蚊呐：“叔叔好。”看得姆妈又害怕又着急，生怕卢从景生气。
　　卢从景摸摸他的脑袋，对姆妈说：“他都这么大了，找个老师给他上课吧。”
　　从那一天起，卢心尧跟着家庭教师学习，时间安排的很满，有国文、算术这样的基础课程，还有个钢琴老师每天下午过来教他弹钢琴。
　　卢心尧人还没有钢琴凳高，就被抱着坐上钢琴凳开始学钢琴。他够不到降音踏板，好在是从入门刚开始学，暂时还不用踩踏板。
　　卢心尧搬到主宅大概是半年后，那时候卢从景准备开始做北美和墨西哥的枪支市场，风起云涌，出于安全考虑，卢从景把林南烟和卢宗铭送到了美国；而卢心尧，名义上的小侄子，实际上卢家的一半财产，便被送回了主宅。
　　卢心尧和他的姆妈搬到了卢从景的隔壁。
　　卢从景本以为卢心尧会同他那声色犬马的二哥一样讨人厌，没想到他不但长相随了那个貌美如花的乌克兰舞女，而性子更是同卢从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年纪还那么小，敏感又天真，很敏锐地感知到卢从景的情绪好坏，绝不在他心烦的时候哭闹，一个人坐在那里玩玩具，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点声响。
　　卢从景喜欢听话的小孩，偶尔会去同他玩。卢心尧一开始很怕他，卢从景抓着他的手腕总想逃脱出来。一起待的时间长了，卢心尧逐渐同卢从景亲近，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让卢从景抱他。卢从景这时会故意去挠他的痒痒肉，卢心尧就在他怀里笑得眯了眼，像只团起来的小山雀。
　　卢从景还怀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卢心尧和卢宗铭年纪相仿，身为独子的卢宗铭自然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嫉妒和杀心，而卢心尧就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别人会把他的偏爱当作真心，自然也会放松被他放逐似的送到美国的、真正的继承人。
　　也就是从那时起，卢从景待卢心尧非同一般地好。


第五章 风起云涌
　　六月末的港城是雨季，入了夜便开始下雨，雷鸣电闪，惊雷落下发出骇人的响声。
　　卢从景洗了澡，换了浴袍，忽然听到轻不可闻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开了门，却没有看到人。腿上一热，他低头看，是卢心尧抱着他的腿。
　　后面跑过来追卢心尧的姆妈看见卢从景只穿了一件浴袍尴尬地解释道：“尧尧今天调皮，说想来找您。”
　　卢心尧细声细气喊：“小叔叔……”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卢从景大腿上。
　　卢从景摆手，“无妨。今夜就让他跟我睡吧。”
　　姆妈退下，他低下身子把卢心尧抱起来，他扭头说了一句出去。不久便有个也只穿了浴袍的女人走出来，她成熟而美艳，身材极好，雪白的双/乳在浴袍里乱颤。
　　卢心尧好奇地看她，女人烈焰红唇，和他的姆妈、老师不一样。女人见卢心尧看自己，凑过来看他，又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这小孩生得真好。”她感慨道。
　　卢从景说，“小孩子要睡觉了。”言下之意就是让她快滚。
　　女人妩媚一笑，说：“晚安。”
　　她走前贴面吻了一下卢从景的右颊，留下一个红色的吻痕。
　　卢心尧被抱在卢从景怀里，傻乎乎地看着，女人走后，他伸手触摸了一下女人留下的吻痕。
　　他小声问：“这是什么？”
　　卢从景感觉有点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卢心尧。最后他抱着卢心尧走进去，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熄了灯。
　　“睡吧。”
　　太平山疗养院。
　　太平山是港城最高的山，从这扇窗看出去，仿佛延伸出的触角似的的海峡还有碧蓝的海都恍若触手可及，空气有股清爽的森林香又隐隐带着海水的咸腥。
　　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她瘦得就像一副人形骨架，依靠呼吸机才能勉强呼吸，谁也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护理，一个过来给她擦拭身体，另一个帮着给她翻身以免长期不动生疮，皮肤溃烂。
　　其中一个护理感慨道：“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在这里苟延残喘，都看不出来人样了。”
　　“此话怎讲？”另一个护理接话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我比你早来些，大概是……去年吧？”护理比了根手指，边说边回忆道：“床上这女人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没有之人。”
　　另一个护理诧异地看了一下床上的人形骨架，“不会吧？”
　　“你不知道，她刚送过来的时候可漂亮，你瞧，这是个外国人，她头发像海藻，眼睛是灰蓝色的，而且还在那种地方能做舞女，”说起这个话题的护理挤眉弄眼，“就是那里，非常非常漂亮。我见到她第一眼都被惊艳了。如果我是男人，我也要找个这样的老婆，美若天仙。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她被送过来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精神不太正常，而且她不会说中文，她叽里呱啦说的外语我们也听不懂啊，哦，对了，时不时会说孩子！”
　　“那她的孩子呢？”
　　“这我哪儿知道！不过，我听别人说，这女人是被杀鸡取卵了。”护理作了一个刀抹脖子的动作。
　　“孩子是谁家的？”好奇的护理小声问。
　　“不知道。像这种豪门秘辛，肯定不能让我们知道吧。轻点，我给她翻个身。”
　　“哎呦喂，这样活着真受罪，要是我宁肯死了。”
　　两个护理边说着话，边给女人翻身，被子滑落，女人身上的衣服被牵动，露出腹部整条的横切的疤痕。
　　中环。
　　卢从景站在七十一层落地窗前，整个港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干净得能当镜子的玻璃大楼簇拥着像是五光十色的万花筒。街上的行人都是西装搭配皮鞋，嘴里还半中半英在办理工作事务，繁忙得像个严丝合缝紧紧咬合的精密零件。维多利亚港吞吐着大量的轮船，来来往往的大型邮轮在这个高度看上去像是小小的帆船，顺着航道消逝在视野尽头。
　　人的欲望也是如此，从无止境。
　　当见识过这样瑰丽的风景，以一种俯瞰的视角冷眼旁观这座城市，便更想追求更高的权力、更多的财富，伴随着无限延展的广袤天地生出的欲望。
　　“三少，“龙尾”那边要求您亲自去交易。”属下汇报道。
　　卢从景注视着远处的驶来的油轮，船身上印了个简笔的船，那正是卢家的标志。卢家是以航运发家，赶上了能源开发的好时机，吃到了开发稀有资源的红利，成为了盘踞东亚的势力庞大的家族。
　　而现如今，他要开辟新的疆域，带领这样的庞然大物向着更远的海洋彼岸进发。
　　属下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三少？”
　　“我知道了。”卢从景淡淡地说，示意属下退下。
　　交易地点约在了马来西亚北部的一处公开港口，说是公开港口，实际上却没有政府敢管辖，是个“三不管”地带，东亚地区的大宗商品交易包括走私、军火都要从这个航道走。
　　卢从景现在想要进入北美和墨西哥的军火市场，势必要先和东南亚的航线控制人“龙尾”搭上线。龙尾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个代号。除了马来西亚这处公开港，龙尾控制了南海以南大多数军火可以走的港口。卢家之前和他算是点头之交，一个运大宗货品，一个运军火，互不干涉。而现在要开始做军火生意了，自然要和“龙尾”打好关系。
　　卢从景没有带很多人过去，只带了几个精锐，人一多便显得合作的诚意不足。更何况，他既然敢来就不会畏首畏尾，早已做好布置。
　　码头的风很大，风衣猎猎，半夜的海漆黑如墨，偶见浪潮。在微弱的光线下，卢从景的侧脸看上去轮廓分明，眉骨高，眉毛循着眉骨的轮廓延展，山根清晰，鼻梁高挺，眼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唇角不带笑。
　　“卢三少，请。”一个马来西亚人走过来以蹩脚的中文说道。
　　卢从景稍稍颔首，随他一道上了船。


第六章 撕毁交易
　　船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个子不高，典型的东南亚长相，他拿着个金烟斗，正在吞云吐雾，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的烈性烟草的味道，有些呛人。
　　见到卢从景进来，他吐了一口烟，以非常流利的粤语同卢从景问好：“卢三少，晚上好。”
　　“牙爷，你意向如何？”卢从景坐到龙尾提前安排的座位上，单刀直入问道。
　　“卢三少何必如此心急，可以慢慢谈。”龙尾轻敲两下烟斗，舱门打开，穿着薄纱的几个美女进来，柔如无骨似的缠上卢从景的胳膊，卢从景低头就能够看到她胸前的风景。卢从景不动声色，于是那女子便从桌上的果盘里取来葡萄喂给他吃，本来她想嘴对嘴地喂，但是卢从景不喜有人如此亲密接触，只好作罢。
　　忽然，龙尾起身，说：“卢三少，我有事暂且失陪片刻，稍后就回来。”说完这话，他就走出去了。
　　卢从景不悦地皱眉，他以前同龙尾见过几次，之前卢家同龙尾的交易都是卢老爷子在做，但是他对龙尾的为人还是有了解的，像这样在交易过程中出去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不知道龙尾此举何意。
　　卢从景等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十分钟了。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突然，他蓦地站起来，甩开身上缠着他的妖娆女人，沉声道：“下船！”反手掏枪点射，女人额头中间出现一个碗大的血洞，眼睛还睁着，向后倒下。
　　邓鸣闻令去开舱门却发现被从外面锁上了，急忙喊：“三少，被锁了。”
　　卢从景不好的预感成了真，他紧接着下令：“撞门，如果撞不开，直接用掌心雷炸。我觉得……”他的话音未落，邓鸣便试着撞开舱门，几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直接炸！”
　　南辰掏出像口香糖一样的微型炸弹，贴到舱门内侧，引子一别，火光猛地蹿高，一声巨响。浓烟之中，舱门左侧出现了个大洞，他们几人从洞口躬身钻出来。
　　卢从景又看了一眼腕表，说：“来不及了，跳船——”
　　他们刚刚跳下船，方才待的那艘船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整条船笼罩在熊熊烈火之中。火光映亮了近海的海面，爆炸带来的巨量的热量的释放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冲击波，把卢从景几人推向了更加远离海面的离岸方向。
　　落入水中，长风衣成为了极大的负担，卢从景干脆地脱下风衣扔在海里，向岸游过去。即便是热带地区，在夜里海水也是凉的，待的越久体力流逝越严重。即便知道岸上也是危机四伏，也得赶紧上岸。
　　“三少！”
　　“三少！”
　　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看样子邓鸣他们落水的位置离他不远。
　　“我没事。”卢从景冷静地喊了声，“芯片进水了吗？”
　　“没有！”远远地传过来回话。
　　“联系我们的人，让他们提供火力支持！”
　　卢从景稍微迟疑了一下，又喊了句：“问一下主宅那边。”
　　“收到！”
　　卢心尧今天学习的穿指，上课的时候他因为手太小总是会连带着摁到旁边的琴键，老师下课前叫他再练习一下，卢心尧就吃过晚饭坐在这里练琴。
　　突然他被地上的红点吸引了注意力，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寻找红点的来源。
　　在没有开灯的琴房，他坐在钢琴凳上，还没有三角钢琴的音板高，几乎在夜色中完全隐匿了身形。
　　他刚想踩着旁边供他上下的小矮凳下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视线之内充满了如同炸开的烟花一般的碎玻璃，四处飞溅，还有几块扎到了他的胳膊和腿上，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
　　卢心尧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睛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还太小，这时候害怕到说不出来话，条件反射地想要叫姆妈。
　　走廊逐渐出现了有人快速跑动发出的声音还有枪击的声音，动静越来越大，混杂着惨叫声和戛然而止的说话声，砰地几声，重物撞到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忽然一个人猛力踢开琴房的门，一个黑衣男子敏锐地看到了坐在钢琴凳上扁着嘴要哭的卢心尧，先是厉喝一声不要哭，然后把他夹着抱起来，翻滚着躲开子弹，便反手瞄准射击，边对对讲机说找到了。
　　地毯已经被血浸湿了，浓重的血腥味闻得人头脑发蒙，熟悉的那些家仆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卢心尧手上、腿上都是血，被男子夹着很不舒服，小声地在呜咽。
　　不知道对讲机那边说了什么，男子粗鲁地擦了擦卢心尧的眼泪，刻意说话温柔了些，“我带你去找你叔叔。”
　　卢心尧默默掉眼泪，小声问：“……小叔叔？”
　　黑衣男子反应了一下，点点头。
　　大约半小时后，卢从景上岸，没多久另外几人也上了岸，衣服直往下滴水，露出紧实的肌肉的轮廓。一旦他们上了陆地，GPS就能够发现他们的行迹，龙尾肯定不会放弃弄死他们的机会，卢从景的人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赶过来，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先进眼前的丛林。
　　卢从景确认了一下他们现在手头有的枪支弹药，都是轻量级的，杀人可以但是对上猛兽杀伤力不足，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皮鞋有些碍事，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阵嘶啦嘶啦的电流声，邓鸣倾耳听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说：“三少，他们派人去港城主宅了，小公子受伤，好在已经被带出来了。”
　　——小公子说的是卢心尧。
　　卢从景眼眸深处闪过一股狠戾，谁允许他们去卢家了，还敢把卢家主宅当战场？
　　“让狸猫把阿尧送过来，不放在我眼皮底下我不放心。”卢从景从牙缝里挤了个微笑。
　　古代的人都把钱串子挂在腰上，而他的一半财产卢心尧，也应该放在目光可及的地方。万一他的财产被别人窃取了，他要到哪里找他这一半宝贵的财产呢？


第七章 反杀
　　这里是位于越南中部的丛林，这里植被茂盛，四处可见热带地区常见的树种，且多有毒的虫子和蛇。当地人将其称为“吃人的森林”，便是说丛林内部情况极端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断送性命。
　　卢从景一行人进了丛林。
　　进到丛林里面，高大的植被遮天蔽日，就算是毒辣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如同密网一般的叶片，地上覆盖着极厚的腐殖质，一脚踩上去仿佛是没有硬的地面的软泥，带来一种莫名的危险的警告。
　　他们没有合适的作战服，只能尽可能地注意避免毒虫叮咬，虽然不会直接致命，但是会很难受。相对来说，几位属下的衣服还是便于活动的；卢从景只剩黑色短袖T恤和黑色西装裤，脚上穿的还是尖头皮鞋。
　　突然一枚子弹划破空气打在他们右手边的一棵树上，远处传来了零星的射击声。
　　邓鸣小声问：“三少，我们现在怎么办？”他比了个射击的动作。
　　“不用，他们没发现我们，不然不会这样地毯式的搜寻。从这个港口上来就是这个丛林，龙尾不用猜都知道我们要进这个丛林。他派的人只能扫射，没有办法精准点射。”
　　卢从景声音听上去丝毫不见慌乱，他听上去就好像还是站在卢家大楼顶层给出指令那般从容。
　　他们带的子弹少，要用在刀刃上。
　　枪声听起来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卢从景对枪声非常熟悉，判断出来对方弹药补给充足，但是人却不多，最多在这个方向上有六个人在追杀他们。
　　“一直被耗子追着跑也有点烦人，那就一个一个解决吧。”
　　卢从景低下身子拾起几枚石子，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吕伯受命来追杀一个中国人，他在出发前草草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照片上他微微皱着眉，他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向下四十五度，很明显是久居高位，表情冷淡又严肃，立体得不像个亚洲人，嘴唇薄，故而疏离而不好接近。
　　吕伯无聊地一寸寸搜查丛林外沿，距离船只爆炸还没有一个小时，要他说，那男人单枪匹马，身边就带了那么几个人，肯定早就被炸死了。而且就算那男人命大没有被炸死，进了鬼林也不可能讨到好处。
　　被夜幕笼罩的丛林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恐怖，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挂在树枝上的藤蔓拖出来长长的阴影，时不时能够听到野兽的吼叫。
　　比起白天，夜晚更需要打起十二分警惕，谁也不知道这个鲜少有人涉足的丛林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一个同伴问道。
　　吕伯不耐烦地解释道：“你在疑神疑鬼什么？鬼林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声音，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那就是风吹过藤蔓发出的窸窣的动静……”
　　又是一声响动，而这一次吕伯也听到了，他望向声音的来源，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在一片死寂中只有他与同伴的呼吸声就好像被放大了一万倍似的，吕伯深呼吸了一下，伸手压了压太阳穴，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
　　就在此时！他只听到一声惨叫，一颗子弹穿过同伴的眉心，鲜血簌簌流出，还是热的，溅到了吕伯的脸上。他目眦欲裂，架起狙击步枪环视四周，寻找藏在暗处的目标。
　　又是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猛然扭转过去，右手扣动扳机，连发几枚子弹，一时只能听到连成一片的砰砰声。而突然背后一凉，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心脏，他直直倒下，到死都没有看到杀死他和同伴的凶手。
　　卢从景从树后面走出来，用皮鞋踢了踢吕伯的尸体，确认他是真的死了，捡起掉落在旁边的狙击步枪。
　　他感慨道：“知道什么叫做声东击西吗？”只不过他询问的对象再也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了，眼神都是直的。
　　刚才卢从景不过是设了一个最简单的局，作为很有耐心的狩猎者，他等待着风吹过藤蔓发出响动，这时，追杀他们这两人必定会高度警惕，但是这是自然发出的声音，他们自然是寻找不到特别之处。第二次的响声，是卢从景的简易机关弹射其石子发出的声音。他找了根有韧性的茎，像弓一样绷紧并且以另一个石头压住，另外取了半条藤蔓当引线，一旦时机成熟，他踩过那根引线，机关装置就会自行弹出石子，发出第二声声响。
　　那两人一定会循声寻找目标，而卢从景则在那一刻在极近的距离拔枪开枪，而另一棵树后面邓鸣在听到音爆后会同时开枪。
　　这个计划极其考验动手那个人的心理素质，他必须要完全不紧张，在这么近的距离呼吸、心跳都会成为导致计划败露的导火索，如果他们有消音器会容易执行很多，但是现在条件简陋，是能凭借非凡的信任和默契来行动。
　　也就是说，第一个动手的人判断失误，第二个人一定会暴露方位被反杀；或者，第一个人已经开枪了，但是第二人没能及时跟上，结果也是相似的。
　　在他们当中，只有卢从景能在这样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仍旧脸不红、心不跳，所以只能由他做开第一枪的人。
　　随后那三人也是如此逐一解决了，至此其余追杀的人还有些距离，至少目前他们没有再听到过枪声。
　　“三少，穿越这个丛林大概需要八小时，如果行动快明天早上就能出去，我们的人已经在下龙湾那边等了。”
　　卢从景一行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在这个丛林里不仅仅有龙尾派来追杀他们的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猛兽。天色微微亮了起来，丛林变得稀疏，他们越来越接近丛林的出口了。
　　他们刚一出去，就有人迎上来，“三少，这边！”来的人穿着当地渔民的衣服，以极低的声音用粤语给卢从景引路。一旁岸边停了一条当地人用来捕鱼的渔船。
　　他们现在还在龙尾控制的势力范围之内，大摇大摆调来卢家的船太过于惹人眼目，也很容易查出来，所以暂时乘渔船过这个海峡。过了这里，就回到了卢家的地界，也会安全许多。
　　卢从景换了套衣服，除了高眉深目有些突兀，从衣着打扮上也与渔夫有八成相似了。
　　“三少，小公子在这里。”


第八章 高烧不退
　　卢心尧身上的伤口只进行了最简单的处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邓鸣解开重新包扎，纱布早就和破损的皮肤粘在一起了，邓鸣往下撕的时候，卢心尧的胳膊和腿就在无意识地痉挛挣动，尖叫着醒过来。
　　像他这么精致的小孩子哭起来特别讨人心疼，眼睛水汪汪的，小声哀求道不要。
　　邓鸣面露难色，他没有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像是他们这样的特种兵出身的人就算中弹了也不会哭成这个样子。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卢从景，卢心尧的视线跟着邓鸣也看到了卢从景，被惊吓的委屈更收不住了，嚎啕大哭。
　　“小叔叔……”卢心尧呜呜地啜泣，眼睛已经肿了，脸颊雪白，干涸的血迹凌乱地分布在身上各处，凄惨极了。
　　卢从景难得温柔，“阿尧，乖一点好不好？”
　　卢心尧立刻止住了哭声，情绪还有点收不住，小声地喘气。但很明显地不再哭了，咬着唇让邓鸣给他处理伤口，实在是痛得厉害就咬衣服，懂事得叫人心疼。
　　卢从景这一招百试不爽，卢心尧总是会合他心意。卢从景揉了揉卢心尧的发顶，温柔地笑笑，看上去颇有几分温情。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句“阿尧，乖一点好不好”竟然管用了三天。
　　渔船晃晃悠悠，窗外是无垠的海，空气中充斥着海水的咸腥味，不时有海鸥飞过的身影。
　　这一路上，卢心尧都很安静，乖乖地趴在那里。
　　邓鸣终于发觉出来不对劲了，卢心尧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邓鸣忽然回忆起一路上卢心尧有些沉重的呼吸，急忙摘下手套去摸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卢从景听了邓鸣说的话，大步走过来看卢心尧的情况。
　　“阿尧，醒一醒。”
　　卢心尧听到了小叔叔的声音，非常努力地睁开眼睛，小声问：“我们到了么？”
　　卢从景回答他：“还没有。”
　　邓鸣让开自己的位置，方便卢从景和卢心尧说话。卢心尧失去了倚靠的对象，坐不住似的左摇右晃，头低低垂着，呼吸滚烫，牙齿却在打颤，像是怕冷似的抱着自己的膝盖。脸颊出现两团久久不消退的红晕，眼前晃动着光怪陆离的扭曲图形。
　　卢从景经过这半年来的相处，已经对卢心尧的身体状况有了一定了解了。大概是因为当年不足月就从肚子里取出来的缘故，卢心尧不是很健康。之前在偏院，换季必定会发高烧，医生隔三差五就要上门来看，有一次烧成了肺炎，还去医院住了一个月。
　　卢心尧昨天晚上受了惊吓，身上还有伤口，可能是发炎引发的高烧。
　　他们没有温度计，卢从景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可以断定卢心尧在发高烧。他一时之间有些为难，如果是他们这样的成年人，发个高烧可能不会发生什么，最多就是出去以后多休养几天；像是卢心尧这样先天不足的小孩子，不及时降温退烧可能会因此丢了命。
　　半年时间，卢从景就算是养条狗都养出了感情，他难得萌生了一种类似于心软的情绪。他蹲下来，扶住卢心尧的身体，“阿尧，再坚持一下。”卢心尧从没听过小叔叔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迷迷糊糊地回答说好。
　　渔船上只有一个薄毯，因为高烧，卢心尧还是在不住地发抖。
　　卢从景心里有点着急，他很少遇到这种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学着平时抱卢宗铭的样子抱起卢心尧，压紧盖着的薄毯，尽可能让卢心尧感觉暖和一点。卢心尧比他想象得轻，蜷缩在毯子里，像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脑袋一下下地往下垂。软软的头发碰到了卢从景的手背，身上还有股小孩子独有的奶香味。卢从景把卢心尧往上托了托，卢心尧滚烫的鼻息落在他掌心，让他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而接下来的六小时，卢心尧意识更加游离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心跳跳得又急又快，听得人很害怕会不会突破这层单薄的皮肉逃脱出来，眼睛合着，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手边没有酒精和冰袋，没有办法物理降温，卢从景让他们送了块湿毛巾过来，但是看上去卢心尧的情况没有得到好转，反倒进一步恶化。
　　卢从景只会最简单的判断生命体征的办法，他算了一下卢心尧的心率，有些心惊，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快了，心脏正在超负荷跳动，随时都有因为电解质失衡停跳的可能。
　　卢从景轻轻地把卢心尧放在床上，找来邓鸣，问：“大概还有多久能过海峡？”
　　邓鸣看了一下地图，说：“起码还要十个小时，这个渔船走得慢。”
　　从地图上来看，他们只走了一半的路程，最快也要十个小时才能完全通过。
　　“不行，阿尧撑不了那么久了。你去查一下这边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可是——”邓鸣脱口而出，“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而且现在他的抚养权在您手上，就算他死了也不影响您在卢家的话语权。”
　　当年之所以卢从景一定要拿到卢心尧的抚养权，是因为卢老爷子设置的是所有继承人平分财产，如果卢心尧不牢牢把握在卢从景手上，卢从景就没有对卢家的绝对控制权。
　　“确实他死不死并不影响我，但是我不想让他今天死，懂了吗？”卢从景说这话的时候，额前的发垂落下来，眼神狠厉，不容置喙。
　　邓鸣一惊，慌忙答道：“是！”
　　在地图上找了一圈，最近的医院也距离这里要五个小时，再加上中间周转的时间并不比通过海峡快，卢从景退而求其次，问有没有居民区，可以先去要个退烧药。
　　这回目标范围大了很多，邓鸣很快汇报给卢从景听，最近的只要一个小时。卢从景看了一下，说就这里吧。
　　这时候卢心尧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一直在抽搐，身上滚烫，呼吸却变得很浅。


第九章 退烧药
　　卢从景把他抱起来，面色绯红窝在卢从景怀里，全靠卢从景揽着他后背的那只胳膊才没有摔下来，呼吸急促，无意识地说着胡话。
　　临岸的地方已经能够看到三三两两零星分散分布的房子了，带有很浓郁的当地特色。高高的木架没入水中，房子如同置于高台，房顶铺了一层厚厚棕榈编制的垫子，栏杆上挂着吊篮，花草盛开。竹竿上挂着彩色的衣服，随风飘动，如同张扬的旗帜。一条竹梯直直延伸到水里，靠近底部还拴着两条小小的渔船。
　　海水碧波荡漾，呈现出瑰丽的恍若通透翡翠一般的颜色。
　　卢从景喊他们把船停到尽可能接近的地方，渔民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卢从景平生第一次这么卑微地求人，他说：“我孩子发烧了，能不能给我一点退烧药，谢谢。”卢从景稍稍把卢心尧举高了一点，渔民都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卢心尧，那确实是个很小的孩子，闭着眼睛，脸颊绯红，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了。
　　卢从景几个手下都震住了，卢从景很少求人，且为人做事铁血不留情面，他们这都是第一次见卢从景这样低声下气。
　　“三少……”邓鸣喃喃道。
　　渔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妇人隔着一段距离对卢从景喊，“我有退烧药和酒精，酒精是很久之前买的了，你看看能不能用的上。”说着，她便跑进去找东西，不多时，她拿出来一个用香兰叶包起来的小包裹，用力掷过来，落在渔船甲板上。
　　“谢谢。”卢从景单手作出合十的动作向她道谢。
　　妇人拜了拜手，面带笑容，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以马来语说道：“愿主保佑他。”
　　卢从景拿到了退烧药，抱着卢心尧进了船舱，说：“回去以后给她一笔钱。”
　　邓鸣小心翼翼接话：“知道。”
　　卢从景用手掰着卢心尧的下巴，给他喂退烧药，见药塞进去了，他一点一点地给卢心尧喂水。卢心尧被他弄得很痛，胡乱蹬腿，手无意打到卢从景的脸，邓鸣看到了但不敢吭声。
　　——这个孩子比他以为的要更重要。
　　等到了夜幕再次降临，卢心尧的发热很明显地缓和了很多，虽然还在烧着，但是已经没有那么烫手了。
　　这次卢从景喊他的名字，他睁开了眼睛，哑声说：“小叔叔……”他的眼前还是模糊的，朦朦胧胧只能看到一个人坐在他身边。
　　卢从景摸了摸他的脸，应道：“阿尧，我在。”
　　“好渴……”
　　卢从景拿了点水，慢慢地喂他，卢心尧脑袋枕着卢从景的大腿，脸朝向卢从景的方向。卢心尧没有和小叔叔这样亲近过，但是他内心的渴望战胜了可能被小叔叔责骂的害怕，小心翼翼地扯着卢从景腰侧的衣服往他的方向拉。
　　此时此刻，卢从景作为他唯一的亲人，竟是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生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
　　没想到卢从景非常大方地坐过来了一些，凑得很近，卢心尧能够完完全全趴在他身上。卢心尧紧紧抱住卢从景不松手，生怕下一刻卢从景就要放下他。
　　卢心尧的嗓音还是哑的，他问：“小叔叔，我们要去哪里啊？”
　　“回家。”
　　“小叔叔，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考虑到卢心尧可能不太明白海峡的概念，卢从景就把海简化成了河。
　　“小叔叔，你说过了这条河对面还有人要杀咱们吗？”
　　“没有了。没人敢。”卢从景的语气很认真。
　　“小叔叔，你说我会死吗？”
　　这是卢从景第一次从卢心尧嘴里听到他问会不会死，过去他说过很多次想要杀死卢心尧，但是在今天，他不想。借着月光，他注视着卢心尧嫣红的脸颊。
　　他承诺道：“不会。睡一觉就到家了。”
　　大海上寂静如死，月亮仿佛是狭长的云汀，洒下柔辉随着海浪晃动，泛出银鳞似的光；星星显得格外地亮，缀得夜空瑰丽异常，在陆地上看不到的夏季大三角此时无比清晰地映在眼中。
　　渔船就在这样动人的夜色中摇摇晃晃，在极为广阔的视野中，这艘渔船也不过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向海而行。
　　穿过茫茫夜色，穿过晨昏，终于抵达了岸边。
　　卢从景来时衣装笔挺，归来时狼狈不堪，纵使是衣衫褴褛也难掩他身上的锋芒和锐利。
　　来接他们的人早已等在那里，卢从景抱着卢心尧上了直升机，随着直升机不断升空，渔船、椰林、海岛都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
　　直升机的目的地是港城。
　　回到港城第一件事，卢从景把卢心尧送到了私人医院，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是处于昏迷状态，仿佛前日夜里同卢从景聊天就像是一场幻觉。
　　卢从景并非良善之辈，被这样算计了一道，他定是会讨回来的。在这两天，龙尾撕毁交易的原因，他已经派人调查清楚了。
　　这次和龙尾合作是看中了他在东南亚的航道，但是美国那边的杜邦家族知道了这个事情，不满卢家插手北美军火市场，引诱龙尾反水，这才有了这三日的惊心动魄。
　　卢从景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内衬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戴了一副金色的细边眼镜，下颌角的线条棱角分明，脚上还踩着尖头切尔西靴，仿佛刚刚出了谈判桌，完全不见三日逃亡的疲惫不堪，眼睛里涌动着残忍的冰冷笑意。
　　他微笑道：“怎么这么没有耐心呢？”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安排的剧本也可以拉开序幕了。”
　　他双手击掌，笑意不见眼底，反倒叫人咀嚼出一股后背发凉的寒意来。
　　美国费城。
　　杜邦.拉蒂奇正在同参议院议员费昂纳谈论本次大选杜邦家族给多少资金支持民主党用于拉选票，就具体金额这方面杜邦.拉蒂奇和费昂纳议员还没有谈妥。
　　杜邦.拉蒂奇点了根烟，在水晶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沉声说：“最多这个数。”他比了三根手指。
　　他对面的费昂纳不怒反笑：“杜邦先生合作的诚意只有这么多吗？您可否知道拉一个州的选票要花多少钱？每次大选，真金白银都如同流水一般投掷进这个池子。只有赢者才能拿走所有筹码。”
　　杜邦.拉蒂奇焦躁地又敲了敲烟，房间里暖黄色的光直直打下来，屋内没有一个人面带笑容，严肃得像个开庭现场。
　　“最多再加这么多。” 杜邦.拉蒂奇吸了一口烟，说道。
　　杜邦家族是传统的军火家族，军火发家，主要业务就是军火、走私和洗钱，利益的大头主要还是军火交易，因而争取到支持枪支军火的政党对家族来说十分重要。
　　刚刚比的那个三，便是三十亿美金；后来又追加了五亿美金。于心而言，这是非常有诚意的做法了。
　　费昂纳议员争取到了预期的资金支持，心情愉悦地说道：“非常感谢杜邦.拉蒂奇先生的支持，我们未来会采取更宽松的枪支管理政策，也会给予我们必要的放权。”潜台词就是如果民主党能够成为执政党，他们将会放松对于军火交易的管辖。
　　“那便预祝你们成功连任了。”
　　这时，杜邦.拉蒂奇的属下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杜邦.拉蒂奇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恐怖。
　　“失陪了。”
　　杜邦.拉蒂奇起身离开了这里，脸上完全不见方才满意的神情。
　　出了这个赌场，杜邦.拉蒂奇匆匆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约是半小时前，夫人和小公子在家中遭到枪击暗杀。”
　　杜邦.拉蒂奇急忙追问：“有没有受伤？”
　　“暗杀的人好像不是以杀死他们为目标，根据我方分析，更接近于威慑。”属下顿了顿，才补充道。
　　“威慑？”
　　杜邦.拉蒂奇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恨得牙痒痒。
　　又是他！他不仅想要进入北美军火市场，来抢夺这块肥肉，一个中国人还敢胆大包天跨过太平洋在威胁杜邦家族？未免有些太过天真可笑了。
　　杜邦.拉蒂奇冷哼了一声。


第十章 警告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杜邦.拉蒂奇每隔六小时就会收到他妻儿遭到袭击的消息，这听起来很可笑，杜邦家族是美国中部最大的军火、枪支的供货商，枪支对他们来说就像是非常安全的小玩具，而有人能够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如此明目张胆地进行袭击，实在是太过于胆大妄为了。
　　他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抽了口大麻，准备回去看看。虽然就算他们死了他也可以再找，但是这个儿子他还是很喜欢的。
　　就在他进入庄园的时候，他这次是亲眼目睹了子弹从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射向三楼玻璃，玻璃碎了一地，那时候正好他妻子和孩子正准备推开门，破碎的玻璃渣子毫无规律可言地向四周放射性炸开，孩子惊恐地尖叫，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杜邦.拉蒂奇暴跳如雷，咒骂着，吩咐手下去查究竟是谁。
　　“卢，”开头是个蹩脚的中文称呼，屏幕上出现了个外国人的脸，深褐色的卷发，碧绿的瞳孔，带着典型的美国人的那种爽朗。背景是一处封闭靶场，旁边还堆了一大堆黑色的箱子，上面贴了纸条。
　　卢从景阅读文件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一目十行，扫过那几个关键性的数字，又翻到了下一页，应了一声。
　　对面的人中文词汇极其有限，喊了他的名字就换成了一口流利的英文，“我不懂你，卢。之前我说要你和我一起做，你非要自己做。杰森听了你掉到海里还游了半个小时，他非常兴奋，之前我们一起玩国王游戏，都没让你这么狼狈过。这么想想，拉蒂奇也算是有点本事。”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卢从景手上动作一停，挤出一个堪称可怕的笑容，以钢笔敲了敲办公桌，“科赫，我建议你谨慎地说话，我现在心情不好。”
　　对面说话声停住，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妻子和孩子一切都好，我的人一直守在那边。拉蒂奇还是那些老套路，穿成一串让我觉得你的爱好是做烤肉串。”如此血腥的内容被科赫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嗯。”卢从景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你要我去吓拉蒂奇的事情也安排好了，要我说，你未免也太过奸诈狡猾，”卢从景大学时期的好友，美国西部军火家族的继承人科赫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你还不如杀了他们呢，杀拉蒂奇有点费劲，杀他老婆孩子还不容易。”
　　“不滥杀女人和孩子。”
　　“这不像你。”科赫惊叫一声。
　　他又问道：“那你家那个小东西呢？你没趁这个机会一起做掉？”
　　卢从景签字顿了一下，“送医院了。你来打电话就是说这些废话？浪费时间。”随后就毫不留情地把电话挂了，屏幕对面那张嘴还在一张一合，画面仿佛短路了一瞬似的闪过黑白的格子，屏幕就完全黑掉了。
　　果不其然，过了三天，卢从景先后收到了来自杜邦.拉蒂奇和龙尾的致歉信，态度谦恭，来自杜邦.拉蒂奇那封还随了赔偿的东西；而龙尾则是要重新和卢从景谈判航道的使用权。
　　卢从景向来是先礼后兵，既然龙尾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次他也没有客气，上来就比上次提的数字少给了龙尾五个点，龙尾的表情愠怒，想要发火又压了下来，忍气吞声签署了协议。
　　而后续的利益划分又花了卢从景一段时间，他改变了主意，还是同大学时候的朋友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一天有十二个小时在打越洋电话，忙得不可开交。
　　而在卢从景忙碌的这段时间，卢心尧一直住院，他发热持续了很多天，刚刚用药物控制了体温，随即在夜里又烧上来。医生怕他烧傻了，只好采取物理降温，每天都在输液，手背上扎得都是针孔，青紫一片，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直到卢心尧完全稳定下来，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了，这一次从医院把他接回家，还是邓鸣来接的。卢从景现在在飞往美国的私人飞机上，日程安排得非常满，无暇顾及卢心尧。
　　他这两个星期由于都是在打葡萄糖，又瘦了不少，脸上没了肉显得眼睛格外地大的，下巴变得很尖，身上也瘦得有点硌人了，由于太瘦，甚至变得有点丑。
　　他意识还是昏昏沉沉的，半眯着眼睛，被邓鸣抱在怀里。而这一次邓鸣的心情大有不同，兴许是见过三少为了卢心尧求人的样子，他还特地备了一块绒绒的毯子，把卢心尧包在里面。
　　卢家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邓鸣用手护着卢心尧的后脑勺避免磕到车子边缘，钻进车子。
　　时隔多日，卢心尧再次回到主宅。
　　卢心尧的姆妈有幸躲过一劫，听闻今天卢心尧出院，她早早守在主宅门口。远远地瞧见邓鸣抱着他走进来，她只能看到他圆圆的后脑勺和柔黑的头发，趴在毯子里像个小宝宝。她接过卢心尧，用手圈住他支棱的手腕，一下子眼睛就红了，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她养了三年的小孩，从他还在吃奶的时候开始带起，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会说话，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几乎瘦脱了形。
　　卢家上次受到袭击时弄坏的物件已经换成了全新的，走廊处摆放的瓷瓶，地上的波斯地毯，就连雕花木屏风都找了年代相仿的款替换上了，虽然和之前的有些不同，但是整体上还是保持了大家族的庄重威严。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佣人，卢从景给上次死伤的佣人家属发了一笔抚恤金，又调了一批之前不在主宅的佣人到主宅，好几个人之前都没有见过卢心尧，他们都好奇地看了一眼邓鸣抱着的小孩子。
　　邓鸣在场，他们不敢嘴碎，只有眼神里能够看出他们的惊讶。


第十一章 流言蜚语
　　又过了几日，卢心尧的状态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削，但是已经可以像往常一样正常行动了，只不过午后要多睡一会儿，恢复精力。
　　一日，卢心尧抱着刚做好的手工，要展示给卢从景看，在走廊上刚好遇见几个佣人。
　　其中一个佣人眼尖，认出来他就是那日的小孩，道：“这不是那天三少手下抱的孩子吗？”旁边几人也认真去瞧他，卢心尧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他们，距离离得太远，卢心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有一人压低了声音问：“这是三少的儿子吗？”她说话声音极低，生怕叫人听到了的样子。
　　有认出卢心尧的佣人嗤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一点：“如果真是三少的孩子还能让你们这么讨论，你们没看到主母没在，是姆妈在照顾他吗？他叫卢心尧，是二少的儿子，就是那个出交通事故死了的二少。”
　　他们丝毫不避讳卢心尧，当着面谈论，他靠着柱子听他们的对话，低着头，庭院里紫兰色的睡莲极其安静地盛开着。
　　“二少？”
　　“对，就是卢老爷子的二儿子，前几年死了的那个。”
　　她又问道：“可我不是听说卢二少一家都出事了吗，这小孩哪儿来的？”
　　“是二少的种，”解释那个佣人顿了顿，以极其刻薄的语气继续说道，“野种，他妈妈是在那种地方卖的。”像这样大家族里做事的佣人见惯了这样的事情，说话格外尖刻。
　　卢心尧没听过这样的话，他默读了一遍记住了那几个他不懂的词，方才做好手工的兴奋荡然无存，慢慢地踱到卢从景房间门口。
　　正巧碰到卢从景打完视频会议出来，他见到卢心尧抱着手工站在门口，“阿尧，怎么了？”
　　卢心尧不知道要不要说，纠结地咬住下唇，手紧紧抓着手工，指甲因为太过用力都是青白的。
　　他小声问：“小叔叔，什么是野种？”他说话声实在是太小了，卢从景没有听清，让他稍微大点声再问一次。
　　“小叔叔，什么是野种？”
　　卢心尧仰着头，睫羽轻颤，像个漂亮的小女孩。
　　“什么叫出来卖的？”
　　这一次卢从景听清了，习惯性地双手交握，皱了眉，薄唇压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因为克制下颌骨愈发鲜明。
　　他问：“阿尧，是谁和你说的？”
　　卢心尧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十指不自然地绞在一起，“刚刚遇到的姆姆。”卢心尧声音温柔，喊人也又软又糯，他管卢家的佣人叫姆姆。
　　卢从景暴怒，但卢心尧在这里他不能吓到他，硬生生压下来火气，把卢心尧抱起来放在他大腿上，右手拨内线让邓鸣滚过来。
　　“小叔叔，我不问了，你别生气。”卢心尧小心翼翼地抓着卢从景的手臂，听上去好像他犯错了。
　　卢从景倏地难受了一下，他看着卢心尧的眼睛，耐心地解释：“小叔叔没有在生阿尧的气，是那些姆姆在阿尧面前乱讲。”
　　邓鸣赶过来了，卢从景说：“把主宅的佣人除了阿尧的姆妈都给我换了，我看谁还敢嚼舌根，嫌命长了是吧？”邓鸣眼皮一跳，看到坐在卢从景腿上的卢心尧，这小家伙生得那样好看，又那样精致，像个橱窗里售卖的人偶。
　　卢从景在他面前总是温和而友善的，而同邓鸣说话的时候卢从景没有表情，杀一个人就好像碾死一直蚂蚁那样随意。卢心尧抖了抖，眼睛水光粼粼，抱着他的手工。
　　邓鸣已经做好准备把卢心尧抱走了，没想到，卢从景接着又主动问起了卢心尧怀里的手工，卢心尧颤抖着声音说是他自己做的，卢从景表扬他做的很好，直到把卢心尧逗得在他怀里咯咯直笑才让邓鸣带他回去睡午觉。
　　邓鸣这时候深刻地认识到，这个小家伙，短时间，三少是不会杀了。
　　自打卢从景这次大洗牌，没人再敢那样轻视卢心尧，他们都随邓鸣一起喊卢心尧一句小公子，把他当卢家的主人伺候。
　　卢宗铭被卢从景送到美国后，一直在美国学习和接受教育，有几个月卢从景会去美国分公司办公，剩下的几个月再回到港城。因为卢家的总部还是在港城，因而卢从景在港城的时间要比在美国的时间长，卢家主宅实际上只有卢心尧一个小孩子，被卢从景像是亲生孩子一样带在身边。
　　卢心尧直系的亲戚只余卢从景一个，佣人照顾他的时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来过问卢从景。
　　卢从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下坐在走廊旁的卢心尧，他那时候也就五六岁，还是对于什么事情都很好奇的年纪，佣人拿了点鱼粮给他，他便坐在那里喂池中的三段红白锦鲤。这几条锦鲤养了有些年数了，个头大得惊人，饲养得极好。卢心尧抛了一把鱼粮，锦鲤游过来吃粮，尾巴带起水面的波澜。
　　这时候已经能看出来卢心尧是个混血儿了，他的瞳孔在阳光下颜色更通透，鼻子也更挺，嘴巴小巧，皮肤白得仿佛是半透明的。
　　卢从景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卢心尧和他的长子卢宗铭是完全不一样的，卢宗铭比卢心尧小两岁，长得不是很像他，反倒是有些像他舅舅林舒君，但是性格会更加争强好胜，竞争性强。卢心尧则不然，他性子温和，看到他总会让人想到庭院里的睡莲，既美丽又安静。
　　他这么乖，这么柔弱，留在身边养着也没什么事。这样的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卢从景心里了，反正卢心尧也不会有能力拿回本该属于他的那份财产，卢从景摇摇头，准确来说，他都不会知道曾经他拥有过一半卢家。
　　卢从景自己经历过兄弟厮杀，当年他是怎样逼迫大哥签下放弃财产的协议，又是怎样安排人在二哥一家出行的车上动了手脚，自然是知道财产争夺的残忍。他不想让同样的情节出现在自己子女身上，好在卢宗铭是个聪明的孩子，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卢家的继承人。那么，卢心尧呢？
　　这个他二哥留下的遗腹子，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年幼孩子，应该怎么办呢？
　　有几次卢从景从卢心尧的琴房路过的时候，看到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坐在酒红丝绒的钢琴凳上弹琴的时候，他看上去漂亮得就像个艺术品。
　　艺术品是要精心侍弄的，像这样如同白纸一样的小美人，能够完完全全的以自己的喜好调教，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当真是能够满足每个男人心中那点阴暗到摆不得台面说的欲望，而卢从景并没有察觉自己这一点隐晦的想法。


第十二章 生日
　　在这样显赫且有势力的家族，卢心尧却好像是被养在了象牙塔，没有学过继承家业所必须的金融、法律和枪械，每天家庭教师来这里教他多国语言、钢琴和小提琴。卢心尧在音乐上颇具天赋，近年来，卢从景一直在给他换老师，有的时候叫奥地利或德国的钢琴演奏家来港城教他，卢心尧的语言学得好，交流起来没有障碍，不知道的人路过琴房会以为里面都是外国人。
　　今年是卢心尧的十二岁生日。
　　十二年过去了，虽然卢心尧的存在并不对外界保密，但是知道当年葬礼上发生过什么事的人越来越少，大家也没人提起。人们也从沿袭自卢老爷子那时候的卢三少改口到了景爷，对外卢家这一代的的直系就是卢从昭和卢从景。而在港城，卢从景就代表了卢家，卢从景的儿子卢宗铭大家都有所听闻，从小在美国长大，卢心尧久居卢家大宅，基本没人认识。
　　卢心尧的生日并不像卢宗铭生日那样大张旗鼓地对外设宴，邀请许多人来参加，只是很简单地在主宅过一下。
　　卢心尧出生于暮春，每年的这个时候，天气总是不太好，阴沉，风雨欲来，还会遇上倒春寒。
　　卢从景赶在了晚饭之前赶回来，一身风衣，裹挟着喧嚣尘灰走进主宅，一旁的佣人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卢心尧听到声音跑出来迎接卢从景。
　　卢心尧在这个大宅子的生活比无数人好，也比无数人差。他不愁吃不愁穿，想要学钢琴就会有老师上门来教他，想要去哪家艺术馆卢从景会直接让艺术馆闭馆只有他一个人去看。
　　可他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佣人不会同小少爷聊天，而卢从景——则是这个宅子里唯一一个能让卢心尧知道一点外面世界的人。而这样扭曲的生长环境使得卢心尧同他的小叔叔建立了堪称是扭曲的亲密关系，他每天都盼望着卢从景回来，他正是对外面越来越好奇的年纪，渴望从卢从景嘴里听到有关“外面”的事情。
　　卢心尧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他心跳加快了，在他过生日那一天，就在那一天，他可以任性一点，向卢从景撒娇。
　　“小叔叔。”
　　卢从景被卢心尧撞得后退半步，却没有生气，搂住他回抱了一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丝丝寒意。
　　“阿尧，生日快乐。”
　　卢心尧眯着眼睛笑起来，眼睛长，眼尾上挑，眸子闪着盈盈的光，鼻子窄挺，唇色淡，样貌秀丽。
　　邓鸣尾随着卢从景进来，心里暗自吃了一惊，卢从景在五官上同他那个美人母亲肖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越长大就越像。可能是因为一直待在主宅里吧？没怎么和外面的人接触过，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卢心尧的生日虽然简单，但并不随便，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桌上摆了蛋糕和丰盛的饭菜，就卢从景和卢心尧两个人吃。
　　“阿尧，”卢从景开口，“想去德国吗？”
　　卢心尧咽下嘴里那口菜，“德国？”他的声音难掩兴奋。
　　“去德国有点事办，给你安排好了德国的音乐学校，还是和在港城一样，有人教你。”卢从景简单说了下。
　　“什么时候？”
　　“大概四月底吧。”
　　听到卢从景的回答，卢心尧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顿饭上了，食不知味，好几次他都没有夹到菜，只是空空地送到嘴里。卢从景看了觉得好笑，用筷子的另一头在桌子上敲了敲，卢心尧回了神，闹了个脸红。
　　“小叔叔！”卢心尧嗔怪道。
　　卢从景打量了一下卢心尧，卢心尧刚刚到他肩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在发育，身材纤细，卢心尧托着下巴走神的时候刚好露出来半截分明的锁骨。
　　卢从景打趣他，“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
　　卢心尧草草扒拉了两口饭，装作自己吃的很多的样子。他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前段时间卢从景去了美国，所以一回来就看出来了。
　　卢心尧吃饭吃得不认真，已经开始想那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学校生活和书里才听过的同学……
　　卢从景和卢心尧是坐私人飞机去德国，卢心尧的行李并不多，就收拾出来两三个手提箱。上飞机前，他的姆妈来机场送他，她几乎把卢心尧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晃卢心尧都这么大了，他姆妈也成了个中年妇人，喜欢婆婆妈妈地叮嘱。
　　“不要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换季了记得加衣服，对冷空气过敏要戴口罩……”她絮絮叨叨着。
　　卢心尧心里一酸，回抱姆妈，埋在她肩头，“姆妈，我知道啦。”语气很明显是极其克制过的，可是声线还是有点颤抖。
　　卢从景已经准备登机了，卢心尧看了看姆妈，又看了看等在那里的小叔叔，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松开手向登机梯跑过去，他没有再回头。
　　他一直渴望着踏出卢家主宅，而真正坐上了飞机，看到了一万英尺之上的蓝天白云，离别的伤感却久久不曾消散。
　　飞机降落在汉诺威机场，卢心尧后半段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飞机降落了也没有知觉，卢从景把他叫起来，他压得右颊红扑扑的，喊他穿上外套。
　　卢心尧半闭着眼睛套上呢子外套，抓着卢从景下了飞机。一出机舱，稍带料峭的冷风彻底把他吹清醒了，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拉紧了呢子外套。
　　“好冷！”
　　“这边气候就是这样的，比不上港城。多穿些衣服。”卢从景刻意走到他前面，替他挡了迎面吹过来的寒风。卢心尧躲在他背后，享受着“避风港”。
　　有人守在出口等他们，送上车钥匙，卢心尧本以为他会跟着他们一起去在德国的住处，没想到拿到车钥匙卢从景就让他走了。去住处的一路，是卢从景开的车，卢心尧坐在副驾驶座，看着两侧不断后退的高大乔木。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开得卢心尧都有点困了，卢从景停了车，卢心尧像是被突然激活了一样醒过来。面前是个独栋的小别墅，从外面看大概就只有两层的样子，对于两个人住来说绰绰有余，可是比起卢家主宅，这里看起来出乎意料地简朴。
　　卢从景瞥见卢心尧讶然的表情，挑眉，“怎么？”
　　卢心尧卡壳了一下，说：“我以为会像家里那样。”
　　“两个人住足够了。”卢从景上了台阶打开门，让卢心尧也进来。
　　进门就是客厅，是半环形组装的棕色的皮质沙发，地上铺了很厚的米白色地毯，正对着是白墙，装了幕布和投影仪，一旁还放了一套新款的音响设备；再往里面上两级台阶便是餐厅，纯色大理石餐桌，桌上还摆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正在开放的鲜花，不远处是双门的冰箱、酒柜和料理台，看上去崭新，一尘不染。越过餐厅往深处走，尽头那里有上楼的楼梯，在这里只能看到一半扶手。
　　卢心尧打小就是在卢家主宅长大，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行李他们已经搬到上面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少了的？这个设计图发给我看过，楼梯后面有个向阳的房间，我让他们给你改成了琴房，钢琴应该已经送到了，是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白色的斯坦威。”
　　卢心尧走过去，楼梯后面有一个关着的房间，他握上把手轻轻一转，门打开了。


第十三章 打趣
　　他们在飞机上没有吃晚饭，卢从景带卢心尧出门吃饭，去的是一家法式餐厅，卢从景没有包场，是提前预约好的晚餐。
　　这里晚上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卢心尧裹得严严实实。白毛衣，外搭焦糖色呢子外套，腰身以同色腰带勾勒出来；黑长裤，配了双黑色的马丁靴，腿显得又细又直。为了防止过敏，他还带了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额前的头发看起来很柔顺，是纯黑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亚裔。
　　门口的小哥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他称赞卢心尧漂亮，卢心尧不太适应法国人的热情，好在他戴着口罩也没人看到他脸红，他垂眸小声地以法语回了句谢谢。法国小哥还想再和他聊两句，卢心尧听到卢从景在催促他了。
　　“阿尧，过来吃饭了。”
　　卢心尧小跑两步跟过去，头顶的吊灯好像碎掉的星光在他瞳孔中央晃动。
　　“刚刚他对你说了什么？”卢从景慢慢地切鹅肝，问道。
　　卢心尧摇摇头，否定道：“没什么。”
　　“阿尧果然是长大了，有什么事都不愿意和小叔叔说了，”卢从景突然感慨了一句，又说：“那个侍者把你当成了我女朋友。”
　　卢心尧一整个人傻掉了，表情都定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窘迫得红到了脖子根。
　　卢从景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手心的触感极好，“法语老师没教你这个变位吧，在当地都是用来夸女孩子的，你还回人家谢谢，真是笨死了。等阿尧过两年长大了就好了，现在确实少点男子气概。”
　　卢心尧被卢从景这番话恼得脸红得要滴血，气鼓鼓得像只小河豚。
　　卢心尧上学第一天是卢从景送他去上学的，学校的制服还没有发，所以卢心尧穿的自己的衣服，看上去很乖。
　　说是音乐学校其实并不准确，卢心尧要去就读的学校完整名称是汉诺威音乐文理学院，德国这边在大学之前是没有专门学习音乐的学校，如果想要学习音乐是去专门的音乐学校找老师一对一上课，而私立的文理学院相当于在兼顾了基础教育的同时会延长在音乐方面的学习时间。
　　学校的老师已经在门口等了，卢心尧拎着黑色手提包下了车，卢从景也一起下来。学校老师正在和卢从景对话，大概就是老师单方面地和卢从景保证卢心尧会在这里接受到最好的教育，他们这里有最好的音乐老师诸如此类。
　　卢心尧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学校，目光所及之处能够看到一个高大的黑色雕花铁门，有安保人员守在门口，穿着黑底黄字的马甲。现在已经过了上学的时间了，校门口看不到学生，只能看到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种了高大的橡树。在老师说话的时候，卢心尧看到一只灰松鼠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蓬松的大尾巴摇来摇去。
　　“这是我的小侄子，拜托请好好照顾他，好吗？”
　　老师虽然见卢从景笑着，说话却丝毫不敢放松，全程用了敬语。
　　卢从景扫了一眼旁边等着的保镖，他们立即上前跟在卢心尧身后，被两个身高体壮的保镖簇拥着的卢心尧像一个被放置在保险箱的珍贵珠宝，他纤细的手腕，修长的脖颈，后颈白得发光的那寸皮肉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卢心尧留意到了老师眼中转瞬即逝的害怕，他避开了目光，只是对卢从景说，“小叔叔，晚上见。”
　　卢心尧跟着老师往教学楼走，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第一次看到了这里的学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支付，运动场上在上足球课，虽然天气还很冷，但是他们已经换上了短袖和短裤，跑动的时候格外有活力，卢心尧听到有人在喊传球。
　　这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事情，他没参加过这种集体项目，所以他只是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们在做什么。老师后知后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卢心尧落在了身后。
　　卢心尧盯着老师，眼眸黑白分明，他问：“他们在做什么？”
　　老师有些吃惊，还是耐心地给他解释，“踢足球。你之前没有玩过吗？这里的男生女生都很喜欢这项运动，你可以选这门选修课。”
　　卢心尧摇了摇头，他又看了一会儿他们踢足球，跟着老师继续走。
　　这回没有走太久就到了一个典型的欧式建筑面前，老师给卢心尧说明楼下两层是其他学科的教室，现在在上拉丁文，在三层，于是他们乘着电梯直接上了三层。
　　他们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刚好是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老师让卢心尧先在办公室里坐一会，等到了上课时间把卢心尧领进教室。
　　“你们不要跟着我。”卢心尧低着头，没有看那两个保镖。
　　两个保镖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消失了，卢心尧知道他们不会离得很远，他始终在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
　　卢心尧一进来，班上十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清一水的都是外国人，班上一个亚裔都没有，他们的目光像是扫描仪似的打量着卢心尧。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都是陌生的。
　　卢心尧没怎么遇到过需要自我介绍的场合，他有些紧张，在老师介绍了他的名字后却不知道应该继续说什么，只是拿起白板笔写上了他中文名的英文拼写，不与台下的人直接对视，目光也不知道飘到那里去了。
　　老师见他没有准备介绍自己的意思，本来想鼓励他说说自己的兴趣爱好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仓促之下只好先安排卢心尧坐到诺恩旁边。
　　诺恩是本地人，他长相颇为硬朗，有着粗犷的面部线条和轮廓，深红头发，翠绿瞳孔，很符合德国人一向给人留下的坚毅的形象。
　　见到卢心尧坐到旁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卢心尧心里很感谢他这样简单的问候，也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了。
　　上课用的是德语，内容卢心尧已经学过了，他上课上得很无聊，总是控制不住去看窗外，偶尔有两只鸟儿飞过去，他随着轨迹看到更远更澄净的青空。


第十四章 校园生活
　　台上的是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她正在努力调动班上的气氛，让所有学生都参与到小组讨论中来。卢心尧是新同学，她一时有些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叫卢心尧。万一这个黑头发的小家伙还不会德语，会不会打击到他的自信心？
　　教室里只摆了三个圆形的桌子，之前班上一共只有十一个人，所以是两个桌子四个人，有一个桌子是三个人，现在卢心尧的到来刚好使三个桌子的人数达到了均衡。老师是邀请每个桌子的同学都来回答一个讨论性问题，马上就轮到卢心尧了。
　　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卢心尧非常流利地以德语回答了这个实验的流程。
　　“首先，在集气瓶内加入少量水，并将水面上方空间分为5等份。第二步，用止水夹加紧胶皮管。第三步，点燃燃烧匙内的红磷……”
　　听到卢心尧回答问题，诺恩等他回答完低声说：“嘿，我还以为你不会德语。”卢心尧的德语除了过于标准和正式，音色柔和而显得有些过分温柔之外，听不出来是个中国人。
　　卢心尧迟了一会儿，才回答：“学了很久了。”他又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了，他面对卢从景总是有话说，见到同学他始终有点紧绷，像张拉紧的弓。
　　诺恩觉得卢心尧很有意思，分明是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瞳孔，说话像个学标准语的德国小孩，就像他之前书里见到的中国人一样内向和腼腆。他没见过这样的同龄人，忍不住要和卢心尧说话。
　　卢心尧没有上课不能讲话的概念，于是小声地回他，诺恩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港城。”
　　“是个大城市，我听过。那你是叫lou吗？”他不太会发卢这个姓氏，听起来有点奇怪。
　　卢心尧拿起笔在纸上写了lu，以极其标准的读音又重复了一遍，诺恩跟着他发音，他们上课一直在聊天引起了化学老师的注意，她走过来低声警告了诺恩不要上课说话，诺恩立即闭嘴了。
　　“她为什么不让你说话？”卢心尧问。
　　诺恩在纸上写，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卢心尧见他在纸上写，也在纸上继续问他的问题，为什么上课时间不能说话。诺恩有些无语，他差点脱口而出“因为大家在上课”，他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直接答复的冲动，在纸上写下上课两个字。
　　卢心尧不明白为什么上课就不能说话，但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便放下笔，继续发呆。诺恩想解释的急切梗在心口，他几乎是数着时间等到了下课。
　　“卢，你之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没说过吗？你上课说话会影响到别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老师刚说完到休息时间，诺恩像个机关枪一样甩出来一段话。
　　卢心尧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诺恩没理解卢心尧为什么摇头。
　　卢心尧说：“我没来过学校。”
　　“哈？那你在哪儿学习？”诺恩追问。
　　“在家，老师会来家里上课。”
　　诺恩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卢心尧虽然看上去不算是很不听话的学生，却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举动了，他根本不知道正常的校园生活是什么样的。
　　诺恩叹了口气，说：“到了午餐时间了，你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卢心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突兀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诺恩。诺恩这才明白过来卢心尧这是同意了，哭笑不得。
　　他们是直接走楼梯下的楼，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结伴准备去吃饭的同学，他们有说有笑，卢心尧看到一个金发的姑娘挽着另一个稍矮一些姑娘的手，她们在聊脱口秀。
　　卢心尧问：“他们是朋友吗？”
　　诺恩挠了挠头，说：“这不一定，有可能是同学也可能是朋友。总之，这很复杂，不知道要怎么说，有时候不是朋友也可以一起吃饭，有时候朋友也不一定会一起吃饭。”
　　卢心尧默念了一遍朋友，还是没能获得一个具象化的概念。他有点想要一个朋友，知道有一个朋友是什么感受，但是他又极其极端地克制着自己想要与他人建立联系的渴望，绝不主动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这里食堂是自助的，诺恩拿了个牛肉卷、华夫饼和加了麦片圈的冰淇淋，卢心尧双手空空地跟在他后面，诺恩有些无奈，从下面拿了一个盘子塞到他手里。
　　诺恩说，“想吃什么自己拿。”
　　卢心尧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看到这一头，颇有些为难的神色，不知道要拿什么。
　　诺恩夹了个牛肉卷在卢心尧的盘子里，说：“我喜欢这个，你试试看？”
　　卢心尧点点头。
　　诺恩又问：“你不要点别的了吗？喝点什么？”
　　卢心尧不喝汽水，最后拿了一杯柠檬汁，和诺恩一起找了个桌子坐下。餐厅空间很大，分散摆了很多沙发和桌子，不仅可以在这里吃正餐，想要喝个下午茶或谈点事情也是可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刚好能够看到大块草坪，有的人直接坐在草坪上在吃三明治。
　　多数时候是诺恩在问，卢心尧在答。
　　“你德语学了多久了？”
　　“八年。”
　　“你在中国为什么学了这么多年德语？”
　　“不为什么。”
　　卢心尧不想告诉诺恩是卢从景让他学的，他不仅学了德语，欧洲这边的主要语系他都学了点，德语、法语、西语是能够流畅沟通的程度，别的能听懂一些，但是不会说。
　　“你无聊的时候喜欢做什么？”诺恩咬了一口牛肉卷。
　　“弹琴。”卢心尧慢慢地用叉子切割牛肉卷，一点都不着急吃。
　　“我学的是钢琴，我小时候去教堂做礼拜，看他们很厉害，然后就跟我妈妈说我想学钢琴，一学就是这么多年，但我以后想读综合大学。你呢？”诺恩耸了耸肩。
　　卢心尧怔住，他的一切好像都和卢从景有关，他学钢琴也是卢从景想要他学钢琴，太过幼年时期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他忘了当时他是出于什么心情每天在练习，大概是那样一个大宅子对于那样小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孤独了，只有按下琴键的时候才能感觉不是空无一人。
　　卢心尧刻意没有解释他学钢琴的原因，只说：“会一直学钢琴吧。”
　　他的眼神看起来却很寂寥，牛肉卷放得半冷，里面的的油脂凝固了，像是融化了再次凝固的蜡烛。


第十五章 管风琴
　　下午上完了基础课程，到了学生们学习乐器的时间。练习室在另一个街区，本来是每个学生一个练习室，整个汉诺威音乐文理学院也就只有一百多个学生，他们是错开时间进行练习的，学校还有自己的音乐厅，有时候各个分部一起联系交响乐的时候会去那里练习。但是诺恩想看看卢心尧弹钢琴，所以他赖着卢心尧非要和卢心尧用一个练习室，等候在那里的钢琴老师看到跟着卢心尧一起进来的诺恩有些无奈，她认识诺恩。
　　“诺恩，你的钢琴老师在隔壁。”她提示道。
　　诺恩厚着脸皮装作没听见，催促卢心尧，“你可以弹你最喜欢的曲子。”
　　钢琴老师摊手，她也不能强横地把诺恩赶出去，这里的孩子都是非富即贵，她得罪不起。正好她也要了解一下卢心尧的水平，就默许了诺恩这个提议。
　　卢心尧坐下，打开琴盖，他的手放在琴键上的时候显得尤为漂亮，是天生就应该学钢琴的一双手，他的肤色还是随了他的母亲，看上去是粉白的，又细又长，因为清瘦而显得骨感，手背上的血管、骨节都很分明，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飞的时候好像在舞蹈。
　　“帕赫贝尔的F小调恰空。”钢琴老师听出来了卢心尧弹的是哪一首，她觉得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很适合卢心尧的气质，卢心尧不适合明朗磅礴的大调，略带忧伤的小调出乎意料地与面前这个敏感又脆弱的男孩子相符。
　　这是一首不像是产生于巴洛克时期的作品，原作品是管风琴演奏的，钢琴老师越听越觉得缺少了什么，她皱着眉头，在思考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等到卢心尧弹完了，她说，“你和我去音乐厅去用管风琴再弹一遍。”
　　诺恩愕然地看着钢琴老师领着卢心尧出门去了音乐厅，他慌忙跟上。
　　卢心尧被钢琴老师拉着，她走得很快，他踉跄绊了一下，才跟上她的速度。刷了卡，进到音乐厅里面，这是个巨大的演奏厅。为了最好的演奏效果，穹顶极高，足足有五六米，他们的脚步声仿佛荡开的涟漪发出回声，极空旷，极盛大，像是一首未完的史诗。灯光像是紫藤花似的高低错落有致，主要的光源还是汇聚在了舞台之上，现在上面空无一人，只摆了个指挥的黑色谱架，木质的台面反射着柔和的光。
　　而舞台的最左面嵌入墙体的乐器看上去很像钢琴，但是卢心尧心里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钢琴——
　　那是最庞大的怪物，一个能够让整个建筑作为它的音箱振动的乐器之王！
　　它安静地在那里等待，有足足四排琴键，一旁墙上密密麻麻排满了黄铜色的音栓。
　　“试试看。”钢琴老师微笑道。
　　卢心尧慢慢地走到它面前，跨过木凳坐在上面，像是束手无措似的交握了一下双手，手心略带潮意。当他觉得他自己做好准备的时候，便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钢琴老师说，“你不用踩踏板，就像弹钢琴一样演奏它。”
　　卢心尧按下第一个键，它醒过来了，就像是冬眠的猛兽被唤醒，演奏厅里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那样庄严而宏大的声音，它最早是为宗教叹咏调而专门设计的乐器，哪怕只是一个音都仿佛涤荡了灵魂，升腾起如梦如幻的寄思。
　　随即卢心尧连上了第二个音，它没有他想象得那样粗糙，反之，由于巨大的共振箱它能够发出极其细腻丰富的声音，小小的过渡，缠绵的尾音都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卢心尧又弹了一遍F小调恰空，他的胸膛和心脏好似也成为了管风琴共振的一部分，他在按下键的那一瞬间就能听到、感受到，他什么也不去想，只需要跟着奏鸣一同狂舞。
　　待到卢心尧停下不再演奏，诺恩惊呆了，他说：“卢，你真的很适合管风琴。”
　　他之前体会不到这个作品的魅力，而在卢心尧的演绎下，他真的有被深深地触动到，深情而悲壮，情感的色彩恍若燃烧的向日葵，永远炽烈灼目，当你靠近的时候，你也会因此而留下伤疤。
　　卢说他最喜欢这个作品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卢心尧的钢琴老师刚刚和他沟通了未来的学习安排，她认为卢心尧非常适合学习管风琴，而她相对来说更擅长钢琴，说接下来会安排另一位老师来教导卢心尧，在下课之前她还特别强调了一下那位老师非常严格。
　　卢心尧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到了约定好的回家时间了，他匆匆和钢琴老师告别，拿上他的手提包就往外跑。
　　来接他的司机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卢心尧打开车门上车，因为一路跑出来还有点喘气。
　　他到别墅的时候，卢从景并不在，他在玄关脱了鞋，窗外正好在能够看到落日，当太阳西沉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人的影子落在了地毯上，他没有开灯，能够慢慢地看着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寂寞如同野草疯长。
　　卢心尧盯着手心的掌纹看，告诫自己应该习惯孤独。
　　为什么喜欢弹钢琴？
　　——因为弹钢琴的时候他可以短暂地忘记他总是一个人。
　　卢从景回来的时候，卢心尧已经上床准备睡觉了，卢从景敲了两下门，卢心尧迷迷糊糊听到了，应了一声。卢从景推开门，走上前来帮他压了压杯子。卢从景还是一身正装，袖口半挽着，看上去成熟而富有魅力，他正处于男人最有吸引力的年纪，隔着白衬衫都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卢心尧半梦半醒，拉住卢从景的手，嘟囔道：“小叔叔，你对我真好。”他在这个时候意识都几乎是不清醒的，卢从景心里清楚，人在这个时候说不了假话，即便有人可以，但那个人不是卢心尧，这就是卢心尧的心里话。
　　他盖被子的动作一顿，不知怎么地，忽然回想起十二年前卢老爷子的葬礼，失控的引擎，还有那个容貌绝色的舞女的惊慌失措的表情……一幕幕如同电影场景般在他面前闪现，他低头看着就在他眼前即将睡着的温顺驯良的卢心尧，又想起来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往事，一时之间，竟是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受。
　　“是吗？”从卢从景这个角度来看，卢心尧鸦黑的头发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对比极其强烈，纯洁无瑕。
　　如果有一天，这孩子知道了我就是他的杀父弑母的仇人，他会怎么样呢？
　　还会如同现在这般柔柔地拉住他的手，说他对自己很好么？
　　卢从景听到内心的自己卑劣地笑了一下，他顺着卢心尧的动作把他的手塞会被子里，熄灭了台灯。
　　卢从景低沉道：“阿尧，我并不总是个好人。”
　　而这时，卢心尧已经睡着了。


第十六章 挑衅
　　卢从景丝毫没有睡意，他退出房间到吧台的玻璃酒柜里拿了瓶香槟出来，产自于法国的一处酒庄，根据客户的要求和特别培育的葡萄品种酿造的玫瑰香槟。卢从景倒了一些在高脚玻璃杯里，看着蜜酿一般通透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
　　诚然说，他在卢心尧身上花了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时间和精力。卢宗铭随母亲在美国长大，每年他会在美国待几个月，但那几个月他并不总是在家，在美国的军火事业刚刚起步。多数时候，他都在同科赫他们开会议，商讨流通渠道和谈判价格，同他的长子卢宗铭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反之，卢从景在港城那几个月是很放松的，他甚至有时间陪卢心尧吃晚饭，就像是个真正的亲人一样陪同卢心尧长大，卢心尧第一次去音乐厅听音乐会都是卢从景陪他去听的，虽然卢从景对这个毫不感兴趣，甚至在中途还差点睡着了。在他听来，这很安眠曲没什么大的区别，但是看到卢心尧陶醉的神色，卢从景勉强逼着自己清醒着听完了，以免叫小孩子伤心。他甚至都没有正经陪自己儿子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
　　他小酌了一口，捏了捏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突然想起来那么多年前的种种往事。窗外的月光和夜色都如水般蔓延，过去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也蒙上了灰尘，提及时也就寥寥几句。
　　卢心尧第二天见到了他的新音乐老师，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身穿一身黑色丝绒收腰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有珍珠做的扣子，她看上去极其严肃，没什么笑容。她身段极好，手脚修长，像是常年跳芭蕾。
　　卢心尧站在她面前不说话，他不太擅长应对不主动说话的老师，就低着头好像犯了错似的。
　　她上前一步，抬起卢心尧的下巴，逼他同自己对视，“为什么低头？”卢心尧被迫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头发是金棕色的，眼睛像是蓝宝石一样漂亮。
　　卢心尧保持沉默，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在她并没有继续追问，先向卢心尧介绍了自己，“我叫米娅，你直接喊我的名字就行，不用叫Professor米娅，听汉娜说你很有学习管风琴的天赋，这一点我还没有见识不能先下结论，不过，我得首先让你变得自信点。”说这话的时候，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下卢心尧。
　　卢心尧已经领到了学校的统一制服，穿的是秋冬的那一套，德国一般是不穿统一的制服的，但是像这种专门提供精英教育的私人学校还是保留了统一的制服。
　　制式白衬衫，单边领口绣了学校的徽章，学生也可以选择再绣上家族的徽章，带藏蓝条纹的羊毛背心，外面是藏蓝色的正装外套，同色系的正装裤子，必须配黑色袜子和黑色的皮鞋。
　　卢心尧本来就瘦削，在这套制服里看上去更加缺乏自信了。可偏生他生得这样好，是在考虑到各民族审美差异下仍旧能被称之为好看的孩子。
　　面前这个孩子看上去过于软弱而缺乏对外展示自己的动机了，他就如同蜷缩在小小的壳里的蜗牛。
　　作为他的老师，她将会教会他以自信和勇气。
　　卢心尧没想到他跟随米娅上的第一节课不是学习钢琴，也不是学习怎么样演奏管风琴，米娅要求他一遍遍按照正式演出的流程上台和谢幕，直到她满意了这节课就算是结束了。
　　卢心尧没有大型演出的经验，他只能回忆着之前看过的音乐会里演奏家的行为举止，僵硬得像个机器人，手脚冰凉，绷着脸，好像是上刑场似的。他低着头，只看自己脚尖那一寸地面，走得特别急，甚至衣服的下摆都带起了一阵风。
　　米娅叫停，“不不不，小宝贝，你是要上台表演，你不是被迫出现在这里的，你明白吗？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要拿出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钢琴演奏家的气势来！”
　　她从旁边的台阶上到舞台上来，拍了拍卢心尧后背，亲自示范给他看应该保持什么样的仪态。
　　“上身要挺直，不要晃动，因为台下的人都是以一个较低的视角来看你的，为了看上去更加有自信，你可以稍微抬高一点下巴，从听众席的角度来看会显得更加挺拔，记得要收下颚。你太紧张了，不要咬牙，这里放松……”米娅点了点他的下颌骨，正因高度紧张而紧绷，显出骨头的轮廓，“对的，就像这样，你不驼背，你只是眼神看上去太过怯懦。”
　　卢心尧感觉他浑身上下都是紧绷的，像是进入了应激状态，他按照米娅的要求调整自己的状态，终于，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了点演奏家的感觉。
　　“适当的步距，适合的节奏，记得要始终正视前方。”
　　米娅一边给卢心尧下指示，一边示意他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
　　卢心尧已经不记得他是几次从上台的地方走到这里来的，头顶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仿佛永不熄灭的业火。
　　“Well Done！”
　　卢心尧来上学的时间赶得很巧，正好是春季音乐节，因为所有学生都有音乐方面的专长，这个大型校园活动基本上所有学生都会参与进来。而作为学校的转学生，卢心尧并不怎么招人待见。德国是一个相当排外的国家，这个学校一共有一百多个学生，超过百分之五十都是德国人，他们有个默许的鄙视链，欧洲人鄙视没有历史的美国人，美国人鄙视黄皮肤的亚洲人，至于黑人，不好意思，这里没有黑人。
　　大抵是出于多年前的民族纠葛，乐团的钢琴首席是个犹太的小姑娘，长得像个漂亮的洋娃娃。卢心尧对于首席没什么想法，但是诺恩替他愤愤不平，觉得他应该试着去争一下钢琴的首席。
　　卢心尧劝不动诺恩，像是这样的大型乐团演出，最多只需要一台钢琴做伴奏，即便能在演出中弹钢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十七章 小提琴
　　他们到了音乐厅发现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难得这么嘈杂，时不时还夹杂着皮鞋鞋跟发出的清脆的响声。所有人都好像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一样开始摆自己的乐谱，演奏用的乐器就放在一旁。
　　诺恩拉了一下卢心尧的袖子，小声说：“他们太过分了！”诺恩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怎么了？”卢心尧不明所以。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诺恩急声说，“你没看到他们的动作吗？很多人都讨厌外国人，他们的排外是无差别的。”
　　卢心尧哦了一声，站在台下不说话。
　　“诺恩！”台上有人在叫诺恩。
　　诺恩咬牙，“有我在，他们应该不至于让你太难堪。”但说这话的时候，诺恩心里也没有把握，越是出身好，尤其是像是这样家庭出来的小孩，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他们在歧视别人，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几乎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诺恩！”
　　诺恩挣扎的神色看在卢心尧眼里。
　　“你先去吧。”卢心尧说。
　　“那你怎么办？”诺恩追问。
　　“没关系。”卢心尧淡淡地说。
　　诺恩看了看台上呼唤自己的朋友，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卢心尧，还是对朋友摇了摇头。
　　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站出来，她看上去娇小，头发如同燃烧的烈火，脸上有淡淡的雀斑，她大声说：“欺负新同学不会让你们感觉羞愧吗？你们是否知道什么叫做天赋人权？”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响亮，直直地看着旁边那群傲慢的同学，重重地敲了一下身旁的定音鼓，鼓声像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耳膜疼痛。
　　这时，负责彩排的老师进来了，正是米娅。很多学生都怕她，音乐厅一下子安静许多，不少人从琴箱里取出自己的乐器。
　　以指挥的位置为中心，呈现向外的放射状，最左边的是小提琴，而最右面的则是中提琴和大提琴，偶有几个低音提琴。而正对着指挥的那一牙则是长笛和双簧管，再外面一圈是单簧管和巴松管，这里是木管乐器的阵营，再外面一圈就是声音更响亮的铜管乐器了。而占地面积最大的那些打击乐器就在最外面的那一圈。
　　米娅一来，诺恩就不能和卢心尧在台下一起站着了，他慌忙溜上台，他的乐器方才已经摆过去了。
　　米娅说，“你怎么不上台？”大家都知道卢心尧跟着米娅学习，没想到米娅没有给他特殊待遇，声音还是冷冰冰的。
　　卢心尧环顾了一圈，只剩下最边缘的一个空位，在小提琴声部。他慢吞吞踱步过去，那里摆放着一个调试好的小提琴。他摸到小提琴的时候都感觉有些陌生，。
　　卢从景在这上面总是很舍得，家里柜子里摆了不少他只上过一门课就再也没用到过的乐器，买的时候都是买的很好的配置，也没考虑过一个小孩子初学用不用得着。
　　钢琴和小提琴是他比较喜欢的，最开始是一起学习的，后面由于时间、精力的缘故，卢心尧就只学钢琴了。
　　他颇为生疏地把小提琴架在左肩上，下巴放在腮托上，周围的人看到他不熟练的动作小声地嗤笑了一声，鉴于米娅在场，他们才没有出言嘲讽。
　　卢心尧把下巴放上去的瞬间，想起来他五六岁时的某个下午，那是他第一次可以完整地拉一整首曲子，所有人学小提琴一开始都像锯木头，卢心尧也做过一段时间的伐木工，学了一段时间才能够正确地用琴弓。不过这时候等同于咿呀学语的小孩子，时不时蹦两个音。
　　过了三个月，他终于可以拉最简单的《小星星》了，他说要表演给卢从景看，卢从景那时候非常忙，还是答应了他。他从天一黑就坐在那里等，等到迷迷糊糊都睡着了，卢从景才回来。
　　他是被卢从景抱起来的时候，才猛然醒过来，身上还穿着为了表演给卢从景看特别换的迷你燕尾服，姆妈还给他领口别了个酒红缎带的双层蝴蝶结，打扮得特别精致。
　　他黏黏糊糊地趴在卢从景的肩头，说他要下来，卢从景把他放下来，他便跑过去打开琴盒，拿起来小提琴，右手拿起琴弓，摆好拉琴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
　　那时候，卢从景没有坐下，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其实因为太过紧张只偷偷地瞟了卢从景一眼，看到卢从景在看他，立即把目光移开到别处。
　　原来曾经那么喜欢过小提琴啊，卢心尧想。
　　收到指挥的指示，所有小提琴声部开始演奏，卢心尧左手压弦，第一下发出来的声音略涩，显得有些刺耳，随即便跟上了节奏，浑然一体。他旁边的盯着他准备看他出丑的学生瞪大了眼睛，他们都知道他学的钢琴，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肯尼，拉错音了！”米娅瞪了一眼因为吃惊而失误的学生。
　　肯尼立刻回过神来，调整动作，把左手压在正确的弦上。
　　等到排练一结束，诺恩立刻跑过来找卢心尧，“卢，你好厉害！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你学过小提琴？”他的语气带着兴奋和些许的埋怨。
　　“你没问。”
　　诺恩被卢心尧梗得说不出来话，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他今天的打脸行为干得漂亮。
　　二人本以为这算是画上了句号，没想到只是个开始。那些人不能在米娅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他们就用了更卑劣的手段来整卢心尧。
　　卢心尧在交完了生物课的纸质报告后，却被生物老师叫到办公室，说他的报告上有许多乱涂乱画的痕迹，这一次，卢心尧无师自通地理解了这种行为的动机。
　　他们非常讨厌他。
　　卢心尧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被人故意绊倒了，他摔得那一下非常地重，膝盖都擦伤了；有人在他的座位上倒水、倒胶水，卢心尧只好去换衣服，胶水粘到的地方是数学老师帮他剪掉那块布料才去换了条裤子……
　　理论上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校园霸凌，负责保护卢心尧的那两个保镖应该汇报给卢从景，但是卢心尧要求他们不要近距离跟着，从远程瞄准镜里根本看不出来这么细微的差别。
　　卢心尧不主动说，卢从景也不会知道，更何况这段时间卢从景去了美国。


第十八章 断弦
　　卢心尧如同往日一般打开琴盒，夹住琴身，把琴弓架在弦上，琴弦震颤了两下。他觉得不是很舒服，又换了个姿势。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什么东西甩到了他的脸上，千分之一秒不到的反应时间，避闪不及，他只来得及闭上了眼睛。断掉的琴弦啪地一下打到了他的脸上，刚开始只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谁甩了他一巴掌，被琴弦扫到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红痕。顷刻间，红痕处便肿起来，火辣辣地疼，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断弦的铮鸣十分突兀，在优雅的琴声中就好像有人猛力把玻璃杯摔在地上。米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过来查看卢心尧的伤势。
　　“我送你去校医室。”她当机立断说。
　　卢心尧知道这种程度的痕迹一时半会儿无法消肿，缓了缓，眼角挤出了那滴眼泪，说：“没关系，有人来接我。”
　　最多不超过三分钟，有人推开音乐厅的门，也不一定是推开，因为门上明显出现了暴力消磁的痕迹。两个保镖迅速跑过来，离得近了他们清楚地看到了卢心尧脸上的伤痕。
　　卢心尧看到他们的手已经压在了腰后的位置，他摇摇头，他不想吓到老师和同学，并不是所有同学都讨厌他。
　　在这种情况下，保镖的优先级是听从卢心尧的指示，他最终还是把手从后腰那里移开了，检查卢心尧脸上的伤。
　　“小少爷，”保镖说，“您需要尽快就医，我们这边也会通知到景爷的。”
　　卢心尧还是摇摇头，“不要告诉小叔叔。”他的声音听上去泠泠的。
　　他起身，抚平皱了的外套，从出口那里下了舞台，两位保镖跟在他身后，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和米娅说再见，就那样非常随意地走了，小提琴和琴谱都留在了音乐厅。
　　出了音乐厅，脸更疼了，像是泡了辣椒水似的灼烧似的疼痛，一说话都会牵扯到那里的神经。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了音乐厅门口了，学校是不让家长随便开车进学校的，但规则也并不是完全不可变通的，尤其是在非常强势的大家族面前。
　　卢心尧一走，那几个故意在他琴弦上做手脚的学生明显慌了，面面相觑。之所以卢心尧拉到第二小节琴弦突然断裂是因为他们在卢心尧来之前他们把内部的螺母拧得松松垮垮，堪堪固定住了琴弦，一旦施加了外力，就会因为受力不均匀琴弦崩断。
　　他们本以为这样能给卢心尧一个教训，之前他们也这样对付过别人，但是随即出现的两个黑衣保镖让他们仓皇起来，让他们重新评估卢心尧和他出身的家庭，欺软怕硬这个逻辑永远适用。
　　卢心尧拒绝了保镖说的去医院的提议，这只是皮肉伤，并没有到一定要去见医生的程度。保镖拗不过他，但是这么矜贵的卢家小少爷是万万不可随意对待的，还是叫了私人医生上门。
　　私人医生检查了一下，正如卢心尧所说的，只是由于刚好抽在脸上所以显得格外可怕，实际上只是毛细血管末端的破裂出血，让他拿冰袋敷一敷，第二天一早就可以消肿，最多还有一点红肿的痕迹。
　　卢心尧嗯了一声，边敷冰袋边打开投影仪找了部老电影来看。桌子摆着送过来的吃的，是熬好的海鲜粥，放在砂锅里，还是温热的，旁边的保温饭盒里还有几样喝粥的小茶点。他还不饿，所以天黑了都没有去吃东西。
　　他是随便播了个电影，是《泰坦尼克号》，屏幕上正演到了Jack和Rose因为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沉没，两个人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从头发丝到裸露的皮肤都被深蓝的背景映得蓝幽幽的，Jack正对着趴在木板上泫然欲泣的Rose作最后的道别，两个人呼出来都是白气。
　　突然，他听到了有人在开门。
　　他蓦地站起来，转头刚好看到了卢从景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又强迫自己放下去。
　　方才卢从景在放车钥匙，没有看到卢心尧退后一步的动作，“阿尧，我回来了。”
　　卢心尧僵了一下，说，“小叔叔，你回来了。”他感觉有些坐立难安，如果他刚才在床上躺着就好了，拉起来被子就不用解释了。
　　卢从景非常自然地走过来，问：“你吃过了吗？”卢心尧想继续往后退，但是他知道卢从景会看出来行为的反常，勉强定住了没有继续后退。
　　“还没……”卢心尧鲜少磕巴了一下，“我不饿，小叔叔吃过了吗？”
　　“刚下飞机，他们送过来放在哪儿了？”
　　“餐桌上。”
　　卢从景作势就要去餐厅，卢心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没成想，卢从景却逼近了一步。
　　“阿尧，你在躲什么？”
　　“没有……”卢心尧又退了一步。
　　月光那一刻刚好照在他脸上，卢从景借着月光看到了他脸上那条狰狞的红痕。
　　“阿尧，抬头给我看看。”卢从景强硬到不容拒绝，伸手扣住卢心尧的肩膀。
　　卢心尧动不了了，卢从景看他隐没在阴影那边的右半边脸，手刚碰到他的脸，卢心尧低声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去推卢从景的胸膛。卢从景索性捉着他的手腕，让卢心尧走到有光的地方，这时候卢从景终于看到了卢心尧右颊的那条血痕。卢心尧皮肤白，就显得更加叫人心惊，险险经过眼角外面，没有正好抽到眼睛上。
　　卢从景冷声问，“谁打的？”
　　卢心尧不回答，他不想告状，找家长告状听上去很幼稚。
　　卢从景这时候怒火中烧，见卢心尧不吭声的样子更来气，“阿尧，你别逼我生气，我再问一次，这是谁打的？”
　　“摔的。”
　　“不肯说，是吧？”
　　卢从景甩开卢心尧的手，卢心尧被突然松开踉跄了一下，他和卢从景之间有绝对的力量差距。
　　卢从景微笑道，“阿尧，那你再摔一次，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摔的？”卢从景从不虚张声势，说着这话就逼着卢心尧摔，卢心尧根本拗不过卢从景，被他单手一带就要跌倒在地。
　　即将摔下去的刹那，卢心尧服软了，“小叔叔……”他以一种非常柔顺的语气喊卢从景，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第十九章 家族
　　卢从景在他只差几寸跪在地上的电光火石间，把他捞了起来，借着那股力量让他坐在了沙发上。
　　卢从景双手交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卢心尧莫名地有些紧张，嗓子感觉特别涩，他无意识地双手扣在一起。
　　“他们不喜欢我。”卢心尧很直白，他在卢从景面前总是一张白纸，没有秘密。
　　卢从景坐在他旁边，安抚性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不知道。诺恩说是因为我是黄种人。”卢从景听了这话笑了，卢家除了卢心尧都是纯种中国人，可卢心尧是个混血儿啊。
　　他很敏锐地理解了这背后的逻辑，在最表层的鄙视链之外，最内在的核心就是阶层，他们认为卢心尧并不配同他们在一起学习，他们对于卢心尧的排挤和孤立都是建立在这样的认知基础上的。
　　如果这样的话，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这小家伙纵使出身并不光明磊落，但也是卢家的人，还轮不到外面这些人来指教。
　　卢心尧没有告诉卢从景的是，昨天不仅琴弦突然断裂抽在了脸上，他们还在化学实验课上泼了他一身水，虽然他很快就换了衣服，但是对于体质孱弱的卢心尧来说，第二天还是有点低烧。
　　他缩在被子里面，被人拖到床的边缘，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裸露的皮肤上激得他一激灵，扁了扁嘴，伸手就要卷被子。
　　“阿尧，乖一点，让医生给你看一下。”卢心尧听到了卢从景低沉的嗓音，清醒了一些，松开了被子，侧卧在床的边缘，听诊器里能够听到他比常人跳得更快的心跳声和肺部如同拉风箱似的哮鸣声。这位医生是卢从景特别从港城带过来的，对卢心尧的身体情况很了解。
　　医生听了一会儿，觉得情况不是很好，低声和卢从景汇报，“小少爷受凉了，可能有点肺部发炎，抗生素我都给带过来了，等一下给小少爷挂个点滴。”
　　卢从景嗯了一下，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卢心尧苍白虚弱的面孔，他的身体因为生病正在超负荷工作，甚至他都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少年深陷于雪白的枕头和被褥中，嘴唇却如同血一般鲜红，看上去有超乎寻常的几近破碎的美感。他的免疫系统就仿佛是纸糊的一样，一点点不适都有拉朽摧枯的力量让他只能躺在这里。
　　卢从景极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侧颊，感受到手心里稍高的体温，心里却在想，这样的孩子，如果离了卢家，离了他的庇护，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倘若把卢心尧比作一枝玫瑰，他是那种必须要生活在恒温暖房，严格按照生长习性浇花，接受不多不少光照时间才能活下来的小玫瑰。
　　医生很快搭好了简易输液架，找好血管位置，银亮的针头扎进去，贴上医用胶带，无色的液体顺着胶管汇入血液，卢心尧在整个过程中意识都不是很清晰，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着脸颊。
　　大抵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的发色并不与大多数中国人相似，中国人的头发并不黑得纯粹，许多人在阳光下看上去都带一点黄或者红。卢心尧的头发是那种很冷的黑，黑得过于纯粹了便又显得与众不同。
　　“让他好好休息吧。”卢从景和医生都退出了房间。
　　“他的体质会一直这么差吗？”卢从景好似随便想起了个话题似的问道，医生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卢从景是在问他，过了一会才谨慎地回答。
　　“小少爷这是先天不足，如果精细一点养着没什么大问题，不要受风不要受寒，情绪不要有太大的波动……”医生小心说道。
　　“是吗？”
　　卢从景极低地笑了一下，声音听上去像是低音提琴。
　　“真是娇气的小孩子啊。”
　　等到卢心尧完全恢复健康回到学校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了，其实第四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点咳嗽。不过卢从景让他上学只是作为生活的一点调剂品，并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干脆让他这个星期都不去了。
　　卢心尧生了一场病，脸上没什么血色，诺恩看到他这副样子非常诧异。
　　“卢，你不是好了吗？”诺恩由于过于吃惊说话都有点不流畅。
　　“好了。”卢心尧恹恹地说。
　　“你太娇弱了，我得好好保护你。”诺恩嚷嚷道。
　　卢心尧被他夸张的说法逗得一笑，笑容转瞬即逝，看得诺恩一愣。他理解诺恩的好意，他每次生病初愈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正当二人说话时，有几个人围过来，诺恩非常警惕地看过去，他刚刚才和卢心尧承诺过要保护他，作为朋友，他得拔刀相助。
　　没想到，那几个人走过来便对卢心尧鞠躬道歉，看得诺恩一阵咂舌，不知这几人怎么突然这么懂礼貌。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道歉还有点扭捏，说话声音都小了一些，“希望你能原谅我。”
　　“原谅？”卢心尧听得莫名其妙，于是他抬眼去看为首的那人。
　　费奇是第一次与卢心尧对视，这个他一贯瞧不起的下等的黄种人，没有他想象得那样黄，相反，他看上去很白，也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原因，看上去比之前虚弱一些。卢心尧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冷，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厌世的感觉。这时，因为抬头却很亮，径直看向他。
　　他被他看得大脑一片空白，突然磕巴了一下，“我……我为我之前冒犯的行为道歉。”
　　卢心尧说，“是因为卢家吗？”他说的声音很轻，连离他最近的诺恩都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以后不要来招惹我了。”卢心尧说得云淡风轻。
　　费奇突然感受到了他的复杂，他不去看的时候凭借自己的刻板印象给卢心尧打了标签，但是当他真正去看的时候，却发现人总不是如同他想得那样简单，最起码，现在他不理解为什么卢心尧会这么说。
　　但是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让他心里轻松了很多，人和人之间总是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方式联系起来。比如说他父母做的就是钢铁生意，而亚洲最大的采购商就是卢家，在他父母收到了卢家律师的律师函的时候，颇为恼怒，把他抓过去狠狠骂了一顿。他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他母亲非常严厉的言辞“你冒犯了卢家的人”。
　　他那时候还辩解道，他只是个下等人。
　　他母亲怒不可遏，喊他面壁思过，最后还不忘在浏览器上搜索了卢家的资料给他看，搜索第一的照片就是卢从景二十多岁时一次峰会的出席照片，他似笑非笑，看上去十分锐利且有手段。近期的照片出于安全的考虑，已经不再在网上公开。
　　他呆呆地看着旁边对卢从景的介绍，这时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庞大的家族，有着他难以想象的非凡体量。


第二十章 音乐会的遗憾
　　卢心尧最近烦得要死，费奇那帮人不找他麻烦以后，又换了另一条讨人厌的路线。他们以一种他们自己理解的方式对卢心尧示好，卢心尧在面对无由的恶意和好感都有种手忙脚乱的感觉，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他们的具体表现为时不时往卢心尧桌子上塞点零食，邀请卢心尧一起去踢足球，放学以后约卢心尧一起去健身，他们这个年纪的小伙子，精力旺盛到仿佛源源不断一般，有数不清的方法来发泄无处安放的过剩的精力。
　　卢心尧把桌子上的袋子递给诺恩，趴在桌子上休息，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吃的，有膨化食品也有蛋白棒。卢心尧看着都觉得有点撑，揉了揉他的胃。
　　——他的消化系统并没有这些人想得那样好。
　　诺恩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麻木地收下了那一袋子零食，踢了踢卢心尧的椅子。
　　卢心尧懒得爬起来，“怎么了？”
　　“费奇让我问你下午要不要去踢足球。”
　　“不去。”
　　卢心尧上次受邀去了，他们体力实在是太好了，满场跑来跑去，还穿得非常清凉，露出已经开始发育的肌肉，比卢心尧结实健壮许多，一大堆年轻的男孩穿着运动服在那里看上去荷尔蒙爆棚了。
　　卢心尧跑了一段就开始喘，他的体能一向很弱，之前也不需要他这样在草场上跑来跑去，他感觉肺里的氧气都被挤压出去了，加快流动的血液不断冲击耳膜，让他有种濒临窒息的压迫感。费奇为了照顾他，特地把球踢到他脚下，卢心尧反应不及时，刚好被球绊倒，膝盖摔破了。
　　当天他一瘸一拐回了家，还要和卢从景解释这次真的没人欺负他，他只是被足球绊倒了。卢从景听完大笑，卢心尧脸一黑，决心下次卢从景再问他绝对不会再说，刚要起身要回房间牵扯到膝盖伤口又跌坐回去，卢从景本来想不要把小孩惹毛了，但是没忍住又笑了，随后门被卢心尧“哐”地一声关上了。
　　他从此把足球这项运动划入了黑名单，他不想参与很多人追着一个球跑，还有一定风险被球绊倒的群体性运动。
　　音乐会进展得很顺利，初步定于五月上旬开音乐会，学生可以邀请家长来看演出。
　　诺恩对卢心尧的父母很好奇，他戳了戳卢心尧，“卢，你父母会来吗？”
　　父母？
　　这对于卢心尧来说是很陌生的词汇，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卢从景已经跟他讲过接下来的安排了，他带卢心尧来德国上学是因为一项还在测试的加强穿透地表遮蔽物的新型GPS系统和另一项新型枪支，最近正忙着新系统的调试。卢心尧每天都见不到卢从景，更别提这种音乐会了，他没准备和卢从景说。
　　“我真的很好奇你父母长什么样子。”
　　卢心尧斟酌了一下，说，“大概就长我这个样子吧。”
　　音乐会当天所有人都盛装出席，大多数父母还是特地来学校参加了音乐节。音乐厅门口的草坪前特别布置过，摆了麦芬蛋糕还有一些已经分切好的柠檬芝士挞和牛奶布丁。一旁还有各式各样的饮料，例如没有酒精度数的苹果酒和鲜榨的橙汁，客人可以自助取用，还很夸张地用玻璃杯搭了一个类似于金字塔的造型。
　　学校毗邻莱纳河和城市森林，欧式的建筑在远景里宛若点缀在其中的童话里的小房子，一个又一个雪白的尖顶如同奶油冰淇淋似的，更苍茫的背景是静穆的森林和澄净的天空。
　　诺恩的妈妈也来了，穿了一身海蓝色荡领的鱼尾裙和同色点缀细钻高跟鞋，胸前带了一串铂金项链，金色长发吹出蓬松的大波浪弧度，显出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和性感。卢心尧看到她便觉得诺恩同他爸爸长得像，原因很简单，诺恩的妈妈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士。
　　诺恩长得就像个多边形战士，卢心尧想。
　　“亲爱的，你就是诺恩跟我提过的卢，对吗？”诺恩的妈妈微笑着和卢心尧打招呼。
　　“您好……”卢心尧有点纠结应该怎么称呼诺恩的妈妈。
　　她很快就看出来了卢心尧的纠结，“叫我西尔维夫人就可以。”
　　卢心尧舒了一口气，“西尔维夫人，您好。”
　　“诺恩是个调皮蛋，我希望他能从你身上学到一点稳重的良好美德。”
　　诺恩乖巧得像是被重新出厂设置过，他们演出统一都是黑色的正装，为了区分各个声部，领口别了不同颜色的领结，他领口是蓝色的领结，卢心尧所在的小提琴声部则是银色的。
　　诺恩低头看了一眼表，“卢，要进场了。”
　　指针指向了九点三十分，还有三十分钟音乐会就要开始了。他们要提前进场，家长们会再在这里听学校负责人介绍学校的校园生活，并且试图让这些出手阔绰的家长再追加一笔投资。反正学校负责人舌灿莲花，家长们乐于留个美名。
　　当拉动琴弓的时候，卢心尧只感觉头顶的舞台灯晃得他眼睛疼，平时排练的时候并不会全部都打开。现在所有的灯光都亮着，会比台下的听众眼睛所能感受到的亮得多，好像近距离在拥抱太阳。
　　他看向台下，平日里空着的那些座位现在都坐满了家长，台上亮得无处躲避，台下却漆黑一片，所有人的脸都隐在了黑暗中，分辨不出差别。悠扬的奏鸣声碰到墙壁又再次荡开，形成非常和谐的回声。
　　卢心尧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大概是六月初，卢从景完成了新系统的一轮调试后有了一些空闲时间，不过不巧的是，正好是quarter制的学期末，卢心尧正忙着搞他的期末考试。
　　“考完了？”
　　卢心尧点头，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德国的课业负担非常惊人，即使卢心尧算是非常擅长学习的选手，也会在期末季感到力不从心，更别提不太喜欢学习的那些人了。
　　“好像长高了些？”卢从景突然说。
　　“是吗？”卢心尧怔住，他对此毫无察觉。
　　“感觉可以换成大一点的衣服了。”卢从景总结道。
　　卢心尧在家穿的都是之前的衣服，他长高了一些，所以显得身上的衣服没有之前那样合身。他的衣服都是比较简洁的颜色搭配，大多数还是以黑白为主，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欢时尚圈过于新潮的设计，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像是新年的圣诞树。
　　卢从景打电话给助理，“把阿尧的衣服换成12码，还是改腰，改到一尺九。”


第二十一章 国王游戏（一）
　　这时候德国分部的一位负责人来给卢从景送文件，他一进来就看到了卢从景亲昵地揽着一个小男孩，他看不到卢心尧的脸，只感觉那是个非常纤细的男孩子，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电视上还播着电影。
　　他本应该不再去看卢心尧，在窥探欲的驱动下他还是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卢心尧，这是大Boss的小宠物吗，看上去未免也有点太过稚嫩了。
　　卢心尧扭过头来看来者，那名手下看到他的脸，不住感慨确实有这个资本，是个恃宠而骄的玩物，竟然如此大胆地靠着卢从景，再加上他一进来的时候就听到卢从景在给他挑衣服。
　　这也不怪他有这样龌龊的想法，就算是在港城卢家本家也有很多人没见过卢心尧，尤其是那些不怎么出入主宅的，只有邓鸣他们几个极其亲近的手下才知道卢心尧的存在，更别提这些海外分部的负责人了，自然就产生了误会。
　　卢从景看到那个不对劲的眼神，勃然大怒，他自然知道手下把什么肮脏的想法往卢心尧身上套了，“这是我侄子。”他听上去寒意十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卢心尧懵懂地从幕布上移开目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了他。屏幕上的女主角嘴唇嫣红，蓬蓬的裙摆看上去就像一个盛大的蛋糕。但是单论姿色，竟是卢心尧更胜一筹，真正的艳丽生于眉眼，顾盼之间自是诸多风情。于卢心尧自己而言，他不过是浅浅地看了一眼；而别人却会误以为那双眼睛含情。
　　负责人被吓得直想跪，他们这一代都是被卢从景扶植起来的，自然对于卢从景的手段心知肚明，十几年前见过卢从景收拾旧部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卢从景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面色已有不豫，负责人赶紧把文件放下，以他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刚刚收到了你们学校的邮件，下个星期有夏季旅行，你想去吗？”
　　卢心尧思考了一下，说：“想去，之前没有和同学一起出去过。”
　　“希望阿尧和同学玩得开心。”卢从景揉了揉他的头发。
　　卢心尧选了去阿姆斯特丹。
　　选了荷兰这条路线的有二十几人，诺恩自然是和卢心尧坐在一起，他正在叽里呱啦地给卢心尧介绍现在经过的是哪个山脉、哪个湖泊，卢心尧安静地听着他说，右手撑着下巴，看上去很优雅，时不时点点头。
　　他们定的是五星级酒店，学校提前发问卷征集了学生的意见，想要住在一起的人可以提前说明。这种时候诺恩绝不会缺席，他早早地就向学校交了申请书，欢天喜地地和卢心尧一间套房。
　　他们到的第一天已经是下午，吃过晚饭后所有人还都很兴奋，老师见外面天色暗了，也怕他们去海滩出事，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所以大家约在酒店餐厅一起玩桌游。
　　已经过了饭点，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费奇他们几个不知道是还惦记着要讨好卢心尧这件事还是怎么的，也凑上来一起要玩游戏，最终敲定下来一起玩国王游戏。
　　规则很简单，有几个人就放几张牌，其中有一张是国王牌，抽到国王牌的那个人有权力让其他人做事，例如叫三号和五号做俯卧撑。
　　诺恩警惕地先说了一句：“咱们先说好，不准加亲嘴。”在场的既有男生也有女生，年纪又都这么小，万一抽到了，十分尴尬。
　　费奇哼了一声，表示认可。其他人也没有异议，便这么定下来这个规矩。
　　诺恩打电话酒店前台要了一副扑克牌，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棕色马甲、白衬衣的侍者端着托盘过来给他们送扑克牌，还礼貌地问他们要不要来点饮料和零食，在问过他们的喜好后，对着耳麦说了几句并告诉他们东西等一下会送过来。
　　简单地洗了一下牌，卢心尧先拿出国王牌，又抽了从1到6一共六张牌，为了保证公正，他先举起来展示，随后把这七张牌倒扣在桌子上，由费奇来负责打乱，这样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么牌。
　　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两个小姑娘先开始抽牌，贴着桌子拿起牌，偷偷地瞟了一眼又马上把牌贴在掌心以免叫别人看到。剩下几个男孩就随意地抽了一张牌，这时所有人已经拿到了自己那张牌。
　　肯尼问：“谁是国王？”他手里的是3。
　　费奇把他的牌展示给其他人看，正是国王，他笑得很开心，眼睛滴溜溜直转，看向其他人背对着他的牌，像是想要发现什么端倪似的。卢心尧面不改色心不跳，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信息，甚至连眼梢都没动。
　　费奇说：“5号在大厅喊我是傻子。”他是随便喊的数字。
　　现在大厅里还有在喝茶谈话的客人，整个大厅弥漫着一股闲散而令人舒适的氛围。
　　诺恩噌地站起来，咬牙切齿道：“等我抽到国王牌！”他像只生气了的斗鸡，走到大厅中央，把手比成喇叭状，大喊我是傻子。周围的客人看到他们在做游戏，友善地笑笑，还有人说了句bravo，燥得诺恩脸都红了。
　　等到诺恩回来，他们开始第二轮，这次抽到国王牌的是一个小姑娘，她说：“1号和2号一起玩Youtube（油管）上的追踪-闪避游戏。”卢心尧垂眸看了一下，他手中的正是1号牌。
　　这个游戏最近在油管上很流行，简单来说，就是两个人都蒙上眼睛，然后用海绵棒击打对方，击中方获胜。
　　肯尼和诺恩起来把椅子挪开一些，给他们腾出来足够的空间。
　　“你们觉得谁会赢？”
　　“那肯定是费奇吧，他可是棒球队的，超级有运动天赋啊。”2号牌恰好是费奇。


第二十二章 国王游戏（二）
　　他们没有找到更合适的道具，只能用运动用的发带当作蒙住眼睛的工具，突然失去视觉其实会让人产生些许的恐惧，无法判断物体的距离和方位，卢心尧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黑暗，握紧了手中的海绵棒——这是啦啦队应援用的。
　　诺恩和肯尼负责把卢心尧和费奇领到他们该站的地方，他们之间相距大约两三步的距离，这相当于一个缓冲带，给双方一个初期的反应时间。
　　“开始。”
　　是费奇先发起的进攻，他大跨一步，向前戳刺。卢心尧听到了声音，他有着常人难以触及的极其敏锐的听觉，向侧面滑了一步，避开了如同利剑一样刺过来的海绵棒。
　　诺恩拍拍心口，显然他也被吓了一跳，心情很紧张。
　　费奇的动作就像逡巡的鹰隼，伺机而动，他的进攻很快，好几次堪堪擦过卢心尧的后背、肩膀，扫过的余风都叫人紧张出了一身冷汗。卢心尧的动作却看上去慢半拍似的，总是在即将被击中的前一刻，才从原处移到一旁。
　　诺恩好几次急得差点跳起来，又怕暴露了卢心尧的位置，只能捂着嘴干跺脚，好几次磕到桌子差点把橙汁撞倒了。
　　“卢挺厉害的。”拿着国王牌的女生说。
　　“为什么？”
　　“听声辨位，你看，他行动力没有费奇强，但是始终没有被他打到过，而且他退的位置也不是随机的，刚好是费奇刚刚站的位置。”
　　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大家果然发现了这一点，因为卢心尧踩的地方刚好是费奇站的地方。
　　“啊！”有人惊叫道。
　　卢心尧打中了费奇的小腿，他扯下头上的发带，再次睁开眼睛，习惯了黑暗以后突然睁开眼睛还会觉得有点刺痛。
　　费奇也扯掉了发带，脸上还有没有整理好的难以置信，他不愿相信他以为稳操胜券的一场胜利，他竟然输给了卢心尧。
　　“我……输了？”他喃喃道。
　　卢心尧不太喜欢剧烈的运动，他感觉有点渴，所以过去喝了几口橙汁，脸颊还是白得有些吓人，没什么血色。
　　不管费奇愿不愿意相信，卢心尧还是赢了，他只好懊恼地抓抓头发，又坐回座位上抽牌。
　　这一回卢心尧终于抽到了国王牌，他没怎么犹豫，说：“5号对6号说Jack对Rose的经典台词。”说完这话，诺恩和费奇的脸都绿了。
　　“卢——”诺恩大叫。
　　“你们不要耍赖皮。”卢心尧听上去有点清冷，是他一贯给人的感觉，“谁是5号，谁是6号？”
　　“我是5号。”诺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6号。”费奇晃了晃他的牌。
　　于是诺恩被迫深情地握着费奇的手，一开始他想着赶紧把台词念完就算完成了任务，可是卢心尧说他们这样子看上去太敷衍了，要求他们重来。诺恩只好牵着费奇的手，说一句都要别开一下脸，以免被自己要说的台词和费奇那张脸恶心到。
　　费奇也不算好受，按照《泰坦尼克号》的剧情，他得依依不舍地看着诺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更何况旁边还有围观的同学，他明明应该往下看，却不自然地仰头。
　　这一两分钟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诺恩说台词的时候像对着仇人，恨不得扒了费奇的皮似的；费奇看他也不像恋人，臭着脸，从上往下看诺恩，好像是对着仆人。
　　诺恩一屁股坐回来，故意撞了一下卢心尧，卢心尧笑他小心眼，特地往旁边挪了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诺恩大笑，“终于轮到我了！”他手里的正是国王牌。
　　“3号抱着2号在大厅走一圈。”
　　费奇把牌往桌子上一摔，拉长了脸，“怎么又是我！”
　　“那谁是2号。”诺恩追问。
　　“是我。”卢心尧冷着脸回答。
　　诺恩刚刚有点愧疚之心，又想起来上局就是好友整的自己，不肯修改惩罚内容。卢心尧扭头瞪了他一眼，走到费奇面前。
　　他回头问：“背，可以吗？”
　　诺恩得意地说：“当然不行。”
　　费奇知道是个卢心尧反倒没怎么紧张，他拍了拍胳膊上的肌肉，对卢心尧说：“我能抱得起你。”然后以卢心尧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把他抱起来了，费奇抱人没有经验，卢心尧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了，急忙伸手去抓他的衣服。
　　费奇就像抱着个橄榄球似的大步往前走，卢心尧全心全意关注会不会摔下去，他们都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老师出现在了餐厅门口。她刚好过来看看这帮小朋友是不是还在这里玩桌游，她们的人物就是隔一段时间来确认学生的安全。
　　在她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费奇的背影，她对于每个学生都很熟悉，然后她便看到了一点点飘起来的发丝，在光线下看上去是很浅的金色，她便误以为是个女孩。
　　“费奇，快把她放下来，很不安全。”
　　费奇僵住了。
　　卢心尧也僵住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头，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被美杜莎注视过变成了石像。诺恩他们几个大笑，老师不明所以。
　　卢心尧挣开费奇的胳膊，跳下来，解释道：“老师，我们在做游戏。”他无奈地抚了一下额头，被认成女孩子让他感觉很尴尬。
　　这下轮到老师尴尬了，她结巴道：“啊……你们继续。”诺恩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阿姆斯特丹国际化程度很高，当地人基本都会英语，再加上这群小孩都出身优越，人均会说两三种语言，和本地人沟通完全没有障碍。外出活动的主题还是游学，老师带着他们去著名的景点走了一圈，包括荷兰国立博物馆、梵高博物馆和安妮之家，还请了讲解给他们讲述背后的故事。
　　卢心尧很珍惜这样的机会，能够让他走出封闭的屋子的时刻，他都心怀感恩，所以他非常细致地观看了每一个展品下面的文字注释，试图去感受作品背后的含义，有时候也会为所传达的情绪所触动，用手虚虚按在心脏的位置，珍惜那一刻感受到的因由共情而产生的疼痛。
　　他们去的时节，刚好赶上了当地奶酪集市开放。广场上一群穿着传统服饰的奶酪工人正在工作。他们戴着不同颜色的草帽，木架上堆满了飞盘似的乳酪，戴着黄色缎带草帽的搬运工负责把它们搬到磅秤房中过磅。另一旁身着白袍的老督察员则拿起乳酪，他只需要闻上一下就能分辨出来这些奶酪的成熟度，飞快地拿起旁边的印章打上记号。
　　诺恩惊叹：“这么多奶酪！”地上摆了数不清的各色奶酪，看上去像个露天的仓库。
　　卢心尧没见过有包装的奶酪，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去看它们是怎么样用特定的传统工具——棉线一头固定在板子上，另一头由老督察员抓着棉线覆在奶酪上面，抓着那一段往下拉，奶酪被轻而易举地从中间切开了，棉线就像一把锋利的刀。
　　一旁的本地人给他们解释：“奶酪是很浓郁的东西，刀子会粘在中间，要是断掉了可是很麻烦的事。”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自豪，他很乐于给游客解释奶酪的故事。
　　卢心尧点点头，刀子断在里面确实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看他们买奶酪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摊主和买家不厌其烦地报价和还价，诺恩和卢心尧一会儿听到买家说再便宜10欧，一会儿又听见摊主说这已经是很划算的价格了。突然，摊主和买家伸出右手来互相击掌，他们不明所以，只见击掌的节奏忽快忽慢，又突然，他们不再击掌，买家给摊主付钱，拿走了那块他心仪的奶酪，那是一块非常大的奶酪。
　　刚刚给他们解释的本地人看到他们二人迷茫的表情哈哈大笑，说：“这是特别的传统，等到谈出点眉头，人们就会用击掌来讨价还价了，不再击掌就说明两个人都满意这个价格。”
　　卢心尧觉得很有意思，但是一块奶酪太大了，他不需要这么大的奶酪。他在市场里绕了一圈，最后看上了一块小小的埃曼塔尔奶酪，看上去就像猫和老鼠里杰瑞最喜欢的那种奶酪，中间有大大小小像是洞穴似的的孔。
　　他想，他应该给卢从景带个伴手礼。
　　虽然卢从景没有叫他带，但是别的同学都给家人买了东西，卢心尧笨拙地学着他们的样子去爱小叔叔。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亲情也不是与生俱来便具有的技能，是需要学习如何与亲人相处的。
　　卢从景不像他，他的小叔叔什么都有，卢心尧不知道要给他买什么。在最后一天离开阿姆斯特丹前，卢心尧买了一个非常精致的风车模型，他不知道卢从景会不会喜欢，他试图挑个卢从景可能会喜欢的礼物，放进礼品袋里，抱在怀里走出了礼品店。


第二十三章 多事之秋
　　回到汉诺威，卢从景收了他的礼物，托在手心细细地端倪了一下，“这小东西很可爱。”很符合卢心尧会送他的礼物，他基本上不会保存这样漂亮而无用的纪念品，它们没有什么实在的价值，仅供人们观赏。
　　卢心尧没有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抿着唇笑了。
　　长大好像就发生在一瞬间，卢心尧好像一颗埋在初夏里的种子，他飞快地学会了与人相处，适应了学校生活，开始在全新的生活中寻找到乐趣。这两年的时光过得既平静又飞快，试图抓住一些值得留恋的瞬间，又恍然间一切都如同水一样在指缝中溜走了，只残留了些许青涩的滋味。
　　他和卢从景比以往更像家人在相处。
　　圣诞节是最盛大的节日，到处都是都仿佛流光溢彩似的，大量使用了暖黄的灯光，在灯光中像是氤氲着一种满怀期待的温柔来。
　　老佛爷中有足足有四层楼高的圣诞老人模型，在商场明亮的光的照射下，仿佛真的可以实现人们的新年愿望，从他身后的包裹中掏出新年礼物。
　　这家手工设计的橱窗里摆了一条深灰格子的围巾。
　　卢心尧一眼就看中了，走进去叫店员取出来给他摸摸材质。诺恩跟过来看到价格，都没忍住表情一变，这对于一条围巾来说已是天价。像那些奢侈品店里的成衣、配饰，虽然价格对于中产阶级家庭来说已然不菲，但对于像他们来说，就像是超市里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一般稀疏平常。而在价格上，手工定制拔得头筹，尤其是那种产量极低的店铺。
　　摸着既轻且软，手感极好，像是初生的小羊羔的绒毛。
　　卢心尧喊店员给他包起来，他要买回去给卢从景作新年礼物。诺恩拉住他的袖子，“卢，太贵了吧？”他们还没有成年，家长不会给他们太多零用钱。
　　卢心尧眨眨眼睛，说：“我有卡。”
　　诺恩急了：“有卡又不等于有钱，你爸妈会给你这么多钱吗？”
　　卢心尧想了想，“他告诉我可以随便刷。”
　　诺恩愣住，卢心尧把卡贴上POS机，很快就吐出来小票。店员在帮他装袋，还非常殷勤地领着他们坐在手工小羊皮沙发上，还沏了红茶给他们，问他们要不要单独加奶，笑容可掬，服务态度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们卖了那般好。
　　十二月的法国已经很冷了，能喝上一杯热红茶让人感觉全身都温暖起来。
　　随后，诺恩就不再问了。
　　卢心尧又买了一套韦基伍德家的茶杯，这是一个专门做瓷器的英国品牌，一只最普通的茶杯就要上千欧元，卢心尧上来就看中了收藏版的那套碧蓝浮雕的茶杯，这确实很符合学艺术的人的审美。也当真十分漂亮，是非常柔和的莫兰迪系的浅蓝色，糅合一点奶白色，上面做了白色的浮雕，带有很强烈的中世纪的特点。
　　诺恩见到卢心尧刷卡眼睛都不带眨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助理特别给卢从景汇报了这几笔特别动账，那是卢从景的副卡，显示交易地点在法国，像这种不明来源的交易记录是要问过卢从景的。卢从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便叫他们下次不要再拿来给他看了，他还以为卢心尧花了多少钱呢。
　　卢心尧生来就带有那么一种天真的浪漫，他喜欢一切美丽而精巧的东西，他送的礼物，他买的物件，都非常忠实地体现了这一点，正如他本人。
　　而卢从景纵容他这一点。
　　那一年的秋天是多事之秋，林南烟在美国去世，人总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避免死亡，但这并不总能行得通。林南烟是因为心理问题去世的，同卢从景没有关系，毕竟他们之间也没有爱情这么奢侈的东西；同卢宗铭也没有关系，她有一点爱卢宗铭，像是个母亲似的爱他，她又把这份爱当成一项政治性任务，并不总是真心。
　　至于为什么有心理问题，心理问题就好比一个积木模型突然被抽走了一块，在抽走的那一刻，积木就倒了。
　　母亲的去世让卢宗铭有些难过，但又没有悲痛欲绝。他同母亲的关系就是如此，他母亲爱他，会给他煮上雪梨汤，会叮嘱他穿衣服；有时候，她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好像想要穿过他看到什么似的，一开始卢宗铭以为他母亲是在他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逐渐地，他发现好像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他的母亲，只不过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卢从景是在林南烟去世后的第二天赶到的美国，卢宗铭抱住他的时候没忍住哭了一会儿，其实只是一会儿，母亲刚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卢宗铭的泪水打湿了卢从景的风衣，卢从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揽着他的肩膀。
　　这两年卢从景没怎么来美国，卢心尧天天待在眼前看不出变化，而卢宗铭长大了不少，他长得比卢心尧高，从小时候就在美国这边的基地训练，身上的肌肉紧实，哭的时候也只是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并没有哭成声音来。眉眼也有点与他相像了，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像林舒君。
　　卢宗铭最多哭了十分钟，他退后两步，背对着卢从景擦干了眼泪，有点不好意思。
　　卢从景非常理解他此时此刻的感受，“我先去换个衣服。”他准备充分留给卢宗铭心理缓冲的时间。
　　卢宗铭红着眼睛，点点头。
　　卢从景同林舒君商量过，在美国给林南烟办一个简单的葬礼，最后把骨灰送回港城，再办正式的葬礼。
　　在美国的葬礼很简单，他们火化了林南烟的尸体，买了一块私人墓地，立了一个墓碑，墓碑上林南烟的照片看上去恬静又温柔，还是十多年前林家二小姐的模样。
　　卢宗铭为她带了一束白百合。
　　从背影上来看，卢宗铭和卢从景竟有七八成相似了。
　　卢宗铭并没有在家里待很长时间，他回港城参加完母亲的葬礼后的第二个星期就回到了基地训练。他同卢心尧一样并不在正常的教育体系下长大，他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卢宗铭是枪械，卢心尧是音乐。
　　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开枪，另一个却一直以来生活在被营造出来的纯白世界。
　　卢宗铭从五六岁的时候就在北美的基地训练。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先进行智力开发，其课程包括主要语言、逻辑推理以及严格的心理训练，要保证在面对严刑拷打和基础性致幻药物的情况下，也能够保密信息。在年纪稍微大一点以后，就要进行体能训练，他在这个过程中被淬炼成标枪，要在堪称残酷的训练下充分掌握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样，他才能真正地在长大后有能力接管卢家，以及没有公之于众的黑暗王国。


第二十四章 蜕变前夕
　　卢心尧晚了半年才知道林南烟去世的事情，节哀的话语都显得不是那么合时宜，他本来也和林南烟没什么感情。卢从景只说让他不要在意，卢心尧收到了这样的回信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这一年，卢心尧独自生活，他养了一只德文卷毛猫，给她起名叫肖邦——他最喜欢的作曲家。
　　肖邦是一只很活泼的小猫，她精灵似的耳朵阔阔地顶在脑袋两旁，眼睛又大又干净，像是水洗过的黑玛瑙，全身上下是浅卡其色，卷毛在质地上像毛绒玩具，四只小脚处是白的，肉垫是粉的，看上去温柔且乖巧。
　　她性格开朗，喜欢与人亲切，但又不过分跳脱，总是像个听众似的伏在卢心尧脚边听他弹琴。有时候，卢心尧会把她抱在怀里，捉着她的小爪子教她弹琴。
　　卢心尧给她买了蜂蜜罐头形状的猫窝，还买了原木的猫爬架，上面用麻绳细细地盘了一圈，猫儿可以在上面磨爪子。这本来可以让佣人来做的事情，卢心尧还是叫他们送过来，自己给她搭猫爬架，肖邦就趴在他脚边。
　　卢心尧察觉到青春期是源于变声，当班上有第一个人开始变声了，他才意识到人类有这么一个阶段，他们不再是小孩子了，荷尔蒙和激素的作用下他们就好像是被施展了一种快速生长的魔法，短短几个月就会变得有几分像大人。
　　女孩的变声不明显，男孩的公鸭嗓才让他意识到这件事情。
　　卢心尧晚熟，他还是细细的嗓音，柔柔的语调，看上去永远不会发脾气的样子。
　　但是像是费奇他们已经开始讨论女孩们了，他们会有意无意地聊到女孩们今天穿了什么新衣服，也会开始邀请她们一起去看电影、吃饭，在奇妙的互动中情愫暗生。他们大大方方的，在确定了关系以后，有时候会看到有人在林荫道接吻，他们一起吃午饭，就像一对连体婴儿。
　　诺恩告诉卢心尧，这是爱情。
　　爱情？
　　卢心尧不懂。
　　一日中午。
　　诺恩跑过来和卢心尧说：“费奇和肯尼打起来了！”他拉着卢心尧就往外跑，卢心尧被他拖着跑到草坪。草坪上费奇和肯尼抱成一团摔在地上，费奇骑在肯尼的身上挥舞拳头，肯尼奋力想要把费奇摔下去，两人脸上都挂了彩，旁边还站了个要哭了的小姑娘。
　　卢心尧认出是低一级的学妹，他看到了她胸前的徽章。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在等到有人把他们两个拉开了以后，他们还在气头上，嘴里放着狠话。
　　费奇说：“你要是再来招惹她，我会打死你！”语气凶狠。
　　肯尼回瞪回来：“我也喜欢她不行吗？上帝批准了只准你一个人喜欢她吗？”
　　肯尼又出了一拳，只可惜没有打到肯尼，“别让我下次听到这种话！”拦着他的人只好更紧地抱住他，避免他挣脱。
　　卢心尧从兜里拿出一颗他本来准备低血糖的时候吃的奶糖，放到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子手里，眼神却是茫然的。
　　他不懂，所以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要哭了，吃糖会开心，所以他把自己的糖分给她。
　　卢心尧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刚好看到了文森特在物理课上写情书。他们报告是表格，文森特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两页信纸，写得飞快，一不小心给弄掉了，飘到了卢心尧脚旁，卢心尧小心地把那页信纸捡起来，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他潜意识里意识到看别人的信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于是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悄悄地把信纸从桌子上推过去。文森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信的内容，耳朵有点红，低声跟他道了谢。
　　卢心尧好像生活在独立于太阳系之外的星球，他远远地看到了这些变化，却不能感同身受。他有的时候会觉得他们幼稚，有的时候又有点好奇。
　　他仍旧是那颗没成熟的青木瓜。
　　直到诺恩都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卢心尧还是老样子。但是他现在的任务多了一项，要给诺恩想主意追女孩子。诺恩说，因为她像卢心尧一样文艺，没准儿卢心尧能够猜到她喜欢什么。
　　卢心尧被他问得头都大了，每个人都不一样，她喜欢什么，他怎么知道。
　　那天下了音乐课，那个女孩子守在走廊，当着诺恩的面，拉着卢心尧的手，说：“卢，我喜欢你。”还没等卢心尧反应过来，她便凑过来亲了一下卢心尧的脸颊。
　　她没有涂口红，所以也没有留下唇印，只有转瞬即逝那一刻的触觉。
　　她的嘴唇非常柔软，轻轻地触了一下就分开了，身上带着隐隐约约的黑莓和广藿香混合的甜香，柔软，明亮，就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样美好。
　　卢心尧怔住了，诺恩也怔住了，视线里只留下了一条漂亮的鹅黄裙子和她金色的头发。
　　诺恩先反应过来，他想要像往常一样搭卢心尧的肩膀，又在快要触及的时候缩回去，沮丧地说：“我猜的没错，你们一样文艺，我只是没想到，她喜欢你。”听上去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卢心尧觉得这时候他应该安慰一下诺恩，学着诺恩平时搭他肩膀的样子把自己的手搭在诺恩的肩膀上，他比诺恩矮一些，看上去有些勉强。
　　“可能只是不合适。”他看过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那天诺恩还是很难过。
　　好在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在回了家以后，卢心尧在拿逗猫棒逗肖邦的时候，收到了诺恩发过来的消息，这卢心尧才放心下来。
　　根据他的观察，爱情是一个折磨人的东西。
　　天生的乐天派诺恩都会难过，他暂时对爱情产生了抗拒情绪，也没有烦恼太久，就到了暑假。
　　他收到了来自卢从景的消息，说让他来基地进行素质训练，太具体的内容转达给他的人也没有说，只是说让他提前收拾好衣服，到时候会有专机来接他。
　　卢心尧很乖地收拾好了行李，放在一个20寸的行李箱里，夏天的衣服不占地方。他担心他不在的时候没人陪肖邦，拿了便签条，写了肖邦的爱好。
　　——多罐头，多陪伴。
　　便签条做成一个小吊牌挂在了肖邦的脖子上。她现在看上去像个圣诞特供版的小猫了，精灵耳抖了抖，娇憨地打了个滚，要卢心尧摸她的肚子。
　　跨过广袤的太平洋，飞机降落在了一处海岛。


第二十五章 海岛（一）
　　蓝和白是127号小岛的主色调，从上空来看，它就如同海上冒出的小小的荷尖，或者是浅浅露出水面的鹅卵石；而当直升机逐渐降低高度，如同慢慢显露全貌的冰山，可以看到在岛中央的基地，那是人造的建筑，从外表看来非常朴素，几乎和公路是同一个颜色。
　　直升机并没有完全降落，扔下来一段梯子，穿着黑色无袖帽衫的少年背着作战包顺着摇晃的梯子往下爬，最后单臂抓着最后一段横杆跳下来，像个黑衣的忍者。
　　他年纪还小，但已经能看出来深邃的五官了，尤其是眉骨高且鼻梁高，使得他整个人有种脱离他年龄的成熟，眼神锋利，肩宽腰细腿长，尤其是他还系了金属搭扣的腰带，衬得整体身材比例极好。
　　直升机卷起来的风吹起他的碎发，卢宗铭稳稳落地。
　　以往他都是在北美的基地训练，但是今年刚好要开始学习怎么开直升机，在海岛上不太容易吸引政府的注意力，所以转移到了太平洋上的基地。这里基本上靠自主通信基站，是通信服务商的服务覆盖不到的地方。
　　他是在靶场发现这只菜鸡的，说是菜鸡都有些客气了，这个人拿的是个非常轻量级的手枪，开枪的姿势很明显是刚学没几天的新手，还不是实弹。
　　旁边的人都已经在练习移动靶了，靶场里枪声不断，只有卢心尧对着固定靶还会打脱靶，子弹射**后面的墙上。
　　他有点困惑，这么弱的人是怎么被送过来特训的，像是这个年纪还没能完成体能和射击训练的人，他们一般会在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淘汰掉；说是智力非常突出，被选拔为研究员，看着也不是很像，至少他记得有一些非常有天赋的枪支设计师并不是在这里参加体能训练。
　　他今天心情不错，决定去指导一下这个弱鸡。这应该是个德裔，头发细软，是浅金色的，瞳孔是黑色的，这似乎有点不符合遗传学的特征，按理说深色基因会更容易覆盖浅色基因，他的发色和瞳色并不一致，有可能是因为他戴了美瞳来掩饰他真正的瞳色。之前他所在的基地就有特工是这样的，即便是在基地也不暴露所有的外貌特征。
　　卢心尧突然感觉一只手覆到了他的手背上，他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不住颤抖的手臂一下子变得极稳，他偏过头去看，发现一个比他稍高一些的黑发少年站在他身后修正他错误的握枪姿势。
　　如果卢心尧有机会见到卢宗铭的近照一定会认出这是卢宗铭，很可惜的是他对于卢宗铭的所有印象都源自于卢宗铭小时候的那几张照片，他完全对不上卢宗铭长大了的那张脸。
　　卢宗铭也没认出来眼前的就是卢心尧，卢心尧在诺恩他们怂恿下放假前染了浅金色的头发，再加上他五官本来就立体，看上去就像换了个人种似的，好几次被认成了德裔。
　　卢心尧好久没有说中文了，他下意识用德语说了一句谢谢。
　　“没关系，”卢宗铭为了照顾他，也用德语说道：“你是来这里训练的吗？”
　　“嗯。”转告他的人是这么说的。
　　卢宗铭嫌弃地看了一下他露出来的细胳膊细腿，不用摸他都知道卢心尧没什么肌肉，但是为了不伤害卢心尧，他好心地咽了下去心中的评价，开始专心教卢心尧开枪。
　　——这个人根本没怎么摸过枪。
　　离得近了，卢宗铭可以清晰地看到卢心尧的手，他手上有茧子，但是位置不对，不是典型的长期训练枪支的茧子。除此之外，卢心尧的眼神太干净了，就好像是一眼能看到底似的，他不觉得卢心尧像是经过训练的样子。
　　但是既然他都在这里了，也要通过特训，卢宗铭还是决定帮他一下。
　　卢宗铭握着他的手打完了这二十发子弹，松开了握住卢心尧的手。卢心尧手一松，手枪掉在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止不住在抖。
　　卢宗铭想，他太弱了，并不适合这里。
　　卢宗铭本以为他不会再见到卢心尧了，但是晚上推开寝室门，他又看到了卢心尧。他迟疑了一下，退出去看了一下寝室的序号，正是他被分配的寝室。
　　卢心尧见到他有些欣喜，主动说：“我是198号。”他来基地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凡事报自己的编号，他以为是这里的规矩，所以没有说自己名字。
　　“1号。”
　　卢心尧并不知道这个序号的含义，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十分震惊。这其实是在基地的单兵实力的排名，结合了智力测试、射击训练等多项考核成绩给出的排名，卢宗铭是其中翘楚。他的积分刚好在127基地排名第一，所以对应过来是1号。
　　卢心尧前几天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有人和他说话，卢宗铭的到来让他感觉有些开心。平常都是诺恩主动找话题，卢心尧顺着他的话题聊天。可是卢宗铭是很寡言的性格，进来以后除了介绍他的序号，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卢心尧感觉无聊，他从没有这么想和别人说话，他像只胆小的蜗牛似的悄悄地伸出手去戳了一下隔壁床的卢宗铭。卢宗铭闭着眼睛躺着休息，突然感觉到细微的空气波动，他眼睛都没有睁开，抓着卢心尧的手腕就是一个反拧。
　　卢心尧叫了一声，哐地一声跪在卢宗铭床前。
　　卢宗铭睁开了眼睛，放开了卢心尧的手腕，刚好看到卢心尧红红的眼睛，好像有水光在转动。
　　这就哭了？
　　“做什么？”他冷声问。
　　卢心尧感觉手腕痛得都不是自己的了，强忍着不要哭出来，别过脸说：“本来想找你聊天，现在不想了。”他很委屈。
　　他耷拉着胳膊回到自己床上，背对着卢宗铭躺着，像个赌气的小孩子。卢宗铭感觉很新奇，他没在基地里见到过这么脆弱的生物，被拧了手腕就会红眼眶。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卢心尧，判断他应该比自己小一点，很难得地产生了一点点愧疚的心情。他翻身下床，从作战包里翻出来一个小铁罐，轻而易举地把卢心尧从贴墙的位置拉到外面，再次捉着他的手腕。
　　卢心尧就是不想看他，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问：“你要干嘛？”他刚刚拧卢心尧的时候又没有手下留情，他现在手腕那一圈都是红肿的。
　　卢宗铭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抓住他的胳膊，“上药，不然明天会更疼。”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卢心尧忽然感觉微凉的膏体抹在了手腕处红肿的皮肤那里，很明显地缓解了刚刚那种烈性的疼痛，带着薄荷的清凉。卢宗铭推开膏体，他的手很热。
　　卢心尧用有点德国语调的中文说：“谢谢。”
　　卢宗铭觉得有意思，笑了一下，才说：“娇气。”他不知道卢心尧能不能听懂。
　　卢心尧很快从被子里探出来头，炸毛的头发，还有含着怒气的湿润的眼睛，好像很直白地告诉他了，他的词汇量并不限于你好、谢谢这些中文。
　　卢宗铭给他上好药，就又回去躺着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岛上风大，可以听到风打树叶发出的簌簌的声音。
　　卢心尧白天训练得太累，回来了以后眼皮就似涂了胶水似的，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六章 海岛（二）
　　一声长哨。
　　卢宗铭先醒过来的，他的眼神清明，很快就进入到了备战的状态；反之，卢心尧又翻了两次身，勉为其难的半睁开眼睛，差点连人带被子都滚下床。
　　等到卢心尧拖沓着准备去刷牙的时候，卢宗铭都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卢宗铭嫌弃地看了一下还一口泡沫的卢心尧，思考了一下这个小身板被教官收拾一次会不会死后，果断拖着还没漱口的卢心尧下楼。
　　卢心尧想说话，却像小金鱼似的吐了一口白泡泡。他还没睡醒，努力瞪人看起来也软绵绵的，没有什么攻击性，就连那张脸看上去都还有点小孩子似的柔和。
　　他们不是最晚出现在训练场的，所以教官只是扫了一眼。
　　教官是个亚裔，一身黑色作战服，高帮的作战靴，唯一很明显的区别大概是腰间的银扣腰带还有左胸前的银鹰徽章。教官笑得邪气，手枪像是玩具似的在手里转动，被他看过的人都有点后背发凉。
　　“哎呀，”他叹息了一声，“这个集合速度……也太慢了点。”
　　无人敢接话。
　　卢心尧已经不是第一天见这位教官，紧紧闭上嘴巴。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被这位教官盯上了，不然指定是要脱一层皮的，他罚人的技术就和他现在玩枪的技术一样好。
　　“今天天气不错，那就先做个热身运动吧，负重40斤20km。记得要按时回来哦。”
　　教官说话慢悠悠的，好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似的，还带着笑意。
　　众人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倒不是40斤负重，主要是那个“按时回来”。按照基地的标准，在90分钟之内回来算是及格；否则就是训练不达标。
　　卢心尧以为他已经够低调了，但是没想到在出发前，教官细细地打量他，看得他浑身上下不自在。他对于自己能不能按时回来有个清醒的认知，只希望躺在路上的时候，能有个人把他拖回来，避免在烈日炎炎的时候晒成一条肉干。
　　在127基地中，他只对两个学员感兴趣，一个是1号，另一个则是吊车尾的198号。1号的身份在教官里都是有所耳闻的，是顶头大Boss的继承人；吊车尾的198号就很有意思，被送过来的时候简直纯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还一起送来了家庭医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基地度假的。对他的介绍也是语焉不详，居然说了一大堆生活习惯，类似于不要着凉，不要淋雨，活像是送过来了个贴着易碎品的瓷娃娃。
　　在训练方面的要求也很奇怪，只要求他简单地接触一点体能和枪支训练，别的东西都不碰。
　　这个小孩不像是能够训练成才的样子，肌肉群过分单薄了；不过这张脸是真的标致，应该不少人会打他的主意吧。在基地里，男人多，女人少，荷尔蒙无处发泄，不少男人会相互慰藉，像是这样长得漂亮身材纤细的小男孩很受欢迎。
　　教官踢了踢脚边那个背包，“198号，这个。”
　　人群里有人侧目，流露出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卢心尧跑过来拿教官脚边的背包。拎起来的时候，比他想象中要轻很多，40斤他能拿得起来，就是坚持不了20km。
　　他们是环岛跑一段折返，卢宗铭在发令后就跑到了最前面，其余人也自觉根据速度排成了梭形，卢心尧背着他的包跑在最后面做小尾巴。没过多久，他就连前面最后一个人的人影也看不到了。
　　卢心尧就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慢慢地往前跑，时间变得很模糊，他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感觉身体很沉，背包像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
　　逐渐地，太阳出来了，日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卢心尧感觉自己就像个即将脱水的植物，缓冲了两步停住，打开背包，想要拿瓶水喝。根据他前两天的经验来说，这种体能训练都是会给水的，只是前几天他都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训练，40斤负重装了什么他并不清楚。打开包，他有点吃惊，居然满满地装的全是瓶装水、几袋压缩饼干还有巧克力。
　　这是为了把人训练成移动补给站吗？
　　如果他看到别人的背包肯定不会产生这么单纯的想法，他们的背包里装的是拆解的亟待组装重型机枪和两瓶水，根本没有压缩饼干。
　　卢心尧跑得无聊，只好在脑子里过古典音乐史，他先从巴洛克时期的巴赫开始一首首过，然后过古典主义时期的海顿、莫扎特、贝多芬，他一个人指挥多个声部还有点打架，不过他钢琴谱背得很好，勉为其难地自己顺了一遍。
　　他都回忆到了浪漫主义的柏辽兹了，还没有跑到头，这时候，他的喘息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他谨记家庭医生的告诫，赶紧停下来，等待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
　　太阳已经升到很高的位置了，海岛上阳光总是很灿烂，像个高功率的烘干机，晒得人口干舌燥。
　　卢心尧汗流浃背，脸上覆着一层水光，汗珠沿着脸颊滴下去，沁润出一种珍珠似的柔和的光泽；在这样的比较下，眼珠显出十分的黑，像是黑曜石。
　　他感觉很疲倦，但是高温和过度透支的体力让他吃不下东西，掰了两块巧克力含着，又觉得巧克力像是化不开的橡胶，紧紧贴着他的上颚，叫他不舒服，灌了几口水。他喝得太急，所以还呛了一下。
　　濡湿的黑色T恤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又很快干了，后背那里有些发白。
　　在这种几乎不折返的路线里，只有看不到尽头的路，让人非常绝望。他跑得已经完全没有时间观念了，实在跑不动了就找棵椰子树靠一会儿，体力撑不住了就吃两颗巧克力。他都不记得太累的时候有没有靠着椰子树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整条路上只有他和他的背包。
　　终于，快到了正午了，卢心尧终于回来了。其余人应该是去做其他训练了，训练场里空无一人。卢心尧一屁股坐下了，像条咸菜干似的挂靠在他的背包旁。
　　忽然，浑身一轻，有个人从背后把他连人带包提起来了。他惊惶地扭头，发现是个女教官，她也是个亚裔，五官清秀，一头俏丽的黑色短发。她手劲儿大得惊人，拎着卢心尧也不显得费力，强行把他抓起来了。
　　“起来，不要坐着。”她说话声音有点冷，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卢心尧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像是溺水者似的抓着她，仿佛他一松手就会跌倒的样子。
　　卢心尧终于缓过来了，“谢谢。”
　　“如果体力严重不支且大量饮水，下次往水里加点盐，有点电解质失衡。这种情况在野外会更危险。”她看上去性格冷，却有很软的心肠，给卢心尧解释脱力的原因。
　　卢心尧点点头，浑身上下都有种无名的抗力让他使不出力气来，他都怀疑他爬不回宿舍。


第二十七章 海岛（三）
　　下午的训练卢心尧自然是缺席了，卢宗铭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但是面色比休息了一下午的卢心尧要好，只是稍显疲惫，而那股凌厉的气质丝毫不减。
　　卢宗铭踢了踢卢心尧的背，说：“去洗澡。”
　　卢心尧没反应，背上多了个脚印，卢宗铭没用多大劲，他累得都没有力气换衣服就趴在了床上。
　　这是卢心尧今天第二天被人拎起来了，他不满地说：“好累。”
　　卢宗铭居高临下地看他，从卢心尧那个角度只能看到卢宗铭下颌的线条，“你臭了会影响我的生活质量。”他就知道198号这个小身板不耐操练。
　　卢心尧听到卢宗铭冷冰冰的话，心里委屈，他臭了关卢宗铭什么事。但是被拉都拉起来了，他蔫蔫地收拾东西跟着卢宗铭一起去洗澡，他身上黏糊糊的，真要让他这么睡觉他也睡不着。
　　“你们下午做什么了？”
　　“对抗赛。”
　　“什么叫对抗赛？”
　　“抽签分组，在丛林里生存赛，谁先全员出场就算输。”
　　卢宗铭解释得言简意赅，两个人并排往澡堂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岛上灯光覆盖率低，天空如墨染过一样黑，星河灿烂。卢心尧走得慢，卢宗铭为了迁就他也走得很慢。
　　“谁赢了？”
　　“我在的那个组。”
　　卢宗铭没告诉他的是，今天的抽签结果很差，他的队友都不是很强，他是他们队唯一一个幸存者，和对方七个人僵持了两个小时才成功清场，弄得浑身上下全是泥，这么狼狈。
　　“恭喜！”
　　卢宗铭眯了眯眼睛，忽然问：“你是不是晚上没吃东西？”他回来的时候卢心尧就在床上躺着，他不觉得卢心尧会中间去食堂找点东西吃。
　　“没有。”卢心尧回答得理直气壮，又很快补充道：“我吃不下，跑完了回来恶心。”他说的是实话，他吃了可能都会吐出来，还会导致胃酸反流。
　　“娇气。”
　　这已经是卢宗铭第二次这么说卢心尧了。
　　“你！”卢心尧气结，又不知道应该骂什么，他匮乏的骂人词汇里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如果这时候诺恩在他身边就好了，他相信诺恩肯定知道应该骂什么。
　　卢心尧直到到澡堂都没有理卢宗铭，以表示他的愤怒。卢宗铭脱了衣服，又找了一块浴巾围起来下身，只裸露出精瘦的上半身；卢心尧慢吞吞地脱了所有衣服，他只晒了几天还没怎么晒黑，露出雪白的皮肉，尤其是后背和腰如同缎子一般的白。
　　卢宗铭蹙眉，他很明显地感知到了有些正在洗澡的人投过来目光，在朦胧的水汽中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但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含义。相较于卢心尧，从小在基地长大的卢宗铭，更知道在这样严苛残酷的训练环境下，有些人会产生怎样猥琐的心思，所以他基本不会全脱光，只在冲澡的时候全//裸。
　　洗澡的地方是没有隔断的，有两排水龙头，一排十个，有空位就可以洗澡，可以清楚地看到旁边人洗澡的样子。
　　卢心尧已经拿着香皂过去了，刚好可以看到他的腰，是纯粹瘦出来的非常好看的线条，在最细的地方掐进去，没有赘肉，腿又细又直，是很有诱惑力的身体。
　　刚好和旁边洗澡的已经成年的成员形成了非常鲜明的体型对比，骨架小，美丽，纤细，大腿看上去还没旁边人的胳膊粗，肩胛骨和锁骨的线条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见到卢心尧和卢宗铭分开了，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看卢心尧，在浓厚的水汽中手上不断动作。卢宗铭自己长得就很好看，但是他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那种，而且他的实力很强，就算有些人对于他怀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敢付诸实践。
　　卢宗铭沉了脸，快步走过去，抓着卢心尧就往最里面走。卢心尧已经打开了水龙头，头发被打湿了柔顺地垂着，水珠从发梢流下来。
　　卢心尧茫然地扭头：“怎么了？”
　　“没怎么。”卢宗铭的回答硬邦邦的。
　　卢心尧被他带到最里面的一格，他自己在外面那一格洗澡，他这时候才解开浴巾。在嘈杂的水声中，他的声音变得很不清楚，“你是不是笨蛋啊？”
　　卢心尧没有听清，像小狗狗一样甩了甩水，问：“你说什么？”但卢宗铭又不理他了，卢心尧觉得莫名其妙，努力给自己后背打香皂，后背的地方他够不到，他只好好声好气地求卢宗铭。
　　“1号，给我打个香皂好不好？”他的语气软，像是在撒娇。
　　卢宗铭招招手让他过来，卢心尧背对着卢宗铭站着，他比卢宗铭矮大概半个头，卢宗铭给他擦香皂，很难不避免触碰到皮肤，卢心尧的身体上是没有伤的，肩头、后背、腰、腿，都看不到伤疤。
　　卢宗铭这下可以确定，卢心尧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洗完澡出来，两人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都换了干净的衣服。现在是夏天，即便到了晚上也很热，他们都只穿了背心和短裤，湿漉漉的头发洇湿了一点背心的边缘。
　　卢心尧认定了卢宗铭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知道教官叫什么吗？”说来很惭愧，他训练这么多天都不知道带他们的教官叫什么名字。
　　“银鹰，你应该看到了他的徽章。这是他们的代号，他们一般不会说自己的真名。”
　　卢心尧很能理解，就像卢宗铭在这里叫1号，他叫198号一样。
　　“他笑起来好可怕。”卢心尧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银鹰是个狠角色，专门出一线任务的。”问别人可能都没办法像卢宗铭这么了解，他看过银鹰的档案。银鹰杀手出身，后来给组织卖命，是个玩枪的高手，单枪匹马，保持了非常强悍的精准度，他要暗杀的人没有成功不了的，目前零败绩，还处于职业的巅峰期。
　　卢心尧不明白什么叫一线任务，但是卢宗铭也不准备给他解释的样子，他从小就很会察言观色，所以又把这个问题咽回去了。


第二十八章 淋雨
　　卢心尧的一天训练的日常大概是这样的。
　　早上被卢宗铭提起来刷牙洗脸，因为比之前起得更早，卢心尧终于不用含着一口泡沫去训练了；上午勉为其难地参与一下射击训练，还是很容易脱靶，不过有几次能够打到靶子了，卢心尧回宿舍会让卢宗铭表扬他，但是卢宗铭只会冷着脸瞥他一下就扭头；体能训练改成了下午，卢心尧每次跑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十有八九瘫在训练场上爬不起来，不过等不了多久，卢宗铭就会来捡他，把他拖回去。
　　这个时候卢心尧是不会嫌弃卢宗铭的粗暴的，能不动则不动。
　　“好饿。”
　　卢心尧好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训练，跑完了回来感觉自己饿得能吃一头牛，回想起之前放冷了都不吃的海鲜粥，还有都懒得拆开的糕点，悔不当初。
　　“没吃的了，谁叫你这么慢。”卢宗铭说。
　　食堂是定点供应食物的，晚上一般是六点结束供应，只有按时完成训练的人才能吃到饭，像卢心尧这种六点半才回来的只能饿肚子。
　　卢宗铭拖他拖得手疼，沉声说：“我背你。”
　　卢心尧努力凭着最后一股劲儿爬上卢宗铭的背，紧贴着他的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卢宗铭的心跳声。卢宗铭身上的肌肉很结实，但并没有卢心尧想得那么健壮，也是少年的身条。
　　“好想回家啊，好想肖邦啊……”
　　“肖邦？”
　　“我的猫，她长得就像玩偶。”
　　“什么颜色的？”
　　“是卡其色的，她的四只脚是白的，我觉得像白手套。她很粘人的，经常在我弹琴的时候咬我的裤腿……”
　　“弹琴？”
　　“我学钢琴。”
　　“那你为什么来基地了？”
　　“因为……有个人想让我来，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卢宗铭背着卢心尧，月光把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卢心尧渐渐地困了，还没等卢宗铭走到宿舍就睡着了，下巴搭在卢宗铭肩头，卢宗铭喊他的名字也得不到回应。
　　卢宗铭轻轻地把他放下，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居然很轻而易举地就想象出卢心尧弹钢琴的样子，他的手很漂亮，是生来就应该弹钢琴的。
　　半夜的时候卢心尧醒了，他感觉他饿得都想啃墙皮，翻了个身却发现用纸包起来的水煮鸡蛋和面包。卢宗铭已经睡着了，眉峰凌厉，面部轮廓线条都极其深刻。
　　卢心尧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慢慢地把面包撕成一条一条地吃。
　　在卢心尧心里，卢宗铭已经是他的朋友了。
　　卢宗铭的射击训练完成得快，他会特别来指导一下卢心尧，“腰不要塌，要用力，核心收紧，看好瞄准镜了吗？一旦瞄准了，手就不能抖。开枪吧。”他的指示清晰又易懂。
　　正中靶心！
　　卢心尧第一次打中靶心，这个成绩算是入门了。他的心跳都加快了，第一次体会到了射击带来的成就感和快乐，不再觉得十分乏味无聊。
　　“你听声辨位的感觉很好，着重练枪械就可以，别的项目上手太慢了。”卢宗铭说。
　　他其实已经察觉出来卢心尧训练的目的了，他不同于其他人，他不是为了杀人才被送到这里来的，他是要学习怎么自保。
　　卢心尧对声音一直很敏感，这可能是因为他从小练习音乐的缘故，他没几次就可以区分不同型号的子弹出膛的细微区别，如果他是职业训练过的杀手可能会大有裨益，但是目前来看，这个技能还是比较鸡肋。
　　没过多久，卢宗铭要去训练下一个项目了，卢心尧一个人留在靶场练习射击。卢宗铭一走，他的射击成绩就变得很差，好几次都脱靶了。
　　“不要心浮气躁。你和1号没有可比性，他训练得早，年数长，你才训练多久啊？”上次见过的女教官说。
　　卢心尧有些不甘心，眼神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他没有想要比卢宗铭强，但是在这里训练会让他感觉压力很大，所有人都熟稔于心，射击就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他们拔枪就能正中靶心。
　　“他们要杀人，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
　　卢心尧有些不甘心，眼神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他没有想要比卢宗铭强，但是在这里训练会让他感觉压力很大，所有人都熟稔于心，射击就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他们拔枪就能正中靶心。
　　“他们要杀人，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
　　卢心尧静默了一会儿，问：“那如果有一天要保护别人怎么办？”
　　她说：“等到了那一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雷声轰鸣，云层堆叠，天空是灰蒙蒙的，几乎要压到与海平面齐平的高度，风雨欲来。海风变得更大，贴着地面横扫，椰子树和棕榈树都东倒西歪着，根紧紧扒着地面，叶子胡乱地在风中翻卷着。
　　卢宗铭瞟了一眼表，卢心尧还没有回来。
　　——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表了。
　　外面突然开始下雨，雨下得急，没过多久环岛的路线就已经被水淹了，风声听上去像是魔兽在咆哮，在这么大的雨中，人都睁不开眼睛，只能看到一个似是而非的轮廓，打伞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是无济于事的，没有伞能够顶得住海边的十级大风，一撑开伞骨一定会尽数折断。
　　今天的训练项目是丛林越野，卢心尧大概是下午三点钟出发了，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卢宗铭评估了一下现在的天气条件，垂了垂眸子，还是决定出去找一下卢心尧。
　　这种天气条件困在丛林里是会要人命的。
　　卢宗铭刚一出去全身上下就湿透了，很快衣服下摆就开始滴水，越来越快，几乎分辨不出雨滴是直接落在地上还是从他洇湿的衣服滴下来的。他一身黑衣服，几乎湮没在黑云压顶的昏沉夜色中。
　　卢宗铭走到丛林边缘就看到了被雨水洗刷成一只落汤鸡的卢心尧，湿透的作战服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削瘦单薄的线条。因为体力消耗和暴雨失温，他的嘴唇和脸颊都是灰白的，依靠着越野背包才勉强没有被风刮倒。
　　卢宗铭重心压低，伏着身子走到卢心尧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才算是勉强提供了一个固定点。卢心尧在风雨中和他一起往回走，在背影上，居然有几分像亲密无间的兄弟。
　　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在需要的时候赶到彼此身边。
　　卢宗铭直接带着卢心尧去洗了个热水澡，卢心尧就好像冻僵了似的，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转开水龙头，卢宗铭替他打开了水龙头，把他推到花洒下。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变得好了一些，也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直到回到宿舍的时候，卢宗铭都没察觉出来有哪里不对，他还是给卢心尧从食堂顺了点吃的。卢心尧看到了，漂浮似的向他道谢，却像酒鬼似的一下子绊倒在床上，磕出一声巨响。
　　卢宗铭皱眉，抓过被子给他盖上。这是失温的典型表现，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恢复体温，不要再继续流失热量了。
　　过了没多久，他就听见卢心尧背对着他，闷在被子里不住地咳嗽。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呼吸时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哮鸣声。卢宗铭心知不对，急忙把他翻过来，便看到了他咳得通红的通红的眼睛，很明显地在倒吸气。
　　“喂，198号，你是不是有哮喘？”哪怕是自己中弹了都能面不改色的卢宗铭居然有点着急。
　　卢心尧痛苦的神色更甚，完全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抓着心口那块的衣服。
　　忽地，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卢宗铭起身去开门，门外居然是提着急救箱的医生。这位医生他不熟悉，是个中国人，他快步走进来，甚至带起一阵风。
　　医生打开急救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品，拿出注射剂和一个小小的试剂管，拉动针筒的同时液体被抽进针筒。医生翻过来卢心尧的手腕，又快又准地找到上臂静脉，把舒缓用的药剂推进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卢心尧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医生习惯性地拉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确认已经脱离了非常危险的状态，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要是小公子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卢总肯定会取了他的颈上人头。
　　医生错过了那一刻卢宗铭讳莫如深的目光，充满着不可言说的探究。


第二十九章 测试真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卢心尧却好像是完全不记得昨天喘不上来气似的，卢宗铭笃定他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他都没有说起这个话题，只是没有参加训练。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卢心尧和卢宗铭吃过晚饭以后天色还是亮的。卢心尧带着卢宗铭到山崖那里吹海风，这个山崖并不高，两个人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顶了，在这里能够看到海浪不断地冲刷山崖，夕阳像是一场盛大的篝火晚宴，把目光所及之处都映得熠熠生辉，恍若流金溢彩。
　　卢心尧晒了几天，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一些，身上却有了点薄薄的肌肉，他只穿了背心和短裤。卢宗铭则是黑色的无袖帽衫，也是同样的黑色短裤。两个人坐在山崖边，海风吹动着两人的头发，远处有盘旋飞翔的海鸟。
　　迎着海风，卢心尧小声地哼歌，久违地呈现出那种放松而惬意的状态。卢宗铭看到他下意识地跟着音乐律动，问：“你会跳舞吗？”
　　他们出于参加正式场合需要，都是学过一点华尔兹的，这对于他们来说就够用了。卢宗铭不喜欢跳舞，所以也没有再学其他舞种。
　　卢心尧摇摇头，他小时候也上过一两节课，但是卢从景不喜欢，后面老师就没有再来了。在学校里，会有这一类的通识选修课，卢心尧上个学期刚刚上完基础舞蹈课，这已经是他挑选出来的最温和的运动了。
　　“跳舞很简单，”卢心尧说。
　　他随性唱了一首很慢的英文歌，歌名是《The Rose》，他很喜欢一个女歌手的版本。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他娓娓唱道，歌声如烟似雾，跟着音乐的节奏摆动身体，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他在艺术方面是有天赋的，即便没有系统地学过，动作还是很有美感。
　　卢宗铭知道他这是在浪费时间，但他和卢心尧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所以又觉得这种虚度变得有意思起来，甚至有点贪恋这样的无意义。
　　卢心尧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他小声问道：“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拉着白色的半透明的窗帘。海边温差大，到了夜里竟有几分凉意，风从窗外吹起来拂动窗帘，如同海浪般柔柔地起伏波动。卢宗铭睡在靠近窗边的那个单人床铺，卢心尧的床铺则贴着墙，他的被子半搭在身上。一条腿半曲着，浑身上下晒成了漂亮的浅蜜色，在月光下年轻的身体透着健康的光泽。
　　“你有兄弟姐妹吗？”
　　这是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卢心尧没指望着卢宗铭一定会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卢宗铭爽快地回答道。
　　“基地里好像没什么兄弟姐妹……”卢心尧说。
　　卢宗铭想，那是当然，很多时候只有一个孩子能活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赋。基地不是什么善良的孤儿院，他们只要有发展潜力的孩子。
　　“我也没有……我真的好想有个哥哥和弟弟啊。”
　　卢心尧的声音听上去很惆怅。
　　“为什么？”
　　“我好孤独，”卢心尧很少这样坦诚说出心中的想法，“一个人长大实在是……太孤独了。有时候在想如果是只鸟或是一条鱼，该有多好。如果我有一个兄弟，我一定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跟他分享。”
　　“是吗？”
　　卢宗铭的嗓音在夜里听上去朦胧如烟。
　　卢心尧睁着眼睛，说：“——如果有一个兄弟就好了。”
　　卢宗铭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因为这个回答微微一动，他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卢心尧下午的安排是智力训练，他如同以往一样走到那个房间。
　　他在智力方面的表现并不弱，可以算是非常聪明的类型了，尤其是在记忆力方面，正常人能够记住的数字随机组合一般都是十位以下，但是只有三十位以上的随机数组才会让他感觉有挑战性。这也就是说在数理方向上，他也会有相对出色的表现。
　　“送过来了。”
　　怀特一身白袍，戴着金边眼镜，看上去像个文质彬彬的研究者，他放下手中实验用的试管，对助理说了一句知道了。
　　怀特是个疯狂的生化爱好者，偶尔会兼职做一下心理疏导，这是他的特别爱好。不过这几年，他很少给人做心理测评，今天是受卢从景之托给人做心理测试。
　　在隔壁的房间里，一个金发的少年躺在床上，隔着大片的透明玻璃，他看上去就好像是被关在培养皿里的小家伙，墙壁是白的，灯光也是白的，他看上去就像个毫无抵抗之力的试验品。
　　面前这个金头发的少年正闭着眼睛，助理已经给他注射了药品。怀特慢慢地唤醒他，也不能完全称之为唤醒，在这个状态的人其实只保留了潜意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人几乎是不能说假话的。
　　怀特问：“你叫什么？”
　　卢心尧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却是迷茫的，黑色的眼珠子好像沉入了深海，“卢心尧。”
　　“你在哪里长大？”
　　“港城。”
　　“最好的朋友是谁？”
　　“诺恩……还有1号。”
　　对话进行得很流畅，完全吻合提供给怀特的信息，除了卢心尧犹豫了一下的1号，怀特做了个星号的标记，准备晚一点去核实这一条信息。
　　怀特接下来要问有关Fisherman的问题了。Fisherman是卢从景在军火交易时的代称，卢从景是在正常世界里的身份，而他用Fisherman作为做军火交易的身份，这么多年来，卢从景非常谨慎地扮演这两个身份，而这两个身份对应的交际圈也如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截然不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卢从景的双重身份，而今天负责给卢心尧做心理引导的怀特，也是他的大学好友，负责测试卢心尧对卢从景的忠诚度，以确保卢心尧不会有一天给卢从景带来大麻烦。
　　“你最信任的人是谁？”
　　“小叔叔。”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说出他的秘密，你会说吗？情况会很复杂，你可能会面临生命的威胁。”
　　“不会。”
　　卢心尧没有犹豫。
　　“为什么？”怀特多嘴问了一句。
　　“因为他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怀特把他的回答一一记在表格上，勾画后面的打分。这个表现超乎预期，几乎可以比得上对于组织最忠诚的特工，他们都严格经历过保密训练，就是为了避免有哪一天落入对手手中或是是国际刑警，能够严格守护组织和上下线的秘密。但是特工是对组织高度忠诚，而从卢心尧的回答来看，他只是单纯地对卢从景高度忠诚，到了可以为他去死的程度了。
　　怀特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的，他其实很想知道卢从景给他这个小侄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他对自己这样忠诚。
　　卢心尧醒过来的时候，对于下午发生了什么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印象，他好像做了一套题，但是题的具体信息都好像是被打了马赛克一样，回忆不出来具体的细节。
　　他感觉很奇怪，以至于他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很专心，叉子举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卢宗铭敲了敲桌子，卢心尧才回过来神。卢宗铭敏锐地看到了他小臂内侧又多了一处很不明显的针孔，问他：“有人另外给你打东西了吗？”
　　“没有，”卢心尧立刻否认。
　　看卢心尧的面色也是正常的，基地里生化组研发的一些病毒会做人体试验，但是他们一般不会拿普通学员做实验，更何况他都查不到是谁把卢心尧送过来的，那一定是权限比他还高的人，武器组、生化组、研发组等的组长都和他是平级权限，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动作。
　　经历了快两个月的训练，卢心尧惊奇地发现他胳膊上居然练出来一层薄薄的肌肉，还有几块已经能看出来形状的腹肌，虽然也是很薄的一层。他掀起衣服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卢宗铭无聊地抬头看了一眼，评价说：“你那是瘦出来的腹肌。”语气很冷酷。
　　卢心尧已经习惯了卢宗铭这样的说话方式，表情仍旧很欣喜。
　　卢宗铭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卢心尧，基地里随便一个女教官的肌肉看上去都比他结实了。
　　卢心尧被带到训练场的时候，卢宗铭的表情一变，竭力克制自己去看银鹰的冲动。今天下午是丛林对抗赛，这是每周四固定的训练项目，之前卢心尧从来没有参加过。
　　可是今天为什么把卢心尧送过来了？！他就属于那种在对抗赛中活不过三分钟就会被清场的菜鸡。
　　但是银鹰都已经把卢心尧带过来了，他没有理由违抗教官，起码在基地里除非他有能力打败教官，不然是没有权力质疑教官的决定的。卢宗铭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只有在极其克制的时候才会这样。
　　“1号，4号，5号，32号，67号……198号是A组，”银鹰继续说道，“2号，3号，48号，52号……119号是B组。”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A组跟着我。”说罢，银鹰便向着丛林走去。


第三十章 丛林对抗赛
　　丛林对抗赛一般是分为A、B两组，每组人数取决于教官分配，一般均衡来说两个组的实力都是差不多的，不会很容易达成碾压性的胜利。对抗赛的规则也很简单，只要一组所有成员都退场，另一组就可以获得胜利，输的那个组有惩罚训练；如果最后两个组都全军覆没了，则被判定为平局，两个组都要增加额外的训练。
　　丛林对抗赛之所以很多人不喜欢，是因为丛林对抗赛是有一定死亡率的，也就是说技不如人，不仅会输，还有一定可能会死。情况也很多样，有的时候可能是为了取得胜利竞争到急红了眼，下手控制不好力度；也有可能是平时积怨已久，趁机打击报复。
　　在看到分组结果以后，卢宗铭不算太有压力，他和卢心尧都在A组。如果是这个成员配置，他在不需要保全卢心尧的情况下，十拿九稳可以成为最后那个赢家；一旦要保护卢心尧，他的难度系数一下子翻了好几倍，好在对方不会提前知道他这个心思。
　　他们会被领着进入丛林，由两个教官领着拉开一定距离，这个距离并不总是确定的，一般取决于教官当天的心情，之前也有刚领到圈定范围之内就直接开火，开场五分钟两个组都减员过半的惨烈情况。
　　在对抗赛中，主要使用带有激光发射器的橡皮弹，说是橡皮弹但这并不意味着毫无危险。为了保证远距离枪支的正常效能，还是会填充一定的火药保证子弹出膛速度，近距离被橡皮弹击中要害仍有很大概率造成死亡。
　　相对应的每个人身上也有一个激光接收器，一旦系统判定“阵亡”，阵亡者枪支上的激光发射器即刻失效，即退出对抗赛。
　　在圈定的范围之内，他们可以使用一切发放的枪支和子弹，但是数量上有限制。除此之外，每个人都会带一个GPS定位，方便教官确认对抗赛的最终结果。
　　卢宗铭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两个组之间的距离，今天的情况并不算很好，两个组最多只差了五公里。B组的2号是玩枪的一把好手，尤其是擅长远程的狙击枪，他绝对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好的打击对手的机会，长枪一扫，两公里里是无人区，他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先拉开一定距离，不然后面会打得非常艰难。
　　在挑选武器的时候，卢宗铭只喊卢心尧多拿了一些子弹，指望卢心尧对抗这些训练有素的特工是不可能的。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地给卢宗铭提供弹药补给，同时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待对抗赛结束。
　　“对抗赛，开始！”银鹰说。
　　随后以极快地速度退出了丛林，在出去的过程中就听见了几声枪响，丛林笼罩着一种无声的恐怖氛围。谁也不知道子弹会从哪个地方打过来，随时有可能在寻找躲避物的时候遇上敌方，每个人都高度警戒。
　　“1号，你指挥吧，”卢心尧在通讯器里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女声。
　　这是5号，她是个均衡型的选手，各个项目的表现都不差。在这种混战中，每个队伍需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确定谁是指挥，卢宗铭以往极少有败绩，而且他实力又很强，之前带的队伍取得胜利的概率很高，所以他们更倾向于由卢宗铭来领导A组。
　　“有人有异议吗？”卢宗铭问。
　　通讯频道里只有安静的电流声，这就相当于默认了卢宗铭的这句话。
　　卢宗铭快速布置道：“4号和5号负责远程打击，最高优先级是推了对方的火力，记得寻找遮蔽物；剩下的人擅长近战的可以在尽可能接近目标后进行打击，尽可能地保证自身存活。”他就好像忘了卢心尧似的，完全没有提到198号。
　　他关了输出，低声对卢心尧说：“跟我来。”
　　卢心尧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能跑得那么快，卢宗铭几乎是放风筝似的拉着他在丛林里跑起来，他都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全靠卢宗铭拉着他的那只手。即便是这样，他仍旧感觉自己像是一条上了岸的鱼，下一秒就有可能憋死过去。
　　直到他们到了一棵树底下。
　　这是一颗非常巨大的树，树冠遮蔽了垂直上方的天空，投下来巨人般的影子。树枝第一节分叉的位置距离地面超过三米，以一种守卫者的姿态伫立在那里，看不清繁密的树叶里藏着什么东西。
　　“爬上去。”卢宗铭说。
　　“什么？”
　　“快点！”卢宗铭蹲下来，示意卢心尧踩着他的肩膀爬到树上。
　　卢心尧还是有点犹豫，卢宗铭又在急促地催他，他就好似赶鸭子上架似的试探性地踩到卢宗铭的肩膀。卢宗铭大概是嫌他动作慢，稍稍托着他的腰就稳稳地站起来，在这个高度，卢心尧刚好可以够到树枝。他抓住树干，凭借着向上牵引的力量荡到了树枝上。
　　他坐在树枝上居然有点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不过是黑暗童话版本的，垂下来的暗色的藤蔓像是帘子似的遮住了他。他后背紧靠着树干，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体积，双手抱着膝盖，心跳如鼓。
　　“没有我的指令不要下来，就乖乖在这里待着。”留下这句话，卢宗铭就离开了。
　　“什么，你把198号送去参加对抗赛了？你疯了吧？！你真不怕总部那边罚下来。”一位教官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银鹰耳朵里。
　　“相信我，就算1号自己没有回来也会让198号回来的。不这样怎么能让1号变得更强？”
　　银鹰说得颇具玩味，微型手枪灵活地在他的指尖穿梭，如同手指一样随心所欲。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观察卢宗铭，就会发现他如同一个精密的机械一样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目光如同鹰隼一样锐利，动作却悄无声息，快速地向一个方向移动。
　　想要完全掌握主动权只能主动出击。
　　那棵树的位置是卢宗铭计算出来的打击半径最大的情况了，他最担心的就是2号的远程狙击，在这个距离范围内，只要到了这个圈子里，他就能发现对手，尽可能地在他们发现卢心尧之前解决掉。
　　除了2号和3号其他人都不足以为惧，卢宗铭看到了那个没有藏好的人，他半截身子露在树的外面，尽管是迷彩，但是卢宗铭还是发现了这一点细微的不同。他早已装好子弹，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他的大腿。那个人吃痛向前倒下，这是非杀伤性的子弹，所以并没有流血。
　　卢宗铭又补了一枪，在地图上那个人的白色亮点彻底熄灭。
　　他接连如此解决了很多个人，这是一项非常考验侦查和隐匿技术的操作，你要尽可能地接近对方，却又不能制造出过于密集的枪响，会很容易引起他的队友的注意，要尽可能保证子弹发射的那一瞬间这个猎物的命运已成定局。
　　伴随着逐渐减员，剩下人的身份也逐步明朗起来。
　　2号究竟在哪里？
　　他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发现过2号的踪迹，偶有几声枪响，卢宗铭听得出来那是狙击枪才有的速度和声音，2号始终离他有一定距离。2号可能又在玩他的老把戏，称之为“狩猎”，放冷枪清场。
　　卢宗铭一向是不害怕2号的，他虽然不是枪支的天赋型选手，但是训练多年已经锻炼出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意识，2号不可能在一公里之内的距离击中他。而以他的反侦察能力，超过一公里2号是没有办法精准定位的。
　　卢宗铭细细梳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忽然心里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他刚才的情况是基于不用考虑那个绝对的安全地“树”的情况，如果现在……与卢心尧当面撞上会发生什么？
　　毫无疑问，会清理掉卢心尧，他那点藏匿的技能在他们面前都是不够看的。
　　卢心尧不知道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多久了，后背因为靠着粗粝的树干生疼，他大腿肌肉都在抖，他只能根据那几缕突破层层植被的阳光的方向来判断现在的时间，最起码三个小时过去了。
　　他听到忽地一阵风声就会下意识的扭头，却发现只不过是一阵风；丛林里安静得像是无人拜访的墓地，偶有几声虫鸣。好几次他都已经听到了枪声，但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并不清楚，又没过多久，一切再次归于死一样的宁静。
　　树影影影绰绰，像是游走在这里的幽魂，日光无法穿透这样茂密的植被，丛林腹地就像太阳不会升起的永眠之地，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查，吐丝的白色斑纹蜘蛛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
　　卢宗铭从来没有这么强的危机感，他要保护自己很容易，但是保护卢心尧变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达成的目标。他跑得飞快，几乎带出来一阵残影，掏出手枪来虚虚一晃，果然听到了对面的枪声，他反手又拔出来就是一枪。
　　终于，他听到了2号标志性的枪声。
　　而此时他们距离卢心尧所在的那棵树，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了。如果这时候他选择了隐蔽自己，那卢心尧一定会暴露，2号的子弹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弹无虚发，清理卢心尧绰绰有余。
　　他只好违背自己本能，逼迫自己故意暴露位置，吸引2号的注意力。
　　砰地一声枪响，他预料到的那枚子弹如期而至，穿透他的右肩，子弹穿过的时候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被火烧到的灼烧感。他把枪换到左手，开了一枪，看到2号不敢置信的表情以及不再有效的激光发射器——意味着他被清场了。
　　卢宗铭不知道他是震惊自己出局了，还是震惊卢宗铭会这么随便地暴露坐标以至于他的子弹竟真的能够打中他。


第三十一章 最好的兄弟
　　卢宗铭知道他已经赢了，A组除了他和卢心尧还有一个人的在地图上是亮着的，他简单地扎紧自己的伤口，向卢心尧躲避的那棵树走去。
　　卢心尧一开始看到有人走过来，距离太远他分辨不出来是谁，他只好屏住呼吸，记着卢宗铭告诫他的，不要发出声音。等待卢宗铭走近了，他才看出是卢宗铭……以及他的伤口。
　　卢宗铭的右臂无力地垂着，迷彩的作战服已经暗了一大块了。卢心尧跳下来，跌到厚厚的叶子上，他顾不上拍掉叶子就踉踉跄跄爬起来去看卢宗铭右胸的伤口，他惶然地用手堵住正在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口。
　　卢宗铭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道：“不是致命伤，不影响行动能力。”自打开始有枪支的实战训练，受伤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他之前一直很小心，只受过一次枪伤，这是他第二次受枪伤。
　　“是不是很痛？”卢心尧颤声说。
　　卢宗铭不明白卢心尧为什么比中弹了的他更像是要哭了的样子，声音都呜咽了，眼睛里有水光。他又感觉到一阵庆幸，还好中弹的是他，不是卢心尧，不然这个小笨蛋岂不是要哭得梨花带雨。
　　“不疼。”最多只有一点点疼，毕竟他也是人，不是金刚之身。
　　卢宗铭护着卢心尧，让他毫发无损地走出了这片丛林。出了丛林以后，卢宗铭被送去了医务室，卢心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医务室。
　　医生说：“小少爷，稀客，怎么受伤了？”他们都知道卢宗铭的身份，所以尊称一声小少爷。
　　卢宗铭觉得处理伤口的过程太过血腥，叫卢心尧在宿舍等他回去就好了，但是卢心尧不肯，还是要在医务室门口等他。
　　医生剪开他勒紧的布条，露出被橡皮弹贯穿的狰狞伤口，他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肌肉饱满，肩头此时一片血污。在压力之下，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流了，只是干掉的血迹板结在肩膀处，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清理伤口会造成二次伤害。
　　医生的操作干净利索，给他消毒。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卢宗铭淡淡地说。
　　“保护一个人是不是比杀一个人更难？”
　　卢宗铭没有回答。
　　酒精带来的灼烧痛太过强烈，卢宗铭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但仍旧倔强地一声不吭，只能看到他脸上隐忍的神情。医生倏忽心头一软，想起来他也才不到十三岁，手下的动作更加小心了。
　　卢心尧原本是靠着墙蹲着，听到开门的声音噌地一下站起来，问：“会留下伤疤吗？”
　　卢宗铭已经处理好了伤口，脱了里面的短袖，白色的绷带绕过他的左肩环了好几周，看上去像个身材好的行为艺术家，露出形状分明的的腹肌和线条感极强的腰肌，在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一件作战服外套。
　　卢宗铭最多只犹豫了半秒钟，说：“不会。”但是左手下意识地遮住了左腰侧的伤疤，不叫卢心尧看见。
　　卢心尧没有注意到他左手的动作，以为他只是不舒服才按在那里。卢心尧寻思，他是不是应该去扶一下卢宗铭，但是卢宗铭看上去好像没有那么虚弱，除了嘴唇有点白，并没有到虚弱到走不动路的程度。
　　卢心尧把卢宗铭受伤的责任算到了自己身上。
　　因为受伤卢宗铭不能再用右手，他换成了左手。他是个右利手，用左手给他带来了一些不便利，他身上还是脏兮兮的，他试图单手给自己洗个脸却失败了。
　　“我进来了？”卢心尧在门外询问道。
　　他轻轻地推开门，接过卢宗铭拿着的盆，接了点凉水，又兑了一些热水，把手伸到盆里试了试水温，确认过不再烫人。
　　“我给你洗吧。”他说。
　　卢宗铭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拒绝他的好意，所以他保持了沉默，而卢心尧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卢宗铭一贯如此。
　　卢心尧给他搬来了一个凳子，喊他坐下，随后把一块毛巾浸在温水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毛巾打湿了卢宗铭的头发。卢心尧的动作极尽细致，卢宗铭能够感觉到毛巾擦过他的后颈和耳后，拭去了皮肤表面的泥灰，温热的水滑过额头和鼻梁，让所有感官都变得不那么真切。卢心尧细长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摩挲，他们离得非常近，如同形影不离、朝夕相伴的兄弟。
　　卢心尧大概是害怕他无聊，一边给他洗头发，一边哼起《The Rose》的副歌，他的嗓音听上去就像是个某种古老的乐器，延长出柔和而轻灵的尾音，带动心房一阵震颤。
　　“1号，你是被逼着训练吗？”卢心尧止住了歌声，忽然问道。
　　他好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基地的秘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卢宗铭顿了顿，却没有再说话。
　　卢心尧也没有再问。
　　“198号，”卢宗铭本来想抬左手，忽然又想起来右胸的伤，中途刻意换成了左手敲了敲桌子，“我只是受伤不是残废，你不要像喂婴儿一样喂我，可以吗？”他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
　　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吃的，卢宗铭坐在床边，卢心尧拿着勺子都已经放到他嘴边了。
　　卢心尧无辜地眨眨眼睛，“张嘴。”
　　卢宗铭张嘴，咽下这一口鸡蛋羹，继续说道：“我真的可以自己吃！”他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下次，下次一定。”
　　卢心尧顺着毛摸，嘴上说着下次，心里盘算着下次求食堂大叔做点什么清淡的给卢宗铭补补。
　　卢宗铭养伤就没有再参加训练，等到不影响正常训练了以后再继续，现在他有大把时间盯着卢心尧练射击。
　　“手不要抖！”
　　他站在一旁说道，听起来比教官都严格。
　　“我看你智力测试的结果都挺好的，怎么到实践就这么弱？你把射击想象成数学题，你要计算出来它的弹道和轨迹，考虑风速和距离。射击看天赋更看努力，哪怕是天才多年不摸枪手感也会不好，你这才练了多少子弹？”
　　卢心尧一枪打中靶心，下一枪又飞了。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卢宗铭循声看过去，旁边正在训练的是2号，他面前是几组移动靶，能够看到子弹都是穿过靶心的，旁边的记录表上也显示着目前满环的记录。
　　2号是个金发碧眼的家伙，笑得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嘴里念着什么。卢宗铭确认他没有听错，2号说卢心尧是个垃圾。
　　“给他道歉。”卢宗铭说。
　　“凭什么？”
　　2号又说：“他练一辈子也没办法比过我，不是垃圾是什么？”
　　这一回卢心尧也听清了，他咬住下唇，却没有回嘴。他不想在这里和2号打起来，又会给卢宗铭添麻烦，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
　　“我跟你比，别看他了。”卢宗铭说。
　　“还是移动靶，我记得你是左利手，我现在右手用不了，我用左手跟你比，和你成绩一样就算我赢，怎么样？如果我赢了，你给198号道歉。”最后一句话卢宗铭是一字一顿说的。
　　2号没想到卢宗铭能这么狂，说用左手跟他比枪，他可是玩枪的一把好手，之前一直跟着银鹰练枪。他枪身在掌心一翻，表示同意。
　　卢心尧拉住卢宗铭，“伤还没好，不要跟他比。反正他说的也没有不对。”
　　“我又没说为你比的，我就是看他不痛快。”
　　卢心尧看出了他的嘴硬，只好特地和卢宗铭商量换一把轻量级的手枪，这样子后坐力会小很多，卢宗铭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十环！
　　十环！
　　是2号先开的枪，这三组他都是正中靶心，引得旁人连连侧目，这可是1号和2号比拼射击技术，他们都顾不上现在正在进行的训练，就连银鹰都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看他们二人的比试。
　　这下压力来到了卢宗铭这边，他右肩的绷带还没拆，右臂垂下来的角度并不自然，基地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右利手。不能用右手的1号是否还配得上127基地排名第一，所有人心里都有个疑问。
　　卢宗铭抬起左臂，在跑起来的时候速度丝毫不逊色与没有受伤的时候，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牢牢锁定靶心，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就扣下了扳机，只能听到极其密集的枪声。
　　旁人都看呆了，卢宗铭对于枪的使用已经变成成为了一种如同吃饭和睡觉的本能，他的左手和右手练得一样好，没有人会怀疑即便是受伤了卢宗铭也有能力击中。
　　“道歉。”卢宗铭喘了一下，这几天没有体能训练突然爆发确实有点累。
　　2号不情不愿，“对不起。”没有半点真心。
　　卢宗铭没有要求2号重新道歉，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道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2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排名198号的人道歉，已经足够丢脸了。
　　卢心尧看着开始渗血的绷带，瞪着卢宗铭，说：“我都说了会震开伤口，你偏不听。”卢宗铭偏头当没听见。
　　卢心尧狠不下心不给他处理伤口，拆开绷带又取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给他缠绷带，他缠着缠着突然想到了埃及的木乃伊，忽然发笑。
　　卢宗铭问：“你笑什么？”
　　卢心尧带着笑意说：“你说木乃伊是不是也是这么缠的？”
　　卢宗铭察觉到卢心尧在调侃他，抬头看他：“我后悔了。”
　　“现在后悔，晚了点吧？”
　　卢心尧狠狠拉紧绷带，在尾端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卢宗铭槽牙咬紧，也顾不上计较卢心尧的话了。
　　等到卢宗铭伤养好了，已是八月的尾巴，海岛仍旧如同盛夏一般炎热。
　　他是在训练回来的时候发现卢心尧不在的，对面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没有人住过似的，唯一留下的就是压在他枕边的便签条。
　　【再见了，我的朋友。——198号】
　　卢心尧的字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秀丽，卢宗铭的目光停在了朋友那个单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三十二章 心如擂鼓
　　卢心尧本计划着当面同卢宗铭告别再离开海岛，可卢从景派来接他的人就如同天降，没有提前跟他说，他只好在下午匆匆收拾好行囊，就上了直升机，最后只来得及给卢宗铭留个字条。
　　他刚好踩着暑假的尾巴回了德国，诺恩听闻他回了德国，立马约他出来玩，看到他练出来的漂亮的肌肉和晒成蜜色的皮肤，大为震惊，连连追问他这是去哪儿健身了，怎么练出来的这么好看的肌肉线条，如果还能再健壮一些就好了。
　　卢心尧失笑，他有些欣赏不来这边的审美，他觉得现在的程度刚刚好。薄薄一层肌肉覆盖在骨架上，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练出来太夸张的肌肉就不好看了。
　　开学后，卢心尧变得比之前更受欢迎了，经常在在餐厅和放学的时候有女孩过来跟他表白。他的性格倒没有怎么变化，总是温温柔柔地婉拒，免得叫那些女孩子太过伤心。
　　他在这个学期有点很明显的变化，之前可能因为年纪尚小，总带着点稚气未脱的柔和线条。大概是因为这半年长高了不少，脸部线条和轮廓变得鲜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十分精致了，尤其是微微仰头和偏头看人的时候，黑白分明，含着水光，看上去便多了妩媚深情。
　　转眼就到了圣诞假，诺恩说要到卢心尧家里玩，卢心尧同意了，反正家里除了他和定期来的佣人，也没有其他人。
　　卢心尧住的那栋别墅距离学校并不远。诺恩最开始跟着卢心尧去玩的时候还会有点紧张，黑衣的保镖就坐在旁边，面若冰霜，看起来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后来习惯了便淡然自若了。
　　别墅整体是非常简约的风格，尖顶，黑瓦，白墙，后院有一处不大不小的空地，围了一圈木栅栏被改成了庭院，环绕种满黑玫瑰的玻璃暖房外面。卢家主宅种了茶花，这里便也仿照旧制，种了白色的山茶花树。现在正是冬天，只见树不见花，看上去有些凄清了。一旁是假山石做的装饰，水声淙淙，清脆作响，倒像是个嫁接在德国的中式庭院了，古朴而雅致。
　　他们上了几级石阶，卢心尧扫了虹膜，领着诺恩进到房子里面。屋里开了温度适宜的地暖，温暖如春，进门脱去了厚重的冬季外套，佣人上前接过他们脱下来的衣服放起来挂好。
　　“你要喝点什么？”卢心尧问。
　　“热可可就可以。”
　　旁边的佣人立即到厨房去给诺恩泡热可可，卢心尧打小跟着卢从景喝茶，生活习惯都是固定的，因而不需要特意再问，要喝的凤凰单枞雪片早已备好。卢心尧爱喝的是凤凰产区产的冬茶，要在霜降前采制，每年掐着点派人去茶区收，泡开了会带点淡淡的桂花香。
　　肖邦正趴在一块白色的毯子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像个精致的玩偶，听到卢心尧回来立马爬起来，团在他拖鞋上喵喵地叫。
　　“我怀疑她上辈子是只狗狗，怎么会有这么黏人的猫。”诺恩感慨道。
　　卢心尧蹲下来，挠挠她的肚子，她舒服地打了个滚，两只爪子抱住卢心尧的手。
　　诺恩也坐到地毯上来逗肖邦，肖邦把手踩到他掌心，和他握手手，像是带着白手套的绅士。
　　“你怎么才一个冬天又白回来了？”
　　“我不知道。”卢心尧随口回答了一句，又去逗肖邦。他拿了根逗猫棒，肖邦追着毛球跑，刚好扑到他怀里。
　　“我也想逗！”
　　正巧肖邦把逗猫棒甩得很远，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荤素不忌，诺恩跨到卢心尧身上去够逗猫棒，这时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卢心尧以为是来送东西的佣人并没有在意，笑骂让诺恩起开不要坐在他身上。肖邦担心地过来看了看卢心尧，肉垫在他胳膊上踩了踩，表示主子对铲屎官的关心。
　　佣人恭敬道：“卢先生，您回来了。”她微微欠身，以主宅的礼仪迎接家主。
　　卢从景脱去呢子外套，佣人立刻接过，从他这个视角刚好看到诺恩那头红棕色的头发，两个人身体交叠在一起，总是让人有些不好的联想。他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目光变得很冰冷，已然不悦。肖邦是后来养的，没见过卢从景，警觉地炸了毛，用爪子使劲扒拉卢心尧的裤脚。
　　那一刹，卢心尧听到自己心如擂鼓，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有失仪态，卢从景不喜欢他这个样子。诺恩还骑在他身上探着身子够逗猫棒，因为诺恩挡着他都看不到卢从景的脸，他不知道卢从景有没有生气。
　　“下来。”卢心尧低声说，“我叔叔回来了。”
　　诺恩慌忙爬起来，还绊了一下差点滚到沙发旁，他让开位置卢心尧才得以坐起来。这是他来玩这么多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卢心尧的长辈，不是冷冰冰、有距离的佣人和保镖，是真正和卢心尧有血缘关系的人。
　　卢心尧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卢从景了，卢从景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子外套，围着他送的那条深灰的围巾，五官深邃，几乎没有什么外貌的改变，哑光的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诺恩同佣人一样称呼卢从景为卢先生，“卢先生，您好。我是诺恩，卢心尧的同学。”
　　卢心尧就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似的，最后才说：“小叔叔……”他都没想来给卢从景介绍一下诺恩，他说的是中文，诺恩听不懂。
　　卢从景一回来，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了。虽然卢从景在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那是一种出席正式场合才会露出的不带温度的笑，仿佛这一秒他笑着，下一秒就会掏出枪来在你脑袋上开个洞。
　　诺恩心里战战兢兢，他没想到卢心尧的叔叔会这么可怕，他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好像有一年那么长，颇为煎熬。
　　美味的重乳酪芝士蛋糕都显得食不知味，他非常知趣地快速吃完那块蛋糕就说要回去了。他感觉卢心尧和他叔叔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卢从景没说话，卢心尧也没怎么说话。卢心尧面前的那块蛋糕基本没怎么动，捧着那杯凤凰单枞慢慢地啜饮，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从景说：“找个人送一下阿尧的朋友。”
　　随即有人上前应道，带着诺恩出去了。
　　直到诺恩走了，卢从景才真正露出一点笑，看上去便比刚刚容易亲近许多。这一年他都在美国忙事情，顾不上回德国，卢心尧一天一个样子，现在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像小孩子了。
　　他前面那两年在德国待得太久，刚回美国分部时居然保留了一些在德国时才有的习惯，比如说要盯着卢心尧按时吃饭，还比如说偶尔会看看学校发的邮件，他好像习惯了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家长。一时半会儿，他居然有点不适应卢心尧不在眼皮底下的生活。
　　但明明这小家伙那么乖，那么安静，从不给他惹事情，怎么还能叫人记挂上呢？
　　后来他忙起来就逐渐忘了这么一回事，最近有一项新的技术要投入应用，需要军火集团高层的审阅。卢从景这两年都是让科赫他们参与明面上的交易，他不大张旗鼓地参与交易，以免影响清白的卢家航运生意。为了这项技术，他便回了德国。
　　“阿尧，好久不见。”
　　“小叔叔，好久不见。”
　　他们简单地拥抱了一下。
　　卢心尧拥抱的时候居然有一点胆怯，他能够感受到卢从景身上的成年男人的诸多特性，这是远远不同于他同龄的那些男孩子的宽厚肩膀和坚实臂膀；也并不完全源于年长，也有久居高位带来的压迫感，叫他有些不自在。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想逃离这个拥抱。
　　那天晚上，卢心尧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头是费奇和他女朋友分分合合，他们三天就要闹一次分手，一开始卢心尧还会关注一下，后来发现他们就是欢喜冤家，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遭，他便不再关心，只觉得同龄的男孩幼稚。
　　他忽然嗅到一阵淡如轻烟的烟草味，他浑身一震，竟是不敢寻找这烟草味的来源——这是卢从景身上的味道。有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叫他动弹不得，他只感觉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了光裸的肩头，带来一阵战栗。
　　他像是害怕似的捂住耳朵，黑发凌乱，却听见那看不清的人喊道：“阿尧。”同卢从景的语气分毫不差。
　　卢心尧猛然惊醒，内裤上有腥膻浊液，有点湿，也有点冷。
　　他翻身下床脱了内裤，平素都是有人给他洗好，所以他卧室里的浴室是没有肥皂的，他只好挤了点沐浴露胡乱地搓。直到看不见痕迹了才甩到一旁的架子上，等到天亮了会有佣人来收，他不用再管。
　　他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雾气，遮住了潋滟的水光，也藏住了他的心思。
　　他意识到，他长大了。
　　那颗不为所动的心终于在这一天动了。


第三十三章 有罪的爱意
　　他又躺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才凌晨五点，现在起床还太早，但他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再次入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落在肩头的吻，心头一阵悸动。他感觉他的心脏好像坏掉的鼓，或者是刹车失灵的小轿车，横冲直撞，无法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捱到了七点半，他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起来，现在是圣诞假学生不用上学，他换了圆领的白毛衣和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
　　他在镜子前停住脚步，镜中的少年身材纤细，眉眼精细，眼下略带一点青黛也丝毫不影响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美貌，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漂亮的模样。
　　这时候卢从景已经在餐厅里吃早餐了，他早上会喝一杯咖啡配两片现烤的吐司，按照卢从景的食量，他会再加一个煎蛋和几片火腿。卢心尧不自在地避开与卢从景直视，昨晚的旖旎的梦让他现在有些不好意思。
　　“阿尧，过来吃早饭。”卢从景招招手，喊卢心尧过来吃饭。
　　卢心尧的早餐已经备好了，还放在那里温着。卢心尧保留着小时候的饮食习惯，早上一般会喝粥，大多数时候都是白粥，就一点配菜吃。但他养得矜贵，白粥都是江南一带产量极低的粳米，熬得看不见米粒，几乎不用吞咽就能喝下去。现在在德国都是把米从国内运过来给他熬粥的，在卢家，没人觉得这样奇怪。
　　阿尧。
　　这个司空见惯的称呼此时成了烫手的山芋，卢心尧听到的那一刻感觉和梦里那个场景再次重合，甚至连那细微的触感都一起涌上心头，他的脸微微有些燥热，看上去倒像是还没睡醒的惺忪了。
　　可他内心是清楚地知道的，这不是什么还没睡醒的样子，他只是再一次被拉回那个梦里，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卢从景。
　　他刻意把椅子拉得远了一点，只是闷头喝粥。
　　“男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喝粥啊，”卢从景夹了个奶黄包放到他碟子上，“早上可以再吃个煎蛋，阿尧，乖一点，不要挑食。”
　　卢心尧听到“阿尧，乖一点”的时候仿佛过电，指尖都有点麻麻的，他克制不住要去看卢从景，他带着一点不多见的温和笑意，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好像有破开一切的魄力似的直直画在卢心尧心上。
　　卢心尧感觉他好像醉了，梦游似的把卢从景夹给他的东西都给吃了，吃得都有些撑了。
　　卢心尧练琴练累了，顺着琴房走到暖房，躺在暖房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总是比夏天的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像能够驱赶走那股形影不离的寒意。暖房里浮动着馥郁的玫瑰香气，虽是十二月，但是玫瑰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如同锦缎。
　　卢心尧试图去理解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但刚刚开了个头就觉得心中隐隐不安，这还需要思考才能给出一个答案吗？显然不用，卢从景是他的小叔叔，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卢从景对他就是对自己的侄子。
　　他又忍不住去想，卢从景如果知道了他对自己抱有的龌龊心思又会怎么样？
　　他忽然想起来早年的一件事，卢从景做事从不避讳，有个高层做错了事，卢从景在主宅的书房就开了枪。卢心尧那时候跑来找他，书房半开着，那人的血溅在地毯上还没凝固，卢心尧顿住脚步，遥遥地看到卢从景把什么东西塞到抽屉里。
　　也就是那时，卢心尧学会了不要惹卢从景生气。卢从景生气的样子不太好发现，就连开枪的时候都有可能还带着优雅笑容，如果他惹卢从景不开心，卢从景有可能会像杀那个人一样杀掉他。
　　他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一开始会因为卢从景偶有几次不悦的神情吓得晚上睡不着觉，躲在被窝里哭，还要哭得非常小声，不能叫姆妈发现了。但是后来卢从景待他好，他便忘了这件事，今日才再次想起来。他好像没有小时候那么害怕卢从景了，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心里，竟叫他觉得有一种隐秘的甜蜜。
　　他纠结了一下午，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他就如同被用绳索捆在了十字架上，他一挣扎，他有一丁点动作，绳索都绞得更紧。
　　最令他胆战心惊的就是他居然在这时候想起了林南烟，他的婶婶，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他竟然感到庆幸，如果她还在他是不可能动这样的心思的，只能将其深埋心底；又同时隐隐意识到正是她的死亡，使得他的那些脱轨的想法有了得以实施的可能，他彻底失去了道德上的约束。
　　卢心尧重重地按下钢琴键，这忐忑不安的旋律竟同他的心情一模一样。
　　他一脚踏入深渊，发疯似的想要爱卢从景，哪怕背上乱//伦的骂名也不足为惜。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思考怎么让卢从景喜欢他。
　　以前不懂的那些事，现在突然懂了，他每天早上都会认真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才出去，对着镜子看看是不是最好看的样子；他开始觉得他的衣柜里的衣服千篇一律，单调，乏味，提不起兴趣来，助理给他送来了新一季设计的册子，他翻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合意的款式。
　　诺恩没有恋爱经验，不适合问他该怎么追人，所以卢心尧转而决定向费奇求助，但他不想说的太明白，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费奇，你知道怎么追人吗？”
　　费奇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嗯。”
　　“是谁？”费奇充满好奇。
　　“是你不认识的啦。”卢心尧被他问得脸一红。
　　“我不问就是，确定关系到时候可以一起出来玩啊。”
　　卢心尧想了一下，也不知道费奇和诺恩会不会想卢从景一起出去玩，他们会不会觉得很压抑；继而他又想到，他是在痴心妄想，卢从景喜不喜欢他都没有定数，又怎么敢奢望卢从景会同意这种事。
　　他的眼神一黯，费奇见他低落，忙说：“你这么好看，这么优秀，她肯定会喜欢你的。”卢心尧一直是特优生，成绩非常好，也非常讨人喜欢。
　　“别糊弄我，给你送情书的女生可以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
　　可她们都不是卢从景，卢心尧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说道。
　　哪怕世界上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喜欢他，但那些人里面没有卢从景，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现在所有的东西，有哪一样是卢从景不知道的？他的长相，他的钢琴，他的成绩，这都是按照卢从景的心意打造的卢心尧罢了。
　　“你要给她展示你的魅力，要在她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认真倾听她的心声……”
　　卢心尧在心里摇摇头，卢从景并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卢心尧听话。
　　他脸色一白，看上去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谢谢。”
　　费奇觉得莫名其妙，卢心尧听完他的分享就好像失恋了似的，明明他还没有开始追。
　　“卢先生，小少爷在发脾气。”佣人低声汇报。
　　卢从景饶有兴致地问了句：“阿尧脾气那么好，怎么会闹脾气？”他鲜少见卢心尧生气，他一直以为这个小孩子是不会生气的。
　　他推开卢心尧的房门，卢心尧没看到他进来了，背对着他站在衣柜旁。他不笑的时候居然有些冷艳，精致的五官看上去格外有疏离感。地上都是散着的衣服，旁边的佣人怕得都在哭，他们都知道卢从景宠着卢心尧。卢心尧惯出来一种恃宠而骄的小脾气，他只是在卢从景面前看上去乖巧，但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摸的漂亮猫猫。
　　卢从景很明显地感觉自己把手搭上的那一刻，卢心尧抖了一下，很缓慢地才转过来，柔柔地笑，轻声说：“小叔叔，你怎么来了？”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还在生气。
　　“怎么生气了？男人要宽宏大量一些。”卢从景打了个手势，还在哭的佣人慌忙抱起来地上散乱地衣服退出了房间，只留卢从景和卢心尧共处一室。
　　“没什么，只是最近学习压力大，心情有些不好。”卢心尧撒了个谎。
　　他不愿意告诉卢从景是佣人有一件衣服没有熨好，他才发了这么大脾气。要是以往，他肯定不至于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动怒，可能是太过在意卢从景，他甚至觉得衣服上一个小小的褶皱都难以忍受。
　　卢心尧在卧室里装了个投影仪，直接投到墙面上，他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影片。他窝在卧室里看了一部又一部电影，都是同性题材的，他如饥似渴似的学习里面的主人公是怎么叫对方喜欢上自己的，看到最后往往都是他蜷缩在鹅绒被里告终，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才能让卢从景喜欢他？


第三十四章 青涩的勾引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德国的春天来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的早一点，卢心尧终于在这个时候下定了决心——他要勾引卢从景。
　　他一开始对爱情抱有诸多美丽的幻想，但往往总是想到无疾而终，最后他竟然没有什么奢求，哪怕只是同意和他上床也行，他不在乎卢从景是不是爱他，他只需要守着他爱卢从景这件事就能坚强到没有什么能叫他伤心。
　　他忆起在圣诞节那天，他对卢从景说：“小叔叔，我爱你。”
　　卢从景有些诧异，却也说道：“我也爱你，阿尧。”
　　卢心尧在心底默默地摇了摇头，你爱我是因为我是你的侄子，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小叔叔。
　　那日卢从景回来的已经很晚了，却发现卢心尧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单薄，露在外面的纤细的手腕和脚踝白得扎眼，整个人仿佛一只手就能抓住似的。
　　小家伙穿得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卢从景无可奈何地低声笑了一下，尾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时间那么小的糯米团子就长到这么大了。
　　卢心尧的T恤领口开得大，卢从景把他抱起来的时候，领口往后坠，露出大片雪白的后颈皮肤，从卢从景的那个角度，刚好能够看到深陷的脊柱沟和细窄的腰，再往下在遮掩下看得不分明，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和阴影。
　　卢从景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在要抽手的时候却感觉卢心尧半梦半醒间挽住他的胳膊。他轻声喊了卢心尧的名字，却感觉他只是意识朦胧地睡着，并不是醒来。但是姿态却非常依恋，把脸颊贴到他掌心，触感微凉，长长地眼睫扫过掌心，一阵瘙痒。
　　卢从景用了点力气，把卢心尧的手塞回被子里，出了房间。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卢心尧完全睁开了眼睛。他小巧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慢慢地蜷起来，像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样子，枕边有一道不明显的湿痕。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就好像被被打湿了的蝴蝶翅膀，看得人心颤。
　　生日前夜，卢心尧一直没有睡觉。
　　他穿着素色的睡衣，袖口和裤筒都有些空荡荡的，握着钢笔坐在书桌前，想给卢从景写个情书。真正要落笔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写什么，往往是只写了一句话，就团起来这张信纸扔到垃圾桶里，到了深夜垃圾桶里堆得都是报废的信纸。
　　卢心尧想了无数种称呼卢从景的方式都觉得不是很合适，他最后只好舍弃了称呼，反正这封情书也没有机会送到卢从景手上。但是卢心尧还是虔诚地把他的心情揉碎了写进这封不会启封的情书里。
　　“……有时候很感谢血缘关系，我能够从小在你身边长大；有时候我又会生出一种无端的怨恨，如果我不是你的侄子，是不是你就有可能接受我……”
　　中途忽然觉得有个字的笔画写得不太优美，他极其有耐心又拿出一张纸重新从头写，直到每个字都一丝不差，他才把信纸摊平了等待墨水完全干透，他素白的手和螺钿钢笔都泛着一种冷白的光。
　　他好像冷下来了，心口有冷风在来回吹。他被那种情绪抓住了，伏在桌子上，支棱的肩胛骨显出很脆弱的线条来。
　　这是一个等不到的春天。
　　他最后把那两张信纸细致地叠好，塞进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轻轻地折好封口，没有涂胶水就塞进了抽屉里，他知道没人会看。
　　生日那天过得平平淡淡，就像走流程似的吃了蛋糕，又听了卢从景给他的生日祝福。卢心尧听得细致，恨不得把每句话都记下来，明明也不过就是一些寻常话，就是叫他十分欢喜，满心期待。
　　更晚一点的时候，卢从景拿着德国分部负责人送过来的报表在看，陡然听到一声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他起身去看声音的来源，推开浴室的门发现地上有摔碎的沐浴露的玻璃瓶，碎玻璃摔了一地，乳白色的液体沾了一地。
　　卢心尧光着脚站在镜子面前，仿佛手足无措一般，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月白丝绸衬衫，堪堪盖住屁股，没有穿裤子。他的神情看起来又圣洁又无辜，眼眸宛若有一泓雪水似的看着他。
　　“阿尧，别闹了，”这句话就好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卢心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卢从景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卢心尧的小心思？哪怕第一次他当作是偶然，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他怎么会看不懂，他钳住卢心尧的手腕半拖半拽走出浴室，并叫他换好衣服再出来。
　　卢心尧换了套棉白的衣服和黑色长裤，头发还是湿的，这下看上去又有点可怜了，乖乖地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到底是卢从景先开的口，他说：“阿尧，你都这么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会想这些事，你也到了年纪了。”他声音低沉，说话的时候还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卢心尧，像是在想事情。
　　卢心尧垂着眸子，看不出他的情绪。
　　“不早了，先去睡吧。阿尧，生日快乐。”
　　这是卢从景在过生日那天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卢从景已经不在家了。卢心尧胡思乱想，不知道卢从景是不是故意避开他，他等到下午却有保镖说要接他去会馆，还说是卢先生的指示。卢心尧心中冒泡似的生出一点期待，换了套好看衣裳，还特别收拾了一下头发，才上了车。
　　车停在一处高档会馆的门口，保镖给卢心尧领路，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递给他一张房卡，说：“这是卢先生交代让我给您的，您进去吧。”卢心尧都没有意识到他接卡的时候兴奋得手都有点抖，唇角不自觉向上扬。
　　“滴”的一声，门开了。
　　卢心尧进了房间，保镖便把门关了，他心跳怦怦跳得飞快，简直叫他找不到理由来掩饰自己的迫不及待。他快步穿过走廊，心中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却发现那里坐着一个黑发女人，样貌清秀，没有涂太多胭脂，是一张温婉的脸。见到卢心尧来了，她便稍稍侧了侧身，对着他笑。他迟迟没有靠近，她以为是他害羞了，便过来抱他。
　　她只着一条银白的丝绸睡裙，细吊带，整个人娇小可人。手指没有美甲，修剪得圆润，叫人容易亲近。她那恰到好处的雪白//乳房和纤细腰肢都衬得人更有清纯的魅力，伴随着走动轻颤。
　　卢心尧却如坠冰窟，微仰着头闭上眼睛，甚至都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他终于知道昨天晚上卢从景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卢从景觉得“到年纪了”，于是便给他送来一个女人吗？
　　幼怡觉得这个漂亮男孩子很怪，她多少知道今天要伺候的是卢家的小少爷。她连夜接到消息，是卢家家主看过照片敲定的她，还叫了专机来接她来德国。
　　她之前听到小少爷便自然而然地当成了卢宗铭，但是今日一见，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卢心尧长得太漂亮，以至于在他面前，她都显得不够艳丽。
　　她心中猜测，大抵是家里长辈给他安排人才会这么抗拒吗？
　　幼怡只好慢慢地引着他，让他识得情欲滋味。她并不过分放浪，以免叫他生出不悦的体验。她细细地吻了吻卢心尧的喉结，感觉紧贴的身子顿时变得僵硬，她刚想挑逗一下他身上的敏感点，让他兴奋一点，别这样过度紧张，好像一副被强迫的样子。
　　卢心尧擒住她的手腕抬高，面无表情地说：“别碰我。”
　　幼怡被他抓住的手腕生疼，意识到面前的少年虽然单薄，但也是个男孩，他们之间有绝对的力量差距。她有些苦恼起来，任务只是要带着这孩子上床，发泄欲望，可没人告诉她要和他打架。万一她不小心抓伤了这小少爷，卢家家主又要拿她试问了。
　　幼怡离他远了一些，才感觉出来卢心尧放松了一些，他脱力似的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
　　她说：“卢小少爷，心情不好吗？”
　　这个称呼好像刺伤了他似的，卢心尧紧紧抿着唇，看上去像把过度拉开的弓，让人害怕他是不是会就此崩溃。
　　见卢心尧不回答，幼怡只好小心翼翼地说：“卢先生喊我伺候你，你别害怕。”卢心尧脸更白了，此时如同美人画皮，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要哭了。
　　“让我一个人、一个人，待一会儿，好不好？”卢心尧用的是哀求的语气。
　　幼怡不敢说话了，她就看着尊贵的卢小少爷穿着单薄的衣服靠着床抱着腿，看上去竟如同被遗弃的小狗，眼眸半阖，心都是空空的。
　　“您换个地方坐吧，那里正对着空调，您会头疼的。”幼怡劝道。
　　卢心尧不肯动，就那么坐了一宿，他知道保镖就在门外守着。既然卢从景想看他这样，那他就演给卢从景看。
　　这样，他会满意吗？


第三十五章 偏移的心意
　　卢从景很少在看报表的时候走神，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11:00，也不知道完事了没有。他操心的太多，又担心找来的女人太放浪，吓着他单纯的小侄子；又怕家里的环境卢心尧不自在，特地挑了个安全的高级公馆。卢从景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些心浮气躁，把报表往前一推，彻底没了继续看的心情。
　　卢心尧穿着湿衬衫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眼前，衬衫湿了以后紧紧贴在身上，少年修长的身体还有柔韧的腰，当真是一具有诱惑力的身体。
　　他眉心一沉，忽然想起来那双眼睛里无处可藏的情意。到底是什么契机让卢心尧爱上了他？不过是一点浅薄的关心，再加一点保护，就会让这孩子死心塌地爱上他吗？这是可以矫正的吗？
　　卢从景年轻时留美，学的化工，他把感情问题当成化学实验，回顾到底是哪一个步骤出了差错，才让他的侄子爱上了他。
　　卢心尧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他把卢心尧和女人上床当成了一件需要记挂的事情，一晚上醒了好几次。天一亮，他就打电话给保镖问情况，那边回复一切正常。他心里却有点不舒服，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似的。
　　没过多久，便又接到了保镖的电话，这回就不像上回那样平静。卢从景听了脸色一变，说：“喊医生过来，你们先把阿尧送回来。”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公馆内。
　　幼怡只穿了个睡裙，空调又开得低，所以她盖着被子。她劝过好几次，卢心尧不肯上床，就是单独在那里坐着。她也不敢强硬手段，只好两个人干瞪着眼熬了一晚上。
　　她开始发现不对是卢心尧软软地斜靠着床沿，像是睡着了一样。她见状便想叫保镖把他抱到床上，她可抱不起来比她高这么多的男孩子。她便下了床，绕到这一侧，看到卢心尧呼吸的热度就连她离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了，意识到情况不妙，慌忙喊保镖进来。
　　保镖只知道听卢从景的安排，本想着待卢心尧睡醒了再把他送回别墅，见到卢心尧发烧他也束手无策，只好给卢从景打了一通电话。
　　保镖抱着卢心尧就上了车，天还没亮，德国的公路没有限速，车子开得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别墅。另一伙去接医生的人也一并到了，保镖抱着卢心尧就往里走，医生一路小跑跟着。
　　保镖要把卢心尧放下，他虽然很不舒服，却不肯直接躺在自己床上，哑着嗓子说：“先出去，我要换衣服。”卢从景在场，卢心尧也没有改一改语气，倒是红扑扑的脸颊看得人担心。
　　卢从景这时候没有叫卢心尧听话，而是退出了房间，剩下的人鱼贯而出，终于给卢心尧腾了个只剩他一个人的地方。他堪称是粗暴地扯了衬衫的扣子，甚至有几粒珍珠扣子都摔在地上，发出琳琅的声响。他冷冷地看着散落的扣子，勾着唇角笑，竟是找不回昨天打扮的心情了。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才真正意义上觉得自己干净了些，浑身带刺的紧绷都放松了不少，转身洗了一把冷水脸，才姗姗开了门。
　　他的衬衫和长裤就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居然营造出来一种情迷意乱地荒诞场景，而房间的主人脸上还有没擦的水珠，呼吸滚烫，恹恹地抗拒着医生的到来。
　　卢心尧是乐意今天就生病死掉的。
　　他根本不想见什么医生，也懒得打消炎的药物，无论是病毒也好，还是什么也好，干脆让他活不过今天，省得他还要难过。应付医生，应付卢从景，变成了一项讨厌的差事，卢心尧怀疑要不是他现在太虚弱了没有力气，他肯定会摔门的。
　　医生轻车熟路地挂好吊瓶，看到温度计上的数字就开始皱眉，旋即说道：“小少爷，如果心里生气大可以说出来，没必要这么作践自己。心也好，肺也好，都是你自己的，要过一辈子。”
　　卢心尧沉默不发，奇怪的是，卢从景却说话了：“Dr.林，小孩子闹脾气呢。”说是闹脾气，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冷硬，有暗流在涌动。
　　卢心尧蹙眉，嘴唇抿得很紧，干得嘴唇都起了皮，如同缺乏水分的花瓣。
　　卢心尧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漫长雨季，等不到的春天，伤不完的心。他以为他醒过，却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吊瓶里的液滴一刻不停，如同走钢丝似的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心脉。
　　他一下子灰败下去，如果是朵山茶花，怕是花瓣都打了卷，不复往日娇艳。
　　医生一开始以为是着凉了，但是抗生素都打完了，各项指标恢复了正常，卢心尧还不见要好的样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居然有点颓唐味道了。
　　医生斟酌道：“卢先生，倘若是身体上的病我能治，如果是心理上的病还是应该解开心结。我觉得小少爷不需要我开的药，要不您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再这样下去，我怕他真的撑不过这个夏天。”
　　山茶花都是凋零于暮春的，而卢心尧也刚好生在暮春。
　　卢从景焦躁地道了谢，请医生出去。他坐在书房里抽烟，一根又一根，拒绝把卢心尧的萎靡不振同他喜欢自己联系到一起，但他又有点舍不得，他养了这么大的孩子。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书房抽烟，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可能还是年轻，过了一个月，卢心尧便好起来了，只不过这一场大病消瘦了许多，那点肌肉都殆尽了，只剩了一个脆弱的壳子。
　　诺恩本来见他回来上学感觉开心，但是回来的又好像不是卢心尧，只是一个外表一样的行尸走肉，温和地笑着，礼貌地跟他打招呼，却看得都叫人难过。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卢心尧躲着卢从景舔舐伤口，等到了冬季的时候，他才感觉心上的那个巨大裂缝勉强补上，让他能够再次以正常的态度面对卢从景了。
　　他竭力退回正常身份，扮演好一个听话的侄子。
　　最多……最多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还是会喜欢到不可自已。
　　卢从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卢心尧病了一场，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十六年前，他一定不会痛惜。他对自己这个转变产生了心惊，因而看到缠绵于病榻的卢心尧都生出些许的微妙而复杂的心情来。
　　既希望他今日就死掉，又隐隐愠怒卢心尧不能按照他的心意，乖乖地就在他身边。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固执地想要把卢心尧留在他身边。
　　临近圣诞节，街上的氛围已经非常浓厚了，就连德国这样古板的国家也挂上了各种装饰品，道路两旁的树都挂了灯管，映得雪地暖黄。
　　卢心尧系着一条米色围巾，穿着呢子大衣和黑色靴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冬令时以后，德国天黑得就很早，现在才四点多看上去已经不见日光，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橱窗里的光明亮，温暖，他却提不起些许兴趣，只扫了一眼便又移开了目光。
　　“卢，你怎么在这里？”他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刚刚他在走神，有些尴尬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是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正在灿烂地笑着，她穿着厚厚的毛绒外套，鼻尖冻得有些红。
　　卢心尧看着她的脸，很茫然，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的姑娘了。
　　“安妮.威尔逊，”她落落大方介绍自己，“我们是校友，以前一起参加过音乐节。”
　　卢心尧说：“你好……”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反倒她像是个开了闸的水库，哗啦啦地就开始说话：“怎么快到圣诞节了也不回家？”
　　“……家里有我不想见的人。”其实也是他最想见的人。
　　但是不能。他又这样告诉自己。
　　“这样啊，”安妮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这让卢心尧感觉到一种安全感，她并没有试图去打破他用来保护自己的这层壳。
　　“我和朋友要去诺亚广场街头表演，你要一起来吗？”


第三十六章 街头表演
　　她对卢心尧发出了邀请，她飞扬的神采看上去有种能让人轻松起来的魔力。卢心尧犹豫了一下，“可是……我没有……”他绞尽脑汁想要表达他没有在城市广场街头表演的经历，他都很少看到过。
　　安妮认真道：“没关系的呀！音乐本身是让你快乐的，不需要像学校演出那样正式，音乐就是你的话语，把想表达的说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卢心尧怔住，他现在确实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想要追求快乐。
　　“来试试看！”
　　她上前非常自然地拉住卢心尧的手，牵着他的手跑向诺亚广场，卢心尧很清楚地感知到了她掌心的热度，她看上去就像她的红色围巾一样温暖。
　　卢心尧喘了几口气，看到面前凌乱摆放的架子鼓，还有个已经等在那里的高个子男孩，他拿着一把电音吉他；另外有个桀骜不驯的男孩穿得很薄，随手拨弄着立麦。二人看到安妮领着卢心尧过来也没有震惊，非常热情地和卢心尧打了个招呼。
　　“这个是詹姆斯，他唱歌很好听的！喏，那是布莱克，我们的吉他手！车上带了备用的小提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给你拿过来。”她立即松开卢心尧的手，向着一旁停着的跑过去，她的红发在雪地上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
　　没多久，她就抱着琴盒回来了，“小提琴，可以吗？”她的语气有些为难，她知道卢心尧是学钢琴的，这两年练管风琴练得比较多。
　　上次音乐会以后，卢心尧没再碰过小提琴，他过去都是演奏给卢从景听。但他也不好意思扫安妮的兴，于是说道：“没关系，小提琴也可以，不过我很久没有练习过，可能演出效果不好。”
　　“没关系，音乐是开启魔法世界的钥匙！”她眨眨眼睛，像个小精灵。
　　她忽然把琴盒塞过来，卢心尧手忙脚乱接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要把琴盒放在哪里，地上还有积雪。安妮看到便喊：“随便放在哪里都可以！演出要开始了！”卢心尧只好放在一旁，取出里面的小提琴。
　　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的小提琴并不是什么名家作品，就是那种刚学小提琴没多久的人用的那种。见卢心尧发呆，安妮解释道：“本来是想学一点小提琴的，但是一直拖到今天还没学，在街上遇见你才想起来车上放了这把小提琴，试试看。我太久没用过，也不知道音准不准了。”
　　卢心尧试图把小提琴架到左肩上，却发现他的围巾十分碍事，好几次都滑下来。他索性就解开了围巾放在琴盒上，他今天不想考虑家庭医生的建议，难得任性一回。这样一来，他把小提琴架在肩头的时候居然找到了小时候学它的心情。
　　只要拉动琴弓，他就是自由的。
　　一旁的吉他手开始随意地拨弄弦，模模糊糊能听出来是个和弦，卢心尧细细辨认了一下，确认了那是哪几个音。
　　“那就开始了！”安妮坐在堆得高高的箱子上，拿起鼓槌，重重击下第一个音！
　　这一声干脆异常，带着点随性，像钟楼突然的报时。有被声音吸引到的行人看向他们，随即鼓点密集起来，开始有了如同流水一般变换的节奏。吉他声也加进来，电音吉他那种非常独特的音色自带rap的感觉。
　　詹姆斯顺手拉过来立麦的杆，他声音非常有磁性，仿佛在人群里砰地一声炸开了似的，仿佛自带混响的声音响起来：“Know my love infinite nothing I wouldn’t do……You’re too good to be true……”
　　听了两句，卢心尧听懂了歌词，不自觉脸一红。
　　厨房做饭抓住你的胃，卧室亲密俘获你的心……即便是我日常不情愿做的事……可为了你我也心甘情愿……这歌词好露骨。
　　转念一想，他对卢从景的心思和这个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倏忽脸更红了，稍微低下头，等待下一个小节进入，琴弓早已搭在弦上做准备了。
　　就是此时，卢心尧拉动琴弓，小提琴那种独特的华丽声音一下子仿佛是华彩段似的加到了整个演奏中，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歌如泣，越来越多的行人停住了脚步，围在他们周围听着年轻的少年少女随性地来一场街头表演。
　　歌曲并不是固定的，卢心尧可能在下一秒就被拉进另一个轨道，前路充满未知，但这样却也给了他一个专注于此时此刻的演奏的机会。音乐不再是某种只能在金色演奏大厅才能表演的艺术，它只不过是一个个美丽的音符，喜欢的人可以驻足听上一会儿，表演者和观众都很享受。
　　卢心尧改了一段俏皮的变奏，呈现出循回往复的轻快的小碎步似的的琴声，吉他手听出了他的改变，也配合着他一起合奏。詹姆斯唱得额头都是汗，换成了一首较为柔和的乡村音乐：“Look at the stars（仰望天上的星星）……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看它们为你闪耀）……”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如同水中摇摆的青荇，温柔，动人。
　　卢心尧用脚打着拍子，半闭着眼睛，他只想享受当下的快乐，这是音乐带给他不可替代的快乐，他可以不去想任何烦恼，陶醉于其中。无论是伤人的爱情，还是摇摆的心意，都可以先抛之脑后。
　　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歌词，詹姆斯随手擦擦额头的汗，安妮敲鼓敲得很卖力，也是出了汗。倒是卢心尧只是稍稍有些热，放下琴弓。围观的人群开始为他们喝彩鼓掌。
　　“伙计，你的小提琴真不错！我们的表演真是天作之合！”詹姆斯过来和他击掌，卢心尧也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第一次在街头表演，很棒的体验。”
　　布莱克说：“兄弟，你那段变奏真是该死的棒极了！期待下次和你合奏！”
　　“你看我说的，对吧？”安妮说。
　　“是呀，”卢心尧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说道：“感谢你们分享的快乐。”
　　安妮愣了一下，也跟着他笑起来。她长得不算特别好看，脸颊有小小的雀斑，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这时，卢心尧听到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轻声说了一句抱歉，接通了电话：“喂……”周围太吵，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人们的欢呼声和掌声。
　　“阿尧。”
　　这一次卢心尧终于听清了，他好像突然回到了以往的那个卢心尧的身体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小叔叔，”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阿尧，你在哪里？”卢从景说，“听上去很吵。”
　　“在广场，”卢心尧冷下来了，含糊其辞，“要过圣诞了，人很多，所以有些吵。”
　　大概卢从景也知道他不愿意回去的原因，并没有多问。
　　“不早了，该回家了。”
　　卢心尧轻声说：“嗯。”
　　电话挂了。
　　卢心尧动作慢了下来，兴奋的心情也在无声中消弭了，他捡起来围巾，发现被雪浸湿了一些，索性就不再戴了。
　　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卢从景来接他的司机就会过来，他的小叔叔总是这样，不用问他在哪儿，就能把他找出来。
　　“下次一起表演！”卢心尧说。
　　安妮有些诧异：“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她显得有点失望，但是还是很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卢心尧点点头，和他们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


第三十七章 圣诞舞会（一）
　　“小少爷，回家了。”
　　卢心尧低着头，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街角暗处，怀里抱着已经半湿的围巾。司机来得比他想象的快，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明明这么隐蔽。他就是想藏在这里，但是，他藏在哪里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卢心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上了车。
　　车里开了温度适宜的空调，卢心尧嗓子有些痒，轻轻地咳了两下，旋即触发了糟糕的连锁反应，他剧烈地又咳了几下，不自觉地上半身压低，几乎贴到腿上。等他缓过来，眼睛里都是生理泪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卢心尧在生自己的气，他不想用生病引起卢从景关注。
　　亲厚的小叔叔关心体弱的侄子……这会让他觉得很绝望。
　　但是身体并不如他所愿，车停在别墅门口，有人为他开了车门，冷热交替让他更不舒服了，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飘。门一打开，他很诧异地发现卢从景居然站在门口等他，他想硬撑着打个招呼进房间，却在开口那一瞬间昏天黑地地咳起来，他弓着身子用手去捂嘴，咳得眼前都是黑的，喉头腥甜。
　　他越咳越没有力气，咳到最后蹲了下去，手脚都是软的。
　　我现在这副样子一定难看极了吧？
　　声音都变得破碎，卢心尧迟迟才听到几个零碎的词语，“……吸入剂……”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的后背让他站起来，随即他的下巴被掰开，熟悉的药物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完全依靠着扶着他的那只手才能不再次滑下去。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被抱回去的，也可能是被扶回去的，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睡衣。
　　卢心尧穿着睡衣去客厅找点水喝，背后响起来卢从景的声音：“阿尧，下次好好带着围巾，外面这么冷，你的支气管受不了，不要再在外面站那么久了，好不好？”
　　卢心尧眼睛一酸，为什么要这么温柔？这温柔只能给侄子又不能给卢心尧，除了让他更伤心，还有什么用？
　　卢心尧低声嗯了一句，没有回头，落荒而逃。
　　每到圣诞，学校都会举办圣诞舞会，一般都是高年级才能参加，前两年卢心尧没到年纪所以直接放了圣诞假。今年他终于收到了学校的邀请函，他干脆地点了邮件里的接受键。不久，叮的一声提醒音，正是学校的自动回复邮件，内容大概是很高兴他接受了圣诞舞会邀请并且告知了他参加时间和地点。
　　卢心尧不知道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邮件也发到了卢从景的邮箱。
　　卢心尧不知道他要邀请谁，想来想去，只有最近一起练习的海莉比较合适。
　　【海莉，打扰了，你有圣诞舞会的舞伴了吗？】
　　手机振动了两下，他几乎没怎么等就收到了海莉的回复。
　　【还没有，卢，你这是邀请我吗？;-)】
　　【美丽的海莉小姐，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那当然啦！>3<】
　　【谢谢啦，海莉，我正苦恼要和谁一起呢。】
　　【咦，原来卢还有这样的烦恼吗？相信我，只要你发出邀请，一定有很多喜欢你的女孩子会愿意的。】
　　管家第二天带了裁缝来家里量体裁衣，卢心尧非常痛快地脱了睡衣，不知道为什么卢从景也在旁边看着，眼神好像在看他的所有物。卢心尧不知道他是不是对卢从景的眼神进行了错误的解读，裁缝一量完，他就立即穿上了睡衣。
　　“胸花和手花就用暖房里的黑玫瑰吧，很衬阿尧。”卢从景吩咐道。
　　胸花和手花，分别是放在男生西装口袋里的配花和女生手腕上的配饰，最好是同色系的，看上去相宜。正值凛冬，暖房里的黑玫瑰开得娇艳，很适合做装饰。
　　裁缝说：“这位先生非常适合白色的西装，身材非常像模特，虽然还不够高，但是白色会比黑色的效果好。”他老练地判断了卢心尧的身材。
　　“是吗？”卢心尧并不在意这个结果。
　　“那就白色吧。”
　　收到手工定制西装的时候距离舞会已经没两天了，卢心尧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因为过分削瘦，白色在视觉上有膨胀感，反倒看上去身材更好一些。
　　舞会晚上才开始，做造型的人一大早就出现在家里，卢心尧不紧不慢地吃完饭，才坐过去让他们搞头发。造型师带了几个助理，旁边大大小小放了好几个箱子。卢心尧预感不会很快结束，所以索性让他们在客厅做造型，他坐在地毯上，造型师就站在旁边给他吹头发。
　　他的头发被吹得很有层次，看上去有点少年独有的那种干净。化妆师见他没有换地方的意思，叫他坐到沙发上接着给他化妆。
　　卢心尧啊了一声：“男生也要化妆吗？”
　　化妆师迅速说道：“那当然，T台上的男模都是化妆的，舞会是很正式的场合，化个妆比较得体。你底子这么好，要是每天都能给这么好看的人化妆就好了。”
　　此话不假，睫毛生来长得长，且自然状态就很翘，忽扇忽扇看人的时候眉目含情。只需要稍加修饰，就近乎完美的脸蛋，是东西方审美都能欣赏的一张脸。
　　化妆师沾了点裸色的眼影铺在他眼皮上，加深了眼窝的轮廓，这会让卢心尧看起来更接近欧美的轮廓。卢心尧不自在地眨眨眼，看上去像是在撒娇似的，睫毛轻颤。
　　“你的皮肤是不是泡了牛奶？”化妆师有点嫉妒地摸了一下。
　　卢心尧被他逗得一乐，谁能想到留着大胡子的化妆师还在羡慕这个？
　　“你把你的胡子剃了也很好看。”
　　化妆师露出来的五官是英俊的，唯一有点问题的是他蓄了很粗犷的胡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都看不出来他的长相了。
　　“谢谢小美人夸我。”
　　化妆师最后只是给他稍微打了点散粉，仍旧保留了皮肤自带的清透感。他的嘴唇太干，涂了一点带颜色的润唇膏，这样看上去气色就好了很多。
　　一旁的托盘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胸花和手花，管家给卢心尧找了两个手袋装起来，方便到时候卢心尧带给海莉，卢心尧还写了邀请的卡片一并放进去。
　　“阿尧，今天真好看。”卢从景在他出门前出来看了一眼，“领结有些歪了。”
　　说着，卢从景伸手给他整理领结，卢心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领结在脖颈上滑动带来的触感。卢从景比他高半个头，几乎是半低着头给他整理，投下来的影子要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现在很完美。”
　　卢从景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
　　现在卢心尧要去海莉家去接她一起去舞会地点，卢心尧有些庆幸他开了一辆加长的车，海莉穿了一条非常华丽的镶钻的礼裙，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以夜空为布料剪裁而成，单肩抹胸设计，右肩有一朵足足有碗口大的黑玫瑰样式的花朵，她还穿了一双同色的水晶高跟鞋，站起来甚至比卢心尧还高一点。
　　卢心尧苦笑一声：“海莉，要不你拉着我跳吧？”他都有点怯场了。
　　海莉化完妆就是美艳的大美女，细长眼线上挑，瞪了卢心尧一眼，“卢，拿出你的男子气概来。”她手上还带着盖住小臂的白手套，像个迪士尼跑出来的公主。
　　卢心尧走到一侧为她开门，海莉把手搭在他手上，踩着水晶高跟鞋上了车。
　　舞厅很大，是非常规整的四方形，进门左右手有楼梯，前来参加的家长可以从楼梯上到二层观看。一进大厅，正对着的就是今天负责演奏的管弦乐队，铜管的声音一响舞会的氛围就开始弥漫了。
　　在圣诞舞会之前，所有人都提前约到了舞伴，大厅里都是成双成对交谈的高年级学生。男生都是正式的西装，女生都是精致的礼裙；男生西装口袋置胸花，女生手腕上也装饰着同色手花。氛围恰到好处的浪漫，灯光打下来，大厅像个巨大的舞台，只待演员登场。
　　诺恩牵着一个姑娘滑步过来，惊喜道：“哇，海莉今天真漂亮！这裙子感觉会发光似的。”
　　卢心尧看到那女孩子的脸，认出是隔壁班的大提琴手。
　　海莉笑骂，“菲妮就是脾气好才选了你做舞伴。别听他的，今天菲妮也很漂亮，编的头发真别致，尤其是那枚钻石发饰特别衬你。”
　　挽着诺恩的女孩子含羞一笑，她绾了高高的发髻，盘起来像油画上的中世纪的公主，露出修长的脖颈，尤其是棕发间点缀着一枚蝴蝶形的发饰，发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诺恩选了一套深棕的正装，正好露出同色的马甲，看上去有几分像十九世纪英国的侦探，在颜色上刚好和菲妮搭配起来。
　　正当他们交谈时，费奇也拉着他女朋友过来了，一上来就对卢心尧挤眉弄眼，卢心尧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费奇倒是很心急。
　　费奇道：“海莉大美女，借我说句话。”说完就拉着卢心尧到一旁讲悄悄话，他的女朋友爽快地松了手，同海莉、诺恩和菲妮聊起天来。
　　“是海莉吗？”
　　“什么呀？”卢心尧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就是你之前说的喜欢的女孩子啊！”费奇忽地压低了声音，说：“你没听过这个传闻吗？”
　　卢心尧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喜欢的不是海莉，就听见费奇继续说道：“她喜欢你应该除了你都知道了吧？我敢打赌，你邀请她做舞伴她肯定高兴坏了。女为悦己者容，你看看她今天收拾得艳光四射就是为了给你看的。”
　　“……你是说她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吗？”卢心尧一直有点担心如果海莉不小心踩到他会不会痛得要死，好在海莉如履平地，一路都非常稳。
　　“你真是不解风情！喜欢人家就好好追，不要说这么扫兴的话！”
　　“我喜欢的不是她。”卢心尧干脆道。
　　“啊？？？那是谁？？？”
　　但卢心尧已经转身回去同其他人继续聊天，徒留费奇的好奇心逐渐膨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是哪个有魅力的姑娘勾走了这个神秘的东方少年的心。


第三十八章 圣诞舞会（二）
　　“您好，我是卢心尧的戏剧老师艾米莉亚，您是来看他的吗？”
　　卢从景也是一身正式的西装，周围都是欧洲人，他的身材也毫不显逊色。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小姑娘显然是被他迷住了，像是嗅到蜂蜜的蜜蜂，围在他身旁。
　　“是的，女士你可以稍微让开一点吗？”
　　艾米莉亚不好意思地挪开了一些，目光仍旧跟着卢从景。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具魅力的成熟男性。
　　追循着卢从景的目光，艾米莉亚也看到了舞池里正在亲密低语的卢心尧和海莉，她兴奋道：“他们真是一对金童玉女！您看他们是如此相配！”
　　卢从景深深地看了一眼卢心尧西装口袋里和同他站在一起的女孩子纤细手腕上的黑玫瑰。这是两朵近乎一模一样的黑玫瑰，两人五官都极其出众，天然地和周围的人区别开，其他人变成了背景板。
　　玫瑰，少年少女，都是美好到易逝的事物。
　　不过艾米莉亚的心思显然不在于他们两人身上，她使劲地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卢先生，我是学音乐剧的，今年五月我还去南法巡回演出了。我扮演的是埃及公主，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在舞会结束之后为您清唱一段……”
　　这时候，舞会正式开始了。
　　卢心尧转身，牵着海莉的手滑入舞池。管弦乐队的演奏也随之响起，是非常柔和的舞曲。开场所有人都围城一个巨大的圆，伴随着转动，裙子如同一朵朵缓缓开放的花朵。
　　卢心尧拉着海莉的手，为她提供支撑点，她在乐声中旋转起来，华美的礼裙好像是斗转星移的星空，无比闪耀。
　　他揽着海莉的肩，同她一起在这醉人的舞曲中不停地旋转，如同一对密不可分的情人，也许是这时候情绪恰到好处，两个年轻人的眼眸在这一刻撞上，卢心尧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海莉也是如此，他们极深地对望了一眼。
　　如果现在不是在舞池，他们一定会接吻。
　　此时，卢从景站在二层也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一种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生气的情绪从心底升腾上来，这使得卢从景感觉非常不舒服，很难得产生了想要派人把卢心尧抓回来的冲动。之前卢心尧勾引他，为什么他要做正人君子？
　　我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就应该狠狠办了他。
　　放在家里只让我一个人看。
　　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卢从景忽然知晓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想，生性爱浪漫是女人的特权。没有人能够拒绝王子与公主的故事……”艾米莉亚还在喋喋不休，卢从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们跳得两个人都跳不动了才到大厅里休息，卢心尧给自己和海莉分别拿了一个小蛋糕，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太修身了，只能吃点小东西。手边就有各样可以任意取用的饮品，卢心尧给自己端了一杯白葡萄酒，他喜欢喝甜一点的酒。
　　“海莉，你要哪个味道的？”
　　“和你一样就行。”
　　海莉也累了个够呛，如果不是在大厅，她肯定会直接踢掉高跟鞋。
　　“你今晚上真漂亮。”卢心尧忽然和海莉亲昵了很多，他还沉浸在刚刚那种心动的情绪里。
　　“你想接吻吗？”她虽说是询问，但是问着的时候就伸手抓住了卢心尧的领结，让他靠得更近，红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卢心尧半弯下腰，海莉坐在那里像个傲气的女王，双唇相接，四目相对。
　　“那你要和我一起去下一场party吗？”海莉问。
　　“好。”
　　卢心尧答应了。
　　“我不同意，我要带他回家。”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卢心尧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声音他太过熟悉，魂牵梦绕，听过太多次，以至于他仍旧不敢确信是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答案是卢从景。
　　海莉说：“你是谁，你凭什么带他回家？”
　　卢从景微笑：“我是他的家长，我要带他回家，有什么不对吗？”
　　海莉惊疑交加看向卢心尧，只见他面颊血色褪尽，脆弱到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海莉，这是我叔叔。”
　　海莉就那么看着卢从景把卢心尧带走了，卢从景半搂着卢心尧，他在他成熟健壮的叔叔面前显得纤细单薄，那姿态竟然很像是在宣誓主权。
　　主权？卢心尧的叔叔为什么要向她示威？
　　海莉搞不明白。
　　刚跳完舞的时候卢心尧因为口干舌燥喝了好几杯白葡萄酒，酒精延时生效，麻痹了神经，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等车开到了别墅，他后知后觉有些醉意，感觉意识和身体都已经分离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他下车的时候险些被绊倒了。
　　他倚着卢从景才没有摔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在进了客厅以后使了全力想要推开卢从景，他不知道他现在比奶猫多不了多少力气，这一下自己差点摔倒了。
　　卢心尧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但是他现在完全没有理智：“为什么我不能和海莉一起去party？”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在夜色里居然显出几分艳丽。
　　“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了。”
　　“小叔叔，这样戏弄我很有意思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和她在一起不正好符合你的心意，对你来说，我和哪个姑娘在一起有什么区别？放心好了，我不会搞出来未婚先孕的。”
　　“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不喜欢我，也不让我喜欢别人，小叔叔，你要不要这么自私？”
　　卢心尧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完全明白卢从景看到他和海莉跳舞不悦是为了什么。既不肯接受他的爱，也不同意他爱别人。难道他只配和一个他不爱的人在一起才能让卢从景满意吗？
　　意识清醒的卢心尧没有这么大胆，这些负面的情绪他会死死守在心里，一遍一遍反刍，痛苦，无助，绝望，他会一并收好，绝不会让他察觉。
　　“那如果说，我也喜欢你呢？”
　　卢心尧红了眼睛，“如果你是说对侄子的喜欢，我不需要。”
　　“如果是这样的呢？”
　　霎时腰间一紧，他被带到卢从景怀里，卢从景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这同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完全不一样，卢从景一开始就迫使他松开了牙关，舌尖相碰，白葡萄酒的甘甜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阿尧，你喝了白葡萄酒。”
　　——这是个陈述句。
　　卢从景尝出来了。
　　这是卢心尧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卢从景主动亲了他。
　　“阿尧，你会什么？”
　　这一次，这个问句意味完全变了，卢从景贴着卢心尧的耳垂呢喃，卢心尧的耳尖一下红得要滴血，他趴在卢从景身上，实实在在地抱到了卢从景。
　　卢心尧知道卢从景在问什么……他在问，你要怎么勾引我？


第三十九章 地下情人
　　“他说……他说……”卢心尧的声音在发抖，“让你下次记得给我清理身体。”
　　他快速说完这句话，又像个鸵鸟一样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卢从景被他的反应逗得一笑，又正色反思自己，他没有和男人上过床，不知道做完了要清理，昨天晚上只记得给他擦干身体了。
　　卢从景轻而易举地把卢心尧从被子里抓出来，“清理完再睡，不然会不舒服。”
　　“我自己来就可以。”卢心尧翘着一根呆毛，涨红着脸说道。
　　“还有力气么？”
　　卢从景又笑了一下，抱着他进了浴室。
　　再次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卢心尧顺理成章地再次睡在了卢从景的床上，他刚接触到床单的时候身体是僵硬的，没意识的时候没觉得奇怪，如今意识清醒仿佛是躺上了针板，浑身都不自在。卢从景没看出来，推掉了今天的事务，就躺在旁边陪他。
　　卢心尧透过指缝去看他，卢从景只穿了一件浴袍，半敞着，露出胸肌的轮廓，很明显是经常锻炼才能练出来的好身材。卢心尧不甘心地摸了摸自己，说不出来是嫉妒还是羡慕，他想上手摸一下但又没有这个胆子，只能在这里心里碎碎念。
　　忽然卢从景伸手捉着他的手腕，“想摸？”
　　卢心尧疯狂摇头，和自己的小叔叔同床共枕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刺激，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实践的勇气。
　　卢从景却强硬到不容他拒绝，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触及到的肌肉紧实，富有弹性，并且由于动作起来显出很优美的线条。卢心尧不知道应该看哪儿，他就那样傻乎乎地一直放在那里不动，倒像个登徒子做派了。
　　卢从景笑问：“阿尧，摸够了吗？”
　　卢心尧如同触电似的猛地把手缩回来，“够了。”
　　说完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感觉有些懊悔，他为什么在卢从景面前总是看起来不太聪明。他情绪顿时变得有些低落，就连头发都软软地塌着，如同它正在灰心丧气的主人。
　　“可是我很开心，我能让阿尧觉得很有吸引力。”
　　卢从景如同摸一尾小鱼似的又把他的手捉过来细细把玩，卢心尧的手生得好看，瓷白，细腻，修长，只露出一双手就知道他是弹钢琴的。摸上去是微凉的，像是浸了水的玉，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卢从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那天和你一起跳舞的女孩子是谁？就是亲了你的那个女孩子。”他在亲那个字上特别咬了重音，莫名叫人觉出一股阴冷的感觉来。他已经尽可能地问得温和，按照他的性子，他是不介意清掉那个女孩子的。
　　“我们没什么。”
　　卢心尧立即撇清关系，他本就和海莉没有什么关系，他一向是知道卢从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的，杀人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他自己心甘情愿往这阴晴不定的大火坑里跳不等于他要祸害海莉这样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阿尧，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吗？”
　　卢从景温柔地摩挲他的发。
　　卢心尧说：“我知道。”
　　卢从景拿过来他的手机，卢心尧点开消息，最上面的就是海莉发过来的消息。
　　【卢，我们要不要试试看？我很喜欢你（爱心）】
　　很明显，卢从景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似笑非笑地盯着卢心尧。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取悦到了卢从景，他露出了那个每次下谈判桌都会露出的略带残忍意味的笑容。往往这个时候，都是签署了一个极其不公平的合同，他作为投资人攫取了交易中大部分利益，却狡猾地规避了致命的风险。
　　卢心尧很珍惜这一晚可以睡在卢从景床上，他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才会提出和卢从景一起睡，后面等他长大了一些，他便不会再提出来这样无理的要求。
　　卢从景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看上去毫无防备。卢心尧却知道，如果他稍微动一动，卢从景最多在几秒内就会醒来，并且完全不需要清醒时间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实在是太危险了。
　　同卢从景谈恋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就如同飞蛾扑火，螳臂当车，所有可以被称之为不自量力的行为都可以用来形容卢心尧对他小叔叔的迷恋。
　　他现在是在做卢从景的情人吗？卢心尧自嘲似的想。
　　不，在卢从景心里，他最多是他的所有物。
　　但即便是这样，他都觉得很满足。他要的很少，所以很难失望，哪怕只愿意和他有身体上的纠缠都是值得的。
　　“我都听说了，”诺恩对着卢心尧挤眉弄眼，“好多人都看到你们亲了诶，你最后有没有追她？”
　　卢心尧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直到诺恩又踢了一下他的椅子，才说：“我说了没有，你又不信，懒得给你解释了。”
　　“怎么会这样？”
　　诺恩声量猛地增大，引得其他同学侧目，纷纷看向他们这里。
　　卢心尧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干嘛这么大声！”
　　“可我看你今天来上学的时候心情很好啊，我以为你是谈了恋爱心情才这么好。如果以往我这么和你打闹，你早就不理我了。”
　　卢心尧一愣，他心情好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也算是吧？”
　　“什么？！”
　　诺恩猛地站起来，叫得比刚刚更大声了，卢心尧为了让他闭嘴，直接踢了他的小腿。诺恩吃痛，龇牙咧嘴坐下。
　　“不行，你老实交代！是谁？我认识吗？长得漂亮吗？什么时候谈的？”
　　诺恩的问题就如同一连串炮弹似的，语速极快问出一长串问题。
　　“你不准叫。”
　　“好，”诺恩平息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我保证！”
　　他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唔，应该算你认识的吧？长得好看，喜欢很久了，才答应和我在一起。”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卢心尧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卢从景的名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用代词，德语分阴阳，一旦他说了代词，诺恩就会知道他喜欢的是个男性，又要问很多问题。
　　“我认识？你怎么又不说是谁？！”
　　诺恩急得恨不得撬开卢心尧的嘴，这时物理老师进了教室，他上课向来严肃，要是被他捉住了就有大麻烦了，物理的大作业做起来繁杂费心，没人愿意去挑衅他。诺恩霎时噤声，还不忘比了个嘴型，说的是等下了课再说。
　　任由诺恩怎么问，卢心尧就是不说他是在和谁谈恋爱，诺恩无论是威胁也好，还是好言好语地问，卢心尧就如同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硬是一句有关那个人的话都没说。
　　最终诺恩只知道卢心尧恋爱了，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小别墅多了一丝人气，在万家灯火中，也有一盏在等待他的灯。
　　卢从景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但是卢心尧还在等他回来，卢从景心里突然一热，他本以为他不会为这样的寻常事所打动——不过是一盏亮着的灯。
　　果不其然，卢心尧抱着个毯子坐在沙发上还在看电影，听到他回来了便起身，他已经换了棉白的睡衣，非常温顺地走过来亲他。卢心尧不太会接吻，他先是慢慢地舔他的嘴唇，试着探了探舌头，却撞到了他的牙齿，舌尖一痛。
　　很快主动权就转到了卢从景手上，他揽着卢心尧的背，微微低了点头，在他唇上辗转。这个吻并不激烈，很快就放开了他。
　　于是，卢心尧抱着他雪白的枕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进了房间，乖乖地在床上找了一角躺下，他很懂得分寸，并不放肆。
　　卢从景摘下手表，随意地放在桌上，“等了多久？”
　　“没多久……两个小时吧。”
　　“下次早点睡，谈事情会很晚。”
　　卢心尧咬了咬嘴唇，“想等你。”只是想见见他。
　　“还是小孩子性格啊。”
　　卢从景走过来摸摸他的脸颊，“很晚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嗯。”
　　床头的台灯熄灭了。


第四十章 新年（一）
　　德国冬天阴雨连绵，雨丝打在窗户上留下湿湿的痕迹，天空是灰蒙蒙的，稍微远一点的房子和道路都好像湮灭在烟雨中，不见踪迹。在这种天气下，很难不赖床。
　　醒来的时候，床的那一边已经完全凉透了，卢从景很早就起来了。卢心尧眨了眨眼睛，才清醒过来，慢悠悠地晃到自己房间里换衣服。
　　虽然开了地暖，但他还是感觉入骨的寒气往骨头里钻，他是太过怕冷了些，于是翻出来一件粗织麻花的白毛衣和一条修身的牛仔裤。自从养了肖邦以后，他很少再穿黑裤子，猫毛很容易吸在上面，他又有点强迫症，总是要把粘在裤子上的猫毛捡下来，捡到后面实在太烦就不再买黑裤子了。
　　想了想，又添了条秋裤，才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
　　走到客厅，发现肖邦成了卢从景手上的人质，她正喵喵直叫，见到卢心尧出来便叫得更凄惨，要他来解救她。
　　卢心尧无奈地笑笑：“小叔叔，你不要那么抓着她。”
　　只见卢从景如同拎兔子似的提着肖邦的后颈，她那张甜美的小脸被扯得扭曲奇怪，眼睛像被硬塞到变形玩具里的干净玻璃珠子，两只前爪可怜兮兮地缩在前面，如同一只被迫营业的招财猫。
　　卢心尧过去接过肖邦，她终于逃离魔爪，仓皇地攀住卢心尧的肩膀，爪子勾住毛衣的毛线。卢心尧已经习惯了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托着她的小屁股把她抱下来放在腿上，盘腿坐在沙发上。
　　“今天不忙吗？”
　　“告一段落了，想休息一下。”
　　果然关系不一样了，卢从景会说的话也不一样了，卢心尧抚摸肖邦的手一顿。
　　卢从景继而说道：“阿尧，你是更喜欢港城还是更喜欢德国？”他没有注意到先提的是港城。
　　“我吗？”卢心尧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喜欢德国。”
　　“为什么？”
　　这下卢心尧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港城是卢家的大本营，卢从景喜欢并不令人意外，可对于那个从小到大在深宅中长大的小孩来说，港城冷冰冰的，他能见到的人、能看到的事物，就好像是摄影机记录下来的内容日复一日地回放，如果不看日历，就像个无限期的监狱。
　　而这一切，对于小孩子来说太残忍了，几乎重塑了他与人交往的模式。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卢心尧时常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困在主宅的小孩，对卢从景形成了不正常的依赖，就好像是一棵不生枝杈的树，或是一条单向通道，从这一端走向另一端的结果字字句句写的都是卢从景。
　　他早已失去了判断这个选择对不对的能力。
　　在德国，他有朋友，有老师，有春夏秋冬……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卢从景。
　　不得不说，他内心可能藏着一种害怕，害怕回了港城，一切都变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又要被拿走，他便又什么都不剩下了。
　　“喜欢德国的冬天。”
　　正因有太多的话要说，最后竟只凝练成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因为卢从景在冬天答应了他，所以便最喜欢冬天，这就足够构成理由了。
　　“可阿尧昨晚上可不是这样表现的，开了地暖，盖了羽绒被，你还是冷得捂不热被子，最后贴到我身上取暖。”
　　“……只有一点冷！”
　　“不说玩笑了，”卢从景把他拽得离自己近一些，卢心尧身体说着抗拒，心里却压着欢喜，他珍惜每一个卢从景主动的时刻，“我想带你回港城过年。”
　　今天刚好是元旦前夜。
　　“好突然……”卢心尧嗫嚅着说道，“我还没来得及看日历……新年是什么时候？”
　　“下下个星期，提前跟老师说一下，下个星期二走。”
　　相较于卢心尧的紧绷，卢从景显得非常放松，甚至他还有心情问问卢心尧要不要来杯茶。
　　卢心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回港城，忽地，他追问道：“那卢宗铭会回来过年吗？”那个他素未蒙面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堂弟，也是卢从景的儿子。
　　“怎么突然提到宗铭？不，我没安排他回港城过年。”
　　“哦，”卢心尧悄悄地松了口气，语气有种强装的若无其事，“没什么。”
　　他惧怕人多，惧怕算计，倘若是卢宗铭回来了，卢家大宅一定少不了各色各样的人，他们来来往往，对他好奇的也有，要问的问题也很多。他无力招架，宁肯自己的日历上没有新年。
　　说得轻巧，短短几句对话，竟叫他殚精竭虑。
　　卢心尧向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很快就给他批了假，还祝他中国年快乐。
　　上飞机的那天，德国下了雪，舷窗外的景物都是似幻象。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跨越欧亚大陆，到达港城。
　　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扑面而来的风还很热，大概二十多摄氏度的样子，卢心尧觉得热，所以脱了外面的外套，来接他们的有熟人邓鸣。唯一的差错是一脚踩空差点从登机梯最后两级上摔下去，卢从景手疾眼快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才没直直摔下去。
　　“小心点。”卢从景下来后，侧头叮嘱了一句。
　　也就是那个瞬间，邓鸣觉得奇怪，肢体语言是最不容易撒谎的，即便是卢从景这样修炼出一万个心眼的狡诈狐狸，也很难违背自己在放松状态的潜意识行为。卢从景揽卢心尧的动作太亲密了，不像是个叔叔拉侄子会做的动作。
　　很快，不仅仅是邓鸣，很多人都发现了卢从景对于卢心尧相较于之前更盛的偏爱。他毫不芥蒂地让卢心尧在他工作的书房待着，像小时候一样让卢心尧睡在他偏房的一个房间，说是偏房，也是离家主很近的房间，一般人是没资格睡在那里的。
　　渐渐地，有些传闻又起来了，就好像突然想起来卢心尧也流着卢家的血似的，人们开始讨论起继承权，以及那个很少回到港城的卢宗铭。
　　“诶，你们说，卢总这么喜欢小公子，会不会把继承权交给他啊？”
　　“你胡说什么呢！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哥哥的儿子，这能一样吗！”
　　“你们哪儿懂这豪门世家的其中秘辛，万一任人唯贤，觉得小公子有才能，便把卢家要交给他怎么办？”
　　一声嗤笑。
　　“才能？什么才能？弹钢琴也算才能吗？”
　　他们不敢当着主子的面讨论这些，尤其是卢从景面前，但这样的言论还是如同野草一般疯长起来，传得卢家上下都有所耳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卢心尧有一次偶然听到了。
　　他其实没什么感觉，他没想要财产，也没想过和卢宗铭争。
　　不是因为富可敌国的财产才喜欢卢从景，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心生嫌隙。
　　为了不让他们尴尬，他特意换了一条路，因而比平时晚了几分钟到书房。
　　“去哪儿了？”卢从景抬眼看了表。
　　只晚了五分钟而已。
　　“看错了时间，”现在书房的门是关好的，卢心尧又确认了一遍，才坐在卢从景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喉结，“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嗓音糯糯的，听着很像撒娇。
　　卢从景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笔，手顺着他后腰摸下去，滑入长裤中。
　　卢心尧没想到卢从景会在书房这么大胆，全身上下绷紧。
　　“阿尧，你知道么？我办公的桌子是红木的，”卢从景慢悠悠道，“你躺在上面完全没问题，而且高度也很合适。”
　　卢心尧手背到身后握住了卢从景的手腕，哀求道：“不要……”卢从景的书房人来人往，一旦想到有可能会被人看到卢心尧就紧张不已，声音都开始细细地发颤。
　　“阿尧，不可以吗？”
　　卢心尧慢慢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来的那段脖颈线条极优美，像是濒死的白天鹅，嘴唇紧抿，要他拒绝卢从景是一件难事。
　　“弄出来给我看，好不好？”
　　最后那双好看的手还是搭在了牛仔裤的金属纽扣上，啪嗒一声脆响，裤子解开了。


第四十一章 新年（二）
　　“卢总，”邓鸣匆匆走过来，“这里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您看看在第一季度的账款数额对不对，我已经让会计他们重新出新的报表了！”
　　却见卢从景压低眉心，让他噤声，看上去有些说不上愉悦还是被故意叨扰的不耐烦。
　　邓鸣说话声音猝然小了下来，就好像在做贼，两个人要说悄悄话，才故意这样压低了声音说话。
　　这时，他才看见，卢从景抱着卢心尧，卢心尧在他怀里好像睡着了，闭着眼睛，随着呼吸胸膛小幅地起伏……忽然他瞳孔一缩，注意到了领口露出来的半截红痕。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误以为是蚊虫叮咬的痕迹，最多几瞬时间，过往几日的怪异之事忽然串联到了一起，拼凑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事实。
　　他猛然抬头看向卢从景，却发现他正垂眸看着怀中的卢心尧，眼睛里有某种他本该早就知道但知道今天才醒悟的暧昧关系。
　　邓鸣顿时悚然，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不敢说话，努力克制着不要发抖。
　　——那是吻痕。
　　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卢从景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抱着卢心尧回了房间，邓鸣怔怔地目送他们二人离去，交缠的身影如同一个不祥的诅咒。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却有了超越亲情的亲密关系。
　　这样的沉甸甸的秘密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来气，而这是万万不能往外说的，卢总看他那一眼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想忤逆卢总，也没有这个胆量。
　　距离过年只有两三天了，卢家主宅因为家主回来早早就有了些许过年的氛围，有一些想要巴结讨好卢从景的旁系也赶来主宅。过年往往是一年中卢从景最好说话的时候，一些人会想来碰碰运气。
　　卢承信，卢从景的堂哥，也是其中一员。
　　卢从景不喜除夕和初一很多人来说奉承话，所以和旁系一起吃的那顿年夜饭定在了腊月二十九，为了便于安排包了一家粤式的酒店。
　　长桌，按辈分排座，卢从景自然是主位，座位是邓鸣负责排的。一开始邓鸣看到送上来的名单，尤其是卢心尧名字的位置大骇，慌忙叫他们改到卢从景左手边第一个。
　　安排座位的人为难道：“可这样就不符合长幼尊卑了。哪儿有侄子直接越过卢总的同辈人坐在一起的道理！还要坐在第一个！”
　　邓鸣沉声道：“你就按照我说的安排，如果卢总怪罪下来我负全责。”如果卢从景看不到卢心尧，更会发火。
　　当日下午，卢承信好不容易见到了卢从景。
　　这几日卢从景因为旁系发过火，方才卢心尧来过，故而卢从景心情颇佳。佣人送来了刚刚今年新收来的雨前龙井，茶香四溢，色泽如金，茶杯上饰青花。
　　“堂哥，坐。”卢从景难得客气。
　　卢承信信以为真，便接话道：“堂弟，我呢，最近看中一个项目，是投资一个度假村，那里我已经考察过了，山清水秀……核算下来大概需要投资五千万，你要不要考虑投资一下这个项目？”
　　卢从景眉心压低，眉眼间距骤然变得很近，便具有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他就有可能喊人把这个远离本家的堂哥扔出去。
　　问题出在了称呼上，卢从景喊堂哥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客气，但卢承信喊堂弟便是不客气了。
　　也难怪他用心经营多年，做生意仍旧是不温不火，每年还要来本家要钱。得亏是姓卢，不然愿意同他做生意的人更少了。
　　卢从景念及待会要同卢心尧一同吃晚饭，便顺手接过了企划案，随手翻了翻。
　　像这样账目不完全透明，一看就有可能暴雷的项目，卢从景向来是不做的。而卢承信又不像是能兜得住这个项目的人，土地产权还在别人手里，那家公司是个硬骨头，不一定能啃得下来，而且也没必要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花费心思。
　　“不行，我做不了这个项目的主投。”卢从景优雅地拒绝了卢承信。
　　卢承信急忙道：“您再好好看看呢？我都好好做过造价的！”他语气太急切，显出一副即将要威胁的样子来。
　　卢从景眯了眼睛，手腕一翻，准备请卢承信出见客的会客厅了，他觉得聒噪。
　　邓鸣立刻过来，钳住卢承信的胳膊，冷言道：“您该出去了！”
　　卢承信愤恨交加，他比卢从景年长二十余岁，要他来求堂弟本就是难抹开脸面的事情，现在又被出言拒绝。他怨毒地瞪着邓鸣，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人竟有胆子这样拉他。下人终归是下人，和他这样姓卢的卢家人不一样，于是他便用力挣扎起来。
　　邓鸣哪里是他能拉得动的，当年陪卢从景出生入死，真正在实战里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他稍微使了点力气，卢承信吃痛啐了一口，骂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拉我！”
　　“堂哥，你这么说我就不开心了，请问你对我的副手有什么意见吗？”
　　卢从景阴鸷一笑，卢承信这时才有几分相信了之前的传闻，卢从景若是不高兴了真敢杀了他，且能做得十分血腥。
　　会客厅气氛一触即发，卢承信出了一身冷汗，却又拉不下脸来求卢从景，后腰顶着一个硬物，他眼珠定定的，不敢回头去看。
　　——那触感是枪。
　　“堂哥若是识趣，现在就应该滚出去了。”
　　卢从景淡淡说道。
　　突然，一个佣人匆匆走来，低声说：“卢总，小公子来找您了。”
　　卢承信冷汗直流，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盼着邓鸣把顶在他腰后的那把枪挪开，他怕邓鸣手滑开枪走火。
　　“且慢，别叫阿尧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屏风一晃，一个削瘦的人影出现，卢承信只来得及看到一件素白的衣裳，幽幽地带着点冷香。他不自觉地循着人影看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容貌极盛的年轻人，毫不惧怕地走到卢从景面前，仿佛即便面前的是盛怒的猛兽他也不会为之改色。
　　“耽误了点时间。”卢从景低头看了眼表，他原本定了这个时间去琴房陪卢心尧练琴。
　　那人问：“小叔叔，这是谁？”
　　卢承信这时候才分辨出来的是个男孩子，离得近了能看到他的全脸，说是男生女相又不完全，皮相美，骨相却不会叫人认错，声音听上去清越柔和，仿佛枝头婉转啼鸣的夜莺。
　　他站得离卢从景非常近，但稍稍在侧且退后一步，刚好是礼貌得体的站位。
　　“回去等我。”
　　卢从景起身拍了拍卢心尧的肩膀，看上去却像是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神情松弛了许多，甚至唇角还带了点笑意。
　　卢承信突然感觉到了卢心尧的特别之处，能让卢从景这样身处高位的人消气，方才又叫他小叔叔，他苦苦思索这是哪个旁系，带在卢从景身边如此亲密他却不认识……
　　到底是哪家的小孩子？
　　恍然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是……是了！这个被卢从景唤作阿尧的男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卢从景二哥的儿子，从小到大都带在卢从景身边，只不过卢心尧极少露面，所以也鲜少有人认得他。
　　卢承信急促解释道：“我是你的五伯父！”话说得急，声音也便尖利起来。
　　卢心尧闻声抬眼看过来，目光似清泉，却不见说话，征询似的又看了一眼卢从景。
　　卢从景一字一顿道：“阿尧，该回去了。”并没有理会卢承信。
　　于是那个男孩子没有再看他一眼，如同一道青烟似的又消失在了屏风之后，走动的时候柔黑的发尾如同水波中摇曳的鱼尾。
　　“拉出去！”
　　邓鸣应道：“是！”
　　卢承信被拖出了会客厅，心中充斥着难平的愤懑，那样柔弱的小孩子可以随随便便来找卢从景，从外表来看，还没有他的小儿子大；而他想要见卢从景一面又是要看日子，又是要挑时机，最后还落不得好，顿时这种情绪化作了一种仇恨，他死死盯着紧闭的会客厅大门。
　　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不用拉下脸来求人，也不必为了区区小钱烦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卢承信也能拥有这样的权力！


第四十二章 新年（三）
　　穿过长廊，绕到后花园，庭院深处池塘正对着的那个房间便是卢心尧的琴房。卢从景已然听到了钢琴的声音，便又加快了脚步，走过白玉拱门，推开琴房的门。
　　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不弹了？”
　　“你来了。”
　　卢从景不悦道：“下次不要再出来见乱七八糟的人了！”声音很冷又很凶，劈头盖脸压下来，宛若带着冰霜。
　　卢心尧软软地回道：“到时间了。”卢从景答应他下午四点的。
　　卢从景顿时缓和下来，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说：“不想让他们见你。”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说出来真正的理由。长久以来，他带卢心尧在身边有私心，把他当靶子，卢家旁系里有不少人看不惯卢心尧。他今天看到卢心尧出现在会客厅，竟生出些烦躁来，他原有的这个想法有所动摇。
　　“嗯。下次不见了。”
　　卢心尧乖乖应下来的模样叫他有一刹那不愿对上那双充满全然依赖的眼眸，他刻意错开了目光。
　　“今天要弹什么？”
　　“还没想好，小叔叔有想听的歌吗？我可以扒谱。”
　　“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什么歌，”卢从景笑了一下，“感觉喜欢听歌还是大学时候，在沃顿读书那时候喜欢听粤语歌，总想着很快就能回港城了，应该多熟悉一下粤语。那就弹Beyond的《光辉岁月》吧，那时候喜欢听这个，突然让我回忆起大学了啊。”
　　岁月变迁，卢从景的大学生活其实远没有这段话描述的那样温和。他最开始也是卢老爷子的私生子，他母亲是年轻的教授，不愿他出身一直不明不白，因而他从小都被灌输了一定要成为卢老爷子最优秀的儿子的观念。他母亲常常把这种愿景放到卢从景身上，卢从景读书读得早，中间无师自通开始接触地下交易又跳了级，十六岁就读了大学一年级。
　　他是亚裔且年纪小，那时候看上去还有些单薄，不是很合群，起码在最开始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倚着栏杆，俯瞰宾州的夜景。这里不是纽约或是波士顿那样繁华的大城市，夜风很凉，他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港城虎豹环伺，他难得立足之地。
　　后来他觉得商科的东西没有用，教授讲的都是商战里玩剩下的，后来就转到麻省理工去了，在麻省认识了很多现在的好友。
　　往事如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好呀。”卢心尧答应下来，搜来这首歌听。
　　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疲惫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卢心尧跟着哼了几句，他的声音薄，听上去便没有原本的沉重，将歌词里的痛苦挣扎变作了希冀期待，卢从景注视着他柔和的脸庞和干净的双眸，感觉好像自己脏得早已洗不净的灵魂也悄悄地被寄存了一部分。
　　他卑劣地在卢心尧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便占为己有，享受他的崇拜、他的依赖，享受不带一点杂念的纯净爱意。
　　他不愿承认他其实迷恋这种感觉。
　　“我不太确定有几处是怎么处理的……”卢心尧把手放上黑白琴键，按下了第一个键，很快就连成了曲子，钢琴版的《光辉岁月》听上去并不激荡，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
　　卢从景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神色，庭院池塘里的淡紫色睡莲静静开放着，画面岁月静好。
　　腊月二十九，港城奕居酒店。
　　酒店四十九整体的色调是香槟色的，墙面都是整块的大理石，在设计上简约雅致，而在这里特别能看到sky bridge的特别设计，贯穿到天穹的神龛似的精准切分的玻璃透窗，如同一盏盏长明灯似的亮着，极大程度上延展了视觉的极限。走在地毯上，仿佛这条路通向的是圣地，难掩恢弘。
　　不少黑衣保镖守在电梯口，屏幕上的数字不断滚动，最终停在了49层。电梯门开了，衣着端庄得体的中年男子携女眷走出电梯厢，早已静候在那里的管家引着他们去宴客厅。
　　这是最后一位受邀来家宴的卢家旁系。
　　自此电梯门关闭，四十九层的按键的灯光全部熄灭，旁人不能再上到这层来。
　　每个人的座次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在管家带路下，直接入座。
　　卢承信对自己的座位还算满意，余光瞟了一下比他座次更好的，不是长辈就是血缘更亲近的，便也没什么话可以说。在他这个位置烛台挡住了卢从景左手第一位的人，他不免猜想，坐在那里的究竟是哪位长辈。
　　卢从景是家主，坐主位；而左手第一席相应的是最重要的主宾，当然，也有例外，也可以是主人的配偶，但林南烟已去世，无人再能居此座。
　　他数来数去，也摸不清卢从景的心思，这时管家领着最后一位入场，宴客厅大门闭合，晚宴正式开始。
　　宴会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虽是同宗，但并不每个人之间彼此熟悉，最多是两三个人相互交谈，尤其是卢从景，他从不同宾客在这样的场合聊天。
　　“承勇，你和叶二少的那个项目如何？”
　　“刚刚开始做呢，收益都说不好。”答者谦虚道。
　　今日准备的是粤菜，按照西式的惯例分食，每人上一小例菜品，如果不够可以按铃告诉管家要加什么，今日准备的饮品是红葡萄酒，单从颜色来看就知道品质极佳。
　　卢承信嗜酒，开餐便准备喝上两口，这时听到卢从景按铃，他偏头对管家说了什么。他们之间有些距离，大厅又如此空旷，杯子和刀叉的声音、说话声盖住了卢从景的说话声。
　　管家欠身应到，走到一旁撤去了左手第一席的高脚红酒杯，卢承信心生疑窦，稍稍张望了一下——
　　那里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卢心尧。
　　纵使血缘亲近，他不觉得卢心尧有资格坐在那里。顿时，美酒入喉都不觉得醇香，卢承信没有掩饰好自己的情绪，死死握住酒杯，里面的酒液因倾斜而险些倒在桌子上。
　　不久，侍者送来了一杯鲜榨的果汁放到卢心尧的左手边。
　　“小叔叔，没关系的……咳咳……”卢心尧没忍住咳了两声，从他的状态来看，并不像他所说的没关系。
　　“送阿尧回主宅。”
　　“我可以坚持的！”
　　卢心尧心里清楚这个座次的安排的玄妙，他今日低调些还好，倘若是高调提前离场，不少人更要埋怨卢从景。前两日降温，他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本以为没事，但今天早上咬着牙才起来，任由造型师收拾，浑浑噩噩意识断了片，只觉得冷到骨子里了，坚持又贴身加了件羊绒衫。
　　长桌上的美酒珍馐丝毫吸引不了他，他不过是强撑着捱过这三个小时，心里心心念念盼着，默默地盯着表盘指针转动，头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球，反应很迟钝。
　　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不着痕迹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后背抖了抖，伸手去够那杯果汁，摸上去是温热的，他以为酒店都会送冰的来，已经做好咬牙喝的准备了。
　　这样一来便好入口很多，他贴着边缘抿了两口，稍稍举高杯子给卢从景看，卢从景这才招手让管家退下。
　　“阿尧，不舒服可以直接离场。”
　　卢心尧的脸几乎不见血色，在灯光下看上去白得几近透明，唇色看上去稍微好些，但这并不表里如一，是化妆师见他太没有气色才在出门前特地用了带颜色的润唇膏。
　　卢心尧摇摇头。
　　卢从景一向觉得这样的家宴不过是流于形式，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同哪个亲戚熟识。港城这样的习俗很微妙，也许同这个城市的历史也有那么一些渊源，既东方又西方，既传统又现代，像是一种杂糅体。
　　譬如说这样庞大的宗族，更譬如说今天这个无聊到提不起兴趣的年夜饭。
　　端着托盘的侍者如同流水般来来往往，为宾客添上新的菜品，又撤去空了的盘子。
　　卢心尧没有按过一次铃。
　　他只是虚虚地按在筷子上，除了那一小口果汁，什么都没有吃。那一点果汁已经足够雪上加霜，橙子酸甜的汁水好像尝起来苦涩又令人作呕，他的胃紧紧地攒起来，疼得他直冒冷汗。
　　保持不动已经是在这种情况下最舒服的姿势了，他抓着腹部那里的衣服仿佛能够分担一些难忍的疼痛。
　　忽然，他发现卢从景看着他，手已经搭在了按铃上，卢心尧硬是逼着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胡乱地塞到嘴里，味同嚼蜡，没怎么嚼便生生咽下去了。因为咽得太快，还呛咳了几声，他慌忙伸手捂住嘴。
　　即便是这样，他仍旧努力地挤了个笑容给卢从景，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而后没过多久，霎时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脆响。循声看过去，是坐在卢从景左手边最近的那个男孩子弓着腰脸贴着桌子，他撞到了高脚杯，酒红色的液体沿着雪白的餐布往外蔓延开来，有几分像止不住的血液。
　　卢从景招手，脸色一沉，“邓鸣，送阿尧去医院。”邓鸣立即上前把卢心尧抱起来，众人终于看清了他汗涔涔的那张脸，秀气得都有些不像本家的人了。
　　于是乎，这场宴会草草收尾，卢从景没有兴致继续，提前离席，剩下的人坐着继续吃也不是，直接走了也不是。


第四十三章 新年（四）
　　卢从景径直去了医院，上到十二层去看卢心尧情况如何。临近过年，医院里没什么医生和护士，长廊的灯看上去又白又冷，人影又长又瘦，更显寂寥。
　　到的时候，卢心尧躺在病床上，刚刚注射过镇静的药物，他现在平静了很多，只是对着窗蜷着身体，蝴蝶骨隔着层衣服显出精致到脆弱的线条来。
　　“医生怎么说？”
　　卢从景坐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免疫的问题，”卢心尧的声音变得很低，声音缥缈而遥远，“如果……如果我能健康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把事情搞砸了。我以为我能坚持到晚宴结束。”他看上去有些落寞，收紧了双臂，抱住了自己。
　　卢从景心里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根本不是卢心尧的错，倘若他没有提前两个多月就被取出来成为了早产儿，他也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而不是像这样，动不动就生病，随时随地要带着药物，经常拜访医院。
　　“没关系，我也怠于和他们虚与委蛇。他们和我说检测报告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出，走吧，我带你回家。”
　　卢从景抚摸着他的额发，如同暧昧的夜色般温柔。
　　卢家主宅已经装饰的很有年味了，各处都挂了红色的小灯笼，也有一些剪纸和窗花，祠堂里也换了规格更高的贡品；与之相对的是今夜回来的家主和小公子，他们脸上都不见什么喜色，尤其是卢心尧，面色难看到一眼即可分辨。所有佣人都躬身避让，万分小心不要触了霉头。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有个人耐不住好奇问道。
　　“说你嘴碎！看那样子，小公子又生病了吧，要我说卢总也是待他二哥的儿子亲厚，要是寻常人家都养不起这样一个病秧子！”
　　“是，我瞧卢总那模样可真是吓人！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你管好你的嘴便是你的福气了，少问多做事！”
　　卢从景带着卢心尧回了自己的房间，拉出床头柜的抽屉，取出放在里面的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
　　卢从景打开木盒，里面装的是一把锁形的吊坠，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这几个字，金字底下有莲花纹，吊坠用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串起来，摆在盒子里就能看出来这是一样极为用心的礼物。
　　“长命锁？送给谁的？”卢心尧好奇地问。
　　他不记得谁家有新生儿。
　　“——你。本来想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你的，现在想想早点也没什么区别。”
　　卢从景解开链子，系到卢心尧的脖颈上，小小的长命锁便正正好落在锁骨下面，在佩戴过程中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麒麟图案。
　　卢从景在系好之后，认真地把长命锁又翻回了正面，长命百岁那四个字又能完完整整地能看到了。
　　卢心尧笑道：“可我已经长大了呀。”他已经不是刚出生的小宝宝了，带这样的长命锁会显得怪异。
　　卢从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补给你的。”
　　没等卢心尧问，他又说道：“古时人们认为古锁状的长命锁为吉祥物，可以祛灾驱邪，常保康健，所以他们会给刚出生的小孩子送长命锁，望他们一生平安顺遂。而传统风俗中，长命锁不能由亲生父母送，一般都是亲戚给小孩子送，意在消灾祈福。”
　　当年卢宗铭出生时众星捧月，收到了数不清的长命锁，林南烟细细挑拣，最终还是给卢宗铭戴了自己哥哥林舒君送来的长命锁；卢心尧是姆妈带大的，没人给他送长命锁。
　　“阿尧，虽然晚了些，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经常去看医生的人比旁人更清楚自己身体状况，卢心尧早就接受了活不长久的事实。他虽然不明白为何今夜卢从景会说这样的话，还是踮起脚来抱了抱卢从景，“嗯，我会长命百岁的。”
　　第二天一早，医生带了点激素来主宅，还是老生常谈：“多喝水，保持良好的作息规律，心态一定要好，不要太过劳累……如果身体允许的话，可以多锻炼一下，增强体魄。”卢心尧这样的话听腻了，有点提不起来精神，手肘撑着枕头，靠在床头听医生絮絮叨叨。
　　他微笑道：“我一定会遵医嘱的。”他除了不爱吃饭和运动之外，绝对算得上生活习惯很好的人。
　　除夕这天白天同其他时候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卢从景早上开了个越洋视频会议，刚好和美东时间有十二个小时时差，这边是白天，那边是晚上，他们还有一些交易上的事情要细聊，包括在各个市场上投放多少，要设定多少的利润，卢从景唯一的道德底线恐怕就是没有参与毒品交易。
　　卢心尧浑浑噩噩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怎么没叫我？”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看你睡得熟没有叫你，起来吃年夜饭了。”
　　年夜饭的乐趣就在于自己做，卢从景是不可能自己下厨做饭的，卢心尧是个厨房白痴，没人给他做他宁肯啃白吐司，他一贯奉行如果吃东西很麻烦就会干脆不吃了。
　　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肴，因为就两个人吃，做的分量太大盘子摆得分散会显得清冷，每个菜品的分量都恰到好处。这是一套传统的粤式年夜饭，最中间码着一盘足足有男子小臂长昂首挺立的龙虾，色泽鲜红，其他菜品如同花瓣般环绕着这道主材一一排开，分别是外皮晶莹剔透、分层清晰的蜜汁叉烧、表皮有着鱼鳞似的纹路的烧鹅，还冒着热气的白灼虾，一旁还放了两小碟一模一样的蘸汁……
　　特别是那晚盆菜，做的像艺术品，只能看到斑斓的色彩堆叠，正中间卧着只被摆得规规矩矩的帝王蟹，改好花刀的鲍鱼和鱿鱼形似花团锦簇，炸好的鲮鱼球围在最外面，瑶柱星星点点缀在上面，除此之外，还放了些雕过的冬菇和西蓝花做装饰。
　　传统的盆菜会放猪肉，卢从景和卢心尧都不爱吃，所以就换成了其他的菜品。
　　即便是年年看，还是会觉得震撼，卢心尧感慨道：“厨师也是艺术家。”摆在那里都赏心悦目。
　　卢从景点点头，说：“看在它们这么好看的份上，你应该多吃一点。”
　　卢心尧扑哧一笑：“吃了就不漂亮了！想看他们永远漂亮。”
　　“哪儿有什么永远的事情呢？”卢从景无情地直接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的碗里，虎着脸，“好好吃饭，下次我让他们在招厨师的时候不用找厨艺高超的，能做好看的就行，你只看颜值吃饭。”
　　卢心尧不满，“我也关心味道好不好！”
　　“你都不怎么吃，还那么挑食。”卢从景打量着看他。
　　卢心尧立刻塞了一大口吃的放在嘴里，嘴张得太大关节都有点痛，腮帮子鼓鼓的一直在动。
　　侯在一旁的佣人负责给他们剥虾、去壳，他们只需要动筷子就可以。
　　年夜饭那天卢从景没那么多规矩，卢心尧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这电视还是今天上午特地搬过来的，卢家主宅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向来是不允许看电视的。
　　卢心尧调到一个综艺来看，他咽下嘴里的吃的，饶有兴致道：“小叔叔，你觉得他好看吗？”
　　台上正在表演的是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偶像，做了现在港城很流行的造型，头发松散的抓乱，随性但并不凌乱，穿着低领的黑衬衫和紧身的皮裤，右手握着立麦唱歌。他很注意自己的表情管理，时不时和台下的观众进行眼神互动，眼眸仿佛会放电。
　　卢从景随意地睨了一眼：“没你好看。”
　　美貌是一种稀有资源，有的人只要长得稍微出众一些，便可以在生活工作中得到诸多便利；如果能长成卢心尧这个模样，哪怕他不是生在卢家，都能凭借相貌活得很好。
　　他是当真生了张美人脸的。
　　卢心尧霎时脸比盆菜里的帝王蟹还红，装作不在意地说：“他是明星，有那么多人喜欢诶！”
　　“再吃一点，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再吃三口就放筷子，今天你可以慢慢地吃很久，吃多少算多少。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他赚一辈子的钱都没有你花的多。”
　　卢心尧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惊讶道：“不会吧？”


第四十四章 新年（五）
　　“就说说你小时候打碎的冰裂纹的碗，摆在我书架上的那个，你可能都已经不记得了。你来书房找我不小心磕到书架，它掉在地上碎了，你吓得直哭，我只好安慰你那是厨房里的碗还有很多，你还是不太相信，一直抱着我的腿，我哄了好久你才睡着。”
　　“——那是南宋的。”
　　那是在一场拍卖会上收来的孤品，就那么一个，烧制的极其精致，碗壁极薄，青釉层上白色裂纹层层叠叠，仿佛网一样交织的碎裂纹路，却有着细腻凝润、浑然天成的线条。
　　卢心尧完全不记得这么一回事了，十指绞在一起，他小时候不怎么调皮，但是毕竟还是小孩子，做事不能完全周到。有几次打碎了一些小物件，他害怕卢从景生气还要找个犄角旮旯藏起来不叫他发现。过不了多久，他发现原处又出现了个差不多的才松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学书法的时候，给你临摹的好几幅碑帖都是真迹，教你的老师战战兢兢，你还跟老师说，可不可以直接拓。”
　　卢心尧不自在地扭过头，他那时候哪里知道卢从景是用真迹给他临摹啊，他有一次偷偷摸摸自己添了几笔……他应该没有发现吧？
　　“最好笑的是，有一幅画你上完课还回来，鉴定师跟我说是赝品，我就问他为什么，他说真迹上这里没有叶子，我也觉得好奇，用手抹了一下，果然，墨迹还没干。”
　　“小宝贝，你糟蹋的那些文物我都不计算了，你每次买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都不看价格的。”
　　卢心尧慌了，手足无措起来，“我以为没多少钱……”
　　卢从景有些无奈，本意并不是吓到他，温柔地抚了抚他的手背，安抚他的情绪，“阿尧会花钱就可以了。”
　　情绪上来了没那么好平静下来，卢心尧手都没有擦干净就跑过去把下巴搭在卢从景肩上，说道：“我以后不乱花钱了……”声音打着颤。
　　“阿尧，你生来就金枝玉叶。”卢从景沉声说，“你不必为钱发愁。”
　　确实如此，想要像这样养大一个小孩子换算过来就是数不清的金钱和资源，艺术本就是居于高阁的东西，只有不为面包发愁的人才能学艺术。最起码，这一点对于大多数人都适用。
　　“如果我不是出生在卢家，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按部就班的每天上学，熬夜熬到很晚写作业，每到寒暑假都盼望着出去玩，被爸爸妈妈抓着上各种各样的补习班。
　　卢从景皱眉，“没有那么多如果，卢心尧。”他故意连名带姓地唤卢心尧的名字，提醒他这个事实。
　　如果卢心尧不是卢心尧，那他也不会到自己身边来，卢从景很不喜欢这个设想。
　　“如果还有下辈子，还想姓卢。”身边有旁人，卢心尧说话很注意，但于他们二人而言，如同一段哑谜，彼此心里都再清楚不过。
　　卢从景在那一刻是想亲吻他的，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家伙怎么能不喜欢他？但也记得现在的场合，只是非常克制地摸了摸卢心尧的头。
　　吃完年夜饭已是深夜，太平山有很多人在放烟花，巨大的焰火瑰丽璀璨，尽管离得很远，还是能够看到升起的烟花变幻出各种姿态。
　　“想玩吗？”
　　卢心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卢从景在问他：“想。”他点点头。
　　他小时候没玩过，看着别人放烟花很羡慕。
　　“那我让人送点烟花过来。”
　　卢从景想了想，又叫佣人给卢心尧取了件外套来，他在屋里穿得薄，这么出去是要着凉的，前两天的免疫失调还没完全好，怕发展成比较严重的病。
　　他们走到庭院的时候，烟花已经送过来了。卢心尧被迫套了件厚外套，外面温度并没有那么低，他热得鼻尖冒了汗。
　　“好热！”
　　“不准脱。”
　　卢从景在这种时候总是很霸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想自己放。”卢心尧眨着眼睛看向卢从景，怕他不同意，又补充了一句，“别的小朋友都是自己放的！”
　　“你不是小朋友，我不许你自己放。”说完，卢从景自己都笑了，眼角挤出几条细纹，少了几分平日的压迫感，变得容易亲近的模样。
　　“小叔叔……”卢心尧拉长了尾音。
　　“阿尧，不是我小看你，我是真的很担心。”
　　在卢从景的理解中，烟花也算是危险品，需要远离。转念一想，他自己比烟花什么的危险多了，这也算不上什么。
　　“注意安全。”卢从景松口了。
　　卢心尧兴奋地挽住卢从景的胳膊，眼睛里好像有光在晃动，分辨不出是灯笼还是月光，亮得惊人。
　　保镖拿了根像香似的细木杆给卢心尧，认真叮嘱道：“小公子，等一下我把这个点着，你看到那根线了吗？那是引线，你看引线点着了就走远些，很快就能看到烟花了。”
　　“电视剧里都是用打火机的。”
　　“可是电视剧里没有我这样的小叔叔。”卢从景气定神闲道。
　　卢心尧拗不过他，只好拿着点燃的细木杆走到烟花旁蹲下，回忆起他小时候是如何盼望能够玩一次烟花，但是失望了很多次也没有人给他玩，没人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他们宁肯卢心尧不接触这样的危险品。
　　可孩子总归会长大，他还是向往迷人的危险品。
　　火焰接触到引线，很快就听到了引线燃烧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他想捂着耳朵跑开又忽然想起这不是爆竹，于是晃灭细杆上的火花，慢慢走到卢从景身旁。
　　恰好嗖地一声，烟花升空，一刹火树银花不夜天。
　　燃尽的烟火摇曳出长长的斑斓的流萤，天空中仿佛下了一场碎银做的雨，美丽到无法触碰。
　　卢从景扭过卢心尧的头，亲上了他的嘴唇，两个人的身影融入假山的阴影，卢心尧没有防备地睁大了眼睛，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慌张，远山那端的烟火忽然炸开，在他瞳孔中心也映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到零点了。
　　这时候无暇考虑会不会被人看到，他垫着脚紧紧抱住卢从景，头靠在他肩上，缠绵缱绻，念着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他也心甘情愿。
　　他爱得灵魂流离失所，没有卢从景，他就会无家可归。
　　“阿尧，该起来了，初一要祭祖。”
　　卢心尧黏黏糊糊地应了句，眼皮还粘连在一起，在被子里又翻了个身。
　　昨晚睡得太迟，放完烟花都已经十二点半了。氛围太好，卢心尧被哄着回了卢从景房间。卢从景没有纯洁到盖着被子纯睡觉，两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
　　卢从景见卢心尧这个样子，叫他自己起来也不太现实，走过来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他就像只无尾熊似的挂在卢从景身上继续睡。
　　他捏了捏卢心尧的屁股，在耳廓旁吹气：“要祭祖还是继续做？如果继续，我可以允许你不起床。”
　　卢心尧朦胧地睁开眼睛，埋怨道：“你怎么这样呀……”他看起来像一块融化了的芝士，软糯得仿佛能拉丝。
　　卢从景觉得好玩，又逗他，故意松开了一点手，看他像是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在即将撞上墙之前又拉开。见他实在是清醒不了，像是玩变装游戏似的亲自给他换衣服，解开睡衣的纽扣，白皙的胸膛上有不少情欲的痕迹。
　　卢心尧几乎是整个人扑在他怀里，随便他摆弄，卢从景去亲他，他就像含着糖似的去舔卢从景的嘴唇，动作纯情，嘴唇嫣红，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卢从景只好把注意力挪到给他换衣服上来，从衣柜中挑出一件红毛衣给他套上，在毛衣的衬托下，多了些动人的明艳。裤子没有那么讲究，就随便穿了条黑裤子。给卢心尧换衣服的时候，卢从景愈发觉得他太瘦了，好在是天生的，并不瘦骨嶙峋、皮包骨头，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肢体还是好看的。
　　卢心尧就这么闭着眼睛被卢从景牵着出了主宅，去卢家的祖坟。
　　卢家的祖坟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按照家族谱系下葬，卢老爷子是第九代便是自上而下数第九级，他们要去给卢老爷子上香。
　　下了车，阳光照到身上烘得暖洋洋的，满目苍翠，卢心尧终于醒了。
　　卢老爷子走的时候，卢心尧还没出生，所以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只是依照着卢从景的动作点了三根香，对着卢老爷子的遗像拜了三拜。
　　姆妈教他如何上香的，她说你可以向逝去的长辈许愿，他们会庇护你的。
　　爷爷您在那边要有吃有喝，没有烦恼忧愁。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小叔叔喜欢我？
　　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求他爷爷让儿子和孙子谈恋爱，爷爷不气得吹胡子瞪眼才怪。心里又说了两声罪过罪过，才把香插进去。
　　随后，卢从景领着卢心尧走到下一级，这里只有一对紧挨着的墓碑，卢心尧不明所以，他一直以为新年只祭拜卢老爷子。
　　“——这是你父亲。”
　　卢心尧“啊”了一声，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注视着墓碑上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他感觉很不习惯。卢家主宅里没有卢从辉的照片，他其实不清楚父亲长什么模样，只从佣人的嘴里听过，他父亲是交通事故去世的。单从长相来说，他不像是卢从辉和身旁那个女子的孩子。
　　于是他小声问道：“这是我妈妈吗？”
　　“不是。”
　　“那她现在在哪里？”卢心尧想，她可能因为养不起他所以不要他了。可能性还有很多，也许他父亲不喜欢他的母亲。
　　“她身体不好，也去世了。”
　　卢从景的回答言简意赅。
　　卢心尧对这个回答没怎么意外，他没见过父母，也没有办法非常悲痛，像给卢老爷子上香一样又给卢从辉上了三炷香。这一次，他没有许愿。


第四十五章 温柔有罪
　　因为卢心尧还在上学，他们准备过完初七就回德国，卢从景回港城免不了要和一些人吃饭，中国人做生意总是这样，利益和人情缺一不可，卢从景也不能免俗。
　　卢心尧已两三年不回港城，他计划去见姆妈，如今她已不在卢家做事，所以是邓鸣送他去的。卢家的豪车就停在油麻地的巷子拐角，不少玩闹的小孩好奇地看过来，他们手上还有残留着食物的油污，眨巴着眼睛想要摸一摸这少见的车子。
　　邓鸣拉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黑裤子包裹下细长的腿，然后便是那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面孔。卢心尧跨过水坑，跟着邓鸣走到巷子深处一栋筒子楼面前在停下。
　　“小公子，您姆妈的家在十二层。”邓鸣为难地看了一下条件简陋的筒子房，补充道：“这里没有电梯。要不要喊她下来见您？”
　　卢心尧摇头，温言道：“是我要来拜访人家，这样就不礼貌了。没关系，我走楼梯上去就可以。”
　　邓鸣想，小公子当真是很有教养，好得有点不像卢从景带出来的小孩。
　　最开始他提议让人把卢心尧姆妈接到主宅来见面，是卢心尧坚持要登门拜访，卢从景没说什么，只是派了邓鸣跟他一起来。
　　卢心尧虽然身体不好，但毕竟还年轻，轻巧地上了十二层。
　　叩了几下房门，二人站在防盗门前等人来开门。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妇人，她头发刚刚到肩头，身上还带着厨房的那种烟火气，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见到两个陌生的人，对上卢心尧的脸先是一愣，而后她显得有些警惕：“请问你们两位是？”
　　“新年快乐！请问这里是周婉茹女士的家吗？”卢心尧的粤语听上去有种不熟悉带来的板正。
　　“是的。”她扭头喊道：“妈，是找您的。”
　　几声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外貌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走到门口，忽然看到了卢心尧，定住脚步，难以克制地酸了鼻子，眼眶也红了，熟悉的称呼脱口而出：“尧尧……”
　　卢心尧微笑：“姆妈，是我，我来看您。”
　　姆妈想要上前抱他，又怕手不干净弄脏了他的白衬衫，下意识地在自己衣服上抹了抹，才上前拥抱了卢心尧。她比之前在卢家带卢心尧的时候胖了一些，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一个小男孩叼着酱汁鸡翅围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大哥哥，他学着奶奶的样子也去抱卢心尧，油乎乎的小手在卢心尧的白衬衫上印了两个清楚的手印。
　　尽管卢从景不在，但威压仍在，姆妈脸色一变，变做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捉住小孙子的手，批评道：“小脏手不要摸哥哥的衣服，快去洗手！”她怜爱地拍了一下小孙子的屁股，催促他快点去洗手。
　　“妈，他是谁？”年轻女人还没搞清楚情况。
　　卢心尧介绍自己：“您好，我是卢心尧，今天来看看姆妈。”
　　年轻女子在听到卢这个姓氏的时候神色一动，忽然想起来婆婆讲的故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卢家给人带小孩，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小孩，虽然是个小男孩，但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当时她嗤笑一声，说有钱人家的小孩收拾打扮完了当然是好看的，不然岂不是白花那些钱了。
　　她婆婆见她这样的反应，只得叹气，说那是没见过，倘若是见过一次，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今日一见，果然震撼，原来真的能好看到不分性别，那是纯粹的美。
　　她怔怔地让开路，邓鸣随卢心尧一起进来，不过他看上去没有那么平时那么难以接近和凶悍，手上提着几个礼盒，如同挂满礼物的圣诞树。进门了，他就把礼盒一个一个码好放在沙发旁，像个忠实而可靠的大型犬。
　　姆妈嗔怪：“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我以为你下午才到。”她拍了拍卢心尧的手背。
　　“过年了，来看看您。”
　　他始终惦念着小时候照顾的恩情。
　　“尧尧都长这么大啦，我也老了。”
　　年轻妇人洗了些水果放在盘子里端过来，随即她意识到一种不合时宜，像卢心尧这样的小少爷应该不会像他们一样拿着一整个水果吃，水果会被切成适宜入口的大小然后拿叉子叉着吃，她刚放下盘子又端回厨房去切。
　　卢心尧没来得及说他不吃，年轻女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客厅，他只好又咽回去，接受主人的热情招待。
　　小男孩刚刚被奶奶呵斥过，现在只是围着卢心尧看，姆妈看到了便说：“喏，尧尧，这是我的小孙子，他是不是蛮可爱的？就是太调皮喽。”卢心尧看了看小男孩，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两颗奶糖放在小男孩手心里，对他微笑。
　　“……谢谢。”小男孩口齿不清道，飞快地扒开一颗奶糖的糖纸塞到嘴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就是个小馋猫。”
　　姆妈脸上那种幸福的神情忽然让卢心尧感觉到淡淡的失落，他和姆妈不过是陌生人，哪怕幼时他是如何依赖，而她又是出于利益或者是善心对他好，这段关系并不如他想得那样有韧性。
　　盘子再次放在他面前，年轻妇人还摆了些牙签，局促道：“您吃。”双手往前托了一下。
　　“谢谢。”
　　卢心尧慢慢地拣了根牙签，挑了一块橙子放到嘴里，这个橙子有些酸了，他吃得很慢。他的到来给姆妈的家庭带来了压力，他们害怕普通人家的环境让他不舒服，按照他们的想象中富贵人家的模样迎合他的生活习惯，带着朴实的殷勤和讨好。
　　他原本还想多聊两句，后来又想还是算了，也许他不在就是最好的。
　　“多谢你们今日款待，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请您收下。”
　　卢心尧抬手，邓鸣取出一个信封给他，他把信封压在玄关处，鞠了个躬便离开了。
　　姆妈本想挽留一下，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干脆，出了这扇门，她也失去了挽留他的资格，平日里同街坊邻居的拌嘴和俏皮话都不适用于出身尊贵的卢小公子。
　　她只好说：“下次再来玩，尧尧要好好注意身体。”
　　“我会的。”
　　看不见卢心尧的背影了，她隔着信封捏了捏，是一张小小的卡片。她撕开来看，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后面用笔写了六位密码，她认得出那是卢心尧的字迹。
　　他总是这样心软。
　　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小孩，温柔到不可思议。
　　“妈，卢小少爷给的什么？”年轻妇人麻利地扯过手帕擦去小男孩嘴边的果汁，她切好的橙子卢心尧只吃了一瓣，倒是她儿子吃得满嘴都是，粘粘的果汁弄了一身。
　　“银行卡。”
　　姆妈叹了口气，在卢家，温柔太过软弱无用，也不知道这份温柔能不能叫他活下去。
　　回了主宅，卢从景还没有回来，卢心尧回房间跟诺恩聊天。
　　【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跟你说，费奇又和他女朋友吵架了，我真是搞不懂他们两个，喜欢的时候喜欢的要命，吵架的时候又那么凶！】
　　【好想上课和人聊天！（吐舌头）】
　　卢心尧慢悠悠地回复他的消息。
　　【再过两天就回去了。以后你来港城，我带你玩。（笑眯眯）】
　　对面立即秒回。
　　【好呀好呀！你快给我讲讲中国的新年是什么样的！】
　　【唔……这好像有点复杂。中国的新年和德国的圣诞节比较类似，家人会在这个节日团聚，除夕也就是圣诞节前夜，会和家里人一起吃年夜饭，除旧迎新，新年的第一天要祭祖。】
　　【听上去和课本上讲的不太一样。】
　　【课本并不总是当地人来撰写。】
　　他们又聊了一下老师讲课的进度，卢心尧记下，他在这几天要学习一下落下的课程，他们学校奉行精英教育，课业负担还是很大的，竞争压力也大。
　　下午他就一直在书房里学习，没人打扰他的时候他能够非常专注地做一件事，傍晚有佣人过来敲门才察觉到天色已经不早了。
　　“小公子，吃晚饭了。”
　　卢心尧放下笔，应了句：“嗯。”
　　晚饭后，则是练钢琴的时间。
　　学习乐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三天不练手就会生疏，为了保持手感，卢心尧一天会抽出两到三个小时用来练习，这是他的习惯。
　　指针无声无息走到了十点，卢心尧有点静不下来，跑音阶的时候弹错了一个音，他停下来从上一个小节重新开始弹。
　　——现在还很早，起码，对于应酬来说还很早。


第四十六章 白衬衫
　　私人会馆金碧辉煌，过年比平日里更热闹，随手打开几个包厢就能发现港城的社会名流，空气中都漂浮着纸醉金迷。
　　“卢先生，您这两年怎么都不常在港城？我本想前两日登门拜访。”
　　“小孩子要读书。”卢从景微笑道。
　　他说的暧昧，听者便没有分辨出来他说的不是卢宗铭。
　　“我跟您说，现在艺校的小姑娘都可好看了，尤其是黑色长头发，特别清纯。”
　　卢从景说：“哦？”
　　他一般不会阻止他们这样的行为，当人不再为基本的生活发愁，就会开始追求更加奢靡的享乐，情色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更何况，相较于一般男人，他们往往出手更加阔绰。
　　电话挂了没多久，就有几个小姑娘穿着白裙子过来了，其中有一个穿着白衬衫和藏蓝的百褶裙，看着像哪个私立高中的校服，衬得那个小姑娘特别文静乖巧。
　　莫名让卢从景想到了卢心尧，卢心尧也喜欢穿白衬衫，看上去特别乖。
　　卢从景眯起眼睛：“王总，都成年了吗？”他潜意识里有些抵触那个气质像卢心尧的女孩子出现在这里。
　　王总说：“卢先生您放心，那只是情趣，她们都成年了。您想要哪个？”
　　那些女孩子没怎么见过卢从景，不知道他是哪家的，但听王总的语气便知道这是不可小觑的顶级权贵，眼睛里流露出恳切的期待，她们因为单纯还不能很好地掩饰她们的心思。
　　这正是她们的可爱之处。
　　“就那个吧。”
　　点到的正是那个白衬衫的女孩子，她有些害怕，躲在后面，眼神惶惶，仿佛走错了房间一般。
　　“那我先行一步？”卢从景起身，那些女孩子慌忙让开。他在那个白衬衫的女孩子面前堪称绅士地牵起了她的手，带着他往外走。那个女孩子一愣，这个人的掌心是干燥而温暖的，并且看她的眼神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充满着肮脏的欲望，仿佛她是一件任人挑选的商品。
　　其余人都暧昧一笑，以为卢从景喜欢清纯的女孩子，下次一定要投其所好。
　　出了包间，卢从景随口问：“多大了？”
　　她怯懦道：“……十九岁。”
　　“还在读书吗？”
　　“嗯。”
　　卢从景摸摸下巴，“真找的艺校的小孩啊？”
　　“……其实不是。”她小声解释道：“我上的港科大，学的是微电子。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糊弄糊弄样子还是可以的。”
　　“哦，他们骗我。”但他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来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念书？”
　　她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开始问起了这些问题，像个关心学业的家长，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了。
　　“拿了奖学金还是不够念书的，她们和我说来这里打工钱多，我就有钱读书了。”
　　“那你知道是要送到我床上吗？”
　　她咬唇，艰难回答道：“知道，如果这样能换来读书和贴补家用的钱，我也认了。”
　　世界上有一万种赚钱的方式，而若是出于读书的目的卖身也并不显得低人一等。
　　“我很欣赏你有这样的觉悟。”
　　她有点惊讶，侧头去看这位先生，他穿着银灰的西装，身材挺拔，眸光如鹰，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股从容，有着成年男人的成熟和风度，面上带笑，故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门口停了车，她跟着卢从景上了车，不久停在了四季酒店的门口，她又随着他进了电梯。进了酒店，她心跳变得很快，紧张得手心冒汗，甚至想要临阵脱逃。
　　电梯停在了五十六层。
　　卢从景领着她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房卡刷开了门，她咬着牙进去了。房间比她棺材板似的家都要大，站在落地窗前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大抵人和人的命运在出生时就有际遇上的天差地别，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港城。
　　既美丽，又残酷。
　　她思绪乱得像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麻木地解开衬衫的纽扣，这样可以暂时让她忽略失去贞洁的羞愧。
　　“你脱什么衣服？”卢从景奇怪道，转过身去，“把衣服穿好，我不和你上床。我家的小朋友还在等我回家呢。你睡醒了自己走就行，这个房间是挂在我名下的，过两天我的助理来给你签助学合同，卢家资助你继续读书，下次不要来这样的地方了，太乱了。”
　　她愣住了，原来眼前这位先生没看上她的身体。
　　她鼓起勇气问：“您既然没有那个意思，为什么还要挑我？”
　　“世界上凡是能够约定俗成的，都已经变成了一种规则，顺应规则很容易，打破规则很难，就像大家都买名牌，人很容易因为从众想要一样的。应酬也是如此。我有拒绝的能力，但是今天拒绝它没有好处，把你带出来我也能得到同样的结果。我是商人，趋利避害。”
　　“——而且，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像我家小朋友。”卢从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嫉妒，她沉默了良久。
　　卢从景走了。
　　卢心尧知道他不该这样想，可越是知道不该想，他就会想得越多。
　　他比卢家任何人都清楚卢从景身边从来不缺人，而且在这样的场合叫女人作陪再正常不过了，就像少不了红酒一样。家里的太太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两人各玩各的并不恩爱。正是清楚无权过问，更叫他心里打了个结似的不舒服。
　　他浮躁到根本看不进去琴谱，索性直接合上琴盖，在琴凳上转了半周，透过窗棂去看高悬的月亮。
　　月亮成为古代文人墨客不变的意象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卢心尧想，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不断翻涌，像是起伏不定的浪潮。
　　他怀有私心，伸手去抓月亮，月光便被笼在掌心，是他一个人的月亮了；后来他又觉得自欺欺人，松开手，月亮又离得好远，方才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
　　“可不可以只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好轻好轻，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到。
　　想到最后，他像只小幽灵一样偷偷溜进卢从景的房间，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像得到了安抚的猫似的舒展身体。房间里没有开灯，嗅觉便更加敏锐，他能够捕捉到卢从景的味道。
　　临近十二点卢从景才回来，打开灯看到卢心尧吓了一跳，边脱外套边问：“没睡怎么不开灯？”
　　卢心尧闷在被子里不说话，又突然跳起来，走到卢从景身旁要给他解扣子。卢从景便让他来，可他刚解了一粒扣子就抓着衬衫不放，硬生生扯出了几条褶皱，喊他名字也没有反应。卢从景的手都覆到手背上了，他仍旧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攥着那么一角衬衫。
　　“阿尧，你在想什么？”
　　卢心尧回过神，慌忙松开手：“没什么。”
　　卢从景拧紧了眉心：“阿尧，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卢心尧蹲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半晌，小声呜咽道：“你会有很多情妇吗？”
　　今天到半夜才回来，身上还带着陌生的气味。
　　卢从景被他问得一懵，“什么情妇？”
　　“你会和她们上床吗？就像我小时候撞见的那样。”
　　卢从景被他气笑了，阔步走过来把他抓起来放到床上，仿佛在掏一只躲在洞里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和颜悦色道：“我还是太温柔了，会让阿尧有这样的担忧。”
　　他本不重欲，更何况工作这么忙；真要说起来，让他失控的还是和卢心尧的初次云雨，他知道他该温柔些，却还是只顾横冲直撞。
　　“趴着。”
　　“……什么？”
　　卢从景一只手把卢心尧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单手解皮带，俯身说：“我认为阿尧刚刚是欲求不满的控诉。”
　　被拧着胳膊让他有些害怕，卢心尧扭动着身子躲避，“……没有。”
　　卢从景勾了勾唇，并不理会他苍白的辩解，解开皮带扣后，一把扯下了他的睡裤。忽然暴露在外面让卢心尧觉出一阵凉意，他下意识地抖了抖，看上又可怜又叫人心里无端萌生出一种凌虐欲。
　　“小叔叔……不早了，该休息了。”
　　卢心尧不该这时候求他，还用这样含着哭腔的语气，听得更硬了。


第四十七章 欲盖弥彰
　　已经到了平时卢心尧起床的时间了，佣人却不见卢心尧的身影，又等了半个小时，仍旧不见他出来。
　　之前卢从景叮嘱过，如果卢心尧没按时起来，可以在没锁门的情况下进房间看看，有几次生病严重到起不来床都是这么发现的。
　　推开房门，却发现被子仍旧是没人睡过的平整模样，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卢心尧。这下，佣人慌了神，禀报给管家；管家也不知如何是好。
　　奇怪的是，今天卢从景还没起来，房门紧闭。
　　房门被敲了几下，发出闷闷的响声，管家说：“卢先生，小公子不见了！”
　　卢从景听到敲门声醒过来，卢心尧还趴在他怀里睡得正熟，鼻息徐徐送到他手背上。卢从景心知他的睡眠质量并没有这么好，平日里不至于听到敲门声还醒不过来，昨天晚上对他来说太累太疲倦，以至于现在还沉溺于甜美的梦乡。
　　卢从景自然不能直接说卢心尧就在他房间，卢心尧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再和叔叔睡一个房间，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管家：“阿尧早上来找我了。”
　　管家舒了一口气，“这就好。”
　　卢从景拍拍卢心尧的脸颊：“阿尧，起来了。”
　　卢心尧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哑声问：“几点了？”
　　“八点多了，管家找不到你很着急，起来以后回房间睡。”卢从景注视着他的面颊，又改口：“再睡一会儿再起来吧。”给他压了压被子。
　　卢心尧慢了半拍才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才掀开被子爬起来，合拢起散开的睡衣，捡起被挤到角落里的睡裤穿上。
　　他不能留在这里。
　　卢家主宅人多眼杂，他不能留下话柄，不能接受卢从景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
　　他没力气到第一次都没推开门，第二次用了点劲才推开，退出卢从景的房间。
　　邓鸣这时来找卢从景，来主宅找卢从景捋老虎胡须的差事向来是他来做，正好撞见卢心尧从卢从景房间出来，动作虚浮，眼神飘忽不定。
　　他们二人在走廊上目光凌空对上，卢心尧没什么感觉，邓鸣却觉得有些古怪。
　　卢心尧脑子都是混沌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打招呼：“早上好。”
　　睡裤堪堪搭在胯骨上，走动的时候隐隐能够看到腰臀曲线，莫名让人觉出几分含蓄的勾引和与性相关的暗示。
　　邓鸣别开目光，不让自己瞎想：“小公子，早上好！”
　　不敢想，也不能想。
　　卢心尧推开旁边的一扇门，继而消失不见。
　　之后，卢从景和卢心尧就回了德国。飞机降落在汉诺威的私人机场，打开舱门的那一刻，又能嗅到熟悉的独属于这个城市的味道，卢心尧觉得很安心。
　　在餐桌上和卢从景聊起来周末要去诺亚广场街头表演，卢从景挑眉，“怎么突然想要去街头表演了？”他不知道圣诞节前夕卢心尧就和安妮他们一起表演过了。
　　卢心尧别开目光不去看卢从景，只说：“又有点喜欢小提琴了。”他慢慢地把一小块芦笋送到嘴里，牙齿白而糯，唇齿间碾压出独有的那种甘甜的汁水。
　　“原来阿尧这么善变啊。”
　　卢从景正拿着刀切牛排，牛排煎得五成熟，切开的截面溢出饱满的汁水，蓝色的衬衫挽至小臂，露出来的肌肉结实漂亮，像希腊的雕塑。
　　卢心尧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单手托着下巴微笑，眼神看上去松散又慵懒。
　　卢从景耸耸肩，像个无奈的家长：“好吧。不要玩太晚了，记得要回来吃晚饭。”
　　但是到了周末那天早上，卢从景又改了主意，说要亲自送他去。他换了一套休闲装从楼上下来，舒适但是并不过分随意，袖口用了镶嵌蓝色金沙石的袖扣，他惯来是精致到细节的，这样一来就显得一身卫衣休闲裤的卢心尧更像还没长大的小孩。
　　卢从景伸手给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帽衫，压好翘起来的边缘，唇角翘了翘，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
　　车开得稳且快，不多时，便到了诺亚广场。
　　周末的广场人来人往，人声喧嚣。街上大多数建筑都是哥特式的尖顶，天气好便整体多了几分轻松明快，咖啡厅外的遮阳伞下三三两两的人在喝咖啡聊天，街角还有卖手工艺品的摊子，生活气息十足。广场中央的诺亚方舟黄铜雕像在阳光照射下表面有一层铜绿的光泽，很多当地人都信奉基督教，以《圣经》为题材的雕塑随处可见。
　　阳光很好，但温度还没有升上来，呼吸时吸入的空气还裹挟着残冬的寒冷。
　　“冷？”
　　卢心尧以为他打的那个寒战没有这么明显。
　　“不冷。”说着却又打了个喷嚏。
　　卢从景脱下外套搭在他肩上，“穿上。”不字还没有说出口，带着体温的外套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没办法拒绝了。
　　他们到的早，所以围着广场走了一圈。道路两旁的橡树发了新枝，鲜亮嫩绿，雕塑下落了不少白鸽，它们不怕人，如同在自己家似的随意自在。时不时能够听到红尾伯劳鸟清脆的啼鸣，长而悠远。
　　那辆极有特点的房车开过来，卢心尧辨认出来那是安妮的车，说：“他们到了，小叔叔，你回去吧。”卢从景并不热衷于在小孩子面前做家长。
　　他飞快地拉了一下卢从景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又松开了。
　　卢从景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今天他带了以前的小提琴，在家里已经校对过音准了，用起来会更加趁手。春天来了天气明朗很多，安妮他们搬了更多的东西过来，卢心尧有些惊讶。
　　居然带了一整套架子鼓来，也换了新的立麦，从外表来看，约莫刚刚撕掉标签。
　　安妮走过来递给他一根麦克风样式的笔，“嘿，卢，早上好！”
　　她今天穿了米黄的毛衣和浅色的牛仔裤，别了很多五颜六色的花朵胸针，刚好如同春日一般可爱。头发细细编成了鱼尾辫，还用了树叶的发夹，与她火红的头发相得益彰。
　　她一向是这样有生气和活力的。
　　“上次邀请你比较突然，没有给你带收音，今天我终于想起来了！这个需要贴在小提琴上，你之前没用过，我来给你贴可以吗？”
　　卢心尧点头，安妮便把用来收音的麦克风粘在小提琴上，害怕他担心又举高透明胶带解释道：“可撕胶，温和无害，不会弄坏小提琴。”她弯了弯唇角。
　　“没关系。”卢心尧摇摇头，他并不在意这些。
　　弄好了麦克风，她又细致地把电线固定好，最后递给他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用来发送信号的无线电信号发送器，通过这个信号就可以被音响上的接收器捕捉到了，我们在演出的时候一般会根据乐器品种来选择固定的位置。嗯……小提琴手一般会别在腰上。”
　　卢心尧接过来，夹在后腰的裤子上，忽然觉得很像放枪的位置，他记得那时1号也是从后腰拔枪的。
　　粗略试了一个音，声音变得出乎意料的响亮，哪怕是隔着一个街区也能听得到。
　　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很少在课堂上拉这么多流行音乐，练习的最多的都是古典音乐，大概是因为他们演奏的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歌曲，有不少人停下脚步来听他们的表演。卢心尧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这时候没人拿着指挥棒来看他是不是犯了错误。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昨日重现》是首很舒缓的老歌，很多人都听过，他们驻足的时候也小声跟着旋律哼起来，眼前浮现起往日的美好时光，沉浸于这样一个美好而放松的周末上午。
　　卢心尧的目光逡巡过他们放松的脸，心里好像也变得十分轻盈，他突然一顿，看到了人群中观看他表演的那个人。
　　原来他没有走。
　　卢心尧心里一软，故而这个颤音拉得比正常情况长了一些，多了一点缠绵的意味，好在也没有人能够听得出来这样细微区别。
　　卢从景隔着人群，目光充满鼓励而温和，就像他小时候去书房找他的时候那样耐心。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陪伴着他，从小到大，从不缺席他生命的每一个时刻。如果要具体形容他的角色，亲手把他塑造成了今天的模样，留下了不可磨灭、至死方休的烙印。
　　卢心尧抬弓，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让给他一段solo的时间。
　　他再次把琴弓搭上琴弦，极其温柔地拉动，如果一定要说，比春风急切不了多少。流淌出来是甜蜜而轻快的旋律，光是听到就会觉得甜蜜，而这样的乐音总是能唤起人们的美好的想象。
　　全身都因为兴奋而轻微颤抖着，光是想着卢从景，就很难掩饰这样的心情，旋律就像他本人一样温柔，娓娓道来，不急不躁。
　　在他演奏的时候，人群忽然静了下来，只是聆听着他的演奏。越过人群，两个人目光对视，心知肚明。
　　积蓄的感情如同即将爆发的活火山或是受到挤压的大洋板块，火辣辣地烧起来，却又被非常隐忍地压到雪山深海，表层只能看到慢慢浮起来的小小气泡，不动声色。
　　结尾如同开头一样柔情似水，他停下拉弓的动作，目光追随着卢从景，看着他走到人群的前排。
　　周围的人群为他鼓掌，不乏女孩子给他送来飞吻。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广场上的白鸽飞起来，环绕着钟楼盘旋。
　　安妮问：“这是哪首曲子？”
　　“我自己随便拉的，不是谁的作品。”
　　“哇，好厉害！”
　　“只是忽然想到了。”卢心尧笑着说，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正在为他鼓掌的卢从景。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样的欣悦原是生于那一眼对视。


第四十八章 爱本自私
　　演出结束后，有不少年轻人上来搭讪，卢心尧不擅长处理这样快速建立又消亡的社交关系，只好沉默着微笑。他急于脱身的意图显而易见，和安妮讲好下次来表演的时间，迅速把小提琴收进琴盒。
　　来搭讪的的人见他要走，出言挽留：“你拉琴的样子真好看，再来一段吧。”这个腼腆的小提琴手白且瘦，五官极其精致，在广场中心演奏的时候如同电影中的某一个节选片段；近距离看的时候，又有点不真实的虚假。
　　卢心尧不说话，只摇了摇头，表示他委婉的拒绝。
　　安妮帮他解围：“我朋友比较害羞，朋友们下次有缘再会！”她明媚一笑，周围人便不好强留了。
　　“兄弟，我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已经写好谱子了！”布莱克和卢心尧击了一下掌，这是他特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卢，创作很酷。”这是主唱詹姆斯说的。
　　卢心尧挥手告别，“下次再见！”
　　他绕开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直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才伸手抓住卢从景的袖子。
　　“好听吗？”
　　卢心尧习惯于反复确认，害怕失去他，明明心里很在意，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他像一汪一眼能看到底的泉水，又干净又透明，藏不住什么秘密，卢从景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卢从景反问：“你说什么‘好听’？”
　　挽着他的少年霎时垮了下来，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板鞋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也完全不在意。
　　卢心尧强忍着心里满溢而出的委屈，又怕被看出来端倪，喉结滚动了两下，“没什么。”
　　“拉给我的？”用的却是确认的语气。
　　“才不是。”
　　再一次口是心非。
　　回去的路上，卢从景说如果以后还要来街头表演，要戴连帽的斗篷。卢心尧问为什么，卢从景泰然自若地回答。
　　“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卢心尧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爱总是自私的。
　　关于连帽的斗篷，乐队里的其他人没有说什么，他们都理解喜欢音乐的人都有一些特别的癖好。倒是安妮，第一次见到他的黑色斗篷，眼睛蓦地睁大，很惊喜地说：“这个很适合你诶，多了几分神秘的感觉！”
　　布莱克也点点头：“很像游戏《刺客信条》里的道具。”说着他也笑起来，觉得卢心尧的新造型很特别。
　　卢心尧笑道：“是吗？”
　　他整个人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尤其是带上了帽子，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转折点是有人把他们街头表演的视频传到了社交平台上，很多人表示很喜欢他们的音乐，也有很多人慕名来看他们的街头表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喜欢他们的女孩儿尤其多，特别是后面詹姆斯和布莱克都会选择表演一些摇滚歌曲，特别抓人，安妮因为玩架子鼓也有不少人喜欢，这样的对比之下，不太合群的小提琴、保持沉默的态度和漆黑的斗篷，都让乐队里的小提琴手变得非常不受人们关注。
　　卢心尧并不在意这些，他还是那样地喜欢小提琴。
　　到了夏天，穿的衣服越来越少，不再像冬天一样可以轻轻松松遮住卢从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卢心尧提过几次，但是卢从景并不体谅他，他只好比过去更注意，有时候上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会在很容易被看到的地方贴创口贴，这样就很容易糊弄过去了。
　　但是，他刻意避开不和诺恩去更衣室的行为还是引来了好友的不解。
　　“卢，你换好衣服了吗？体育老师在催了！”
　　不料一下推开了更衣室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雪白的背，没有一丝赘肉，运动短袖刚刚套到头上，因为他突然闯入受到惊吓抖了一下。不过肩头有些奇怪，右肩那里红了一片，好像还有齿痕。
　　“诺恩！你、你，先出去一下！”卢心尧声线都在抖。
　　他分明记得刚刚锁好门的。
　　诺恩愣住在原地，反应迟钝似的回答：“……好！”又慢了半拍才退出去。
　　卢心尧脸全白了，他也不知道诺恩看到了多少，咬住下唇慢慢地把衣服拽下来。
　　他慢吞吞地出来，诺恩等的有点着急了，他一出来拉着他就往体育馆跑。
　　他们果然迟到了，体育老师爽朗一笑：“小伙子们动作怎么这么磨叽，加训一组体能。”
　　诺恩哭笑不得，但还是乖乖开始，卢心尧本来就没有休息好，做得比平时还吃力，脸色差得让人觉得他随时会晕倒。
　　“你还好吗？”
　　诺恩趁着体育老师没看他们，一边做波比跳一边问卢心尧。
　　卢心尧喘不上来气，只白着脸点点头。
　　好不容易做完体育老师的惩罚，卢心尧靠着墙休息，小口小口地喘气。他本以为诺恩已经忘了刚刚那件事了，却感觉有人在戳他胳膊。
　　“你肩膀受伤了吗？是肖邦咬的吗……看着又有点不像啊。”
　　卢心尧呼吸一窒，慢慢地才把那口气吐出来，一口咬定：“她调皮，不小心咬的。”
　　“打狂犬疫苗了吗？”
　　“打了。”
　　他又好奇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不习惯有人看我换衣服。”卢心尧垂下眼眸，看起来有着同他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不好意思，下次在外面叫你，不推门了。”
　　诺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即便如此，卢心尧还是没能戒掉卢从景。
　　他周末下午喜欢窝在暖房的躺椅上晒太阳，卢从景没有这样的习惯，但他喜欢守株待兔，于是两个人一起挤在一张躺椅上。肢体交缠，花枝交横，暗香浮动，浮光掠影。
　　每每想到，卢心尧都会觉得那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候。
　　卢从景和卢心尧。
　　光是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念出来，都会心生喜悦，没有什么会将他们分开。
　　我是他的。
　　他是我的。
　　“阿尧！”
　　喊他的名字的声音里饱含怒气。
　　卢心尧举手求饶，笑着解释：“这不能怪我。”被亲了后背的肖邦乖乖地蜷在卢心尧怀里，眸中全然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卢从景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转身去洗手间漱口，蓦地背上一热，那人试探性地问他：“小叔叔，你生气了么？”
　　卢从景忽然又没什么脾气了，沉声答：“没有，下次不要抱猫上床了。”
　　卢心尧贴着他的后背，“嗯，我只抱你。”
　　“你答应我的。”
　　偶尔卢从景也会像个小孩子，如数家珍似的收起来卢心尧的承诺。
　　卢心尧是在五月的一天得知了秋天要回港城的消息，当时他正在琴房练琴，有人敲了敲门，他扬声说请进，卢从景便推开门进来了。
　　“阿尧，要回港城了。”
　　卢心尧停下来，他没有像以前那么怕回去，只是问：“什么时候回来呀？”
　　卢从景摸摸他的头，“在德国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言下之意，不会再回德国了。
　　卢从景带卢心尧来德国本就不是为了求学，他来德国只不过是出于逐利，这几年下来要应用的技术和开发的市场都已经完成，没有再留在这里的道理。作为卢心尧的监护人，起初只是为了带在身边方便，原本卢心尧想留在德国读大学也可以，但是如今身份、关系变了，卢从景不可能不带卢心尧会港城。
　　“什么时候回去呀？”
　　卢心尧还想和朋友一起聚一聚，毕竟这不是一个街区、一个城市，要飞机飞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另一个国家，再见面就变得很困难了。
　　也不敢太深入思考，如果那个人是卢从景，可能下刀山火海他都会去，十几个小时也不算什么。
　　“没那么快，秋天回去，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呢。”
　　“好。”
　　诺恩得知了卢心尧要回港城的消息后，提前进入了失去好友的失落期，上课前先依依不舍地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地看卢心尧，上课中间也不例外，也没有心情写小纸条了，下了课继续眼巴巴地盯着卢心尧，仿佛一条失去了骨头的大金毛。
　　卢心尧哭笑不得，“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振作一点啊，诺恩.冯！”
　　“没关系，我去港城就好了！”诺恩忽然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
　　卢心尧不在德国，那他过去就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了！
　　卢心尧无奈地笑笑，许诺下来：“暑假来港城玩，我招待你。”


第四十九章 夏日序曲（一）
　　这个周末大概是卢心尧最后一次来街头表演了，有了诺恩的前车之鉴，卢心尧并没有提前和安妮他们说，免得徒增伤感。
　　和他们一起在街头随性表演的这段日子，卢心尧很享受，可以那样纯粹地享受音乐带给他的快乐。
　　詹姆斯很有想法，他给乐队开了一个官方账户，定期上传他们在街头表演的视频，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
　　除了集体出镜，每个人也有自己的solo片段，詹姆斯的数据最好，有一两个视频到了五十万点击；布莱克其次，安妮和他们一起合奏摇滚的几个视频数据还不错；卢心尧的那几个视频就显得数据过分平淡了，大概是浏览官方账户的时候顺道点进来的。
　　他在社交平台没什么自己的个性，又偏爱柔和的旋律，人们没什么耐心听完，往往听到一半就困了，旋即点击了关闭，浏览下一个视频获得短暂的刺激。
　　中间詹姆斯也劝过卢心尧，说他戴着帽子别人发现不了他身上那种浸润已久的气质。
　　卢心尧笑问：“那是什么气质？”
　　詹姆斯磕巴了一下，说：“就是，就是……古典气质。看到你常常让我想到古典音乐本身。”
　　“可能因为小提琴吧？”
　　他们四人中只有卢心尧用的不是现代乐器。
　　“不，不是的，应该说你总是很静，这种安静不是寡言，而是内心的平静。”
　　卢心尧眼眸带笑，“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所以总是很知足。”
　　心有所栖。
　　今天的表演仍旧很顺利，有不少喜欢詹姆斯的粉丝过来，看那个架势倒是很像他一个人的演唱会，刚一结束，就有人群涌动，安妮往后退的时候没有看到后面正在往前挤的一个人，卢心尧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过来，才免得安妮被那个人绊倒摔在地上。
　　詹姆斯看到这样火大，大吼道：“让开让开，我朋友要摔倒了！”围着他的人吓了一跳，他们很少见到詹姆斯发火，以为他总是像视频里那样潇洒放肆，单手扶麦，汗珠挂在少年发梢，深情的蓝色瞳孔魅力十足。此时，他看上去像个暴怒的狮子，眼眸冒火，不悦的神色显而易见。
　　人群向后流动，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安妮和卢心尧，就是这时，卢心尧的斗篷被旁边的人蹭到，帽子滑落下来，露出了他的脸。卢心尧注意力全放在护着安妮上，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他尽可能地用身体圈出一块空间给安妮。
　　“还好吗？”
　　在这个姿势下，卢心尧只能看到安妮的后背，所以他喊着问安妮的情况。
　　“我没事！”安妮说。
　　明明知道卢心尧不会看到她的表情，还是红了耳根，怦怦的心跳仿佛是超负荷运转的马达，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不让他发现端倪。
　　几分钟后，骚动结束，詹姆斯他们挤过来，连忙问安妮和卢心尧有没有受伤。卢心尧摆摆手，安妮也说在卢心尧的保护下，她毫发未损，一边说还一边灿烂地笑了一下，证明她安然无恙。
　　这下詹姆斯和布莱克才放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演出中遇见这样的意外情况，人太多，又没有秩序和指挥，演奏一结束就想往里面挤，就好像是个刚刚开闸的水坝，水流越是波涛汹涌越是流出的速度慢，场面一度极其混乱，有好几个人差点被挤倒。
　　而远处，卢从景坐在车里，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落在了少年和少女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体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本来只是想陪卢心尧最后一次街头表演，毕竟小孩子的离别总是有个“阵痛期”，应该相对平缓地同过去的生活进行告别，但是今日一来，好像有了更多的收获。
　　已经不再是小朋友了。
　　他成熟了，如同一颗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蜜桃，也会有别人想要得到他。
　　他还不至于把这么小的孩子当情敌，更何况这场比较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她喜欢阿尧，而阿尧喜欢他。
　　人来人往的广场不是个适合告别的地方，卢心尧提前定了餐厅说要请他们吃饭，他们也是早早答应下来。今天出了意外，他们结束后很快上车径直去餐厅，没有心情录今天的彩蛋视频，人群里发出了失望的嘘声，过去他们在街头表演的时候一向很好说话。
　　詹姆斯抓了一把头发，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魂未定中：“真他妈的吓死我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想摔东西！”他已经拿起立麦了，又怕砸下去磕到人，急得心里直冒火。
　　“詹姆斯你应该好好管管你的那些疯狂粉丝！”布莱克故意火上浇油，他不喜欢詹姆斯一副明星做派。
　　“布莱克，有种打一架，那是我让他们那么做的吗！”
　　詹姆斯情绪又激动起来，额头上直冒青筋，咬牙切齿地骂回去。
　　安妮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卢心尧有些头疼，打圆场调和矛盾，往常这个角色都是安妮：“今天只是一场意外，下次咱们在平台上提醒一下就好了。”
　　车停在餐厅门口，早已有侍者在门口等候他们，直接带着他们到预定好的座位。餐厅颇具格调，安妮和卢心尧司空见惯，詹姆斯和布莱克家境没有这么好，进了餐厅就突然哑了火，两个人都有些局促和拘谨。
　　安妮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卢心尧也没什么讲究，他们不知道卢心尧定的餐厅这么高级，他们以为会去个吃快餐的地方，点上一桌子炸鸡、比萨和可乐，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来一打啤酒。
　　詹姆斯压低了声音：“卢，这里有菜单吗？”
　　卢心尧很想回答他，但是侍者已经走近了，上前给他们介绍今天的菜品。
　　“您好，根据时令，我们更换了一道主菜，现在是野生红点鲑鱼配鱼籽，其余的仍旧保持定食。尊敬的客人们如果有忌口，请直接告知我，我会转达给大厨的。”
　　安妮心不在焉道：“medium，please。（牛排五成熟，谢谢。）”
　　说完了才意识到是英语，好在侍者已经微笑点头应下，听懂了她说的要求。
　　詹姆斯说：“牛排也要五成熟，我不吃苦苣。”
　　布莱克说：“三分熟，别的我没有忌口。”
　　“七成熟，不要大蒜和辣椒，如果有生食的话请把那道菜撤掉……嗯，那就先这样吧。”卢心尧本来还有别的要求，往常和卢从景一起来这家餐厅说忌口的时候，他从未觉得这么难为情过；他向来挑食且肠胃不好，不吃的东西多，基本上可以描述为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看到聚焦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他只好克制地说了几个就停住了，倒是那个侍者含笑说：“卢先生，您的喜好大厨都记得，他还说您是他见过最挑剔且有品味的客人之一，希望下次能让您满意。”
　　卢心尧面上有点烧红，随即淡定地说：“那就可以上菜了。”
　　穿着黑色小马甲西装的侍者走了。
　　“我的老天，兄弟，听那侍者的样子，你是常客？”布莱克震惊道。
　　卢心尧头疼，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这确实是他个人比较喜欢的一家餐厅，大厨的想法和创意比较别出心裁，能把食材的风味发挥到极致，所以他在这边的几年里经常来吃，已经和侍者混了个脸熟。
　　“比较喜欢。”
　　詹姆斯忽然失去了对这家餐厅的兴趣，他无聊地等着侍者上菜，“卢，你要说的事情是什么？”之前在信息里，卢心尧提到了有事要告诉他们。
　　“本来想着吃完饭再告诉你们，现在说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以后不能和你们一起来街头表演了，很感谢和大家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怎么这么突然？！”詹姆斯差点跳起来。
　　“家庭缘故。”
　　“好吧，这确实是个不可抗力，当时我就是因为搬到了这个城市才和以前的乐队的朋友们告别了，说实话，我觉得小提琴是我们乐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尽管詹姆斯有时候会恃才傲物，还有些过分喜爱粉丝们对他的狂热，但不得不说，他确实还算个好主唱。
　　“你们会遇到下一个小提琴手的。或者你们可以尝试融入新的元素，音乐毫无拘束，充满一切可能。”卢心尧安慰道。
　　布莱克闷闷说：“我以为我们乐队会一直这么走下去。”他一向重情重义，内心细腻，虽然与粗犷的外表有些不符。
　　“中国有一句古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话是这样说，但是离别的感伤还是难以避免。”
　　安妮只是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刹睁大了眼睛，没有像詹姆斯和布莱克一样表达对于卢心尧的不舍，她只是沉默地聆听着。这有些反常，她平时一向是最活跃的那个，詹姆斯一开始甚至在担心她会哭出来。
　　可她并没有。


第五十章 夏日序曲（二）
　　大抵是这个爆炸性的新闻让大家的关注点都没有办法集中在食物上，侍者推着小推车过来介绍菜品的时候，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面包一共有三种选择：第一是意大利的schiacciata面包……配有的橄榄油和粗磨海盐……我们还搭配了五种不同的黄油。”侍者一边介绍着，一边用专用的刀为他们切好面包放在富有田园风格的小篮子里。
　　好在这种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就沉浸在品尝一道一道精致的菜品，卡座里的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开始闲聊起来。
　　“我一直以为你是移民，没想到只是来读书的。那你来自哪儿？”
　　“港城。”
　　“我听过，你语言天赋真好，听起来就像是在这里长大的。”
　　“小时候学的，那时候还有点苦恼，因为语言系统很容易混乱，我那时候会中文和法语混着说。”卢心尧微笑道。
　　那时候他还很小，一天学习法语的时间长，说中文的时间短，长期以往，他不自觉地把法语当成主要语言，和佣人说话的时候转换不过来，说话的时候时不时会夹杂着几个法语单词。见到佣人明显一愣的表情，他就绞尽脑汁地回忆用中文怎么说这个物件。
　　过了那段尴尬期之后，他学习语言就顺利很多了，除了偶尔会两种语言串几个容易混淆的单词，他在最容易学习语言的年纪完成了第二外语乃至第三外语的学习。
　　以后要做什么是他们这个年纪最常聊到的话题之一。
　　詹姆斯最先说的，“如果这个账户运营的好，我以后想成为独立音乐人。”
　　他对音乐的喜爱是真诚而不容亵渎的，也去酒吧做过驻唱，他总是很珍惜每一个可以做音乐的机会。正因如此，他又比其他人显得更有功利心和急切，人都要生活，家庭的经济条件又不允许他不考虑经济来源，他希望能够靠音乐谋生。
　　安妮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有想好，想先上大学，相比于做一个职业音乐人，我更希望把音乐作为我的爱好，在空闲时间取悦自己。”
　　尽管不是个肯定的答案，很明显她已经经过了非常审慎的思考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其余人都表示理解。当爱好变成了职业，很容易变成对自己热情的消磨。
　　布莱克耸耸肩，“也许会像我父亲一样做个工程师。”
　　轮到卢心尧了。
　　他眉眼一弯：“以后想做个钢琴老师，去幼稚园教小孩子弹钢琴。”
　　他对于卢家没有兴趣，无心钱权；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弹钢琴。成年人的世界太过复杂，小孩子就简单许多，他也不吝啬于分享爱意和糖果。
　　如果他去幼稚园教钢琴，一定不会让人知道他是卢家的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钢琴老师。
　　詹姆斯啧了一声，“确实很适合你，你总是那么温柔细致。”
　　“也不总是如此，如果他弹错了，我也会像米娅一样拿指挥棒敲他的。”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他们都知道卢心尧有个很严厉的钢琴老师。
　　因为大家都喝了酒，所以卢心尧叫司机送他们回家，詹姆斯和布莱克虽然是欢喜冤家，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家离得不远，都在1043区；所以安妮和卢心尧同乘一辆车，先把安妮送回家，再回别墅。
　　在车上安妮突然问：“卢，你还会在德国读书吗？”
　　她比詹姆斯和布莱克都更了解卢心尧的情况，也知道他是在五年前转学到这所文理学院的。
　　“安妮，你是怎么发现的？”卢心尧笑笑，“上完这个学期回港城，刚好是你们升大学之前。”
　　“你不在这里读大学吗？我一直以为……你会读完大学才回去。”
　　“安妮，那是我的家。”
　　长久的沉默。
　　“卢，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
　　虽然祝福听起来有些太早也有些莫名其妙，卢心尧还是回答道：“谢谢。到了。”
　　这里是汉诺威的富人区，很明显能看出这里的治安和环境都更好，街道宽敞整洁，街心还有喷泉花园，安妮家就在其中的一幢独栋别墅。
　　安妮爽快地跳下车，挥挥手，“好啦，不用再送我了。”这里距离她家只有几步路了，已经能看到她家的门。
　　“我送你到家门口，这么晚了。”
　　安妮忽然想起来詹姆斯说的话，他总是那样温柔细致。
　　卢心尧还是坚持送到了她家门口，看着她说完再见，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上了车。
　　他抬头却看到后座出现了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小叔叔——”卢心尧因为太过惊讶都有些磕巴，瞳孔蓦地放大，表情像极了他那只猫被踩了尾巴的样子。
　　“很晚了，阿尧，该回家了。”
　　“嗯。”
　　卢心尧顺从地坐到他旁边，有些摸不准卢从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卢从景倾身吻住他的嘴唇，卢心尧轻微地挣扎了两下，司机还在，他不习惯在旁人面前亲热，总让他隐隐不安他们的非正当关系会不胫而走。
　　“阿尧，你在害怕吗？”
　　“没有！”
　　卢心尧顿时沮丧起来，他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仿佛正好印证了卢从景的话。
　　“他们不会说的。”
　　此话倒是不假，能在卢从景身边贴身做事的都修炼出了七窍玲珑心，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不该做，司机丝毫没有要回头看一眼的迹象。
　　既然卢从景都这么说了，卢心尧倚在他肩上，如同倦鸟归巢。
　　“我们回家吧。”
　　调动学籍的手续繁杂，需要开具各项证明文件，卢从景派了代理去跑手续，他拽着卢心尧一起去海岛度假，说是要庆祝他高中毕业。
　　“这是哪儿？”
　　到达之前卢从景没有跟他说目的地是哪里，等实实在在踩到了烫脚的白沙，才恍然间有了到达海边的实在感。
　　“M122。”
　　这是他早年购置的太平洋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其他毗邻的岛屿都已经改造成了训练的基地，这个在地图上相对分散的海岛就没有进行开发。这次说要来度假，派人提前布置了一下，把落了灰的别墅收拾干净，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大海，好不惬意。
　　卢从景讨厌拥挤和吵闹，不喜欢公开的海滩，认为那样完全失去了度假的意义；卢心尧安静，但内心很向往热闹，于他本人而言，他会更乐意去那些知名的旅游地，寻找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观察人们，无论是身材矫健的男人还是妩媚妖娆的女人都可以，这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
　　卢从景喜欢，他就没理由不喜欢了。
　　卢心尧很快接受了这里，他还穿着皮鞋，被海水浸湿了的沙子粘在了鞋子上，他觉得好玩，又踩了一下，沙子弄脏了他的袜子。他慢慢地笑起来。
　　“好晒。”他抱怨道。
　　卢从景接道：“港城流行古铜肤色，你晒黑一点会更受女孩子欢迎的。”
　　卢心尧瞪了一眼卢从景，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近岸的地方踩水，发出啪叽啪叽的踩水声。
　　“还是小鸭子，嗯？”卢从景一把捉住他，“先去换衣服，这样子玩水没意思。”
　　他想看卢心尧穿泳裤来踩水。
　　白沙海滩，阳光灿烂，碧蓝的海洋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无限延展，时不时有几只飞鸥盘旋，沿岸都是野生的椰子树，还未到结果实的时候，夏日刚刚拉开序幕。
　　卢心尧笑嘻嘻地跳到卢从景背上，比他平时要活泼很多，“那小叔叔抱我去换衣服吧。”
　　“阿尧，这不叫抱，这是背你去。”
　　卢从景还是收紧了双臂，稳稳背着他。


第五十一章 夏日序曲（三）
　　换好了泳裤，卢心尧出来晒太阳。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娇气很多，他平时在室内待的时间长，喜欢阳光，但晒了一会儿就有点受不了了，感觉皮肤发烫，躲在遮阳伞下面不肯出来。
　　卢从景迁就他也在遮阳伞下面躺着乘凉，见卢心尧不肯老实地躺下，又起身进房间里拿了东西，“过来。”
　　“嗯？”卢心尧哼唧了一声。
　　“防晒乳。你不要乱动。”
　　乳白色的液体从细长的瓶口里挤出来，一股一股交横在腰腹和小腿，旁侧那只有力的手一点点推开涂匀。少年在防晒乳还没有滴下的时候伸手去接，乳液顺着指缝随意地落在身体的某一处。
　　“卢心尧，不要这么玩了。”
　　卢心尧明知故问，“为什么？”
　　“我会觉得你在勾引我。”
　　“随意你怎么解读，也许我正有此意呢。”卢心尧哼了一段奏鸣曲，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卢从景提供的服务。
　　这是个完全没有遮蔽的环境，海和天都是澄净的蓝，海平面和天际几乎是融合在一起的。
　　“很痒啊，”卢心尧试着抽了一下脚，没抽开，“不要挠我！”
　　卢从景抓着他的脚踝往他身上涂防晒乳，掌心接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因为体温偏低，摸起来像是微凉的绸子。他又捏了捏卢心尧的小腿肚，细长的肌肉和充满骨感的跟腱勾得少年的腿格外性感。
　　被猛地这么一捏，卢心尧条件反射蹬了一下腿，踢出去又觉得不妥，收着力气顺势踩到了卢从景小腹，瓷白的脚背能够清晰地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狡黠一笑，温柔轻缓地又踩了一下，足跟压下来，旋即脚尖也压下来，极轻极柔地摩挲。
　　这个举动看上去清纯又糜艳，手里还拿着刚刚榨好的果汁，天真地笑，仿佛只是出于玩笑和捉弄；但是动作又太过放荡，又勾又挑，好似要捉出人的灵魂来溺死。
　　卢从景吻在了他的脚背，弄得他眯着眼睛笑起来，眸色一暗：“都是从哪儿学的？”
　　卢心尧只倚在躺椅上笑，不回答他的问题。
　　这种事情不需要学，只要你想了，就会无师自通。从眉心吻到锁骨，动情地把自己交出去，渴望占有，也渴望被占用。
　　他大大方方地敞开腿，任由卢从景的手滑到大腿内侧，却心无旁骛地喝着他的果汁，毫不在意。
　　想要更进一步，他却不许，起身跑回房间里看电影，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看得见摸得到吃不着。
　　卢从景哑声笑，真是恃宠而骄，不过也当真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骄矜又漂亮。
　　136号基地。
　　三年过去了，卢宗铭早已完成了基本的身体素质训练和智力开发，越来越深入到业务的管理，目前亚洲的交易实际上是交由他来负责的，还是以Fisherman的名义主持交易。
　　他吃了不少苦头，却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快速地学会了怎么和老狐狸们扯皮，基本稳定在了之前的业务总量，一年之中在飞机上的时间都比在床上的时间多。
　　毕竟也不小了，他开始一年中抽三四个月的时间留在香港，林舒君不知道卢从景对他的培养，在明面上他低调到仿佛卢从景准备换个继承人了。
　　林舒君对此颇有微词，时不时拉他去林家吃饭，熟悉林家的小辈；另一方面，作为他在世家里的介绍人，把各个集团的小辈介绍给他认识，代替了他父亲的社会角色教导他如何组建人脉。
　　卢宗铭无从解释，卢从景对他并不像林舒君想象的那么随便，他从小就拿到了很高的权限，也很早就得到了下放的权力。
　　他如同卢从景期待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很好的继承人。
　　卢宗铭受母亲的影响，同舅舅林舒君的关系相对亲昵；毕竟，两大世家的联姻中，如果长子同母族的联系太过亲密是会招致父亲的忌惮的，那个意图昭然若揭。
　　卢从景随便他野蛮生长。
　　忙完这个交易，卢宗铭就要启程回香港了，这也是卢从景的意思，是时候该回来了。
　　夜已经很静了，海浪拍打着礁石荡开轻灵的低语，这是他最熟悉的环境。
　　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意识却仍旧很清醒。
　　卢宗铭睁着眼睛，不知为什么又想起来三年前只一起度过一个短暂夏天的198号。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那张字条，卢心尧离开后他没再打开看过，上面的字却好像历历在目，在生命的某些时刻如同隐喻一般浮现在眼前。
　　卢宗铭没想过找198号。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必要拖198号下水。他就应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生活在他应该生活的世界，认识朋友，嬉笑玩闹，学习他喜欢的钢琴。
　　198号其实早就忘了吧？毕竟也就相处了三个月，留不下多深的印象，如同物体最表层的灰，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下了。
　　卢宗铭意识到他某些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爱的东西，又好像和爱情不一样，就好像……兄弟。
　　他们彼此紧紧相依，永远不用担心对方背叛自己，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卢宗铭轻笑了一声，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荒诞可笑的想法。
　　因为没有在其他人的注视之下，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如果再来一次，卢心尧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这样，就如同一块清甜可口的奶油蛋糕，搭配着那么随意的包装，轻轻一扯就剥去了外面的包装纸，供人大快朵颐。
　　他对卢从景的身体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探究欲，他试着把吻印在各个地方，笨拙得像只刚出生的幼雏。
　　而卢从景很配合他，在他埋头的时候，像逗小猫似的拨弄下巴那处软肉，摩挲他的颈背，“小宝贝，为什么想这样？”
　　卢心尧半眯着眼睛，轻声说：“想记得。”
　　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记忆，他都害怕有一天会退色，只好以身体的亲密相拥来强化对彼此的熟悉，哪怕有一天看不到了，也能够凭借触感回忆出你的模样。
　　可惜这样的心思卢从景这时候没有懂，他把这当成了卢心尧拙劣的调情手段的一种，顺理成章地做了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颠倒的喘息，凌乱的纠缠，黑色的发，红色的唇。
　　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像水蛇，伸展开自己的身体，柔韧的腰勾勒出危险的弧度，眼眸却如同琉璃一样透明。
　　他极尽虔诚地捧着卢从景的脸，在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卢宗铭回港城那一天是林舒君亲自来机场接他的，这是相当好的待遇了，卢宗铭敏锐地透过廊桥的玻璃看了一下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和记者，脸色一沉，但并没有说什么，林舒君同他并肩走着，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
　　他回港这件事并没有告诉很多人，不至于招惹这么多媒体。
　　除非这是林舒君放出去的消息。
　　他隐隐能够猜到林舒君是怎么想的，他和林南烟一母同胞，关系亲近，虽然他同卢从景有过节，但是出于利益关系考量，林南烟还是嫁给了卢从景。而林南烟走得早，林舒君过度深入地介入卢宗铭的发展，把对妹妹的愧疚和自责放在了她的孩子身上。
　　果不其然，第二天港城见报，港闻头条就是林舒君和卢宗铭走在一起的照片，标题起得颇有轰动性，《地产大亨林舒君接外甥卢宗铭回港 两人相谈甚欢》。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标题，分明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没有笑，就连半点要笑的意思都没有。
　　这也是第一次卢宗铭的名字宣告全港，这消息可大可小，也没掀起多大的风浪，倒是多了很多人来关心卢宗铭对哪家的千金感兴趣，盘算上了联姻的事情。
　　卢宗铭刚刚回来，手里的事情还没有打理明白，不厌其烦地都给回绝了。
　　他没回主宅，而是有自己的住处，等到卢从景回来了他再去主宅请安。一般来说，小辈到了他这个年纪也都不会再住在家里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卢从景带着卢心尧回港城。
　　正是八月末，燥热未消，而过去十八年来一直保持平静的风云再次开始流动起来，人的心思不可揣测，而秘密也不可能一直沉于湖底，终有一天要浮出水面。


第五十二章 紫藤花
　　回港第二日，卢宗铭回主宅。
　　他对这个深宅没什么感情，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少不记事，倒像是第一次来参观似的由邓鸣领着他去卢从景的书房，一路上抄手游廊上的紫藤花如同漫天一场雨，安静又惬意，同这见证了一甲子风风雨雨的大宅子一样宽厚包容。
　　一阵风刮过来，紫藤花叮当作响，深处跑出来一只小猫，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怡然自得，丝毫不怕人。
　　旋即，他看到紫藤花的老藤下走过来一个少年，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只小猫，并没有看到同在抄手游廊的卢宗铭，少年装作要吓唬猫儿的样子，突然说：“我抓住你了，肖邦！”
　　和卢宗铭的想象一模一样。
　　少年、钢琴和那只叫肖邦的猫。
　　三年竟然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记，他比那时高了些，脸瘦了些，穿着棉白的衣服和黑色的长裤，带着柔软温和的笑意从花藤下走来。
　　倘若卢宗铭没有这么入神，他本该早一些察觉到卢心尧的身份。
　　可是他没有，他心脏怦怦跳了两下，第一次不受控制，垂于身体两侧的手兀自紧攥。他没有刻意去找，却没想到不期而遇。
　　邓鸣说：“小公子，请您去卢总的书房。”
　　于是少年抬起头来，怔忪地抱起猫，应了声：“嗯。”就走开了。
　　他没有认出他。
　　卢宗铭生出一种期待，他从未这么急切地想要去到父亲的书房，但这种表达是不合时宜的，他硬是压下来，装作若无其事问了句：“那是谁？”
　　“他是您叔叔的儿子，卢心尧。”邓鸣恭敬地答道。
　　卢心尧。
　　卢宗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很早就知道了这个堂哥，但从未谋面。他小时候对这个堂哥很不满，那时候还不懂事，哭着闹着要卢从景把卢心尧扔出去。
　　【他不是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抢我的爸爸！】
　　卢从景沉了脸，风雨欲来。
　　卢宗铭怕他，收了哭声，只是红着眼睛闹别扭，没忍住伸手拽了拽卢从景的衣服。
　　【我养他做弃子，养你做太子，懂么？】
　　卢宗铭还太小，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这句话记得很深。林南烟皱了眉，把他抱起来，叫卢从景不要吓他，哪里像个做父亲的样子；又叫佣人端来一碗甜汤，喂给他吃，哄他睡觉。这一页才算揭过去了。
　　卢宗铭也没再问过这个问题。
　　今日见过，卢宗铭想，倘若这是个靶子，也未免太过不牢靠，敌人的刀剑还没落在他身上，怕是要折去八成，当真是磕不得碰不得的细瓷。
　　哪里像个靶子的样子呢？
　　书房。
　　邓鸣本以为三人在一起肯定会像是电视剧里演的豪门恩怨一样，说不上砸东西，起码也要表现出些针锋相对来，但是根据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来看，出乎意料地和谐，最起码，比他想象得平静许多。
　　很多时候都是卢从景和卢宗铭在说话，卢心尧极少插话。
　　而他们的自我介绍也很简单。
　　“你好，我是卢心尧。”
　　顿了顿，“卢宗铭。”
　　不过比起两人平静的初识来说，二人同时回港成为了各大家族的热门话题，不少人都在猜测卢家会落在谁手里。可惜事件涉及的两个主角都没露面，一个在主宅，一个行踪不明，更让整个故事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港大开学那天热闹非凡，本科生开学那一天可能是校园最吵闹的那一天，家长比起要来读书的学生更像新生，大包小包的出现在学校门口，还有不少人围着校门的招牌合照。
　　卢心尧看着外面就有点头痛，“好多人。”又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起来。
　　忽然人声大噪，很明显人流往一个方向涌动。卢心尧推开车门，就听到有不少女孩子的尖叫声，那场面比他们之前街头表演的时候壮观多了，黑沉沉的如同一片乌云在移动。
　　虽然卢心尧多次表示他可以自己一个人来报道，但是卢从景坚持要履行监护人的义务，完全忽略掉了卢心尧已经年满十八岁的事实，说不上来是开学第一天人头攒动比较叫人头疼还是卢从景跟着他一起来学校比较头疼。
　　与此同时，后知后觉得知了卢从景要来的港大校长和系主任来不及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是否一丝不苟就往外跑，生怕错过了卢从景。
　　卢心尧今天穿得非常清爽，宽宽松松的黑色短袖和长裤，再加一个渔夫帽还有墨镜，完全看不出来他的长相，只能看出来这个人瘦瘦高高，皮肤白得发光。
　　倒是早就下车等他的卢从景比较随意，黑色正装，解了两粒扣子，看上去没那么正式。虽然他们提起来卢氏航运都有所耳闻，但毕竟是商界大鳄，不是天天出现在娱乐新闻头版头条的明星，真正能对上脸的并不多，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关注到。
　　“要不还是让校长过来主持一下秩序吧，确实看上去不怎么安全。”
　　“不要。”
　　卢心尧打断了卢从景的这个建议，他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出尽风头，也没有精力去对付人们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如果可以，他希望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避开人群从道路左边往学校里面走，卢从景落后半步走在他后面。
　　突然，眼前白光一闪，卢心尧下意识地拿手挡了一下眼睛，好在他戴着墨镜，不然会短暂地看不清东西。
　　这边闪光灯刚刚闪了几下，就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叫：“灿星在这里！”
　　接下来就是密集到好似机关枪的快门声，卢心尧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微微低了些头，不知道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灿星，妈妈爱你！！！！！”
　　“灿星，我要做你女朋友！！！！”
　　“灿星，灿星，我永远是你的小星星！！！”
　　卢心尧下意思扭头去找卢从景，可是一下子涌过来的人太多，他们被人流分开了。
　　卢心尧解释：“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可是他的声音只足够最里面那圈人听见，而且他们并不相信卢心尧的说辞，非要他摘帽子证明他不是灿星。
　　被逼得没有办法，卢心尧只好把墨镜摘了，露出脸，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她们嘴里说的那个灿星。
　　最靠近他的那个扛着摄像机的女孩子极快地摁了几下快门，卢心尧蹙眉不悦，他毕竟是从小在卢家长大的，也没有那么好脾气，声音冷下来：“删了！”
　　“他生气了诶，不过帅哥生气了还是这么帅！”
　　“这是SG公司签的新人吗，好清冷，好有少年感，我真的很吃这一款。尤其是那眼睛，真的好看！”
　　卢心尧知道她们把自己认成了某个他不认识的偶像，他毕竟比这些女孩子高很多，跨了两步想越过人群让那个人把他的照片删掉，但是人太多，也太乱，她非常灵活地在人群里一钻就消失不见了。
　　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他不是她们要找的人的消息传出去的也慢，过了好一会儿，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开，期间卢心尧拒绝了好几个上来要他联系方式的女生，她们太热情活泼，他招架不了，都婉言拒绝了。
　　等卢心尧终于解脱出来，才发现卢从景就在树下气定神闲地站着，对他说：“阿尧之前不是想做明星吗？喜欢吗？”
　　卢从景在笑他。
　　卢心尧生气了，扭头就走。
　　“小宝贝，脾气这么不好？喏，校长来了。”
　　而藏在人群中的灿星也很无语，经纪公司准备对他就读港大这件事大作新闻，今天特意做了个造型，带上墨镜和渔夫帽，还提前通过营销号放出他今天可能会现身港大的消息。他怕人群太乱影响不好，特意挑了个晚点的时间，没想到他都快走进校门了还没人认出他，而他的那些站姐蜂拥着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面色一沉，连自己的偶像都能认错……
　　好在他们终于发现认错了人，有粉丝认出他，不过又想起经纪公司说的提前有安排，远远看到走过来的学校工作人员和安保，那肯定是过来维持秩序的。他心里隐隐有些得意，非常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却没想到，那一行人停在了另一边！
　　为首的中年男子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欢迎卢总莅临港大，阁下到来令港大蓬荜生辉。请问您可否愿意在新生开学典礼上致辞？”
　　“今日还是算了，我只是来送小侄子开学。”
　　他们终于看到了一旁戴着墨镜的卢心尧，心里默默谨记这些少爷小姐得罪不起，要好好伺候。
　　于是教导主任和蔼可亲道：“卢同学，你在港大有什么生活上的麻烦，直接来找我就可以，我的联系方式是xxxxxxx……”
　　卢心尧慢慢吐了口气，疲惫感涌上心头，随口应了句：“好。”
　　堪称是闹剧的开学第一天。


第五十三章 朋友
　　拜灿星所赐，卢心尧在开学第一天刷足了存在感。卢从景收敛了一点，没有再笑他，问他要不要带保镖去上学，这样就没人能近得了身了。卢心尧摇摇头，卢从景的字典里没有低调这两个字，带保镖去学校太过惹人注目，他不想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珍惜动物一样被观赏，以前在文理学校的时候也上得好好的，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出乎他意料，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看到了灿星，卢心尧本以为他不会来上课的。音乐系的课程还是实践的课程比较多，安排在了音乐厅，这是一门钢琴小课，人数不多，所以很醒目。
　　他到的时候，灿星正在弹钢琴，一起上课的其中几个女生很兴奋地围着他，但是出于是同学，还是保持了相对礼貌的距离。
　　卢心尧走过去，“大跳的和弦可以弹得更好，你应该平时没什么时间练转指和换指，你可以试试多练练这段旋律。”他把手放在另一个八度上随手弹了另一段旋律，就从这么短短一段旋律就可以听出来技术上的差距。
　　灿星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真是个讨厌的人。”他说话很不客气。
　　卢心尧没有生气，只是问：“为什么讨厌？”
　　灿星心情复杂，他能到现在这个地位其中付出了太多不足以为外人道的艰难辛苦，而钢琴也不是纯粹的噱头，他小时候实打实地学了好几年，后面进了娱乐圈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如今指法也生疏了很多。
　　昨天被一个素人抢了风头，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回去看了一下当天流出来的视频和照片，他其实还算满意，他的状态还不错，拍出来的效果也很好，只是刷到了个视频里有两秒拍到了卢心尧的正脸。
　　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这个素人。
　　那是非常上镜的一张脸，头小脸小，头身比好，五官精致且辨识度高，有着很难模仿的文艺气质和距离感，有点冷，但是配上他的脸相得益彰，同框的人都被衬得有点泯然于众人了，仿佛高光只打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卢心尧只见灿星有点嫌恶地说：“就是讨厌。”他长得好看，所以做出这样的动作也没有太过讨人厌，看起来有点像在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又要坐在我旁边？”
　　“因为你不会盯着我的脸看。”
　　好吧，这个理由确实很充分。
　　卢心尧是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在这一点上，他也很认同灿星。他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看，除了卢从景谁都不行。
　　灿星偶尔会缺席几节课，但是能看出来他是尽量出席所有能上的课了，有时候他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很夸张的妆造，头发用发胶抓出发型，眼线眼影都是当面看到觉得太过夸张的舞台妆，身上还挂了各种各样的装饰，比如说铆钉和银链。
　　因为他们总是坐在一起，一来二去，也熟了很多。
　　视听练耳课下课以后，灿星没有走，卢心尧有些好奇：“你不走吗？”
　　灿星摇摇头，“要录个vlog。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一下？”
　　这是灿星第一次请求他。
　　卢心尧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他现在是自己开车回主宅，时间比之前更自由，“好，要怎么帮你？”
　　同学都走的差不多了，音乐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我向学校借用了一下音乐厅，你帮我看看镜头可以吗？”
　　“你为什么不回家录？”
　　在卢心尧的观念里，家里和学校的音乐厅区别不大，尤其是他们这种学乐器的，他的琴房说起来其实是比学校的音乐厅更好的，钢琴更好，整体的收音效果也更好。
　　灿星苦笑：“小少爷你是在哪儿长大的，公司的练习室很吵，而且我的粉丝想看我在港大录，只能是港大，其他地方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卢心尧在除了卢家的地方听到小少爷觉得有点别扭，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刚刚说的话有点何不食肉糜，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里都能像卢家一样，有自己的专业的琴房。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
　　卢心尧充满歉意地看着灿星，这种时候他的眼睛看上去就仿佛含着水光，波光粼粼。
　　灿星忽然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真的很适合进娱乐圈。”
　　在不需要表情管理的情况下，总是能看上去这么招人心疼，已经打败了很多人了。更何况那张脸，尤其超乎寻常的漂亮。
　　虽然卢心尧没说，但是日常接触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出身，他肯定是生长于一个相当富庶的家庭，服饰上也会穿大家流行的一些牌子，衣服上也没有大得醒目的logo。但是他毕竟在娱乐圈混，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审美，卢心尧的小饰品一看就知道价格便宜不了，他还经常换。
　　“是吗？”
　　灿星笑了笑，“没什么，那我开始了。”
　　灿星第一遍弹唱的很有感觉，但是录出来的视角不好，整个画面看上去有点暗，他边看边皱眉，说道：“可不可以重新录一下？”他起身调整去DV的位置，拜托卢心尧坐在钢琴那里，他重新调整机位。
　　“为什么不带个助理帮你？我觉得一个人还是太困难了。”
　　卢心尧以为像他们这种明星都会有助理跟着的，不至于沦落到自己一个人录vlog。
　　灿星说，“只有火了的人才有助理，没火的人公司不会给配个人助理的，我现在在一个组合，我们几个共用一个助理。”
　　原来娱乐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
　　“可以了吗？”
　　“好了，你帮我按一下录制键就可以。”
　　这一遍比上一遍画面效果要好，但是出了一些技巧上的失误，其实外行人是不太能看出来的，但是灿星是个要强的人，他请求卢心尧再重新录一次。卢心尧听了好几遍，都记住了旋律。
　　在下一次重来之前，他开口打断了灿星：“你先等一下，这里，我弹给你看，你把这个跳音练一下再录。”说着，卢心尧示范给他看。
　　“这样，对吗？”
　　灿星重复了一遍。
　　“可以再柔和一点，这是一首情歌，再轻一点。”
　　“这样呢？”
　　“好很多了。”
　　这一遍，灿星终于满意了，收工结束工作。
　　关了灯，他们出了音乐厅。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灿星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整张脸都被遮住了，没人跟着他们俩，灿星像个普通的港大学生。
　　晚风徐徐吹来，别有一番温柔；港城的天空总是如同落日般呈现出橘红色，那是日夜不息的霓虹灯映出的颜色。校园里有不少成双成对地情侣正在说悄悄话。
　　“她们会很高兴吧？第一天真是吓到我了。”
　　灿星侧头：“你是说我的粉丝吗？”
　　“对啊，她们非常喜欢你。一定要我摘帽子和墨镜证明我不是你。”卢心尧含着笑意说道。
　　“她们会这样喜欢每个人，”灿星听上去有点落寞，“我很珍惜她们的喜欢，也很努力想要留住，但是喜欢本身并不长久，而且娱乐圈有这么多新人，很多人和你是同类型的，然后他们很快凭借更年轻更好看的脸蛋夺去了在你身上的关注。”
　　“这样啊……”卢心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灿星说，“我不是为了别人而活的，我热爱舞台，享受表演，并不是单纯地为了别人的喜欢才从事这个行业的。而且我比起很多人已经很幸运了，我们的收入并不低。”
　　说到这里，他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灿星出了校门就钻上一辆黑色的车，和卢心尧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第五十四章 夜雨
　　即便卢宗铭回港，卢从景也完全没有顾忌，他既不会主动向卢宗铭透露他和卢心尧的关系，也不会刻意避着不叫他发现；反倒是卢心尧，变得胆小慎微，小心翼翼，有外人在的时候绝不和卢从景有肢体接触，也不肯再在卢从景房间过夜。
　　这夜，港城下雨了。
　　卢心尧翻了个身，窗外雨声淅沥，眉眼间出现了一丝挣扎的神色，似是要醒，却又辗转到另一侧，腰背弓着，仿佛想要躲到谁怀里似的。
　　借着雨声，门被推开的嘎吱一声隐匿在夜色中，没能惊动床上睡着的人。
　　额头浮了一层薄汗，卢心尧喃喃道：“不要……不要在这里！会被人看到的……”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下去，极怕被人发现的模样，却忍不住蹭着床单。
　　卢从景推开他的房门，又静静地关上，雨声淅沥，无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人总是很难对于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有所察觉，卢从景和卢心尧也不例外，尽管在明面上已经有所注意，但是在某些细节上，他们还是依从过往的习惯。而这，在外人看来，有些太过亲密了。
　　倘若卢心尧小一些还是孩子，亦或是卢从景同他在血缘上的关系更亲一些，都不会招致这样的怀疑和揣测。但是正当他成年的这个关键时间节点，他们就好像毫无察觉踏入危险之地的旅人，全然不知早已危机四伏。
　　有太多人的眼睛关注着他们。
　　林家。
　　这已经是这个月卢宗铭第二次来林家，虽然还有两年才成年，但是从身形和气度上已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他长得没那么像卢从景，越长大越不像，他整体气质上更冷，尤其是眉梢，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宗铭，”林舒君斟酌了一下，才道：“你认为你父亲待你那位堂哥如何？”
　　“还好。”
　　又是老生常谈。
　　卢宗铭不冷不热地回道，忍不住去想什么时候能够见见卢心尧，他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直接坦白他就是1号，也许还可以和他像那年夏天一样玩闹；但是现实往往有些沉重，每当看到那样深的宅门和高到需要仰头的穹顶，就会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力，他们走得近并不会让任何事变好。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保持缄默。
　　林舒君压了压心底往上泛的火气，他这怒气是冲卢从景而不是卢宗铭，沉了眉眼，又喝了一口金骏眉，面色不大好看。
　　卢从景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林舒君总是这样认为的，无论是二十年他们在商战中交锋，还是二十年后角力继承权，都需要十成的准备。
　　尽管卢宗铭是独子，但也不能完全保证卢从景的心意不发生偏移，保姆拿到了富豪所有的遗产，私生子成功上位取代嫡长子继承家业的事情屡见不鲜，他需要确保所有环节万无一失。
　　“那你堂哥对你父亲如何？”
　　“他很尊敬父亲。”
　　看来是一个很乖顺很会表现的人。
　　林舒君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一个想法酝酿成形。说起这个孩子，他还算得上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卢从景早就把那个舞女抓来堕胎了，也就没有二十年后这些事情了。
　　卢从景的做事风格他颇为熟悉，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抚养权想来也不会以一种非常温和的方式拿到。尽管当初并没有查到事情的全程经过，但是隐隐约约他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的，林舒君不觉冷笑一声。
　　卢从景，那孩子都知道么？
　　倘若是他都知道还能这般待你，我当真会夸一句卧薪尝胆。
　　在读大学的年纪，正是人最喜欢攀比的年纪，时尚流行哪个品牌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每个人都人手一件，走在校园里少不了要和很多人撞衫。
　　和明星做同学是很有压力的一件事，尤其是绝大多数女生的关注都被那几个人吸引走了，所以在公共课上课前，有不少男生在说酸话。
　　“你说那些女生喜欢那个灿星也就算了，我也不明白那个卢心尧有什么好喜欢的。”
　　“就是说啊，买不起麦昆也买不起川久保玲的联名，成天就穿着个匡威，匡威早就过时了。”
　　灿星表示，他完全是出于卢心尧帮他录视频才替他说话的。
　　“所以呢？”
　　灿星抱着双臂，冷冷看向课前说闲话的那两个男生。
　　他们更放肆了，“一路货色。”
　　“你们——”
　　灿星咬紧牙根，眼眸中烈火焚烧，眼看着就要出拳揍他们一顿了。他没少练舞，全身肌肉精壮，真要打起来对面那两个疏于锻炼的男生真不是他的对手。
　　卢心尧只好起来，拉灿星坐下，“你不想因为打架上头版头条吧？”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你跟我说过你想红的，忍字头上一把刀。”
　　灿星狠狠深呼吸了两下，才坐下，忍不住嘴欠，“你是属包子的吧？脾气这么好？”
　　他每次关心人的方式都是这么别致。
　　卢心尧打开笔记本电脑，头也没抬，“我不参与没必要的争执。”更何况这根本算不上争执，只能说是那二人单方面的挑衅，卢心尧根本没准备回应，和这种人吵架实在是太掉价了。
　　见灿星仍旧火气未消，卢心尧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买不起，为什么会因为他们三言两语生气？只有把这种外物当谈资，才会想要反反复复强调它的价格。我穿匡威，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么搭配起来好看。”
　　卢心尧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他们是没见过真正的有钱人。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有受邀来到卢家吃饭的人，卢从景喜欢吃一种野菜，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他们看到都会夸得天花乱坠，又是原生态又是清脆爽口，好似这是什么人间难觅的佳肴。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当人有钱有权，喜欢咸菜都是有品位的事情；当人无钱无权，纵使是穿金戴银，都上不了台面。
　　古往今来，人都是如此。
　　如果让他在卢家开个聚会，想来少不了人要夸这夸那，他只是不想听罢了。
　　灿星心里不是滋味，眼神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和卢心尧待在一起很舒服，另一方面则是他不愿意承认的对于卢心尧的羡慕和嫉妒。
　　他们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他到现在仍然无法摆脱从这些物质上的东西上获得虚荣和满足。即便是在演出之外，他也想要定大牌和潮牌，堆满自己的衣帽间。欲望如同无穷无尽的黑洞，他存不下来多少钱。他也没有像卢心尧一样的底气，他需要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装饰自己，让自己总是能够那样备受人们关注。
　　他就是这样一个虚荣的人。
　　那张令少女神魂颠倒的俊秀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自嘲似的笑容，更让他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
　　“要不你去我家琴房录吧？”
　　卢心尧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这个建议。
　　这几个月卢心尧没少帮灿星录视频，而为了不干扰正常的上课秩序，他们都要等到所有课程上完了才能用音乐厅，好几次弄完了都已经很晚了，尤其是卢从景都回来了发现卢心尧还没回来，卢心尧被这个原因折腾过好几次。
　　灿星说：“还是太麻烦了吧。”
　　“你等一下，我问问小叔叔。”
　　卢心尧跑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给卢从景拨电话，没过多久对面就接通了，一上来就能听到有人在汇报，内容里夹杂着大量有关有色金属的数据和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卢心尧意识到卢从景还在忙，有些不好意思。
　　“小叔叔，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卢从景让主管停止汇报，偌大的会议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的屏幕上还放着演示的内容，“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想用琴房录一个视频可以吗？不会拍到其他地方的。”卢心尧慌忙解释道。
　　“可以，阿尧那是你的家，想怎么样都可以。那我先收线了。”
　　电话挂了。
　　这是十八年来卢心尧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归属感，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宅院，确实是他的一部分。
　　“我叔叔同意了，那就星期六可以吗？”
　　灿星有些惊讶：“我可能没办法确保全都打码……你家里人会介意吗？”
　　“没关系，”卢心尧温和道：“你只录琴房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告诉我一下地址，我周六开车过去。”
　　卢心尧粲然一笑，“还是你告诉我一个地址比较好，我让司机去接你。”
　　灿星之前没有怀疑过卢心尧到底是谁家的小辈，但是现在突然生了点好奇心，隐隐有一个预感，也许周六他能够窥见到一点点平常不轻易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富贵人家的生活常态。
　　究竟是哪个卢？


第五十五章 欲言又止
　　时间飞逝，如同白驹过隙，一眨眼就到了周六。
　　灿星已经和公司讲过今天的日程，最近没有什么通告要跑，要录制的综艺节目也早就录好了。随手穿了一件黑色内搭和宽松的白衬衫，没有老老实实地系好扣子，而是敞开来，底下是黑色的工装裤。这样的着装相当日常且清爽，非常适合代入幻想。
　　他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受邀去朋友家玩，他要以需要的形象出现在镜头前，这是工作，不是休闲。
　　灿星提前了一些出门，甚至都没有带口罩，背着挎包就出门了，里面装的是摄影机和折叠三脚架、收音笔，还有可以有线耳机，这些都是拍摄必须的设备。
　　除了节目和舞台之外，没有化妆的偶像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尤其不是正当红的那批人，只要不做太夸张的妆造，偶像和素人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不会像排雷一样盯着某个人使劲儿看，最多会感慨一句这个帅哥美女长得好像谁谁谁，但他们也是随口一说，根本不会上前去确认。
　　他和卢心尧约定的是在这个小区对面的街边，这里不允许随便停车，他计划早点到在这里等，等他绕过绿化带走出大门，远远地就看到了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灿星稍微加快了一些步伐，穿过马路，目光掠过车标的时候顿了顿，才打开了车门。
　　——那是宾利的标志。
　　这怕是他坐过最贵的车，灿星还是努力克制住了惊讶的表情，坐到后排。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内饰，摸上去微凉，是真皮的，触感极佳。
　　喜欢匡威的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有钱许多，心里又突然觉得有点别扭，他们之间存在一道他看不见的鸿沟，关乎于眼界、财富和经历，他趋之若鹜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可能唾手可得，灿星突然如此想道。
　　司机说：“很抱歉，这个路段不能停车，我应该下车为您开门。”
　　“没关系。不好意思久等了。”
　　“您是主人邀请的朋友，这是最起码的礼仪，请不要拘礼。”
　　宾利汇入车流，一路向卢家主宅驶去。
　　卢家。
　　这是一间足足有快上百平米的衣帽间，四面都是衣柜，推拉门，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抽屉式的分层，整整两三层摆的都是衬衫，最上面那一层都是清一水的白色衬衫，紧接着就是其他颜色的衬衫，配套的装饰都挂在旁边的横杆上。
　　认真说来，职业的时尚博主或是一般的明星都不会有这么夸张的衣帽间。房间中间是像商场一样的玻璃橱柜，抽拉出来里面摆的都是各类配饰，例如腕表、胸针和袖扣，卢心尧没有卢从景穿正装的场合多，所以他的衣帽间里只有随着各类衣服送过来用于基础搭配的一些袖扣。
　　卢心尧打开了右手边的衣柜，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取出一件系带白衬衫，会让人不自觉联想到礼品盒上的带子，轻轻一拽盒子就会四散开露出里面的礼物。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肯定是被小叔叔带坏了，看到系带就会想到这些。
　　这分明只是这个品牌的设计风格，卢心尧和这个牌子相性良好，所以有不少他们家的衣服。
　　又随便挑了条西装短裤出来，现在港城还很热，穿这个刚刚好。
　　真正来到这种有厚重底蕴的老宅面前，心里就只剩下了震撼，按照规矩，不是红白事和宗族大事，不走正门，早已侯在那里的管家领着他们穿过一层一层的拱门进到宅门深处。
　　卢心尧的琴房距离卢从景的住处不远，所以要走很远才能到。卢家主宅是典型的中式院落，采用了嵌套的结构，从上空来看，卢心尧住的地方就像是家主住处的后花园。
　　灿星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一副刘姥姥逛大观园那样的表情，但很难控制看到这样精妙绝伦的园林不露出一点惊艳之色，他只能勉强做到不丢脸地问东问西，眼神的余光却一直在乱瞟。
　　管家看到了他的动作提示道：“客人您稍稍注意些，往常客人是不允许进到小公子的住处的。”
　　小公子？
　　应该说的是卢心尧。
　　灿星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地跟着管家走，一路上曲径通幽，移步换景，他都没记住路线。相较于真正的世家，电视剧里的置景都显得太单薄而廉价，随手摆在那里的物件都是美而自洽的。
　　约莫走了二十多分钟，他终于看到一身清爽的卢心尧在等他。
　　“是不是会有点累？”卢心尧笑着问他。
　　“还好，不过你家相当大。”
　　灿星在大字上加重了语气。
　　“姜叔，送一壶消暑的茶来。”卢心尧安排好，管家点点头，“好啦，你跟我来录吧。”
　　卢心尧的琴房宽敞而明亮，大面积的玻璃窗，在屋里就能看到外面的庭院，还是他小时候那家黑色钢琴，不过他已经比那是高很多，不需要再踩着矮凳才能坐上琴凳。
　　“这里可以吗？”卢心尧轻车熟路地帮着调整机位，“这里刚好可以拍到脸和手？”
　　“卢心尧……”
　　“嗯？”
　　灿星艰难地问完：“是我想的那个‘卢’吗？”
　　卢心尧眨眨眼睛，把手指放在唇上，狡黠又灵巧，像是林间的狐狸。
　　“答应我，不要说，好不好？”
　　灿星被砸得晕头转向，卢心尧应该是他认识的社会地位最高的人了，他那个娱乐公司的老总都没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
　　这时，佣人送来了雪梨薏仁茶还有冰好的水果，考虑到灿星是客人，不熟悉他的喜好，一旁还有备好的果汁。灿星摆手，果汁含糖太高了，他要保持身材，不敢喝的，还是跟着卢心尧一起喝茶。
　　少了外界的干扰和噪音，这次录制非常流畅，很快就录好了。钢琴的质感和音色恰若溶溶的月色，灿星关了摄影机，还有些舍不得，又按了几个键。
　　“想学吗？”
　　卢心尧单手撑在钢琴上侧脸问灿星。
　　灿星总是这样不坦诚，不直视他的眼睛，眼神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渴望，“就一点。”
　　“那你坐过去一点，我在高八度的地方教你。之前我和我朋友也是这样的。”
　　在德国的时候，没少和诺恩一起练钢琴，他早已习以为常。
　　卢心尧按下的琴键温柔得不可思议，分明是一样的旋律，却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你的这首歌是讲暗恋的，那是少年心事啊。”
　　“是这里应该给一个渐弱吗？”
　　“唔，再和谐一点，和前面的部分连起来。就这里，再弹一次，试试看。”
　　卢心尧点点头，“这一遍好很多了，粉丝会更喜欢你的。”
　　灿星被他逗笑了，“她们更爱我的脸，唔，没准你的也行。”
　　卢心尧慌忙摆摆手，“完全不行。”按照他街头表演卢从景吃醋的架势，如果他真去做个明星，可能第二天那个公司就被纳入收购计划了，还不够折腾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他是不是骨子里也是喜欢卢从景这样对待他的，还是只是出于从小到大的习惯他已经丧失了忤逆卢从景意志的能力。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搁置了，卢心尧很满足于当前的现状，并不想要深入地分析清楚背后的逻辑。
　　两人有说有笑，灿星抬眼看到一个人，对卢心尧说：“有人找你。”
　　脚步停在庭院门口的正是卢宗铭，他们中间隔了一个池塘，遥遥地对视。
　　卢心尧心口微微一动，觉得陌生又熟悉……卢宗铭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卢宗铭很快走开了，背影消失不见，就如同他来时那般莫名其妙。灿星没有问那是谁，他还不至于那样不懂人情世故，只是非常自然地又找了个话题。
　　卢心尧心里却隐隐惦记着，那样的眼神很难有人不触动，卢宗铭找他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是因为灿星在场他又没说。
　　一上午过去以后，灿星也起哄似的跟着叫卢心尧小少爷。卢心尧窘得不行，在外面听到有人这么叫他总感觉很奇怪，他不是喜欢这样。好在他只是调侃两句，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称呼。
　　灿星下午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婉拒了留他用餐的邀请，不到十二点就走了。


第五十六章 礼物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卢心尧如此想道。
　　他索性倚坐着水榭里的鹅颈靠椅看荷塘里的锦鲤嬉戏，荷花到这个时候已经开败了，只有月洞门前的玳瑁色坛子里的睡莲还好好的，像这样生于天地灵气的花草都有自己的节律，几时开几时败，皆人力不可违。
　　“在看什么？”
　　卢心尧更放松了一些，斜斜靠在来者的身上。
　　“只是在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小时候它们就是如此，长大了还是如此，时光只在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卢从景捏捏他的脸，“怎么突然在想这个？应该轮到我来感慨才对吧，那时候你还那么小，现在都这么大了。”卢从景伸手把他拉起来。
　　卢从景说：“我看到你教他弹钢琴了，你们还四手联弹。”
　　卢心尧扑哧一笑，解释道：“那是他弹错了。”
　　卢心尧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拉着卢从景进了琴房，自己坐到琴凳上。想了想，又说：“小叔叔，你坐。”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琴凳。
　　卢从景依言坐下，他们挨得好近，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卢心尧牵起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握着他的手再度放到琴键上。
　　卢心尧微笑道：“这才是‘四手联弹’。”
　　因为身体不好，他的手也比常人温度低一点，摸上去如玉般温凉，手指白皙细长，堪堪握紧卢从景的手。双手相扣，动作不便，所以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在弹琴的时候，这种感觉更鲜明，他的手还是有力量的，常年练琴使得小臂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
　　卢心尧抬头，转过脸吻了一下卢从景的唇。
　　“很早之前我就想这么做了。”
　　他的心思总是埋在火里，烧在冰里，有些东西无所谓，所以怠于争辩；而卢从景不一样，他从那么早就势在必得。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无害，他只是没有兴趣争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
　　他的野心一直在烧。
　　良久，卢从景回吻在他的额头上。
　　“阿尧，你可以更大胆一点。”
　　鉴于卢宗铭回港，便定于本月开家宴，届时本家、旁系和社会名流都会受邀出席。刚好是本月二十五日，卢心尧有点拿捏不好尺度，还是找来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
　　很快就到了家宴当天。
　　这次宴会是在主宅举办的开放式聚会，大厅两侧摆放着甜品和饮料，也有佣人在那里分切。
　　“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二层的楼梯处，有不少人因为惊讶而露出了略带吃惊的表情。和他们原有的想象不同，他们一直以为卢宗铭会是本次的绝对主角，然而卢从景是带着两个人一起出场的。
　　“哪个是卢宗铭？”有人窃窃私语道。
　　他们分不清跟着卢从景的二人哪个才是卢家大少爷。
　　“欢迎各位来参加小儿卢宗铭的接风洗尘宴，愿宾主尽欢，大家都玩得开心。”卢从景的开场白言简意赅，随后卢宗铭做了自我介绍，他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冷淡，更是验证了父亲不太喜欢他的传闻。
　　“那卢总右边的那是谁？”
　　“我没见过，应该是卢家的小辈吧？”
　　“哪个小辈这么得卢总喜欢？”
　　“这我就不清楚了。”
　　大厅中的议论声很小，往往都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交谈声都压在了现场的舞曲之下。
　　林舒君冷哼一声，旁人的议论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像，比他想象的像多了。
　　那个跟在他身侧的小孩同他母亲有七成像，根本不像卢从辉的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要不是这次开家宴，卢从景可真是藏得好，这么多年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对于这样的场合，卢心尧提不起兴趣来。
　　到了大厅，卢从景就被拉去聊商场上的事情了，他和卢宗铭也分散开来，有不少人也想找他攀谈，上来就是给他介绍，急于建立合作关系。卢心尧头疼得厉害，这种事他们应该去找卢从景或是卢宗铭，他对此一窍不通。好不容易甩开他们，找了个角落吃蛋糕。
　　这样简单的奶油蛋糕就很好吃，他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舞池里的人不断旋转旋转，忽然很怀念高中的舞会，卢家的宴会就跟枷锁似的，沉重得人完全没有跳舞的心思。
　　卢宗铭的心情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这些老狐狸话里有话，上来就是试探他的处境，而父亲放任不管的意思分明就是不能说太多，也不能说太少，卢宗铭只好打起精神来同他们虚与委蛇，一会儿是做有色金属的王家，一会儿是做重工的金家。
　　林舒君走过来开口：“欢迎各位卖我个薄面，这是我外甥卢宗铭。”
　　卢宗铭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心，没料到在卢家家宴上舅舅还是插手了。
　　有人恍然大悟似的接话：“原来卢家少爷的母亲是林先生的同胞姐妹啊。怪不得长得这么俊！年少有成！”
　　林舒君一来，来搭讪的人更多，也不知道他们是想要搭上卢宗铭这条线还是林舒君这条线，殷勤得让人有些不适。
　　卢宗铭还是耐着性子应下来，跟着林舒君走了一圈，期间卢从景没有过来，只是和那些世家的掌权人聊天。等到他见过很多人后，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上前，开口介绍自己，“宗铭，我是你五伯父卢承信，你也这么大了，伯父有心投诚，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卢宗铭面上表情不变，抬眼看了看他，他两手空空，不像是携礼而来的样子。
　　卢承信脸上带着意味深长又自得的笑容，莫名叫人有些不舒服，“年轻人不要心急，到时候了你自然就会收到了。”
　　不巧这时精诚重工的董事来找林舒君搭话，卢宗铭只好先放过卢承信那段语焉不详的话，不少人喜欢故弄玄虚，他也没有那个精力逐一研究明白。
　　“林先生，精诚重工新引进了一批德国的生产线，上次交付的原材料您还满意吗，您也知道，现在原材料价格上涨、行业竞争加剧，产品毛利率下降明显……您要不要考虑采用新的生产线降低机械产品成本？”
　　林舒君含笑道：“精诚重工的材料和机械产品我是放心的，那就辛苦您公司出个策划书，直接递交给安家地产的事业部就好，我会认真看的。”
　　挂在墙上的钟时针指向了六，受邀的宾客入席就餐，卢心尧趁着佣人上菜悄悄地溜出去，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觉得被困在那里的头昏脑涨缓解了一些。他闷闷地吃了好几块蛋糕，血糖升得太快，胃也不是很舒服。
　　宴会会开到很晚的，他向来是知道的。小时候就是这样，等卢从景招待完客人回来的时候月亮已上眉梢。卢心尧基本不出席，但是他要等数个小时，直到卢从景回来。
　　在德国的时候，这样的事少了，如今回了港城，却是推脱不掉。就连他自己，都要逢场作戏。
　　卢心尧溜回偏院，撞上管家，管家明显一惊。
　　卢心尧眼神更软，半是请求半是无奈说：“姜叔，我偷偷溜出来的。”
　　“卢先生会生气的。”管家笑着说。
　　“小叔叔不会和我计较的。能不能给我熬个汤？想要有马蹄的那种。”
　　管家同他有感情，应允下来，说等下熬好了给他送去。
　　卢心尧悄悄地回了房间。
　　长桌上。
　　卢从景本来想着让卢宗铭和卢心尧都坐过来，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卢心尧出来，也猜到他可能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偷偷溜掉了。
　　他忽然有些怅然，他当年和现在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那份协议早就起草好了，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但是随着情意越发深厚，他有时候也会感觉到自己的卑劣，他甚至对于要利用卢心尧对他的感情和信任感觉到隐隐的不安。木已成舟，如今让他再改变也错失良机，现在的卢家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头顶金冠，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卢从景没叫旁人发现他的出神，甚至行为举止和神色都一如往常，只是心底藏着事情，仿佛要他做一个很困难的决定。
　　他厌恶风险，而这件事是很难计算风险的；推己及人，如果他是卢心尧，不会原谅自己。但如果他做事干净利索些，不叫他发现，也大概率不会招致最坏的结果。
　　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偶尔显得心不在焉。
　　转眼就是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客人逐渐离开了，卢家恢复了安静。卢宗铭被林舒君叫出去说话了，卢从景没太在意，因为林南烟走得早，林舒君对卢宗铭总是有些帮扶照顾的心思。
　　他了解卢宗铭的性格，虽然面上看着冷，但是心肠却比他软许多，准确来说，比起自己，卢宗铭有道德感许多，大抵这都是母亲的影响。而和林舒君的交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学会处理好各种各样复杂的人际关系。
　　忽地又想起卢心尧，咀嚼出一点不同的味道。他好像在除了继承家产这件事上，也很难那么苛刻地要求卢心尧变得独当一面，他总是想着他可以照顾好这个小孩子，一如既往。


第五十七章 阴差阳错
　　卢从景今夜没有喝酒，他需要保持清醒的神志做完这件事，别说一点酒精，就算只是说错了一句话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几乎决定了卢心尧会不会跟他翻脸。他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起身去书房拿了那份协议，握在手里的时候，居然手心微微有些潮意。
　　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不觉失笑，原来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在意使得过分关注结果，生怕出了差错。
　　他缓步穿过走廊，停在卢心尧房间门口，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卢心尧的声音：“请进！”
　　卢心尧果然没睡，认识到这件事让卢从景倏忽有些难受，就好像是心脏被人捏住了似的，鼓鼓胀胀充盈的都是冲撞的情感。
　　无论他多晚回来，卢心尧总是会等他回来再睡，有一次他彻夜未归，发现卢心尧抱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后来他就一直记着提前告诉卢心尧，哪怕只是晚些回来。
　　“阿尧，”卢从景的声音有些紧，“有个协议需要你签一下。”
　　卢心尧正在书桌前写谱子，听到才抬起头，把铅笔放到一边，“什么协议？”卢从景直接把协议递过去，依照他对卢心尧的了解，他不会逐字逐句地认真读完。
　　果不其然，卢心尧只读了第一页，问道：“是不是在最后一页签个名字就可以了？”
　　“是的。”卢从景从未想到就这么两个字说的如此艰难。
　　他下意识多解释了两句，也说不好是在说服卢心尧，还是他自己：“……你还是可以正常拿到集团的分红的。”
　　卢心尧爽快地签了字，又把协议递回来：“小叔叔你今天好奇怪啊，听着好像准备把我赶出去似的，那可不行，我要一直赖在这里。”
　　卢从景呼吸一滞，拿着协议的那只手攥紧了。
　　——不是的，正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才会想要解释。
　　可是情况早就和当年不同了，如今他舍得给，卢心尧却在这方面完全被养“废”了。但凡好好修过一点法律相关内容，他都不会这样随意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不，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卢心尧其实根本不会想那么多，只要是他拿过来的，他都会签的。
　　前提是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人只要撒了一个谎，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而脆弱的情感和关系都建立在本就不稳固的地基上，自然是让人心生害怕。生怕有朝一日真相会败露，生怕昔日温柔爱意变成刻骨仇恨。
　　卢从景说：“阿尧，不要离开我。”
　　“Always be with you.（永远陪着你）”
　　卢心尧踮起脚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卢心尧周三在专业课上见到灿星，他上来就抱怨了一句：“早知道就不去你那里录了。”
　　“怎么了？”
　　“别提了，”灿星抓了一把头发，习惯性地抓得蓬松，“我星期二发了那个视频，然后ins上的粉丝认出了你那台钢琴，确切说，是认出了那台钢琴的品牌。我这时候才知道你那台钢琴是定制的。这两天一直在忙公关。”
　　这可能算是艺人甜蜜的烦恼。
　　灿星的公司给他安排的是富二代的人设，要酷一点，拽一点，平时穿着上也要注意，和品牌pr都打好关系，尽量不要重复单品。他一直以来还算敬业，演得还可以，就是这次算是坐实了富二代的人设，那台起码要一千万的钢琴……
　　“我试图解释那是我朋友家的，但是根本没人听。”灿星耸耸肩。
　　卢心尧笑道：“这很好啊，距离大明星更近了一步。而且说你有钱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如果我真的有那么有钱就好了。”最后灿星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卢小少爷。
　　灿星懒懒地倚在靠背上：“有钱真好啊。”阳光下染成浅金色的头发看上去富有光泽，乃至银质的耳钉都熠熠生辉，整个人骄傲又帅气。
　　和灿星做朋友还是有点麻烦的，卢心尧老是会被误以为是还没出道的偶像，也有娱乐记者蹲点的时候顺带着想要采访他一下。灿星虽然嘴毒但心肠并不坏，卢心尧也就默默地消化了有个明星朋友带来的麻烦。
　　今天专业课结束得早，卢心尧收到一条消息，眼睛一亮，飞也似地开车回卢家。
　　书房。
　　卢从景没抬眼，说：“怎么这时候来了？”说着腿上一沉。
　　怀中人笑道：“小叔叔想让我来，却又推到我身上，不然为什么要叫邓鸣来找我？”他狎昵地坐在卢从景大腿上，他个子没有卢从景高，需要垫着脚点地，宽松的长裤蹿高，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桌上铺的都是机密的文件，卢从景却没什么提防的意思，抽出手来环着他的腰，“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却极尽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子。
　　又说：“邓鸣就知道讨巧，知道你来了我就没空发脾气了。”
　　卢心尧细细地抚过他紧锁的眉头，指腹慢慢地往外推，“不要皱眉了。”
　　“我必须承认我是想你了。有时候真想让你缩到巴掌大，这样我就可以装在衣服胸前的口袋里带到公司去了。”
　　这样荒唐的想法不只是一次出现在卢从景的脑海里，甚至有的时候，他都会觉得由于反反复复出现，这都成了一种执念。他试图提醒自己，他已经不是把爱情视为生命全部的年纪了，他应该保持理智。
　　显然，他失败了。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卢心尧贴着他的心口，喃喃道：“无论我在哪里，我总会回来的。”
　　他有时候在想，每个人都是被系住的风筝，线的另一端可能是父母、爱人、孩子，或是理想，不肯辜负的正义，人就是这样在一生的追寻里，从未迷路。
　　而他的线牵在卢从景手中。
　　腻在一起半个小时，卢心尧终于哄好了卢从景，下午还有视频会议要开，日程安排的相当满。两人约定好了晚上一起吃晚饭。
　　卢心尧开始思考校庆演出穿什么衣服。
　　即将校庆，学校邀请灿星表演一个节目，灿星装作无意邀请卢心尧作伴奏，理由也很理直气壮，说他不会小提琴，没有办法边弹边唱边拉，脸别在一侧眼神却带着“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揍你哦”的潜台词。
　　卢心尧笑起来，邀请的话都说得凶巴巴，就像个攻击性很强的大猫。他对付大猫经验丰富，只要顺着毛摸就好了，何况只是拉一段合奏。他叠声说好，很荣幸受到大明星的邀请。
　　灿星哼了一声，把早就准备好背在身后的谱子放到他桌子上。
　　“演出的日期是周六，快到年底了，活动比较多，我腾出来周五和周六晚上和你一起合一下，可以吗？”
　　灿星对待工作倒是出乎意料地认真，会确认好每一个细节。卢心尧点头，拿起谱子看了看，难度不大，流行音乐的伴奏都是这样，看着华丽，但是容错率很高，也不会很明显听出来问题。
　　灿星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不准再穿匡威了！”
　　卢心尧忍俊不禁，怎么他还记着之前的事情：“好好好，我保证穿得英俊潇洒！”
　　“就你？”灿星没好气说：“不要妄图打造没有的人设！你看看你这个脸，还是适合美少年人设。”
　　回忆至此，卢心尧放弃了自己搭配，他平素一贯以舒适和休闲为主，玻璃柜里面很多与衣服配套的装饰，他都因为嫌麻烦没有穿戴过。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专业人士。
　　他掏出手机给灿星发了个消息：【还是请个造型师来吧。】
　　大约到了晚饭前，灿星回了消息：【记得请Andrew，他很会舞台妆。】
　　卢心尧又问：【要给你一起画吗？】
　　灿星秒回：【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他真的很难约！还在录节目，导演在喊我了！】
　　而后就没有再回复消息，看来是接着录节目去了。
　　到了晚餐时间，卢从景准时出现在餐厅。今晚是西餐，配了一瓶红葡萄酒。卢从景看到桌上的红葡萄酒，挑了挑眉，目光落到了已经入座的卢心尧身上。
　　——卢心尧不会喝酒且易醉。
　　卢心尧唇角一弯，别有心思，若无其事道：“偶尔也想喝酒。”
　　佣人拉开椅子，卢从景入座，“难得阿尧想喝酒，我陪你慢慢喝。”
　　这样含蓄的邀请，他怎么会听不懂呢？


第五十八章 彩排
　　昨夜做得过火，卢心尧在起床的时候才感觉到后悔，身上根本没法儿看，尤其是脖颈附近，痕迹仿佛昭告天下昨夜是如何激烈。他醒来的时候，卢从景已经不在房间，应该已经去公司了，又想到下午约了和灿星一起彩排。
　　卢心尧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腰也疼，腿也酸，还要去灿星公司练习室彩排。右手撑着腰到衣帽间找了个高领的衣服，好在已经是初冬，他穿着这样并不引人眼目。
　　又看了一眼时间，慢慢地喝了碗鱼片粥才不急不慢地开车去了灿星给的地址，先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才踱步到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工作室，从外表来看都不能称之为一个公司，像个很大的舞蹈房。
　　灿星跟他说过，他们公司只租了三层，上电梯上到三层，要刷卡才能进到玻璃门里面。卢心尧站在公司门禁外，给灿星打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灿星说他让助理来接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女生匆匆走过来，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长裤，明显是工作人员，见到卢心尧一愣，开口：“抱歉久等了。我带你过去。”
　　“好。”
　　大概是出于工作习惯，她又看了一下卢心尧的脸：“长的好看的人之间是有磁场吗？会不由自主地吸引在一起……你签公司了吗？”
　　卢心尧笑着摇摇头，“没有，我是他的同学。”
　　“原来大学里真的有帅哥啊！”她惊道，连连给他道歉：“不好意思，看你长得这么帅，我以为你也是艺人，没想到是灿星哥的同学。”
　　“没关系。”卢心尧对女孩子更是好脾气，叫她放宽心，他不会介意。
　　“诶？你好像……”眼前的这张脸和印象中灿星咬牙切齿骂过的一个路人的脸重合起来，她灵光一现，一句话蹦出来，“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被认错的人！”
　　“是。”
　　他这样咬字的时候总是有点温软，温柔得不像话。
　　“那站姐认错也不亏，这个身条真的很好！”她夸奖道。
　　“是吗？”
　　卢心尧配合地笑笑，又叫她倒吸了口气，拼命忍住拿手机拍照的冲动。
　　离练习室还有好远，就听到里面的kpop音乐几乎要掀翻房顶，音波仿佛有形似的打到人身上，卢心尧不自觉蹙了眉头。灿星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撑着门框，额头上还在滴汗，很明显刚刚才排完舞蹈，荷尔蒙爆棚。
　　“小慧，你让他先过来，我都看到你手压在裤兜了，别掏手机！他害羞！”灿星头疼道。
　　小慧辩解道：“可是欣赏美的事物是我的天性！好啦好啦，我去给你们把音响关了。”她好细心，发现卢心尧不喜欢这么吵闹，一直锁着眉头。
　　灿星关了房间的门，打开窗户，冷风急速倒灌进来，扫去了积郁的燥热。卢心尧却打了个冷战，灿星又把窗户的缝隙关小了一点，神情有些无奈。
　　“不舒服？”
　　卢心尧咳了两下，才回答：“呼吸道不太好，最近降温了。”他把背在背后的小提琴取下来，半跪在木地板上打开琴盒，拿出里面小提琴和琴弓。
　　“去检查过吗？”灿星问完，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多余，卢心尧不是那种家庭条件不好因而讳疾忌医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仍旧治不好的沉疴……他不该问的。
　　“嗯……就是一点小毛病。从哪里开始排？”
　　灿星坐到琴凳上，开始弹唱前奏，卢心尧适时跟进去，突然明白了偶像的魅力。在表演状态下的灿星，比他寻常有魅力更多，非常耀眼，抓人眼球，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无论是汗湿的头发，还是细微的表情，都仿佛是能够让人上瘾的催化剂，跟着一起肾上腺激素飙升。
　　“你会成为大明星的。”卢心尧认真说。
　　“我必须成为大明星。”
　　灿星额发垂落下来，遮住眸中焚烧的野心。他来到娱乐圈可不是准备做什么不温不火的小明星，有一搭没一搭地混日子，他喜欢受人关注的感觉，甚至可以为之付出一定代价。
　　“如果我很厉害就好了。”
　　“为什么？”
　　灿星停下弹奏，转头看过来。
　　“这样我就可以做你的‘金主’了，给你投资，你们是那么说的吗？”
　　灿星见他笑眯眯的样子，觉得又暖又好笑：“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好是谁占谁便宜吧？营销号肯定会写灿星和他的迷人金主……”卢心尧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拉琴也算是体力活，他排了几遍出了点薄汗，练习室里面温度本来就很高，卢心尧稍微拉低了一点衣领，擦了擦后颈的汗。他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没有多想，只是情欲痕迹暴露无遗。
　　灿星敏锐地眯起眼睛，低声提醒：“你穿高领就是为了遮住这些痕迹吧？”
　　卢心尧一惊，手一抖，纸巾飘落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灿星走过来帮他拉高衣领，没好气说：“整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又放软了一点语气：“都成年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更何况我们圈子里玩得疯的比你疯多了。”他小声嘀咕着。
　　卢心尧缓了缓，骤然加快的心跳放缓下来：“被人发现感觉不好意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的额角、眼皮和颧骨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皮肤薄，看上去透明而易碎。
　　“不喜欢为什么要让对方留下痕迹？”灿星随口问了一句。
　　答案出乎他意料：“谁说我不喜欢？”
　　灿星梗住了，卢心尧一向在他觉得应该坦荡的方面，颇为不坦诚；又在他觉得应该含蓄的方面，直白到让人脸红。
　　云间客。
　　这是近年来港城新开的一家会馆，整体装修的氛围都很好，而且入会的标准高，已经成为了他们那些富二代最常去的打发时间的场所。卢宗铭对于这样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但是架不住他表哥林家大少爷邀请，说要一起去玩玩。
　　他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玩了，房间里坐了不少男男女女，前面有个穿超短裙和露脐短上衣的女生在唱歌，露出白皙的大腿，大腿中间还绑了皮质绑带做装饰。
　　林嘉石率先看到卢宗铭过来，他和林舒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连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都有八分相像，上来就热情地对卢宗铭说：“宗铭，你来了！”
　　卢宗铭在美国长大，同林家大少爷林嘉石的关系没有林嘉石喊的这么亲热，不过在港城总是这样，哪怕只是三分亲，都喊的亲如兄弟。
　　卢宗铭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坐到林嘉石旁边，在这些人里他最熟悉的还是表哥林嘉石。见他来了，有不少人找他聊天。之前林舒君带着他见过，后来也一起玩过几次，泛泛之交，能叫得出名字却没有太熟络。
　　中间有几个人出去了，卢宗铭没有太在意。现在换了人唱歌，两个人在对唱情歌，唱得情深意切，好似上辈子是对交颈鸳鸯。
　　走廊的灯光昏暗，刚刚从包厢里出来的那几个人就在走廊里说话。
　　“诶，你们说，卢家那位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他那个堂哥？”
　　“要我说也是，你想想你父亲要是喜欢堂哥，不喜欢你，那确实心里难受吧？”
　　其中一人小声说了什么，其余几人满意地点点头，神色得意。旋即打了个电话，嘱咐了两句才挂，又回了包厢。


第五十九章 不正常的偏爱
　　卢心尧刚刚回家，就遇到有人上门来找，说卢宗铭找他。看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就知道是大家族的下人，问那人卢宗铭找他有什么事，又说不清楚。要是拿别人做借口，卢心尧十有八九不会去，但是他又想起那天卢宗铭莫名其妙到偏院找他时的眼神却在心间萦绕不散，最终还是应允了，跟着那人一起去了。
　　他是自己开车过去的，到云间客的时候他条件反射感觉反胃，这样的装潢让他想起了当年卢从景给他找女人那段记忆，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妙的体验，他的眼神冷下来，仅仅是这样细微的眼神的区别，就变得极有距离感，也让人意识到他并不如表面上那样温和，那只是他平素愿意呈现的样子。
　　这么说来，他倒是学到了卢从景待人的那副样子，性格远没有表现得那么乖巧。
　　带他来的那人说不跟他一起上楼了，卢宗铭他们在七层。卢心尧自己上了电梯，出了电梯就是如同迷宫一般的走廊，刚好遇上一位喝醉酒的男人，他轻佻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露骨，右手比了个五。
　　卢心尧脸色陡然一变，冷冷地笑：“那多少够买你的命？”
　　那男子酒还没有醒，只见从电梯里出来的精致的小美人在昏暗灯光下冲他笑，顾盼生姿，牙齿瓷白，嘴唇嫣红。他愣了愣，才意识到卢心尧说了什么。
　　见那男子发愣，卢心尧懒得和他计较太多，走到长廊深处，再拐个弯就是他要去的708包厢。他刚走到一半，那男子回过神来，怒气上涌，能到这里寻欢作乐的多少有些家族势力，那男子又人高马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直接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手劲大得惊人，像是要活生生把他掐死！
　　失去了空气，卢心尧脸色惨白，嘴唇发绀，手抖得厉害，浑身上下提不起力气，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正当那拳头即将落在胸骨前一刻，压在身上的力量一松，那男子直接被砸在了墙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一时半会儿动弹不了，唇角溢出血沫。
　　卢宗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弱？”却又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站起来。
　　卢心尧还处于缺氧状态，说话那人的声音朦朦胧胧，以至于他都没有听到那个极为关键的“还是”。实际上，卢宗铭在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同三年前他调侃卢心尧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卢心尧胸膛剧烈地起伏，瞳孔微微放大，喉咙那里青紫一片，格外狰狞，全靠卢宗铭拉着他才堪堪站稳，卢宗铭见他喘得太急，又贴着他的背心往下抚摸，帮助他调整呼吸。
　　卢心尧急促地抽了几口气，才勉强说出话来：“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卢宗铭手上的动作一停，笑容一敛，方才萦绕在他周身那股轻松的感觉尽失，眸光冷冽，重复道：“我叫你来的？我没有。”他快速否认了这个事实。
　　但是好巧不巧，刚刚那个男子掐他喉咙的动作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卢心尧的哮喘犯了，他难受地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尽管在试图努力呼吸，但是很明显状况没有得到明显缓解。
　　“能不能……让我……坐下休息……”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嘴唇一直在发抖。他已经很久不犯哮喘，今日出门的时候没想到要带药。
　　卢宗铭注视着他因为哮喘发作而急促呼吸的样子，内心突然觉得荒谬，他舅舅如果见到卢心尧这副样子，还会那样担心吗？他离不开人的照顾，就像是娇贵的玫瑰花，甚至说侍弄的人得十分注意，一不小心就养死了。
　　他直接把卢心尧抱起来，阔步走到包厢门口，又把他放下来。卢心尧回港遇见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还是体谅一下卢心尧的辛苦。单手推开门，里面摇滚音乐震得人内脏都要移位。
　　有人抬眼看到他回来，还半揽着一个只露了一半雪白面颊分不出男女的人，吹了声口哨：“卢大少爷，这是从哪儿领回来的人？”
　　卢宗铭扶着卢心尧到沙发上坐下，沉声道：“声音关小点，他哮喘犯了。”
　　林嘉石用遥控器调整了一下声音大小，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许多，这时候他们都能听清卢心尧的呼吸声了，他正在倒抽气，看上去情况不好。
　　“要不还是送医院吧？看着好吓人。”刚刚还在唱歌的女生被吓到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慌张。
　　卢宗铭忽然想起来之前他去基地都会自己带医生，看来确实是很麻烦的病，他还是应该尽快把他送回卢家……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一下，房间里的人没有在意，以为是刚刚出去的人现在回来了。
　　没成想，却是一大堆脚步声，众人抬头，脸上表情一变。
　　来者是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面沉如水，让人不寒而栗。身后带了好几个黑衣保镖，气氛肃杀，同这声色犬马的场合格格不入。最奇怪的是，那个保镖手里还提着一个人。
　　他们没人敢说话，定在原地，不知来者何人，又有什么意图。
　　他们听见卢宗铭说：“父亲。”
　　恍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卢家的家主卢从景，他比同辈看上去年轻且有攻击性，并不宽厚，甚至说他的危险就写在了明面上。卢从景不怎么在港城露面，所以小辈都没认出来，里面除了卢宗铭只有林嘉石见过卢从景。
　　“宗铭，你带阿尧来这里做什么？”卢从景慢条斯理道。
　　众人目光一移，停在了还在痛苦呼吸的那人身上，——原来这就是卢心尧。
　　他们三个人都长得不像，卢从景是笑面虎，卢宗铭总是冷冰冰，卢心尧长得过分漂亮，奇怪的一家人。
　　卢从景走过去，把喷雾放到卢心尧嘴里，轻轻地唤他的名字：“阿尧，是药。”
　　卢心尧吸了药，放松下来，脸色也好看许多，慢慢地站起来，眼神还有点迷离，找不到瞳孔的焦距。
　　“你们慢慢玩，我先带阿尧和宗铭回去了。”
　　卢从景出房间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出了冷汗，威压太盛，让人喘不上来气。特别是那两个以卢宗铭名义把卢心尧叫过来的世家子弟腿都有点软了，生怕卢从景刚刚收拾他们。就算是卢从景真收拾了他们，遇上卢家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好在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良久，才有人说话：“你们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了么？”
　　张二少说：“我看到了，刚刚就坐在旁边……”他咳了两声又说：“如果他是这里的人，我愿意出高价。”
　　林嘉石沉下脸：“不想死就别说了，你看到刚刚卢从景的脸色了吗？”他开始沉思起来，决定把他的发现告诉父亲，卢从景对于卢心尧的偏爱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卢宗铭记得刚刚他打那男人的那一下没有这么重，想来应该是卢从景让保镖又打了他一顿，出了云间客就如同扔垃圾似的甩到路边。
　　卢从景用皮鞋抬起那人的下巴，微笑道：“欺负小孩子可不是什么有道德的行为。”说罢，皮鞋一脚踩到那人手背重重碾下去，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男子惨叫一声，拼命把手往回抽。卢心尧只是静静地站在卢从景身边看着。
　　“宗铭，下不为例，”卢从景淡淡的说。
　　“我知道了，父亲。”
　　卢宗铭觉得有些奇怪，他同那些只能通过流言蜚语了解卢家情况的人不同，他是当事人之一，比旁人都更清楚卢家的真实情况。卢从景显然是无意把财产给卢心尧的，却又过分喜爱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从卢心尧的话里也能看出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卢从景待在一起的……
　　仔细想来，今晚上的父亲的行为也有些反常，他邀请卢心尧来云间客为什么招致父亲勃然大怒，刚刚在包厢里卢从景给他留了面子，卢从景不是在看别人，正是在警告他！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奇怪，不像是一个叔叔对待成年的侄子来逛这种地方应有的反应。
　　究竟是什么原因，或者说是他没有察觉的什么事情……卢宗铭有些困惑，疑窦暗生。
　　他在卢家的时候就隐隐感觉父亲对待卢心尧过分的好了。
　　——而这不符合常理。


第六十章 校庆（一）
　　因为卢从景发话，卢宗铭今天要留在主宅住。虽然卢心尧早就被放开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他脖颈处的青紫更加明显，还伴随有点状的毛细血管末端出血，隔着薄薄的皮肤看得一清二楚。
　　刚回来的时候情况还好，除了嗓音有点哑，看不出什么异样，人的精神状态也很正常。到了后半夜，卢心尧开始发烧，出现吞咽困难，能够进到喉管的空气很稀薄，在呼吸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咝咝声。
　　卢从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喊了医生待命，一见状况不对，医生立刻从客房起身过来，夜深人静，脚步声清晰得仿佛放大了一万倍。卢宗铭长期训练浅眠，听到脚步声惊醒，透过门缝看到匆匆赶来的医生，和他料想的分毫不差——是当年那位医生，他鬓角有了点白发，看来是为卢家服务了很多年了。
　　卢宗铭彻底清醒过来，灯影憧憧，引得人心惶惶，他的心也一起吊起来，想去看看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医生打了激素，卢心尧的呼吸才再度平稳下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紧紧皱着眉头，艰难地呼吸。卢从景守在他的床前，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没有说话，静静地，直到卢心尧再度睡着了。
　　卢心尧昏昏沉沉，睡了好久，在梦里感觉不到时间的尺度，只有入骨的倦意，他一直睡着。
　　摆在床头的手机一直在响，他隐隐听到了，但是提不起力气来接。好在没过多久，就不再响了。
　　于是他又可以安稳地睡着。
　　要是卢宗铭生病，卢从景断然不会为了他推掉公司的会议；但是放到卢心尧身上，又好像有了可以破例的理由，他听到手机的铃声就走过来，拿起手机准备挂掉，又觉得好像有点武断，出了房间接听电话。
　　对方上来就开始说话，没给他说话的时间，“卢心尧！不是约好了今天下午彩排的吗！”语气还凶巴巴的。
　　等他说完，卢从景说：“你找卢心尧什么事？”
　　像是这样久居高位的人，可能在那种环境下自然而然地锻炼出来颐指气使的说话方式，好像是给下属安排工作。
　　顿了顿，对面说：“非常不好意思。请您向他转达，希望他早日恢复健康。”
　　电话挂了。
　　当卢心尧意识到自己睡够了，他自然而然地醒过来，呼吸的时候还有点疼，但是是可以忍耐的疼痛。窗帘都拉着，分辨不出外面的天色，他挣扎着够到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想起来已经错过了和灿星彩排的时间。
　　一翻通话记录，他本以为会是一大串未接来电，没想到只看到了一个二十多秒的通话记录。
　　谁接的？
　　大概是小叔叔吧……卢心尧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起来又因为昨夜的伤像漏风的风琴，夹着杂音。
　　“在看什么？”卢从景端着雪梨汤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放了点冰，慢慢喝。”
　　“还疼吗？”
　　卢心尧眨眨眼睛：“我还以为你会更早点来，这样就不会显得我像个小傻子似的了，放完狠话就被打了。”
　　卢从景装作思考的样子，却只是说：“是小朋友不听话，去不安全的地方，就应该把你关起来。”他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是认真的，心里揣着个规划已久的方案。
　　卢心尧从善如流：“好呀，放在一个只有你能看到的地方。”
　　他醒过来以后，情况好了不少，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脖子上的伤，觉得并不影响周六的校庆演出，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卢从景总是小题大做，就好像他是个捧在手心的瓷娃娃，磕不得碰不得。他比卢从景想的要坚强。
　　所以他给灿星发了条消息：【很抱歉缺席今天的彩排，没什么大事，周六还是正常演出就好。】
　　等了一会儿，灿星回复：【你还好吧？接通电话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下次一定让你先说话。】
　　【你需要表里如一，你的人设很好。】
　　灿星大概是生气了，没有再回复他。
　　卢心尧懒洋洋地在家里休息了两天，他有了正大光明留卢从景在家的理由，他们就像在德国时那样生活，一起吃早饭，下午练一会儿琴。
　　他没忘记造型师，和管家说了，管家通常像个哆啦A梦，无论需要办什么事都可以办妥。下午就来告诉他已经约好了，周六早上来卢家给他们做造型。卢心尧又把消息转达给灿星，时隔两天，灿星终于再次回复他消息了，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几点？】
　　【八点吧，我要吃早饭。】
　　【你这么说话的时候真的很讨打。】
　　卢心尧才不管他是不是圈内享誉盛名的造型师，有多大的排场，他要和卢从景一起吃早饭。
　　这大概就能解释灿星造型都快做到一半，卢心尧才姗姗来迟。化妆的地点定在了他的衣帽间，灿星刚刚震惊过一次了，现在心里已经麻木了。Andrew正在拿几件白衬衫在灿星身上比划，微微皱着眉头思考哪件更合适，就连卢心尧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Andrew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自己穿的就很有品味，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混时尚圈的人。身上的颜色鲜艳，但是他神情冷，所以刚好压下来那份跳脱，伴随着他走动空荡荡的裤腿摇曳生姿。
　　灿星说：“我忽然觉得，因为你穿匡威帮你说话的我才好可怜。”
　　背后就是大得夸张的衣帽间，尽管用了原木色的作为主色，有的是按照种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也有一些品牌的衣服比较有特点，一推开，挂的都是那个品牌的衣服。
　　卢心尧之前就说过，可以随便用他的衣服，反正很多衣服买回来都一次没穿过，只是挂在那里当摆设。
　　灿星恨恨道：“谁知道你那么瘦啊，不然我肯定要挑两件走。人家男模都没你瘦。”
　　Andrew给娱乐圈的偶像做造型轻车熟路，不过一反常态，他给灿星挑的是一套看上去略微有点中规中矩的衣服，却又挑了条叠戴的银质项链给灿星带上，顿时便不再单调。因为演出选的是一首偏青春校园的歌曲，所以只是简简单单配了浅蓝色的磨旧牛仔裤。
　　虽然卢心尧衣服的尺码不合适，像Andrew这样专业的造型师，已经提前和灿星的助理沟通过衣服的尺寸了，旁边放着的就是他带过来的衣服。
　　卢心尧仔细看了看，“好干净，以前没觉得。”
　　灿星一开始觉得是表扬，后来又品出来一点怪异：“什么叫‘以前没觉得’？”
　　“你以前经常是五颜六色的头发。”卢心尧指出这一事实。
　　灿星的领口还在Andrew手上，他咬牙道：“那是舞台妆。”
　　“但是你上次顶着紫色头发上乐理课的时候真的很好笑，那时候我和你不熟，没笑你。”卢心尧忽然像是听到了冷笑话一样，慢慢地笑了两声，他笑起来不夸张，看上去还有点娇憨，“还好诺恩不认识你。”
　　“那是谁？”
　　“我高中同学……唔，我怀疑他会把自己染成个霓虹灯。”
　　这时候灿星的造型做好了，轮到卢心尧换衣服了。
　　Andrew开始观察卢心尧的脸，没过几秒，突然说：“如果你请我做专属造型师，我可以长期为你服务。”
　　灿星呆住：“什么？”
　　Andrew笑起来，这是他出现在这里最友好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温柔了，迷恋地盯着卢心尧的脸：“人和人的脸怎么有这么大的参差，看到你的脸我就很有创作欲。”
　　Andrew走近了摸了一下卢心尧的脸，他的手是凉凉的，像蛇。
　　卢心尧退了半步，强调道：“这是你的工作。”
　　“好吧。”
　　Andrew顿时意兴阑珊，又恢复了刚刚那个冷淡的表情，目光却死死钉在他身上不放，卢心尧被盯得有点发毛。
　　“你能把扣子解开吗？”
　　卢心尧依言把家居服的扣子解开，露出了雪白脖颈上还没化开的淤青，已经没什么痛感了，只是看起来吓人。
　　灿星看到了，担心道：“真的没事吗？不要勉强。”
　　“已经快好了。”
　　Andrew却显得有点不开心，指腹落在卢心尧的淤青上，但并没有很久，很快就滑过去，接近羽毛扫过皮肤瘙痒的感觉：“你适合白衬衫，尤其是干干净净的那种，有了一张浓墨重彩的脸，就应该在着装上留白。”


第六十一章 校庆（二）
　　“——可惜了。”Andrew惋惜道，就好像看到了残缺的艺术品。
　　他围着衣帽间转了一圈，挑挑拣拣拿出来几件衣服看，大概用了十几分钟，取出来其中一套衣服，卢心尧看着很陌生，大概是随着季度送过来的新衣服，他没有印象。
　　那是一件混有银丝的黑色缎面衬衫，材质看上去像是粼粼的星光，领口开得低，配有一条单独的丝带。
　　卢心尧踌躇了，他穿白衬衫穿得多，单从外观上来说，他觉得这一件不合适。
　　Andrew淡淡说：“若是你不哭不笑，就只是美；但你毕竟生动，有艳色。既然不能白得干干净净，索性就勾来别人的魂魄戏弄。”看向他的目光却是灼灼。
　　灿星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有艳色？就他这么纯的，跳热舞都不像是……”他差点一时嘴快，又赶紧刹车，不过有时候偶像团体确实有这样的嫌疑。
　　Andrew随意地扳正卢心尧的脸，顶住他的下巴往上抬，对着灿星说：“那是他习惯这个样子了，你就看看他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怎么能说没有艳色？不信你叫他笑给你看。”
　　卢心尧心里一沉，好似被隐隐戳中心事，这样的话卢从景在床上也说过……虽然说法稍有不同，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阿尧，你只能这样对我笑。
　　每当这个时候，他常常是衣衫半褪，露出削瘦的肩膀，靠在卢从景的怀里。而他往往是笑着的，他都意识不到，这同他拿到外面来笑的样子不同，眼睛若细月，眼尾如柳枝，眸中蓄着情与欲。
　　他同母亲还是相像，尤其是这样的神情，单单是一个美是不能够概括的，一定要说，是美且艳。
　　正当卢心尧要挣脱时，Andrew却放开，“试试吧，这个系带刚好挡住你脖子上的伤痕。”退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距离。
　　卢心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换上了这套衣服。
　　喜欢一个人就会有软肋，只要想就能知道那个人的所有消息，卢宗铭也不例外。他特意把本周末的行程腾出来，哪怕这意味着他周中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他不仅仅要同港城这些人打交道，基地的工作也一点不能少，忙得晕头转向。
　　但是一想到可以看卢心尧弹钢琴这件事，他就觉得那些疲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即便他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念念不忘，一直停留在那个夏天的……也只有他自己。
　　他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相较于萍水相逢，血缘是更稳固的纽带，卢心尧总会过年，来参加家宴，总会有见面的机会。
　　卢宗铭自己有时候都说不清自己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是爱情，还是亲情？抑或是一种生于亲情的爱情，或是源于相似产生的冲动？他也说不好。
　　好在他总是能够藏好自己的心思，也从不虚妄地贪恋奢求。同他在交易谈判上的干练作风不同，他的爱意温和而包容。
　　卢宗铭捏了捏港大校庆的邀请函的信封，脚步停在了校门口的雕塑前，那些只比他年长两三岁的年轻人嬉笑打闹，聊天畅想着未来，同他长大的环境截然不同，他觉得陌生又有些茫然。
　　“你是在找音乐厅吗？”有人看到他拿着邀请函，热情告诉他，“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到头，左手边就是音乐厅哦！现在人已经很多了，你快去排队吧。”
　　与此同时，后台。
　　灿星对这样的场合已经颇为熟悉了，他今天的造型相当干净清爽，头发吹得蓬松而有纹理感，白T恤和黑色长裤看上去就像校园里很受欢迎的学长。反之，卢心尧穿着低领的黑衬衫，露出了分明的锁骨线条和大片雪白的胸膛，飘带垂在肩头，他感觉嘴有点干，下意识地想要舔一下嘴唇，看上去就像只艳鬼。
　　灿星制止他的行为：“刚做好的造型，不要舔，待会儿还要补妆！你用吸管喝点水就好了。”拿过摆在一旁插着吸管的瓶装水递给他。
　　“好干。”卢心尧的声音有点哑。
　　“这个牌子的口红就是这样的，太润了就没有这样的质地了。之前团里的化妆师总是这么说，她是这个牌子的忠实用户。”
　　他又说：“我总感觉今天又会被你抢风头，你要是配个低腰牛仔裤就好了。都已经走这样的风格了，就应该做到极致。”
　　灿星很能捕捉观众想看什么，大概这也是他能快速积攒人气的原因。
　　卢心尧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穿成现在这样，卢从景都已经很有意见了，特别是后来知道他演出要穿这套衣服。卢从景答应了他会来看表演，等一下会和其他观众一起坐在台下看演出。他要来的事情校方并不知道，是卢心尧给的邀请函。
　　他的心不在焉太流于表面，灿星也懒得再说，反正卢心尧也不做偶像，穿得是否够吸引人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在后台能听到舞台发出砰砰的响声，他们前面一个节目是话剧，道具组搬动桌子和椅子发出巨大的响声，除此之外，有不少奔着灿星来看演出的女生，隐隐能够听到观众席的躁动。
　　灿星说：“紧张吗？”
　　“有一点。”
　　但不是因为观众，而是因为那个人。卢心尧手心有点湿，握着琴弓都有点滑，他扯了一张抽纸擦了擦，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都是这样的，其实犯错也没什么，我第一次路演的时候记错歌词了，把一句歌词唱了两遍。不过周围都很吵，根本没人听清我唱错了。”
　　后台很暗，卢心尧只能借着一点地面反射的光看到灿星的脸，其实他只能看清他亮着的双眼，瞳孔看上去很通透。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灿星显得轻松而随意，仿佛在聊一件很久之前的往事。
　　卢心尧低声说：“当初也很紧张吧？”
　　“那当然，哪怕是再不怯场的人到那么大的舞台都会紧张的，尤其是人们的期望，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期望，那是动力；但如果换成了成千上万人的期望，有重量的期待，那就是压力了。特别是现场，永远不能重来，无论你状态好不好，你都要保证呈现最好的表演。”
　　他们没能闲聊太久，又是一阵急促的搬动重物的声响，有很多人在后台跑动起来，地板因为他们的动作也震动起来，这时候就算有人说话也听不清。灿星做了个手势，卢心尧知道轮到他们的表演了，他们现在需要在黑暗中准备好表演前的站位。
　　灿星已经坐到钢琴那边了，按照他们的彩排，卢心尧架好小提琴站在后台侧面，一开始是一整段钢琴的独立弹唱，要到中段小提琴才会加入进去合奏。
　　紧接着，他听到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观众席的尖叫声压过了他的麦克风，排山倒海，主持人无奈地笑笑，待到声浪平静些许，才继续报幕。
　　“看来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下一位表演的嘉宾了，那就是人气偶像团体成员灿星，他将会给大家带来专辑中的新曲《光阴》，小提琴伴奏卢心尧。”
　　大家的关注点都落在了灿星身上，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学校的礼堂竟有几分像演唱会现场。
　　一束光投下来，照亮了钢琴处的人影，从观众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个身着白衬衫的剪影，格外的安静。
　　最开始是一段很有叙事性的钢琴独奏，一下子就把所有人拖回了蝉鸣不已的盛夏和总是有着粉笔痕迹的校园，青涩而令人不由自主地触动。观众席安静下来，认真地聆听这一段弹奏，人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响起，娓娓道来。
　　“是否你也在怀念街角的咖啡店 想着还没批改的试卷
　　总以为长大的事情还有很远 但其实很快就要告别……”
　　卢心尧默默听着歌词，在还有几句到他出场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琴弓，左手按弦，在歌声中慢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拉琴。在他走到台前的时候，灯光师就做好了准备，如同萤火一般渐渐亮起来，追着他的身影。
　　这可能是小提琴难得的温柔，这样具有辨识度的音色，以一个伴奏的姿态出现在一个合奏中。卢心尧走动的时候，领口的碎闪的系带飘动起来，同镶有珠片的丝绒裤子遥相呼应。那是非常直观的美，在舞台的灯光下尤甚，没人能移开目光。
　　一阵窃窃私语。
　　“虽然看不太清，但是长得好好看啊……是女孩子吗？”
　　旁边的舍友翻了个白眼，拼命忍住吐槽的冲动，“很明显那是个男孩子！你不能因为人家又白又漂亮就认错性别。”
　　尽管她们已经有意压低了声音了，但还是招来了周围人的目光，她们赶紧闭嘴继续欣赏演出。
　　接下来的部分是钢琴和小提琴的合奏，而在小提琴加入以后，仿佛多了一个领唱的角色，而小提琴的颤音会更加明显，在表达的细腻程度上更胜一筹，心事诉尽，急缓得当。
　　卢心尧停在了舞台偏右的位置，钢琴在左侧，刚好舞台上有两束遥遥的灯光，落在灿星身上那束更亮，打在卢心尧身上那束光相对来说有些黯淡。渐渐地，小提琴的声音越来越弱，逐渐消失不见，灯光也一并熄灭了……
　　台下的观众心里突然有些感伤，很多人在告别的时候也是如同这样无声无息的，没能很好的相遇，也没能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灿星身上的那束光随着歌曲即将结束也暗下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出一把透明的雨伞，慢慢地撑开，小提琴的声音再次出现，他清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如果还有下一次 我撑伞送你回家 可以吗 就当我们的小秘密……”
　　灯光骤然亮起来，他们这时才悄然发现，台上的两个少年并排站在一起，左侧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干净又透明；而右侧架着小提琴，唇边衔着一支红玫瑰，似一只末代的妖精，瞳仁幽黑，肤白胜雪。
　　他们，从未这样漂亮过，仿佛是刹那闪烁的花火。
　　Andrew说的不假，再加一根玫瑰当真是摄人心魂，红玫瑰是比浪漫更浪漫，配上这样好的年纪、这样好的容貌可以称得上当世无双。
　　人虽然有些古怪，审美却是一等一的刁钻。
　　台下安静了几秒后，掌声雷动，这绝对算得上高质量的演出，在视听效果上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在很多正式的演出和节目里，都很难达到这样的呈现效果。


第六十二章 原来如此
　　没给观众太多感慨的时间，卢心尧在和灿星一同鞠躬道谢后，就飞快地从后台溜走了，反正有灿星顶着，他不会被拦住。灿星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剜了他一眼，脸上仍旧端着温和笑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骂他。
　　卢心尧心想，下次见面再说。
　　台下议论声不绝，这已经是校庆的最后一个节目，现场的秩序没有太过混乱，学生会的同学在组织，护着灿星回后台。礼堂的灯光亮起来，大家都意犹未尽。
　　“有人知道这次灿星的造型是谁做的吗？太绝了，是怎么想到撑一把透明的伞的，简直和我心目中的少年一模一样，就该撑这么一把透明的伞……啊啊啊……真的好会！”
　　旁边的女生闭上眼睛，一副很头疼的样子，精神恍惚道：“不行，那个小提琴伴奏的帅哥是不是什么妖精变的，我闭上眼睛还是他刚刚在台上演奏的样子，那个黑色飘带飘得我心神摇曳……”
　　“呐，有人知道他是哪个专业的吗？”
　　“我知道啊！这就是开学被认错成灿星的小哥哥，我当时就在现场，他摘墨镜的时候，我拼命不要露出花痴脸，但是我真的忍不住，那张脸真的是看一次就忘不掉。我一开始还以为是SG公司的新人呢！”
　　“你再多说点！我还以为你当时又在夸大其词呢……一个月听你夸了好多帅哥！”
　　“他好像和灿星是同专业的，他们总是同进同出，唉，帅哥应该有点自觉！多多出现在面前养眼！”
　　女生们围在一起讨论帅哥，男生回想着芭蕾的领舞，在他们这个年纪，怎么能不向往那样美好的感情和悸动？
　　卢心尧是趁着观众还没有离席的时候就从后台绕出来了，他走到礼堂后门的出口，刚刚出来太阳光强烈得有些刺眼，他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站在树下等他的卢从景。
　　他笑起来，难以掩饰喜悦的心情，“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卢从景上前接过他的小提琴。
　　他脸上还带着舞台妆，在日光下就显得太过秾艳了，尤其是艳红的唇。有种不明不白的妖，配上天真的眼神，如同一只初入尘世的小狐狸。
　　“陪我。一支玫瑰够不够？”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刚刚台上表演时用的那支玫瑰，递给卢从景，动作真诚，语气随意。他听上去有点乖张的任性，不容人拒绝，但是如此漂亮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有这样的资本。
　　卢从景一向纵容他，这一次也不例外，接过那支玫瑰，“好呀，你说要去哪儿？”
　　“天气这么热，那就先去吃冰吧。”
　　而在不远处，有一双沉默的眼睛也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卢宗铭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他心里也有些不安，如果父亲发现了一定会问他原因，他并没有合适的借口。
　　可今日卢从景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不符合常理，这不过是卢心尧的一场校庆活动，他没有告知校方就来了，既没有名誉，也没有利益可图，卢宗铭很难不好奇卢从景的动机。
　　他需要小心再小心，这大概是他做过危险系数最高的一次侦查活动。
　　出乎他意料的是，卢从景并没有喊司机来开车，而是自己开车带着卢心尧去小店吃冰，为了方便他们把车停在了远处的停车场。
　　不是五星级酒店，也不是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冰淇淋铺子。卢心尧大约是在车上稍微擦了擦脸上的妆，现在看上去就没有那么夸张了，但以他的五官还是很惹眼，引来不少路人看他。
　　他对此已经非常的熟悉了，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副墨镜带上，遮住了半张脸，就没什么人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
　　他在窗口前纠结了一下要什么味道的，最后点了一支曲奇奶油味的脆皮华夫筒雪糕。窗口工作的小姐姐手脚很利索，打了一支又大又漂亮的甜筒给他，卢心尧指间夹着刚刚才从卢从景皮夹里拿出来的纸币递给她，温柔笑笑叫她不要找了。
　　街上人流量很大，太阳有人急着赶地铁，有人匆匆在办公楼里穿梭，还有人扭头就进了一旁冷气充足的药妆店，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果饮。卢从景和卢心尧看上去同其他人没什么明显的区别，居然是这样普通地走过来买一只甜筒，泼天的财富和权势顿时消融，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
　　接过冰淇淋，卢心尧咬掉了最上面的尖尖，表情好像只被抚弄了皮毛的猫，“好甜！”
　　他嗜甜，好吃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有那么好吃吗？”
　　卢从景有些怀疑，他见过卢心尧在家里对着糕点挑三拣四的样子，不怎么相信街边的冰淇淋就能让他这么高兴。
　　“那你尝尝好不好吃？”
　　卢心尧把他咬过一口的甜筒递到卢从景嘴边，卢从景就着他的牙印咬了一口，刚一入口，就被甜到了，无奈地笑笑。这么甜，果不其然是卢心尧的口味。
　　“甜吗？”
　　卢心尧明知故问。
　　卢从景方才脸上一凉，顺着空气飘过来香香甜甜的奶油味，“是甜的。”
　　而距离他们不远，仅仅隔了七八个人的位置，卢宗铭怔怔地看着。这个距离实在是太危险，只要卢从景一抬头，就能看到失神的他。但是卢从景陪卢心尧的时候太专注，竟然没有发现犯了禁忌的卢宗铭，自然也没能看到他脸上一霎闪过的扭曲表情。
　　卢宗铭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卢心尧只买了一根雪糕，更亲密的分享，就像他们刚才那样——
　　同吃一根雪糕。
　　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样，他还看到了卢心尧借着递雪糕的动作，偷偷地亲了一下卢从景的脸颊，紧接着卢宗铭看到卢从景居然温和地笑起来，从口型来看说的是“是甜的”。卢从景不喜甜，那么……说的是雪糕还是那个亲吻？
　　卢宗铭如坠冰窟。
　　所有行为在逻辑上的古怪在此时此刻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卢从景要把卢心尧时刻待在身边，为什么他在长大以后还住在主宅家主的偏院，为什么明目张胆地不正常的偏爱……
　　没有人能够完完全全违逆真心，即便是卢从景，也不例外。
　　卢宗铭的心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疼痛，他双手一直在发颤。理智告诉他是时候必须要离开了，他现在的状态再继续跟踪下去，一定会被卢从景发现；而感情上却扭曲到不能自拔，一方是父亲，另一方是堂哥，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他唯一会心软的软肋……
　　这要他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今天跟踪他们的不是他，倘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那卢家的脸面都要丢干净了！这并不同于单纯的性取向不正常，或是喜欢精致的美少年，其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他们有血缘关系。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癖好可以解释的。
　　他此时此刻无比想要冲上去质问父亲，你究竟知不知道那不是什么玩物，那是你哥哥的儿子！那是你侄子！他们难道只是亲吻吗……会不会这样的关系比他能看到能想到的更早更久远，毕竟他们那么长时间都生活在德国，那里不比港城，没有那么多人的关注，他们是否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
　　卢宗铭察觉到自己的卑劣和可怜，如果卢心尧这样对他，他能不心动，他能只满足于这样一个蜻蜓点水似的的轻吻，不对卢心尧做出回应，不索求更多吗？答案是否定的，而他又比自己的父亲好到了那里去呢？他喜欢的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尽管他内心极其不愿意承认，只想把卢心尧当成基地里的198号，可他现在知道了，他不能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自欺欺人。
　　一个令他有些脊背发凉的猜测也浮现出来，他刚刚的推断都将自己的父亲放在了一个诱拐者的身份……而事实当真是如此吗？
　　最终，紧握的手还是慢慢地放下、松开了……
　　他没有办法骗自己，卢心尧那样对着父亲笑，早就告诉了他答案。


第六十三章 煎熬
　　在知道了父亲与他的龌龊后，卢宗铭那一整天都昏昏沉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了独居的公寓，他把门锁起来，无数次想要狠心撕掉那张纸条，耳畔却总是响起卢心尧十五岁那时候同他搭话的声音。
　　“我是198号，你呢？”
　　他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脸上，想把这扰人的回忆赶出去，他便可以装作不记得刚刚看到过他亲吻父亲，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保护他。
　　三年前的那句“你怎么这么弱”和三年后的那句“你怎么还是那么弱”反复在眼前闪现，他终于意识到他说出这样的话的本心，他从那时候就想要保护他了。
　　卢宗铭盯着天花板，心中却万千思绪流转，如果当时遇见的是其他人……他现在会不会就不会这样痛苦了？纵使此生不再相见，怀揣着那样美好的记忆也足够绵延一生，时不时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值得怀念。他也会逐渐忘了那个一开始连枪都不会拿的198号，喜欢上其他人，有自己的生活。
　　牙关猛地咬紧，显出下颌角清晰的轮廓，他双眼微微发红，忽然觉得这是上天给他开的莫大的笑话，如果卢心尧不是他哥哥就好了，哪怕这是个陌生人，他都不需要接受这样的煎熬。
　　他们是家人，是同姓，少不了要一起吃饭相处，要他怎么接受？这就相当于一刀一刀的凌迟，他不能有反应，还要面带微笑，神色如常。
　　如果他在美国，或是卢心尧在德国，都好过现在。
　　以前有多相见，现在就有多想逃避，卢宗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翻身起床，出门去了卢家在香港的靶场。他现在只想找个人打一架，最好能把他打趴下，就不会那么心痛了。
　　往往处在台风眼的人是察觉不到外面的风暴的，而他们三人正是如此，专注于快乐和烦恼当下。卢从景是无所谓的，到了他这样的位置，已经没有什么人和什么事能够真正约束他；卢心尧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中，无法自拔，他明知道应该保持距离，保持理智，但很少能够真正做到；卢宗铭则是被困在了没有正解的迷宫，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最后都是死局。听上去好像宏大，但他们不过是关注了自己的个人事务，没有人看到早已阴云密布的港城，也忽略了这半年实在是太过平静了，甚至平静得都与这样一个紧张的时间节点不相符。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这一点。
　　林舒君站在窗前，又回想起那夜长子林嘉石说的话，他同一台精密的仪器一般开始逐一分析每个人的心理，他最感兴趣也最难猜到的自然是卢从景是怎么想的，从他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如果卢心尧不是有幸冠以这么一个卢姓，卢从景怎么也不可能喜欢这样一个孩子，太娇养、太脆弱，经不起一点点磋磨……但是最是人心不可测，人和人之间讲究一种缘分，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父母都有可能偏心，更不用说推及他物。
　　那么他的外甥是怎么想的呢？
　　尽管近些年见得少，但是短暂地几次见面，可以看出并不缺乏教养和必备的技能，纵使面对虚与委蛇的聚会，除了眉宇间薄薄的不耐之外，也没有什么微词。由此可见，他并不在这场竞争中处于下风，即便是卢从景把偌大的家业拿给了卢心尧，那也得要他守得住才行，若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旁人动了心思，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抢来了？
　　细细思索过后，林舒君还是认为已经到了应该动手的时候，卢心尧较之卢宗铭年长两岁，今年已经成年，这也就意味着当年的半个卢家已经到了可以物归原主的时候！
　　卢从景啊，卢从景，偏爱本身是会招致不必要的不幸。
　　林舒君沉沉一笑，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你这样如珍似宝，时时刻刻盯在眼皮底下，在外人看来，不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吗？
　　你可得好好地看好了，万一不小心没看住，摔碎了也不是别人的过错，你说是吗？
　　卢宗铭每周末要回主宅吃一顿饭，明面上是他还没有成年，要到主宅来拜访父亲；实则是他还没有太熟悉香港这边的业务，饭后卢从景会留他到书房，把他不确定的决策一一拿出来分析，再教导他应该怎么做。
　　他今天几乎是卡着点到的主宅，内心却对于即将看到父亲，看到卢心尧极为抵触，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二人，总觉得每个动作都有深意。
　　卢心尧今天有些走神，在绕过卢宗铭座位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到他的身上。卢宗铭眼睛都没有抬一下，飞快地把即将碰到的手收回来，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卢心尧感到抱歉，低声道歉：“不好意思碰到你了。”
　　越是这样的语气，越是让卢宗铭难受和烦躁，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要我背你的时候从没有道过一句歉。他知道他这是无厘头的迁怒，还是冷硬地说：“没什么好道歉的。”
　　说完了卢宗铭就开始后悔，他不该对卢心尧发脾气，他明明知道卢心尧是什么样的性格，他那么敏感，肯定会当成自己对他的反感。
　　既然卢宗铭都这样说了，卢心尧原本想要示好的话也只能一并咽回去。他喜欢卢从景，所以连同卢从景的一切都喜欢，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和卢宗铭搞好关系，最起码不要让他忌惮，他想要的只有卢从景而已。
　　很快，卢心尧就不再强迫自己笑着，入座准备吃晚餐。但是卢从景注意到了刚刚的小插曲，呵斥道：“卢宗铭，你对你哥哥有什么不满吗？发脾气给谁看？”
　　卢宗铭又冷又倔，一声不吭。
　　卢心尧勉强笑笑打圆场：“是我不好，下次走路小心点。”
　　他想要息事宁人。
　　卢从景此举对于他和卢宗铭的关系没有任何益处，甚至可以称得上火上浇油，尤其是卢从景还以父亲的身份来压卢宗铭。卢宗铭对他不满也很正常，又不可能真正恨自己的父亲，这笔账只会记到他身上。
　　这顿饭吃的格外沉默，卢从景和卢心尧平日里的话题不适合，太过亲密，不仅仅会暴露他们不正常的感情关系，还会衬得卢宗铭像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而卢从景和卢宗铭要聊的事情，往往都是机密，他们绝不会拿到餐桌上当话题，特别是还有个根本不清楚利害的卢心尧，有时透露重要情报也不过就是无心的一句话。没人讲话，这顿饭自然就吃得无趣。
　　而这股低气压也蔓延到了饭后的谈话上，卢宗铭明明知道卢从景的建议都是一针见血且中肯，但他就是听不进去。卢从景也看出他状态不对，不再继续说下去，反正说了他也不听。
　　卢从景按了按太阳穴，才说：“Arvin，你需要控制情绪。你应该知道组织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领导。”
　　卢宗铭今天的表现就好像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卢从景感到困惑，他对卢宗铭的了解并不比对卢心尧的少，他并不是这样浮躁而尖锐的性格，准确来说，在他进基地之前他就不会这样不稳重了。
　　卢宗铭难以克制自己攥紧了拳头，Arvin是他的英文名，别人叫他Arvin的时间比他正经的中文名的时间都长。卢从景会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喊他，如果有外人在，会叫他的中文名，还会省去姓氏，直接叫宗铭；但如果是相对私人的场合，则会直接喊他的英文名，就像他们一起在美国的生活的时候一样。
　　不可名状的愤怒翻上来，他不能开口，一开口就会说出让他自己追悔莫及的话。他下意识地去想，卢从景可以算是个合格的父亲，也可以说不是。他把自己教导的很好，就连这种细节都会留意到；可他又将这不甘与困扰一并抛给他，他们为什么不能只是父亲和哥哥？
　　“你回去吧。”
　　卢宗铭一刻也没有停留，驱车离开了卢家，仿佛离开的不是他自己家而是逃离了什么令他极其反感的地方。
　　公寓门口有人在等他。
　　卢宗铭直接熄火下车，冷冷地看着站在公寓门口的那人，那人也看到了他，率先开口：“您回来了。我是来替五爷传话的，他说，送给您的礼物很快就能收到了。请您不要焦躁。”
　　卢宗铭压了压眉心，卢从景说得对，他情绪上的失控让他变得很被动，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反常，被人拿捏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
　　卢宗铭冷笑道：“我不需要。”
　　所有人都一副自作聪明的嘴脸，有人想要巴结讨好他，有人想要从中获利，他们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利益交换、资源置换的手段。正是因为看得清清楚楚才觉得这样虚伪的作派还不如扔过来一纸合同，也省去了这令人生厌的交谈。
　　没等那人再说什么，好在那人也识相，没有再堵在门口，卢宗铭自己也讲不好那人如果再不挪开，他现在心情太差，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开。他可不是什么温柔的主，一脚下去也有几百公斤的力量，是能活生生把一个人的脊椎踢断的！
　　“砰”地一声甩上门，卢宗铭第一次想喝酒，他酒柜里很空，只有两瓶刚搬进来前配的白兰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喝了一杯又一杯。
　　终于喝醉了，他才朦朦胧胧地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就好了。


第六十四章 中毒
　　临近年末，董事会会议召开在即，卢从景较之以前更忙，卢心尧几乎不能在清醒的时间看到他。往往他起了，卢从景还在睡，卢心尧是不忍心为了说两句话把他叫醒的；而卢从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也做过等卢从景回来的事情，却被说应该好好休息。
　　反正他们还有很久的时间，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卢心尧这样宽慰自己。
　　肖邦见他闷闷不乐，端着小碎步踱到他脚边，像块小毯子似的盖在他脚背上，胡须扫在脚面上，叫人觉得痒痒的。她又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睛睁得圆圆的，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像个灰色的项圈。
　　卢心尧俯下身子把她抱在怀里，挠挠她的下巴，不由地再次感慨她实在太善解人意，这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的低落。
　　“喜欢这里吗？”
　　卢心尧捉住她的爪子，像是跟朋友说话一样同肖邦讲话，又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肉垫，等待她的回答。肖邦歪着头看他，用脸蹭蹭他的掌心，趴在他的膝上不动。
　　被她看得心好软，卢心尧起身给她拿猫条。她好会撒娇，拿捏得人想不出来拒绝她的话。
　　抬眼看了挂钟，今天卢从景也不会这么早回来，他已经有些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肖邦抱进怀里。既然卢从景不回来，卢心尧想带着肖邦睡觉。
　　在卢从景没在德国的那一年半，那时候卢心尧刚刚把肖邦接回家，又是小猫，喜欢得紧，经常是带着睡在床上的。后来和卢从景同床共枕才改了这个毛病，卢从景不喜欢床上有猫毛，也不喜欢一嘴亲在猫身上，要肖邦出去在客厅睡。
　　肖邦只好委委屈屈搬到了客厅，不能再和卢心尧黏在一起，她也不是没尝试过挽留自己在床上的睡觉权，缩在卢心尧的枕边喵喵叫。卢心尧见她好委屈，想要开口求情，旁边的卢从景也盯着他。他现在面临一个事关重大的两难抉择，卢从景的表情仿佛在说有她没我，肖邦仰着头直叫，如果她会说话，一定会说“你怎么忍心不要我”。
　　卢心尧狠狠心，用力抱了一下肖邦，亲自把猫窝和猫砂盆从自己房间里搬出去，还是不放心。德国的冬天好冷，德文卷毛猫的毛都是单层的，不是很抗冻。他脱了袜子和鞋光脚踩在地上确认了好几次，才放心让肖邦睡在客厅。
　　见到卢心尧的举动，卢从景皱了眉，喊他把袜子穿好，他见不得卢心尧生病。听到背后卢从景的声音，卢心尧抖了抖，却没听话，跑过去跳到他身上挂着。卢从景拿他没办法，还是接住他，稳稳地走回房间，把他塞回被子里。
　　回忆至此，卢心尧不觉微笑起来。今天卢从景不在，可以假装他定的规矩不在。
　　换了睡衣，卢心尧躺下，拍拍一旁的床。肖邦轻巧地跳上来，趴在被子上盘成了一块小猫饼，她摸起来比人的体温高，像抱着个会发热的毛绒玩偶。卢心尧睡前同她闹了一会儿，把脑袋压在她头上，压得她喵喵直叫，叫得又娇又软，说不清她是不是很享受这样的游戏。
　　玩得他们都乏了，才同她说了晚安，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灯光也随之变得昏暗，只剩下床头灯亮着。没过多久，一人一猫都睡着了。
　　卢心尧骨子里怕寂寞，怕孤独，怕一个人。有肖邦陪着他，难得睡了个极其安稳的觉，潜意识里知道有人陪着他。
　　他醒得有些晚，本以为肖邦已经起来了，小猫和人类不一样，他们想睡就睡了，晚上不需要那么长的睡眠时间。再加上肖邦是一只很乖的小猫，她绝不会在卢心尧睡着的时候吵他，但是今天到了这个时间还没醒，总归是有些奇怪的。
　　卢心尧也做一个乖主人，摸了摸她的背，让她好好睡着。
　　等时间快到了中午，卢心尧开始担心了。她虚弱地伏在那里，一早上没有吃东西，眼皮都没有睁开。卢心尧知道她醒了，“肖邦，你不舒服吗？”
　　平素把卢心尧放在第一位的肖邦没有回应他，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时不时颤抖，作为晴雨表的尾巴也一动不动。
　　卢心尧意识到肖邦病了，卢家有家庭医生，但没有可以给猫看病的宠物医生。
　　他焦急地换上外出的衣服，翻找出猫包，扯了块毯子垫上，小心翼翼地把肖邦塞进去，背上猫包就出门了。管家看到他匆匆出门，还问候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到回声：“肖邦生病了，我送她去宠物医院。”
　　管家还没来得及说可以派人跟着办理一些手续，卢心尧就消失不见了。管家有些无奈，小公子就是这个样子，在意的东西不多，但是真正在意的却十分珍重，恨不得掏出十二分的真心来对待。
　　在导航上搜索了一家距离最近的宠物医院，卢心尧一路开得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他把车停好就抱起猫包往医院里跑，慌张间想起来没拔车钥匙，又折回去打开车门拔下车钥匙。他不心疼这辆车，他只是害怕没有车钥匙，如果这家医院没办法治疗肖邦，他还得去下一家医院。从小在医院长大的小孩，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脆弱。
　　他拥有的太少，所以丢不起任何一样。
　　到医院前台给肖邦办了病历卡，一路跑到急救，他喘得太显然，甚至无法分辨生病的是他还是猫猫，耳边只能听到风声。他急促地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医生的声音，“请进！”
　　他仰头喘息了两声，胸膛剧烈地起伏，抱着猫包大步走进检查室。医生见惯了焦急的铲屎官，温言安慰他：“它会没事的。”这才见卢心尧的眼神定了定，害怕也收起来了一些。
　　卢心尧放猫包的时候却很轻柔，拉开拉锁，把她从里面抱出来。医生听了听她的心跳，又翻了翻眼皮，沉思了一下，才说：“应该是中毒了，你送来的很及时，等毒素代谢干净就会好起来了。这个小家伙叫什么？”
　　“肖邦。”他还在后怕。
　　“好啦，你去缴费，我给她做几个检查。”
　　医生不由分说，打了几张缴费的单子塞给他，“交好钱了就过来陪着它哦。它肯定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下来，他的眼睛也湿湿的，没有哭，没有眼泪，但害怕却一览无余。他承诺道：“我马上回来陪你，肖邦听医生的话。”他小时候住院的时候希望有人能陪他，后来变成了一种遗憾，他对于身体不适窝着的肖邦感同身受，恨不得替她难受。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医院的消毒水和白色的天花板，不该让一直健康的肖邦遭罪。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肖邦，才舍得出去交钱。急救在三层，缴费的窗口每一层都有，但是要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走到，卢心尧快步走过去。正是午后，医院里很安静，穿过长廊的时候不觉产生一种错觉，画面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人变成了他，医院寂静如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艰难地起身张望，却没有人来看他。
　　卢心尧把这样荒唐的想法赶出去，把病历本、就诊卡、医生开的单子还有银行卡一并递给医院的工作人员，说：“我来缴费。”
　　高档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好生温柔，面带微笑，办妥了手续。
　　“您收好就诊卡和银行卡。”
　　“谢谢。”
　　他接过东西就准备回治疗室，心里满满当当塞的都是担心，不料在转角撞到了人。他连忙道歉，忽然一个帕子掩住他的口鼻，他条件反射想要躲开，但是那人身后在他后背一勒，固定住让他完全没有活动空间。最多不过十几秒，卢心尧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他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一软，瘫在勒住他那人身上，目光却落在了背后不远处的急救室。
　　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抓在手里的病历本、就诊卡、开的单子还有银行卡滑落在地上，混乱、无序就此拉开序幕。


第六十五章 尘封的往事
　　人体对于寒冷的感知是一个连锁反应，当那盆冰水泼下来，身体先于知觉打了个寒颤，像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刺激，把他从静穆的黑暗中一把拽出来。水沿着鼻腔滑进去，无意识呛咳起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带着重影，是两个、还是三个人站在前面，卢心尧一时分辨不出，那块帕子上刺激性的香味还残留在鼻端，意识混乱不堪，像是跌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对了，肖邦还在医院！
　　他想要站起来，一挣动却察觉到双手都被捆在了背后，肩膀处疼痛不已，仿佛肌肉已经被撕裂了似的。捆住他的东西粗粝而又韧性，他就动了那么一下，手腕内侧的皮肤就磨出了红痕。他平静下来，就连心跳都变得很稳，只是静静地坐着，不见半点慌张和无措，不像个被抓来的人质。
　　卢心尧认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是谁了，不是旁人，他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卢从景甚至没允许他同这个名义上的远亲打个招呼，就回了琴房。
　　卢心尧记得，他说他是卢心尧的五伯父。
　　名字……好像是卢承信。
　　他上次自我介绍的时候过分殷勤讨好，卢心尧对于那个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能够很清楚地在卢承信岁月的痕迹，他的法令纹深，故而显出几分刻薄来。他踱步上前，抬起卢心尧的下巴，接触到的肌肤细腻光滑，他手掌一收，卢心尧的喉咙就被紧紧扼在他掌心，细细地端倪他的脸，感叹道：“怪不得，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父亲。也难怪卢从景这么喜欢你。”
　　卢心尧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在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对于一般人来说，评价孩子长得不像父亲多少有些冒犯，但是在卢承信的话里，不难看出，他认为卢心尧长得不像父亲和卢从景喜爱他有关。卢承信无从得知他和卢从景的关系，那么这样的评价缘何而来？
　　“你就不好奇？”卢承信放开他，无端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能长大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卢心尧垂着眼，不说话，卢承信话中有话，听他的语气，他并不需要一个对话者，只需要听他说就可以。
　　卢承信可以说是鲜少对当年发生了什么还留有印象的人之一，他没能参加卢老爷子的葬礼，但是葬礼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合法的继承人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别说是旁系，就连那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都是这件事。寻常人看个热闹，不久就不再关注，虽是旁系，还是走得进，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秘密。
　　当时他还在自家饭桌上夸下海口：“我敢说卢从景很快就把那个小孩做掉了。他那个手段，一般人学不来，心真狠啊。”
　　没成想，那个孩子顺利出生了。
　　不仅如此，他还安然无恙地长大了，被卢从景日日带在身边，就好比虎豹豺狼带大的羔羊。卢承信上次没想起来卢心尧也是这个原因，他以为卢心尧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卢承信思忖了片刻，说：“蛮有意思，也难怪那人对你有兴趣，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比我想的更有价值。那是哪年的事情？九零年还是九一年？这样想来，你成年了吧？”
　　见卢心尧仍旧不说话，卢承信提高了音量，又逼问了一遍：“成年了吗？”
　　“不说话是吧？没关系，这点小事我可以后面再查，花不了多少工夫。咱们换个话题，你说卢从景会来找你吗？”
　　卢心尧心底对于这个问题没有疑问，吝啬于露出一个惊惶的表情，而此时此刻他的情态太像卢从景，带着几分怜悯扫过卢承信，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他自己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他们在某些时刻竟是如此地相似。
　　卢承信很难不将对于卢从景的厌恶和嫉妒迁怒于卢心尧，他打住了继续回顾往事的想法。手一抬，身后手下便上前踢掉了那把椅子，事先没有预兆，双手还被捆在背后，磕在边缘的那一声沉闷，一时两眼发黑，痛苦的呻吟卡在喉咙里。
　　疼得太狠，人是叫不出来的。
　　剧烈的疼痛仿佛是电流一般游走在每一处神经，后背冷汗涔涔，额角和嘴唇都破了，还没凝固的血液衬得脸颊更白，相貌更盛。也没有给他太多缓和的时间，就被压入水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但也无济于事，伤口刺痛，肺部仿佛要被挤压出来似的。
　　卢心尧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还能想什么，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卢从景，他刚想说小叔叔你怎么来得这样迟，冷水再次漫上来，冰得人呼吸都停滞了。
　　原来那是幻觉，卢心尧迟钝地想。
　　卢承信有意不让他昏死过去，看着他像是要不行的时候，就让手下松开手，把他捞起来让他喘两口气。见到卢心尧如此狼狈，不复方才的淡然，他心中涌生出一股报复式的快感。讨得卢从景的喜欢又如何，还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怎么会来救你，他比所有人都希望你死！
　　卢承信最爱看紧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最终绝望的戏码，他让手下放开压住卢心尧的手，他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了。卢承信站着，卢心尧瘫软在池边，在这个相对位置上，卢承信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拿捏着卢心尧的性命，而这一认知让他更加兴奋。
　　“虽然我没能出席卢老爷子的葬礼，但是你的存在让卢从景吃了很大一个闷亏。他肯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不曾想冒出来个程咬金，按照遗嘱，他是要和你平分卢家的。”
　　卢心尧这时候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反复地压水让他多次呛水，眼神游离。卢承信不悦，手下上来就是一巴掌，卢心尧的脸偏过去，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才清醒了一些。
　　卢承信其实没记住这么多细节，这都是林舒君的人转述给他的，他才勉强拼凑出快二十年前的场景。林舒君是想要卢心尧的命，但并没有把这个任务交给卢承信来完成，他想做的只是离间二人的关系。
　　对的，挑拨离间。
　　再深厚的感情也抵不过怀疑，更何况这段血缘关系的开端并不温情，甚至说有些……残忍。人往往听不进他人告诉的事实，那么就需要让他自己有所察觉并且发现蛛丝马迹，比任何人的劝说都行之有效。
　　“你妈妈是舞女，你就是卢从辉一夜情的意外！卢从景连你爸爸还有哥哥，对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他和你同父异母，都弄死了。怎么就好心放过你了呢？”
　　卢心尧不想听，可他的声音灌进来，他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和令人悚然的故事，他觉得好笑但是笑不出，脸火辣辣地疼。
　　即便是要听往事，他也要听卢从景说给他听，轮不到这个远亲来告诉他！卢承信有什么资格来说？
　　轰然一声巨响，灰尘四起，卢承信和几个手下咳嗽起来，在明亮的火光中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令人生厌的脸，手下刚要抬枪，瞳孔一缩，看到了被当成盾牌的卢承信长子，已经搭在扳机上的手指顿时摁不下去了。
　　手下颤声说：“五爷，大少在他们手上！”
　　卢承信愤恨地咬牙，投鼠忌器，狠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这个长子虽然不是很有出息，但是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卢从景是什么人他也清楚，上次敢在书房用枪指着他，现如今也敢开枪杀了他儿子。他从不怀疑这一点。
　　“爸，救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开董事会就没空收拾你们这种渣滓了？不好意思，卢家我说了算，我开到一半叫停了——”
　　“你——”
　　“所以，阿尧呢？如果他有什么事，那我就在你这宝贝儿子身上加倍讨回来。”
　　卢从景虽然在说话，眼神却一直在搜寻，终于找到了虚弱无力的卢心尧。他一时感觉到难以言说的害怕，快步走过去把卢心尧抱起来，浑身湿透的卢心尧一下子就洇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毫不在意。他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才没在这些人面前显露出端倪，他一旦遵从本心，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一个叔叔该对一个侄子做的事情。
　　卢心尧脸上的巴掌印已经红成一片了，缩在卢从景怀里一直在发抖，他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像是溺水者似的寻找着温暖的来源，更紧地贴着卢从景的身体。
　　“你打的？”卢从景温和地问卢承信。
　　无人敢应。
　　卢从景表情没变，说：“三巴掌。”
　　手下上前把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提起来，又快又狠地抽了三记巴掌，年轻男子叫不出来，整个人被抽得往后摔坐了一段，脸颊飞快肿起来，几乎认不出来他原本的样子。
　　“手筋、脚筋都挑了，让堂哥看着。”
　　因为身体紧密相接，他能够感受到卢心尧难以自制地颤抖，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吩咐完他就要带阿尧去医院。
　　卢承信发疯似的怒吼：“卢从景，你敢！”
　　“——我敢不敢，堂哥不早就知道了？”


第六十六章 谎言
　　卢心尧不喜欢看到卢从景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试图抚摸卢从景紧皱的眉心，但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来，卢心尧发现卢从景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小叔叔，”他呼吸都很艰难，说一个字都要休息一下，“有机会……你能给我讲讲……我出生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卢从景一顿，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忽然意识到卢承信可能对他说了什么，他在带卢心尧回港城前就设想过这个可能，但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卢心尧来问他。想追问却无法在现在说出口，他没办法像是对待下属一样对待卢心尧，最后只是轻轻地把手盖在他的眼皮上。
　　“阿尧，先去医院。”
　　他的掌心好暖好热，卢心尧突然不想问了，贪恋这一瞬的温暖。
　　卢心尧呼吸困难的症状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尽管他在很用力地呼吸，但是仍旧喘不上来气，呼吸深快。明明没有剧烈运动，整个人却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面色苍白。
　　好在已经是深夜，路上没有车，一路畅通无阻。卢心尧是这家私立医院的常客，负责急救的医生推着医疗床守在门口，见到车一停就迎上来。
　　卢心尧是被卢从景抱下来的，医院这样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来了还在医院的肖邦，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抓住卢从景前襟的一小块布料，“肖邦…肖邦，还在医院。”
　　“别说话，我叫邓鸣去接它。”
　　卢心尧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凄惨，他浑身湿透了，轻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如同一只淋湿了的猫咪幼崽，瘦得有些过分单薄。右半边脸肿得都有些不对称了，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了，余下暗红的血块，脸颊旁还有没擦掉的血迹。
　　急救的医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训练有素地把医疗床推进推进呼吸科，护士开始采集血样做血液检测，诊断的医生一直在同卢心尧说话，不让他睡过去，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呛水、窒息、胸闷这样的关键词出现在他断断续续的回答中，那种不可抗力的恐惧再次出现。卢从景知道那是他不可能通过权力和金钱从而握在手中的，那是对于有可能失去产生的恐惧。想要一个人的命只需要学会开枪，但却缺乏与之相对的留住一个人的方法。
　　卢从景犹如困兽一般在急救室里来回踱步，他伸手扯了扯打得板正的领带，除了担心卢心尧的情况之外，他不由地开始思索一个完美的解释。他不知道卢承信对卢心尧说了哪些，而这正是他不方便对证的部分。他需要缝补上那些丑陋的真相，以至于能让卢心尧继续“正常”的生活。
　　毫无疑问，卢心尧依赖他。
　　信任是一种如同水晶一般坚硬而又易碎的东西，它只会从内部瓦解，那么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卢心尧相信他，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卢从景沉默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卢心尧，他戴着氧气面罩，面色痛苦。卢从景仅仅是试想了一下告诉他真相的后果，都无法接受任何一种可能性。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卢心尧待他如初？除了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他还有什么办法维持以往的生活？
　　这一想就想到了后半夜，卢从景丝毫感受不到身体的疲倦，沉甸甸的思虑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直到医生抽身过来跟他说卢心尧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是反复呛水导致肺部进水，引起了轻度的肺水肿，但是由于病人先天肺部发育不足，呼吸系统比正常人要脆弱，所以需要在医院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直到我们确认不再存在呼吸问题再出院。”
　　卢从景颔首，表示他已经知情，哑声问：“会留下后遗症吗？”
　　医生思考了一下，“先生，这个我们不好说。如果您是说生理层面的，一般不会；但是心理层面的还是要看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毕竟溺水是非常不适的体验，他有可能以后会恐水。”
　　“谢谢医生。那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我的同事已经把他推到病房了，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您在看望的时候请小声一点，他可能再过几个小时还会憋醒。这是肺水肿的典型症结。”
　　卢从景走到病房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房间里的灯光还亮着。卢心尧闭着眼睛，还在吸氧，已经换上了医院的病服，在这样冷白的灯光下好似一个玉雕的人，没什么血色，精致得有点脱离现实。
　　停在病床边，卢从景弯腰摸了摸他的手，没什么温度，还是凉凉的。他平素就不如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那般精力旺盛、不惧寒冷，今天这么一折腾，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阿尧……对不起。”
　　卢从景不可避免地捏紧了卢心尧的手，他不敢在卢心尧醒来的时候说这句话，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骗他，但是又意识到他这样的行为是在饮鸩止渴。可是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卢从景并没有着急把他准备好的故事讲给卢心尧听，而是非常细致地在医院陪着卢心尧治疗。卢从景不缺生活经验，他甚至都不放心假手于人，亲自照顾卢心尧。他对于卢心尧的喜好非常清楚，在医生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让家里厨师做些卢心尧爱吃的饭菜送过来。
　　卢心尧一醒来就看到卢从景，内心是雀跃的，又迟疑了一瞬，才问：“不用去公司吗？”
　　“你比较重要。”卢从景的回答很干脆。
　　卢心尧松了一口气，他不想让卢从景回去，这么一来免去了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善解人意，很难不在这个时候任性地希望卢从景陪着他。
　　卢从景把刚刚才从卢家送过来的药膳汤端过来，一口一口喂给卢心尧喝，清甜的马蹄缓和了药膳汤难以驱散的药味，流过喉咙的时候微微回甘。喝完了汤，紧接着就换了水果，洗好的草莓和葡萄码在饭盒里整整齐齐，摆盘好似一朵袅袅的立体花，周围还用薄荷叶做了装饰。
　　分毫不差，完完全全按照卢心尧在家里的习惯来的。
　　除了汤的药味太浓，水果为了方便入口还特意切成了两半。
　　卢心尧喝完了汤已经有八成饱了，又吃了几块草莓，实在是吃不下了，放下了叉子。
　　卢从景说：“阿尧，你现在精神状态可以吗？”
　　卢心尧点点头，虽然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但是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你不是想听当年的故事吗？我讲给你听。”
　　卢心尧稍微坐直了一些，充满期待地看向卢从景，卢承信的话在他心里始终是个结，倒不是卢从景要杀他的内容，对他来说，更感兴趣是是自己父母的故事。他没能见过自己的父母，只能从别人的描述中勉强拼凑出来面容模糊的男人和女人的模样。
　　“你父亲也就是我的二哥，他是个有些风流的人，他和你母亲并不是夫妻关系，你母亲发现她怀孕了以后，来找卢家，说她养不起小孩，生下你以后就交给卢家了。”
　　“你父亲是在爷爷葬礼那天出的交通事故，那天车上还有他的妻子还有儿子，也算是你哥哥吧。但是那时候你还太小，你们没有见过。”
　　“遗嘱是所有法定继承人平分卢家的财产，你的那一半一直是由我代为管理的，如果你想要回去，我可以安排律师来办理手续。”
　　卢从景小心地把握着自己的用语，他以前可以用声色犬马来形容卢从辉，但是这样的话在卢心尧面前并不合时宜，大多替换成了更为温和的表述。在说道财产的时候，他有些紧绷，语速都比刚才更快。
　　他并没有完全编造所有的内容，而是选择了真假掺半，有些内容是事实，而有些内容是谎言，在个别情节上他模糊了时间次序。了解当年的事情的人已经很少，这也就意味着卢心尧很难求证，但他也不能编得太假，那样会漏洞百出。
　　卢心尧听得认真，听到父母并不是出于相爱才有了他，他又回想起来在卢家坟墓时卢从景告诉他那不是他的母亲，他显得有些失落。他的失落卢从景看在眼里，心里也一同不是滋味起来。在他们这样的家族，这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是卢心尧是个柔软的小孩，他在意有没有人爱他，而父母应该是世界上最有可能无条件爱他的人。
　　财产则是他最不关心的一部分，他只是摇摇头：“小叔叔帮我管着就好。”
　　“那我能去看看我妈妈吗？我不打扰她，远远地看一眼。”
　　卢从景听到自己不带感情地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需要我帮你查查吗？”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却要装作自己一无所知。
　　他们毕竟关系是那样亲密，卢心尧隐隐察觉到卢从景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原因，卢从景几乎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想了想，又说：“不去了。我有小叔叔就足够了。”


第六十七章 控制欲
　　卢承信无声无息地“意外”死亡了，他那个游手好闲的长子也被整了个半残，卢承信到死都不不愿相信林舒君没有兑现他的承诺。林舒君很快就知道了卢承信的死讯，他冷笑一声，明面上这件事没有卢从景的参与，像是一场意外事故，但是他怎么也不相信卢从景没有插手，不然怎么会死相如此凄惨呢？
　　本质上这是一种行刑。
　　卢承信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要依靠他的支持来对抗卢从景，缺少对于自己实力的清醒认知，且行事鲁莽，不过这也可以侧面说明，他一定会把他知道的事情说给卢心尧听。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风平浪静，那也就意味着卢从景以一种方式“安抚”了卢心尧。那会是什么？他是否知道了真相？如果是，那现在是没有撕破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还是说卢从景编了个故事骗他？
　　林舒君并不意外现在的形势，他并没有对这三言两语报以极大的期望，他还在排查当年涉及此件事的人，他需要强有力的证据——
　　就是那种只要摊开了就能击垮一个人的铁证！
　　心里总是惦记着当年的事情，卢从景有好几夜没有休息好，等到卢心尧身体情况好一些，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他有个事情要忙，回了主宅。
　　他进到书房，确认关好门以后，拨通了电话：“当初阿尧出生时那家医院的东西都清理过，对么？你们再去核对一遍，任何人、影像资料都不能流出来，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听清楚了吗？如果不能保证当事人这辈子都不说出来，就杀了吧。”神情非同一般的冷酷，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让卢心尧知道任何一丝信息。
　　做完这件事他竟感觉如释重负。
　　这件事本不该叫他如此备受煎熬，这算不上他做过最狠毒的事情，甚至留下自己二哥的孩子这样斩草不除根的行为都显得有些妇人之仁，更不必提他还爱那个孩子。卢从景愣了一下，又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个念头如同带有甜香的毒气蔓延到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拉开抽屉，点了根烟，焦油的刺激性气味和尼古丁麻痹神经的双重作用下，才能继续思考。明明爱他，为什么又不愿把财产交给他？为什么要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财产转让协议？
　　卢从景，你能骗得了别人但是你却骗不了自己。
　　你必须承认，因为爱他所以才有恐惧，你比任何人都害怕他离开你。你已经在潜意识里作出了选择，你可以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和奢靡的物质条件，但这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他要依赖你，要依靠你才能生活，你甚至吝惜于把任何钱真正放到他手中。
　　他听到内心的自己辩驳说，过去的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卢心尧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用了十八年亲手把他养大。那是属于他的孩子。他会一直对他好，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卢心尧都要怀疑被绑架的不是他，而是卢从景了。在医院住到了各项指标正常，在没有别人强行压到水里不能呼吸的情况下，卢心尧甚至都不恐水，可能是因为当时他笃信卢从景会来，并没有惊惶到那种地步。但是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健康，提出想要去上学，卢从景却拒绝了。
　　“不行，阿尧，你在家里再好好养养，我不放心。”
　　卢心尧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站在书桌前，卢从景在看一份勘测地图，上面标注了很多黑色的三角以及白色的圆圈，旁边没有注释，他写的批注也像是摩尔密码，需要经过固定的解码过程才能知道想要表达的含义。
　　卢心尧辩解道：“但我已经好了，没有哪里不舒服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同十五六岁时的区别，如果在那时候，卢从景说这样的话，他不会有任何相左的想法，会非常柔顺地听从卢从景的意见；可是这些年来，卢从景待他宽松，他认识了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分寸照顾自己的身体，他不能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凡事都要经过卢从景同意。
　　看到卢从景真心实意的担心，卢心尧还是让步了。如果他是卢从景，看着他被人绑架、住院，他可能心里也会这样不好受，这么想想，他又心软了，觉得这样带有一点强制意味的关心也并不是没有缘由。
　　他在主宅的生活无趣到了极点，尤其是因为呼吸道脆弱，卢从景甚至都叫人把肖邦抱走了。卢心尧无聊的时候就在想，十三岁那时是怎么熬过这样漫长而苍白的时间，除了卢从景，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还可以和诺恩、灿星聊聊天。虽然因为有时差，一天只有很短暂的一段时间，诺恩能够回复他的消息；而到了年底，灿星忙着参加活动，要两三点收工以后才顾得上简短地回上一两句。
　　卢心尧发自心底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可是卢从景不知道。
　　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日渐膨胀的控制欲，事情压在心底，所以偶尔会在夜半时分惊醒，不想让卢心尧出门的想法愈演愈烈，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到找个无关紧要的理由把他关起来。这个想法仿佛是童话故事里有毒的苹果，时刻引诱着他付诸行动，只要卢心尧犯了个小错，不需要致命，他就有理由这么做。但他还葆有一丝理智，用了十足的自制力克制自己这样做的冲动。
　　这样也可以解释卢心尧在准备回学校那天面对几位保镖时的错愕，他有些吃惊地说：“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陪你上学。”
　　卢心尧压了压火气，“可我只是去上学。”学校里非常安全，他所有的不安定因素都是源于他姓卢。带着这么多保镖实在是太过招摇，他不想因为这个大出风头。
　　他以为他这样说能让卢从景放心下来，没想到他只是思量了半晌说，让他们不出现在卢心尧的视线里。
　　卢心尧深吸了一口气，思考应该如何和卢从景表达他并不想要这样，这等同于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尤其是他没办法对此毫无察觉，这么多人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他都不能和同学起冲突，不然就会被汇报到卢从景那里。他之所以这样清楚，是因为卢从景在他读文理学院的第一年就是这么做的，那时候尚且可以忍受，但是现在几乎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不需要在与人交际的时候随时有个人帮他出头。他没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和普通人建立正常的社交关系。
　　“有他们在我没办法正常上学。”卢心尧尽可能地让自己听上去和往常的语气一致。
　　“不行。”
　　冷硬的拒绝。
　　诧异过后，卢心尧冷了脸，退后半步，“我不需要。”
　　卢从景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试图抽出来，但抓住他的那只手富有力量没有给他机会，抬眼时看到卢从景狠戾的眼神，骤然一惊，却不害怕。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针锋相对，没有人让步。现场一下子气氛紧张起来，像是一个扰乱的磁场，磁暴接连不断，围观的人生怕殃及池鱼，保镖毫不怀疑卢总会在盛怒之下拧断小侄子的手腕。
　　正当他们都以为卢从景会直接把卢心尧拖回房间的时候，卢从景却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松开了抓住卢心尧的手，还颇为温柔地替他整理了领子，柔声说：“阿尧，我很担心。”
　　卢心尧手腕还有刚刚握着留下的红印，沉默不语，态度却和缓下来。卢心尧吃软不吃硬，如果卢从景硬是要这么做，他有可能会和卢从景吵一架，但是像是这样怀柔政策地同他商量，他就觉得没有方才那样难以接受。
　　在飘摇的树叶风声中，卢心尧的眼神晦涩难辨：“昨天和今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这话意有所指，是说他并不觉得因为这样一次绑架就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如果是冲着卢家来的，无论他带不带保镖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潜意识里也清楚，他所向往的自由太过脱离实际，在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拒绝卢从景。或许说只要他还在卢家，他就不可能有一天是真正自由的。
　　卢从景说：“等到了春天就好了。”
　　卢心尧把他的话理解为一种时间期限，按照卢从景的说法，他只需要忍受一两个月毫无自由的时间。这并不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状态。
　　卢心尧勉强点点头，卢从景领着他回房间给手腕上了药，这件事就此揭过。


第六十八章 监视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他所预期的方向发展，一开始他是能够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如芒在背，这也就意味着他被剥夺了一部分正常的情绪和反应，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动机，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人的监控之下对于一个已经成年了的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渐渐地，这种被人“看着”的感觉消退。
　　卢心尧以为他自由了。
　　直到有一天，上周跟他因为小组作业不和吵架的同学来求他原谅，卢心尧一开始只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个同学只是说了两句不太合适的话，但是也算不上人身攻击，气了没多久卢心尧就忘了这件事。仅仅过了一个周末，那位同学就换上了低声下气的面孔，让人不觉有种错位的怪异感。
　　这不过是小组作业的矛盾，用不着这么隆重的道歉。
　　那位同学见他不解的表情，咬着牙，忍气吞声说：“……请求您放过我的父母，他们很需要那份工作，那是我们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卢心尧愣在原地，电光火石间，这件事是谁做的不言而喻。他脸上浅淡的笑意全然收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道歉的同学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以为他还是不满他的道歉，喉结滚动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能够请求他的原谅。
　　他深吸了一口气，“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请不要担心，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的。非常抱歉让你和你的家人担惊受怕了。”他克制下来的平静更显得奇怪，那位同学不知所措，不清楚他态度截然相反的转变是出于什么理由，但还是非常诚恳地同他道谢。
　　灿星年后终于有时间来上课了，他在一旁也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低声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但我不能告诉你。”
　　这是他和卢从景两个人的事情，他不想也不能告诉灿星，这是要烂在心底的秘密，他已经丧失了和任何人分享这段感情中的喜悦和悲伤的权利。
　　一旦说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他的小叔叔在一起了。
　　而他，不能置卢从景于此地。
　　卢从景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卢心尧坐在沙发上等他，内心一阵柔软。他脱下风衣外套，递给佣人，港城是一个四季不分明的城市，过了春节，温度很快攀升到只穿单薄衣物就可以保暖的程度。身旁佣人还在，卢从景只是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有做更多动作。如果可以，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接吻。
　　卢心尧的心情远不如卢从景的好，他怒气未消，但是也是因为佣人在场不好发作，嘴紧紧抿着，从肢体语言来说更像是具有攻击性。
　　他抬眼，同卢从景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相接的那一刹那，卢从景就理解了卢心尧想表达的内容。他以几乎察觉不到的程度微微颔首，卢心尧先起身，随即卢从景也消失在客厅。
　　他们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像是不小心踩到一起的影子。
　　进了房间，卢心尧不必再逼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整个人冷下来，对于卢从景想要搂住他的行为退了半步，分明是拒绝的态度。卢从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底闪过疑惑的神色。
　　但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只是问，“在学校受委屈了？”心里的想法已经变成了想要知道今天卢心尧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也许他应该叫人把东西今晚上就送来……
　　“你不是答应我开春了就不再派人盯着我了么？”
　　这是今晚卢心尧说的第一句话。
　　但这并不算是个很好的开头，他说的很冷很硬，同卢从景威胁别人时的语气竟有七八成相像，他就像个翻版的卢从景。
　　卢从景一顿，随即说：“他们考核失败了。”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不要回避话题，我是问你为什么还要派人盯着我。”
　　沉默在此时仿佛一种助燃剂，烧得卢心尧理智即将断弦，他回想起白天因为和自己有一两句口角就被迫双亲失去了工作的同学，方才卢从景只是轻描淡写地把监视行为说成考核失败，他就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小叔叔，你是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很高明吗？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凡事都要经过你同意。如果我受委屈了，我可以自己跟你说，犯不着像监禁一样看着我。”
　　“为什么不回答我？不说话，是吧？我今晚上搬出去住。”
　　卢从景慢条斯理地起身，仅凭一只手就把卢心尧抓起来，卢心尧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全然的悬殊的力量差距，他挣扎起来，但是完全不奏效，不断拍打抓住他的那只手臂，看上去像是在无理取闹的孩子。
　　卢心尧被抱在他怀里，还在挣动着，大声说：“你不能这么对待我的同学！你怎么能因为一两句矛盾就让人家爸爸妈妈都没有工作？！”
　　卢从景不想卸掉他的双臂，任由他踢打，“还有别的要求吗？”
　　卢心尧突然卡住了，说话戛然而止，他不认为卢从景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卢从景眼神冷酷，平静地说道：“阿尧，下次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了。”
　　因为上次绑架，他的安全感缺失得很严重，虽然没有同其他人说，但是双手颤抖着抱着半昏迷的卢心尧的场景一次次梦回。对他来说，允许卢心尧去外面就相当于要他把一件易碎的瓷器放在没有玻璃罩的展厅，他因为担心夜不能寐，只有放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才能稍微安心。但卢心尧不是合同，也不是契约，他没有办法锁在保险箱里。
　　“你不会想要知道我失控是什么样子的。乖一点。”
　　那只手像往常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背，顺着脊背摸下去，温暖又有力，散发的热气带来肌肤相亲独有的那种战栗。吻落在他眼皮上，轻柔得仿佛一闪即逝。
　　卢心尧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熟悉不过了，挣扎得更加剧烈，险些从他手里挣脱出去。随即他被锁住手脚，再也不能像只小兽一样张牙舞爪。卢从景干脆利索地推高了他的衣服，强迫他接吻。卢心尧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被挑逗起生理反应，钻进衣服的那只手在衣服和身体的狭小空间里滑动摩擦，掐住乳*，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齿间被逼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呻|吟。
　　他尝到了血的滋味，方才卢从景俯下身子亲他的时候，他狠狠咬住了卢从景的舌尖。但这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卢从景轻轻掰了一下他的下颚，他吃痛被迫放开，反倒激发了卢从景的凶性和血液里潜藏的暴力倾向。膝盖用力一顶，卢心尧被死死固定在身下，都没来得及怎么扩张就进入了他的身体。
　　卢心尧疼得脸一白，不住地倒吸气，一口咬在了卢从景的肩膀上，他要把卢从景给予他的痛同样地还回去。汗水顺着紧实的肌肉滑下来，肩头带有血丝的齿痕不像是以命相搏的生死搏斗，倒如同情人间旖旎的专属印记。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身体越来越紧绷，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保住尊严不放浪形骸地哭叫出来。体内的快感却在逐步积累，即将冲破他可以忍耐的上限。
　　这也许就是单纯的长辈和爱人的区别，矛盾总是以唇齿相接、肌肤相亲收场。
　　今日没有令人脸红心跳的言语挑逗，卢从景只是固执地强调：“不能离开我。”他反复重复的语气，卢心尧说不上来是爱还是恨更多，灵肉分离，好一场折磨，干脆此时此刻就让他和卢从景葬在一起，也免去了长久的不可分离的纠缠。
　　醒来的时候，不由喟叹，他还是爱卢从景。尽管他们昨天吵了一架，这可能是他们在一起吵的最凶的一次，最后他几乎是被迫卷进了爱欲情*。他本以为他会因为生气睡不着，但是却很羞愧地发现他醒来时还窝在卢从景怀里。那是他的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反射，暴露了他的言不由衷、心口不一。
　　能不能对我的世界给予同我一样的尊重？卢心尧这样想道。
　　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对卢从景太清楚不过了，他的喜欢和占有欲都是正相关的，简单来说，他越喜欢，占有欲就越强。他十六岁能接受卢从景不允许他和海莉通信，但是即将十九岁的他却不能接受卢从景以他的观念构建卢心尧的世界。
　　他已经受够了卢家主宅，他不想生活在一个范围更大的卢家，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经历，他都想要自己体会，不想要生活在别人安排的剧本里。


第六十九章 录像带
　　林家。
　　书桌上摆放着一个老式录像带，从外观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长方形盒子，透过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到里面的齿轮和厚厚的深咖色条带，而在老式录像带的右下角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副本。
　　林舒君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毫不起眼地老式录像带拿在手里，和这个录像带一起被送来的，还有市面上已经少见用来播放这种颇有年代感的录像带的放映机，港城的录像设备都已经换成了存储卡和光碟。
　　他现在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录像带里记录了怎样一段对话，不枉他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和财物，用了调包的策略才拯救下来这个副本。它的原件早已经在数月之前销毁，处心积虑用一卷外形和重量打造得一模一样的空录像带替换下来亟待销毁的副本。
　　多亏了卢从景多疑且谨慎的性格，同样的录像带一式两份，不然林舒君没有机会拿到这卷录像带。他在赌一种可能，就是卢从景在下令毁掉这些东西以后，不会再逐一把每个东西都打开看一遍，这才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这也很好理解，林舒君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他是卢从景，也不会细致到每一样东西都要查看一遍，能够看着手下做这件事就已是不易。
　　他亲手把录像带放进放映机，按下了右上角的红色开关键，只见放映机的蓝光闪了两下，呈现的影像从模糊逐渐清晰，不再呈现纷杂的噪点，他在画面上看到了二十岁的卢从景走进病房。
　　那么，十九年前的卢从景究竟做了什么？
　　让他在十九年后如此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想要毁掉这份留存了这么多年的证据，他当年甚至还保存了这份影像的副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十几分钟过去了，画面在雪花碎片似的噪点中再次归于虚无的黑暗。林舒君大笑起来，他已许久没有这样开朗地笑过。这着实是一份大礼，他看着都觉得诛心，怪不得卢从景要毁掉这份录像带。
　　如果让他心爱的小侄子看到了，岂不是要饮其血、啖其肉，原来他是这样拿到的继承权。
　　卢从景不肯在这个问题上妥协，卢心尧被迫圈在了一个很小的圈子里，他所有正常的反应都会变成一把利刃，要么刺向别人，要么刺向他自己，所以他只好把自己的情绪锁起来。有时候他甚至会感激自己是在绑架之前，和灿星成为了朋友，不然他实在是寂寞得要命。
　　他有所不知的是，这其实并不是卢从景单方面的过错，可以说他缺乏完全成为独立个体的强烈意志和契机。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中，叠加了双重身份，卢从景对他来说既是抚养他长大的年长者，同时也是相伴左右的爱人，而他必定会经历一个需要改变自己在卢从景内心身份的过程，而他一直以来的行为使得这个身份转变的时间到来的太晚，刚好又撞上了他正是接触外界世界的兴奋期，这样的矛盾不是偶然，则是必然。
　　此时，他正一个人从练习室走到乐理教室。
　　灿星在的时候，他和灿星一起上下课；而灿星不在的时候，他都是形单影只。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向他示好，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是他一想到会招致卢从景的嫉妒，就连对别人好都要小心翼翼，把握分寸，他就断了这个念头，只是悄无声息地疏远了那些人。
　　这样一来久了，就没什么人再愿意主动和他交朋友了。他们都知道钢琴系的卢心尧很高冷，不好打交道，还说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不稀罕和学校里的同学做朋友。
　　卢心尧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眼神一缩，心中苦笑，如果他真是他们描述的这种人就好了，也不会因为听到这种话而难过。但这也怪不了任何人，是他不能触碰外面的世界，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谱夹。
　　其他人的已经和朋友一起领完了，大概是传闻传的太广，他都没看到分发谱夹的课代表，课代表只是放在了桌上，没有跟他打个照面。
　　卢心尧默默地把谱夹收到包里，却在拿起来准备装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他借着缝隙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谱夹里的东西，瞳孔蓦地一紧。他若无其事地顺着那个动作放下去，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是硬的，形状是方形的，有尖锐的棱角。
　　这会是什么？
　　他很想把这样东西拿出来看看，但又顾忌会被保镖盯上，只好压下心里的好奇，面不改色，收好东西走出教室。
　　令人发笑的是，如今他最自由的地方居然是卢家。可能是因为那里安全系数高，局面很难脱离卢从景的掌控，有医生，随时备有各种药物，就像一个移动医院。也只有在这里，卢从景不再那么苛刻地看着他，那种若有若无的有人被背后盯着你的感觉才会完全消失。
　　卢心尧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作祟，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样痛苦；但是一旦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想要知道保镖到底藏在哪里。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下了车，抱着书包回房间。关好门，他才立即打开书包拿出谱夹，从外表来看，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谱夹，钢琴系人手一个，学院统一规制。让他察觉到反常的是重量，刚才在教室他一拿起来就意识到谱夹太重了，仅仅装了几张谱子是不会这么重的。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打开看看谱夹“夹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他把谱夹放在桌面上摊开，一个大约一指厚的黑色磁带用双面胶固定在谱夹一侧，因为谱夹自带的弹簧夹，所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高度的差异。黑色的磁带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有一句话“不要打开它，你会后悔的，记得毁掉潘多拉的盒子”。这张纸条如同这个谱夹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是一张未经裁剪的纸片，黑色油墨打印，选择了最常见的字体，完全没有显出把它交给卢心尧那个人的一点个性。
　　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卢心尧在网上搜索外形接近的事物，在浏览了一段时间后，目光停在了电脑屏幕的某处。拿起桌上的黑色磁带比对了一番，有七八成确认了这可能就是页面上所展示的东西。
　　这是一卷老式录像带。
　　在扫视过程中，再一次停留在录像带上的纸片上，他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纸片表面，上面的警告成了一种无言的诱惑，或是引诱夏娃的苹果，他没有办法拒绝打开这个录像带的冲动。
　　他现在需要想个办法看到录像带里是什么，有一刻他闪过想要让卢从景帮他打开的念头，但是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既然已经匿名交给他了，还用了潘多拉的盒子这样的字眼，这是释放出贪婪、虚伪和痛苦等诸多灾难的魔盒。如果给了卢从景，他可能会经过自己的判断，不再把录像带还给他。
　　半晌，他拍下录像带的照片，发给灿星。
　　【你有认识可以打开老式录像带的人吗？】
　　可能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灿星的回复，所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到了晚上九点多，才收到了灿星的回信。
　　【你这是从哪儿搞来的？我已经拜托小慧帮你问了她关系比较好的摄影了，等他回复了我再告诉你。】
　　【谢谢啦，请不要告诉别人。】
　　【真是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灿星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内容大概可以概括为如果卢心尧想要看录像带的内容，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购买一台专用的放映机，但是能够这种老式录像带的放映机，现在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摄影建议他把这卷录像带送到专业人士那里转录为光碟，这样就可以很容易找到设备来播放包含的内容了。
　　卢心尧想着，这东西既然这么随便的交给他了，也有可能只是个恶作剧，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问灿星能不能让摄影师帮他转个格式，灿星正好和摄影师在一起，在口头问了一下，摄影师一口应下来。
　　灿星让卢心尧把录像带送过来，他最近没有时间去学校。卢心尧在放录像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贴身放在了内侧的口袋。他都没有意识到，他在面对这个不知来源的录像带的过程中，潜意识里不想让卢从景知道。
　　要见面的对象是灿星，卢从景没说什么，保镖开了另外一辆车子，一路跟着他。卢心尧到了公司门口，若无其事地回头张望了一眼，没有看到保镖，不知道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贼，要避开卢从景的“眼睛”。
　　卢心尧到了更衣室才肯把录像带拿出来，他已经撕掉了上面粘的纸条，录像带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灿星有些意外，本来想要笑他战战兢兢，怎么一副吓破了胆子的样子。话都到嘴边了，却在不经意一瞥里看到他思虑深重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卢心尧说：“拜托了。”
　　灿星把录像带收好，和他碰了碰拳头，示意他放心。卢心尧破天荒主动地拥抱了灿星，他少得可怜的与外界的接触，他弥足珍贵的朋友，他不能言说的压力，都倾诉在了这个拥抱里。试衣间的这个角落隐蔽，不会被人看到，所以灿星才放心地轻轻拍了卢心尧的背。
　　接下来还有排练，他不能待在试衣间太久，他知道卢心尧的担心，也害怕这个录像带是豪门恩怨的证据，对了个口型。卢心尧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更衣室，他一脚踏入逆光处，形影相吊，阴影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吞没了他的身体。


第七十章 选择
　　直至卢心尧生日前夕，他才等到了回音，说录像带已经转录好了，灿星最近在忙，所以由小慧交给他。卢心尧先是叮嘱了灿星不要用透明的袋子装，又觉得本来就是他麻烦灿星，叫小慧跑一趟不好，他自己开车去拿的东西。
　　灿星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做事很妥当，他拿到的时候录像带和光盘都放在一个礼品盒里，外面是牛皮纸袋，完全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冥冥之中有一种焦急的心情催促着他，他其实没有立即就要看内容的必要，但他还是决定现在就回去看看转录出来的是什么。
　　从他踏入主宅的那一刻，所有佣人都以迎接主人的姿态对他欠身问好，卢心尧太心急所以他顾不上点头，只是径直往房间走。
　　手刚刚搭上门把手，他又犹豫了片刻，转身进了卢从景的房间。现在时间还很早，卢从景还没有回来，床铺铺得非常整齐，卢心尧很难不去回想昨夜他们二人是如何让床单变得凌乱不堪。
　　说不上是心理的依赖，还是身体的纠缠，让他越陷越深。他感知得到当他呼唤小叔叔的时候，灵魂不由地震颤，因由背德而生的越界的刺激感。这比毒品更让人上瘾，他绝望而虔诚地呼喊着，更深更用力地抱住卢从景。
　　他忽然迟疑了，也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不应该打开这个录像带。人都是不喜欢改变的，尤其是当前的生活没有到不可忍受的地步，他也一样。如果他打开了，可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卢心尧捏紧了袋子，细长的手指把牛皮纸袋捏到变形，压出一条条不规则的褶皱。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氤氲着一团看不透的雾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魂魄已经被从这具身体里偷走了。
　　他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光碟取出来，插入放映机，等待着画面的出现。还没有出现画面的那几秒，他在想，自己选择在卢从景卧室看这段影像的理由——
　　是因为卢从景亲口告诉过他，他自己的房间里是没有监控的。
　　也就是这样卢心尧可以放心地爬上他的床，勾住他的腰，讨亲吻，要拥抱，如同贪心的藤蔓。
　　画面亮了，迎面走来的就是更年轻一些的卢从景，卢心尧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对于这个阶段的卢从景没有印象，他看上去比今天年轻气盛，尽管五官没有很明显的区别，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不深，也许是他早熟，在二十岁的时候看上去就十分成熟了。卢心尧抬起手，隔着时空摸了摸二十年前的卢从景，恍惚间意识到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
　　他身后跟着几名手下，卢心尧只能认出其中一人是邓鸣，其余的人他没有印象。
　　他们一行人进到病房里，卢心尧留意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怀孕的女人。只需一眼，他便发现了自己与她的相似，他们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和鼻子，除了瞳孔颜色和发色，他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他妈妈吗？
　　可惜影像不能回答他的疑问，画面流畅地进行到下一帧，尽管有些不清晰，毕竟也是二十年前的老东西了，没有办法达到现在的画面清晰度。卢心尧听不懂她说的话，好在卢从景带了翻译，他能够知道对话的内容。
　　随着对话的进行，娜塔莎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工作和住址，以及她是怎么怀上卢心尧的。卢心尧已经在卢从景嘴里听过这一段往事了，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他看到画面上这个惶然的女人，确实不难想象她还没有抚养一个孩子的能力。他为她没办法待在他身边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尽管他内心确实有一点点想她，也有点埋怨她，他本可以再多学一门语言，这样就可以偶尔去看看她。
　　他好像已经过了奢求父母陪着他的年龄了，他只是想要弥补一下小时候的遗憾。那一次，他非常偶然地看到林南烟抱着卢宗铭，温柔地哄他。卢心尧被姆妈领回来的路上就在想，他也好想要她像那样抱抱他。姆妈只是他的姆妈，不是他的妈妈，他找不到应该抱他的人，只好自己抱了抱自己。好像不太一样，卢心尧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好松开了在胸前交叠的手。
　　忽然他听到卢从景说：“把肚子里那孩子的抚养权交给我。”
　　这不一样。
　　卢从景分明告诉他，是因为他妈妈没有钱养小孩，才把孩子给了卢家。娜塔莎的肚子还高高隆起，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为什么卢从景会这样说？
　　很快他就看到镜头里那个貌美的女人仓皇地求卢从景，她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最简单的汉字。卢心尧能够听清她说了“不要”、“孩子”，其余的都是乌克兰语，他听不懂。
　　翻译说：“她求您不要，她说她会自己养孩子，绝不让他来打扰您。”
　　卢心尧蹙起眉，这样的画面让他感到不适，卢从景是在他面前这样对待过其他人，他没说过什么；但是卢从景这样对待他妈妈，让他非常不舒服。
　　卢从景和邓鸣说的内容不清楚，他只能看到二人的口型，模模糊糊地分辨出了几个字，但是不知道完整的内容是什么。联系卢承信告诉他的内容，可能与继承权有关。
　　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仿佛掷地有声，卢心尧觉得有些疲惫，他不要继承权也可以，卢从景不应该这样对待他妈妈，她会伤心的。
　　不多久，卢从景就出了房间。
　　由于卢从景出去了，翻译没再翻译内容，都是用乌克兰语说的。娜塔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她一开始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是她没能忍住，抽泣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打湿了被子。
　　画面止于女人哭泣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看完这段影像，卢心尧的心情好乱，心里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堵得慌，独自一人生闷气。待他稍稍能够思考了，他意识到卢从景骗他了，上次他问他妈妈的时候，卢从景还说他不知道。谎言在证据面前不堪一击，卢从景不仅仅知道他妈妈，还从他妈妈手里抢来了他的抚养权。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质问卢从景，但这并不是好对策，卢从景肯定会问他录像带是从哪儿来的，加强对于他的监视。他没有办法通过这个方法从卢从景嘴里得到一点消息，反倒会作茧自缚。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能摆脱眼前不断晃动的光斑，生气到没有办法维持正常的视野。他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在合适的时机，问问卢从景他妈妈的下落。
　　思考并不止步于此，他继续思考他和卢从景的关系。
　　面前摆放着很多道选择题。
　　——卢从景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生气吗？
　　——生气。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发问。
　　——这录像带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给卢从景找辩护，但是他确实不能随随便便相信一卷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录像带。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这一点。
　　——他还要和卢从景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卢心尧想。
　　虽然很生气，但是不难看出来卢从景想要的就是继承的财产。他不在乎这个，他只是在意卢从景为了继承的财产伤害了他妈妈，但他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个放弃卢从景。比起从未蒙面的母亲，他所得到的所有的爱和关心都源于卢从景。
　　——……要。
　　他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回答。
　　如果只是财产，他可以冰释前嫌，毫无芥蒂地和卢从景继续在一起。
　　还没等他完全平复心情，他胡乱地把光碟塞回纸袋里，准备藏在衣柜里。刚刚拉开门，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样清脆的声响，只有皮鞋才能发出来。卢心尧不需要思考都能辨认出来，那是卢从景的脚步声。
　　他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卢从景在找他，他现在应该打开了他房门。
　　慌忙之间，他抬眼看了一眼表，这不符合常理，卢从景今天回来的太早了。
　　他现在跑回自己的房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会刚好和卢从景撞上，东西一定会被他看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卢心尧的心跳也跳得越来越快，留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了，他小腿一勾，把牛皮纸袋踢到了床底下。
　　要入夜了，佣人不会再进来打扫收拾房间了。
　　这时，门开了。


第七十一章 争吵
　　卢从景进入房间见到的第一幕就是卢心尧懒散地躺在他的床上，领口扯得松散，露出锁骨，放映机开着，他并不意外，卢心尧一直都很喜欢看电影，所以卢从景才在自己卧室也放了一个多功能的放映机。
　　他的心情明显好了一些，随意问道：“吃晚饭了吗？”
　　卢心尧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怦怦直跳，如果现在有人把手掌贴到他的胸口一定会发现端倪。好在他在紧张的时候不会脸红，从面上看还是冷冷淡淡的。
　　方才千钧一发，差一点就被卢从景看到了。心里很清楚他现在情绪不对，怕说话时的语气不对，所以只是摇头。
　　卢从景把手递给他，借力让他从床上跳下来。他没什么吃饭的心情，但他不想让卢从景看出来反常，还是撑着他的手下了床。手心因为紧张出了点汗，光碟冰冷而尖锐的边缘的触感还残留在手心。
　　能够保持脸上没有很显然的难受或是生气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所以他看上去有些低落和沉闷，像个丢失了感情系统的蜡像。
　　“怎么了？心情不好？”卢从景侧头问他。
　　指节被从根部细细地捏了捏，在关节的位置停留的时间更久，借着肌肤相亲的时机勾了勾他的手掌内侧，暧昧色彩浓重。他以往很喜欢，不张扬，但足以宣告主权。
　　“没什么。”他的声音好干。
　　两个人吃饭不用长桌，两人简简单单地面对面吃饭，大约七八十公分的距离比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温馨了不少。桌上摆的是一顿典型的港式晚餐，海鲜煲热气腾腾，菜心翠绿，一旁砂锅里放着是煲好的虫草花竹笙汤。卢从景口味重些，又添了个黑椒牛仔骨。
　　见他没怎么主动夹菜，卢从景挑了块鲍鱼夹到他碗里，若无其事地问：“今天怎么样？”
　　卢心尧拿筷子的手一顿，心念电转，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能自乱阵脚，非常自然地夹起那块鲍鱼咬了一口，待到咽下后，才嘟囔着：“今天上了乐理课，和我十一年级的课程内容差不多，这边没有德国要求严。下了课我去找了灿星，你认识的。”
　　卢从景慢慢拧起眉头，陈述了一个事实：“阿尧，你撒谎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很笃定，仿佛早就知道了情况，只是藉由这个交谈再次进行确认。
　　有时候卢从景也会为自己的疑心感到悲哀，他一方面深信不疑卢心尧对他的感情，另一方面他又因为每个人都无可避免的独占欲而变得更加多疑，但这一点放在他身上更加具有压迫性，因为他掌握了一般人掌握不到的财富和权力，这使得他可以具有非凡的执行力。往往这个时候，他所想的和他所做的，背道而驰。
　　“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卢心尧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仿佛他们只是在聊今天的笋嫩不嫩，牛肉做的老不老。
　　卢从景感到棘手，这可能是派人保护卢心尧的不良反应，每当谈及这个问题，就如同针尖对麦芒，他原本温和无害的小侄子就像团起来的刺猬，几乎不能靠近。
　　“阿尧，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待卢心尧，卢从景总是无奈的，他不能接受卢心尧有受伤的可能性，所以他要好好保护起来。
　　“我谁也不能见是吗？你干脆把我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不同于之前调情时的话语，这一次他说出口的时候带着淡淡的讽刺。
　　愠怒之色出现在卢从景脸上，他非常克制地喊卢心尧的名字：“阿尧！”
　　卢心尧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完录像带导致他情绪极其不稳定，不说话的时候还好，一旦他开口了，愤懑和怨恨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他说话完全顾不及考虑后果，只是不管不顾地说出来：“我怎么想重要吗？”
　　他这句话着实伤人，卢从景的筷子也放下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疲惫的神情溢于言表，“你今天见的那个女的是谁？”
　　毫不意外。
　　卢心尧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发出哐地一声，直勾勾地盯着卢从景的脸，突然说：“所以——”
　　“你当时也是这么威胁我妈妈的吗？”
　　霎时，卢从景勃然大怒，吊起眉梢，质问如同狂风骤雨般扑过来，卢心尧毫不怀疑如果他手里有把刀一定会顶在自己喉咙上，他已知失言，喉头干涩，但事态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他彻底激怒了卢从景。
　　卢从景气得发抖，脸色隐隐发青，额头青筋暴出，他不可能动手打卢心尧，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舍得，“谁跟你说的？”
　　卢心尧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问起当年的事情，一定是有什么人告诉他的！
　　“阿尧，你最好自己告诉我，不然等我查到了那个人——”
　　“他一定要死。”
　　卢心尧闭上了眼睛，充耳不闻，他自己都不知道送来的录像带的是什么人，想要担心他的性命之虞都不知道应该关心落到何处。
　　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既定的事件也一件件地铺陈开来，走向了充满迷雾的未来。
　　卢心尧还是好好地过了个生日。
　　能看出来这是卢从景很早之前就精心安排过的，除了每年都有的蛋糕和丰盛的饭菜，他还请来了卢心尧很喜欢的一个奥地利乐团，他们近期在港城进行音乐厅巡演，对于非音乐专业的人来说，区分这些乐团的流派和风格确实很有难度，卢从景为了这个生日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本来他还包下了一个展览馆，想着在周六的时候和卢心尧一起去看，他不喜欢艺术，但他喜欢热爱艺术的卢心尧，这是他们在德国的固定活动。
　　只可惜，在生日的前夕的冷战使得两个人都没了过生日的心情，那些精心准备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打开叫人欢喜，就悄无声息地成了失去水分的花草，变得毫无动人之处。
　　而在生日那天起，卢心尧被禁足了。
　　他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原来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社会，人们在拥有了丰富的联络方式以后，也能这样轻而易举地与世界断联。
　　成为孤岛。


第七十二章 如履薄冰
　　意识朦朦胧胧的时候，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压在了身上，轻轻柔柔的，并不沉。卢心尧猛然惊醒过来，毯子往下滑了半寸。方才佣人来过，给他盖了个薄毯。动作轻，但他睡意不浓，醒了过来。
　　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是暧昧而留有摇摆空间的，既不刺眼也不晒，照在人身上如同这薄毯一般哄得人昏昏欲睡，一整天都清醒不了多长时间。
　　放在角楼的这一处躺椅是最近才搬来的，不用看就知道是和在德国暖房同一个型号同一个品牌，卢心尧如同了解自己一般了解卢从景。卢从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一样东西，心意极难偏移，会固执地一直坚持下去。
　　很难想象在香港能寻到这样一处地方，窗外就是几千亩的后花园，看上去像个没有栅栏的国家公园，适宜栽种的热带植物应有尽有，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绿色。
　　卢心尧浅笑了一下，眼底却不见轻松，弯弯的唇角有说不出的无奈和苦涩。的确没有有形的栅栏，但这样的自由是极其有限的，当他走到边界，当他想要试探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一堵透明的高墙在等着他。
　　伸手拢了拢毯子，他合了眼不去看含苞待放的荷花，荷花会从现在开到仲秋，寒来暑往，皆是如此，年复一年的光景，他竟是有些看乏了。
　　世界归于黑暗，卢心尧想，卢从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剪断录像带，掰碎光盘。
　　他不懂。
　　眼见着卢心尧郁郁寡欢，卢从景的心里也仿佛是坠着铅石，不得解脱。他不让卢心尧出去，本意并不是对他的惩罚。他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那日的争吵，更不知道他的小侄子知道了多少当年的往事，如同看不见的幽灵，藏在暗处的影子，让他寝食难安。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一日傍晚。
　　五月末的港城已经热得人焦躁不已，过高的温度和过强的光线使得所有事物都过度曝光，奇异地笼上了一层仿佛扭曲了似的的薄雾。但是屋里是极凉的，足以让人们穿着正式的西装办公开会，若是当日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一定会被冻得受不了。
　　而卢家，为了卢心尧，一改这样的惯例，中央空调也控制在二十五度上下，像一个恒温花园，上下浮动温差不超过一摄氏度，一株鲜花可以在这样的环境得到最好的保存。
　　卢从景在脱衬衫的时候，忽然感觉背上一重，身后那人的呼吸就落在他颈侧，他不再动作，试探性地喊了一句：“阿尧？”
　　“嗯。”
　　糯糯的鼻音听起来好温柔。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卢心尧第一次同他这样亲密。前些天卢心尧的表现都宛如无言的抗议，他冷漠地活在自己的星球里，拒绝对外的交流和沟通。今天却轻巧地卸掉了套在外面的玻璃壳，柔软又亲昵，一如往日。
　　卢从景不想破坏这样的氛围，他甚至连说话都放轻了不少。
　　“这周末港城艺术馆有个展览，一起去好不好？”
　　大抵是时间赋予了他狡猾的智慧，卢从景巧妙地避开了上次纷争的缘由，问卢心尧愿不愿意去最近一个北欧艺术展，恰好是卢心尧早前就想看的一个展览。这种程度的温柔和细致叫人难以拒绝，当真是记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卢心尧内心短短叹息几许，被拿捏得死死的，“好。”
　　他从未想要真正拒绝卢从景。
　　“下次不能骗我了。”
　　冷黑色的瞳孔干净而通透，像是高纬度的冰湖，水干净到几乎没有颜色，湖底的岩石和水草都一览无余。
　　卢从景喉结滚动了两下，一把把他拽到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声音低沉：“我答应你，阿尧，我不会再骗你了。”
　　看展览的那一天，港城有些阴，但并不闷热，甚至可以称得上舒朗，风穿过热带植被的阔叶击出玎玲脆响。因为这个展览小众，展厅里人不多，给足了充分欣赏艺术作品的空间。
　　卢心尧在一幅画面前停下了脚步。
　　画的是一条幽深的林间小径，道路两旁枝繁叶茂，它们张扬的生命力不满足于脚下的土地，落叶落在水洼上，叶片的边缘被阳光浸染成灿金色。在画面上看不到太阳，却无处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金色的日光从树叶间穿梭而来。
　　“在看什么？”卢从景压低了声音问。
　　“光。”
　　“什么？”
　　“一道穿透茂密树林的光。这是一幅典型的威尼斯画派的作品，这个艺术家我不熟悉，”卢心尧小声地解释，“你看他的介绍，唔，应该是当代艺术家吧？应该用的是丙烯颜料，他的光感和空间感非常好，尤其是那道光。他仿佛知道光来的方向，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卢心尧发出咻地一声，为日出补充了一个拟声词，道：“——天光破云，尘尽光生。”
　　卢从景对艺术没有什么兴趣，除非是走私艺术品。他感兴趣的是卢心尧在说这些话时的神采，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眨都不带一眨地欣赏着悬挂在艺术馆里的画作，认真到不可思议。
　　卢从景觉得有意思，凑到卢心尧耳边说了几句话，卢心尧偷偷红了脸。
　　他们又恢复了昔日那种微妙而暧昧的关系，卢心尧享受着，也挣扎着，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他想要知道他妈妈的下落。他知道他不可能当面问卢从景，只好寻机会旁敲侧击。这也是他主动和好的动机之一，他没办法从精神高度紧张、全副武装的卢从景嘴里套出来话。
　　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作为筹码来诱骗卢从景说出真相。
　　卢心尧不喜欢港城，他向来是不喜欢的；卢从景不愿他再与港城的这些人、这些事纠缠在一起，所以心照不宣，顺理成章地决定去美国交换。申请结果下来的很快，下个学期就可以去纽约的友校上学。卢从景还是嫌弃太慢，和学校打了招呼，从一个学期变到一个星期。
　　从某种意味上来说，他们都讨厌港城。
　　因为在乎，所以讨厌。


第七十三章 貌合神离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很难回到原状，譬如破镜难以重圆，譬如醒来的美梦。卢心尧细细打量着这幢坐落于西海岸的独栋别墅，就算是像他这样对于金钱不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它非凡的价值，很大，很现代，房顶有游泳池，仿佛打开水龙头流淌出来的都是液体的金子。
　　可是它太大了。
　　卢心尧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但他隐隐能够猜到卢从景的心思，只好缄默不语。
　　卢从景就像是对待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那样对待他，交换的学校没有封闭的校门，与周边的街区融为一体，但是只要他一下课，就会有人来接他。卢心尧哪儿也不能去，要么是房子，要么是学校，他渴望的自由变得很奢侈。
　　卢从景想要紧紧把他抓在掌心。
　　卢从景好权力，却没那么沉迷于奢靡的物欲享受，他年少时并不如他的兄弟那般轻松，甚至可以说卧薪尝胆。受过枪伤，尝过因为是亚裔被霸凌欺负的不公待遇。从他内心来说，除了具有特别主权意味的卢家主宅，他不需要穷奢极欲的房子。
　　但这次搬到纽约，却大笔一挥，购置了这处房产，甚至都接受了前房主的高额溢价。卢从景闭着眼睛想，可能是他自己也知道，卢心尧想要的他给不起，只好差强人意地寻来些安慰，不知道是安慰到了卢心尧，还是他自己。
　　越是想要抓住，却越是抓不住。
　　相安无事的生活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他们仍旧接吻，爱抚，做爱，只是相较于肉体的亲近，两个人心底都藏着事，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坦诚了。准确来说，是卢心尧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坦诚了，他从来没能看透卢从景。
　　接到来自港城的电话，卢从景有些焦躁，定期要和政府打点往来这样的事年年都要做，而且底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多少有些怠慢，他没有办法推脱，只好带着卢心尧回了港城。
　　卢从景没计划久留，只打算在港城待三天，夜长梦多，掐着时间回纽约，卢心尧还来得及去参加学校的活动。
　　只可惜他出门的时候就感觉惴惴不安，回头望去，卢家主宅仿佛是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山脚，看不清屋里的人了，也不能回头了。
　　屏幕亮着光，上面密密麻麻地弹出来数不清的消息，卢心尧沉默地看着那些消息……这对于一个小明星来说，已经是十成的情分了，很难想象嘴毒暴躁的灿星在他没有回复的情况下给他发了这么多消息，一开始是生气他没有回复，后来又开始担心，怕他陷入豪门争斗中无法脱身，语气也缓和下来，要他报平安，到最后迟迟没有等来他的出现，让他回个消息都行。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了前几日，说如果他看到了一起吃顿饭。
　　太久没有操作，屏幕又暗下去，这时管家正拿着一个信封穿过抄手游廊，卢心尧本不该在那时抬头，但冥冥之间一切都是那样凑巧，他透过飘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硬是要说，并没有什么别致之处，就是那种最常见的信封，他眼皮一跳，心跳加快起来。
　　——但是同他上次在谱夹里发现的信封一模一样！
　　卢家不常出现这样的信封，它看上去太朴素太平淡，不像是卢从景的社交圈里的大佬喜欢用的信封。
　　那这一次里面又装的是什么？
　　卢心尧慌忙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匆匆跑过去。灯光下的影子就好像是会自己扭曲变形一般，变得阴冷可怖，秋雨打在脸上，倒好像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了。
　　“姜叔，这是谁的信？”
　　管家抬起头，见到是他，白手套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找了一圈落款，“上面没有写是谁寄来的，应该是给卢先生的吧。”
　　“……是我的。是我朋友寄给我的，他刚刚才告诉我。”
　　卢心尧拿起手机在管家面前虚虚一晃，界面还停留在灿星给他发消息。
　　管家不疑有他，便双手把信封递给卢心尧。
　　卢心尧接过信，强压着自己想要跑起来的冲动，带着那封信一步一步走向了卢从景的卧室。刚关上门，他后背抵上门，急得双手有些抖，歪歪斜斜地撕开信封，一张小纸片从撕开的地方滑出来，掉在地上。卢心尧单膝跪下来捡起那张小纸条，还是光滑的边缘，和毫无特征的油墨打印字体，而这一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写的是一个地址。
　　卢心尧摩挲着这张纸片，心里万千念头流转，上一次的录像带就让他和卢从景貌合神离，两人大吵了一架，这一次只怕是会更糟，是他更不能接受的真相；但是这个匿名的信封从未骗过他，即便能骗他，也骗不了卢从景。卢心尧的眼神黯淡下来，有什么能比卢从景亲口印证录像带绝非虚言更让人耿耿于怀、心中酸苦？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卢从景要勃然大怒，为什么卢从景不想让他知道，甚至限制他的自由？
　　这只能说明，那都是真的。
　　自打他知道的那一天开始，卢从景没有办法再骗他了。
　　窗外雾蒙蒙的，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细密，远处的山都笼在迷蒙的烟雨之中。因为下雨，就连空气中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寒气。照理说，也很奇怪，十月份的港城不该因为一场秋雨冷成这个样子。
　　卢心尧打了个寒战，匆匆披了件衣服，回到自己房间抽屉里拿出了许久未用的车钥匙。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等卢从景回来了，他便没有机会脱身。姜叔看着他长大，好说话，他软磨硬磨一番应该会同意他出去一趟。
　　即便是披了外衣，迎面斜斜飞进来的雨丝还是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原来没有密闭的走廊确实挡不了雨，而人心放在不能密闭的房子里也是如此。
　　管家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卢心尧却听不进去，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小指上勾着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管家又头疼又无奈，想要叫人把他抓回来，又觉得不妥，毕竟卢心尧是主人，他是仆人。哪儿有仆人抓主人回来的道理呢？
　　更何况这小孩这几个月的沉闷他也看在眼里，依他讲，卢先生就不该这样关着卢心尧，那不是他养的小猫小狗，那可是个人。比卢心尧小两岁的亲儿子小卢先生都已经自己住了，成了年的侄子放在身边算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卢从景的命令是不能不听的，管家只好给卢从景发了消息。


第七十四章 墓地
　　手在车库门口的面板轻轻按下，蓝光一闪，车库的门无声地向上收起。他的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因为保存得当，而且定期有人送去4S店里保养，车身光可鉴人，就如同这数月的时光也一并被抹去。
　　卢心尧按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躁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好清楚。他不再去想一些杂七杂八的内容，打开车门，点选好目的地，机械的女声在车内响起，恍然间，卢心尧意识到那是陌生而熟悉的语言。
　　听到导航的声音，他都觉得头疼得要裂开，常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什么语言都好，是德国亦或是法语，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他的母语，他没有什么机会拿粤语说什么，与什么人交流沟通；但他是在自欺欺人，卢从景讲中文，他最开始会说的也是中文，怎么可能说断了就断了。
　　雨下得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山路上只有一辆银灰色的车在不断地转弯，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好像抓不住自己的魂魄，任由它离体漂浮着，只有在堪堪要撞上护栏的时候才顾得上转弯。他没什么浓烈的情绪在燃烧，但就是安定不下来，困囿在灰蒙蒙的雾霭里。
　　卢家在城南，地址在城北。
　　好在这一路上并不经过市区，他跌跌撞撞，一路有惊无险地开到了目的地。
　　到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处墓地。今天下雨，天气恶劣，再加上并不是什么扫墓的时间，整座墓地都好像是死一样的寂静。辽远的雾雨中有乌鸦的哀鸣穿透长空，像一首未完的挽歌。
　　贴着掌心的纸条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直到雨水顺着后颈滑下去，瞬时打了个寒颤。他出门出得慌张，没有记起带伞，只好硬着头皮在雨中走过去，没多久，衣服就被打湿了。
　　他站在门岗的玻璃窗前敲了几下，水珠落在他的睫毛上，又顺着弧度落下去，映得瞳孔仿佛是半透明的，盈盈的有水光在闪。昏昏欲睡的门卫被他吵醒了，伸手扒拉开半边窗子，困意未散。
　　“先生，你有什么事？”
　　“请问这里是……墓地吗？”
　　门卫有些不耐烦，“牌子上不是写着呢么？你抬头就能看到。”他伸手点了点，随即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到字迹早已模糊的牌子，尴尬地哂笑。“来的人太少，我都忘了这个牌子去年就坏了。他们年年来的不用看牌子都知道这里，先生，您这是第一次来吗？”
　　“嗯。”
　　门卫狐疑地看了看卢心尧的穿着，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不像是专程来扫墓的样子，就连一把伞都没有，头发被打湿了贴在脸颊旁，好不可怜，“那您要去几号？”见卢心尧困惑的眼神，他补充道：“几号墓地？”
　　卢心尧手抖了一下，又摊开那张小纸条，努力辨认已经湿透的字，干巴巴地说道：“28号。”
　　门卫伸手指了个方向，“你就沿着这里下去，最里面的那个就是28号了。”他环顾四周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多余的伞，犹豫了一下，说把他自己的那把大黑伞借给卢心尧用，还不忘叮嘱他还回来。
　　卢心尧摆摆手，并没有要他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墓地深处走去，门卫渐渐地看不清那个削瘦的背影了。
　　下了雨，地面更为泥泞湿滑，卢心尧已经不在乎衣服湿不湿了，所以他干脆蹲下来挽起裤脚，这样行动起来更加方便。他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溅起来的泥水打在早就脏得看不出来原本颜色的鞋子上。
　　直到看不到其他墓碑了，卢心尧才像是确认似的把头扭过来，与空无一字的墓碑沉默相对。不仅仅是墓碑上一片空白，墓地的主人显然是被所有人都遗忘了，墓碑前的野草郁郁葱葱，几乎是齐墓碑的一半高，如同一块未经开垦的荒地一般。
　　卢心尧不知道这个墓地意味着什么，他拧起眉心，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静静地注视着这块墓碑。录像带的证据昭然若揭，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够理清其中的逻辑关系，那么这块无名冢又要告诉他什么真相呢？
　　他一边思索着，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咔嚓一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险些被绊倒，踉跄着退了几步才重新找到平衡。野草太高，他只好用脚把草给踩倒，在草丛深处贴着墓碑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相框。相框的边缘太锋利，他的掌心划出了一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拾起脏兮兮的相框，上面覆着一层玻璃，故而里面存放的照片完好无损。他毫不吝惜地用衣袖擦去了上面覆盖的草叶和泥土，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她瘦得脱了相，年纪还很轻，但是由于过度消瘦，全身上下如同老人一样皱巴巴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活像是一副尺寸不合适的人皮披在身上。眼神涣散，早就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希望，看着就叫人莫名地难过和绝望。
　　卢心尧这时还没有认出她的脸，这张照片太过震撼，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她麻木迟钝的眼神和干瘪得吓人的身体上，所以尚且来不及发现更多细节。他眨眨眼睛，终于看到了她那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瞳孔。那一刻，灵光乍现，却又狡猾地逃走，他总感觉这个特征似曾相识。
　　与此同时，管家的电话打到了卢从景的手机上。卢从景那时正在和航运署的人吃饭，听到了这个特别设定的提醒音，眼皮一跳，无意识地把手抽到台面以下虚虚按住手机。此时他还顾得上优雅地解释一句：“抱歉，家事，我接个电话。”
　　听罢，卢从景脸色一变，抓起风衣起身，“失陪了，改日再赔礼道歉。”他走得太干脆，仿佛他不是今天做东的主人似的，徒留那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助理笑面盈盈地迎上去赔罪，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
　　卢从景设想过一万次卢心尧跑掉的场景，所以他并没有太过慌张，出了包厢就安排人去定位卢心尧的位置，又把管家的电话接进来，详细询问他跑出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那个信封，他眉头就锁起来了，唇角也平直得有些冷漠。
　　“……不管那个信封里写了什么，派人把阿尧抓回来。外面下着雨，他要跑哪儿去？也不怕受了风寒。记得叫林医生过来，我怕他今晚上发烧。”


第七十五章 败露
　　而此时，若隐若现的想法灵光一现，又偷偷溜走，卢心尧蹙眉伫立，在脑海里搜寻这样一张年轻而苍老的脸，那样陌生又熟悉的灰蓝色瞳孔，究竟……究竟是在哪里曾经见过？
　　忽然他的瞳孔蓦地一缩，此时却是迟疑了，竟生出一丝害怕。几秒之后，他才沉默垂眸，再度对上照片上女人的眼睛，忽然涌生的疲倦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这一次在女人眼里看到了讥诮。
　　她在怨他。
　　卢从景是从饭局上出来的，穿着一身正装，所以行动没有那么方便，他提起大腿处的面料才跳上台子来，瞥见不远处的人影，才感觉到一切重回正轨的安定感。
　　如果没有定位，他很难寻到这里来，地偏人静，鲜少有人来往，相较于对面，这处简直像是被人遗忘了的空港。只有零星三两只小船停在岸边，临港工事也稀疏许多。而站在这里刚好能够看到对面巨大的锚的标志，那正是卢家航运公司的logo。对面还是一片光亮，货轮搭载着星光和港口的暖黄光线，慢慢地驶出港口。
　　卢心尧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他就知道是卢从景。他本来也没想要藏，他藏不过卢从景，别说他现在在港城，就算他躲在另一个国家，他都相信卢从景能在24小时内把他抓回来。
　　就在刚刚那两个小时里，他就坐在这里一幕幕地回忆起往昔，他小时候过得辛苦，所以就连三四岁时的记忆都很清楚。他记得他小时候怕卢从景，怕生气了就杀掉他，性子胆小又怕生；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性子被卢从景惯得乖戾了不少；到德国读书后，与同龄人交往，才勉强没向跋扈的方向发展。
　　从来没有意识到卢从景对于他来说竟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在每一个人生阶段，他都这样亲密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卢心尧哭不出来，他感觉他的人生搭建在一个错位的地基上，他现在站得太高以至于他都没有勇气低头看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搭错了，他更没有勇气重新再来。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打碎了。
　　他心里默默地想，卢从景骗过他两次，他的说辞本是那么拙劣又可笑，为什么那时候他就相信了呢？
　　第一次是他十七岁回港城过年扫墓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父亲的墓碑旁的名字，那不是他第一次萌发出想问的冲动，大抵是仗着前一夜的亲密而有所依仗，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分明问了母亲的去向，卢从景如若不知道，又怎么会说出她身体不好已经不在人世这样的话来？
　　第二次是他已经看过录像带后，明明知道母亲不是自愿把他交给卢家，却贪恋卢从景给予的温暖和虚假爱意，装聋作哑，选择了保持缄默，不去听，不去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太傻了。
　　卢心尧头疼得想吐，却仍旧忍不住去想，卢从景究竟是怎样看待他在十六岁时的告白，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和他搞在一起？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一切都可笑极了？
　　被欺骗的愤怒和怨恨膨胀起来，像是看不见的怪物，让他冷笑起来，天色暗故而显得眉眼阴郁而艳丽。随后他撑着台子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身后的围栏年久失修，围栏的链子断了几处，看得卢从景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不小心跌落下去，他试图上前抓住卢心尧的手腕，却被他躲开。
　　“小叔叔，”他慢慢地吐气，脸白得像是纸，不见半点血色，“我把股权、财产都给你好不好，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没有人脉，没有技术，我没有利用价值。”
　　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膛的起伏非常明显，喉咙里已经能尝到似铁锈似的的血液的腥甜。他缓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瞧我说的是什么傻话，我哪里比得上小叔叔那般聪明呢？”
　　卢心尧在说那般聪明的时候，唇齿的音咬得过分清楚了，因而显出一股叫人觉得凄凉的伶仃来。
　　“你想要的早就拿走了，剩下的都没有用了。你能不能把我的爱还给我？”
　　把那个傻乎乎的小孩的爱慕与触动，德国公寓里的反复灼烧的痛苦与挣扎，港城的欢喜和依赖，一并收好还给他，至此才能再次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卢心尧。
　　卢从景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他迟迟才道，“阿尧……不是的——”
　　也许我曾有过诸多于你来说残忍而丑恶的想法，但我在这二十年，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是你。
　　现在的卢心尧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在他心中，卢从景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其中也有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自己的眼盲心瞎，竟然把这样的人当作自己的爱人、长辈来爱来敬。他每一句对卢从景的嘲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让他痛得直发抖。
　　“卢从景，你怎么不把我一起杀了呢？刚好埋在一起还省事了！”
　　卢心尧流泪的脸看上去又倔强又可怜，浑身发着抖，发梢还是湿的。
　　这句话仿佛是一滴掉进热油锅的水，卢从景槽牙咬紧，齿间发出可怕的咯吱声。漆黑的眼瞳里仿佛燃着一簇火，叫人生惧。这小兔崽子可真是敢骂，他是承认对不起卢心尧的妈妈，但是他不曾对不起过卢从辉。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无非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当年他没进卢家的时候，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可没心慈手软过！他二哥随随便便一句话害得他远走美国，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又要怎样厘清？
　　他就是心软了，看着小孩子湿漉漉的眼睛，难得动了恻隐之心，才纵容他长大，如今在这里指着他的鼻子骂！早知道这就是祸患，但他仍旧妇人之仁，留下他还不够，现在还爱上了自己侄子！倘若说当年卢心尧年纪尚小，不知道轻重，难道已过而立之年的卢从景也不懂？
　　卢从景抬起手，扇过去，清脆地一声响。没多做等待，便把卢心尧扛到肩上。卢心尧拼了命地挣扎却是徒劳，肩膀的骨头顶住他的胃，卢从景没走两步他就开始干呕，太久没有进食，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天旋地转，日夜颠倒，远处的橙黄的灯牌仿佛在笑话他的不自量力。
　　良久，他哑声说：“我恨你。”
　　而卢从景的回答显得有些冷漠，又不出意外：“这不重要。”


第七十六章 追悔莫及
　　他这两年身体还是比少年时期体质好了很多，在初冬的雨夜折腾了那么久，打了几天吊水就退了烧，也没去医院；倒是脸上的指痕很清晰，佣人眼中又尚且来不及掩饰的惊疑，却又没有勇气问清缘由，只见卢从景冷峻的脸色和卢心尧惨淡的眼神，便噤了声，做毒哑了的雀，小心翼翼地不触家主霉头，不引火上身。
　　卢从景没来看他，反倒叫他好受些，他不知道再看到卢从景他还会不会情绪失控，一次一次自我催眠，但是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同这残忍的真相不断地拉扯，叫他夜不能寐，夜半时分，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的时候隐隐怀念那个温暖的怀抱，梦里却一遍遍听到卢从景说‘杀了他吧’。
　　是真？是假？
　　一个人怎么能有两幅面孔，那些爱和关心都是装出来的，那未免也装得太像、装得太久，不像是卢从景能做出来的事情。
　　卢从景不来看卢心尧的理由却出乎意料地简单，他后悔那天晚上打了卢心尧，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挽回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尽管如今他已经掌握港城的一大块商业版图，但他仿佛回到了十四岁，那时候前途一切未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害怕见到卢心尧充满仇恨的眼睛，分明不久之前还是满怀爱意。
　　手一点点攥紧，手背上的青筋爆出，只不过一个朝夕，形势发生了反转，轮到卢从景祈求卢心尧去爱他，去原谅他。
　　近日来卢家出了个新鲜事，那日卢心尧脸上带着巴掌印子回来，有不少暗地里猜测是不是因为他想争权被卢从景发现了，才落得脸上不光彩。如今不同于卢心尧幼时，已经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讨论卢心尧以及他敏感的身份，所以都只是家仆、佣人在远离大院的时候才敢说上一二。却没成想，没过两天，卢心尧便要孤身回美国，这是鲜少见的事情，卢从景一贯是把卢心尧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但这次却是卢心尧独自一人。
　　话是这么说，真实的情境却十分怪异，那情状分明是卢先生不愿意小侄子走，但是卢心尧一直冷着脸，不理人，就连行李都收拾的简单，就身边一个小箱子。这就叫底下人犯了难，这看上去不像是卢从景把卢心尧赶出去，倒像是卢心尧想要往外跑，卢先生不愿意，小侄子同他闹别扭。
　　不论他们怎么猜怎么想，都距离光怪陆离的现实太遥远。在上飞机之前，卢心尧并没有回头，哪怕一次都没有，他已经踏上踏板，却感到身后一股力量往后带，他偏头便看到了卢从景带有一丝挽留意味的眼神，像是代替了语言想要留下他。然而，卢心尧只觉得诧异，他不曾想过卢从景也能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细腻的情感并不适合他，或许说，不适合现在的卢心尧，他甚至装不出一丝感动。
　　卢心尧说：“放手。”抓住他的那只手却牢牢不放。
　　邓鸣在一旁心惊肉跳，他在早年前察觉到卢从景同他小侄子有私情时就曾担心过这一天的到来，中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忘掉了这段背德的关系，大抵是因为不同寻常的低调。他也不乏见过很多世家小姐，尤其是行为高调的，谈个恋爱怕是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看见订婚戒指和男人同她讲的甜言蜜语。
　　若不是那日清晨他正巧拿着报告去找卢从景，定然不会发现卢心尧后颈那个青紫的吻痕和有意无意搭在后腰的手，卢心尧还是太年轻了，在遇见他那一瞬间移开的眼神才使得他心生疑窦，又看到没有掩好的房门，他才终于理解为什么卢从景要把卢心尧带在身边。
　　原来是他一直理解错了，那不仅仅是卢从景的小侄子。
　　邓鸣有时候不得不感慨，卢心尧这性子真的是生的妙，具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娇憨，又知方寸到近乎老成的地步。他有时在想，但凡卢心尧折腾些，爱闹些，在越南的海湾就该送了小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卢心尧发脾气，丝毫没有给卢从景留面子，好在周围四下无人，没人见到卢从景这幅低声下气的模样。现场的气氛几乎是降至冰点，邓鸣也不敢说话，下意识埋下头，不敢去看卢从景的脸色。
　　最后是卢心尧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了卢从景的手，登上了飞机，没有道别。
　　“走吧。”
　　机门还没来得及关闭，他们清晰地听到了卢心尧同空乘人员说的话，其实同他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在这之后还温柔地同机组成员寒暄了两句，他此去没有大张旗鼓，机上只有机长和副机长两人。
　　随机，舱门关闭，在两人的注视下飞机发动机启动，发出巨大的噪音，扬起的风尘蒙住了卢从景的脸。他就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看着飞机转向跑道，在轰鸣声中加速，飞机起飞，再过一会儿，就只剩下青白的尾烟了。
　　直到风衣表面聚集起单薄的潮意，卢从景才恍如大梦初醒似的压了压眉心，却没说一句话。
　　他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晰地认识到，他做错了，他好几次想要解释两句，却又被那样回避的眼神逼得咽回去。他也许应该多给卢心尧一些时间，等他没这么仇视自己了，再试图做一些尝试来挽回这一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第七十七章 午夜造访
　　在推开公寓门的那一刻，卢心尧才感觉自己能喘上气了，他终于有机会找个地方舔舐一下伤口，不用装得很坚强。
　　他埋在被子里，牙齿咬着被罩，没发出声音地在哭，哭累了才睡着。这样昏昏沉沉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星期，原本漂亮的眼睛也肿得不能看，卢心尧也不出去见人，甚至他都不怎么吃东西。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给他送东西来，但他是不愿睁开眼睛看一看来者究竟是谁，他只是蜷缩在白色的被褥中央，意识沉沉。
　　偶尔他也会翻两部老片来看，故事大抵都是充满遗憾的爱情故事。这时候他却不哭，只是怔怔地睁着那双缭绕着哀愁的双眼，看着屏幕上含泪的佳人和一些早已注定的离别。
　　卢从景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副样子，他本以为卢心尧只会这样几日，却没想到他竟如同舍弃了求生意志，长久地沉浸于将人溺死般负面情绪之中。他劝说自己再等等，让他发泄发泄情绪。但是看到叫人胆战心惊的红眼睛，他思来想去还是没能放弃此次来德州顺道看看卢心尧。
　　他原本是要来谈一笔订单，却没成想，心思却落在了如何道歉一事上，就连听手下的报告都有些心不在焉。对方是常有交易往来的熟客，察觉到他意不在此，也没有太过波折，爽快地签了那份从墨西哥边境线交易的合同。
　　——一切都是这样的完美。除了他。
　　所以在我没有观察他的5小时24分里，他有没有好好地吃一顿饭？指尖的暗红烟头熄灭，游离的思绪也戛然而止。那种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如同暴涨的潮水般推动着他进行下一步行动，他放弃了那些无所谓的顾虑。
　　休斯顿中部的富人区相较于北部要更加富庶和安全，今夜仍旧晴朗，天空中没什么云。因为地广人稀，所以夜空是很深沉的黑，像是没有被稀释的墨汁，星星三三两两，星光并不强，只是偶然抬头不经意撞见。
　　当初听到卢心尧跑到德州来，卢从景内心里是极其不赞同的，他在美国住了很多年，知道这里能有多乱，鱼龙混杂。尤其是德州又和墨西哥接壤，潜在的暴力事件和恐怖袭击屡屡发生。后来得知他搬到了一个治安相对来说有保障的街区，才算是舒了一口气，却还是惦记着配枪的事情。他不担心卢心尧那三脚猫的枪法走火伤了人，他只是怕他在这里出事。
　　灌木丛里钻出来两只小猫，胡须动了动，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穿着黑色大衣的卢从景，似是察觉到了这是新的来客。
　　卢从景顿了顿，手已经放到了门铃的边缘，即将摁下，倏忽间意识到他的刻意乔装。这些年同军火商做生意，他总是刻意换作另一幅装扮，一来是避免引人注目，二来则是为了安全。这样一来，所有和渔夫做过生意的人传出来的外貌长相都大相径庭，甚至有些人都说渔夫不是亚洲人，传言扑朔迷离。
　　借着室内明亮的灯光，卢从景在镜子的反光处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接近亚裔的脸，在这个时候敲响他小侄子的门，怕是要吓到他吧。
　　卢从景默默地擦去脸上的伪装，露出他本来的那张脸，留意到眼角的细纹，他怔了一刹，用指腹试图推平，却发现那已经是伴随着他不可磨灭的印记。他想到不久前还曾摸过、亲吻过的小侄子，那仿佛能掐出水的年轻的皮肤，内心深处闪过一丝怅然，他比卢心尧年长那么多，岁月总是催人老。
　　门铃响过几声之后，才隐隐约约听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凌乱声响，远远地又听到一声闷闷的声响，卢从景猜卢心尧是不小心撞到哪里了，又是无奈又是没脾气，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的叫人放不下。
　　卢心尧没有直接开门，而是用英语问了一句，“请问是哪位？”
　　卢从景没有说话，却又在靠近门把手的那一侧又敲了两下，似是回应。
　　门开了。
　　卢心尧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家居服，是黑色的，衬得露出来的几处皮肤都如同雪一样白，尤其是胸前、脖颈和手腕。他近来瘦了不少，腕骨的轮廓就愈发明显，那种骨感有一种易折的美感，仿佛轻轻合拢掌心就能抓住，倘若心思坏一点，就能折断。
　　但他的姿态明显是紧绷的，色厉内荏，嘴唇绷成了一根直直的线，一语不发。
　　卢从景也不在意，即便卢心尧没有邀请他进来坐一坐的意思，却反客为主似的自觉地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玄关处细长狭小，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即将交叠的身影上更加暧昧，卢从景急切地把卢心尧压在鞋柜旁亲吻，卢心尧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随即挣扎起来，要把这毫不客气的唇舌赶出去。挣扎并没有奏效，他的手腕也被扣住，吻进一步深入，亲密地舔吻他的上唇。
　　另一只手推高了他的家居服，露出瘦得有些单薄的肋骨，顺着摸上他的腰和后背，几乎是半搂着他在身体纠缠。耳畔听到卢从景粗喘着问：“瘦了？”
　　卢心尧抵御着下意识的生理反应，眼神却已经有些迷离了，仿佛含着水，咬着牙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让你长两斤肉，我可不容易。”
　　说罢这话，卢从景哑声笑起来，几分性感也有几分狎昵。
　　卢心尧浑身一僵，意识到那只手沿着后腰滑下去，隔着内裤抚弄起来。他变了脸色想让卢从景滚出去，却又被堵住嘴，结结实实地唇齿纠缠。
　　在这一方面卢心尧完全不是卢从景的对手，他根本不记得卢从景是什么时候扯掉了他的家居裤，又是什么时候托着他的腰就在玄关处捅进来，甚至都没完全脱去内裤。狭小布料间的摩擦让本就仓促的入侵更加地磨人，身下痛得发胀，如同溺水者一般虚虚地搭在肩头，却又抓不住风衣的领口。
　　“出去！”卢心尧脸颊泛着红，却恶狠狠地骂着：“……滚出去！”
　　动作突然停住，卢从景吸了口气，脸埋在他肩窝，喃喃道：“阿尧……阿尧……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卢心尧顿住，嘴唇轻轻打颤，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他却别过脸，不肯让卢从景看到他哭泣的模样。他确实还在意，确实还留恋，但也没有办法再相信。他能相信卢从景的这一刻，却没有办法相信卢从景不会再骗他。
　　于是他闭上眼睛，雪白的脸颊上只残留一道透明的水痕，勾着腿夹住卢从景的腰，低声说：“你做吧。”
　　卢从景赫然一震，不再说话，扶着他的腰非常轻柔地退出他的身体。
　　在灯光下，近乎全裸的躯体显得那样的性感，家居服的扣子一粒一粒全部解开，胸膛上有零星的吻痕，内裤前端有浅浅的濡湿的痕迹，以及已经被拉扯变形的内裤，仿佛是在发出邀请。
　　卢从景的眼神却充满了悲哀，他们如今算是什么呢？叔叔和侄子？嫖客和娼妓？
　　如此想来，他也疲软下来，先帮卢心尧系好衣服，又胡乱地拉好自己的裤子。两个人因为方才的激情还有些呼吸不匀，脸上却半点不见情迷意乱，只是沉默着。
　　卢从景抬手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轻轻地把嘴唇贴在陆心尧的前额，低头注视着他还湿润的眼眸和红晕尚未褪去的脸，小声说：“快二十年了，怎么可能不爱你？”
　　那不是二十天，是整整二十年，他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带在身边，而是选择亲自把卢心尧养大。纵使经济条件不是问题，也花了数不清的心血在他身上了。
　　卢心尧微笑，“我不想从头来过。”
　　卢从景咽下没说出口的话，他要怎么和卢心尧解释。他在不在乎卢心尧的时候，没必要和他解释；但而后他动心，却不敢讲往事说出口了。


第七十八章 入狱
　　卢从景走了。
　　卢心尧关门的时候明明不冷，却打了个寒战，凉风吹去了脸上残余的那点酡红。
　　股间湿湿的，内裤上粘着体液，他麻木地走进淋浴间冲洗身体，潮湿的水汽弄花了巨大的镜面，他半阖着眼探进身后……蒸腾的水蒸汽下仿佛一只身体舒展而眉眼妩媚的妖，生生要勾去别人的魂魄。
　　水声止住，卢心尧抬手取来一旁的白毛巾擦干头发，又披上浴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结。此刻，门铃再次响起，卢心尧一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珠，一边趿着拖鞋走到门口。
　　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造访，除了卢从景别无他人，是方才他说的话不够明白么？
　　他打开了门，不料门外却是一个身穿制服金发碧眼的警官。卢心尧诧异地说了声晚上好，没有得到回应，警官身后的副手上前反拧他的手腕，卢心尧吃痛低呼了两声，手腕一沉，贴近皮肤的地方冰凉，似是金属的质地，眼睛的余光扫过前襟的几个字母，表情凝住。
　　没等他开口辩解，警官便说：“目标抓捕完毕，计划于今日转移到ZX67基地接受刑讯。”忽然上臂一痛，副手强硬地扭着他的胳膊，给他注射了麻醉枪。
　　他明明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条例，信用记录也是优秀的，联邦调查局没有资格非法将他带走！
　　“我说了，我没罪！放开我！你们这么做是违背联邦法律的！”
　　警官无痛无痒地耸耸肩，甚至不屑于给他一个答案，抬手，副手一拳打在卢心尧肚子上，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弓起背蜷缩起来，痛得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副手这下轻松地把他抓起来，塞进车里，几次故意碰到受伤的腹部，听到他因为疼痛生理反应地干呕，满意地笑起来。像这种不听话的青少年，他不知道收拾过多少，以为自己在几个街区做了地头蛇就有多大能耐了，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只有痛哭流涕的份儿了。
　　而这个亚裔也不例外。
　　这一场梦颠沛流离，醒来也丝毫没有缓解那种浓重的疲惫，一时之间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牵动左臂肌肉的酸痛，才回想起那一针麻醉剂。他动了动，发觉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已经取下来了。在警员的监督下，他被要求坐在一个木椅上。
　　随后，“咔哒”一声，铁门关上。
　　正对面摆放着一套类似的桌椅，座位是空的。而在距离他更远一点的那扇门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随着门被推开，卢心尧看到了一个穿着制服的高大的男子走进来，胸前身后跟着拿着记录本的助手，他并不过分魁梧强壮，但是目光却锐利如鹰，如同能够洞穿人的内心。
　　卢心尧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对这样的眼神不陌生，卢从景在谈判桌上也是这样的神情，莫名叫人心生畏惧。
　　“我无罪。”
　　长官优雅地摇摇头，似是替他感到惋惜。金发随着他的动作飘动，仿佛是一簇灿烂的阳光，最中的话却是那样的冰冷而不通人情：“小家伙，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敲了敲一旁档案卷宗的书籍，耐人寻味地勾了勾嘴角，强调道：“Economic Espionage（经济间谍罪）。”
　　显然，卢心尧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样的词汇对于非母语者来说，过于生僻了。长官不意外他这个反应，给他细致地解释道：“别紧张，不仅仅是你，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当然，如果他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简单来说，我们认为你和某个经济犯罪者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而我本次的任务——就是让你说出来。”
　　卢心尧脱口而出：“我没有！”
　　长官勾唇微笑，眼神却没有半点相信他的意思，“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
　　以为会像是上次一样暴力对待，卢心尧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嘴唇却干到起皮，眼神飘忽不定地寻找目光所及之处可以用作刑罚的工具。医生说的对，他只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选择性地忽略、忘记了上次溺水的痛苦，但是一想到有可能再次呛水，手脚都有些发软。
　　没想到比他想象的要文明很多，他只是被要求坐在一个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回答他们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
　　“卢心尧。”
　　“据我所知，你持有德国护照。”
　　“是。”
　　“你为什么搬来德克萨斯州？”
　　“上学。”
　　——他并没有撒谎，只是他的学校其实在曼岛，而不是德州。
　　“你还是学生，谁给你提供的经济支持？”
　　卢心尧顿了顿，才回道：“家人。”
　　长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用笔在纸上勾画了两下，观察着卢心尧的表情。
　　“所以，你是怎么认识的渔夫？”
　　“渔夫？”
　　卢心尧露出不解的神情，轻微地摇摇头，他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你撒谎。”
　　“我没有。”
　　这一次他的回复没有犹豫和停顿。
　　在没有时钟，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里，时间拥有了一种全新的尺度。眼皮刚刚合上，很快就有人上前把他推醒，强迫他回答一模一样的问题。在第一次问的时候，他还可以集中注意力回答，而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听到同样的问题了。他甚至逐渐耳边出现了一种幻觉，他听到的和他要回答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他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
　　“你的名字是？”
　　他听见他的嘴在说：“卢心尧。”
　　……
　　“你是怎么认识的渔夫？”
　　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让自己清醒一些，“我说了我不认识。”
　　长官抬手，从屋外带进来一个女子，双手铐着。尽管形象狼狈，却完全无损她身上自带的聪慧和知性的气质，她比卢心尧还不像犯罪者，如同一个落难的科学家。
　　长官问道：“你认识他么？”
　　卢心尧麻木地回答：“不认识。”半晌过后才迟缓地注意到，这个问题长官并不是在向他发问，而是在询问那个女人。
　　女人说：“不认识。”她说得十分笃定。
　　长官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过了两三分钟的样子，他才说：“把她送回她该在的地方，嘴硬的孩子就在小黑屋里关上几天吧。”


第七十九章 破绽
　　长时间没有得到休息的大脑变得异常迟钝，足足花了一段时间，卢心尧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小黑屋？这是什么地方？他试图让思维活跃起来，却发现是徒劳，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清醒时间几乎让他失去了逻辑。每当他即将陷入最甜美的梦境，就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叫醒，他甚至可以在对方湛蓝色的瞳孔里隐隐约约看到现在自己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涣散的眼神。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去思考，只想小憩一会儿，从周而复始的问答中逃出来，给他片刻的安静和独处。而这时，他还不知道这样的愿望将会怎样成为他一生的噩梦，乃至往后的十年，睡前都要留一盏台灯。
　　黑色，全然的黑，拥有着像海一样的磅礴，又如同一个吞没万物的黑洞。伴随着咔嚓一声，押送他过来的人关上了这扇老式的铁门，屋子里就只剩下卢心尧一个人了。
　　他分明是睁着眼睛，却好似失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要靠手摸索才能感知到这个空间的大小。在黑暗中，卢心尧微微蹙眉，心底一沉，失去了光感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他的无助。心里一遍遍地暗示自己，应该早些睡去，好应付接下来的折磨。
　　闭上眼睛，却好像是躺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没有一丝光能够照进来。他辗转着翻身，却被自己的骨头硌得生疼，就连肚子都饿得平了。越是黑，他也是克制不住睁开眼睛，在这样的情况下，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区别，他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尽管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而在这样丝毫得不到安全的地方，他的精神却越来越活跃和敏感，不由自主地开始瞎想。脑海里也时不时闪过被压入水中的画面，即便他知道身边没有一滴水，却莫名地能够回忆起令人窒息的呛水感……而这一次，他没什么盼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在他的设想里，即便卢从景要杀他，也不会这样折磨他，最起码会给他个痛快。也许看在放在身边养了这么多年的情谊上，会给他选个没那么痛苦的死法。
　　或许是太过于安静，人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卢心尧从未这样期盼太阳升起，哪怕是微弱的熹光也好，总比这要把人吃掉的黑暗来得好。
　　他想着想着，忽然迟疑了一刹，面色一凝。长官的问句再一次在耳边响起，而这一次，他居然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我不认识’。
　　是的，卢从景不是第一次骗他。也许这也算不上欺骗，他在心底摇摇头，他只不过是被蒙在鼓里而已。他早该意识到，当他握到军用枪的那一刻，卢家的钱就没他想的那么干净了。那么……渔夫是谁，他是知道的。
　　卢心尧对卢从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有一刻不管不顾地想，他应该敲响这扇门，叫人过来说出渔夫是谁。但是，往日的画面又一闪而过，那些把基地当成自己家一样对待的无家可归的人，会耐心地教他射击姿势的1号……他就说不出口了，就算社会给每一种生存方式打上了不同的标签，但同样是努力地活着，谁又能说别人不配以这种方式生存呢？
　　那是他们的命。
　　那么，这也是他的命。
　　泪水怎么可以这么苦涩，卢心尧想。今日为卢从景守住这个秘密，卢从景又不会为此感激。但他没有理由为了毁掉卢从景，毁掉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只好咽下这份苦涩。
　　和卢心尧上床的是渔夫，在深夜拜访卢心尧住处的是渔夫，而这一切，同卢从景没有关系。
　　意识朦胧之际，他以为他睡过去了，却总是醒着，长久地醒着。头疼到已经没有知觉，中间有人进来送过饭和水，卢心尧只余下了喝水的力气，饭因为头疼得厉害，一口都塞不进去。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几乎死掉了。渐渐地，错乱的画面中，狞笑着把他压入冰冷的水中的那张脸换成了卢从景的样子。
　　再次听到锁芯撞击的声音的时候，他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从德州飞回港城的航班足足有十三个小时，而期间因为天气状况的缘故，飞机上的无线网络非常不稳定，卢从景干脆放弃了在飞机上办公，而是选择了调暗机舱里的光线，半梦半醒睡了很久，他心里在想事情，所以睡的不踏实。
　　而等他真正到达了港城的私人机场，刚出机舱，就撞上了早就等在那里的邓鸣。邓鸣面色凝重，上来就汇报道：“卢先生，小公子被联邦调查局带走了。”尽管得知了内情，邓鸣依旧延续了用小公子来称呼卢心尧。
　　卢从景整个人僵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定在原地，眼珠子都一动不动。邓鸣好生着急，大声重复：“卢先生！小公子被联邦调查局带走了。”
　　手心被汗濡湿了，卢从景脑子放空了一刻，听见自己麻木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您离开德州不久，大约是美国当地时间晚上11:00。”
　　巨大的悔恨如同一只猛兽撕咬住卢从景，他已经回过神来，自然知道为什么联邦调查局找上门来。像卢心尧这样履历如白纸的学生，怎么会招来凶狠如豺狼的联邦调查局？答案很显然，是那夜他漏出来的破绽，才给卢心尧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去美国带的是伪造身份的护照，走的是私人航线和私人飞机，换张脸就可以换个身份，他可以是某个中超的老板，可以是某个杂货铺的老板，甚至可以是某个在码头卸货的苦力。他的身份如同一副看不透底牌的扑克牌，抽出任何一张都可以成为他。而在这场游戏里，只有卢心尧自始至终是实名制。


第八十章 求情
　　短暂的惊惶过后，卢从景很快冷静下来，或许用冷酷更为合适。他的人生鲜少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争抢就能获得，竞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他并不畏惧向对方宣战，只是在考虑到可能会伤到卢心尧这件事上，竟有些犯了难。
　　如果被抓走的是经过训练的战士，他不会如此担忧。他养得如此金贵的小孩子，怎么经得起严刑拷打？
　　卢从景有一瞬痛恨甚至厌恶产生这个想法的自己，被世界打磨到谁也不可以完全信任。他皱紧眉头，不能完全置之不顾，还是吩咐手下开始转移基地的人员。
　　此时，距离他离开德州已接近整整二十四小时。
　　被放出来的那一瞬，眼睛被光线刺得完全睁不开，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搭在眼皮上，收效甚微，索性还是闭上了眼睛。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他几乎是闭上眼睛意识就模糊了，只在朦胧间听到了几句话。
　　挣扎着再次睁开双眼，向声源处看去，却因为长时间处于黑暗中，无法看清东西，只能辨认出来隐约的人形轮廓。他又使劲眨了眨，努力都是徒劳，仍旧罩着一层光怪陆离的虚影，盖住了另一端的人影。
　　他确定，那一刻他听到的是那个看起来像科研人员的女人的声音。
　　她的声音略微带有一点沙哑，说话极其有逻辑，缜密得像一张网，滴水不漏。
　　也就是那段话才让长官放了他一马。
　　她没有看到刚刚被放出来的卢心尧，所以才放心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长期待在黑暗中导致眼睛的感光能力急剧下降，卢心尧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远远的那一道清瘦的人影和晃动的发丝。
　　见他一直张望，负责提人的警员不耐烦地打了他一巴掌，并敕令他不准四处张望，不然就把他再丢回去。
　　他们在美墨边境设置的监狱，狱中绝大多数都是有色人种，尤其是那些黑人，人高马大，肌肉发达。为了对付他们的挑衅，在这里驻守的警员也强壮到仿佛是美剧里的角色，一巴掌打下去脑袋里嗡鸣不断，就连声音都变得不清楚了。
　　痛苦可以拉长对于时间的感知，一分钟变成一小时，一小时变成一天，一天变成一年。快乐的回忆变成了嚼剩下的槟榔，越是咀嚼越是苦涩，甚至有一瞬他都不记得他是否真的见过蓝色的天空。
　　这大概也是卢心尧面对监狱突然的失火感到麻木的原因，他被关在机密程度很高的监狱深处，外面传来混乱的咒骂声和东西翻倒的声音，还有人在砸金属制成的床，发出轰雷般的噪声。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人越狱了，他左耳听得比右耳清楚些，他听到那些警员和逃犯扭打倒一起，嘴里骂着脏话。
　　监狱里乱成一团，这时候没人有时间来问他早就问烂了的问题了。
　　他安静地躺在金属床上，用手指轻轻地击打着床板边缘，是一段很轻快的节奏。
　　没过多久，他听见门锁响了，也懒得抬头去看。可能是那些警员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押着一个重要的囚犯，他们终于想起来转移他了。直到人影落在他身上，他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默默等待着被粗暴地拖走。
　　那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半跪下来，“对不起，对不起……”随即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想要触碰他就好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动作已经尽可能地轻柔还担心他会感到疼痛。
　　卢心尧不需要睁开眼睛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他偏头睁开眼，看向抱着他的男人。
　　卢从景从未如此憔悴过，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渣，眼下一片青黛。见他看向自己，却没有勇气对视，只是眼神偏向了一旁，仿佛不忍再看他现在的惨状。下意识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致命伤，按压各处关节和内脏所在的位置，确认没有大碍才停下动作。
　　外面的杂乱的搜查的脚步声似乎为劫狱的计划蒙上了一层白色恐怖的阴影，谁也不确定警员会什么时候搜查到这里。卢从景没有说话，一把抱起来，手下已经把门锁砍断，弓着腰穿过那扇铁门向外撤出。
　　这一处监狱的设计是参考了巴黎的城市结构，结合了边境的地形条件，整体呈现出倒扣的蜗牛壳的形状，机密程度高的囚犯囚禁在深处。如果想要按照正常的通道到达地面，就需要沿着环形一路遇见所有的狱警。
　　他们先前就考虑到了这个监狱的结构如此，没有计划按照原本的结构进行劫狱，而是选择靠爆炸打穿墙壁以直线距离撤出监狱。在手下扔出炸弹的时候，卢心尧却没有感受到迎面扬起来的灰尘，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是卢从景用风衣盖住了他的口鼻。
　　因为不想惹上麻烦，他们遇见人不论囚犯还是狱警都会直接开枪，卢从景盖着他的眼睛，所以他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即便是这样，他能清晰地听见扣动扳机的声音以及子弹穿过人体的闷声，再然后就是打进金属墙壁的脆响。
　　渐渐地，盖着他眼睛的衣服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重，甚至带有一阵潮意。卢心尧不敢想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死于枪下，只是那几滴溅到他手臂上的血仿佛有灼伤般的热度。他突然有些理解那些信教的同学了，最起码有一个精神支撑。
　　在高火力支持下，他们这一路上走得格外顺利，虽然也有己方人员中弹，但尚且没有出现死亡。他们带的都是重火力枪械，并且在警方也在顾虑爆炸是否会引发坍塌的情况下，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使用大规模爆炸物。
　　在狭小的通道里，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时不时就能听到踢到弹壳的声音。时不时传来的搜查的警员对传呼机讲话的声音就仿佛是在隔壁，谁也不敢确定是否墙对面会遇见大批火力，一时之间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他们面前不知道还有几面墙要炸，在这样一番消耗下来，身上的枪支弹药也逐渐捉襟见肘。一声巨响过后，几乎以为整个通道要倒塌下来，甚至能够感受到地面的震颤。飞溅起来的土块和石头只是零星地砸在了他的身上，卢心尧惊异地感觉到阳光再度晒在身上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眼睛仍旧被外套盖住，但是身体还有肌肤却能敏锐地如同动物一般捕捉到阳光，像是雨露，或是晨雾。人不需要睁开眼睛，就能感觉到那种如同盖上了一层薄纱般的羊绒似的温暖触感。
　　他们到达地表了。
　　而真正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第八十一章 中弹
　　卢从景早有预感，在地下并不会是此次劫狱最困难的一部分，在地下监狱里，虽然他们搜寻卢心尧有一定难度，与此同时，警员想要在迷宫般的监狱里找到他们同样是难事。这不是一个开放的空间结构，所有人都必须依照现有的规则来行事，比如说从里到外或者从外往里进行搜查。正因如此，才让卢从景有了投机取巧的机会，他干脆地拒绝了现有的“规则”，直截了当地炸了一条全新的通道。
　　但是一旦到达了地表，这一场狩猎游戏就变得更加赤裸裸了。现在还不是向美国警方开战的时刻，他仍然需要保持渔夫这一身份的保密，所以在最大程度上保持表面的和平，即便他内心并不是这么想的。
　　在他们破开最后一层墙体的那一刹那，负责爆破的人已经向在外面接应的小队发出了信号。接连两声爆炸，第一声是卢从景一行人用炸弹炸开地下监狱的最后一层屏障，第二声则是在外面等候他们出来接应的人引爆了烟幕弹。
　　一时之间，浓烟四起。风在短时间内将烟的范围扩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早已伺机等待在狙击位的警方一时失去了目标，地表这一批更加精良，训练有素，并没有出现骚乱，开始在烟雾中放冷枪。子弹打在防弹盾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砸在地上一般。
　　卢心尧被紧紧护在卢从景怀里，几乎脚不沾地。其余的手下则是以保护他们的安全为最高宗旨，围成一圈，手持防弹盾牌。
　　形势已经发展至此，卢从景手下的人也开火，形成火力弹幕。在双方对峙的情况下，他们一行人尽可能地向己方火力方向移动，得到火力庇护。
　　就在卢从景这边行动的那一刻，长官似是察觉了什么，在浓烟中皱起了眉，冷笑一声：“火力不要停，我就不信今天能让这些人劫了狱；派人去查罗拉的档案，我倒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合伙在骗我。”说罢，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看起来极度危险，又带有一种惊人的敏锐。
　　在双方都高火力输出的情况下，卢从景一行人行动得非常艰难，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完全依赖身边拥有的护具，只能靠多次从枪弹中死里逃生的经验，尽可能地避开弹药。
　　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牺牲。事情发展发生的非常突然，其中一个方向的防弹盾牌应声而碎，根本没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和机会，一枚子弹穿空而来，击中了西南方向掩护的属下。他没来得及说什么话，身体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只是轻微晃了晃，闷闷地倒下了。因为打中的位置是眉心，没有什么血腥的画面，人倒下了有一会儿，血才慢慢地顺着伤口渗到土里。
　　卢心尧是亲眼看着这个属下死去的。
　　空气中除了烟雾弹那股刺鼻的气味，更多的其实是难以掩盖的血腥味，浓得仿佛化不开。如果一定要说，味道已经接近屠宰场的宰杀间。在这处阳光都照不到墨西哥密林，屠戮，血腥，烟雾都染成暗红色，升腾起来令人作呕的腥气。
　　即将弹尽粮绝之时，八点钟方向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直升机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截止到这个时候，卢从景这边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几近到达了无法形成完整的火力掩护的人数下限。而在潜伏在森林的重火力小组的打击下，警方的损失更加惨重，时不时能听到惨叫声。
　　直升机一来，他们就无需再在这里硬撑。虽说距离放出烟雾弹不过二十余分钟，但是每一分钟都过得惊心动魄，千钧一发。按照往常惯例，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一般都是卢从景先离开现场。
　　但这一次，卢从景说什么也要让卢心尧先上直升机。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直升机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警方拥有击落直升机的重火力，之时短时间无法调出，一旦开始使用，谁也说不好今天是否会命丧于此。他比卢心尧的求生技能丰富，即便是上不了直升机，他也不一定会送命。
　　卢从景没打算和卢心尧商量，而是直接同组内经验最丰富的特工下命令，让他负责带卢心尧上直升机的梯子。直升机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完全降落的，一旦落地就会成为靶子，更不要提如果有警方爬入舱内，彼时将无处可逃。而是要在接近地表之际，把梯子放下来，人顺着梯子爬上去，进入舱内。
　　倘若他再年轻十岁，必定会选择自己带卢心尧入舱。尽管身体机能没有下降太多，但因为长期没有高强度锻炼，他更担心这时候出差错，只好托付给能力最强的特工来办。
　　直升机的螺旋桨一刻不停地高速转动着，卷起来地上的灰尘，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因为直升机在晃动，软梯晃动的幅度仿佛是只有人猿泰山才有能力抓住。那名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翠绿眼睛的特工点点头，带住卢心尧的腰，纵身一跃，单手抓住软梯的最下面一级的横杠。卢心尧从未想过一个人能跳得这样高，更别提他还抓着一个人。
　　特工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而是奋力向上托举他的臀腿，喊他抓住上面一级的横杆快速往上爬。他几乎盖在了卢心尧的身上，如同一块黑色的人形盾牌。纵使几日的囚禁让卢心尧的身体变得虚弱，但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用了吃奶的劲儿往上爬。
　　特工的节奏把握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和卢心尧步调完全一致，他出左脚攀登，几乎是压着他的动作同时往上爬。好几次嫌弃卢心尧手脚太慢，还抽出手来往上推他。
　　即将抓住倒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卢心尧几乎以为他已经逃出生天，离开了这个可怕的炼狱。他出神的那一瞬，听见了枪响。
　　他不知道这枚子弹从何处射出，也不知道这枚子弹将要去往何处。特工狠狠通过身体的摇摆荡起软梯，软梯也随之在空中剧烈地晃动，几乎像是乘坐没有安全带并且正在失控的过山车。如果没有特工死死抓住他，卢心尧敢肯定他已经被甩下去了！
　　而他们只躲过了第一枚狙击弹，就在特工轻微侧身回望的刹那，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他松开一直以来紧紧抓住卢心尧的手，挺身一扑，完全地盖在了卢心尧的身上。
　　没有反应时间，那枚拥有巨大破坏力的达姆弹先是穿透了那层已经沾染了不知道多少人鲜血的防弹衣，特工的心脏，甚至在穿过之后仍有巨大的动能。继续向前，打中了卢心尧的腹部，才算是停下来。
　　一路以来，卢心尧听到过那么多次子弹穿过人体的声音，确实第一次切身实地地感受到；好像是有个人在背后推了你一下，被打中的地方最先体会到的不是疼，而是热，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烫了一下，大脑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已经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捂正在血流不止的伤口。
　　他刚想要松手，却感觉到身体往下坠，意识到他还在爬软梯，不能在这里松手。他仍旧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体的温度，疼痛感已经在蔓延，他看不到特工的伤势，只能感觉到背后不断扩大的潮湿的面积。
　　他小声问：“你还好吗？”
　　没有得到回应。
　　紧接着，下一秒，一直以来抓在他左手外侧的手也随之松开，重物往下坠落的声音。卢心尧完全顾不上保全体力，尽他最大能力侧过头去，随着一声沉重的落地声，瞳孔深处印出一片晕开的血红，那是子弹穿过特工胸口的血迹。


第八十二章 创伤后应激
　　这一段软梯只有短短十米长，他们已经爬完了百分之八十，就差最后两级，他们就可以进入机舱。明明只有两步，却怎么也到达不了了。那名保护他的特工还非常、非常年轻，有一双如同祖母绿一般美丽的眸子。
　　卢心尧抓住横杆的手也在动摇，他已经不明白他一定要逃出这里的理由。就是为了保护他，有多少人丧命于此，究竟这一切都值得吗？
　　在机舱口等待接应卢心尧的人急了，身子往下一探，身后的伙伴抓住他的脚踝。他一边抓住卢心尧的手臂，往上一带，竟是将他整个人甩进了机舱。伤口处的血液撒得到处都是，仿佛一处凶杀现场。
　　没过多久，卢从景等人也爬进机舱，他们的动作迅速许多。除了卢心尧和卢从景，还有三名特工。舱内的特工用眼神询问卢从景是否还有人在下面，卢从景只是摇摇头。
　　又少了两个人。
　　卢从景进到机舱里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卢心尧，在看到腹部逐渐扩大的血色时，慌了手脚，他刚刚没看到那枚致命的子弹，还以为他完好无损地爬进了机舱。
　　“叫医生来。”卢从景的声音在发抖。
　　他伸手压住卢心尧血流不止的腹部，那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血洞，就好像是要把这个人身上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似的汩汩流血。
　　卢心尧的头倚在他怀里，脸色雪白，眼神空洞，轻声说：“你不该来救我的。”背后濡湿衣服的血早已冷却，但是那种粘稠的、烫伤一般的触感却好像是在大脑里生了根，无数次听见枪响，仿佛场景地不断复演。
　　说完这句话后，仿佛是失去了一切交谈的欲望，便合上了眼睛。这几日下来，他瘦得整个人都脱了相，眼睛在脸上大得有些不合时宜，好似只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皮的骨架。
　　那一刻时光又回到了快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他。
　　机舱里笼罩着不可名状的高压，卢从景沉郁地笑起来，手指穿过卢心尧濡湿的发丝，那笑容莫名叫人感到手脚发凉，和白日撞见鬼没什么两样，轻描淡写地下令：“都炸了吧。一个不留。”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说出来的话确实一点余地不留。近几年跟在卢从景身边的副手在心底叹了口气，却早就料到卢从景会如此。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为了查出渔夫的身份，对着卢心尧开了那一枪。即便今日这一枪打在卢从景身上，都不会闹成如今这副不死不休的结局！
　　双方都心知肚明，开枪不是最好的选择，轰炸也不是。
　　对于FBI来说，他们在墨西哥拥有跨境执法权，一旦让他们脱身，回到美国境内，无论是案件的调查难度陡然提升还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牵扯，都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所以为了留下证据，纵使是玉石俱焚，他们宁肯让卢心尧死了，也不能让他再回到美国境内。那一枪正好印证了警方的选择。
　　而卢从景这边的目的也很显然，他做了快二十年军火生意，不缺军火不缺钱。他如今最大的软肋就是要卢心尧清清白白地活在阳光下，纵使养他的钱上淬了毒、染了血，也要养出纯白无暇的花。
　　指示被很快地传达到特工组，战斗机驾驶员接收到讯息后准备开始轰炸，战机高度降低，巨大的噪声几乎让机上的所有人短时间失聪。伴随着机翼的高速旋转吸起来数不清的的树叶和灰尘，建筑的轮廓变得晦暗不明，如同一个不详的隐喻。
　　卢心尧可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也可能没有；他在一场没醒的梦里昏昏沉沉，心里却惦记着那个心肠软得一塌糊涂的女刑警，却怎样都不能醒来，就连抬一个手指都不能。
　　薄薄的眼皮下的眼球在不停地转动，焦虑、惊惶在涌动，挣扎着要从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梦魇醒过来，睁开眼睛。
　　但是呀，他醒得太迟了，所以连同那冲天的火光和惨叫声都一概没有听见。
　　一路上卢心尧以为自己睡熟了，其实没有，一直有人在同他讲话。卢从景知道在失血的情况下睡过去是多么危险的事，所以拉着他的手从他幼时的事一件一件数来。说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意外，那么细碎的小事居然记得那样清楚。
　　“刚把你带到身边两个月的时候，那日晚上回去，你在门口等我，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一句‘小叔叔万寿无疆’，当时就在想这小家伙很可爱。”
　　“有一次突然兴起，给你订了个衣服，助理不知道我不是给Arvin定的，送来的衣服是他的尺寸。后来自己给你挑了几件衣服，就是从那时候起觉得白衬衫很适合你了。”
　　“我其实很想陪你去奥赛博物馆，等你恢复健康了，我们就去吧。”
　　机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得懂中文，但不少人都觉得这个场景亲密到有些诡异的程度了，尤其是卢从景扣住卢心尧的五指，根本不像是对待自己的晚辈，活脱脱像是抱着自己的恋人。
　　但卢从景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怎么想，始终不让卢心尧睡过去。任由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却不曾停止过，直到飞机落地，他的心才放下来了一半。
　　到达地面后，医护人员早就等在那里，用担架把人接下来。为首的医生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想皱眉却在扫到卢从景的脸色时止住，示意旁边的医生先上了一针止痛泵。
　　距离中弹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在卢从景的应急处理之下，出血量比预计的要少，但是勒紧的布条和伤口粘住了。暗褐色的血迹之下，已经分不清皮肤和变硬的布条的分界线，像是长在了一起。
　　医生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但收效甚微，即便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卢心尧仍旧显得十分抗拒，想要躲开。
　　“疼……”医生没听清，便凑近了去听。
　　卢从景脸色不虞，“他说疼。”尤其是见到医生轻轻碰到腹部附近，卢心尧手指都会以很难察觉的幅度地抽动两下。
　　医生露出难色：“卢先生，不可能不处理伤口的，衣物没有无菌条件，长时间接触伤口很容易导致感染。”
　　卢从景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偏开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说：“先把旁边的衣服剪掉吧。其他的……其他的你们进手术室再处理吧。”
　　医生应下，从工具箱挑出一把剪刀，手脚麻利地从边缘开始剪去板结成一块一块的布条，其他医生见到卢心尧挣动起来，便上前压住了他的手脚。卢从景心里痛得发抖，但是硬是逼着自己看着医生处理，他要把这份痛都记住，他早晚有一天要讨回来。
　　日暮黄昏时分，卢心尧被推进急救室，而这则是漫长折磨的开端。
　　每一分钟都过得何其漫长，卢从景恨不得一分钟看一次表；而在两个小时后，医生第一次表示情况不好，他手一抖险些把咖啡杯摔在地上，而里面的咖啡早已冷了，一口没动；午夜十二点，因为内出血，血压一下子掉到岌岌可危的程度，卢从景隔着玻璃窗看着医生开了机器，血液从这一头流出去，又从那一头输进去，吊着卢心尧的命。
　　夜深了，纵使夏夜也有几分凉意，卢从景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医生的话。
　　医生说，这一枪本不该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那枚子弹穿过特工的身体后速度已经降低了许多，没有因为高速旋转撕裂伤口，是很清晰的贯穿伤。问题棘手之处在于，卢心尧原本底子就薄，再加上地下监狱那几日，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当真是一点折腾都受不起的。
　　想到痛苦难当，卢从景恨不得自己去替他，那一枪怎么没有打在他身上，而是打在了他一点都磕不得碰不得的小孩身上？
　　天际即将破晓之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卢从景不敢抬头，怕听到节哀顺变的字眼。
　　“救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一句大赦，卢从景身体都有些发软，怔怔地问：“是吗？”那一刻，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手术室和ICU之间的自动玻璃门打开，神色疲惫的护士推着病床转移到无菌室，目光遥遥地落在了那张苍白的脸上。
　　卢从景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会求神拜佛。他不信命，却整整祈祷了一晚上，希望能留住他。
　　阿尧，不要离开我。


第八十三章 十七岁的他
　　卢心尧在ICU住了整整半个月，术后四十八个小时，他一直没有清醒过，一直靠着药物吊着命。医生不敢打包票他一定能够醒过来，又害怕同卢从景说，只好每天做一遍脑部CT，生怕卢心尧从此成了个植物人。
　　到第三天傍晚，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动的时候扯到了伤口，本能性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脸上还罩着呼吸面罩，吸进去的都是干冷的空气。
　　片刻不歇轮班守着他的护士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跑出去通知卢从景。没两分钟，卢从景就来了，因为卢心尧的身体还很脆弱，只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站在门口看他。
　　卢心尧只是身体醒过来了，大脑还是一片混沌，就连眼睛也像是藏着雾，又很快睡过去了。他的身体太疲倦，急需睡眠来修复受伤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精神。
　　在第一次苏醒过后，他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虽然清醒的时间仍旧非常有限，但是每当护士告诉卢从景的时候，他都会放下手上的事情过来陪他一会儿，即便只是在玻璃门外面看着他。
　　半个月过后，卢心尧被推出了无菌室，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好了，稍加多些时日，他便可以自由活动了。
　　在出了无菌室第二天，卢心尧破天荒地醒了一个下午。
　　卢从景习惯了总是在昏睡状态下的他，一想到他醒过来，竟有些害怕面对他。他睡着的时候，卢从景可以默默地陪着他；但如今他醒了，卢从景怕从他嘴里听到拒绝的话。
　　在病房门口徘徊了两圈，卢从景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推开病房的门。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卢心尧倚着枕头坐在病床上，对着他微笑。顿时喉头发紧，他近日来做梦都不会出现的画面，竟这样轻而易举地发生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卢心尧主动开口了：“小叔叔，他们说我不小心出了意外，可是好奇怪啊，我一点都不记得了。”说话时牵动到腹部的伤口，他像只小猫似的小口小口地吐气。
　　卢从景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眼珠子仿佛是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想要扯去那层虚假的面具似的死死盯着卢心尧的脸。卢心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说：“上面有脏东西吗？”
　　“没有。”卢从景回答得又干脆又快。
　　“那小叔叔在看什么？”
　　“你说的是真话吗？”
　　虽然这话听上去过于直接，但加上了卢从景稍带惊疑的语气，又奇异般地柔和下来了，不像质问，倒像是一种求证。
　　卢心尧被他问得一愣，蹙眉，慢慢地说：“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呀。我不曾骗过你。”
　　卢从景呼吸一滞。
　　现在正是下午三四点，日光不再强烈到让人无法睁开眼睛，斜斜地照进来，映照得病房里所有东西都显出暖色调。卢从景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双在日光下显出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不敢确定卢心尧是不是在撒谎。
　　卢心尧刚刚醒过来，又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卢从景上来就问他有没有欺骗他，顿时万分委屈，心底发酸，强忍着不叫卢从景看出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小叔叔，我没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管我。”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吸了吸鼻子，才把话说完。
　　见到他这么说话，卢从景的眉皱得更深，似是猜测，又似是考究地打量着卢心尧。
　　卢心尧被他看得整个人都懵掉了，他虽然醒过来了，但是脑子里还处于一团浆糊。他一醒来，护士就把卢从景叫过来了，他内心是喜悦的。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想要亲近的人陪在身边，他也不例外。
　　但是很显然卢从景并不是像他这样想的，上来就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那语气活生生像是遇上了伪装成卢心尧模样的赝品，非要一遍一遍确认到底是不是他。
　　卢从景喉结滚动两下，嗓音干涩：“阿尧，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时候他已经认出来了这是什么时期的卢心尧，只是不敢确定。
　　“我们不是搬去德国了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诶，好奇怪啊，我怎么记得我应该……在德国？是吗？”
　　卢从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德国。
　　答案昭然若揭，这是十七岁的卢心尧，那个偷偷摸摸爱上了自己叔叔的小孩，那个用拙劣手段勾引他的少年。
　　卢心尧根本没给他道歉的机会，那些因由他而遭受的伤害和痛苦，他一概不记得了。
　　“你先休息吧，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卢从景逃跑似的走出了病房，根本不敢和卢心尧对视。刚一出病房，他就放慢了脚步，整个人脱力了一般靠在一旁的墙上。
　　如今要他怎样面对卢心尧呢？
　　那是他还未成年的侄子，也是他早已成年的爱人。
　　命运同他开了一个玩笑，再次把他拉回那个关键时间节点，给了他再次做出选择的机会，只可惜这一次，牌面的两种选择都是淬毒的刀刃，但是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要么装作一个恰如其分的叔叔，就此放弃和他在一起。往日的痛苦他如今都已经忘了，看着他慢慢地长大，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可能有朝一日会结婚生子，向自己介绍新婚的妻子。
　　要么就让历史再次重演，还会在那一刻动心，亲吻他的唇，抚摸他的颧骨，在少不经事的时候就拥有他。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好矛盾也好，不可能就此烟消云散。他要怎样才能说出当年的真相？倘若有一天全部记起来了，又要怎样才能两全？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离开的瞬间，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第八十四章 暗恋
　　虽然昨天已经震惊过了，不至于像是第一次知道那样无措，但是卢从景还是很难相信卢心尧是真的把这两年的事情全都忘了。他下意识地观察卢心尧的行为举止，想要找到破绽，却留意到许多过往他不曾关注到的细节。
　　他坐在病床一旁的沙发上看文件，其实这文件也不是现在必须得看，但毕竟关系不同往昔，他若是那般亲热，会吓着卢心尧。只好出门前随手抽了一份文件来看，免得露出马脚。
　　这已经是第二次卢心尧偷偷摸摸地看他了，视线落在他的喉结、领带还有小臂的肌肉线条上，但如果察觉到他抬头，又会在对视的时候错开目光。
　　“小叔叔，你忙完了吗？”卢心尧眨眨眼睛，满怀期盼地看向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显得过分急切，“我就占用你五分钟。”
　　“你说。”
　　卢从景把文件放到一边，他早就看完了，一直在等卢心尧开口。小孩子耐心实在是太好，大抵是终于看出他这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到乏味了，才好意思打断他。他已经在看第三遍了。
　　“我是说如果，只是如果啦，如果我们学校举办音乐会，你会来听吗？”
　　卢从景牙咬紧了一瞬，很快松开，面上并不叫人看出来，他微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开？”
　　他不记得卢心尧的高中曾经举办过音乐会，每一次对话都是在提醒他的错过，这样的邀请，这样的期盼，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仿佛都是在嘲笑他曾经将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
　　他早就失去过了，如今也不会再拥有了。
　　见到卢从景这般回应，卢心尧心底有些雀跃，唇角弯起来：“就是下个月。我有一段小提琴独奏！”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像是要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展示给别人看。
　　卢心尧在小提琴上非常有天赋这件事，卢从景是知道的，尤其是小时候，带他的一个奥地利老师曾经带他去参加过几个国际赛事，那手指的软开度和对音准的魔鬼般的直觉，那是叫评委都满意的好苗子。但是那时候卢从景要把卢心尧带在身边，他没那个时间和精力管小孩的未来职业发展道路。于他而言，卢心尧无论是把小提琴当爱好来玩，还是走专业路线，都是一样的，反正卢家都养得起。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好。你告诉我时间，我一定会去的。”
　　几天下来，卢从景总算可以确认，卢心尧并不是装出来的，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现在就是十七岁。
　　卢从景没有办法，只好叫身边的人陪着他演一场三年前的梦。旁观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觉得像《楚门的世界》，除了他，所有人都是演员，看着他再次走已经走过的路，到达没有未来的未来。
　　卢从景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长官的手段，他是做刑讯出身的，盛名在外，逼人逼供的法子多如牛毛。
　　最令人胆寒的还是感官剥离，这听起来高端，实际操作起来极其地简单，只需要一个不透光的房间就可以实施。不少人熬不过去，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不少人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出来以后人就疯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卢从景一点都不敢拖，他一想到人会变得痴痴傻傻就快要疯了。哪怕是恨他，也要清醒着恨他。当时几乎是不计后果下的决策，他已经对不起卢心尧一次了，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不救他，那基本等同于让他亲手杀了卢心尧。
　　他怎么舍得？
　　卢心尧现在的表现着实让他找不到头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像十七岁一样也算是一件好事，所有痛苦和悲伤都忘了，还对于亲密关系有幻想。但是在另一方面来说，也可能是因为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太过于痛苦，为了保护精神不崩溃，才选择性遗忘了一部分。
　　所以卢从景怀疑是心理问题，今天特地约了心理咨询师面谈。
　　他隐去了真实的身份，虚构了一个人物形象，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讲给心理咨询师听。听完他的讲述，心理咨询师皱起了眉头。
　　“卢先生，您确定您讲完了所有的内容吗？有没有什么您没有留意到，但曾经发生过的事？”
　　卢从景沉默不语。
　　“根据您的描述，您侄子并不是我们常常谈论的心理防线很低的群体，换而言之，就是他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导致精神失常。这里所说的精神失常并不是精神病，请您不要生气。您可不可以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更多可以帮助我判断的细节？”心理咨询师见惯了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心理不正常的小孩，他们抗压能力太差，有一点小小的挫折都能让他们自尊心受挫，导致心理不健康；她听完卢从景的描述，侧写出来的人物形象和这类群体的刻板形象并不一样。他像只小狐狸，早慧，玲珑，又通透，不该这么容易就封闭自己的记忆。
　　这一次卢从景沉默得更久，说：“出去吧。”
　　心理咨询师还想再追问，却见卢从景已经起身离开，带起来的风里有淡淡的檀木香，想要认真嗅闻时，就什么都闻不到了，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她能看得出，卢从景有话没有说，不知道是不相信她，还是这样大家族里见不得光的事。
　　心理咨询师叹了口气，如果不说出来，就像是一直不肯医治的伤口，纵使患处溃烂化脓，他们也要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永远。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经常进医院，卢心尧不喜欢住在医院，住院的人才穿的淡蓝衣服和病床的床单和被罩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床单和被单都是白的，看起来就不怎么吉利的样子。等到医生一放话说可以回家养伤了，他比谁都迫切想要离开医院。
　　卢从景没有执意要他一直在医院里修养，而是很干脆地同意了。这边的住处里有医生待命，同在医院没有太大的区别；就算后面情况不好了，住的离基地的医院不远，随时可以来。
　　诚然说，卢从景不太喜欢卢心尧待在基地里，即便是医院。卢心尧同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应该清清楚楚地划清界限，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只要离得足够远，就不会再被卷入突如其来的灾难里。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样想、这样做的更深层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不想再让卢心尧不开心了，能听他的就都听他的吧。


第八十五章 帮忙洗澡
　　因为逃离了医院，回去的一路上，卢心尧都显得很兴奋，拉着卢从景问东问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我们现在还是在汉诺威吗？”
　　“不是。”
　　卢心尧吃惊了一瞬，转而问道：“那在哪里？”
　　“得克萨斯州。”
　　“美国？”
　　卢心尧拧眉细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搬到这边的缘由。
　　卢从景解释，“出了点小意外，带你到这边养病。”
　　卢心尧便不再追问。他记忆里有关这段内容全是空白，任由人涂抹，卢从景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后半程实在是太安静了，只能听到轻微的轮胎同地面摩擦的声音，卢心尧就那么靠着卢从景的肩膀睡着了，比他清醒的时候大胆多了。头一旦要滑下去了，就仿佛是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自己又找到舒服的位置，叫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试图找出装睡的痕迹时，又发现他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声很轻。——是真的睡着了。
　　卢从景失笑，终于好心地揽过他的肩，让他睡得安稳些。
　　到了要洗澡的时候，卢心尧这才犯了难。伤口刚刚长上，他动作不方便，但是躺在医院那么多天，最多用毛巾擦了个澡。这次出院，医生好不容易才松了口，说他注意好伤口不要进水就可以洗澡了。
　　浴室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防水贴，卢心尧解开衣服的纽扣，尽可能地在不扯到伤口的情况下，拽掉袖子。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扁了扁嘴，觉得它像个丑丑的补丁。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独自洗澡的困难了，一来是他不知道怎么使用防水贴，二来是弯腰转身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勉强了，他刚刚只是试着弯了下腰，就痛得一个劲儿的抽气，生怕把伤口扯裂了。
　　万般无奈，他只好对着门口喊，叫个人过来给他洗澡。他脱得赤裸裸，却没半点难为情，从小到大被人伺候惯了，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蓦然门开了，卢心尧还没来得及诧异，最起码应该先敲门再进来。一抬眼，他整个人都傻掉了，做不出任何反应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卢从景。
　　他只脱去了外套，剩下的衣服都好好地穿着，衣装革履。与之相反，卢心尧脱得寸缕不着。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就算是有人来伺候他，也不该是卢从景。
　　如果他今年三岁，恐怕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卢从景的照顾。可惜他不是，只觉得浴室里的温度一下子升高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使人坐立难安。
　　慌张之下，他一把扯过旁边的浴巾盖在身上，就连扯到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痛。伴随着他的动作，腰侧的那块肌肉显出纤长优美的线条。
　　“有什么好遮的，小家伙，你有的我都有。”
　　卢从景这般坦坦荡荡倒是让卢心尧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时之间抓在浴巾上的手不知道该放还是不该放，若是不放，显得有些扭捏；若是放了，他觉得羞耻。无论怎样，都是一个两难选择。
　　很快就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了，卢从景说要给他擦擦伤口周围的皮肤，虚按着卢心尧的手扯掉了浴巾，因为害羞，脸一下子就红了，说不出话来。
　　露出来的肉体几乎是完美的，皮肤瓷白，光滑细腻。只是小腹那处伤疤，就好像是华美衣裳上缝进的一块旧布，有种不合时宜的丑陋。边缘处扭曲蜿蜒，新长出来的肉淡红，凹凸不平。
　　注意到卢从景的视线停留在伤疤的位置，卢心尧心情顿时沉下去，分明别的地方都完美无缺，为什么卢从景偏偏要看向那么狰狞恐怖的伤疤？这也不奇怪，即便是玉做的镯子，人也很难不关注上面偶尔磕碰的缺隙。这是人之常情。
　　“还疼吗？”
　　卢心尧恍惚了一下，没有听到卢从景的问话。紧接着，腰侧一热，一只手搭在了他身上。这一次，卢从景贴到他耳边问的。
　　吹出来的热气扫过耳根，卢心尧僵住，慌乱扯了个回答，“不疼了。”伤口处却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他的言不由衷。
　　卢从景没有追问，让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卢从景取了片防水贴，撕开塑料膜，沿着伤口的外沿贴上去，最后还用掌心轻轻地压了压，让防水贴和皮肤更加贴合。
　　大抵是这样的场景和动作实在是太过于暧昧，很难不让人多想，卢心尧脊背过电似的发麻，脑子里空白一片，就连说换个人来的心思都没有，所以也忽略了卢从景炙热的目光和更深层的欲念。
　　他们好像一直在玩这样的追逐游戏，总有一个人心意直白到无需解读，总是有人蒙在鼓里，误把对方的真心当成亲情。
　　小叔叔好像突然变了。
　　卢心尧有些迷惑，又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变：卢从景对他比他以为的好多了，甚至有时候他都会以为卢从景发现了他的心思，不然怎么会那样悱恻地摸他的手再松开。
　　他不会像那样摸别人的。
　　他又有点沮丧，在卢从景身上，他总是容易自作多情，他不圆滑不高明地想要勾引他，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拒绝，容易把血缘带来的照顾和关怀当成悸动和感情。
　　其实卢从景并不像他那样想，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侄子罢了。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雨打在树叶上发出很清脆的泠泠声，卢心尧原本睡熟了，一道惊雷滚下来，他猛然惊醒过来。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连一丝光线也无法照进窗帘紧闭的房间。他霎时喉头发紧，声音打颤，哀声恳求：“有人吗？可不可以……开一下灯？”
　　跌跌撞撞碰到床角，重重摔下去，痛得半晌动弹不了，却在能动的第一时间立刻爬起来摸索灯的位置。失去了这三年的记忆让他对于这个房间不够熟悉，如果是德国的房间，他都不至于如此害怕。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关的位置，满怀期待地摁下去，却不见灯光亮起来，还是无边的黑暗，就像……那时候一样。
　　黑暗也好，疼痛也好，都不会消失。
　　他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歇斯底里地捂着脑袋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卢从景在他问有人吗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心中焦急，猛地打开房门，卢心尧就抱膝坐在床头的地上尖叫，状若癫狂，细长的手指已经卡住了自己的喉咙，发出破碎的呼吸声。
　　“没事了……没事了……”卢从景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像是哄哭闹的小孩子似的顺着他的后背抚摸，“阿尧，是停电了。”还怕这样的安抚不够，轻柔地吻着他的额头。
　　“是吗……”卢心尧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中的惶恐未消，大口大口地喘气，卢从景的到来让他安定下来，后背的衣服已经全然湿透了，还不住地发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怕黑……为什么这么怕黑？”他怔怔地问道。
　　心中苦意翻涌，他这副样子像个疯子，卢从景怎么会喜欢？小叔叔只喜欢乖巧的孩子。
　　——他不记得因为什么事情害怕天黑。
　　卢从景心里揪痛，因为那段时间太过惨烈，卢心尧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把不愿回想的那一段给藏了起来，记忆回到了少年时期暗恋他的时候。但是一旦回到了相似的场景，还是会本能地感觉到害怕，再次回到暗无天日的墨西哥密林，阳光都照不进的监狱。
　　今天深夜突发停电，对于一般人来说没什么，打不开的台灯就仿佛是触发了再次被扔进了密不透光的暗室的开关。
　　恐惧，深入骨髓。
　　卢从景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盏烛台，方才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借着微弱的烛火，他看到了卢心尧额头上的冷汗和惊惶未定的表情，这时才意识到上天没有那么慈悲。不可能再把那个完好无损的卢心尧还给他了。
　　“阿尧，看着我的眼睛，”卢从景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陪着你呢，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已经派人去开备用电机了，很快就会恢复供电的。”
　　卢心尧痴痴地点了点头，似在梦游，汗湿的手却死死抓住卢从景的衣角，仿佛抓到的是能拯救性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八十六章 错愕
　　直到抱着被子躺到卢从景床上的时候，卢心尧都觉得好像在做梦。卢从景赶来后没多久，别墅就恢复了供电，卢心尧本以为卢从景会走掉。没成想，他喊来医生重新包扎了一下轻微裂开的伤口，换了绷带，然后抱起卢心尧的被子，喊他和自己一起睡。
　　床头的那盏夜灯留着，暖黄的光看得人困意朦胧，卢心尧稍微往被子里缩了缩，谨慎地不越过三分之一线。他已经占用了一部分卢从景的领土，只好尽可能礼貌，不鸠占鹊巢。
　　睡醒了以后，卢心尧很满意他的规矩，正正好好三分之一线，丝毫不越界。他睡在他的被子里，卢从景睡在卢从景的被子里，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本来以为是一次例外，但是卢从景居然没有喊人把他的被子拿走，卢心尧便心安理得地借着被子的缘故，溜到卢从景的房间里睡觉。他知道他已经长大了，不该再像小时候一样缠着卢从景睡觉，但是他心怀不轨，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卢心尧忙着关注卢从景，忙着关注他和卢从景的关系，因而疏忽了对外界的观察。他身边的佣人，他能见到的人和事，早就按下了静止键，时间节点是三年前。
　　打破平衡的是卢宗铭的到来。
　　让他过来不是卢从景所希望的，但是这件事确实非常紧急，卢从景便叫卢宗铭跑来这边了。只是好巧不巧，卢宗铭在走廊上撞到了卢心尧。
　　“卢…宗铭？”
　　卢心尧被他吓了一跳，卢宗铭越长大眉眼越像卢从景，远远地打眼一看，他都认错了。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只是脱口而出的话很难收回。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安静地从墙角溜走。
　　被卢心尧叫住，卢宗铭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在这里？”他以为卢心尧在纽约读书。
　　“啊？”卢心尧咽回了即将说出口的我为什么不该在这里，潜意识里他意识到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但很显然他低估了卢宗铭的洞察力，见到他的反应，便寻着蛛丝马迹拼凑出了惊人的真相。卢宗铭微微眯起眼睛，顿了顿，“受伤了？在哪儿受的伤？”他已经闻到了淡不可察的血腥味，在场的只有他们二人，卢宗铭身上没有伤，那这血腥味肯定是源于卢心尧。
　　卢心尧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他们又不熟，卢宗铭不像是个多话的人，怎么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还都咄咄逼人的语气。他自己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接的上话，只好目光微微偏到一旁。
　　卢宗铭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他已经半年多没看到卢心尧了，他听到过老宅的流言蜚语，却能猜到真相并不同他们所猜测的那般。尤其是他作为“知情者”，那根本不是有关财产的战争，他们应该是吵架了。
　　吵架的内容和原因他都无从得知，只知道卢心尧搬到纽约去了，很快卢从景也跟着去了，再后来，卢从景时常会回港城处理集团事务，卢心尧没再回来过。
　　“就算不熟，我也不是虎豹豺狼，你在害怕什么？”
　　卢宗铭暗暗自嘲，作为卢宗铭的他是不可能同卢心尧做朋友的。
　　“没有。”只可惜卢心尧回答的太快了，更像欲盖弥彰。
　　卢宗铭总算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了，就算是不熟悉，之前在港城也是见过面的，在必要的正式场合也有社交，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局促不安。
　　“你不记得我？”
　　“我本来就没有见过你！”卢心尧很委屈。
　　卢宗铭错愕，“你说什么？”
　　“你都不记得了？”
　　卢心尧心生反感，下颌收得很紧，脸上倔强，不再说话了。
　　卢宗铭破天荒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却不叫人容易亲近，看上去锐利，“我早就知道你有一天会受伤，只是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后半句话像是一种影射，只是对于失忆的卢心尧来说，他的话更像是哑谜。
　　他话说得这般狠，卢心尧更不愿意同他讲话，低着头走掉了，像是躲开洪水猛兽。卢宗铭没有再出言留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对于卢宗铭而言，这一刻又虚无又珍贵，他透过时光的缝隙，终于有幸窥探一瞬那个没有见过他却喜欢上卢从景的卢心尧。
　　潜意识里察觉到同卢宗铭扯上关系并不是什么好事，卢心尧自觉地省去和卢从景讲他遇见过卢宗铭这件事。想到出神之际，却听到卢从景在叫他的名字。
　　“阿尧，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你听到我的问题了吗？”卢从景刚刚换好睡衣，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卢心尧已经滑到被子里面了。
　　“抱歉，刚刚走神了，可以再说一遍吗？”
　　“如果你以后要找伴侣，你会找一个什么样的？”
　　这个问句就像一个重磅炸弹，把卢心尧炸得神智不清，他一时无法言语。他总觉得床上不是一个适合谈论这个问题的场合，卢从景不是适合谈论这个问题的对象。暗恋对象就躺在他旁边，要百般掩饰才不显得那样一目了然。
　　但凡换个有点脾气的人，都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卢心尧不可能不回答卢从景的问题。只要他问了，就一定会回答。
　　“如果是我的话，”卢心尧有些紧张，开口就是英语，说了半句觉得不对才换成了中文，“嗯……会希望比我成熟，比我年长……”说着说着就快露馅儿了，才尽力找补，好让描述不那么具体。
　　“对了，还希望比较温柔吧！”
　　“温柔吗？”
　　卢从景低沉地笑了一下，叫卢心尧突然有些脸红，他缩了缩肩膀，用被子捂住了脸。反正聊这个话题少不了尴尬，卢从景不会知道他为何羞涩和脸红。既庆幸，又生出一股难言的恨意。时常希望卢从景猜出来他有着怎样见不得人的非分之想，也好过这样礼貌的距离。
　　他很想问一句，你呢，在林南烟去世之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如果心里还没有合适人选，我毛遂自荐，你会喜欢吗？
　　卢心尧不敢问出口，生怕连侄子都做不了。好在听完他半是搪塞半是认真的答案后，卢从景没再问什么，留了床头的灯，对他说了一句晚安。
　　那句晚安很温柔。


第八十七章 养伤
　　那枚子弹避开了主动脉，但还是擦过了胃部，弄出来了一个棘手的洞。在处理伤口的时候首先清理了开放性伤口里的积液，打穿了的胃部里的胃液就像没有妥善储存的硫酸，腐蚀了部分周遭的组织。抽出积液后，切除了部分已经丧失了功能的胃部，才完成了缝合。
　　伤口不致命但是很麻烦，卢心尧短时间没有办法进食，全靠营养针吊着，手背和小臂内侧都是针眼。甚至在他回来养病的前一个星期都还在打针，好在每天只是安静地休息，不需要什么走动，并没有太强烈的饥饿感。
　　只是偶尔看到餐桌上的食物，他会有点馋，感觉嘴巴里寡淡无味。但是真让他吃下去了，第二天就得回医院，凭借着这样的警告，他才能勉强抵抗一下越来越强烈的食物对他的诱惑。
　　今天终于可以开始恢复正常的饮食了，卢心尧昨晚都是怀着一种很憧憬很期待的心情入睡的，一醒来就起来准备吃饭了，就连穿过走廊的时候都在想今天会吃什么。
　　这也不难解释他看到一碗白粥的时候，内心的失望缘何而来。尤其是相比于他餐食的朴素，对面就摆着卢从景丰盛的早餐，烟熏香肠的肉香和黄油炒蛋的奶香勾得人很馋。
　　卢从景是和他一同来的，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看向了一旁的住家医生。他担心在家里出事，所以从基地里调了个医生在家里时刻待命。
　　医生说：“清淡些，好消化，上来就吃这么油腻的，消化系统会受不了的。”
　　卢心尧恹恹入座，拿着旁边的瓷勺拨弄碗里的白粥。碗里的粥已经煮成了米糊的样子，已经看不出里面完整的米粒，非常丝滑，流动的时候像是奶。
　　“别玩了，”卢从景劝他，“先吃一点吧。”
　　他不在意卢心尧的餐桌礼仪，这里没有外人，不需要遵守那么多规矩。况且卢心尧只是搅合，勺子却没有撞在碗上发出恼人的声音。他想让卢心尧吃点东西，总是不进食怕伤到消化系统。
　　卢心尧停住，往嘴里送了一口白粥，粥里放了点牛奶，有那么一丁点牛奶本身的清甜。不需要咀嚼就可以吞咽，在他们上桌之前就已经晾到了适宜入口的温度。他这么多天没吃东西，嘴里本身就没味道，想吃点重口味的，这白粥更像是雪上加霜，吃得很没意思。
　　勉强吃了两口，他就开始眼巴巴地看着住家医生。他只是那么看着人，不说话，眼睛里水盈盈的，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卢从景在一旁观察到，心里突然发酸。不由自主地去想，还好看向的不是他，不然他没有办法拒绝。
　　住家医生被他盯得哭笑不得，喊佣人拿来一小碟糖，戴着一次性手套捻了一小撮撒在了粥上，又把粥推回去了。
　　卢心尧尝了一口，虽然还是没什么味道，但是已经比刚才有滋味了，一碗既不甜也不咸的白粥实在是难以下咽，现在起码有点滋味了。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一向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卢从景刚吃到一半，看到卢心尧放下勺子，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就吃这么一点？小猫都比你吃得多，再吃一点……”他忽然停住。
　　卢心尧为难道：“吃不下了，已经很饱了。”以为卢从景是等待他的解释，所以才停下来。
　　刚刚才受了枪伤，刚刚才抢救回来，刚刚才可以开始吃饭……愧疚像潮汐一样涌上来，卢从景被难以名状的自责感淹没，叫人呼吸不上来。
　　少顷，他才很艰难地说：“吃饱了就不吃了。”
　　“嗯。”
　　尽管不是第一次让卢从景帮忙洗澡，但是卢心尧始终像第一次一样羞涩，脱衣服的时候又深吸一口气，才一鼓作气全部都脱掉。他不是没有抗议过，但是卢从景说这样太麻烦别人了。卢心尧敢怒不敢言，明明花园里的园艺、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的熨烫甚至就连诸如加热一下吃到一半凉掉的早餐的小事都有安排人来做，到了他洗澡就成了不能麻烦别人，非要亲力亲为的麻烦事了。
　　如果他没有不该有的想法，他不会像现在一样难为情。他喜欢卢从景，害怕一不小心有生理反应，他一定会尴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
　　低头确认了一下，才扬声喊了一句：“请进。”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卢从景穿着家居服走进来，手里还拿了一条毛巾，等一下用来给卢心尧擦头发。卢心尧下意识地就想往玻璃门后躲，但很快意识到玻璃起不到什么作用，他抿着嘴缩在墙角，如临大敌。
　　卢从景把毛巾搭在了旁边的架子上，取下花洒，打开开关，先试了一下水温，调到了稍微有点烫手的热度，就像恶作剧一样浇在了卢心尧的头发上。蓬松的头发湿透，看上去像只被雨淋湿了小猫。
　　“烫吗？”
　　卢心尧摇摇头，随即懊悔地发现，他身上的水都甩到卢从景身上了。好在他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并不透也不明显。
　　卢从景没管打湿地衣服，专心地给卢心尧洗头发，头发长得半长不长，有点遮眼睛了。挤了点洗发水在掌心，细致地涂抹在头发上，手指穿过发丝，轻轻地抓着头皮。
　　他含笑问道：“舒服吗？”
　　卢心尧被呛了一下，才立刻回答道：“舒服的！”说完了他又很后悔，总感觉自己的回答很奇怪。
　　听了他的回答，卢从景闷闷地笑，笑得卢心尧脸都有点红了。他不知道卢从景这是什么意思，是笑他幼稚，还是笑他不会说话？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很快头发就洗好了，他还在养伤并不外出，最多去花园里晒晒太阳，头发和身上都很干净。卢从景很干脆地冲去了他头上的泡沫，又检查了一遍防水贴的边缘，确认不会进水后才放心地淋到身上。
　　能够得到的地方卢心尧都是自己洗的，卢从景主要是帮他洗一下后背，那些地方需要用力伸展身体才能够得到，很容易使伤口裂开。
　　“今天晚上吃的很饱吗？”
　　卢心尧顺着卢从景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正在看自己吃得有点鼓鼓的肚子。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前段时间因为不吃固体食物，所以肚子一直是扁平的。今天晚上吃的东西还没有消化，肚子微微鼓起来了。
　　于是他说，“嗯，还没消化呢。吃饱了就是这样的呀！”
　　“圆圆的真可爱。”
　　卢心尧又闹了个脸红。
　　为什么小叔叔总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第八十八章 有意挑逗
　　折磨不仅限于此，紧接着卢从景捉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洗。卢心尧觉得怪异，偷偷瞥了一眼卢从景的表情，但无发现异样。他的表情极其正经，就好像是顺理成章地进行到了流程的这一环节。只有卢心尧神经过敏，认为这个行为反常。
　　卢心尧委婉地拒绝了卢从景的好心：“我可以自己洗的。”说着话，试图把手从卢从景的掌心抽出来。
　　但很快被扣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卢从景充耳不闻，捏着指根细细地揉搓，动作狎昵到几乎越界的地步，说是帮他洗澡，实际行为更像是调情。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再这样下去，将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心底冒出这样的警告。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踏出那一步，也没有想清楚做出那样的选择要付出的代价。仿佛是在没有明灯的黑夜跌跌撞撞，仅凭自己的一腔情意飞蛾扑火。
　　如果他足够幸运，卢从景同意了，那他是卢从景的谁，卢从景是他的谁？假使仅仅是他自作多情，卢从景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去，离了卢家，他要怎么活？
　　卢从景看得出来他的挣扎，却不准备给他救赎，像是早就瞄准好目标的猎豹，耐心地潜伏，直至一击必杀。即便是有罪的爱意，背德的亲密关系，难以言说的地下情人，也要他再次义无反顾地做出决定。那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做出的决定。
　　他还没有想好，卢从景不着急，他有耐心等到那一天。
　　因为身体的敏锐感知，眼尾和唇都带上了一抹艳红；但出于道德感的谴责，脸却是近乎苍白的。卢从景有意挑逗他，又怎么会让他察觉，面上无恙，手上的动作更加悱恻缠绵，之前前戏都不会做得这般细致体贴，留意到他忍耐的神色，心中竟有说不出来的快意。
　　卢心尧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的手其实很敏感，就连他自己这么摸都会有反应。他逼着自己表情正常，肢体语言正常，眼神正常……但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出卖了他的言不由衷和口是心非。
　　“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擦干了我就出去。”
　　他用力地抽走自己的手，神色匆匆，目光都不敢停留，漆黑的瞳仁里水光正盛，说完话就紧紧闭上了嘴，因为用力过度，嘴唇都抿得青白。
　　“阿尧，我帮你。”
　　卢心尧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用，真的不用了……”他羞愧到无地自容，几乎要哭出来了，短促地呼吸了两下，眼眶都有点泛红。
　　但卢从景的动作不容拒绝，手自然而然地滑下去，握住已经有反应的那处，轻轻地动了两下。卢心尧身体如同触电，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往后躲去却撞上冰冷的瓷砖。喘息粗重起来，鸦青的发梢水滴滚落下去，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那处涌去，好似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更深地陷下去，全无摆脱的办法。
　　“乖一点，别乱动，别把伤口扯裂了……很快的……”卢从景的声音就贴在他耳后，如同恶魔的呢喃，拖着他一直堕落到禁忌的边缘。
　　直到释放出来，卢心尧脑子里仍旧是混乱不堪，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心乱如麻。最后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别人的叔叔也会帮侄子解决生理问题吗？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问题惊住，不敢深思。
　　再这样想下去，无论是他也好，卢从景也好，都没办法解释行为的动机了。
　　卢心尧以为他会失眠，怀着复杂的忐忑心情躺下，但没多久就睡熟了，呼吸慢下来，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方才留下的嫣红。这段时间总算是养回来了一些，脸上也多了点肉，看上去不再像刚回来那么可怜了，实实在在地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了。
　　卢从景洗完澡给自己擦头发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本来都已经拉开抽屉准备拿出吹风机，又怕吵到他，把抽屉合上了。擦到头发不再滴水了，他便走过来，坐到床边，抬手把床头灯的光线稍微减弱了些，注视着卢心尧熟睡的脸，闷闷地笑了一下。他没告诉卢心尧，刚刚给他洗澡的时候自己也起了反应，刚刚冲澡的时候，想着他ziwei。
　　这时候才意识到感情关系里体贴对方的感受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不是非要在养伤期间去挑逗卢心尧。但他有时候夜半醒了，借着灯光看到卢心尧的神色，还是感觉棘手。卢心尧醒着的时候，尤其是白天，总是昏昏欲睡，躺在花园上的躺椅上半梦半醒，整个人都不是很精神。卢从景之前以为是因为伤口，而后发现原因另有其他。
　　那便是他糟糕的睡眠质量，他确实是睡着了，但如果你半夜去看，就会发现，他会整夜整夜地发梦魇，呼吸也很急促，仿佛是随时都会醒来的样子。甚至有几次卢从景无意撞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卢心尧直勾勾地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发现卢从景有点要看他的迹象，就闭上眼睛装睡，一装就是好几个小时，却始终没有睡着。
　　为了不给他额外的心理压力，卢从景即便是醒了，也不会问卢心尧为什么不睡，只是翻个身，听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心知肚明了。这是唯一不能撒谎的东西。
　　虽然那些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身体还是有畏惧的本能，叫他夜不能寐。
　　也曾试探性地问过几次，但都被卢心尧挡回去了，说他睡得很好，不需要卢从景操心。卢从景只好当面调侃着说，长大了都不需要小叔叔关心了，背后只会更加担心。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怎么能行呢？人都要被折腾垮了。
　　一般睡眠不好，做做运动可以改善睡眠质量；但卢心尧还在养伤，不仅不能运动，整天还无所事事，除了看看书听听歌，没什么事情可做。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今天才出此下策。
　　他现在终于睡着了，呼吸平稳，面颊红润，眼底的青黛还很明显。最起码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卢从景偷偷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但他不知道。


第八十九章 醉酒
　　他们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彼此都清楚已经偏离了自己身份角色应该做的事情，没人做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却会在某一个抬眸对视的瞬间，听到心跳加速的声音。
　　都只是暗暗忍耐着，期待着，希望有一天能得偿所愿。
　　等到夏末，卢心尧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虽然依稀还能从狰狞的伤疤看出当时的凶险，但是在不计成本投入的医疗资源以及卢从景的悉心照料下，他恢复得很好，可以像以前一样吃东西，可以跑跑跳跳。除了少了四分之一的胃，吃不了太多东西，生活都回到了正轨。
　　那天夜里，卢从景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耳畔的呼吸声很均匀，卢心尧睡着了。卢从景便轻轻地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卢心尧的脸。他睡着的模样很恬静，面部轮廓柔和，只有长长的睫羽伴随着呼吸轻颤着。
　　卢从景很难克制自己不去揣测卢心尧是怎么想的，他过去把这都当成了小孩子不懂事，如今细细咀嚼一番，倒是品出来几分苦涩。到底是什么样的热忱和依恋，才让卢心尧有勇气说出来呢？他明明什么都不想要的。
　　回想起傍晚如同溺水者呼救般的呼唤，他默默地在心里想：现在的你不用害怕，我早就爱你了，只要你说出来，哪怕是地狱也可以一起下。
　　爱上自己的小叔叔是卢心尧的原罪，而卢从景的本罪则是，在养育他的过程中，爱上了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在某种意义上，日渐膨胀的占有欲最终越过了亲情的边界，他不愿意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人拥有他亲手带大的小孩。
　　那是他的。
　　他的孩子。
　　他的情人。
　　因为昨晚的事情，卢从景忽然感觉到一阵难言的疲惫，他隐隐能够体会到当初卢心尧的痛苦了，他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会是哪一天，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卢心尧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那一天之前卢心尧就从这样懵懂无知的状态清醒过来，恢复成那个什么都知道不愿意再相信他的自己。这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他不在乎，卢心尧不在乎，但是他们这段关系也是见不了人的。
　　那些嘴碎的人不会当着他们的面那样说，他们害怕得罪卢从景，害怕得罪势力庞大的卢家，但是他们背地里、心里，还是会这么想，会这么说，会在无意间流露出新奇又厌恶的神情。
　　这一刻起，卢从景也有些讨厌港城了，想在没人知道他们是谁的地方，正大光明地同卢心尧牵手走在街上。
　　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有的亏欠也好，罪孽也好，都只和他们二人有关。
　　卢从景竟难得不想回家，他不知道这些话和这些事能同谁倾诉，也不是想要一个人为他指出一条路，只是觉得心里装着太多情绪，叫他很累很累。他一个人喝闷酒，喝到最后，竟有些半醉了。
　　约莫晚上十一点了，卢心尧才听见门铃响了。这个时间佣人已经都走了，他掀开被子，起身去开门，这个时间节点回来的肯定是卢从景。没成想，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司机，他搀扶着喝得脚步有些虚浮的卢从景，离了大概有一个身位，都能闻见身上的酒味，鼻息间能嗅到淡淡的白葡萄、白兰地和龙舌兰的气味。
　　卢心尧有些意外，卢从景的酒量极好，鲜少见到他的醉态，即便是应酬，回来的时候眼神也是清明的，这么多年，卢心尧只见卢从景醉过几回。看这样子，他今天一定是把几种烈酒混着喝了，才能喝得这么醉。甚至都没有办法自己开门，要司机扶着他才能进到家门。
　　顺利把卢从景送回来了，司机舒了一口气，问道：“要把卢先生扶到床上吗？”
　　卢心尧摇摇头，说：“没事，你走吧，我来就好了。”
　　司机便把卢从景的胳膊搭到卢心尧的肩上，颇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生怕卢心尧被压到站不稳，带着卢从景两个人一起摔过去，第二天等卢先生酒醒了，肯定要拿他问罪。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卢心尧虽然看上去单薄，但是也稳稳地扶住了卢从景。于是司机便离开了，自觉地把门关好了。
　　门一关，紧接着肩上一轻，他寻着看过去，发现卢从景站直了些，正盯着他的脸。他迟疑了一瞬，“小叔叔？”叫他有些搞不清楚卢从景是醉了还是没醉。
　　卢从景突然凑近了一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又过了几秒，卢心尧听到卢从景说：“阿尧……”
　　卢心尧愣住，以为他是听错了。但卢从景凑得非常近，呼吸就落在卢心尧的颈侧，痒痒的，卢心尧心中微微一动，想要躲开却又贪恋此时此刻的距离，脚下仿佛涂了胶水似的，动弹不得。卢从景大概真的是醉了，喊得非常含糊。卢心尧不知道他喊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像一场美梦。大概只有梦里，卢从景才会以这样的姿态呼唤他的名字。
　　见他没有回答，卢从景固执地把他的脸转过来，接下来非常自然地顶住他的下巴，亲在了他的嘴唇上。卢心尧彻底呆住了，睁大了眼睛，唇上的触感却是那样的真实，微醺的呼吸近在咫尺。
　　“阿尧，张嘴……”卢从景含着他的唇，含含糊糊道：“都教过你接///吻的时候要张嘴了……”
　　他迟迟没有反应，卢从景有些不悦似的加重了唇上的力度，强逼着他张嘴，这个亲吻漫长到令人窒息。待到双唇分开，卢心尧脸上都多了些红晕。虽然身体被动参与到了互动中来，卢心尧的头脑却从未如此清醒过。
　　此时他已经可以确信，刚刚喊的一定不是他的名字，只是发音听起来像，卢从景是认错了人，半醉半醒地把他当成了那个人。


第九十章 替身
　　他想，他应该推开卢从景，告诉卢从景他是卢心尧，不是他嘴里喊的那个人。
　　话溜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败给了卢从景那样充满爱意的眼神。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就这么一次，借别人的身份和给别人的爱意，同卢从景接一次吻、抱在一起。
　　他在心口画了个十字，向上帝祈求宽恕，请求那个人的原谅，就让他也做一次得到仙女教母的水晶鞋的灰姑娘，偷一天被卢从景爱着的时光。这一天除了卢心尧没人会记得，卢从景的记忆里他是和那个人肌肤相亲，而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真是卑劣又下贱，做别人感情里的插足者，卢心尧闭上眼睛，回吻卢从景。
　　那都是他偷来的。
　　他的主动让卢从景倍感惊喜，顺理成章地把他抱进怀里，手在腰侧不断地摩挲。很快便不满足于隔着衣服的触感，沿着衣服的下摆推高，露出腰部的肌肤。从最后一根肋骨到胯骨那一段有着极其优美的线条，肌肉还没完全发育起来，卢从景偏爱这一处，手指流连于胯骨突出的轮廓，堪堪搭在睡裤的上沿。
　　卢心尧隐隐约约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他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太久，即便是被当成替身也无所谓。于是他便为自己解开睡衣的扣子，解开第一粒纽扣的时候，肩头的衣服滑下来一半，露出半边瘦削的肩膀。下一刻吻落在了他的肩头，又湿又热，像是要带着他燃烧。
　　卢从景醒来的时候，因为喝了酒还有些头疼，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拽了拽被子，却发现上面压着什么东西，他才完全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是白花花的大腿。他霎时懵了，目光向枕侧扫过去，刚好对上被他闹醒的卢心尧。
　　在被子被拽动的那一刻，卢心尧惊醒过来，就看到卢从景在看他。他脸色一白，仓皇地想要开口解释，嗓子干得他咳了两声，刚开口的声音哑到仿佛回到了变声期。
　　“昨天晚上……只是一点意外。我现在就回自己房间！”他说得急促，声音都变了声调。
　　luolu在外面的脖颈、胸膛和大腿上的wenhen尚且清晰可见，无一不彰显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依稀还能想起来昨夜零星的片段，卢从景压了压太阳穴，意识到自己昨晚上是把卢心尧认成了以前的时候，再加上他几乎对卢从景的索取百依百顺，没能让他意识到二者的区别。
　　而他这样的反应在卢心尧看来更像是对自己的厌恶，眼睛一酸，弓着腰去找不知道丢到哪里的睡衣，他穿上衣服就马上滚出卢从景的房间，不给他添堵，不给他一个理由把他赶出卢家。
　　仙女教母的魔法已经失效，只是他贪婪地想被卢从景多抱一会儿，所以现在才弄到了如此难堪的地步。
　　卢从景太了解他的表情，知道他是误会了，摁住他不断摸索的手，带着他一起再躺下来，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卢心尧僵硬到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是卢从景酒还没有醒，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卢从景不得不把话挑明，免得叫他敏感的小孩子多想。他低头亲了亲卢心尧的发梢，又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他：“阿尧，放松一点，我没怪你。”窝在他怀里的身体还是很僵硬，不敢相信他的话。
　　“我有话要对你说，”卢从景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很喜欢你，阿尧。”
　　卢心尧想，他肯定是听错了，他怎么会从卢从景的嘴里听到这几个字。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又咸又涩。
　　“为什么哭了？”卢从景擦去他的泪水，温柔地问他。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卢心尧呜咽着小声说道，“我喜欢你好久了……”
　　总是注视你的背影。
　　总是等待你回家。
　　总是盼望着那一场雨季终究会来。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这一场折磨就不会绵延这么多年，叫他药石无医，苦守着一个不可能，也许一辈子都要喊小叔叔，也许要藏着这份喜欢到坟墓里。没有人会知道卢心尧是那么那么地喜欢他的小叔叔，想要成为他的爱人。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卢从景说。
　　那天他们一起在床上躺了很久，什么正事都没有做，甚至连饭都没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卢心尧贴在卢从景身上，像是一尾小鱼。他要确认卢从景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而不是只是为了哄他而说的谎话。
　　卢从景纵容似的把他更紧地抱住，思考了一下才说：“如果你是说，想要和你有现在这种关系的话，可能是那次你非要穿着丝质衬衫跑出来勾引我那次吧？”
　　卢心尧脸一红，嘴上拒绝承认自己的黑历史，“明明没有，那次是因为沐浴露的瓶子摔碎了！”
　　“有没有那种意图你自己肯定是清楚的，如果不是想要勾引我，为什么穿着打湿的衬衫跑出来，又不穿裤子，头发也就只湿了一点，更何况门口还有佣人，为什么偏偏来告诉我浴室的沐浴露摔碎了？”
　　卢心尧被他讲得哑口无言，扭过去身子不理他，又被抓过去亲了亲。
　　“那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有非分之想的？”卢从景坏心眼戳他的痒痒肉，激得他腰弓起来，被迫送到卢从景怀里。
　　沉默了一会儿，卢心尧说：“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十四五岁吧。”
　　那时候他刚刚开始青春期，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的年纪，就发现了自己对于卢从景的非正常依恋。他张牙舞爪地想要和卢从景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争宠，想要让卢从景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和卢从景zuoai。
　　“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喜欢女人？”
　　“我不知道，”卢心尧平躺下来，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声音听上去很远，“那时候小婶婶还在，我知道我那么做是错的，是不应该的。所以我也只敢偷偷地勾引你，只要你不说破，等我长大了，分了家，不会有人知道的。”
　　提起林南烟，卢心尧的情绪有些低落，卢从景知道当初他的挣扎和道德的枷锁。他同林南烟没什么感情，却是名义上的夫妻。
　　“我其实还是喜欢女人的吧，但是，一想到要把你养大了给别的女人，心里就总是不舒服，像是扎着一根刺，这根刺时常隐隐作痛，让我想着如果你是我的就好了，舞会那一次你和海莉接吻，我妒火中烧，恨不得先把她杀了，再把你杀了，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了。”
　　卢心尧没想到卢从景还记得海莉的名字，他怔住了。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如果你要让我和别人在一起，我那天就跟着海莉去party，她人很好，我也很喜欢。”
　　卢从景示威似的顶了顶，说：“你敢！”
　　卢心尧身体还痛得很，他立即求饶：“我都说了是如果！”
　　“我不接受这种假设。”
　　卢心尧讨好似的送过去给他亲了好几下，才安抚好暴躁的大狮子，卢从景继续问道：“那你第一次勾引我是什么时候？”
　　“唔，应该是有一天晚上你来给我关灯，我拉着你的手，说你对我真好那一次。”
　　卢从景回忆了一下，忽然迟疑了一瞬，又问：“那你知道我后来在你房间里说了什么话吗？”
　　“你说话了吗？说的是什么？”
　　“你不记得就算了。”卢从景绕开话题，“怪不得你那天看起来那么好看，是不是有意弄的，唇红齿白的。”
　　“也没有特意怎么弄，那时候学的都挺拙劣的，网上只是说要在床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卢从景噗嗤一笑，“是这个楚楚可怜吗？”
　　卢心尧恼怒，“那时候还小，根本不懂的！”
　　“现在也不晚，我来教你怎么勾引我。”


第九十一章 巴黎（一）
　　期盼已久的珍宝来得如此轻而易举，卢心尧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他在潜意识里总想向卢从景确认，是不是一时嘴误或是无心的玩笑，好让他自己尽快从这一场美梦中醒过来，不要沉溺太久，不要投入太多感情，还可以回到本该的位置上。
　　只是偶尔有那么几瞬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是如此复杂，掺杂了爱意、担忧和悔恨，卢心尧不知道那无端的担忧和悔恨从何而来，却也不敢问出口，生怕与其他人有关。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爱是什么滋味，渐渐地，他相信卢从景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了。
　　卢从景对于卢心尧这样的情绪并不陌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格，他过分敏感，要拿出高浓度的爱来爱他，才可以让他有安全感。所以这一次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很细致地照顾了他的感受。仅仅短短一周，就从长辈和晚辈，变成了真正的情人了。
　　当卢从景提出要去巴黎度假，卢心尧首先表现出来的是困惑，而不是惊喜，他还穿着宽宽松松的睡衣，“可是，公司那边会不会忙不过来？”
　　过去的十七年里，卢从景不怎么给自己放假，卢心尧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也不是没有过度假计划，只是通常在临近出门的一两天就会有突如其来的急事打断，甚至有一次都已经飞到了目的地，但是又连夜赶回来。卢心尧已经习惯了不对旅行产生任何期待。
　　卢从景把他拽过来，叫他坐在自己腿上，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刚睡醒红扑扑的脸颊和压得翘起来的头发，不怀好意地掐了几下。
　　卢心尧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别闹！”很可惜他惺忪的声音没什么威胁力，更像是在撒娇。
　　“想不想去？”卢从景握着他的腰，贴着颈后说话。
　　热气吹得人心猿意马，卢心尧挣扎着想要转过来身子说话，却又听见卢从景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坐在大腿上不要乱动？”他的声音一沉，莫名叫人感觉到危险。
　　“好色之徒。”卢心尧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控诉道。
　　“是谁要学怎么勾引我的？”
　　卢心尧被噎得接不上话来，跳下膝盖，确定保持了安全距离，“集团那边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吧，不用特地为我抽出时间的，现在伤已经好了，我可以自己去的。”
　　卢从景眸光一黯，却只是说：“我给他们开了那么高的薪资，不是让他们来吃白饭的，再说我是老板，给自己放个假怎么了？你就当陪我去巴黎玩，是我想去，我‘绑架’你去。”
　　卢心尧觉得这样的卢从景有些黏人，他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拒绝，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半推半就还是答应下来。等飞机落到巴黎的戴高乐机场，他仍旧没有要去巴黎旅行的实在感，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出乎他的意料，下了飞机，一位法国本地的向导早已在此等候，他高高瘦瘦，整个人穿着得体考究，就连身上的配饰都别出心裁，是个很典型的法国人。见他们二人走过来，主动和他们打招呼，面上带着颇具亲和力的微笑。
　　尽管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却好似有一种如胶似漆似的气场，叫人一眼分辨出来有非同寻常的关系。那位向导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当是寻常的有钱人出游，便又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是同性伴侣吗？”
　　卢心尧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保镖，他们落后几个身位，手里提着行李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样子卢从景是提前吩咐过。他害羞地笑笑，却有一种只有自己知晓的窃喜，伸手拉住卢从景的胳膊，点点头。
　　面对这个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卢从景是谁的陌生人，卢心尧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承认他在和卢从景恋爱。
　　卢从景则显得从容许多，揽过他的肩膀，算作回答。
　　这个回答既真诚又狡猾，如果离得远，便只当作寻常关系；但只要离近了看上一眼，便知道有多深的情意。他终究有一天把过往亏欠卢心尧的小心翼翼，都还回来了。
　　他们在巴黎的行程不紧不赶，没有一定要参观完多少景点的目的，全凭当天兴致。二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巴黎，多是在商务谈判或是随行路过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中转，这是第一次为了欣赏这座城市而停下脚步，一个崭新的巴黎就这样向他们铺陈开来。
　　早上九点，卢浮宫。
　　标志性玻璃金字塔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夏日里太阳升起得早，从天穹落下来的光照得玻璃镜面熠熠生辉，尖顶上生出金色的光辉。安检人员看过纸质的预约单，便让开半个身位，让他们进来。随着人流，他们二人自然而然地寻到了路线，身旁跟了一位黑发的亚裔女孩。
　　在人流分散开后，她才有机会上前介绍自己，透过玻璃的阳光晒得她额头泛着不甚明显的水光，“早上好，我是今天的讲解员，毕业于巴黎的美院，现在在卢浮宫工作。”说着扬起胸前的工牌展示给他们看。
　　“你们到得早，三个镇馆之宝那里人还不多，我先带你们去看一下。”她讲话做事都很利索，比她的外表看上去要成熟老道。
　　从电梯一路上去，他们径直穿过大厅，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厅堂里，遇见了静静伫立在那里的大理石雕像。她没有双臂，只着褶皱的薄裙。
　　“米洛的维纳斯。”卢心尧轻声说。
　　讲解员接话道：“是的，这就是《米洛的维纳斯》，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断臂的维纳斯》……1820年发现于希腊米洛斯岛，所以得名米洛的维纳斯。”
　　他们在卢浮宫一开馆就入场了，所以大厅里还很空旷，卢心尧细细地看了雕塑，又绕着底座走了一圈，最后还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远景，一张近景，方便他日后欣赏。卢从景没什么艺术细胞，他看不出来这一个雕塑同棺内其他千千万万个大理石雕塑有什么区别，耐心地等卢心尧看够了才去牵他的手。
　　走过这一个长廊，抬眼就是足足有三四米高的胜利女神，即将落在第一级台阶上的脚又放下，他停下脚步，只是从这个角度仰视站在雪白船体上的女神像，“很难想象是怀有什么心情把它放在这里。”提起艺术他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讲解员觉得有趣，追问：“你是说谁的心情？”
　　卢心尧：“无论是古代也好，还是现代也好。”
　　他继续说道：“这个作品是后来组装起来的，一开始船身和女神像是分离的，后来他们发现这个船身并不是一样独立的雕塑作品，准确地说，它只是一个底座，而后他们发现了女神像是和它一体的。也就是说，在这个作品创作之处，它便被设计得格外高大，格外俊秀，要让每一个欣赏这个作品的人都要仰视它。”
　　“我不知道卢浮宫的设计者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心思，居然把她放在了这里，还是要仰视她。”
　　讲解员：“这是一种很新的角度，我从没这么想过。你是学艺术的吗？听上去你不比我了解的少。”
　　“小时候稍微学了点。”
　　卢心尧唇角带了点笑，看上去便温和好接近。他的肤色随母亲，室内灯光的照射下，侧脸也像一个精心制作的雕塑，瞳孔里闪烁的那一点喜悦的光芒，叫他从这个超凡脱俗的壳子里逃逸出来，有了接近于人的特质。


第九十二章 巴黎（二）
　　卢从景抢先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餐厅的方向走，故意避开去看他的脸。卢从景心知，倘若是此刻回眸，他定会答应下来一切不合理的要求。卢心尧是摸准了他吃这一套，才百试不爽。他只是稍有饿意，但医生叮嘱过，做完手术要规律饮食，卢从景比卢心尧都记得牢，不愿纵容他伤害自己的身体。
　　见卢从景不看他，卢心尧才泄了气，乖乖地跟着他去餐厅。
　　落座后，正好是一处窗边的座位，透过落地窗刚好可以看到窗外立于屋檐之上高大的雕塑，神情肃穆，手持天枰，水流般的长袍斜肩而下。卢心尧看得有趣，弯了唇角笑起来，无意间捕捉到这个微笑的卢从景愣了一下，也不自觉笑了笑。
　　“小叔叔，你知道什么是亡灵书吗？”
　　卢从景摇头。
　　卢心尧单手撑着下巴，笑着解释：“我之前学历史的时候，偶然间看到，觉得十分有意思，又找了些书来看。”
　　“所以是什么？”
　　“唔，严格来说，亡灵书其实是咒语。”
　　“咒语？”
　　“对，亡灵书说是书，其实是他们写给墓葬的文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含笑，语气轻快，卢从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迟了几瞬才反应过来是“墓葬”二字。
　　“越是研究墓葬文化，越是觉得不同文化之间的区别在这个过程中，又被消弭和重建了。也就是说，在一方面，人性都是相似的，但不同文化对于死亡本身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埃及人信来世，所以亡灵书便对他们来说是每个人生命最精炼的解读了。其中最有意思的部分，便是如何判断一个人生前是否有罪。”
　　“罪？”
　　“基督教也称之为罪。”
　　卢从景在美国接受的教育，对这些名词并不陌生，示意卢心尧继续讲。
　　“他们判断死者有无罪孽的方式是用玛特的羽毛和死者的心脏称量，如果心脏比羽毛轻即为无罪。”
　　卢从景说：“我不信命，如果一定要用羽毛作为衡量标准，我会搞来很多羽毛。”他没具体说怎么搞，却带着一股狠劲。
　　卢心尧失笑，他不意外这样的答案，只是说：“我还没说完呢，他们还会在亡灵书里写一些假回答来愚弄审判的四十二位神明，那么，我想欺骗神明。”
　　聊到这里，点的餐点被送过来了，对话便草草收尾，开始用餐。
　　下午卢心尧拖着卢从景在埃及馆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碰巧的是，刚好有一尊亡灵书。说是尊，是因为那个亡灵书是新王国时期的亡灵书，写在棺椁内侧，以鲜艳的油彩绘制了祈祷和问答的画面，过分生动而令人隐隐有些忌惮，竟是如此正式地在生前谋划死后的事情。
　　一直逛到卢浮宫闭馆，他们才从卢浮宫里出来。晚上的餐厅已经预约好了，距离晚餐尚且还有一段时间，便在杜乐丽花园消磨时光。卢心尧跑到街角的面包店里买了点面包，蹲在台阶上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扔给鸽子吃。他出手大方，鸽子成群结队地过来讨食，叽叽咕咕，好不热闹。
　　有拿着冰淇淋的路人路过，卢心尧看到了，便也想要一个。卢从景本来是不愿意他饭前吃些甜食的，他不是一天两天如此，可算是从小到大养成的坏毛病了。喜欢饭前吃些小的零嘴，到了饭店又敷衍了事。
　　但见他玩得开心，又是旅行，这点小小的愿望应当得到满足。卢从景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认命似的起身去找卖冰淇淋的店。
　　“还是香草和巧克力奶油味的么？”
　　“嗯。”
　　阶上白衬衫的少年抬眼笑，手一扬，纷纷扬扬又有许多灰蓝的鸽子落下，像一场临时的雨。
　　正值旅游旺季，巴黎治安不好，卢从景不敢走远，只是在附近找了找，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流动摊位。地图上显示最近的一家冰淇淋店要再走一公里，卢从景犹豫了一下，还是在这个摊位上买了甜筒。这摊位实在是小，没有巧克力奶油口味，便只好换成了普通的巧克力口味。心里想着下次再带着卢心尧去吃意式冰淇凌，一边接过摊主打好的冰淇凌。
　　冥冥之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仓皇，他抬头，看到台阶上的游客都四散开来，远远地听见尖锐的尖叫声，鸽子都飞走了，像一块缓缓拉开的深蓝的幕布，剧目即将上演。他心神不宁，穿过人群，逆流而上，焦灼中都顾不上手里拿着的冰淇淋，冰淇淋孤零零地掉到地上，很快化掉了。方才飞走的鸽子又落下来，抢着啄食已被沙土弄脏的奶油。
　　他急促地跑过来，撞入眼帘的便是让他痛心的一幕——
　　方才还好好地在喂鸽子的卢心尧，正蹲在台阶上歇斯底里地尖叫，呼吸声破碎，仿佛一个年久失修的鼓风机，发出怪异而吓人的声音。他死死捂着耳朵，脸色惨白，好似是被他自己的癫狂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却又不是那么回事，那双干净的眼眸里却惨淡失神，像是活生生被吓成这幅模样。面包凌乱地洒了一地，却没有鸽子再飞来叼食。
　　他周围的游客都被他这副样子吓走了，生怕他发起狂来。只有一两个好心人，隔着一段距离正在用法语交谈，商量要不要给医院打个电话，手指已经放在手机上了。
　　卢从景快步走上前，抱住卢心尧，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他的到来，让周围人舒了口气，这并不是一个无人管束的疯子。但是这些做法起不到任何效果，卢心尧的挣扎更甚，甚至对卢从景拳打脚踢起来，嘴里喃喃地用德语说：“Roya……Roya……不，别碰我！你就是个刽子手！我对不起你，我全都知道，但我却保持缄默。我应该替你死去！我就应该在那时死去！”
　　听懂了他在叫喊什么的人脸色一变，稍稍退后半步，其中的爱恨情仇旁人不清楚。这生和死的字眼却是十分清楚的，虽然这瘦弱的少年不像是能杀人的模样，但谁也说不好，青少年总是难以管教并且无法无天的。
　　而在风暴正中央的卢从景，心痛如绞，头发和衣服都被抓得凌乱，脸上还有个不明显的巴掌印，那是卢心尧胡乱中打中的，他们两个人的衣服都被弄得沾上了沙土，狼狈不堪。卢心尧的嗓子都已经叫哑了，却仍旧挣扎着要逃走。
　　卢从景怎么敢让他这个样子走开，他逐渐意识到，是他，不是任何旁人，刺激到了卢心尧。他的心往下坠，眼神狠了狠，一掌劈在卢心尧后颈。
　　叫骂声戛然而止，身子软了下来倒在他怀里。围观的人都不敢大声议论，他们算是清楚了，这两个亚裔都是疯子！谁也不想招惹是非，徒惹一身腥。
　　把卢心尧劈晕后，卢从景一只手揽着卢心尧，才腾出另一只手来联系人，他电话里的声音沙哑，指示简短，很快便挂了电话。向来做事低调，便把卢心尧打横抱起来，走到和部下约定好的地方。
　　他走时，日光还很亮，圆盘似的太阳照亮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却仿佛没有温度，他和他怀中毫无知觉的人都面白如纸。周遭的欢声笑语逐渐远去，只余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第九十三章 旧事重提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侧脸很美，皮肤是那种带着细瓷光泽的白，睫毛低垂，勾勒出形如弯月的眼眸轮廓，鼻梁挺拔，唇色浅淡，有如油画里才会出现的美少年，眉眼神态毫厘不差。见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想象不到他发疯时的样子。
　　卢从景的表情却显出几分凝重，他取出一块帕子擦去怀中少年额角上的汗水，心中惴惴不安，又拨出了一个电话：“再叫个心理医生来，还有半个小时到，情况不太好。”挂断电话后，车内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最明显的竟是卢心尧的呼吸声。他方才一番挣扎伤了嗓子，陈年的慢性病也一并发作起来，呼吸声粘稠，带着清晰的杂音。
　　可他安静时的面庞又如此恬静，仿佛是时间静止，对世人的烦恼无知无觉的模样，叫人好生羡慕。
　　听到情况不太好，医生都已经守在大厅准备急救了，却只见一个身着黑色长外套的英俊男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单薄的男孩子，只露了小半张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子，身上有没有什么伤。从这情形来看，在见惯了生死时刻的急救医生来看根本算不上什么情况不好，最多有些呼吸道问题。
　　等卢从景简述完刚刚的情况，主治医生眉头一皱，说：“给他推一针镇定剂，巴比妥类药物，他体重轻，稍微减一点剂量，避免出现不良反应。”随即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追问了一句：“药物过敏史是哪些？”
　　“广谱抗生素的效果不好，青霉素过敏，平时会用吸入皮质类固醇激素。具体的过敏史在病历档案里有详细记录，已经打印好了。”一旁的助理递过来深蓝色的文件夹，里面详细地用英文记录着过往就诊记录。
　　主治医生接过文件夹，翻看了一下，点头，便示意助手去做检查。
　　在几个检查的结果出来后，主治医生犯了难。呼吸上的问题最明显，也最先得到解决，在药物作用下很快得到缓解。但除了在结果上能够看出三个月前腹部曾经做过手术，其他都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他放下那几张片子，像敲木鱼似的拿着签字笔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在这种高度专注的环境下，思考可能会造成精神失常的原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敲门声，他才抬起头，喊了声：“请进！”发现是助手送来了脑部扫描的结果。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翻得越来越快，又回到了第一张片子，眉头越皱越紧。……在某个区域出现了脑部损伤，如果判断没有失误，等同于精神分裂的指征。病变的区域有限，但是疾病的发展也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很有可能会发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究竟是家族遗传性疾病还是外界的巨大刺激才造成了脑部损伤？
　　没来得及进一步了解，听到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助手在外面急促地说：“C216的病人疑似精神疾病发作，需要批一针镇静剂，您去看一下吧。”主治医生的表情陡然变色，档案袋上贴的标签正是C216，这个他刚接到手的病人！
　　距离病房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听到了咒骂和痛哭，又尖锐又凄厉，好像是困在孤岛上孤立无援才会发出的声音。到了病房里，情况可谓是乱成一团了，请来的护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被子掉在地上，原本安静躺在那里的少年疯狂地挣扎，用脚蹬踹压住他双手手腕的男人，嘴里狠狠咒骂着。他明明是作乱的那个人，又哭得不能自已，眼睛红通通的，脸颊因为激动都血气上涌。令人感觉奇怪的是，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的瘀斑，像是有什么人用了很大力气掐过他的脖子。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啊啊啊啊啊啊——”少年不停地在病床上挣动起来，再次尖叫起来：“我没病！我不想活了！卢从景，你给我滚开！谁叫你来救我的？！谁叫你来救我的！”最后近乎声嘶力竭。
　　他这话是用中文说的，主治医生听不懂，自然也读不懂卢从景因何眼神一黯。
　　见主治医生来了，那个压住他手足的男人说：“那是他自己掐的。”那一刻，主治医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无助。
　　这下他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做情况不好，飞快签了一张处方单，叫助手送一针镇静剂来。在这种时刻，一分钟都有往常的好几倍长，助手跑着拿来了镇静剂，在卢从景、护工和助手三个成年男人的压制下，少年的手脚都被困住，他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像是被人类陷阱捉住的幼兽，满是仇恨的眼神看向了房间内的每个人。
　　主治医生手脚麻利地推进颈侧，没过两分钟，他就安静下来了，松开手也不再挣扎了。
　　情况主治医生也大概了解了一二，进一步问过家族病史后，却有些束手无策，家族并未有遗传性的精神分裂，但也不一定给的信息完整，谈到男孩的母亲，男人只是草草带过，语焉不详。再问过，他只说男孩是他的侄子，对于男孩的母亲，他知之甚少。
　　倍感奇怪的是，在说起侄子这两个字的时候，男人的情绪也很外露，不自觉双手握紧了拳头。
　　他还没搞清楚这莫名其妙的精神分裂表征是怎么一回事，到了夜里，C216床的那个病人就开始发起高烧来，常见的几种退烧药都吃了，却不奏效。怕人烧傻了，用了物理降温，却时常反复，一连烧了好几天，找不到缘由。
　　一星期后，才算稳定下来，不再发烧了。听到护士说退烧了，主治医生便准备去病房看看。这一次，他走到门边才听到里面人的对话。
　　“卢从景，你不要我了吗？抱抱我，求求你，抱抱我。”
　　他停住脚步，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搞清楚了卢从景名字的发音，这分明是那个男孩子在喊他的名字，听起来又哀软又可怜，像是在乞求垂怜。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男人犹豫了一下，低声唤了男孩的名字，又温柔地抚摸了他的脸颊，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而后，他也躺到病床上来，把男孩搂到怀里小声安慰。大片的肌肤相亲，男孩的背部靠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像是窝在了他的怀里，仰起脖子讨亲吻，此时，脸颊也是红的。


第九十四章 迷情
　　再去看卢心尧的时候，他情绪稳定许多，试探性地问了两句精神失控的事情，他却说细想头疼得厉害，一点都不记得有关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只知道他生了一场病，烧得人迷迷糊糊的。
　　检查指标也显示一切正常，主治医生对上次脑部扫描结果心怀顾虑，又开了一遍同样的检查，结果仍旧和上次一样。看着男孩乖巧又有礼貌的样子，第二个星期也没有发作过，他觉得自己疑心太重，看到一个指标就怀疑是精神类疾病，所以只是在出院的时候叮嘱了两句，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一定要来医院。
　　那个情绪崩溃、言辞激烈的卢心尧没再出现过。
　　他好像默默地消失不见，留下一个不曾受过伤的自己在原地，眼睛里还有光亮。
　　可卢从景却不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他每每看到这张脸，与这双眼眸对视，在恍惚间总会听到那天歇斯底里的指责……谁叫你来救我的？谁叫你来救我的！
　　这样的瞬间多了，他心中的隐忧就如同过去藏着的秘密一样膨胀起来。那一日卢心尧清醒过来了，谁也不知道他会保持现在的状态保持多久，如果日后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卑劣地再一次占有他，又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呢？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卢从景开始不敢去拉卢心尧的手，不敢去抱他，不敢去许诺未来的事情……他已经搞不清他许诺的未来究竟是不是卢心尧真正期盼的未来。
　　也许根本没有未来。
　　而这样的改变对于当事人来说感受更为明显，卢心尧在卢从景第一次避开与他的身体接触时，并无多心。而后借由怕外人察觉这样拙劣的借口，把卢心尧的被子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他也渐渐意识到了，在某个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刻，卢从景偷偷改变了心意。
　　他不知道卢从景是否后悔同他有这样的关系。
　　越想越害怕，越是对于这段关系感到无助和绝望……直到这件事盘桓在心底，成了每个夜晚无法摆脱的梦魇。在梦里，卢从景那么好，那么温柔，告诉他会一直陪着他。这样的甜蜜让他浑身充满力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但下一秒，他又会看到卢从景甩开他，冷漠地说，阿尧，你只是我的侄子。
　　醒来以后很久卢心尧都无法从这样的梦境中走出来，房间里的装潢都好像变得陌生，好像即将就会有人推门进来，对他说，你已经长大了，要搬出这个屋子。
　　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明明只是生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病，就得到了今天这个下场？他爱卢从景爱得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却换来了他的后悔？卢心尧，这一切都值得吗？
　　夜已经深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仅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单薄的人影悄悄出现在门口，赤脚，没有穿鞋，所以声音很轻。
　　卢从景戒备心强，听到动静就会醒过来。在门打开的瞬间便清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向潜进他房间的不速之客，身体仍旧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但拳头已经握紧，手臂蓄积着力量，只待发起攻击。
　　月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映到来者的身上，照出了清晰的轮廓，如一只布袋戏里修长的剪影。他双手空空，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好不失魂落魄。
　　等卢从景看清他的模样，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卸下了防备的攻击，试探性地询问：“——阿尧？”
　　来者没有回答，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在他床边停下脚步。
　　卢从景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现在已然能够看清楚他的脸，不错，他猜的分毫不差，就是卢心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卢心尧好像在轻轻地发抖，幅度不大，半长不长的黑发垂下来，看不到他的眼睛。
　　“阿尧？”卢从景又喊了一声。
　　床边的影子浑身一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腿踩上床沿，站到卢从景床上。还没等卢从景反应过来，他便又干脆利落地扯掉了卢从景的被子，坐到他腰腹上来。
　　感觉到腰间的重量和温热的身体，卢从景无奈地伸手抓住卢心尧四处摸索的手腕：“都这么晚了，闹小孩子脾气？手这么凉，不怕生病去医院？”他习惯性地又探向脚踝，果然脚也是凉的，叫他有些气恼卢心尧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没有。”
　　忽然，卢从景感觉脸上湿湿的，眼泪落在他脸上。
　　他这下更无奈了，放柔了声音：“为什么哭了？”
　　卢心尧没有回答他，只是俯身下去，嘴唇贴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亲着，却不碰到他的唇。因为距离近了，泪滴的触感更加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先是稍显干燥的唇瓣颤抖着触碰到脸颊，没什么力度，紧接着就是顺着眼睫滚落的泪珠，唇瓣便变得有些湿有些温度，纠缠着。
　　伏在他身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大胆，慌乱着扯开自己睡衣的扣子，带着卢从景的手摸向自己的身体。仍怕这样做的不够，努力地挑起卢从景的兴致。
　　不多时，卢从景带着隐忍意味道：“阿尧，别闹，我不想让你后悔！”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小叔叔，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是错的，现在就推开我，我保证我今天下了床，只做你的侄子。”
　　卢从景当即伸手要推开他，手落在肩膀上却很轻很轻，咸涩的泪水的滋味却愈发鲜明。那张在月光下泪流满面的脸庞，那个小心翼翼贴在他脸颊的唇瓣，叫他怎么也下不了手。
　　一阵沉默后，卢从景说：“阿尧，你说你不会后悔，是吗？”
　　“嗯。”
　　瞬间世界颠倒，卢从景翻身把卢心尧压在身下，温柔地擦去眼角的泪水，俯身吻了下去。随着一身忍痛的闷哼，卢心尧终于咬住了卢从景的唇，他那么柔弱而胆怯，却用了全部的力气咬下去，含着血腥味的吻慢慢弥散到唇间，和在身体里暴虐翻滚的酸胀和快感一同发酵，成就了无可取代的混合着亲情和爱情的畸形情感。


第九十五章 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
　　自从卢心尧说出他不后悔，卢从景便无法放开他了。没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纠结，才在过去的一个月故意疏远卢心尧，明明把他的痛苦都看在眼里，却要逼着自己狠心推开他，对这样的煎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如果未来只有一天，那么他便许诺一天；如果未来是一辈子，那么他会一直陪着卢心尧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大抵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已经无所谓他人的看法。卢从景带着卢心尧回了港城，毕竟还是港城的医生更了解卢心尧的情况，准备等到身体养好了再回德国。
　　卢从景回港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内宅的佣人全部换成了对他最忠心的那批旧人，都服侍了卢家十几年。大院里少不了八卦和嘴碎，换了知根知底、拿捏得住软肋的人，才能放得下心。
　　刚回来的那几日，人人都感叹卢从景待卢心尧不薄，如同亲儿子一样养育着侄子；日子久了，内宅的佣人却品出些不寻常来，他们此刻终于知晓了卢从景因何把他们调到内宅来，十分知趣地对此知而不言，讳莫如深，守护着这个大宅里的秘密。
　　被子凌乱地盖在还在熟睡的二人身上，好梦正酣。一双眼睛猛然睁开，环顾四周惊疑兼具，看到身侧躺着的那人更如遭雷劈，止不住开始牙齿打颤。
　　卢心尧用力地推开身旁的人，跌跌撞撞翻身下床，朝门口跑去。
　　卢从景被他这么一推，也醒过来，半眯着眼睛问道：“阿尧，你去哪儿？”
　　“卢从景，你这样戏耍我，不会遭报应吗？看到他无知无觉的模样，你就不会内心有愧疚吗？”听到这样的话，卢从景彻底清醒过来，可此时卢心尧已经跑到走廊去了。
　　他追了上去，在走廊上截住了情绪正激动的卢心尧。看到他，卢心尧的情绪变得波动起伏更大，身体都在颤抖。
　　“也是，你怎么会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是我忘了，你从来都不会在意我的感受。看着他那样倾慕爱恋你，是不是感觉很有成就感？他围着你团团转，又乖巧又懂事，即便你拿他只是当个玩物也心满意足……”
　　话中嘲讽意味十足。
　　卢从景见他一直发抖，不敢再抓他。现在他已经对卢心尧话中的“他”心知肚明，一直保持沉默，怕他做出来什么过激的事情。
　　卢心尧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从那昏昏沉沉的身体中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当机立断，他伸手扯开领口——
　　肩颈处的吻痕尚未消退，痕迹清晰可见。
　　“你和‘他’上床了？”
　　问话的声音很轻，却蕴含着巨大的怒气，如同一把利剑狠狠指向敌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卢心尧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流了出来、直不起腰，也不知道是在笑卢从景，还是在笑他自己，“他怎么这么贱啊？我怎么这么贱啊？！”
　　“阿尧……”
　　卢从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都已经吃干抹净了，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卢心尧随意地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仍旧是灿烂的笑容，“是他自己爬床，是他分开腿给你上，不用不好意思。”
　　这时赶过来的佣人被吓到不敢上前，卢从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退下。
　　卢心尧看到了，又说：“怎么让他们走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阿尧，别笑了，我看了心里难过。”
　　“啪”地一声脆响，卢从景的脸偏向一侧，卢心尧挥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因为用了全身的力气，掌心微微发烫。心脏跳得不寻常地快，像是负担不了这样沉重的拉扯，叫他心口隐隐作痛。
　　“卢从景，你有什么资格说难过？你早该难过了，逼着我母亲交出我的时候，放心不下这个天大的秘密逼死我母亲的时候，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了疑心本该坦白的时候，在我搬去德州不愿再与你、与卢家有任何干系的时候，在我因为你进了墨西哥监狱的时候，你怎么不难过?卢从景，我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难过？！”
　　卢从景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却找不到理由开口辩解。
　　阿尧，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会爱上你，我不会说那样的话，可谁又能在二十年前看穿红尘？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终究是他亏欠了卢心尧。
　　“放过我吧。”卢心尧突然说，眼神怔怔地不知道看向了何处，“我好累好累……”
　　话没有说完，就昏倒过去，卢从景一直关注着他，立即上前接住他的身体。落在他怀里的身体没什么重量，甚至能摸到背上和脊柱的骨头，仿佛随时有可能失去他。这样想着，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醒来后的阿尧，会是那个全心全意只想让卢从景看到他的阿尧，还是方才那个被多年欺骗逼上绝境的阿尧？卢从景望向怀中已经软倒的少年，在他醒过来之前，一切都不得而知。
　　抱着卢心尧走过回廊，卢从景的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如果真如卢心尧所言，让他离开卢家，离开自己，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家伙，根本不懂得人间疾苦，全把银行卡上的余额当数字，花钱全看那天的心情。更不要说，几乎能拖垮几个家庭的医疗费了，他根本不知道要让那几个医生常年待命，家里配备家庭医生，是一件怎样奢侈的事情。
　　如果真让他搬出去了，卢从景害怕他会比养在卢家更快枯萎死去。
　　卢从景叹了口气，摸了摸卢心尧的脸颊，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庭院里的紫藤花在风声中沙沙作响，又到了紫藤花开花的季节。


第九十六章 挣扎
　　再度醒来，已是日暮西沉，卢心尧安静下来，他不与人说话，只是默默找了个角落里的石砌坐下。花枝曳斜着探出些许，又恬静又可爱。彩霞似锦，天空呈现出梦幻的粉紫色，边界都是不清楚的，圆滑地融入了下一个色阶。
　　卢从景识趣地没来打扰他，给足了他独处的空间。直到太阳完全消失于地平线之下，天却没有完全黑下去，晦朔合离，月起于远处的山坡之上。又有一人坐到了石砌上来。
　　又过了一会儿，卢心尧才偏头去看坐在自己身旁的人，眼神有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成熟，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去的轮廓半明半暗，眉眼艳丽。
　　“你好，我是心理医生，你可以叫我Dr.刘。”
　　石阶上的另一人微笑着自我介绍，他一身白大褂，身上有着淡淡的药房里才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中成药的气味，没什么攻击性，眉目舒朗，颇具亲和力,既不过分亲昵也不过分冷漠，把握在一个叫人感觉舒服的距离。
　　“嗯。卢从景叫你来的？”
　　“卢先生给我发了工资，叫我来陪你。”
　　这话说得讨巧，卢心尧懒洋洋地又转过头去看天空，许久不曾讲话。
　　那心理医生也不急于展开一场对话，剖析心理创伤，只是陪着他坐到很晚很晚，直到屋里的佣人寻过来。来的是一个年纪同卢心尧相仿的女孩子，她怀里抱着个雪白的毯子，温言劝了劝：“夜露深重，小公子还是回房间吧。”
　　卢心尧无所谓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他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睡衣，露出来的皮肤都冻得有些发白了。女孩子抖开毯子，垫脚给卢心尧披上，卢心尧淡淡地回了句：“谢谢，我会回去的。”便随着她回了屋子。
　　刘启恩，便是那个白袍的心理医生，没有再跟上去，目送着他回到房间，今天他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他回到私人诊所翻看之前卢心尧在法国时做的脑部扫描和过往病史的描述时，下笔却犹豫了，如今可以断定的是，卢心尧精神绝对出了问题，但他又没有倾诉欲，把事情都藏得严丝合缝的。
　　就算用药，也要对症下药，他了解的信息和情况太少，根本不足以开出处方。心病并非一蹴而就，还要慢慢地从长计议。
　　尽管卢从景没再来找他，卢心尧却一日一日地消沉下去了，瘦得不成样子。兴致不高，随便找个地方一坐就是一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双眸沉沉，不见生机。
　　就像今天在饭桌上，他也一副恹恹的模样，抱着杯牛奶已经喝了半个小时了，桌上的盛在瓷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几粒米放在嘴里，慢慢抿化了却迟迟不见吃下一口，又分神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就这样循环往复，看得人心急难耐。好不容易牛奶喝到一半，他像是困倦了一般，把脑袋搭在胳膊上，眼皮缓缓合上，似是想要挣动着醒过来，却被强烈的困意拖着昏睡了过去。
　　在确认他睡熟了以后，卢从景才推门进来，无奈地叹气，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
　　轻轻地把卢心尧放到床上，细致地给他盖上被子，卢从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缓慢和平稳，他才放下心来。如果不是卢心尧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作践自己的身体，他也不至于想出来在牛奶里放安眠药这样的办法，怕他尝出来味道有变，特意喊厨师多放了两勺蜂蜜。
　　这样的状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所以很快便猜到了缘由，自从那次事件后，卢心尧怕黑，也怕孤独，离了人很难安稳地睡着。而如今他又不愿同卢从景接触，事情就变得愈发棘手起来。卢从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害怕如同上次一般，把那个依赖卢从景的自己放出来，所以才逼着自己不睡觉。
　　怎么这么倔强啊……卢从景的手被抓得很紧，几乎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此时，他脸上却是平和的睡容。明明那么害怕，却决绝地拒绝任何人的接触。
　　阿尧，放过自己吧。
　　因为卢心尧抓得太紧，卢从景无法抽身，什么也没有做，看着他睡了一个下午。他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到傍晚，才慢慢转醒，卢从景知道他是时候该离开了，抽离自己的袖口，走到门口时，听到卢心尧喊他的名字。
　　“——卢从景，别走，陪着我。”
　　卢从景心尖一颤，折返回到卢心尧床前，袖口又被紧紧抓住，听到卢心尧闭着眼睛小声嘟囔着：“再陪陪我。”
　　瞬间如释重负，又不知道这样的谎言能支撑多久，回来的是那个全心全意挂念着他的小孩子，需要爱，渴望爱，不愿意与他人分享卢从景的爱，未曾对卢从景感觉失望的卢心尧。
　　“陪着你呢。”
　　卢从景在他额头上印上一个充满温情的吻。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星期，周一早上醒来的又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卢心尧了。
　　他一开始还允许心理医生跟着他，后来说什么也不肯看到旁人，就连佣人都要和他保持距离。刘启恩作为心理医生，自然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起初没有同意让他独处。但卢心尧有的是法子叫他们乖乖就范，心理医生跟一天他就一天不吃饭，仿佛这具身体、这条命在卢从景眼里比对他自己来说更珍重，他拿捏住软肋，谁先心软谁便输了。
　　话说来滑稽，却着实奏效，没过两天，那个形影不离的白袍就消失不见了。
　　卢心尧松了口气，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做疏导了，那些还愿意和心理医生沟通的人，内心都还抱有着有朝一日能逃脱情绪泥潭的想法……但光是想一想忘却这些事情，他都几乎无法呼吸，死了的人已经没有机会重来，而阴差阳错活下来的人更是没有资格轻巧地翻篇。
　　他的快乐，好像有罪，时刻提醒着他，他曾经为卢从景保守的那个秘密，后来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他们本不该这样死去，是他自私地用他们的未来换回了卢从景的未来。每每这个时刻，他就痛恨自己为什么有那样一个天真的人格，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那样幸福。他不该，也不能。
　　出神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明明那时候听得不是很清楚的解释，如今却很清晰很清晰，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我没有在‘Sea’的组织里见过他，根据我现在收集到的资料，不能够给他定罪，你们再调查一下他的背景，先不要上刑讯，这样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渐渐地，话音模糊，火光冲天，眼底看到的是长久不熄的火焰。
　　——那时候，她会后悔吗？


第九十七章 一心求死
　　上一次摔碎沐浴露的玻璃瓶，是为了让卢从景看到他……明明是两三年前的事情，却好像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卢心尧已经忘记了那时候的心情。他沉了沉身体，任由热水没过身体，勾勾唇角，有种说不出的倦意。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玻璃瓶在地上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卢心尧饶有兴致地捡了一块玻璃碎片，蒸汽让透亮的玻璃变得朦胧，上面映出来的面庞也一同模糊起来。
　　响声引起了卢从景的注意，他特意走过来在门外担忧地问：“怎么回事？”但没有贸然推门进浴室。
　　卢心尧冷淡地回道：“不小心失手打碎了沐浴露的瓶子，没什么事。”听到他这么说，卢从景才放心走开。
　　随意从地上捡了块尖锐的三角形玻璃碎片，在拾起的瞬间便割破了皮肤，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玻璃碎片，坐在浴缸里的人觉得有趣，便笑了笑。又把玻璃碎片举高了些，看到折射出的血红映到了浴缸中的身体，他竟然满意地笑了。
　　卢从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呢，大概是从指针走了半圈，仍然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开始。他感到不对劲，这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再喜欢泡澡的人，半个小时也该出来了。不然水蒸气蒸得人脑袋晕晕的，像是长时间的桑拿。
　　又听了听浴室传来的水声，他害怕是自己疑心太重，强压着想要过去看一看的想法，逼着自己静心读材料。蓦地，他坐不住了，起身推门像浴室走去。
　　洗了这么久还没出来，有可能是在浴室睡着了，智能浴缸会保持水温不变，但是睡在浴缸里容易着凉生病。尤其是阿尧这样弱的身体，着凉当夜就会发起烧来，马虎不得。
　　卢从景至今都不敢仔细回忆他推开门的那一幕，触目鲜红，一池的水尽数染成红色。那血色比想象中大量出血的样子相比要淡得多，像是掺了血丝的颜料在水中晕开了。浴缸里的水很多，大量的泡沫浮在水面，散发出清新的橙花香气。那香气和淡淡的血气纠缠在一起，时而让那股血腥味变得浓重到吓人的程度，时而又像是完美的掩饰。
　　卢心尧就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半阖着，身体漂浮在水面上。皓白的手腕搭在浴缸的大理石边缘，鲜血从划得斑驳的伤口里一缕一缕滑进水里。他的面容恬静，唇角弯弯，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卢从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放松的他了，他的戒备，他的攻击性，都叫他近日来神经高度紧张，如同困兽之争。
　　卢从景记得他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医生！医生！”后来听佣人的回忆，他们都被这场景吓坏了，听见卢从景反复重复着医生两个字，像是不会说别的话了。
　　好在他发现的及时，在失血过多之前把人送进了医院，叫医生给救了回来。卢心尧再回到卢家的时候，内部装潢出现很明显的变动，所有使用易碎材料的装饰品以及生活用品都被换掉了，换成了卢从景一向不喜的塑料、硅胶等材质。在这样厚重而华丽的宅院里，这样轻飘飘而没有质感的用具，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对此，卢从景保持缄默，卢心尧亦是如此。
　　因为卢心尧状态不稳定，卢从景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他身上。如果醒来的是那个十七岁懵懂的少年，他总是温和地一遍遍解释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倘若是那个浑身是刺、满身伤痕的卢心尧，他提防着可能失去他的可能性，恨不得随时查看他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有呼吸。
　　这件事原本卢心尧是不知道的，但有一天夜里他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却发现卢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房间，跪在他床沿，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脉搏。见他醒来，便要离开，生怕他不悦，却在起身的时候显出动作上的不便。
　　卢心尧不难发现，他在自己床头跪了比他想象得到还久的时间，才会一时脚麻，站不起来。
　　卢从景也有些尴尬，解释道：“脚麻了，等好了我就走。”
　　这样一来，组织上的事情他便没有那么强的管控力，无法实时了解情况。但是这么庞大且人员复杂的大型组织，是无法在缺少管理层的情况下正常运转的，卢宗铭开始接手Sea的所有业务，尤其是北美地区。过去卢从景不肯轻易放权的事情，如今却是全都交到卢宗铭手上了。
　　卢宗铭的成长基本上遵循了卢从景的意见，他们二人在管理风格上也颇为相似，只是卢宗铭年纪轻，有时候的决策会有些激进。总的来说，大体风格区别不大。
　　毕竟卢宗铭还年轻，处理问题不够老道，对于组织架构也不能完全清晰地掌握。他再次开始频繁定期出现在卢家老宅，同卢从景商量管理上的事宜。
　　没过多久，卢心尧手腕上那条可怖的伤口完全愈合，留下了交错狰狞的印记。他无意遮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条伤疤，透过伤疤看到少年一心求死的决意。
　　难得卢从景不在，卢宗铭回来有事。正好在走廊上撞见了只穿着宽大T恤的卢心尧，他侧颈能看到非常清晰的吻痕。卢宗铭浑身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遇到的应该是记忆还停留在十七岁的卢心尧，对他来说，自己就只是个陌生人。
　　走廊上到处都做了保护的措施，看上去住的并不是成年人，而是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所有易碎尖锐的物体都消失不见，拐角都用防撞条包好。
　　他赤脚走在长廊的地毯上，眼神天真懵懂，走到一旁就在墙上胡乱地敲了几下，几声急促，几声又间隔很长。佣人听到声响，急忙赶过来，如同对待娇惯的精神病人一般，温言哄他回房休息，他乖乖地点头。
　　卢宗铭默默地注视着他，察觉到了他笑容的僵硬，却不戳穿他的谎言。


第九十八章 哥哥
　　十五分钟后。
　　他果然看到了早已等候他许久的清瘦少年，他坐在钢琴旁，如同玩闹一样胡乱地摁下几个琴键。听到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仿佛是在和空气对话，“我给你弹琴好不好？”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弹起来，还是那首英文的老歌《Rose》，是卢心尧在基地时给1号唱的那首歌。
　　卢宗铭说：“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卢心尧表情不变，甚至稍稍歪着头看了看他，眼神像极了他养的那只猫。
　　卢宗铭沉声说：“我已经掐掉了这里的监控，父亲回来也不会看出来端倪，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些设备了。”
　　这时，卢心尧才稍稍有了点变化，那个单纯而懵懂的眼神消失不见，彻底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唇角平直，眼神积蓄着足以填平山海的沉郁。他还是慢慢地弹完了这首歌，琴声温柔。
　　“我只能赌一把，不过我赌的是你喜欢我，”卢心尧看上去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如果不是，就当我自作多情，你大可以告诉卢从景。”
　　卢宗铭有些失望，但在同卢心尧的关系中，他很少不失望，所以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他只是随手弹了一首曲子，就如同他当年只是随便唱了一首歌，只是他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那你想要什么？”
　　卢宗铭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试图拼凑还原起来某些令他怀念不已的神情，他却丝毫都找不到那种令他怦然心动的纯真和干净。他心中苦笑，也是，要他对杀父弑母仇人的儿子有什么温情呢？甚至他现在拿走的都是本该属于卢心尧的东西。
　　他欠他的。
　　这时卢心尧却笑了，同他十五岁的笑容一模一样，唯一不像的就是眼神，他难得放软了语气，温柔地说：“你也看到了，卢从景太怕我死掉，但是我一想到要留在这里，要日复一日地面对他，我就毫无求生的意志。我既没有本事把他杀了，也没有本事自杀，我是不是很无能？所以我来求你……能不能让我走？要不把我杀了也行。”
　　他请求卢宗铭杀了自己的时候语气竟是那样地无所谓，仿佛在讨论的是别人的性命。
　　“我要的不多，但是也没能得到。以前太想要了，现在反倒成了怨恨。拜托你是很冒犯的请求，我知道的，不用太麻烦，你把我送去一个他二十四小时找不到的地方，我自己就可以做到。”他说起这个的时候难得浮现了非常甜蜜的笑容，看得人胆战心惊。
　　卢宗铭沉默了片刻，久到卢心尧都把这当成了默认的拒绝，他失望地垂下头，开解自己：“没关系的。是我太过分了。”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卢心尧起身时撞到了琴键，突兀地发出一声悠长的乐音，“什么事？”
　　“——好好活着。”
　　明明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但是说出口的却变成了这句话。他大可以以自由作为要挟，把金丝雀从父亲身边抢走，豢养在自己的笼中。然后呢？卢心尧之前爱卢从景，才心甘情愿被关起来，而他要用什么不让金丝雀死去？
　　他是只向往自由的飞鸟，笼子不该是他的归宿，卢家带给他除了枷锁，别无其他。
　　你曾经说你想要个兄弟，你愿意把所有东西同他分享……他喊过198号，喊过卢心尧，唯独没有喊过哥哥。旁人都以为他是不喜欢卢心尧才如此，其实不然，一旦喊了哥哥，他们就当真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才拒绝喊卢心尧哥哥。
　　但是这一次告别，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卢宗铭轻轻地抱了一下卢心尧，贴在他耳边说：“哥哥，这一次，你自由了。”
　　“卢先生……卢先生！”耳边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卢从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仍旧是火光蔓延的画面，额头上一片冷汗。
　　床边站着的佣人一脸忧色，关切地说：“您又做噩梦了。”
　　卢从景一时失神，如果……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把他独自留在那里，又或是说他和他都一起留在那个房间，就好了。
　　距离那一场爆炸，已经过了整整八年了，卢从景始终不能释怀。
　　清醒的时间已然可以接受卢心尧“死去”的事实，但梦里总是会回到那一天，回到那一场令人痛彻心扉的爆炸。
　　他正走在走廊里，突然听到房间传来一声巨响，他陡然变色，疯狂向那里跑去，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这占尽了百年兴衰荣辱的老宅子一并带去一样轰轰烈烈。卢从景意识到卢心尧在里面后，几乎是不管不顾要冲进去，不顾还在爆炸。但却被忠心耿耿的下属和家仆拦了下来，他们都喊着：“太危险了！卢先生不能进啊！！！会有人把小公子带出来的！！！”
　　卢从景本可以斥退他们，但他没有，他装作自己无力挽回这不可救药的局面，放卢心尧走了。
　　打开房门后，留给他的只剩下了一些残缺的肢体和一块炸得黑漆漆、表带断裂的腕表。那是卢从景送给卢心尧的十七岁礼物，从瑞士带回来的，白贝母的表盘上缀以深蓝的月相，卢心尧一直很喜欢，没有换过，还偷偷担心过如果多年过去某些零件不再生产，他不能再继续使用。
　　那场爆炸确实发生过，上演过偷梁换柱的一场好戏。
　　他偶尔也会做起美梦，梦见他们一起去巴黎，梦见在某个不知名的街区的拐角，卢心尧偷偷亲他唇角。八年过去，记忆的界限已然模糊，有时候他不记得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海岛，亦或者卢心尧十七岁那年阴雨连绵的冬季，他承认他爱上了他的侄子。


第九十九章 一贫如洗
　　尽管这已经是卢心尧在美国生活的第八年了，但他仍旧不太适应这边人过分的热情，就连只是来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东西都会开始一段闲聊，仿佛是多年未见的好友般相谈甚欢，就连家里的狗狗喜欢在哪个公园散步都搞得一清二楚。这样的坦诚与亲密，始终是卢心尧不太适应的当地文化。
　　他想，可能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对待，所以无法良好地适应。
　　“怀特太太，您是要去国家公园春季徒步吗？”他向走进来的妇人打招呼，她穿着一身户外的衣服，冲锋衣搭在手腕上，她笑着说：“Yao，早上好，这正是徒步的好时节。我准备驱车两千公里去一个之前没去过的地质公园，听朋友说，那边有雪山。正好现在雪山的雪还没融化，我还特地带了防水的雪裤！”
　　“那祝您享受一个完美的自然之旅。”卢心尧回应道，又留意到另一个顾客进来，他立马转成法语同他打招呼：“杜比先生，今天您要买点什么？”
　　“这见鬼的天气，才六月就热到河水都蒸干了，我来买只雪糕。”
　　卢心尧体贴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等到客人都走了，他完全放松下来，轻轻倚着收银台休息。这里的工作都是如此，尼克也不会管他是不是时刻仪态端正，他自己脾气爆起来会和顾客吵起来，卢心尧会说法语，又情绪稳定，这才叫他雇佣了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卢心尧做收银员。
　　尼克正是这家加油店的经理，是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大个子，一身肌肉魁梧，拿起油枪来像是拿着个威力十足的武器。他倒不是有什么过人的管理经验，才成了这家店的经理，他祖上都是白人，体型又压得住场子，敢开枪，所以幸运地在这个州运营着一家加油站。
　　卢心尧至今都记得他请求尼克收留他那天的情景。
　　其实他本不该生活如此窘迫，因为爆炸事发突然，并非有心安排，但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千载难逢。卢心尧那时并不在那个房间，卢宗铭匆忙找到他，死死钳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带，避开卢从景的眼线，当然也在脸上做了些手脚。情况实在是紧急，卢宗铭塞给他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一张支票和一个证件。
　　在急促的呼吸间，卢心尧听到卢宗铭说：“跑！上外面的车，会送你去机场，里面准备好了美国的身份，别回头，你就自由了。”
　　卢心尧当真没有回头，跑着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黑车，全程伏下身子，不叫摄像头拍到他，在过海关的时候，他看着证件上陌生的名字，和那张60万美元的不记名支票，忽然感觉到一阵颤栗。
　　他突然想要追问卢宗铭一些事，但他不能回头了。
　　飞机降落在美国境内，海关检查了卢心尧的证件，他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卢心尧的脸，同证件上的照片进行比对。卢心尧有些紧张，手心出了汗，最后还是让他过了。
　　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行，没什么经验，支票也只是胡乱地塞在牛仔裤里。可能正是他穿得朴素，不张扬，也没被偷，一路带着那张巨额的支票到了目的地。他很茫然，一开始去一家熟悉的酒店开了个房间，前台说：“先生，一晚的费用是800刀，您预计在这里住多久？”
　　卢心尧嗓子有些干，他也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他也不知道800刀是一个怎样高昂的价格，他犹豫了一下：“一个星期吧。”
　　前台说：“好的，先生，您是选择现金支付还是刷卡支付？”
　　“现金。”
　　卢心尧把最后一点从卢家带出来的东西低价变卖了，刚好足够支付这七日的房费。那张支票他还要去银行取钱，初来乍到，他还没有当地银行的银行卡，用起来不方便。
　　前台把钞票塞到验钞机里过了一圈，确认无误，便把房卡递给他，微笑道：“您支付的房费含早餐的费用，早餐的用餐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开始到十一点结束，如果您需要把餐点送到房间，请给前台拨打电话，这是一项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提供的服务。”
　　卢心尧心不在焉地回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他接过房卡上电梯，房卡在感应器前一扫，绿灯一闪，对应的楼层亮起。
　　顾不上已经一天多没有洗澡，卢心尧瘫在沙发上，从这个视角俯瞰这个城市。高楼林立，像港城，但又不是港城。卢心尧不喜欢这里，他想要搬到别的城市去。
　　因为担心卢从景找到他，他每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梦里都是被抓回那个大宅子的场景。有时候，卢从景很卑微，求他不要离开；有时候，他又暴怒得像头狮子，要用铁链子把卢心尧锁起来，叫他再也不能出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者事。于是，渐渐地放松了，也没有那么紧绷了。就在他要离开这个城市的当晚，却发起高热来，没给他求救的机会，就昏厥过去了。
　　查房的酒店员工看到他这个样子，叫也叫不醒，把他送到了医院。到了医院，仪器显示的结果则没有那么简单，不仅仅是纯粹的发热，更多的是免疫系统的崩溃。因为是急救，他们也顾不上要卢心尧的证件了，费用高昂的精密仪器日夜不停地运转着。
　　其实对于卢心尧来说，他只是得到了一个机会好好睡一觉。他感觉身体很温暖，内部的脏器很温暖，他躺在一张很温暖的床上。
　　但在他醒来以后，一切都变了。医院开了巨额的账单，卢心尧没有保险，也不知道账单可以赊欠，尤其是急诊，脑袋晕晕地把支票交给他们。剩下的就只剩900刀了，刚好是之前他住的酒店的一晚上房费。
　　这时候他意识到，他没有钱再住那么好的酒店了。买了一张便宜的廉航机票，飞到了德州，一个他短暂地住过几个月，还比较熟悉的城市。
　　在下定决心要住在这里后，他折断了身份证的卡片，丢进了垃圾桶。他不想再和卢家、卢家的任何人有什么干系了。
　　他意识不到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察觉不出超市的袋装吐司和面包店的现烤面包的分别，两个星期就把900刀都给花完了。他即将成为无家可归、没食物可吃的流浪汉，他意识到他得找个工作，赚点钱。
　　可他会什么呢？他会说很多欧洲的语言，但是与其相关的工作，都要求提供身份证件，他拿不出来；他还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可他现在都没有琴，也没有相关证件，这条路也不可行。最后尼克看他太可怜，叫他暂时先留在这里做收银员，这一来就在这里做了八年。
　　尼克给他开的工资不高，一个月1500刀，每天加油站开门就工作，加油站下班就下班。卢心尧对工资没有要求，尼克乐得少付些工资。好在尼克人不坏，把自己家的地下室给卢心尧住，没要他的租金。
　　因为工资低，卢心尧慢慢开始学会在超市里买大袋的面包和大桶的牛奶，他吃东西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吃得很慢也很少，以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还是瘦瘦高高的，从背影看还是个高中生的样子，没怎么长肌肉。


第一百章 故人重逢
　　本以为同过去的生活已经一刀两断，却意外地同故人重逢。那日，一辆豪车停在加油站加油，本来都已经开走了，又折返回来。待车停稳了，一个红发女郎下了车，她身材丰腴，穿着修身得体的裙子，拎着个手包，走到卢心尧面前停下。
　　卢心尧有些困惑地皱眉，“女士？”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
　　红发女郎眼眶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卢，好久不见。我是安妮。”
　　红发，微笑，蹩脚的中文发音。
　　卢心尧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踪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又感叹于时光对人的改变。过去那个红发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美艳的女郎，破茧成蝶。
　　“安妮，好久不见。你等我一下，我和尼克说一下。”
　　她安静地走出便利店，默默等待。
　　没过多久，她便等到了卢心尧出来，手里还拿着两瓶果汁。安妮拉着他要在路边的长椅坐下，卢心尧温言道：“稍微等等。”他把果汁放在一旁，取出一张手帕纸，摊开垫在椅子上，“这个材质的裙子很容易刮坏吧，这样保险一些。”
　　两人一并坐下，卢心尧把果汁递给她，“这里没有鲜榨果汁，将就一下吧。”
　　他说话的神情同他十几岁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又温柔又体贴，安妮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怎么哭了？”
　　安妮哽咽到有些说不出话：“……没什么。”瞳孔里泪光闪烁。
　　他们坐在椅子上聊了些在文理学院时的事，两人同时避开了过多地聊起现况，就好像可以对某些问题视而不见，卢心尧是不想谈，安妮是不敢问。临到两人要分别，明明已经好好地说过一遍再见，安妮已经转身，卢心尧目送她上车。
　　他转身准备回便利店了，却被背后的人撞得微微向前一冲，那个人张开双臂抱住他，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我以为我可以不喜欢你了，可能我不说，以你这么迟钝的性格一直意识不到我的喜欢吧……卢，和我在一起吧。”
　　她终于把十七岁时想说的话完整地说出来了。
　　听到“喜欢”两个字，卢心尧的心里也有些激荡，想起的却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和回忆，他隐忍道：“安妮，别浪费时间、精力在我身上了。我已经……我已经……”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咬字也模糊了。
　　他已经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
　　没办法同自己的过往告别，他不能很自私地害了一个无辜的爱着他的女孩。
　　过了好一会儿，安妮叹了口气，释然道：“如果是十七岁对你说这句话，你会答应吗？”她像是死心了，又像是没有。
　　“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也许我应该在乐团站起来的那一天，就来告诉你，我的眼睛里看到你了。是我来得太迟了。”
　　安妮挥手同他告别的时候，很潇洒，终于再次让卢心尧看到了那个倔强又热情的红发女孩的影子。
　　他以为他不会再和安妮有交集，但看他如今过得如此落魄，安妮有些不忍心。她积极地联系认识的人，为卢心尧介绍了一份钢琴老师的工作。她所在的圈子是传统的贵族家庭，不愿意找卢心尧这样一个没有资历的人做音乐教师，还是一个最近新晋升的新贵家族，有求于安妮的兄长，才答应下来试用一段时间，开了对普通人来说很可观的薪水。
　　卢心尧原本不想麻烦安妮的，但是他近来身体确实越来越不好了，他想攒点钱去看医生，没有身份，没有保险，看医生是一个奢侈品。
　　当他提出一个星期有两个半天无法工作时，尼克表现得不情不愿，但是这么多年，他也摸清了卢心尧是怎样一个人，工作总是细致负责，所以还是答应了。
　　坐车一小时来到这栋房子前，卢心尧有些紧张，他已经八年没有碰过钢琴了，技艺也有些生疏了。他这两个星期时不时回去教会借用他们的钢琴练习，逐渐也找到一些手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小孩子的钢琴老师。过去只谈钢琴的那双手，因为在超市里搬运货物和操作油枪，变得粗糙起来。
　　见到来得是一位如此年轻的人，那位父亲的眼神有些怀疑，但还是礼貌地请卢心尧进去了。钢琴边上站着另一位中年女性，她看起来像是孩子上一任钢琴老师，正是因为她辞去了这份工作，卢心尧才有机会今天来应聘。
　　小男孩很调皮，在二楼走廊上同自己的兄弟追逐打闹，对谁以后教他弹钢琴毫不在意，仿佛那是他父亲的工作。
　　卢心尧坐下，深吸一口气，那位中年女性说了个曲目，并且把谱架翻到那一页，卢心尧粗略地看了一眼谱，开始弹奏起来。他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上一任钢琴老师皱皱眉头，但是越弹越流畅，手指翩飞，多年的练习和与生俱来的天赋便自然而然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位中年女性有些激动：“你弹得非常好，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选择走职业道路。没有从孩提时开始浸润是做不到这样的演奏的。”
　　正是她这句话让卢心尧获得了这份工作。
　　教小男孩学钢琴是一项令人头疼的差事，卢心尧不记得他小时候有这样难以管教，在上课前磨磨蹭蹭还要再玩上半天，上课还要和他谈条件，最多坐下半个小时，又哭着闹着要吃饼干。这样一节课上下来，老师都要筋疲力尽。
　　好在卢心尧是个有耐心的钢琴老师，教得也细致，虽然温柔，但十分有原则，练不完绝不会让他逃脱。小男孩嘴里嘟囔着微笑的恶魔，只好乖乖地在那里爬音阶。
　　实在难以管教，孩子的父亲也知道，所以每次除了谈好的工资外，还会另外给一笔小费。这样一来，卢心尧便有了一些积蓄。
　　手里有了钱，便预约了一个医生看病，他去的那天刚好德州突然降温，冷空气使得他一路上都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引得公交车上的其他人不自觉地看了他几眼。
　　全科医生见他咳成这幅样子，有些无奈：“Yao，你不能这么不把身体当回事。”她认出了卢心尧，他是挂名在她名下的病人，过去几年经常来开哮喘的药。
　　“降温了，带条围巾会好受些。”卢心尧终于止住咳嗽，随手擦去眼角咳出来的泪水，脸颊红扑扑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Dr.Lin林，如果、如果要开特效药要多少钱？”
　　他到了国外才意识到文化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尽管他年少就出国了，几门语言都到了母语水平，但还是深深地受到了亚洲文化圈的影响，所以还是找了一位亚裔的全科医生。林医生是美国的二代移民，父母是港城人，她粤语和英语都讲得很好。
　　她打了几个字，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这款药目前只有AZ在生产，一支1000刀，一个疗程是12只。”卢心尧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本来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改口道：“那你再给我开个吸入式激素吧，最近咳得我睡不着觉……”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可以看出最近确实病得很辛苦。
　　“好。我可以问个事情吗？”
　　卢心尧点头。
　　“像你这样的案例，我曾经见过，一年到头经常往医院跑的。也有家庭条件没那么好的，那小孩没长大就夭折了。你是从小到大一直只靠这个药，顺利长大的吗？真的很幸运了。”
　　卢心尧沉默了许久，才说：“嗯，是的。”


第一百零一章 正文完结
　　卢从景近些年都住在德国的住处，就是当年卢心尧在汉诺威读书时的小独栋别墅，内部的装饰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就连墙上的画，桌子上摆放的装饰品，一如往昔。如果不是这次到美国来看望旧友，他是绝对不肯离开德国的。
　　谁成想，车子开到这个加油站附近抛锚，于是司机便去加油站叫人来修车，只是简单处理了下，后续准备去4S店进行维修。碰巧油箱也见了底，便又把车开过来加油。
　　他们停在3号加油桩，等待着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来加油。这时候加油站正很忙碌，尼克便喊道：“Yao，过来给3号桩加个油。”闻声便看到一个年轻人从便利店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着加油站统一的黄色制服。等到他走近了，卢从景看清了他的脸。
　　曾无数次设想过卢心尧如今的模样，但无论是怎样的设想都不如亲眼看到的震撼。他太久没有见过卢心尧了，五官还能看出年少时的模样，但已经脱去了婴儿肥，五官变得更加立体，更像外国人，也多了些男子气概，不再秀美到会叫人认错他的性别。身材虽然较之成年男性要单薄，但终究不是少年身形了，肩背都多了些肌肉，只是还是很瘦。
　　那只搭在内饰上的手背青筋尽数爆出，情绪激动到难以自制，卢从景却半垂着脸，看不清楚面上的表情，强行要压制下来，隐忍之意溢于言表。
　　司机倍感古怪，问道：“卢先生，有什么不适吗？”
　　良久，没有回答，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到几乎辨别不清的声音响起。
　　“没有。你就像往常一样，不要让他发现，我只是想看看他。”
　　司机更摸不着头脑，他对于话中提及的“他”半点头绪都无。只好又转过来，隔着车窗玻璃打量卢先生究竟说的是谁，外面只有加油站的几个工作人员，很明显棕头发绿眼睛的外国人。如果一定要说牵扯上什么关系，只有中间那唯一一个黑头发的亚裔了，但是那人正侧身拿加油的油枪，看不清楚他的脸。
　　司机无意间看到卢从景缓缓抬眸，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以至于让人有点害怕，眼神里说不出的哀恸。受到他的情绪感染，司机不由劝慰说：“如果您认识他，不如邀请他上车上坐一坐，也好过只是这样看上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卢从景才说：“能这么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就很好了。”倘若是让卢心尧看到他，这一次，他不意外卢心尧会当面死给他看。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上这么一眼，也好过再次失去他。
　　而后的每个月，这辆车都会来这里加油，有的时候是加油站的麦克给它加油，只有加油站特别忙的时候，卢心尧会过来给它加油。
　　来的次数多了，卢心尧也记住这辆车，因为车主出手大方，无论是谁来加油，都会给一笔丰厚的小费。
　　又是一年夏天，港城，玩具店门口。
　　一个小男孩正哭着要买玩具车模型，“妈妈！妈妈！我要这个玩具！你就给我买嘛！我会听话的，好好上英语课，好好去上篮球课。”他抓着母亲的衣角，试图改变她的心意。
　　身旁的年轻的妈妈显得有些无奈，她扯回自己的衣角：“你数数你都有多少玩具车了，不能看到每个玩具都想买回家，妈妈不能实现你每个愿望。”孩子在玩具店大哭让她有些窘迫，脸都有些红了。
　　尤其是还有一位穿着正装的绅士也在一旁看着，他身材挺拔，英伦风格的条纹西装，只欠一根文明杖，便同老影片里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一般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出现在玩具店的人。
　　但他主动开口：“他还这么小，想要玩具车也是正常的，我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他吧。”店员听到他的话，把玩具车拿到收银台开始包装。
　　那位妈妈慌忙说：“这怎么好意思让您买？”
　　小男孩却甜甜地笑了：“谢谢叔叔！你是个好人！”最后这熟悉的一句话让他有刹那的晃神。
　　年轻妈妈说：“实在是太感谢您的礼物了。”
　　出了玩具店，小男孩开心地拿起玩具车模型玩了起来，那位母亲便同卢从景攀谈起来。他看起来无意着急离开，她也很好奇是什么让他来到玩具店。
　　“请问您是给家里的孩子也来买玩具吗？”
　　他已看上去不再年轻，却风度翩翩，衣服合身，岁月为他增添了风霜和魅力。
　　“不是，我家孩子已经很大了，不玩玩具了。”
　　“那您来这里是为了……？”
　　“在他小时候我曾来这家店给他买过一幅拼图。”
　　这并不是编出来的谎言，在越南海湾那次事故后，卢心尧在医院住了很久，也是偶然在看望他的路上，遇上了这家店，给他买了个拼图。他从小就乖巧，不会主动要礼物，到了三岁多才第一次收到送给他的礼物。
　　“孩子大了真好啊，”年轻妈妈苦笑，“三五岁的小男孩实在是太皮了，根本管不过来。”
　　“是吗？”
　　“您家的是个女孩吗？”
　　“不，也是一个男孩。”
　　“那他不会很闹吗？”
　　卢从景说：“我没见过他闹。”
　　“真好呀。”
　　他们一同看向在广场上嬉戏打闹的孩子们，他们正在追逐打闹，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
　　“他们很快就长大了，家长要好好珍惜。”卢从景突然说。
　　年轻妈妈听他这么说，想到分明前不久还是个襁褓里的孩童，现在已经送到幼儿园里上学了，眼神也柔软起来。
　　“是的，孩子总是长大得很快。多多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现在已经这么高了。一想到有一天他会离开家我都有些舍不得呢……”
　　她突然注意到卢从景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便又说：“孩子长大了，总要远走高飞的。”
　　“是吗……”
　　【全文完】


第一百零二章 番外  约会
　　“阿尧，不是说好了今天要约会吗？再不起床就要到下午了哦。”
　　被子簌簌抖动两下，冒出了一张半醒的脸，半闭着眼睛，脸颊上还有压出的红印子，看上去迷迷糊糊的。
　　“知道啦……”
　　说着说着眼睛又闭了起来，即将歪倒到床上。
　　卢从景好脾气地拉住他的手臂，捞过一早准备在旁边的衣服，开始给他扣衬衫的扣子。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纤细的锁骨。
　　虽然是还没有醒，但已经藏了狡猾的心思。趁着卢从景系扣子，卢心尧胡乱地在他脸上乱亲，看似随意，却细细吻过每一寸。
　　卢从景压着火，一丝不苟地系扣子，面上不动声色，任由他去。却在系好最后一枚扣子后，眼疾手快合握住卢心尧的手腕并且推高，结结实实地来了个法式舌吻。
　　卢心尧脸更红了。
　　卢心尧说：“你怎么一大清早的就这样呀？一点都不纯情。”
　　卢从景挑眉：“怎么，恶人先告状？是谁先来招惹我的？”
　　卢心尧慢慢拉长声音：“你呀……”
　　又被亲了一下。
　　嗯，这是一桩不划算的买卖。
　　他们本次巴黎旅行定了一个特别的酒店，由原有的宫殿改造而成，墙上还挂着十六世纪的画作，配有烛台的精致水晶吊灯以及缎面雪白的家具。书架旁还摆了一架棕红的钢琴，日光透过白纱似的内层窗帘落在琴上，打出迷迭的光影。
　　本来约会里是没有弹钢琴这个安排的，但是卢从景固执地要加进来，说他要听一场一个人的演奏会。
　　一个人的演唱会，听起来有点凄凉，但如果那个人是想要的那个人，又变得浪漫的不可思议。
　　卢心尧半倚着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舞。
　　“很好听，但好像不是你平时弹的那些曲子。有点陌生。”
　　“因为是专门写给你的呀，很早很早之前就写好了。”
　　“阿尧，我很喜欢。”
　　卢从景微笑着看向卢心尧，眼里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卢浮宫是卢心尧在巴黎最喜欢的地方，他说，卢浮宫本身就是艺术品，又说，它是每个人的自我解读，你总能在卢浮宫看到自己。
　　卢心尧拉着卢从景的手飞速穿越过0层大厅，遇到斯芬克斯像、米洛的维纳斯和雷克色雷斯岛的胜利女神等一系列知名藏品都没有停下驻足。
　　他说：“我要带你来看一个不一样的卢浮宫。”
　　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展厅，与外面的喧闹不同，这里只有几个游客。没有人在展厅内讲话，所以近乎静穆。
　　面前的是一个将近两米高的黑色石柱，顶部刻有两个人，一个坐在王座上，一个身披长袍站立。
　　卢心尧小声低语：“这就是汉谟拉比法典。”
　　他拉着卢从景凑近了看，果不其然，在柱身上发现刻有古老的文字。
　　“那两个人一个是神，一个是汉谟拉比国王，那个权杖由神递给国王，说明国王的权力是由上天赋予的，有资格进行裁决。下面的柱身上写了两百多条法令，成为了最早的成文法。”
　　卢从景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想要把这一刻无比鲜活生动的他永远地保留下来。唇角带笑，语调温柔，娓娓讲述覆上风霜的历史。
　　他们又走过大画廊，卢心尧脚步飞快。
　　“这里就不再看了，都是宗教画，题材我都记清楚了，无非就是《基督之死》、《天使报喜》、《圣母和圣子》……这整整一个画廊都是宗教和历史画。等等，我带你看这个！”
　　他们横穿过两个房间，看到墙上巨幅的画作。
　　“这是《拿破仑加冕》，画家画了两幅，一幅在这里，另一幅在凡尔赛宫。这个笔触很细腻。”
　　画上的人都身着锦衣华服，教皇高冠，王后拖着长长的呢子披风，而画中的主角手捧王冠，即将给王后戴上。
　　卢从景突然说：“还好给你学了艺术。”
　　“是呀，画、音乐、舞蹈，都好美好美，是天赐的礼物。”
　　说这话的时候，卢心尧微笑起来。
　　卢从景定了一家餐厅，在窗外刚好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的景致，傍晚的巴黎有些堵车，车慢慢地开到餐厅，到达的时间刚好是预定好的时间。
　　菜品一道一道上来，两人惬意闲谈。
　　“这家的菜很好吃，鳕鱼很嫩，鸭胸能做成这种风味很不错了，配的柚子酱也很适合。”
　　“上次就想带你来这家餐厅了。”
　　“那上一次怎么没来？”
　　卢从景眼底的遗憾一闪而过，打趣道：“可能是缘分没到吧。这一次不是来了？”
　　卢心尧笑道：“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他的野心，最终得到实现，十七岁时候喜欢的意中人如今就伴在身侧。
　　铁塔慢慢亮灯。
　　书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封，握着信纸的手一直在颤抖。
　　不只是手，卢从景整个人都在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一遍一遍地咀嚼这封已泛黄的情书，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卢心尧想象中的约会的细节。这是他所有情书里最大胆的一封，可以说是他的幻想，压在一叠情书的最下面。他似乎是每一年都会写几封情书，这一叠一共有十几封。
　　情书就放在他房间的书桌抽屉里，没有上锁，就如同他的感情，一目了然。
　　卢从景一回头，目光看到隔壁书房架子上摆的风车模型，一时怔愣。
　　是卢心尧十四岁时送给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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