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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有份
　　作者：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文案：
　　*
　　无缘有份。
　　*
　　有时候，
　　你像那岭南的回南天气，
　　潮湿，微冷，捉摸不定。
　　*
　　简抑×俞扬
　　影帝×经纪人
　　丧系咸鱼艺术家×现实卷王大老板
　　两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有一千六百个。
　　朋友变情人，两个人在一起之前都是直男，有过感情经历，且俞扬结过婚。
　　双非处。
　　互攻无差，踩雷抱歉。
　　*
　　两个假假的人，谈段假假的恋爱。
　　*
　　之前修改过两次，文章设定以这一版为准。
　　日期：2023.5.5
　　*
　　各位走过路过，看一下我隔壁的双a文《有亏》，双强伪叔侄，明年填坑~
　　*
　　又以及看看我朋友知州南的预收新文《下一个更乖》，是全息游戏打丧尸的设定哦~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娱乐圈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扬简抑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强扭的瓜，不甜也不咸。
　　立意：任何时候不要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第1章 1.
　　大约在满三十岁后，每到空闲无事时，简抑总是会回想自他出生以来的事情，琐碎的几乎构成不了故事的情节，而他却执着于在其中寻找某种关联，以期望得到造成他今日生活的原因。
　　但事实上，生活又是蛮不讲理的，让人无法在多次实践中找到一个普遍的客观规律，他在反省回想过后，除了把脑子里的水和豆腐渣搅拌均匀，并没有思考出别的有价值的成果。
　　他偶尔会跟俞扬说起他闲暇时的思考。
　　俞扬听得很认真，但重点并没有落在他思考失败的结果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接茬道，原来你大学的时候还发生了那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身为他多年老板兼经纪人的俞扬拥有着他八辈子都修不来的情商，哪怕他们赶往拍摄现场的旅途枯燥到只能用聊天打发时间，且他们的聊天话题还是那么抽象的无聊，俞扬也能全身心地投入，从聊天开始就宁静地注视他的眼睛，以显示聊天过程中从没有走神的尊重。
　　于是，简抑顺理成章地被带跑偏，“我刚想起我们不是一个大学的。”
　　“但我们大学离得很近，我记得就两三个公交站的距离。”俞扬勾勾嘴角，“我经常去你们学校吃饭，食堂伙食可比我们学校好太多了。”
　　“我当初就是因为伙食好才考的我们学校。”简抑将心里那点子不合时宜的惆怅抹掉，跟上了俞扬的节奏。
　　俞扬反问：“不是因为想当演员么？”
　　“伙食第一。”简抑也调侃开了，同时也使得车里沉闷的氛围为之一振，“学习第二。”
　　一时间也没法再深入思考那已经揺成浆糊的人生命题，简抑稍稍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便避开了俞扬那双含笑但深邃的眼，彻底岔开话题道：“你难得让我接时尚杂志的拍摄呢。”
　　“换换心情嘛，拍完《古船》得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肯定不能让你短期内再接戏了。”俞扬似漫不经心道，“但你又是个闲不住的，我就只好把你带去拍拍杂志，上上综艺。”
　　“综艺太闹腾了。”简抑蹙眉，“而且我拍戏呢，得保持和观众的距离感……”
　　他那套距离感陌生化的理论还没说完，俞扬熟练地打断道：“综艺也就飞行一期，是个文化读书类的节目，流程简单，环境也清净。”
　　“哦？”简抑来了兴趣，抬眼看过去。
　　俞扬嘴角小小的弧度没有消褪，简抑看着都为他累得慌，“你真是半点儿都不关心公司的安排啊。”俞扬无奈道，“这档节目本身就是公司投资的，常驻嘉宾是那几个搞唱跳的小姑娘小伙子，每期推荐一本经典小说，安排嘉宾去往小说作者的故乡进行寻访体验，主打的看点就是文学分享和慢节奏旅游。”
　　听他这么一说，简抑想起来之前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会议提到过该综艺，但他那时候只顾着玩消消乐，对于公司的计划与安排左耳进右耳出。
　　而身为三金影帝的简抑自然是不会觉得自己在会议上玩消消乐有何不当之处，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接了话茬：“这挺好，你这几年对那些小孩的文化训练，可算能见到实际效果了。”
　　“就目前导演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暂且没惹出什么大乱子。”俞扬笑着摇摇头，“只是不知道播出后效果如何。”
　　简抑被笑得有些心烦，但袖口理不成，只好扭头转向窗外，“我偶尔翻过那几个小孩的微博，每周的名著读后感写得还像样，大概出不了什么岔子，只要播出后不被骂成文盲，就是咱们的胜利。”
　　“要求倒也不至于那么低。”俞扬道。
　　“那你担心什么。”简抑道。
　　聊天就此草草结束。
　　很多年，他们之间的相处充斥着这样的对话，开始无缘由，结束又聊不出个结果。
　　俞扬理解不了简抑的浆糊，简抑也没有答应俞扬去那个综艺飞行。
　　但俞扬说得对，简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所以没有拍戏任务的漫长空档期里，他选择到公司指导新人演员拍戏，以及回学校帮老师整理新教材的大纲。
　　还好他不是偶像派的演员，哪怕刚迈入三十大关就集齐三金，也不会发生去学校溜达一趟就被人围追堵截要签名的情况——他们学校出名的人多了去，可不差他一个。
　　剩余的空闲时间，他都窝在他那间八九十平的老式居民房里，或是躺尸或是打游戏：不只是消消乐，还玩些射击类游戏，或者开放世界类游戏，甚至心血来潮玩过乙女攻略类游戏，奈何该游戏剧情节奏太慢，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最后还是狠心将其卸载。
　　他可以说是过得日夜颠倒，除了到门口拿外卖和上厕所，坚决不离开自己卧室半步。
　　俞扬拨冗到家里来看他，会好心地帮他收拾屋子，并留下一桌新鲜的饭菜。
　　至于劝他好好休息保重身体的客套话，俞扬从来不多说。
　　毕竟他们从高中的时候认识，一起上过课、逃过学，一起熬夜加过班，一起大醉到天明，俞扬还有他家钥匙——他们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
　　简抑那些大大小小的毛病，俞扬也都知晓，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只会动用老板的权利，给他安排活儿罢了。
　　好在他自己有一票否定权。
　　*
　　“我忽然发现，你很喜欢给我安排拍杂志这一类的工作。”简抑又一次没头没脑地开始了话题。
　　他刚刚拍完一组照片，得到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化妆室里，只他和俞扬二人，所以他能大咧咧地窝在软沙发的边角，不用在意影帝的包袱，头发弄乱了也有俞扬帮忙梳理。
　　俞扬无所不能。
　　“你不想上综艺，又嫌接广告代言麻烦，挑过来挑过去，可不就只剩拍杂志这一种了嘛。”俞扬正在看这家杂志的样刊，说话间抬眸扫了他一眼。
　　对上视线的片刻，又很快默契地别开。
　　简抑抬指轻敲膝盖，吊儿郎当道：“签下我这样的艺人，真是给公司添麻烦了。”
　　俞扬翻了一页杂志，“没事，万一改明儿你就走向国际，把国外的奖也拿一圈呢，到时候我们公司还得仰仗你增添门面。”
　　“可我已经准备退圈了啊。”简抑道，“我老师还鼓动我考学校的编制，到时候给他编教材打下手。”
　　俞扬仍然停留在那一页杂志，“把你欠着的两部戏演完就行。”
　　简抑笑了，终于觉得软沙发硌到了骨头，慢条斯理地撑坐起来：“你都不考虑挽留一下？”
　　“名声你有了，钱你有了，退圈去当大学老师也是一门好出路，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拿什么来挽留你？”俞扬合上了书页。
　　难得，反问的语气里有了丝缕的不满。
　　简抑没来得及抓住，俞扬便长腿一迈，从高脚凳上下到地面，“好了，看你这头发都造成什么样儿了？坐到镜子前边，我给你弄一下，省得再麻烦化妆师。”
　　很快，语气又转为平常的戏谑。
　　简抑抿了抿嘴唇，尝到了唇膏的味道。
　　是草莓味。
　　没涂唇彩，化妆师说他唇色够艳，再涂也是画蛇添足，只涂了点儿唇膏润一润色。
　　不过这会儿，唇膏被他给抿没了。
　　“唇膏放哪儿了？”简抑坐到镜子前，俞扬站在他椅子背后。
　　镜子的面积不大，位置也不算很高，俞扬一米八五的个子，镜子只照到了他瘦削的下半张脸。
　　“就在桌子上。”俞扬从桌上拿了梳子，顺带把唇膏塞到了简抑手里，“涂就不用我帮你涂了吧？”
　　“你要乐意帮我涂我也没意见。”简抑拧开了唇膏，对着镜子浅浅地往唇上抹了一层。
　　俞扬的梳子在他脑后动作起来，“忽然感觉你下一部戏可以接个反串的角色。”
　　但简抑面部线条坚硬凌冽，身材也偏高大，“我这模样，怎么打扮都不像女人吧？”简抑道。
　　“反串又不是看模样像不像。”俞扬道，“大影帝的演技我还是放心的。”
　　简抑笑了笑，把唇膏放回了桌面，他一向相信俞扬挑剧本的眼光，“你留心看看剧本吧，我都无所谓，反正演完一部是一部。”
　　“你巴望着退圈呢。”俞扬听出来他的话里有话。
　　“人参加工作不就是为了更好地退休么？”感受到俞扬的手在他脑后游走，简抑稍稍地调整了脑袋的位置。
　　俞扬的手便不经意地擦到了他的下巴。
　　温热。
　　“难道不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俞扬反问。
　　“早些年可能是为了这一点而努力。”简抑若有所思，“这两年嘛……觉得没啥意思。”
　　“俞扬，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我会厌倦，给我定死了二十一部戏的目标？”
　　“那倒不是。”他们来回的反问终于停止，俞扬回答道，“二十一是我的幸运数字而已。”
　　“从没听你说过。”简抑屈了屈手指，忍住想要去抚摸已经酥麻一片的下巴。
　　俞扬和他少有身体接触，虽然俞扬为他亲力亲为地做了很多事，但总是在这方面保持一定距离。
　　简抑也没有很在意，只是身体会因为不习惯而做出过度的反应。
　　“你不特意问起，谁会说这种无聊的事情。”俞扬道，顺手放下了梳子，“好了，现在勉强看得过去。”
　　“拍完这一组就可以回去了吧？”简抑扭过头去瞧他。
　　俞扬略有些为难：“拍完还有个采访，大约半个小时。”
　　“如果继续让我猜什么网络热词，我一定甩手走人。”简抑认真道。
　　“随便你，不过公司可没钱帮你压热搜。”俞扬公事公办地放出老一套的“威胁”。
　　简抑难得发自内心地勾了嘴角：“我都已经‘声名狼藉’了，可不在乎这一点半点唾沫星子。”
　　不过他也放心，俞扬肯定事先给采访者打好了招呼，如果采访者不听劝，自然也怪不得他翻脸走人。
　　俞扬没顺着话茬怼他，听见门口的动静立马转身迎了上去。
　　他们的对话，又一次没头没脑、无因无果地终止。
　　简抑抬了手，抚上方才被俞扬擦过的下巴。
　　竟然有些发烫，倒奇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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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改了一下。


第2章 2.
　　至于俞扬一个大老板为啥对他这刺头儿演员上心，原因倒不是他俩有着多年的交情。
　　简抑从戏剧学院毕业后，便正式迈入演艺圈子，将他年轻热情的梦想与长年累月的学习经验投入到演员这一项工作中。
　　他刚入行签的经纪公司是自家旗下的，没什么名气，但好就好在知根知底。
　　奈何他刚入行时年轻气盛，帮着同剧组的女孩儿出头，当众戳穿导演潜规则的阴谋。
　　一下子惹到了导演背后的人脉圈子，使得本身在演艺圈子里没多大根基的简家受到了波及，作为当家人的大哥果断地切割掉了简氏的娱乐经纪公司，以平息那一干圈内“大佬”的怒火，也为避免简家近一步惹祸上身。
　　简抑则因为此次惹事，彻底失去演艺圈内自家的庇护，还被父亲一度要求转业退圈。
　　但他那会儿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演戏，除了演戏之外对别的事情毫无干劲。
　　大概颓废了半年的时间，简抑收到了大学毕业后，俞扬久违的短信。
　　俞扬邀请他加入现在的公司，给出的理由无非是他和简抑自高中时代就开始的友情，以及想与简氏结个善缘。
　　友情并不太重要，简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
　　俞扬此举是为赢得简抑他大哥简卓的好感，从而与简氏结下善缘。
　　大哥和简抑是双胞胎，打小就很有哥哥样，会默默支持他所有决定，自然不会像父亲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让他放弃梦想，只是苦于那时圈子里稍有名气的经纪公司都不敢收下他。
　　俞扬的这一橄榄枝，投来得正是时候。
　　很快简抑加入俞扬的“宫商角徵”，以艺人的身份，同时也是以大股东的身份——大哥以简抑的名义给公司提供了大笔资金，解决了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而这一出雪中送炭，也让俞扬彻底融入大哥的社交圈子，稍稍混成了个真正的上流贵公子。
　　背后的这些弯弯绕绕，俞扬不会在明面上说，但不代表简抑不会用眼睛看。
　　俞扬当初与简抑的结交，都充斥了这样方方面面的算计。
　　简抑不喜欢道人长短，只看在眼里，倒也没多说什么。
　　慢慢地，二人的来往也保持了这些年。
　　或许简抑退圈，他和俞扬的交集会减少吧，毕竟他不做演员，自然不再需要公司和经纪人，俞扬也就不能再通过他拿到简氏集团的资源。
　　利益往来，这很公平。
　　只不过偶尔想想，唯一和自己补过作业逃过课，熬过大夜喝过大酒的“朋友”，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打着各种算盘，简抑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
　　如果拍完照，俞扬会跟他回家一趟，帮他做好晚饭，他这心里才稍稍好受一些。
　　然而俞扬没有。
　　公司的事情很多，俞扬把自己分成八瓣都忙活不过来，本来就不应该再继续担任简抑的经纪人——俞扬还是怕有别的公司见风头过了偷偷把简抑挖走，这样“宫商角徵”就会损失他们这些年来最大的股东。
　　继续担任经纪人，也是为了继续看着简抑。
　　“我给你订了外卖，吃完收拾收拾就休息，别老熬夜。”
　　临走前还习惯性地碎碎念叨一把。
　　“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简抑道。
　　俞扬就盯着他，嘴角是标准的45度笑：“哦，只是懒得自理。”
　　话都让他说完了，简抑还能说什么。
　　“别光叨叨我，你也是，别老熬夜。”好在，简抑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
　　俞扬不说话了，抬手轻轻地挥了挥。
　　“回见。”
　　简抑就在距离小区门口五百米的路口下车，风吹过，行道的榕树叶子沙沙作响。
　　风是潮湿的，是岭南地区回南天特有。
　　天色水阴阴，没有下雨。
　　很快俞扬的车开走，留下一溜尾气。
　　简抑把挡脸的口罩再往上提了提，唇边的草莓味淡了去，勾得他有些想吃草莓糖。
　　小区里的老式小卖部有不少水果糖，简抑经过时便会买，把口袋都装得鼓鼓的，抢夺那群疯跑的小孩艳羡的目光。
　　看店的阿姨无论何时都懒洋洋的，躺在她那张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苍蝇拍，只在结账的时候稍显热情，满口的靓仔靓女。
　　简抑喜欢在没有雨的傍晚经过小店，这样他就会看见疯跑的孩子，和看店阿姨的躺椅，以及小店不远处的小广场，阿公阿婆们动次打次的广场舞。
　　他似乎跟俞扬提到过这一点，在俞扬抽出空闲到他家里大扫除时。
　　又似乎没有。
　　他跟俞扬的闲聊太零碎，而他想跟俞扬说的事情也很零碎。
　　往往一说就散佚在回南天潮湿的热风里，和桌子椅子腿一道发了霉。
　　*
　　家里人也不太乐意看简抑闲着，自他和大哥齐齐迈入三十岁大关后，父母亲就有意为加强家族成员间的感情，隔三差五找着由头让大哥一家子和简抑回老宅聚餐。
　　也许人老了，就容易想太多，父母年轻时在亲子关系里的强势地位，已然随着岁月流逝而悄然逆转。
　　爸妈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懂得不着痕迹地维护自己的地位，通过这一次次小聚来表示他们对于晚辈们的关心。
　　大哥两口子蛮乐意跟爸妈一块演，可能是因为他们也已经成为了父母。
　　作为多年浪子的简抑，自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只是在家族小聚时看到这一派天伦之乐，忍不住暗暗发笑。
　　哦，对，由于他年过三十还没有成家，聚会的重心除却享受天伦之乐以外，就是十万火急地催他结婚。
　　简抑每次都满口答应，快了快了，实际上如今距离他上一次恋爱，都已经过去了三年。
　　上一次也确实处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他和他的准新娘都患上了婚前恐惧症，两个人在结婚前一个月吵了不下五十次，最后一次休战，握手言和说这破婚不结也罢，你好我好大家好。
　　事实证明，只有他和他准新娘心里舒坦了，其余的亲朋好友都着急上火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准新娘那边简抑不知道，单说他自己这边，就被爸妈哥嫂轮番问候劝说，奈何他着实油盐不进，最后大哥请来了俞扬。
　　俞扬约他去江边开在游轮上的馆子吃饭。
　　江风忽悠悠吹，船只忽悠悠荡。
　　简抑只记得那家馆子的鱼不错，现钓现杀，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俞扬兜了会儿圈子，才开口问为啥都到了结婚这一步，还要跟准新娘分开。
　　“你俩谈恋爱的时候不都好好的？基本没吵过架没红过脸。”
　　简抑扒拉了一会儿盘子里的鱼肉，慢吞吞地回答：“可能是谈恋爱那会儿都忙，没空在一块住那么久。”
　　“不是说异地恋才影响感情么？”俞扬追问。
　　“我是认为同居才影响感情。”简抑说着他的经验之谈。
　　简抑走程序似的长太息：“那你俩这样也确实结不成婚。”
　　简抑知道他不会再劝了，把自己挑好刺的整块鱼肉推到俞扬那边，以友好态度示意此事翻篇。
　　“这鱼真不错。”
　　“嗯，毕竟是现钓的，而且这两年宝江的治理很到位，鱼也明显多了。”
　　一整顿饭，他们基本都在谈论鱼，以及河道治理问题。
　　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他们吃饭的地方位于游轮的甲板，无遮蔽地被橙红的余晖笼罩。
　　江面波光粼粼，微风徐徐，目光向上走，便是满天的火烧云。
　　鱼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简抑结账，“再坐一会儿吧，等太阳落下去。”
　　俞扬不置可否。
　　他们有过很多个一起等候暮色四合的傍晚，因为工作，也因为所谓的多年交情。
　　但简抑又完全相信俞扬是舍得丢开他的。
　　在他们之间，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后。
　　*
　　又走神了。
　　简抑下意识地扒拉了两口饭，脑子有些跟不上老爸的最新教训：这是说到哪儿了？
　　跟不上他也不勉强自己，又不是为升学考试上课听讲，错过了对他没多大损失。
　　“你打小就是油盐不进的！”最后不知怎么，老爸得出来这么个结论。
　　简抑无辜地抬头，望一望这吹胡子瞪眼的老先生，又望一望正专心逗着小侄子的老妈和嫂子。
　　大哥适时打圆场：“有什么事儿咱吃完饭再说啊。”
　　所以简抑也不明白，自己回来参加小聚的意义。
　　天伦之乐没有他的份儿，催婚他也完全不带耳朵听。
　　也只有吃饭了，但家里的饭他不怎么爱吃，都没有他喜欢吃的菜。
　　扒拉完碗里的白米饭就是胜利，到时候出门再给自己加餐。
　　至于家里人的迷惑啊不解啊，也都不是他能够解决的。
　　简抑想得很开，如果想不开他大概会在高中那会儿就跳楼自杀，也不至于活过三十岁还要被迫重演小时候一家子的“其乐融融”。
　　他入行八年，演了十九部戏，平均评分8.5，助他横扫了国内著名奖项，但都没有哪一部的剧情如此时这般难以调控面部情绪和语言轻重。
　　差一点点他这影帝多年的专业素养就不保。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点能力的，不然也没法帮老师编新教材。
　　以及，能在俞扬的婚礼上镇定自若地扮演着史上最帅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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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俞扬结过婚，大概在二十四岁那年。
　　他跟简抑简卓同岁，而简卓也是那一年结的婚。
　　那一年的简抑成了最为忙碌的人，上半年给大哥当完伴郎，下半年就又到了俞扬的婚礼上。
　　那时候简抑已经加入“宫商角徵”一年多，成为了公司的扛把子艺人，以及仅次于俞扬的主心骨。
　　给俞扬当伴郎，不仅是出于认识多年，而且还是给外界释放了他们公司两大主心骨和睦共处的信号，以此压制着周遭不着调的流言蜚语。
　　俞扬的前妻是俞扬大学时的同学，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美丽大方，励志向上，跟简抑的关系也不错，和他是玩消消乐的同道中人。
　　可惜俞扬和她的婚姻短暂，维持了两年不到。
　　据当事人说，是不适合在一起生活，倒也都默契地没说彼此的坏话。
　　而身为俞扬友人的简抑，也没有被俞扬前妻删除好友，如果时间合适，他们依旧会远程组队玩消消乐。
　　现在俞扬前妻在国外某大学当教授，日常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解剖各种青蛙，是位著名的蛙类研究专家。
　　两年前，她还把她在国内的父母接到国外定居，简抑被俞扬叫去帮那老两口搬行李，送人家上飞机。
　　所以很显然，俞扬跟他前妻也有联系，俩人似乎找到了合适的友情相处模式。
　　俞扬前岳父岳母还惋惜，感叹为何他们不能继续携手走下去。
　　俞扬自觉揽了责任，俞扬前妻也自觉揽了责任。
　　啧，都是好人，没有坏人。
　　简抑有时候会想，这就是该死的操.蛋的生活。
　　*
　　就像简抑心里清楚，自己跟俞扬的关系并没有旁人看着那么纯粹那么好，可也要咬着牙领下最好朋友这顶帽子，去扮演俞扬婚礼的伴郎。
　　*
　　按照他目前一年两部戏的节奏，大概明年下半年，简抑就能完成二十一部戏的目标，顺利和“宫商角徵”解约。
　　俞扬也没想着多榨一榨他的剩余价值，真打发他去演个卖座的烂片，或是上个收视率奇高的综艺。
　　“横竖你都不是走的流量路子，有什么剩余价值可榨的。”
　　俞扬有俞扬的考虑。
　　现在他已经把简抑手里的股份买下来大半，取代简抑成为公司的大股东——这大概才是简抑在他眼里最大的价值。
　　而且如今以“宫商角徵”在圈子里的地位，已经不再需要扒着简氏一家资本舔了，甚至可以说有不少公司集团扒着“宫商角徵”舔。
　　就连大哥对俞扬说话也越发客气，甚至难得在简抑面前苦恼：“早知道当初就多给些好处，把他彻底拉拢过来。”
　　简抑知道大哥说的当初是指什么时候。
　　在那个当初，简抑还是个体弱的小胖子，在学校过着步履维艰的生活，大哥由于种种事情不能时时在他身边关照他，而俞扬为了加入大哥的社交圈子，尽全力地维护简抑不被欺凌。
　　可惜大哥并没有完全买账，跟打发狗一样丢了块骨头，而那骨头的尾部又栓有细绳，轻轻一拉扯便可收回。
　　俞扬保护了简抑三年，也被那根骨头戏弄了三年。
　　但他竟然都甘之如饴。
　　“就跟我一块看看落日，不好么？”
　　曾经某一次家族与家族间的大聚会，简抑穿过枝叶繁茂的庭院，在树荫与路灯的夹角处看到了偷偷抖擞着湿透衬衫的俞扬。
　　裸.露出的上半身被昏黄的灯光，映照出蜜糖一般的色彩。
　　其实俞扬挺白净的，白到近乎不正常的地步，简抑曾经看到过他手背幽蓝色的血管，而此时也看到他突兀的肩胛骨，以及身上各处的疤痕，有一处甚至是新鲜的，结疤的伤口中央晕出一圈肉.粉色。
　　白色，稍稍沾上一点污渍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是疤痕。
　　简抑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俞扬，在俞扬狼狈穿上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疤痕被遮挡。
　　他告诉俞扬，早知道如此，不如就跟他一块躲在庭院里看太阳下山，干嘛非得到大厅里去参加大人们小大人们的应酬。
　　“你绕了那么大个圈子，最终还不是回到这里了。”
　　俞扬没回答，甚至连句感谢都没有。
　　难得地，瞪了简抑一眼。
　　所有的愤懑，不甘，甚至于怨毒，都在这一眼里。
　　但俞扬只瞪了简抑这一眼，此后便再没有过这样的情绪外放。
　　他也是一个出色的演员，甚至比简抑都懂得如何控制情绪。
　　*
　　简抑给不了俞扬想要的东西，只能作为他置换想要东西的筹码。
　　所以这些年，他们一直不远不近地处着，保持明面上的友爱互助。
　　这样也蛮不错，不用交心，不用计较利益之外多余的事情。
　　简抑经常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在俞扬每每接不住他的脑回路时。
　　他应该去找能接住他脑回路的人，友人或者爱人，不是没找过，但掰着指头数一数，最为亲近的仍然只有俞扬。
　　真是失败的人生呢。
　　结束例行的家庭聚餐，简抑再一次提前告辞。
　　开车路过一家云吞店，进店点了大份的云吞面。
　　店里人不算多，简抑也懒得把云吞打包带回家，直接就在店里吃。
　　结果被秃了顶的店长大叔认出来，说你是某某剧里的某某吧，特别热情地给简抑多煎了个荷包蛋，简抑给云吞面的钱都不收。
　　有代表作的待遇，就是不错。
　　被家宴败坏了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与此同时，俞扬给简抑发来了信息，说是跟合作商聚餐，吃到了一款蛮不错的餐后甜点，额外点了一份，让外卖闪送送到了简抑住处。
　　“记得当天吃完。”额外还提醒一句。
　　简抑不禁玩笑回复道：“无功不受禄。”
　　很快俞扬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目前看好了几个反串的本子，就等你休完假来挑。”
　　好嘛，搁这儿等着。
　　简抑已经过了年轻气盛想要闯荡出一番功绩的年龄，自然对于剧本没有了以往的挑剔。
　　“你看着办吧。”他回复俞扬，“反正你给什么本子我就能演什么。”
　　来自三金影帝的底气。
　　若俞扬在他跟前，估计又是笑，但这回俞扬发了文字：“到时候再说。”
　　啧，倒是显得他有些自作多情了。
　　*
　　俞扬送来的点心是甜腻清香的凤梨酥。
　　味道不错，特别是配上茶。
　　只是简抑不太爱吃甜食。
　　下午外边出了太阳，简抑勤勤恳恳地把自己发霉泛黄的纸质书搬到窗边，试图借着被玻璃窗稀释的阳光，散一散纸张的霉味。
　　不过感觉，效果甚微。
　　简抑喝了口茶，绿茶龙井，觉得有一点饱腹。
　　呃。
　　早知道点个小份的云吞面就好了。
　　如果真要反串成女角儿，他还得减减体重。
　　眼下这五大三粗的模样，不太像话。
　　简抑把茶杯和凤梨酥放回茶几，自顾自窝进窗边的躺椅。
　　玻璃窗外是一层薄薄的纱窗，有几处破损，网眼也积攒了灰尘。
　　简抑寻思着再找个师傅来换一换纱窗，不然夏天到了，开窗透气会飞进来蚊虫。
　　或者俞扬要有空，喊他来也成。
　　简抑记得眼前这纱窗都是他刚搬进这里，俞扬给亲手换的，算一算也五年有余。
　　之前俞扬的前妻打趣俞扬说，他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十八般武艺之外的也样样齐全。
　　所以才这么招人喜欢不是？简抑接了打趣的话茬。
　　逗得那对新婚小夫妻同时红了脸，只用余光扫着对方，不多时又一起大笑，衬得简抑这电灯泡更显多余。
　　没事儿接什么话呢？简抑如是反省自己。
　　只是不知道，喊俞扬帮忙来换纱窗，会不会戳中他的伤心事——虽然他们已经离婚好几年了。
　　为以防万一，简抑在躺椅上抻了抻腿，还是自己动手换吧，感觉也不是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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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俞扬将挑好的杂志照片封进相册，再把相册放进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才起身到门口，喊秘书过来准备开会。
　　公司开会的频率不高，大概半个月一次，有时看情况，一两个月不开也是常有的事。
　　反正各级任务派下去，大家都能做好，没必要多开什么会。
　　一般开会，则是一同商量公司新的发展路径，以及告知一些适应形式的新变化。
　　俞扬希望有一天开会，他能向大家宣告他退休一事。
　　老是调侃简抑拍戏一门心思奔着退圈，其实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努力工作不过是为了早日退休。
　　早些年很有干劲，发誓要将公司事业做大做强，让之前那些个看不起他的人通通拜服在他脚下——当年的梦想过于中二，他每每回想都有些羞耻。
　　虽说没让看不起他的人拜服在地，但眼下也确实没有了随心所欲戏弄他的人。
　　出门谈个生意，拉个合作，到处都是和气的笑脸，仿佛俞扬伸手给他们一巴掌，都只会换来一声打得好。
　　照理说在业界混到这地步，俞扬该是高兴圆满了少年时的宏伟抱负，但事实上他觉得没甚意思，有空跟那帮子人假意斡旋，不如把这时间留给自己去到处走走看看。
　　享受生活，是俞扬迈入三十岁大关后，给自己定下的新的小目标。
　　目前进展还算顺利，公司上下没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除了还有两部戏就要退圈的简抑。
　　按道理讲，他目前已经全盘把握简抑在公司的股份，且简抑混迹的剧圈无法给公司带来除声名以外实际的效益，简抑要退也不关他这个合伙人什么事。
　　更何况以他这要命的审美能力，根本搞不懂简抑要追求的影视艺术到底为何物。
　　他最多最多只知道，导演镜头下的简抑很好看，五花八门的好看。
　　亲自当简抑的经纪人，不过就是不放心这人在自己公司肆意撒野。
　　有他看着，纵使简抑撒野，他也会放心些。
　　总的来说，这人要是退了，俞扬还会少一点任务，多一点时间享受生活。
　　俞扬应该高兴才是。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一种轻松的愉悦，在看着简抑一部一部完成合约要求数量的戏，心就跟腾空一样轻，落都落不下来。
　　*
　　俞扬承认简抑有着五花八门的好看，但也着实不会忘记，他当初认识简抑的时候，简抑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逼近两百斤的小胖子。
　　小胖子简抑是简氏集团董事长的二儿子，有着显赫的家世，以及一个内定位集团继承人的双胞胎哥哥简卓。
　　为了混入简卓的圈子，拿到豪门圈子里的社交资源，俞扬在暗中调查了一个月后，看准时机，搭救简抑于一场单方面的围殴。
　　和能在学校呼风唤雨的哥哥不同，简抑位于学校社交圈子的底层，哪怕是从县城公立学校转入该校的俞扬都比他的处境好得不止一星半点儿。
　　可能是因为俞扬单方面能打。
　　其次是因为简抑的体质太差，跑两步路就腿软趴地上呕酸水。
　　再就是简抑这模样这体型，确实容易被人讥笑。
　　最后就可能是那群人跟简卓过不去，但不能明面上对简卓怎么样，只能私底下多踹简抑一脚是一脚。
　　简卓每天很忙，学习、社交、校园活动、校外生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这身子弱、性格弱，似乎也没有别的长处的弟弟身边。
　　这也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俞扬要做的，就是帮卓大佬解决这一后顾之忧。
　　执行过程中还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调查有误，简抑这一无是处的小胖子也不像是能在卓大佬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弟弟。
　　不过后续简卓确实松了松手指头，给俞扬丢了点儿肉沫沫，期间还有意提醒俞扬，不要打着简抑的旗号来捞简氏的好处。
　　俞扬这才明白，是自己做得过于刻意，让大佬觉察出来心怀不轨。
　　演戏演全套，俞扬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相信自己有能力，至少能蒙骗过简抑这小胖子。
　　实际上还是年纪小不懂事，小看了同样是公子哥儿的简抑，人家的心眼子并不比他大哥少。
　　俞扬算是被那上流聚会的一杯酒泼醒了，等到简抑在庭院角落找到整理衣服的他，他在那成天乐呵呵的小胖子脸上，看到了和简卓等人一模一样的戏谑和居高临下。
　　失策了。
　　但如果中途放弃计划，那又落入了简卓的预想，使得他的心怀不轨被彻底暴露明面。
　　不得已，他只能继续做这体弱小胖子的保镖，兢兢业业地完成他的角色扮演，而后继续寻找别的机会。
　　*
　　说起来小胖子倒也争气。
　　高二下学期忽然说自己想去当演员，到高三正式艺考的时候，已经瘦得亮瞎了俞扬的眼。
　　为做不着痕迹的讨好，俞扬在人艺考期间全程陪考，舍下自己的学业忙前忙后伺候着，果不其然让简抑软下心来，向他哥简卓额外提了一嘴俞扬的殷勤，俞扬也得以在卓大佬的社交圈子里正式有了位置。
　　至少不至于聚会还被人平白泼一身酒。
　　当时简抑给他的外套他还留着，还给简抑的是一件新的。
　　平时在家没人的时候，俞扬会穿一穿这宽大的外套，大约是让自己不要忘记当时的耻辱。
　　可说是耻辱，俞扬也没真对简卓等人做什么，他只是做好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渐渐地让简卓开始看他的脸色。
　　唉呀，说不爽那都是假的。
　　可惜这点儿难得的爽感在他每次对上简抑那张脸时，就磨灭得一干二净。
　　他忘不了简抑的居高临下，与到现在相处时不时都还流露出的戏谑。
　　一边看不起他，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他带来的好处。
　　跟他日常相处，从来都带着点到为止的客气，从来都没真正与他交心。
　　俞扬想过，不让简抑如此轻松地全身而退——他不是大度的人，但正因为简抑待他客气，他便没有能真正拿捏简抑的把柄。
　　还能怎么办呢，人生在世，不过低头二字。
　　他向简抑低过很多次头，不差这一回两回。
　　哦，甚至吃到点儿什么可口的东西，都要眼巴巴地给人家送一份去。
　　实际上人家锦衣玉食长大，也不缺这一两口吃的。
　　*
　　会议的间隙，公司某个小年轻的经纪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俞扬提了一嘴：“老板，他们拍综艺还蛮辛苦的，一定还要坚持每周看一本书的规矩么？”
　　俞扬平时跟公司员工的关系都挺好，说话都带笑的，但此时却冷脸，话说得极不客气：
　　“多看一本书而已，又不是让他们给人陪酒赔笑脸。”
　　经纪人吓得往椅背上缩了一缩。
　　俞扬眯了眯眼，想起她带的是小秦那个年轻的男孩子。
　　“小秦似乎上个月才成年，还在读大学吧。”俞扬道，“那他每周读两本书好了，照着我给的书单。”
　　“年轻人，多看看书不是坏事。”
　　虽然俞扬也没从看书中得到什么好处。
　　他天生缺了些审美能力，也缺了些共情能力，看书也不过是为了应付考试，以及应付社交。
　　再然后，就是为了应付那些个给简抑递本子的导演。
　　他作为经纪人，文学艺术储备不能太低。
　　但正如他无法欣赏简抑的电影，他也不能够欣赏文字的名著。
　　翻来覆去，电影只盯着简抑的脸；而名著，这是想象建议要扮演里头的角色，该做出怎样的表演。
　　简抑是俞扬社交圈子里，难得可以被称为艺术家的人；所以有关艺术的联想，他也只能想到简抑身上。
　　不过，多读书肯定是有好处的，俞扬从小都听老豆这么说。
　　老豆没什么文化，每天除了在摊子上砍砍猪大骨，跟周遭摆地摊的叔叔姨姨阿公阿婆聊聊天，就是把逃学在网吧里浪的俞扬逮回家，一顿七匹狼伺候。
　　但偶尔的偶尔，节省到连条新围裙都不愿买的老豆，会特地拿出几十块钱，把俞扬拎去县里唯一一家电影院，看最新上映的文艺电影。
　　看着看着老豆就在电影院里打起了呼噜，俞扬则慢条斯理地独享两人份的爆米花。
　　没人在意文艺电影的剧情，但老豆坚持要看，看完还会在他那个粉色厚纸板封皮的日记本里写观后感。
　　虽说写得狗屁不通就是。
　　例如：“演女主角的某某长得很正点。”
　　再例如：“这片子怎么是两个男的拍拖？还好小鱼在吃爆米花，没看剧情。”
　　小时候，俞扬无法理解老豆这迷惑行为，但白送的两桶爆米花不吃白不吃，自然没向老豆提出应有的疑惑。
　　到后来老豆突然离世，俞扬想问也问不到了，只能一遍一遍地翻开老豆的影评本子，想知道除却女演员长相、男演员拍拖，老豆到底还关注什么。
　　按照电影里演的，他不应该在这本子里留下自己心上人的印记吗？
　　但真就除了那些没营养的句子，老豆没一个字提到俞扬的母亲。
　　倒是母亲偶尔脑子搭错根筋，问俞扬以前在县城老家，除了学习还有什么课余活动。
　　俞扬回想起七匹狼的恐惧，谨慎地咽下网吧历劫记，只说节假日会跟老豆去电影院看电影。
　　“看什么电影？”母亲挑了眉，漫不经心的脸庞难得多了分精神。
　　而俞扬也难得被母亲追着提问，几乎可以说是受宠若惊。
　　于是他脱口而出：“春风沉醉的夜晚。”
　　其实还有别的电影，但他太紧张，只想起来这一部。
　　母亲笑了，这大概是俞扬和她重逢，第一次见她笑那么开心。
　　俞扬有点疑惑，但俞扬没敢问。
　　这些年俞扬很多次都想问，但再也没有了那一天那么好的时机。
　　*
　　可能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遗憾。
　　但母亲身体不错，家庭医生全天候待命，出门司机保镖配套齐全，俞扬觉得他哪天没了，母亲都得依旧潇洒地活在这世上。
　　所以，俞扬不担心遗憾再次发生。
　　或者说，不问似乎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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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简抑休假期间，俞扬很少能逮住他这个人。
　　虽然简抑偶尔会配合俞扬进行杂志的拍摄任务，也会抽空来公司指导小年轻演戏，但真需要跟俞扬打照面，不过一两次。
　　多数时间，他们都电话或者微信联系。
　　简抑结束休假，也很突如其来。
　　有时俞扬正在飞机上等候起飞，将要把手机设置为飞行模式时，简抑会来电话说，休假休腻了，赶紧给他找部戏来拍拍。
　　或者简抑干脆自己找来合适的剧本，直接拍到俞扬面前，宣告休假结束。
　　所以俞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简抑的老板，顶多算是个合伙人，必要的时候充当一下助理，还是不给发薪水的那种。
　　好在他们多数时间能够想法一致，不一致也有俞扬硬掰到一致。
　　这么多年，没发生过争吵。
　　都体体面面，客客气气的。
　　*
　　因着他们这不近不远的关系，俞扬请过简抑做他婚礼的伴郎。
　　其一是为了做戏，省得有人嚼舌根说他们在公司里明争暗斗。
　　其二是俞扬点兵点将，把认识的人数了一通，都只有简抑最为合适。
　　按照老豆生前的说法，俞扬可谓是做人很失败，混了小半辈子，连个能真心一块喝小酒的朋友都没有。
　　如果他还没有离婚，他大概还能反驳老豆一句，虽然没有知心的朋友，但他找到了能携手共度余生的爱人——仅凭这一点，他就比老豆的人生强许多。
　　可惜到底还是没能够走到最后。
　　说起来这个婚不应该结，他有他的事业，前妻程程也有她的研究。
　　程程是没有打算结婚的，她那时正在准备出国的资料。
　　两人长达五年的恋情，在各自的忙碌中日渐消磨。
　　俞扬是想挽留的那一个，于是他提出结婚，以求为这段感情续命。
　　甚至还妄想着以此阻止程程出国，留在国内与他好好生活。
　　二十四岁的他总算在圈子里有了立足之地，若是爱人能答应同他携手一生，他将勉勉强强达到爱情事业双丰收的理想人生。
　　可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俞扬后来才知道。
　　程程答应他的求婚，一方面出于爱情，另一方面则是迫于父母那边的压力。
　　相比于男性，女性在这方面有着诸多不易。
　　俞扬在婚前畅想过婚后生活的蓝图，自顾自规划了一二三四五步，但程程听了只笑一笑，她继续着她的研究，并且没有放弃出国。
　　按道理讲他们该为此大吵一架，然后各自让步、和好如初。
　　但他们又都是讲道理的人，特意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茶楼的包厢里心平气和地交流各自的想法。
　　俞扬说，他是真的想要一个安稳的家庭。
　　程程说，那前提是不是让她放弃她坚持了很多年的研究。
　　“小鱼，你愿意为了你想要的家庭生活，而放弃你自己的事业么？”
　　“你若不愿意的话，那也就根本没立场来劝说我。”
　　他们都没有让步，这个事情草率地翻过篇，也成了他们最终分开的根本原因。
　　到底谁有错呢？俞扬想，大概他错的多一点，他对程程也有算计，算计她的爱情，算计她面临的各方面压力。
　　方方面面算计好了，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大学的校园里，他握紧程程的手，把那一枚指环交给了她。
　　*
　　母亲一开始就不看好俞扬的婚姻。
　　日常也没有插手他们小两口的生活，顶多就是参加了婚礼，喝了口程程敬的茶，随手把腕上的藕粉镯子给了程程。
　　离婚后，程程把镯子送还，俞扬说不用，算是他母亲的一点心意。
　　至于为何不看好这场婚姻，母亲没说别的，只道你一个害怕青蛙的人，娶一个解剖青蛙跟玩儿似的姑娘，有些不太合适。
　　俞扬当时的反驳是，他害怕青蛙，程程就能帮着解剖青蛙，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看那小姑娘也不知道你怕青蛙。”母亲弯了弯眼睛，“刚刚讲到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帮她徒手抓跑掉的青蛙，她笑得可开心了。”
　　母亲似乎很擅长捕捉这些细枝末节，明明成天都在风风火火地忙着家族生意，却还有闲心管他怕不怕青蛙。
　　俞扬差一点就把老豆的影评本给母亲，或许母亲能从那些凌乱的句子里看出什么东西。
　　但有一只手扯住了他的后衣领，他又一次把老豆唯一可以称得上遗物的东西悄然藏匿。
　　大抵潜意识里，他总是把老豆的死归咎于母亲。
　　谁让母亲风风火火，出现得那么凑巧，在老豆的葬礼上，一身灼眼的红。
　　此前俞扬和老豆在县城里生活的十五年里，没有半分母亲的影子。
　　俞扬也问过老豆，问他自己的身世。
　　老豆只说，他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俞扬也有听邻居们的议论，但身为土生土长本地人的邻居们，不知道老豆抱着襁褓里的俞扬从哪里来。
　　邻居们的印象里，老豆出现在县城就已经和俞扬绑定在一起，长达十五年，只有他们爷俩儿，没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应该要有第三个人，因为没有母亲的话，老豆一个人是没办法生出俞扬的——俞扬初中的时候就上过生物课，知道最基本的生理常识，自然不会相信老豆真的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
　　他和老豆很像，特别是眼睛。
　　邻居们摊主们都说，他笑起来和老豆一模一样，只是他要瘦削些，老豆要圆润些。
　　他也继承了老豆的身高，一八三的个子，在岭南这一片区都算得上傲人。
　　不过他长得要更白净，面部线条更柔和，这些是随了母亲。
　　母亲出现在老豆葬礼上时，邻居们又说她一看就是俞扬的妈妈。
　　其实老豆和母亲算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没有半点所谓的夫妻相。
　　老豆是小县城里起早贪黑做小本生意的猪肉摊摊主，日常打扮是背心短裤外加人字拖，不笑的时候再拿把刀，堪称是凶神恶煞；母亲则永远妆容精致，衣着讲究，腕上的玉镯子一天一个样式，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俞扬猜不到她的年纪，仙女大概是没有年纪的。
　　恶煞跟仙女，一个地一个天，竟有朝一日能捆绑在一起，生出俞扬这还算正常的儿子，大概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生命的奇迹？呵。
　　*
　　俞扬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事情牵扯到老豆和母亲的故事里，虽然他本人就是老豆和母亲故事的产物。
　　一旦牵扯，一旦细想，他怕自己会陷入往事未知的漩涡。
　　未知对于人来说有强大的吸引力，与此同时也有巨大的危险性。
　　俞扬是个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的人，不划算的事情，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可惜有时候精打细算也会出问题，例如和程程的婚姻。
　　他要的好处太多，于是被命运不客气地掀翻了船。
　　说不难过也挺自欺欺人，俞扬到底是醉了一个大夜。
　　迷迷糊糊地梦见了大学时候的事情。
　　似乎是大二的某个下午，他路过学校的生物楼，被里面的嘈杂声吸引。
　　教学楼里方方的天井，跳跃了如雨点一般的各色蛙类，在俞扬这里，他统称它们为青蛙。
　　青蛙们踩着不知名的鼓点跳跃，不光在天井里，也在俞扬脑子里的那根弦上。
　　他不该来看这一场热闹，及时止损的办法是扭头就跑。
　　但他被抓住了，一个女孩，犹如女孩手里的那只扑腾着四肢的青蛙。
　　“同学，你能不能……”
　　能，怎么不能？
　　俞扬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能让一个害怕青蛙的人在那个下午免疫了青蛙皮肤滑腻的触感，以及它们的咕呱咕呱，心甘情愿面带笑意地一只一只抓。
　　事毕，俞扬与女孩交换了联系方式。
　　程程，很特别的名字。
　　程程说，是因为她爸妈都姓程，所以她叫程程。
　　俞扬的名字没有那么多来历，他只说我叫俞扬，你可以叫我小鱼。
　　老豆经常叫他小鱼，频率高过俞扬这个大名。
　　俞扬跟着母亲姓，母亲不叫他小鱼，母亲很少叫他名字。
　　偶尔的偶尔，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会叫他“小羊”，特别提醒他是羊羔的羊。
　　俞扬，鱼羊，敢情他就是个鲜！
　　俞扬无力吐槽，再奇怪的名字也是生身父母给的，俞扬总的来说还算得上是个孝子。
　　做梦梦得稀里糊涂，酒醒后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大床上，他那不远不近的朋友简抑，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本砖头厚的书。
　　俞扬下意识往被子里钻了钻，怕简抑一板砖拍过来。
　　他想起自己酩酊大醉的夜晚是在简抑的住处度过，窗外雨声淅沥，是长久的回南天气。
　　简抑是个好人，没有真给他一板砖，只冷着一张俊脸起身，让他醒过来就赶紧去洗漱，身上的酒气太熏人。
　　俞扬应该向他唯一的朋友表示感谢，让他在醉得都不是自己的夜晚，能有一方安栖之地。
　　事实上他毫无感恩的心，一边漱口洗脸一边冷漠地想，又被简抑拿到了个把柄。
　　*
　　只希望他在醉迷糊的时候，没有搂着人又哭又笑。
　　已经很丢脸了，就不要更丢脸了。
　　*
　　“你挑的那几个本子，让我看看。”
　　结束完一天的工作，俞扬在开车等红绿灯的间隙，收到了简抑的信息。
　　难得，眼下休假还不到一个月，影帝就又支愣起来想找活儿干了。
　　“我还在开车，等半个小时，我回家了再说。”俞扬发了一条语音。
　　很快绿灯亮起，简抑发了个ok的手势。
　　简抑不打扰他开车，他也不打扰简抑。
　　这大概是他们难得的共同点，即是遵守交通规则。
　　俞扬自顾自笑了会儿，而后想起简抑如此勤恳，是为了早日退圈。
　　行吧……他只是经纪人而已，管那么多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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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三差五更一更，不知道写多长。


第6章 6.
　　俞扬把六个剧本一股脑地发给了简抑。
　　没有等他回信，自顾自先进浴室洗澡。
　　待到热气腾腾、脑子里的泡泡快溢出来时，他才看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刚刚在洗澡。”俞扬接通电话，耳边还是咕嘟咕嘟泡泡的声音。
　　太累了，脑子不太清醒。
　　他扯过来一个抱枕垫下巴，试图让自己好受些。
　　“你是要睡了？”电话那头，简抑的声音有些失真。
　　“没。”俞扬否认，“说好回来跟你聊剧本。”
　　虽说这个点儿也应该休息，他洗澡只是为了让脑子清醒，谁知道越洗越犯困。
　　“也没什么好聊的。”简抑说，“我已经选好了，就是打电话通知你一声。”
　　“哦。”俞扬克制地打了个哈欠，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看上哪一个了？”
　　“民国的那个本子。”简抑回答，“戏份不多，感觉没那么难。”
　　“我还以为你这次再怎么说也要选一个主角的本子。”俞扬稍稍来了点儿精神，“上一次的《古船》都是演的男二。”
　　“你让我拍二十一部戏，没说一定都是演主角。”简抑道，“我也把男主男配的奖项都拿遍了，这次要是有幸，拿个女配的奖也不错。”
　　俞扬笑笑，他知道简抑很有一本正经说冷笑话的天赋，哪怕简抑确实说的是正经事，都会不自觉地蒙上幽默的色彩。
　　“你要喜欢，随你咯。”俞扬这老板也不管事。
　　“我还没真正反串过，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效果。”简抑难得有些露怯。
　　俞扬便彻底提了精神：“我再看看民国那本子，你应该是演一个女扮男装的间谍？”
　　简抑应和：“嗯，女扮男装，是最难的一点。”
　　“正好可以挑战一下，虽然这很像套娃。”俞扬道，男演员扮演女扮男装的女间谍，一层套一层，不得不说，导演很会安排，“哟呵，你还有一小段和男主的对手戏呢。”
　　“就是不知道后边剧本改不改。”简抑道，“据我对鞠导的了解，他最要求真实感，剧本上有吻戏我就得真上嘴来。”
　　俞扬稍稍回忆了一下：“你也的确没接过同志题材的作品——当然这一部也不算，你演的角色是个女孩。”
　　“年轻的女孩。”简抑纠正，“只是长得比同龄姑娘身材高大，从小被当成男孩养。”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其他本子，就盯着这本子看了？”俞扬有些无奈，他洗澡的这点儿功夫，简抑不可能光速读完六个剧本。
　　“这挺有意思的，我担心我答应晚了，导演转头找女演员演这角色——我得争取啊。”简抑回答。
　　“鞠导要转头找女演员，也可能是找女演员演你那角色的哥哥。”俞扬大胆地进行猜测，“这一点他没跟我透，不过看目前剧本的设定，十有八.九你哥会是个女孩子。”
　　“这叫什么，要反串就反串到底？”
　　简抑竟也认同：“真这么选角，那这戏我就更该去演了，说不定还能给我老师挖掘一些新的教材案例。”
　　所以说，简抑是真有股子艺术家做派，不求戏份多少，不看角色是否重要，只要剧本够特别，角色够有魅力和挑战性，他就能莽着一股劲儿答应接下。
　　“那明天我就跟鞠导回信，他还在攒局呢，估计真要开机得等到夏天。”俞扬说。
　　“我这不耽误，”简抑说，“我甚至可以帮他攒局。”
　　“迫不及待了啊？”俞扬调侃。
　　“是有些激动。”简抑不置可否。
　　*
　　“时间也不早了，你休息吧。”简抑说，“忙人可比不得我们闲人。”
　　俞扬不轻不重地提一句：“闲人也最好别熬夜修仙。”
　　这一来一往，显得他们熟稔之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
　　还好简抑一如既往地果断挂了电话。
　　俞扬抱着靠枕在沙发上蜷了会儿，到底是困了，把手机充上电，然后，睡觉。
　　*
　　俞扬每天的忙碌，不光在于自己的宫商角徵。
　　他还有除演艺行业以外的产业，例如河道治理专用的水泵，宝江边新开发的旅游村落，以及大大小小的饭店咖啡厅。
　　跨界太多，小心闪着腰。
　　这是母亲给他的劝告。
　　事实上他劈叉功夫不错，至今保持着八爪鱼般的端水水平，样样抓，样样都不松。
　　甚至因为过于熟练，他还有难得能保持八小时睡眠的日子。
　　可惜只能保持八小时，如果没有这些活儿，他得和考拉保持一样的作息。
　　俞扬最大的人生追求是睡觉，其次是吃饭，最后是当一只人形的考拉。
　　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拉。
　　很完美。
　　奈何他实际上活成了只蜘蛛，每天守着他的网和网里的苍蝇们，日日夜夜，不眠不休。
　　虽然没人逼他去追求这些功名利禄，但他要没这些就容易教人看不起。
　　对于吃饭睡觉的热爱，到底敌不过对被人看不起的恐惧。
　　实际上他在县城里生活的十五年，都自在潇洒无法无天，没有人看不起他，他也自己看得起自己。
　　可是老豆死后，他来到G市，他的人生就都变了天。
　　在家里被忽视，在学校被排挤，身上新伤旧伤无数，有的直接揍到了脸上。
　　在每个自己咬牙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夜晚，俞扬总是会想起以前他因偷跑去网吧被老豆拿皮带抽的事情。
　　原来老豆每次打他都留了几分力，而且每次打他都是抽的无关紧要的地方，抽完冷着脸问他知错了吗，等不到他回答其实就已经准备好了活血化瘀的红花油。
　　老豆不是为了打他而打他，但别的人是。
　　甚至于打他只是为了找些低级的乐子。
　　因为他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因为他是母亲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人不能在拥有童年的时候感受到童年的存在，等俞扬感受到的时候，维护他童年的人已经不在了。
　　每每到老豆的忌日，俞扬躲在犄角旮旯里给老豆烧纸钱，总是想对老豆说声抱歉。
　　对唔住，老豆，我唔会再去打电玩了。
　　可是他没说，倒不是好面子的问题，而是他一旦说了抱歉，老豆就知道他过得不好。
　　他不想让老豆担心。
　　不想让人担心，办法除了隐瞒，还有使自己慢慢变得强大。
　　这是老豆教他的，所谓做人的道理。
　　老豆的人生道理很多，一套接着一套，很早的时候俞扬就知道，这些套话是所谓的心灵鸡汤。
　　街边五元钱一本的小册子，里头写的比老豆讲的都好听。
　　没办法，俞扬得说实话，老豆没什么文化，看的最多的书就是那些五元钱的小册子（他看还老不给人家钱，打着借书的旗号，把一书摊的老板给薅了干净），每看完一本，都认为自己向着伟大先知柏拉图又更近一步。
　　不过老豆知道柏拉图倒是出乎俞扬的意料，老豆为此自得许久，并得意洋洋地列举出其他古希腊的哲学家，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等。
　　只是这个等字颇有灵性，以及老豆搞错了三位哲学家的关系，认为柏拉图是老大，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是他的小弟。
　　幸好俞扬不听他胡咧咧。
　　*
　　俞扬看的书比老豆多，哪怕他那时最高的学历是初中，但也远超过老豆了。
　　老豆连幼儿园都没读过，可以说是自学成才——靠着看鸡汤文小册子。
　　俞扬看完了四大名著，且是名著的未删减版本，在老豆出摊以及他自己也有空的日子里，给老豆讲因为出摊错过的《水浒传》电视剧的剧情。
　　俞扬对宋江的做派不屑一顾，老豆还会跟他急，说及时雨宋公明是最仁义慷慨不过，个小孩儿家家懂什么。
　　老豆一跟他急，俞扬就直言不给他讲后续剧情，爷俩你来我往斗嘴三百回合，最后握手言和，俞扬得已讲到故事的结尾，水泊梁山全体接受招安，又陆续在为朝廷的征战中纷纷殒命、不得善终。
　　老豆为这个结局沉默，最后点了根客人给的皱巴巴的纸烟，抽完直接收了摊儿，也不管还有几块排骨没卖完。
　　“很多故事都不一定是大团圆结局啦，老豆。”俞扬稍微有点良心，知道安慰一下老豆受伤的英雄心。
　　老豆点了点头，或许听进去了他的安慰，又或许没有。
　　很多年以后，俞扬自己给自己点了根香烟，在又一次翻完《水浒传》之后。
　　他依旧对故事的结局不上心，也依旧不喜欢宋公明。
　　他的共情能力太弱，把故事只看做故事。
　　但他稍微能理解老豆，知道老豆是把故事看做了人生。
　　*
　　但是对于老豆的人生，他一无所知。
　　*
　　若是探究老豆的人生，母亲应该是最绕不开的那一个人。
　　可是母亲比老豆还神秘，俞扬仅知道她有钱有势，在G市商圈里能呼风唤雨。
　　除此之外，就是母亲那边有很多难缠的亲戚，俞扬被霸凌的那几年多拜他们所赐。
　　后边俞扬大学毕业，接管母亲手下一家小小的宫商角徵，他的那些同辈的亲戚们，或是在国外顶级高校留学，或是借着母亲在圈子里的实力花天酒地作威作福。
　　事实上，俞扬在接手宫商角徵的时候就已明了母亲的用意，只要在他这个位置且脑子没糊涂的人都知道，母亲是在有意培养他，而养废与他有血缘关系的表哥表姐们。
　　哪怕他是非婚生子，但母亲也确实只有他一个孩子。
　　等到他如今劈叉成为一只八爪鱼，没有那么废物的舅舅姨母觉察出来母亲的用意，纷纷向母亲各种撒泼打滚，但都为时已晚。
　　俞扬可以肯定，事实上母亲是在意他的，哪怕仅仅是作为对继承人的在意。
　　理所应当地，俞扬对这种在意没有感恩。
　　甚至“没良心”地想，如果老豆还在人世，他大概会在小县城里读完高中，然后考一个免去学杂费的师范，再然后回到县城里当中学老师，没事就去黑网吧里逮逮学生，下班遇上老豆收摊，爷俩儿一个蹬车一个推，商量着晚饭吃什么，慢悠悠的一天就过完了。
　　也许还会跟他初中那会儿喜欢的隔壁班花结婚，到三十岁达成老婆孩子热炕头成就。
　　无聊到一眼看到头的人生，没有那么多故事，很适合他这种内里枯燥乏味，现实到毫无激情的人。
　　*
　　工作闹铃响起，俞扬游魂一般起身，刷牙洗脸刮胡茬。
　　新的一天开始，他毫无干劲地对着镜子里的俞扬勾了勾嘴角。
　　是一个皮笑肉不笑。
　　到小区楼下卖早点的间隙，他看到简抑的讯息。
　　“我今天去一趟公司。”
　　算是给他这个经纪人报备行程。
　　“别又把人小年轻说哭鼻子就行。”俞扬回复。
　　简抑那边又没了动静，啧，看起来是又要开启他的魔鬼教导法了。
　　俞扬为小演员们默默地划了十字。
　　可惜他不信教，不知道上帝保不保佑。
　　不过今天他没打算去宫商角徵，除了给鞠导打个回复的电话，其余事务都与演艺圈无关。
　　八爪鱼的生活，不是在劈叉，就是在劈叉的路上。
　　--------------------
　　求求评论，打滚…


第7章 7.
　　果不其然，又一次他来公司待满一整天，没有跟俞扬打上片刻照面。
　　不过俞扬说已经帮他回复了鞠导，就等着拟订合同，到时候再一块围读剧本。
　　简抑不爽的心情稍稍和缓了些许。
　　看得出来，俞扬对什么工作都很上心。
　　跟前的小年轻又在怯怯地喊“简老师”，可怜巴巴得活像他会吃人似的。
　　简抑蹙眉：“剧本读完几遍了？”
　　小年轻缩了脑袋：“按照您说的，十遍，通读完了。”
　　行吧。
　　简抑把身侧的凳子拉到对面，示意小年轻坐过来：“讲讲你现在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可以不用分点作答，但最好要有前后逻辑。”
　　眼前的小年轻颤颤巍巍，不远处的其他小年轻探头探脑。
　　“别急，”简抑环视了一圈教室，“待会儿一个一个点名作答，都做好准备。”
　　*
　　简抑当然知道自己在公司这群小年轻眼里，是何等的凶神恶煞。
　　奈何这两年演艺圈里流行跨界，俞扬交到他手下的这群小年轻有一半都非科班出身，属于是因为唱歌跳舞没舞台而被迫卷上演员的赛道。
　　简抑从接下这活儿起就开始发牢骚，觉得俞扬这当老板的钻进了钱眼儿里。
　　可惜俞扬滚刀肉一块，油盐不进，简抑抱怨东，他就能嗯嗯啊啊地扯到西。
　　到最后吹捧一下简抑的绝世演技，以及打着为他退圈后当老师做准备的旗号，顺利把简抑哄到表演教室里，与这群非科班的愣头青们大眼瞪小眼。
　　好在俞老板对小年轻们的基本要求不变，即是给每个人都制订了严密的看书学习计划，让这群愣头青们好歹积攒一些文化底子。
　　不至于读个剧本还一问三不知，只是没什么生活，理解尚浅——这倒可以原谅。
　　*
　　简抑也不是很有生活的人，毕竟打小生活在阔绰的家庭里，衣食住行自然没被短过，结交的人也都模样周正、彬彬有礼，对比起很多同龄人，他这也算神仙日子了。
　　只不过少时体弱，因配合治疗打了些激素，造成了一段时间的身体肥胖，特别那段时期还是敏感的青春期，在学校里遭了些罪。
　　大哥不是没帮过他，只不过明面上一帮完，暗地里他会被欺负得更厉害，属于是治标不治本。
　　简抑相信，以大哥的聪慧程度，不会不理解这一点，只是不情愿真正帮他罢了。
　　后来他得罪圈子里的大佬，大哥为他做的也只是趁机取缔那个简氏不需要的娱乐经纪公司，倒腾了点儿钱出来，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俞扬，也顺带解决他这刺头的就业问题。
　　其中当然有几分真心，但更多掺杂的是假意罢了。
　　简抑看得清楚，也正因为看得清楚，稍稍得了些真实的生活。
　　俞扬和大哥是一类人。
　　简抑离不开大哥，是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纵使各自心里再不爽对方，也不会真的断绝了明面上的兄友弟恭。
　　俞扬不一样，他在简抑生命中，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罢了。
　　所以眼见着倒计时响起，他离开宫商角徵、和俞扬减少甚至于断绝来往的日子要到了。
　　说不上是解脱还是什么，反正他还在宫商角徵，和俞扬的关系也就那样。
　　*
　　大学毕业后，简抑就从父母家里搬出来，先开始是租房，后来进入宫商角徵，接了部小成本的网剧，爆了，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而后便买下了现在住的老旧小区二手房。
　　那部小网剧算是他正式意义的处女作，之前演的剧要不然是上学期间为蹭学分打的白工，要不然是因为他打了导演而彻底流产。
　　青春校园，带点儿穿越的奇幻因素，据俞扬的分析说，是抓住了当代年轻人的审美需求。
　　当时俞扬建议他走的路子是，抓住年轻人的需求，毕竟公司小且穷，需要大把大把的现钱，和大把大把的知名度。
　　作为扛把子艺人兼大股东，简抑演演网剧，再配合着上上综艺，就是为公司发展谋福利。
　　但简抑以大股东的身份拒绝了这个提议，并在自己本科老师的推荐下跑去演了一两年话剧，之后就以此刷了刷各大电影导演的眼缘，捡到了个不轻不重的配角，头也不回地迈入了电影的圈子。
　　一直走到了如今。
　　宫商角徵没因他不帮着赚钱打名声而颓废，俞扬想方设法走出了别样的路子，顺带不知不觉地收回简抑作为大股东的身份。
　　这挺好，他是他，俞扬是俞扬。
　　他们倒是各不相欠。
　　*
　　至于小年轻们的演技培训，算是简抑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俞扬的一份礼物。
　　俞扬也积极采纳了他这前大股东的建议，给签约进来的每个小年轻都打好文化的底子。
　　简抑倒真希望俞扬能签进来一些师出名门的学霸孩子，但以宫商角徵以前的体量和俞扬本身的扣扣搜搜，这希望倒是不大——哪怕现在宫商角徵的体量不小，俞扬挑选艺人的原则依旧没有与时俱进。
　　相貌周正，有一技之长，肯吃苦耐劳，无不良嗜好便是全部原则，至于脑子灵不灵光，是不是科班出身，那都不重要。俞老板已经准备好了踏实耿直人设、美貌笨蛋人设、搞笑吐槽役人设等，任小年轻们对号入座。
　　另外，俞扬费了些心力，和公司所有经纪人一道，整顿了小年轻的粉丝圈子，不设粉丝后援会，不设粉丝官方群，主打一个散养粉丝，如果发现有粉丝打着偶像的名义集资，公司这边第一个报警。
　　“他们走流量路线的，组织不起来粉丝，可赚不到钱哦。”本身没啥固定粉丝圈子基本与流量绝缘根本不怎么赚钱的简抑适时跟俞老板说了些风凉话。
　　俞扬神秘莫测地笑笑：“那就把他们打包进组，无休拍剧拍综艺好了，总能赚到通告费和出场费。”
　　“有些能唱能跳的小朋友接接商演也不错。”
　　好吧，他还是高估了俞老板的底线。
　　当然事实上，俞扬也没怎么压榨员工劳动力，不然也不会放着简抑这尊可以来快钱的财神爷不管，让财神爷随便接戏，抽空指导下年轻人了事。
　　而小年轻们的行程安排，基本是由一对一的经纪人专门处理，保证是符合他们本人能力与意愿才接下。
　　总的来说，进入宫商角徵的艺人多半有在公司干一辈子的打算，合约期满离开也能收获满满的知识积累和良好的身体素质——公司里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医师，经纪人也基本都是公司的老员工，有相当一部分进入公司管理层，和俞扬一样，只是顺带带一个艺人。
　　公司的股份，俞扬占了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都按比例分给了底下的员工，勉强算是给了老员工们一个家。
　　简抑没有，简抑只是个被剥夺身份的前大股东罢了。
　　*
　　俞扬大抵是瞧不上所谓的上流圈子，哪怕他曾经为了进圈子而挤得头破血流。
　　他是想做一些实事的，不然也不会去投资治理河道的水泵。
　　这些年简抑脱离了圈子，总算能用相对客观的视角，捋出俞扬大致的出身。
　　估计不像外界传闻定义的那样，俞扬仅仅只是俞氏家主收留的故人之子，在俞家不受重视。
　　要真不受重视，故人之子，好吃好喝供着就行，何至于放任他被轻视被打压被欺凌，与此同时又给他适当的机遇崭露头角，逐步获得在圈子里的话语权。
　　这算是很古早的继承人培养方案，像简抑他们这体面人家早早舍弃了，故一向运筹帷幄的大哥在算计俞扬身世上稍稍栽了个跟头。
　　好在，大哥是个体面人，没有明面给俞扬找过不痛快，甚至还做过顺水推舟的人情，所以至少明面上俞扬和简家的关系还过得去。
　　过不去中间还隔着个简抑。
　　得，被简抑和俞扬所谓的友情骗到的人是真不少。
　　*
　　挨个指导完小年轻们，人都排排站好要鞠躬齐声说“老师再见”，简抑叫住了其中几个女孩，在人家战战兢兢的目光里，诚挚发问道：“你们能帮我搭配几套衣服么？”
　　虽然出演的角色是女扮男装，且就目前的剧本来看没有换回女装的戏份，但简抑还是想尝试打扮成女孩。
　　从外表开始，一步步适应女子的身份。
　　这也算是一种体验式表演。
　　做不到表演死亡去死一次，好歹也是能做到扮演女性角色去当一回“女人”。
　　但他这骨架确实太大了，女孩们面露难色，说可能市面上没有适合您身材的女装，只能走定制。
　　定制也行，简抑不差钱。
　　虽然确实除了拍戏外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但简抑这几年的存款也不少。
　　怎么说，简抑最火的那几年，都还是圈子里的头部演员。
　　不过定制需要一定工期，简抑回头还得跟鞠导确认，这戏到底啥时候能定下来，他至少需要一个月的适应准备时间。
　　*
　　把衣服定好后，简抑才想起来给他的经纪人打个预防针。
　　“过些日子，你来我家见到个女人，千万别惊讶。”
　　俞扬这现实主义者秒回：“你终于又谈恋爱了？”
　　简抑跟他无话可说，但到底还是要说：
　　“不是，是我想提前适应角色，穿穿女装。”
　　俞扬那边沉默了，很快俞扬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说话。”简抑不耐烦于对面的寂静。
　　俞扬明显是在忍笑，语气都分外快活：“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好歹跟着我干妈，见了些大世面。”
　　他所说的干妈，也就是现任俞家的家主，换成现代用语，是俞氏集团现任的一把手。
　　简抑有在家族聚会上见过这位女士，因着和俞扬的“交好”，他还被特地叫到这位女士跟前，应酬地握了握手，听了一番长辈式的客套勉励。
　　俞女士年过五旬，却依然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跟俞扬站一块，更像是姐弟，而不是母子。
　　对，母子，简抑有着身为演员的敏感直觉，确定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母子。
　　虽说二者的相貌并不搭边，俞扬身材高挑劲瘦，侧影甚至于凌厉，但面部五官柔和亲近，特别是眼睛。
　　俞女士个子不高，可以说是娇小秀美，五官则跋扈张扬，嘴角含笑都能让人平白打个冷颤。
　　可能外在的不相似，也是让圈子里笃信俞扬只是俞女士养子的原因。
　　但俞女士只有俞扬这一个养子。
　　“说起来，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看俞阿姨了。”简抑定了定神。
　　“你要得空，这两天去一趟都行，那我就不用帮你参谋。”俞扬说，“你可以直接问她要旗袍师傅的联系方式。”
　　“嗯，旗袍？”简抑没反应过来。
　　“嗯，旗袍。”俞扬的笑意着实没能掩住，“你演的是民国电影啊，穿现代的女装有什么意思？”
　　嘶，说得也是。
　　“你还挺懂的。”简抑悻悻地磨了磨后槽牙。
　　“那可不，”俞扬的得瑟没下去，“好歹也经过了大艺术家这么多年的熏陶。”
　　简抑抬手摸了摸脸，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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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声说，简抑其实特别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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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八爪鱼终于结束他一天的工作，试图以游魂的状态飘回他温暖的居所。
　　奈何俞扬并没有请司机的习惯，还得自己手动开车。
　　告别合作伙伴，从会场一路飘到停车场，他瘫倒在汽车的驾驶座上，差点就倒头砸方向盘上睡着。
　　佛主啊，来个佛陀罗汉救他于困倦的水火之中吧！
　　俞扬扒拉扒拉手机，试图找些事情来使自己打起精神，例如应承下母亲早上十点发过来的早茶邀约，现在晚上十点，答应下来也不晚。
　　顺带告诉母亲他要带简抑一块来。
　　说好的，给人定做旗袍。
　　这里面多多少少包含着一些俞扬个人的恶趣味，毕竟提议简抑去反串的始作俑者是他。
　　想一想旗袍，俞扬稍稍来了精神，指尖一滑，不小心点进了简抑的聊天界面。
　　回过神时，对面已经点击了接听，俞扬被屏幕里简抑突然出现的脸而吓了一跳。
　　“干嘛，这么晚了？”简抑脖颈上还挂着套头的耳机，头发抓得很乱。
　　背景昏暗，就只他面前亮着屏幕的的反光，俞扬稍稍联想了时间，便推测出他又在熬夜打游戏。
　　“我说打错了你会信么？”俞扬玩笑道，虽然他说的实话。
　　简抑蹙了眉，视线移开，估计看向了电脑的屏幕。
　　“还在外边啊，你？”
　　“马上就回了。”俞扬也不勉强自己去抓住那视线，“刚刚上车。”
　　简抑有多擅长捕捉镜头，就有多擅长躲避镜头，包括别人的目光。
　　犹如抓不住的蝴蝶一般。
　　“你冇嘢吓话？”简抑问。
　　“冇。”俞扬答得干脆。
　　简抑冷哼了声：“痴线。”
　　“係。”俞扬笑着应下。
　　他精神提起来许多，足够他开车回家。
　　*
　　“说起来你也应该注意一下作息，至少把皮肤养好吧。”挂断电话前，俞扬特别提醒了一句，“怎么说也是要演姑娘家。”
　　“我又没吃热气的东西，熬熬夜而已。”简抑不以为然，眼睛并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他也有资本不以为然。
　　在远比不得专业摄像机的手机镜头下，四周就只电子屏幕打出来光，简抑那张脸依旧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俞扬暗暗感叹下这世界果然对相貌好的人更宽容，连带他自己都被简抑这话给说服。
　　“那你继续，别忘了后天早上八点，白天鹅宾馆的早茶。”
　　“玉堂春暖？”简抑冷不丁问。
　　“嗯，虽然我觉得宏图府也不错。”俞扬顿了顿，“我干妈挑的，特地预约了包间。”
　　“你也难得有空去吃回早茶。”简抑道。
　　“到时我去接你。”俞扬打断任何煽情的可能，“大概七点二十到你楼下，最好别迟到。”
　　“随你。”简抑抬手揉了揉肩膀，估计是一直保持看屏幕的姿势太累，“挂了。”
　　挂得干脆，没等俞扬回一句话。
　　是简抑的风格。
　　俞扬彻底不瞌睡了，把手机撂一边，还能兴致勃勃地打开车载音箱。
　　经典粤语老歌，列表循环播放。
　　*
　　说是老歌，其实就是俞扬学生时代的流行歌曲，真正要说老，得是老豆成天哼的《甜蜜蜜》。
　　不过如今距离他的学生时代，也确实过了十来年，当年的流行歌曲被岁月冲刷，自然就沉淀为了经典老歌。
　　有些曲子，似乎专门配合了G市潮湿的天气，和夜晚流转的路灯光相得益彰。
　　俞扬开了雨刷器，把拍打在车前窗的雨点抹成扇形，车子驶过一个个红绿灯路口，周遭愈发的冷清——入夜，也都入睡了。
　　原谅我不再送花
　　伤口应要结疤
　　花瓣铺满心里坟场才害怕
　　如若你非我不嫁
　　彼此终必火化
　　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歌曲播到了《富士山下》，俞扬在“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时回过了神。
　　医生所有的苦情歌里，他最喜欢的还是这首，不管从哪一句开始听，都能接上旋律继续往下哼唱。
　　他拿捏不准这个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什么代价，也拿捏不准到底是在等着怎样的一天。
　　是婚礼呢，还是葬礼呢？
　　但人的一生中，很大可能都会经历这样的两个一天，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社会与自然结合的规律，人自己是无法选择的，那么为何还需要代价呢？
　　这可能跟俞扬的爱情太顺理成章有关，也跟俞扬从来没有真实地死过一回有关。
　　他参加过自己的婚礼，参加过老豆的葬礼。
　　在两个仪式上，他都是相对重要的主角，作为婚礼的新郎，作为死者的直系亲属。
　　时间地点不同，现场氛围不同，参与者也不尽相同，可时隔多年俞扬自己回想起，莫名地感受到两者之间微妙的相似。
　　作为其中主角的他，对于仪式上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兢兢业业地犹如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照既定的模式一步一步地走。
　　无悲，也无喜。
　　心始终悬在那半空中，与周遭的一切都有了隔膜。
　　哪怕葬礼上的死者是他的父亲，婚礼上的新娘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但……
　　冷漠，还是冷漠。
　　所以到如今，也没有支付过什么代价。
　　离婚后大醉一场算吗，还是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起老豆，算吗？
　　如果这些算是代价，那也太过浅薄。
　　*
　　哦，对，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为老豆的死掉过一滴眼泪。
　　离婚也没有。
　　他习惯性带上笑容的面具，去面对种种挑战，甚至于面对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两场仪式。
　　与其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如说彻彻底底是一个假人罢了。
　　车窗外的雨细细密密，拍到玻璃上折射着远处近处的路灯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回南天的雨。
　　*
　　连续两天高强度的工作，终于挨到第三天，也就是和母亲约定早茶的那一天，总算抽.出来半晌空闲，得以好好地慢悠悠地叹早茶。
　　七点二十分，俞扬准时把车开到简抑楼下。
　　老式小区道路窄，且弯绕多，好在他对这里头的布局了如指掌，轻易就找到了目的地。
　　简抑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俞扬借着后视镜，看到了他百无聊赖的侧影。
　　今早没有下雨，但简抑还是带了伞。
　　上车，理所应当地坐在车的后排。
　　“早晨好。”俞扬率先打了招呼。
　　简抑略一点头，没有回应，只不经意问了句：“你又换了佛珠？”
　　说的是俞扬挂在车内后视镜上做装饰品的佛珠手串，其实大体的颜色与上一串没太大区别，就是珠子细密了些。
　　“嗯，是前段日子我干妈去惠能寺求来的，让我给换上。”
　　“也是，惠能是六祖禅师，总比别的什么庙灵。”简抑话语淡淡，略带倦意。
　　后视镜里，他眼底都有乌青。
　　“昨晚没睡好？”俞扬发动车子，稳健地打着方向盘。
　　简抑抬手揉了把头发：“准确地说是没睡。”
　　“当心猝死啊。”俞扬道。
　　简抑笑了声：“反正死了你给我收尸。”
　　俞扬按捺下想把油门一踩到底，用能开出漂移的速度把后边这位脑子里的水给空一空。
　　但他是惜命的，毕竟他的美好生活还没完全开始。
　　退休，啥时候能退休啊？
　　干他这一行的，有退休一说吗？
　　*
　　另外，俞扬也没忘记回答简抑：“收尸是另外的价钱。”
　　“谈钱多伤感情。”简抑说。
　　“咱俩这感情，也不是钱能伤到的吧。”俞扬说。
　　*
　　他们在白天鹅宾馆大厅的人造瀑布边见到母亲，她老人家正低头仔细看着池子里悠闲摇摆的锦鲤。
　　俞扬扫了一眼，觉着这群鱼能和唐代的仕女媲美，身形丰腴而颜色华美。
　　白天鹅的伙食是真的不错。
　　听他们走近，再依次问过好，母亲才抬头浅浅地做了回应。
　　“难得赶上你们俩都有空闲的时候。”母亲说，“边吃边聊吧，我也想了解下你们小年轻在忙些什么。”
　　*
　　俞扬自然不敢触母亲的霉头，说自己成天忙着劈叉。
　　母亲有意把家族中的其他生意交付到俞扬手中，但俞扬已经劈叉出一条自己的路子，对于母亲明里暗里的托付都毫不留情地打着马虎眼。
　　“您还没到六十呢，而且家族的事情不是还有舅舅姨妈他们吗？”
　　这话说得怂，但也着实得罪人。
　　母亲不跟他多计较，只是眯了眯眼，转头问起简抑最近忙着拍什么戏。
　　忙着打游戏呢。俞扬腹诽，自顾自夹了筷蒸排骨碟子里的芋头，就着虾饺一块吃了。
　　一抬眼，母亲和简抑都齐刷刷地盯着他。
　　俞扬为缓解心慌，把碟子里剩下的芋头块也给夹走。
　　说好的芋头蒸排骨，几乎每家茶楼都是排骨远多于芋头，好在聚餐时大家都基本盯着排骨，没人跟他抢为数不多的芋头。
　　老豆还说他口味奇怪，但为照顾他奇怪的口味，特意做过芋头比排骨多的芋头蒸排骨。
　　老豆很会做菜，连带着俞扬也继承了一些手艺。
　　不过俞扬很少给自己做菜，倒是给母亲给简抑做过不少，以前还跟程程在一起的时候，也给程程做。
　　似乎给别人做菜，成就感会更高一些，老豆也说很乐意给俞扬做菜吃。
　　另一边母亲和简抑终于也动了筷子，边吃边聊电影的艺术。
　　母亲在这方面造诣挺深，如果不是平时太忙脱不开身，估计能和简抑促膝长谈七天七夜。
　　而俞扬，顶多就是书读多了一点的老豆，品味不了其中更深层次的内涵。
　　*
　　说起来，俞扬唯一能找到的父母亲之间的联系，就是他们都看电影，看那种文绉绉不说人话的电影。
　　区别在于，母亲能将电影的构思布局说得头头是道，而老豆只能在影评本子里写下演员长得很正点。
　　不过，这也足够暧昧了。
　　只是不知暧昧的是故事，还是事故。
　　*
　　饭桌间，俞扬的视线偶尔和简抑交错，心想着黑眼圈果然还是蛮影响颜值。
　　简抑曾经数量可观的粉丝们在论坛或者贴吧里吹过简抑是所谓的神颜，里头还放过不少简抑像素感人的剧照。
　　那都是离现在有些久远的时候了，现在的粉丝们都习惯用微博，论坛贴吧什么的，倒闭的倒闭，沉寂的沉寂。
　　俞扬耐心地整理过论坛贴吧里的照片，然后将其一张张打印，依次放进相册里，再把相册塞进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三个抽屉。
　　虽说平日里也能经常看到简抑这张脸，但总觉得照片里的更好看些。
　　甚至可以说，更真实些。
　　照片里的简抑不会躲避镜头，相反，还会刻意地去抓捕，有种挑衅镜头背后之人的张力和美感。
　　啧，当经纪人久了，这种有文化的套词也能张口就来。
　　俞扬试图挑走最后一只虾饺，但被他对面的简抑截了胡。
　　余光里，简抑明显是为这只虾饺挑了下眉，待到他真的抬眼追过去，简抑的表情又恢复到平日里的淡漠。
　　可惜俞扬不太会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何况他也拿捏不准，简抑是否有心跟他玩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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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看文的小伙伴有多少是广东一带的呢……
　　我看评论，总觉得看文的大家好多都是来自广东或者川渝地区。
　　能不能举个手呀，诸位，我想统计一下~
　　因为我是在重庆长大，在广州读的大学，对这两个地区都有亲近感。
　　另外，如果文里插入的粤语有问题，还请捉虫。
　　我本人其实不太会说粤语…
　　感谢在2023-05-08 10:45:10~2023-05-09 19:5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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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和俞女士聊天虽说也很愉快，但余光瞥见俞扬神游天外，又觉得有些不爽。
　　因为这点不爽，简抑特地抢了好些俞扬爱吃的点心，最后逼得人又新点了一轮菜，面儿上也没跟他多计较。
　　这让简抑的一点点不爽变得更为不爽。
　　而他和俞扬的日常相处也多半如此，他进一步，俞扬便退一步；他退了，俞扬才肯稍稍前进。
　　维持着纵使看对方不爽，也不会真的闹掰打起来的假象。
　　憋屈。
　　简抑给自己倒了杯小青柑，见俞女士的杯子见底，又忙忙换了装大红袍的茶壶，给人续上了茶。
　　俞女士点了句：“小抑倒是心细。”
　　“他一直是细节狂魔，拍戏拍得都有强迫症了。”俞扬终于接上话茬，也找着机会损了简抑一嘴。
　　简抑大方认栽：“职业习惯。”
　　俞扬干笑了声：“不然怎么能成影帝呢。”
　　倒是比你不及哦。简抑心说，要俞扬转行做演员，保不齐还能比他先达成国内奖项大满贯成就。
　　至少他演戏前需要把假的当成真的，而俞扬无需这个准备过程。
　　“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简抑回怼，“多亏了你挑本子的眼光，大经纪人。”
　　“只是起个辅助作用，关键还是影帝您演技高超。”俞扬皮笑肉不笑。
　　最后俞女士听得不耐烦，直言：“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简抑和俞扬不约而同地扮起无辜状，但俞女士这个“又”字很灵性。
　　似乎只有她老人家听出来他们俩言语往来的不对劲，可不知为何，她老人家也跟其他人一样，依旧信任着他们俩是铁打的好朋友。
　　很是好奇俞女士眼中，好朋友的定义呢。
　　*
　　俞扬岔开了话题，以向俞女士询问旗袍师傅的联系方式为由。
　　“小抑竟然要拍这么有意思的戏了吗？”俞女士对此果真很感兴趣。
　　“想做一下新的尝试。”简抑点一点头。
　　“那上映了我一定包场。”俞女士是真给面子。
　　简抑觑了俞扬一眼，而俞扬只圆滑道：“到时候您包场，请务必给我留一张票。”
　　“你十有八.九能拿到点映票，还需要我包场的票做甚？”俞女士对自家儿子并不客气，估计多多少少带点儿方才俞扬婉拒接手俞氏产业的不满。
　　而俞扬自然也知道这种不满，打岔说道：“陪干妈您一块看嘛，我总是想着多抽些时间陪陪您。”
　　“你这话说的，哪怕是假意我都心领了。”俞女士煞有介事道。
　　“保管是真心的。”俞扬弯了眼睛。
　　简抑忍了心下嘲讽，他大抵也猜的到这对母子间的嫌隙，不过他从不当人面儿拆俞扬的台，可能到时吃完饭在回家路上，可以阴阳怪气几句。
　　私底下找找乐子，还是在他们这种脆弱关系的可承受范围内。
　　*
　　觉察到母子二人都没有再点菜的意思，简抑借口上卫生间，出了包厢，径直到收银台结了账。
　　再回到包厢时，俞扬殷勤地给他倒了杯新茶。
　　“感谢大影帝买单。”
　　阴阳怪气得欠揍，简抑暗自已经盘算出待会儿嘲讽他的一百种方法。
　　“小抑，你跟旗袍师傅联系的时候，先报我的名字，师傅会给你打个折，并且尽快做完你要的衣服。”俞女士适时说道。
　　简抑道谢：“沾您的光了，阿姨。”
　　“能帮上你的忙便再好不过。”俞女士道，“别那么客气，都是老朋友了。”
　　“你和干妈妥妥是忘年交。”俞扬道。
　　又来，没完了。
　　简抑冷哼：“是，就我跟你是单纯利益关系。”
　　“多年万分牢固的利益关系。”俞扬顺坡接话。
　　“那也挺好。”俞女士说，“至少彼此信任嘛。”
　　他们最好是能够彼此信任。
　　简抑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
　　一顿早茶不尴不尬地喝下来，简抑达成了最初目的，也不好意思多抱怨，坐俞扬的车回家，安静了好一阵。
　　俞女士自带了司机，不用俞扬操心，告别时还特意提一句有空常聚。
　　不过看俞扬的样子，也不是像很想跟俞女士常聚的意思。
　　毕竟俞扬十五岁后才回俞家本家，早先据说是在粤西北的一小县城跟他父亲一块生活。
　　这是简抑了解的俞扬身世的全部，从俞扬自己口中说出。
　　彼时简抑在做艺考的表演练习，俞扬作为他的保镖尽职作陪。
　　简抑看到往届的考题里有一道即兴表演是：和父母一起出门。
　　简抑父母健在，但长那么大都没有跟父母一块出过门，问同时承担着给他“对戏”之责的俞扬，俞扬正挂在椅子靠背上，懒洋洋地说：“我就跟我老豆出过门。”
　　于是犹如蜻蜓点水般，提了一嘴。
　　他们跳过了这一题，原因是考过的题目不会再考。
　　不过这是违背演员专业素养的，简抑想，还好那会儿他年纪小，且只是做表演练习，可以说没有生活经验，拒绝表演。
　　俞扬很早就陪着他了，自高一上学期的中段，那个于G市而言存在感稍强的秋天。
　　简抑记得他早早地穿起长袖的校服外套，试图抵御连日以来的降温，和遮挡手臂上的疤痕。
　　俞扬的从天而降很是时候，他正被小团体的头头用脚踩住被激素膨胀了不辨五官的胖脸，一下又一下地对着粗糙的水泥地面碾。
　　一定是狼狈且丑陋的，哪怕当时没有镜子，但简抑依旧能在无数个梦里，站在俞扬当时的位置，看到那在水泥地面扭曲的肥虫一般的自己。
　　英雄救美才能成为美谈，英雄救一只和自己同性别的肥虫，则是一幕讽刺的滑稽剧。
　　俞扬是无根基无靠山的英雄，自顾不暇，为何要来参演这一幕滑稽剧？
　　简抑冷静地思考了自身为数不多的价值，得出了英雄降临的根本原因。
　　但他不点破，不声张，伪装成心安理得的模样。
　　只是在俞扬被大哥的朋友泼了一身酒后，才稍稍露出他的一点点自私的恶意。
　　俞扬肯定是厌恶他的，因为他出现得也很是时候。
　　谁让你自导自演出这一幕滑稽剧呢？
　　我需要你来扮演这样的英雄么？
　　*
　　可俞扬还是陪伴了他很多年，从十五岁的仲秋，到三十岁的仲春。
　　*
　　“你还要去公司？”简抑终于艰涩地开了口。
　　“是去我新开的餐馆转转，”俞扬专心地开车，似乎不在意他许久的沉默，“专门做猪脚饭的。”
　　“真接地气。”简抑道，“下一步你就要开云吞馆了吧？”
　　毕竟都有汕家牛肉粉店和猪杂粥馆。
　　“但我不太喜欢吃云吞。”俞扬说，“打小就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猪肉包面皮里，直接吃肉丸不好吗？”
　　简抑不说话了，他还蛮喜欢吃云吞的。
　　面皮很薄很爽滑，肉馅也饱满鲜香。
　　虽然刚刚已经吃过不少点心，但一想到云吞，他就又开始饿了。
　　幸好他现在体重得到控制，多吃一点也不会胖回去。
　　“不过为了多挣钱，我倒是考虑过在哪儿开一家。”俞扬又说，忽然地。
　　“记得给我会员打折卡。”简抑勾了勾嘴角，理直气壮，“猪脚饭的这家我也要。”
　　“人均就十来块钱，你还要打折卡，给条活路吧。”俞扬戏多地嚎了起来。
　　“之前的牛肉粉和猪杂粥都有优惠。”简抑说。
　　“所以接下来我还有给优惠的必要么？”俞扬反问。
　　“有。”简抑义正辞严。
　　*
　　斗了两句嘴，临了下车简抑犯起了困。
　　也可能是吃饱的后遗症。
　　他决定睡醒就点碗云吞当午饭，纯云吞，不要面。
　　“说真的，”俞扬叫住要开着门的他，“你注意下作息。”
　　简抑难得没下意识反怼，应了一声：“哦。”
　　“行，上楼小心点儿，别又踩空摔破相。”俞扬说。
　　简抑从车内后视镜里，瞥到他嘴角勾起的小小弧度。
　　哦。
　　简抑上楼的时候步子有点飘，估计是真困得不行。
　　走到二楼的时候，借着窗户往外望，俞扬的车已经消失在交错的榕树阴影里。
　　天灰灰，没下雨。
　　他的伞落在了俞扬车里。
　　嗐，算了。
　　*
　　简抑一进家门，就把自己放倒在木制的沙发上。
　　只铺了一层针织的垫子，睡起来硬邦邦，但简抑还是很喜欢。
　　这可能会让他联想到水泥的地面，秋天的时候风会散去其表面的炽热，留下粗糙的寒凉。
　　他近乎受虐地喜欢这种触感，想象自己蜷缩在水泥地面睡着后，就感知不到那些拳打脚踢，以及俞扬眼中的同情怜悯与势在必得。
　　你都不是真心想来救我，与其他欺辱我的人没有本质的不同，那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在这样粗糙坚硬的地面躺着。
　　好歹不会在很多个瞬间里上当受骗，又在那样很多个瞬间里兀自清醒。
　　自欺欺人，总比傻呵呵地被人欺骗要好。
　　*
　　无数次重复地梦见十几岁的旧事，三十岁的简抑也感到厌倦。
　　可那些事情如影随形，并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能被顺利甩掉。
　　简抑能做的，无非是在梦境里当一个旁观者，对自己那些烂熟于心的遭遇漠然处之。
　　对，漠然处之，而不是泰然处之。
　　若能够泰然处之，他也就不会梦见那些旧事。
　　更不会对俞扬耿耿于怀。
　　*
　　“你还跑得动么？”
　　十五岁那年，仲秋。
　　俞扬趁着那帮子霸凌者乱成一团的空隙，强硬地把简抑从水泥地上拽起来，分明发问了一句，却也没有等简抑的回答，只攥紧他充气气球般的手，不管不顾地向着前路奔逃去。
　　简抑应该是跑不动的，他本身就体质弱且身材臃肿，又被人狠命打了一顿，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但他还是被俞扬拽着跑了起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的路宽阔又无阻碍。
　　他们相扣着的手很紧，都烫出了滑腻的汗，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如他们此时的命运，狼狈、虚伪又脆弱，但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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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春天里，在G市的街边行走，被一朵木棉花砸中脑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俞扬把那朵笨拙的木棉花拾起，在手上颠了颠，比其他花重一些，但砸到脑袋也不是很疼。
　　如果像一颗苹果的重量，他估计这会儿得和牛顿先生一样，顿悟宇宙的真理。
　　他没扔木棉花，就将花捏在手里，进了刚刚开张的猪脚饭店。
　　老板认出了他，还没来得及招呼他落座，俞扬先把木棉花递过去：“能不能帮我找个袋子装起来？”
　　他要带回去，晾干，煲汤喝。
　　虽然只有一朵，但聊胜于无。
　　这是他每年春天奇奇怪怪的仪式感。
　　*
　　新店已经开业两周，门口麦子的花篮已经收到了门里，俞扬特地就挨着花篮坐，顺带点了小份的猪脚饭，让老板该忙什么忙什么。
　　已经临近中午饭点，到店吃饭的客人还不少，店里俩年轻的服务员忙前忙后，俞扬不给人添麻烦，自己动手添茶倒水。
　　顺带安安静静地观察眼前往来的喧嚣。
　　他大概是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感觉到一丝丝安稳。
　　毕竟他一直清楚地知道，他并不属于母亲带他进入的这个世界。
　　定时地刻意地来体验这样的人烟火气，无非是在提醒自己：你还活着，尚未死去。
　　*
　　简抑经常会跟他讲这些琐碎的事情。
　　俞扬只听着，不入耳。
　　他并不认为简抑是发自内心喜欢这样的生活的，简抑和他又不一样。
　　为了演戏体验生活，那不叫生活，依旧还是叫做扮演。
　　简抑正是如此，从头至尾，他都是上流社会教养出来的少爷，偶尔遭受些挫折，也只是来自他自己的这个阶层。
　　他不会知道逃课去黑网吧的感受，网吧里烟草燃烧，瓜子壳遍地，面前唯一的电脑在打开网站时沉重缓慢地转着圈，一不留神死了机，还得跟网管吵架扯皮。
　　最后上了半小时的网，回家就挨一小时的揍。
　　也不会知道哪怕老豆的摊子永远有新鲜的猪肉，但这猪肉永远是要卖给别人，很少给自己留。
　　每年长个子要换新的衣服，也只是捡的邻居家哥哥甚至可能是姐姐的旧。
　　每个学期课上完，把教材一本本放进塑料布的书柜，多余的卷子教辅捆扎在一起，和捡来的瓶子一道卖给废品站，换回五六块钱，上菜市场买回两根甘蔗，和老豆一人一根。
　　更不会知道，为何老豆和邻里的长辈们都一遍遍重复读书的重要性，不好好读书一辈子就得毁。
　　俞扬的印象里，简抑没有扮演过类似的角色。
　　他帮忙挑本子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的角色。
　　这样普普通通，过着辛苦但又能忍受下去的生活，一辈子波澜不惊毫无戏剧发展余地的角色。
　　而这，是俞扬人生头十五年，以为会永恒不变的生活。
　　*
　　他不愿意听少爷为赋新词强说愁。
　　可内心叫嚣着不情不愿，他也依旧陪那少爷体验生活，许多年。
　　*
　　俞扬有时候也会后悔年少时的决定，很多年少时在他看来不能忍受的事情，放到现在来看都没什么大不了。
　　而年少时舍弃的那部分东西，他现在又开始后悔与惋惜。
　　他不应该去招惹简抑，惹得现在他还被简抑看不起。
　　*
　　“我想去当演员。”
　　俞扬发现简抑尝试减肥时，简抑如是说道。
　　他们刚刚升入高二，离艺考和高考还有一段时间。
　　作为最佳保镖的俞扬自然一套点头加支持，大有一种小简你放心飞，我看情况要不要跟随的架势。
　　真挚中带着一丝敷衍。
　　简抑并不关心他的反应，因为也不是跟他商量未来规划，而只是告知。
　　俞扬还一度寻思着简抑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他并没有看出这小胖有何表演天赋，之前在那群混混面前强装气势都不行，说两句狠话眼泪先掉下来。
　　也许小胖瘦下来会好，更何况正值长个子的青春期，他在拔节生长，简抑也在，和他不分上下。
　　*
　　大概连续两个月，俞扬都得早起到校，陪简抑一圈一圈围着操场晨跑。
　　神奇的是，简抑真因为这一圈圈晨跑一圈圈瘦下来。
　　俞扬没发现他有节食的迹象，至少中午一块吃学校食堂，他的饭量一如既往。
　　对，他们中午也在一块吃饭，哪怕不在同一个班级。
　　俞扬担心再次发生有人掀简抑盘子的事故，同时也是因为自己没有饭搭子。
　　他俩都属于学校鄙视链底层，相互帮衬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当时俞扬想的是，等他考上大学就摆脱这糟糕的校园环境了，而且顺利搭上简抑他大哥，不愁未来发展混不开。
　　至于简抑……他又不考戏剧学院，肯定就和简抑的圈子错开来。
　　事实上也确实错开了几年，大学期间各自在各自的圈子风生水起。
　　重新将圈子重合，那还是俞扬自己找来的事儿。
　　这个不适宜在回忆里多提。
　　*
　　简抑不怎么挑食，哪怕食堂菜单有些搭配奇奇怪怪，他也能照单全收。
　　俞扬不行，他偏好素食，肉菜都点得少。
　　有时候哪怕碟子里只剩一两块红烧肉或排骨，他都没有卯一卯劲儿吃完的欲望。
　　为避免浪费，他会觍着脸问简抑要不要吃。
　　简抑有时候会吃，有时候不会。
　　简抑不吃，俞扬只能自己忍痛吃下，一两块肉下去觉得自己要被撑死。
　　那段时间简抑减肥，俞扬忍耐着没敢多问，结果不问还好，简抑直接将筷子伸进他盘子里，挑走了剩下的肉。
　　俞扬有点雀跃，但面上不好表现，只得埋下了脑袋，简抑也埋头不看他。
　　他们吃饭，面对面坐着，简抑从不看他。
　　哪怕到了很多年后，也是如此。
　　*
　　俞扬勉勉强强吃完小份的猪脚饭，也算勉勉强强吃了一顿午饭。
　　按原价结了帐，俞扬带走了他捡到的木棉花。
　　外面终于下起了雨，他几步小跑钻进了车里。
　　余光往后瞥，发现了简抑落在后排作为的黑色折叠伞。
　　如果到公司雨还在下，这伞估计用得上。
　　但俞扬还是给简抑发了信息，说你落了你的伞在我车上，到时候来公司取，我就不送过来了。
　　简抑没回复，估计在睡觉。
　　他这生物钟，日夜颠倒的。
　　俞扬真心实意地担忧简抑会猝死，这样的新闻并不少见。
　　猝死了他又得参加一场葬礼，还得顶着简抑生前最好朋友的名头，把一出友情的假戏彻底盖棺定论。
　　那得多悲哀啊。
　　*
　　把伞放到公司大厅的架子上，俞扬打算去自己办公室的休息间眯一会儿。
　　结果在电梯里被在公司磨演技的小年轻们抓了个正着，半推半就地就随人去教室里坐了坐，顺便听小年轻们汇报近日练习的成果。
　　无一例外，都被“偶尔”来公司的简抑训成苦瓜脸。
　　“你们最后考核合不合格不是我说了算，”俞扬笑眯眯道，“还是得简老师说了算。”
　　小年轻一片哀嚎还没结束，他又紧接着补充：“简老师说不合格，你们就还得练，别急功近利想着接戏。”
　　哀嚎声顿时弱了下来，大家年轻明亮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对资本家的愤怒。
　　然资本家本人问心无愧，还笑容不变地勉励大家说放松心态，吃好喝好，就肯定能练好。
　　“您就不能帮我们说说话么？”有胆大的小年轻开口道。
　　“我在简老师那儿说话不管用啊。”俞扬煞有介事地叹气道。
　　“您说话要不管用，全公司就没谁说话管用了！”小年轻们并不上当。
　　俞扬“苦恼”：“我在简老师面前，连挑剧本的权利都没有，怎么会说话管用呢？”
　　“您干脆说您和简老师是一头的，我们也就死心了。”小年轻们说。
　　俞扬点头认同：“既然你们早就知道了，那还是抓紧练习啊。”
　　若不是他是老板，离开前非得被揍一顿。
　　按照简抑的话说，有时候他确实，太欠了。
　　*
　　刚到休息间躺下，没合眼，俞扬就收到了简抑的回信。
　　只一个“好”字。
　　“睡醒了？”俞扬习惯性多问一句。
　　“刚醒。”简抑回，“在等外卖。”
　　“哦，吃云吞啊？”俞扬追问。
　　隔了一会儿，简抑回复：
　　“嗯。”
　　他就猜到，简抑不挑食，但总归有固定的喜好。
　　比如说云吞。
　　只是他不怎么喜欢，所以跟简抑约饭，从来不点。
　　但开店可以考虑，而且云吞馆又不用只卖云吞。
　　*
　　“你吃饭吧，我也要午睡了，难得抽出一点时间。”俞扬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午安。”
　　外头下雨，也正好午睡。
　　简抑回：“午安。”
　　*
　　高中时代，每次午睡他俩都是躲在俞扬的教室里。
　　因为俞扬的班级在教学楼一楼，不用爬楼。
　　他们都没办住读，但中午为睡午觉回家一趟太不值，在学校加床位又担心和宿舍的人处不好。
　　于是，教室成了他们午休的好地方。
　　“感觉总趴桌子睡，脖子会断。”俞扬说，趴在他的课桌上，头底下垫了一两本书。
　　“我有U型枕。”简抑说，趴在俞扬旁边空出来的课桌上，枕着他自己的胳膊。
　　“但是你没带。”俞扬说。
　　“下次带。”简抑说。
　　没有下次，俩人都是能将就便将就的人。
　　幸亏年轻骨骼经造，脖子还是幸运地没有被拧断。
　　“午安。”简抑很讲究地说着上流社会的睡前问候，脸庞没有瘦下来，趴桌上被挤压得皱起来，但五官又细致的漂亮。
　　俞扬不适应地缩缩脖子，闭上了眼睛。
　　“午安。”俞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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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嘿，我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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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旗袍的工期是半个月，师傅确实看了俞女士的面子。
　　不然简抑可能连师傅的面儿都见不着，要先排队半个月再说。
　　等待的半个月里，简抑就着手准备完善自己的人物小传，和适应性地穿其他样式的女装。
　　虽说正式开拍，会在剧组里进行围读剧本，到时候剧本会根据拍摄现实变动，但大抵人物的性格不会做过多改动，而简抑也习惯于在开拍前根据初版剧本定一个人物小传。
　　外加上隔三差五去趟学校帮老师改大纲，和公司的教学活动，简抑又回归到不留空隙的忙碌生活。
　　游戏只能暂时搁置。
　　俞扬又嘱咐他，争取在进组前考核完那群小年轻，俞老板可指着这帮子小年轻又为公司进账一笔。
　　简抑没那么急功近利，准确地说，他也不关心这群小年轻何时能正式进组，斟酌了自己近段时间的精力，随手点了几个在课堂上看得过眼的，说这几个能参加考核，其他的再回去练练，过半年再来考，等不及考核的，干脆一直当唱跳爱豆，别端演员这碗饭。
　　这一下子就大大减轻工作量。
　　*
　　考核那天，俞老板果真因为他劝退小年轻们的事情找上门来。
　　简抑正对着教室里的全身镜理自己的假发，檀木色微卷，一直垂到腰。
　　其实可以不用那么长的头发，特别戏里还一直保持着男性妆造，简抑就看着好看，顺手买了下来。
　　也顺手穿戴了出来。
　　配的衣服也偏保守，田园风的浅蓝格子裙，裙摆遮到小腿。
　　鞋是棕色的乐福鞋，带一点点高跟。
　　为穿出效果，他还特地去做了个全身激光脱毛，估计得有一段时间，身上都是这种滑溜溜的状态。
　　也不是难受，就是有一点点微妙。
　　*
　　简抑从镜子里看到打后门进来的俞扬。
　　小年轻们都压低声音问完好后，自觉闪到了教室角落。
　　简抑回过头，正好迎上俞扬的视线。
　　耳夹有点松，挂在耳垂上摇摇欲坠，他抬手去扶，顺势避开了俞扬的视线。
　　“这就扮上了？”俞扬道。
　　“提前适应。”简抑安放好耳夹，“怎么，来视察考核情况？”
　　俞扬扫了眼角落里的小年轻：“借一步说话。”
　　简抑心下已经猜到他的来意。
　　二人就走到门口的走廊，靠窗的位置。
　　回南天，窗户雾蒙蒙，隐约能看到楼下的车水马龙。
　　俞扬开门见山，简抑自然也坦诚，说不适合就劝退。
　　“现在圈子里合适的唱跳舞台少，我主要想着能多一条路子就多一条。”俞扬解释道。
　　“唱跳舞台少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演戏的理由。”简抑平静回应，“我有的校友，科班出身，也还是会没有戏演。”
　　“提到演戏你就寸步不让了。”俞扬叹气。
　　“是你让我负责管，那我肯定管到底。”简抑蹙眉，“不满意可以换人。”
　　“我不是这意思。”俞扬连忙解释道。
　　“那又为什么多此一举找我说这件事？”简抑脾气也上来，“你之前请我帮忙，也是说一切按我的规矩来，现在触碰到你的利益，你就反悔了。”
　　“真不是，我就是问问，总得有个说法。”俞扬摆摆手，往窗户边靠了靠，“你按照你的标准来吧，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所以说，一开始就别找我当这个指导老师。”简抑不满道。
　　“这事儿是我理亏。”俞扬不想与他多纠结此事，接连让了步，“打扰你考核了，午饭我请你，当是赔罪。”
　　类似于这样意见相左的时候很多，他们总是无法爆发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因为没说两句，俞扬又会这样眯眼笑着打圆场。
　　把火.药.味带了过去。
　　简抑倒真想声势浩大地吵一场，最好吵得脸皮撕破、不复往来，但也总是会在俞扬敷衍打圆场时泄了气。
　　谁先动了真火，谁就先失了体面。
　　而俞扬往往是不可能失了体面的那一个。
　　简抑不想输给他。
　　“那俞老板，您先去忙吧，中午见。”
　　只不过，离开前先阴阳怪气一把。
　　*
　　“耳环，要掉了。”俞扬提醒他。
　　简抑把两个耳夹都摘下：“改天我就去打耳洞。”
　　“挺好的。”俞扬干笑了声，“你做什么打扮都合适。”
　　简抑觑了他一眼，没搭理，自顾自穿过走廊，走回教室。
　　然而步子迈太大，差点崴了脚。
　　高跟的鞋，还需要适应。
　　或者干脆换成平底鞋好了，民国男装特工，出任务肯定不会穿高跟鞋。
　　但又怕到时候改剧情需要穿，简抑咬咬牙，觉得自己也还是能克服的。
　　这话他同样送给等待考核瑟瑟发抖的小年轻，因为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们要想吃这份饭，那就想办法端好碗，有困难就克服困难。”
　　非常老气横秋的说辞，谁让他其实不算年轻。
　　当然也算不得老，就是卡在人生的中间，不上不下。
　　*
　　不上不下年纪的人，处在的位置也不上不下的尴尬。
　　简抑家庭条件和事业发展都不错，自然没有普通人到这个年纪应该承担的压力。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没有着落的迷茫，即是活好像活够了，死又离得太远。
　　他不考虑自杀，那确实太疼。
　　他向往着自然如老树叶子般凋零，可惜要等很久，特别现在医学发达，人的寿命延长。
　　如果能来场意外，让他瞬间失去知觉地死掉，那该多好。
　　他又不求神拜佛，但神佛都怜惜他，没有让他遭遇特大的意外。
　　活了三十年，遭遇种种，皆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烦恼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迷惘是真实的。
　　唯独死亡不是真实的。
　　他只在戏里体验过死亡。
　　故也寻不得真实。
　　*
　　戏分明是假的，但作为专业的演员，却要挖空心思地琢磨如何弄假成真。
　　这是简抑对自己的要求。
　　好就好在，哪怕再怎么寻求扮演的真实，他也没有彻底困在戏里。
　　戏一杀青，他就顺利地脱出角色。
　　而他的观众，他的对手演员却会被他骗住，以为他还是那戏里的人，像那位买云吞的大叔，像他前任快要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友。
　　说起来展颜比他年长几岁，他们合作拍戏时，展颜常调侃地称呼他为弟弟。
　　那部戏简抑出演一个有听力障碍的肥胖人士，又毁形象，又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支撑完整部戏。
　　展颜则是本色出演，在戏里扮演一位明艳动人的女明星。
　　有听力障碍的胖子是女明星的保镖、情.人和小狗，在暗中保护女明星免于私生粉的骚扰，对家明星的攻击……和上司的侵.犯。
　　*
　　胖子有什么呢？无父无母，又先天残疾，凭借一身蛮力在街头生存，有吃的就抢，没吃的就睡，不在意食物是否干净健康，也不在意每天吃五顿以上。
　　发胖就发胖，撑死就撑死。
　　作为一个撑死的胖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而且他在成长过程中，发现他块头变大，受到的欺负也就更少。
　　他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抢到更多的食物。
　　答应做女明星的保镖也在他逻辑能接受的范围内，因为女明星答应他，给他提供稳定且足量的食物，而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帮女明星赶走她不喜欢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都不过问，都一并毫不客气地赶走。
　　渐渐地，他的生活从在街边游荡，变为围绕在女明星身边游荡。
　　女明星夸张地说他是守护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个身形壮硕的幽灵。
　　可存在着，可不存在着。
　　刚刚答应女明星时，他并没有很计较存在感，因为在街边的生活也是这样，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后来他计较了，在解决掉女明星不知第几任的男朋友时。
　　大约是发出了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吼叫，像一只失去控制的大猩猩——还好不像野猪，他那时已经减了肥，为了迎合女明星的审美。
　　但他没对女明星做什么。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他，也不知道应该对女明星做什么。
　　然后，他就被女明星收为了小狗。
　　是小狗，也是情人。
　　都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
　　他也不需要见光，他的职责到底还是，在没有光的地方处理掉那些会威胁到女明星声名和生命的人。
　　只不过以前是驱赶，现在是抹杀。
　　抹杀到一定程度，外边的光透了进来。
　　他看不清是黑是白，但他已经杀死了女明星的上司，以极其残忍的分.尸手段。
　　他杀.人不喜欢分尸，喜欢一刀毙命。
　　女明星的上司惹恼了他。
　　上司要把女明星做成一道菜，邀请其他一群同等级的人来品尝——他偷听了许久，没听懂。
　　但身体里的血在烧，一直烧到了胃部。
　　他呕吐掉了晚餐的饭食，昏天黑地。
　　上一次这么稀里哗啦呕吐，是在女明星督促他减肥，控制他饮食的时候。
　　胃袋吐空得干净，他找到了厨房白瓷一般的菜刀，按照记忆里街边肉摊的大叔剁肉的方式，一刀一刀将上司切成了血块，按照部位装在不同的袋子里——肉摊大叔就是分部位向客人兜售肉块的。
　　至于女明星去哪儿了，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肯定，女明星没有被上司做成菜。
　　他在警笛声中睡去，告诉梦里温柔地给他戴上项圈的女明星，说这是一件好事。
　　*
　　简抑并不认为沉浸在这样戏剧里对人生有何好处，但展颜却因为这戏里的角色对他有了好感，并犹如飞蛾扑火般追求他。
　　似乎要拿出余生作为这场恋爱的赌注。
　　简抑没太多道德，并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展颜的筹码有多么沉重，轻易就答应了恋爱交往，心想着左右不过结婚。
　　可他到底不是戏里聋哑小狗般的胖子，纯粹到只有那么一点真心，毫无保留地给一个人。
　　不出意外，展颜对于真实的他感到失望。
　　分开前半是调侃半认真道：“弟弟，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把人骗到的感觉呢？”
　　简抑有很多说辞反驳她，但最后还是选择默认。
　　他对展颜其实不无好感，展颜其人就是明艳二字的最好诠释，单单站在那里，便是回南天里为数不多的阳光。
　　可惜他性格着实说不上好，总是会觉得人家跟他在一起为了图谋些什么。
　　他说展颜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戏中人的扮演者。
　　而展颜反问他，是不是很享受欺骗人。
　　他有在欺骗吗？
　　戏剧创作本来就是一个欺骗的过程啊。
　　展颜是多年专业的演员，横扫了海内外的影后奖杯，怎么会被骗到呢？
　　简抑想不通这一茬。
　　结果只能是他们婚礼在即，却友好地一拍两散。
　　近两年也有联系，逢年过节发个祝福问候。
　　简抑还能看到展颜的朋友圈，知道她这两年又谈了恋爱，现在快要结婚了。
　　挺好，没什么不好的。
　　*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可以把结果发给你们各自的经纪人了，到时候他们会参考我的评语，给你们选该类型的戏。”
　　“想接其他类型的戏也可以，只要你们能够担保，在戏上映时不成为最拉胯的那一个，出了问题不要报我的名字就是。”
　　“好了，诸位，有缘再见。”
　　*
　　简抑踩着高跟的乐福鞋走出门，发现俞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这人非等到小年轻们问好走掉后，才慢悠悠地和简抑一道晃去另一个电梯间。
　　“我才注意到你没化妆。”俞扬冷不丁道。
　　“因为不会。”简抑理直气壮。
　　“我当然知道，就是夸你皮肤不错。”俞扬笑笑。
　　“下次夸我别那么委婉。”简抑顺杆就爬。
　　“好。”俞扬应。
　　电梯门开，他做了请的手势，让简抑先进。
　　“我还以为你要扶我一把。”简抑一步迈进电梯门，转身时，俞扬已经靠边站好，抬手按了1的按钮。
　　“你需要吗？”俞扬反问。
　　简抑答：“倒是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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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简：哪日惹出祸事来，切莫说我是你们师傅。
　　一些身为人师的道德修养。


第12章 12.
　　简抑的做法，俞扬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
　　最后考核的那四五个小年轻里，也只有一个完全符合标准，简抑给的评语是“可以尝试正剧”。
　　其他的没给及格，但也给了Ta适合哪一类型角色哪一类型剧的指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看了俞扬的面子。
　　至于其他早早被劝退的小年轻们，俞扬和他们的经纪人开了个线上小会，一致决定没有正式的舞台就接商演，不再强求艺人磨练演技。
　　“多历练历练也是好事。”俞扬道。
　　潜台词是，能多赚点儿钱也是好事。
　　虽说他这公司保证艺人的五险一金以及人生安全，但其本质和其他经纪公司没啥差别。
　　签了人，就是要赚钱嘛。
　　不管是演戏，上综艺，还是跑商演，作为老板，他都不挑。
　　所谓黑心资本家是也。
　　*
　　另外综艺已经拍完前三期，后期制作也都差不多，可以先端上视频网站试试水。
　　俞扬看一看日期，周六晚七点更新第一期，可惜他那天大概要忙到十点。
　　又得熬大夜了。
　　虽说身为老板，他可以不用精细到查看一个自制综艺播出什么内容——本来也不在他管的范围内，有专业人士。
　　但该死的就是，这综艺的核心点子：文化之旅，是他想出来的。
　　一个读名著纵使会读偏且对文学没有半点共情能力的人，竟然一拍脑门想出来个走进作家故乡、阅读作家代表作的超级考验文化素养的综艺点子，这到底是他哪根筋搭错了地方？
　　而上综艺的小年轻们，小半辈子都搭在唱歌跳舞上，高考文化成绩勉强过艺考线，进入公司后才被他这老板逼着高强度阅读，肚子里那点儿墨水写微博小作文都够呛，还要去作为读者去采访作家本人……
　　老板只是想开辟新的赚钱道路，顺带博个好名声，但老板不想丢人。
　　以至于后边每每打电话询问导演拍摄进度，俞扬都问得简洁明了，生怕触及细节问题他会瞬间反悔，叫停综艺拍摄。
　　但导演每次都说一切顺利，并且会善意调侃俞扬，说老俞你这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好像老父亲关注住宿中学生在校情况。
　　俞扬假装恼怒地回怼，说他才将将满三十岁，单身未育，哪里见老。
　　不过也确实，老大不小。
　　*
　　为晚上的综艺，俞扬忙完工作，就特地顺路去超市买爆米花和可乐。
　　出来时路过一家珠宝店，他瞅了两眼，进门便问橱窗里展示的雪花耳钉出不出售。
　　俞扬买下了耳钉，盒子拎在手里时才发觉自己走神严重，干了件无厘头的蠢事。
　　就像G市常年无雪，他买下一对雪花形状的耳钉，又能送给谁？
　　把爆米花和可乐放车后排，耳钉的盒子就巴掌大，他揣进了兜。
　　*
　　十点半左右到家，一期综艺两小时，看完得到凌晨。
　　俞扬先行干了半瓶可乐，以提精神。
　　看完综艺，他还得去各大网站瞅瞅，看网友们对综艺的评价。
　　只要小年轻们没被评价为文盲就是胜利，俞扬想到了简抑的话，终于觉得他是有道理的。
　　不过，慢综艺，真的好催眠。
　　俞扬嚼着爆米花，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
　　他又一次回到了年少时县城的小电影院，空间逼仄、空气混浊，放映仪始终没有被调整到端正的位置，方方的投影在方方的幕布上方方地歪斜。
　　他跟着偏过头，被文艺片导演特有的手持镜头摇晃得仿佛坐上了一辆远行的车。
　　那车还是拖拉机，开起来一颠一颠的，他开着颠簸的拖拉机，副驾驶坐着鼾声如雷的老豆。
　　少年时的俞扬以为那辆拖拉机能带他去很遥远的地方，事实上拖拉机只开出了一场梦的距离。
　　梦醒，他就和老豆回家去。
　　老豆走在他身侧，单手插兜，裤腰上的钥匙串叮铃当啷响。
　　成年后的俞扬考了驾照，不过不是拖拉机驾照，拖拉机在大城市里无用武之地。
　　他的副驾驶常年空缺无人，和程程结婚那两年，被程程占据着。
　　他会抽.出时间送程程去学校，哪怕程程说坐公交地铁也很方便。
　　后来程程离开，副驾驶位也就空缺到了如今。
　　俞扬准许过不少人坐他的顺风车，大家都很有礼貌，自觉坐到后排。
　　简抑也是。
　　开车过程中，他的余光没办法波及到后排，就借助车内后视的镜子，看到简抑偏过头望向车窗外锋利的侧脸。
　　简抑的长相没有半点柔美的意思，瘦下来后轮廓更为锋利逼人。
　　是的，逼人。
　　俞扬看他的戏，总觉得他会用他的脸，杀死所有他的对手演员。
　　按照专业术语讲，这大概是一种强大的演技张力，甚至于他增肥出演一个胖子时，身形庞大到可用山峦作比拟，俞扬仍然可以看出他作为一把刀的锋利。
　　*
　　简抑的那部戏，俞扬特地邀请母亲一道观看。
　　一个聋哑甚至于有些痴傻的混混，和一个光鲜亮丽在闪光灯下生活的明星。
　　这两个人的故事，或者说事故。
　　期间俞扬特别外行地感叹一句：“杀了不少人啊。”
　　母亲看得目不转睛，荧幕上女明星的红裙子烧在她的眼睛里：“是死了不少人。”
　　“果然还是环境太极端，不用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俞扬接茬，依旧是在谈电影。
　　母亲说：“不用肢体的暴力，也会死人。而肢体的暴力，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保护措施。”
　　俞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确定她不是在说电影。
　　当然，他也没有很多闲心，专门来陪母亲看电影。
　　他不是电影爱好者，只是某位影帝的经纪人。
　　*
　　俞扬是被桌子的硬度硌醒的，睁开眼时贴着桌子的那半张脸生疼。
　　他一边胳膊撑着桌子，一边手捂住脸直起身。
　　平板电脑倚靠在支架上，已经黑屏待机。
　　俞扬迷迷瞪瞪地伸手解锁，发现视频进度条已拉满，而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但他半点节目内容都没有看。
　　算了，俞扬打了个哈欠，把手机从桌子另一边勾过来，反手按摩着酸痛的颈椎，准备去微博看看网友的评价。
　　不过，在此之前，他看到了简抑的讯息。
　　“综艺还不错。”简抑说。
　　时间显示是零点。
　　按照俞扬对他的了解，估计眼下这个点儿他还在打游戏。
　　“你都觉得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发完消息，困意再次涌了上来，俞扬决定现在就洗漱睡觉。
　　明天至少睡到十点钟。
　　“难得，这个点儿你还醒着。”简抑很快回复过来。
　　“马上就睡了。”俞扬又打了个哈欠，他该放下手机起身，但没有。
　　迷迷瞪瞪地捏着手机，迷迷瞪瞪地等待着什么。
　　最后差点一脑袋又嗑回桌子上，俞扬揉揉尚未遭殃的额头，稍稍提了精神看对话框。
　　没有回信。
　　他迷迷瞪瞪地想，迷迷瞪瞪地试图辨认键盘，最后放弃，直接发了条语音。
　　“话时话，你有冇有穿耳窿？”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打耳洞）
　　他隐约记得简抑是说要去打耳洞。
　　说完他就起身，游魂一样飘进浴室。
　　把外衣外裤扔进洗衣机时，听见有盒子坠地的闷响。
　　*
　　但俞扬没精力去管了。
　　他草草地冲了澡，草草地扯了条浴巾裹身，再草草地把自己砸进卧室的大床。
　　中断的梦境得以继续。
　　他坐在电影院光影的明灭里。
　　身侧的母亲右手腕子上带着水色的镯子，磕到椅子扶手时叮当脆响。
　　荧幕上的母亲身着榴红色的裙子，飘扬在血腥味的风里无声无息。
　　一时让俞扬这梦中人也疑惑，他到底是在陪母亲看简抑的新电影，还是母亲带他来看一场前半生的故事。
　　“你心底就半点没数么？”身侧的、荧幕上的母亲齐声问。
　　“我怎么可能有数呢？”俞扬轻声答。
　　他是一个毫无共情能力的人。
　　最后饰演混混的简抑杀死了幕后的老板。
　　简抑瘦下来的背影更像是一把刀。
　　俞扬只是疑惑，为何混混一个聋子，能在不借助助听器的情况下，听到老板要谋害女明星的计划。
　　这大概是一个剧情的疏漏，母亲没有看出来，简抑也没有额外跟他提起过这个情节设计的含义。
　　甚至他找导演的采访，找创作团队的采访，找饰演女明星的展颜的采访……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这一点。
　　*
　　俞扬想，他陷在了一个陷阱里。
　　大约是文艺片共有的陷阱。
　　他问老豆看懂了吗，老豆从来都坦然，说：“没看懂。”
　　岂止是没看懂，老豆在影院里呼呼大睡，没有半点想要试图看懂的意思。
　　“你不看，怎么知道她骗没骗你？”
　　“横睇都睇唔明。”
　　（反正看也看不懂）
　　所以不听不看不想，只用当一把刀就好了。
　　*
　　二十七岁那年的俞扬，想明白了父母亲的关系，说服自己在简抑的婚礼上谋得一个主婚人的位置，生命达到了无限充盈的状态。
　　结果，简抑放弃了结婚，母亲也着手准备把俞氏的产业逐步交到他的手上。
　　俞扬感受到生命充盈又迅速衰竭的瞬间，原因是母亲并没有为他的顿悟表达出额外的情绪，母亲唯一想的还是要把他推上继承人的位置。
　　而简抑，他和简抑的关系有好些个质变的节点。
　　其一是他自己的婚礼，其二便是简抑的婚礼。
　　可惜他们都没能维持自己的婚姻，从而导致干瘪的友情还在以干瘪的方式继续。
　　仔细想想，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只能继续勉强维持干瘪的亲情，和干瘪的友情。
　　至于爱情……他和老豆一样，都没有资本谈论这个东西。
　　*
　　早上十点，俞扬醒了过来。
　　睡够了，梦够了，脑子昏沉。
　　习惯性先寻觅到手机，打开，看到无数个消息小红点。
　　他努力地往下滑，找到简抑的头像。
　　简抑回了信息，是一个问号。
　　俞扬这才点开自己的语音听了听，嗯，问人家打没打耳洞。
　　痴线。
　　俞扬捂住脸，但身上的浴巾往下溜，他只好扯住浴巾，回卧室找身衣服套上。
　　期间发语音给简抑，说自己昨天喝得有点多，脑子不清醒。
　　发完他便去处理其他信息了，简抑这会儿估计在睡觉。
　　上综艺的那五人组给他发的消息最多，一个二个都刷了屏，总结一下就是：“老大，您看我们表现得好不好？”
　　据某位小年轻说节目在昨晚还上了热搜，俞扬用牙咬着衣领，把衬衣穿上。
　　他决定去看看某博，虽然这会儿估计也下了热搜榜——零点的热搜榜，分钱不花但时效比较短，全靠活人在话题里叽叽喳喳。
　　简抑的消息来得及时，完全不像一个这会儿还在睡觉的人。
　　“我预约的十点半，现在在排队。”简抑说。
　　“？”这会儿轮到俞扬发问号。
　　简抑解释说：“排队打耳洞。”
　　*
　　“你买了耳环给我？”简抑问。
　　来自影帝的底气。
　　“不是。”俞扬下意识否认，不过消息没发出对话框，他紧走几步进了浴室，果真捡到了那只盒子。
　　“买的耳钉。”俞扬发出了消息。
　　“什么样式的？”简抑问。
　　俞扬卖了个关子：“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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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意识流，大概是因为俞扬真的睡迷糊了。
　　我尽量隔两天更一次，最近比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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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简抑走出医院，临街的风潮潮地扑面而来，轻悄地穿过他刚打好的耳洞。
　　麻药的效果没过，两边的耳垂都凉丝丝的麻木着。
　　他手上拎着医生给的碘伏和棉签，说是早晚给耳垂消毒，快则两三天，慢则一星期，就差不多可以戴耳环耳钉了。
　　医院门前一整条街的行道树都是木棉，左望是一片火烧的红，右望还是一片火烧的红。
　　春季，每一棵木棉都是一束火炬。
　　简抑转身去找自己停在路边停车位的车，快到饭点，该找家馆子吃饭。
　　想吃叉烧，也想吃鱼生，更想吃腊味的煲仔饭。
　　但他就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正寻思着要不要只吃煲仔饭好了，俞扬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约个午饭？”
　　哦，看来还挺清闲。
　　简抑矮身钻进车门，一手捋着自己亚麻色的及肩假发，一手简洁地回复了消息：“吃哪家？”
　　“炳胜，我想吃他家的鱼生。”
　　那还凑巧。
　　“行，你要先到就先拿个号。”
　　*
　　把车停在炳胜的地下停车场，简抑终于感受到耳垂的疼痛。
　　麻药劲儿过了。
　　简抑把碘伏和棉签拎手里，顺着手机上俞扬发的位置上了电梯。
　　“嚯，今天又换了一身。”
　　见他坐到桌子的对面，俞扬抬眼，语调微微惊讶的上扬。
　　“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一周前，”简抑拆开了棉签，拧开了碘伏，“我要还不换衣服，那得多邋遢。”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纱裙，月白色，长直发过了肩。
　　很秀气斯文的打扮，可惜他长相不太秀气，打耳洞的时候，差点吓到操作机器的小姑娘。
　　俞扬推了份菜单过来：“看看，要吃啥？”
　　“一份黑叉烧，然后一份腊味煲仔饭。”简抑专注给自己耳垂消毒，“剩下的，你看着点。”
　　“你这什么时候能戴耳钉啊？”俞扬把菜单收回，招手喊服务员前，顺口问了一句。
　　“过两天吧，如果伤口恢复得不错。”简抑拨了拨假发，开始给另一边的耳垂消毒，“你倒是有心，直接给我买好了耳钉。”
　　“客气什么，反正顺手买的。”俞扬笑笑。
　　服务员已经走了过来，俞扬熟稔地点好单：“南瓜布丁最后上，要热的。”
　　“哪天炳胜撤了南瓜布丁，你该怎么活哦。”简抑由衷吐槽道，因为俞扬每次来炳胜都必点南瓜布丁，其他菜式都是看心情翻牌子。
　　“那我就出钱把布丁的秘方买下来。”俞扬一本正经道，“鱼生我就点的小份，毕竟你知道我，吃也吃不了几口。”
　　“所以说，跟你出来吃饭还挺划算，你基本都不怎么吃肉。”简抑将棉签和碘伏收好，放到一边的空椅子上，“我去趟洗手间。”
　　“你这样……方便吗？”俞扬叫住他，难得欲言又止地结巴。
　　“我就洗个手，不给人添麻烦。”简抑还是能将心比心。
　　目前国内还没开放到那程度，而他也不是真正的跨.性.别者，只是为了演戏体验生活，可不能为了自己的生活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
　　说起来，俞扬似乎从来没有清闲地跟他单独约过一顿休息日的午饭或晚饭，忙人在休息日也忙忙碌碌，如果约饭那肯定是有事相求。
　　简抑整理好了假发的刘海，决定看在今天俞扬约饭约得很是时候的份上，不管待会儿俞扬提出怎样离谱的要求，他都微笑面对——顶多给人翻个白眼，绝对不多嘴哔哔。
　　他坐回桌前，名为“风生水起”的鱼生已经摆盘上桌，白玉一般的盘子，开着牡丹一样的花。
　　俞扬没动筷子，等他落了座，才将筷子探进桌上的开胃前菜，红酒雪梨。
　　这是炳胜的菜单里，俞扬最喜欢的第二道菜。
　　素的，甜食，俞扬的喜好始终如一。
　　简抑也顺带着尝试了不少甜食，不怎么喜欢，但每次俞扬点，他还是会给个面子，象征性吃两口。
　　“我一直寻思着你穿裙子的打扮像谁，总觉着眼熟。”俞扬扫完半碟红酒雪梨，才略略地挑了一筷鱼生，“昨天做了场梦，忽然就想了起来。”
　　简抑筷子一顿，“哦？”
　　“你前任呗，展颜私服好像都是清新素雅的。”俞扬道，似不经意，“她也适合这种，五官秀气没什么攻击性，但化浓妆又明媚抓人得很。”
　　“我都没想起来这茬。”简抑说，半真不假。
　　“心里边有的事，不需要想。”俞扬说，“像我才要想一下，才能想得起来。”
　　“做梦都在想，也真是难为你了。”简抑说。
　　炸茄盒和黑叉烧都端了上来，同时打断他们的闲聊，服务员说煲仔饭要再等等，俞扬笑着说没关系，可以先上南瓜布丁。
　　简抑敢打赌，煲仔饭端上来俞扬肯定一口不吃，他能跟南瓜布丁过一辈子。
　　“也不是做梦都在想。”俞扬说，接上了刚才的话茬，“你终于又接了一部突破自我形象的戏，我自然而然就想起你的上一部。”
　　“稍微吃胖了点儿叫突破形象？”简抑冷哼，“我以前那会儿，比戏里边还重几斤呢。”
　　“是说突破你的荧幕形象。”俞扬解释道，“非得较这个真。”
　　简抑不饶他：“我这个人多心，爱抠字眼，爱较真。”
　　“是是，怪我用词不当。”俞扬习惯性打圆场。
　　用简抑一向听不惯的语气，看不惯的笑脸。
　　但简抑还能怎么办，简抑只能把剩下的红酒雪梨扫完，让俞扬想多吃两口就吃不着。
　　*
　　“之前你都不怎么吃雪梨的。”俞扬从嘴角挤了丝笑容。
　　“今天额外想吃。”简抑回答，寻思着待会儿可以把南瓜布丁也抢走一半。
　　“那我再多点一份？”
　　“不用了。”
　　什么毛病！简抑心下暗暗唾弃自己，完事儿又把锅甩回俞扬头上，心想俞扬怎么还没提起约他吃饭的目的。
　　“你今天难得悠闲啊。”简抑干脆开口试探，话里有话道。
　　俞扬似不接招，“再不休一天假，我整个人都得废。”
　　嗯，然后呢？
　　简抑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说辞，但然后就是俞扬来回打量了一圈长盘子里的叉烧，最后挑走了一块目测体积最小的。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单纯吃顿午饭。
　　简抑心头一时五味陈杂，可能是习惯于俞扬不会没事跟他单独出门。
　　学生时代，俞扬就用陪他艺考这幌子，从他口中套出了哥哥简卓要报考的学校，哥哥人脉圈里的人员具体构成，同时在他父母面前做足了好孩子的姿态，让他父亲那老铁树难得开口夸一次人，还是当着俞女士的面儿夸……花了三年不到的时间，成功扭转了所谓俞家外来“野种”的风评。
　　也许简抑在其中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但简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绝对没有对不住俞扬在他身上花的心思。
　　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了。
　　所以现在，俞扬又是再唱哪一出？
　　简抑明白得很，他现在对俞扬已经没有半分利用价值了。
　　*
　　“怎么心不在焉的？”俞扬觉察到了他的恍惚。
　　简抑垂眸专注地又夹了块叉烧：“耳朵疼。”
　　“回去多休息。”俞扬说，不轻不重地嘱咐。
　　“怎么不说多喝热水？”简抑反怼了一句。
　　“喝热水有用，那你多喝热水。”俞扬从善如流。
　　简抑大抵是气都要被他给气笑了。
　　“你这戏筹备得怎么样？”俞扬转话题也转得快，“又是穿女装，又是打耳洞的。”
　　“还行，人物小传顺下来了。”简抑不咸不淡道，“但没正式跟人对戏，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那就行，只需你的对手戏演员再多努努力，这戏就能成了。”俞扬很会捧人，不直接，且足够让人飘飘然。
　　简抑飘不起来，他对演戏一贯都是踏实的态度。
　　“不过我还是遇到了点麻烦。”简抑蹙了眉，“我拿到的本子上，明显有一场我和男主的吻戏。”
　　俞扬正喝着茶，被呛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出，不过你刚出道那会儿，就靠吻戏把人小姑娘迷得不知东西南北，怎么还担心这个？”
　　“这次是跟个男的演，要把那男的迷得不知东西南北。”简抑认真道，眉间的疙瘩没有松开。
　　“进剧组了多练练呗……应该也不会不让你练。”俞扬吞吞吐吐道。
　　怎的又心虚了？
　　简抑不解，也没因此多纠结，只道：“就是怕给人家添麻烦，我是想着开拍前自己多练练，可惜只能对着镜子，试不出感觉。”
　　“谁让你太直了。”俞扬说。
　　“这跟我直不直没关系吧。”简抑说，“而且我演的是女配，女配喜欢男主，她也是直的啊。”
　　“……这话也没毛病。”俞扬一时语塞，“我大概更理解你这部戏的难度了。”
　　“你最好能真的理解。”简抑晓得自己的抱怨对面这位也未必都能懂，“要有个来帮我搭戏的人就好了。”
　　“嗯，被你多亲几口还不会生气的那种。”俞扬应和。
　　*
　　空气静了一瞬，周遭的喧哗一并涌入了耳道。
　　好在服务员及时端上来南瓜布丁，又打了岔。
　　这次俞扬没在接着话茬往下说，简抑也不说。
　　这是他们共有的默契，在对待高中时代往事的时候，缄口不提，出现一点苗头心照不宣地掐灭。
　　*
　　艺考前期，俞扬帮简抑搭过戏，尤其是搭过吻戏。
　　大约是初吻。
　　应该是初吻。
　　简抑记得俞扬眼尾的绯红，抓紧枕巾骨节分明的手。
　　他们就练习了一个吻。
　　俞扬两眼紧闭，牙关紧锁。
　　简抑只尝到一点，他嘴唇残留的牙膏味道。
　　似乎是薄荷。
　　再也没有其他了，有些事情练习一次就足够。
　　多几次，不太礼貌。
　　哪怕俞扬没有生气，但那种紧绷得仿佛要献身的姿态，还不如当场发火，痛痛快快骂他一顿。
　　以至于简抑都没好意思说，伸了舌头才算练习完舌吻。
　　*
　　煲仔饭最后上桌，掀开砂锅盖时噼啪作响。
　　简抑舀了满碗，刚刚都在吃菜，不顶饱。
　　俞扬勉强舀了半碗，算给了他个面子。
　　“最近公司没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吧？”简抑自觉地问了出口。
　　这饭局已过半，再不说点儿什么，真的要吃完了。
　　“没，我都把你说的不适合演戏的那帮子人，打包去商演了。”俞扬说。
　　“那是你还想让我上什么综艺，或者接什么爆款剧？”简抑自觉地给台阶。
　　“你不是都不乐意么？我上赶着触你霉头干嘛？”俞扬奇怪地反问。
　　这倒把简抑问得语塞，好几次试图组织语言，都没能组织清楚。
　　最后自暴自弃道：“那你没事儿和我约什么饭？”
　　“我就是……想吃个饭。”俞扬犹犹豫豫道，面上尽力保持着不尴不尬的笑容，“是耽误你时间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而且棉花还告诉他，他这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人家一开始就只是单纯来吃饭。
　　果然是他对俞扬的偏见么？还是说因为太熟下意识就在自己心里预估俞扬接下来的行动……太熟又不交心，是这样。
　　简抑低头快速地扒拉口米饭，假装无事发生。
　　“就是随便问问。”
　　*
　　觉察到有视线落到他这边，简抑没敢抬眼：“怎么了？”
　　“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是有一件事情没说。”俞扬说。
　　简抑立马抬了头，他就知道！
　　“给你买的耳钉，我今天带过来了。”俞扬说着，放下筷子，把椅子边的小袋子递了过来，“顺手买的，你不喜欢也没办法。”
　　“你白送给我，不喜欢我也得收下啊。”简抑大咧咧地接过，“我现在打开？”
　　“随你。”俞扬重新拿了筷子，把最后一块炸茄盒夹走，对剩下的三块叉烧视若无睹。
　　“你要哪天出家了，我都不奇怪。”简抑嘴上调侃，手上很快拆开了盒子。
　　一对雪花，六瓣，精巧又素净。
　　“审美不错。”简抑盖上了盒子。
　　俞扬勾了勾嘴角：“喜欢就好。”
　　*
　　一顿饭依旧以不尴不尬的情境收尾。
　　可能这一次，单方面是简抑尴尬。
　　他竟然猜错了。
　　但猜错的同时，他也怀疑俞扬的脑子是不是也被打了麻药。
　　平白无故地约饭，平白无故地送礼。
　　而他最近似乎也没做什么对俞扬有利的事情，之前为了那些个小年轻，还差点吵了一架。
　　想不通。
　　雪花状的耳钉，捏在手里也冰凉。
　　*
　　简抑大概是工作以后，才真正见到雪花。
　　小时候体弱，没办法和家里人去寒冷的北方旅游，一直都待在G市，连省都没出过。
　　工作以后因为拍戏，哪哪都去过，第一次见到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差点没对着天空嚎两声。
　　但当时和俞扬在一块，为保持形象，没嚎没吵，镇定得仿佛见过大世面。
　　俞扬也很镇定，他反正什么时候都一副笑模样，不晓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他给还在实验室的程程拍初雪的照片，大约肯定是高兴的。
　　对着程程，俞扬总是有几分真心。
　　“剩下的都是我拍戏的事情，你就不用一直陪着了。”简抑那时也分外自觉。
　　“也不着急，下着雪呢，航班不起飞。”俞扬说。
　　*
　　那是在东北的某处林场里，他们借住的地方是一位猎户家。
　　土炕，冰花窗。
　　外边是浩浩荡荡一片松叶林，没过半宿就浩浩荡荡地白了头发。
　　借住在别人家里，自然不能挑三拣四。
　　他俩凑合在一张炕上睡，背对着背，谁也不打搅谁。
　　高中时留下来的习惯。
　　艺考前，简抑为保证练习环境安静，特地找了隔音很好的酒店。
　　预算不是很够，租的长期，只能开一间大床房。
　　有时练习得很晚，他不回家去，也耽误俞扬不回家。
　　俩人就各自洗漱，各自占了床的一头，各自睡觉。
　　不多提高中的事情，但他们心里都门清——他们谁都没有真正摆脱过那段岁月的影响，直到如今。
　　*
　　“你要找人搭戏，看得上眼的话，可以找公司的小年轻。”
　　俞扬结账。
　　在简抑忙着转钱时，他冷不丁来一句。
　　“不是搞唱跳的那些个，怎么说公司也有专业的青年演员。”
　　“我不太爱欠人家人情。”简抑把钱转了过去。
　　“以后有什么资源，多想着人家就是。”俞扬倒无所谓。
　　他算盘一向打得精。
　　“我就是不愿‘多想着’，太麻烦。”简抑说。
　　“那行吧，你自己打算。”俞扬按了电梯按钮，又习惯性欠身让简抑先进去，“有需要随时联系。”
　　“嗯，没需要就不联系了。”简抑煞有介事道。
　　俞扬笑一笑：“没事也联系，一块约个饭什么的。”
　　“也是，不然你这人，只能去吃素菜馆子了。”简抑点一点头，不置可否。
　　没办法，谁让他有熟练的光盘技巧。
　　--------------------
　　没想到这章不知不觉写了这么长……
　　另外，我最近定了几对吧唧，是俞扬简抑少年时期的大头照，看评论区哪位的留言比较合眼缘，就送给哪位。
　　诸位，还请多多留言呀。
　　图可以在我微博上看的，微博号见专栏。


第14章 14.
　　练习接吻啊。
　　俞扬冷不丁在昏沉的睡梦里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右小腿抽了筋。
　　嘶，这大半夜的。
　　卧室黑洞洞的，就窗帘外边透进来被稀释的灯光。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地挪下床，在脚掌着地的瞬间，抽筋得到了缓解。
　　明明最近累得不行，几乎沾床就睡，按道理讲不会做什么梦才对。
　　但还是一个梦接一个梦，关于以前。
　　关于以前。
　　俞扬叹了口气，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
　　人只有在现实不如意时，才会沉溺于过去。
　　但俞扬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除了过分忙碌之外一切顺利，更何况过去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而这个过去，单指高中的那三年时光。
　　也许是因为那三年承载了很多他人生的重要决定，也许是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跟那三年的当事人彻底决裂。
　　于是那三年如影随形，在他缅怀老豆的时候进行打扰，在他每一次翻开新的生活时猛然冒出。
　　他还能怎么办？给这三年一个奖励的摸摸头？
　　俞扬仰面倒回床铺，脑子里凌乱的线团能铺开一整个天花板，每一条线索都在扭曲着喧哗，嘈杂地犹如复读机般重复：
　　“俞扬，你配合我一下。”
　　“嗯，吻戏。”
　　俞扬再一次闭上了眼。
　　*
　　乱糟糟，乱糟糟。
　　想翘班，想宅家，想什么人都不见。
　　这样的念头在脑子里打个转转，又随着叹息消散于空气。
　　俞扬知道，他总得面对这乱糟糟的现实生活，谁让他错过很多次，跟简抑疏远甚至于一刀两断的时机。
　　但疏远会更好么？
　　一刀两断会更好么？
　　没有人能给俞扬一个答复。
　　俞扬唯一能肯定的是，若有时光机能穿梭过去，他会改变和简抑相遇的开始。
　　反正当时都在食物链的底端，各自顾好各自的泥潭，总好过陷入泥潭后还互相耽误，互相蹉跎。
　　“别当我是欠你的，你也没资格瞧不起我。”
　　将唯一的真心话吐露，他和简抑一切都结束，并且结束在那个最开始。
　　这是他能想到，属于他自己的唯一救赎。
　　但是如今眼下，没这个机会。
　　他习惯性躲避简抑的目光，也习惯性捕捉不住简抑的目光。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找不到那不屑眼神的印记，仿佛他从来没有被这样轻视过。
　　可他也明确地知道，那种轻视曾经存在，哪怕如今消逝，也用其他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脑海。
　　因为简抑从来没有正视过他，看镜头都能深情款款的人，却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来正视他这个多年老友。
　　弄得俞扬都在反思是否是自己变态，把简抑签到自己公司后，仿佛着魔一般收集他出道拍戏以来的剧照杂志照，想要通过这些隔了一层的照片，稍稍地得到一点被正视的目光。
　　当然，这样的正视也还是对着摄像头。
　　不是对着俞扬本人。
　　*
　　如此别扭的心思，俞扬曾经尝试过跟程程诉说。
　　那时候他和程程感情步入稳定阶段，已经在商量结婚的问题，但最后他还是按捺下来，觉得说出来程程也未必能帮他解决。
　　程程的成长经历简单又充实，在俞扬苦恼于高中人际关系时，人家就已经进入了Z大生物系的少年班解剖青蛙。
　　俞扬遇见程程那会儿，程程是研究生在读，比他当时的学历高一个层级。
　　就算是说出来也不能理解吧，俞扬想，正如他理解不了程程的研究课题那样。
　　而人与人之间，又充满着不理解，哪怕是已经感情稳定了的他和程程。
　　感情稳定，最后还是分开了。
　　命运这东西，说不准。
　　自然而然，他和简抑之间的不理解就更多，多到让他都自暴自弃，想要重新开始，抹平所有故事，不再发生交集。
　　*
　　他大概真得停一段时间的工作。
　　虽说这休假理由挺扯淡，但精神状况不好着实容易发生意外。
　　俞扬只跟他名下几个公司的相关负责人打了招呼，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对外不多透露，不然很可能会被母亲抓住，让他接手家族名下的产业。
　　他把自己弄得忙碌疲惫，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想面对母亲和她背后的泼天富贵。
　　说不上是怨恨，依旧还是那个不可理解。
　　母亲要什么，他不清楚；他要什么，母亲也不知晓。
　　于是继续误会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
　　俞扬寻思着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之前也有去过几次，但都没有很好的开解效果。
　　因为俞扬什么都不说，遇到关键问题就打哈哈绕过去，平白浪费医生的时间和他自己的金钱。
　　仔细想想，倒不如在家睡觉，或者出远门一段时间散散心？
　　是，出远门一趟，赶在简抑正式进组前回来就行——影帝经纪人的相关工作，他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至于影帝该怎么练习，找什么人对戏，不在他这经纪人的工作范围内。
　　俞扬在地图上挑挑拣拣，最终还是将目的地定在了粤西北那座小县城，前两年他在县城置办了一处房产，少有人知，偶尔回去一趟，也住得方便又清静。
　　简单收拾出一个行李箱，俞扬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油后自驾奔向了市外的高速。
　　自驾两个钟，大概就能到达目的地。
　　将车窗打开，微冷又微暖的回南天气的风灌进来，吹得俞扬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想，他这才真正过上了所谓的生活。
　　而不仅是在生存。
　　至于以后的事情，到以后再说。
　　*
　　俞扬看望了老豆，在老城区骑楼里的一家牛肉粉店吃了不要牛肉的素汤粉，趿拉着人字拖漫无目的地闲逛，手里捏着一玻璃瓶的豆奶，没一会儿就喝完，干脆停到路边某小超市门前，把玻璃瓶送给了超市老板。
　　老板投桃报李地给了他三四颗糖，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包装很鲜艳，吃一颗好半晌才尝出味儿来，草莓。
　　香精味太重，他不小心咽下去，被呛得直咳嗽。
　　他闲逛正好遇上小城的傍晚，马路上都是鱼一般游动的电瓶车，电瓶车的队伍里，夹杂着鲨鱼体型的小汽车。
　　傍晚出了点儿太阳，余晖洒在路口停下来等绿灯的每一辆车上，也随着桥下的溪水涓涓流淌。
　　俞扬认得出这溪水，知道它再往东去会和宝江汇合。
　　不过在县城里，它还是一弯浅浅的溪流，水流两边裸露着白色的石头。
　　过了桥，看到了一家凉果专卖店，两边是汽车维修和中医理疗的牌子。
　　俞扬从汽油铁锈和中药的苦味里，好容易嗅到些许专属于凉果的甜蜜，清凉而陈旧。
　　店铺的大门打得很开，铺子里罗列堆叠着透明玻璃的柜子，每只柜子里装有一种凉果：梅子，李子，车厘子；酱色，蜜色，朱色。
　　最经典的凉果是盐渍的话梅，小小干瘪的果，酱色的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霜，含嘴里酸甜咸三味交加，让人不由得口舌生津。
　　俞扬尝了一颗，称了一斤多一点，老板帮他装在了可密封的袋子里。
　　出门走了很远，嘴里的话梅只剩下一颗核，都还依依不舍地舔舐着腌进核中的酸甜味。
　　难得出来的太阳终于还是落了下去，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车辆稀疏。
　　这是老城区的范围，矮矮的楼房乱中有序地错落，街道走到极深处狭窄到只容一人一车通行。
　　俞扬买下的房子就在这乱中有序的错落里，小城特别是老城区，面积不大，他绕着走一圈都能回到原点。
　　这两年新城区建设得很快，眼见着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俞扬开车到那边转悠过，觉得那里的氛围与G市过于相似。
　　最后他还是在老城里买下一处二手房，这曾经是他老豆的宏伟理想。
　　买下一处房子，新的二手的都无所谓。
　　人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有了落脚点，有了落脚点也就有了家。
　　俞扬实现了老豆的理想，不过还是要反驳老豆一句，他的真理说反了顺序。
　　人是先有了家，才有了落脚点，有没有房子，无伤大雅。
　　*
　　休假期间，俞扬偶尔看一下手机里爆炸的消息。
　　他没打算特意关机，也没有特意屏蔽谁。
　　只是回复的时候挑一挑人。
　　简抑很少出现在他爆炸的信息堆里，难得来一次消息也会被淹没于信息的海洋。
　　俞扬没有把他置顶，所以有时候找人有什么事儿还得翻老半天通讯录。
　　不过也不要紧，简抑的头像很独特，在消息的海洋里多翻翻，一眼就能找到。
　　俞扬不会没事找事，简抑自然也不会，没有必要的工作，俩人的聊天框干净得仿佛白纸。
　　偶尔深夜跟人抽疯，偶尔出门跟人约饭。
　　俞扬跟简抑同床共过枕，也跟简抑一个盘子里吃过饭，所以工作以外的聊天内容有关于吃饭，有关于睡觉，倒也是合情合理。
　　*
　　本来以为换了环境，生活节奏舒缓了下来，他会睡得更好一点。
　　俞扬又一次在黑洞洞里睁开眼，窗帘外也是一片黑暗，没有多余稀释的灯光。
　　外边下了雨，小雨，声儿不大，但世界安静得只剩这小雨，挠心的淅沥沥。
　　俞扬等待着一滴雨砸向石棉瓦的声音，这跟雨水砸到别处的声音不同，它更响亮，更突兀，更能“啪”地一下，砸碎他心里面名为块垒的东西。
　　但一滴雨降落的速度太缓慢，他等待的过程，就是一个世纪。
　　世纪末的人是不需要睡眠的，他们会坐在极地的冰川里，看满世界的极光。
　　俞扬大概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他算是上个世纪的人，哪怕出生是在上个世纪的尾巴，但真要慢慢地活到世纪末，那他得老成一堆白色的骨头。
　　而他也早早地停止了生长，在少年时期的生长痛停止时；此后十多年，不过是对此前十多年的缅怀重复。
　　对此前十多年的逃避和不甘。
　　不甘？
　　他猛地被这个词语刺进脑膜，尖锐的疼痛蔓延至他整个身体。
　　他看到了手掌的白骨，白骨之上血肉如青苔一般密密匝匝地覆盖。
　　他大抵是需要氧气的，青苔已经长满了身体，他需要氧气制造出二氧化碳，来喂养他的身体，使青苔们顺利地生长，覆盖拼凑起他那颗支离破碎却还在不甘跳动的心脏。
　　可他无法呼吸，溺进了浅浅的溪流。
　　溪流通向宝江，而宝江通向大海。
　　如果有人愿意为他这溺水的人做人工呼吸，能够给他一个吻……
　　*
　　“欸，小鱼，你竟然是初吻吗？这么生疏啊。”
　　“也，也不是，怎么可能是！”
　　“但是你连伸舌头都不会欸。”
　　“……反正不是初吻。”
　　不是，初吻。
　　*
　　“这就……结束了？”俞扬松开了手心里的枕巾，心如擂鼓地将眼睛掀开一丝缝。
　　于是就这么无遮蔽地看清了简抑锋利但精致的五官，那双飘忽的眸子在那个瞬间有些许停留，刹那装满了俞扬潮红紧张的脸。
　　俞扬没由来地想起了海水，海水犹如那时简抑的眸光一样将他淹没。
　　“嗯，我找着了感觉。”很快简抑坐直了身子，别开了脸，“大概知道要怎么演了。”
　　“谢谢。”
　　啊，还挺讲礼貌。
　　俞扬无意识地抿了抿自己嘴唇，尝到了牙膏残留的薄荷味，他也很讲礼貌地回复道：
　　“不客气。”
　　*
　　十几岁的海潮顺着河道，倒回到他躲避的小县城，在雨夜里又一次将他围困。
　　他有很多个开脱的借口可诉诸言语，但青苔已经长满了他的喉咙，令他说不出一星半点。
　　只有那颗心，被托举得重振旗鼓，一声比一声跳动得不甘。
　　他的的确确是需要一个吻，撬开牙关抚上舌尖，交换的津液顺着喉咙到达心脏的位置，才能安抚住它的不甘，它的隐痛。
　　才能缓解缺氧带来的窒息，摆脱这阴晴不定、潮湿的回南天气。
　　*
　　该回去了么？
　　趁简抑还没有正式进组，还在琢磨他那该死的吻戏。
　　俞扬倒回床榻，于黑暗中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笑了出来。
　　直到喉咙漫上没由来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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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意识流的一章……
　　给大家伙缓缓跪下……
　　另外，我订的吧唧到了，手头是有两对，抽两个小可爱送，还请大家在多多评论区留言呀~


第15章 15.
　　简抑定做的旗袍到了，浅蓝偏白的底色，绣着白玉兰的花朵。
　　师傅说他肤色不够白，穿亮色衣服显黑，果断否决了他想要一套宝蓝旗袍的念头。
　　穿上身感觉效果不错，简抑的新假发及肩，蓬松着大波浪，对着全身镜照了一圈，勉强有上个世纪的古典风韵。
　　他还是惋惜目前剧本里没有穿回女装的剧情，那场与男主之间所谓的吻戏，大概是出于好兄弟间的调侃，蜻蜓点水的一下。
　　这种难度，于他而言基本上是洒洒水的功夫，毕竟不用真把男主迷得不知东西南北。
　　俞扬看剧本总看不到点子上，他随口一说都能相信。
　　*
　　骗人对简抑没什么好处，但可以找点无聊的乐子。
　　奈何这话无意间踩中了他们两个人的雷区，乐子也变得讪讪，不了了之。
　　有时候简抑也想，要不要管住自己这嘴，没事儿刺激一下俞扬得了，误伤自己可不好。
　　原本今日无事，打算去附近的书城逛一逛，就穿着旗袍，额外练习一下踩高跟鞋走路。
　　不料又到了一月一度的家宴时间，简抑没法子闲逛，只能随便穿了身卫衣，草草地洗了把脸就准备出门。
　　照镜子时瞥见自己的耳洞，简抑想了想，戴了自己买的黑耳钉。
　　俞扬送的那对被他放在抽屉里。
　　好看，且跟旗袍的颜色很搭。
　　简抑没打算戴出门，这会让他觉得平白又欠了俞扬一个人情。
　　他们又断了联系，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所以简抑并不知道俞扬休了假，这阵子压根不在G市。
　　这个消息是大哥告诉他的，用着一种抱歉又略带惊讶的语气：“我还以为，小抑你跟俞扬一块度假去了。”
　　“我就算跟他度假，也不会帮你谈项目上的事。”简抑自然知道大哥又打什么算盘，“另外，我跟他也没有很熟。”
　　这话说过很多遍，自然是没有人相信的。
　　嫂子插话岔得及时，说她有位打小一块长大的闺蜜正从国外回来，单身，和简抑同岁。
　　*
　　“她这些年在国外上学，平时没事喜欢看电影，特别是你出演的那些电影，算是你的忠实粉丝。”
　　“之前一直央求我搭个线，让你跟她见上一面，就当是交个朋友嘛。”
　　嫂子的朋友，基本都是名门里的闺秀，估计提到的这位，背后家底与简家有什么合作，不然平时都敷衍催促他结婚的大哥，此时也在附和嫂子，说了很多那位朋友的好话。
　　爸妈不用说，之前给他介绍的那些姑娘，也都个个家庭优越，每一位都是合格的商业联姻人选。
　　之前简抑打算和展颜结婚，还误以为爸妈降低了他们坚持的门第标准，他那时以为展颜只是个演员，没有别的背景，依靠天赋在圈子里混开，但又没完全混开——展颜不算出名，奖项与黑料五五开，要真背后有什么背景，抹掉所谓的黑料是分分钟的事情，哪能让黑料越滚越大，以至于每每提到展颜获奖，都有人要嘴一句她的黑料。
　　直到后边同居，简抑才后知后觉。
　　展颜不处理黑料不是她没能力，而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甚至她也不否认某些黑料，跟简抑都直言不讳：我进圈子一是觉得圈子里大多数人都没我演技好，二是想看看有什么合我眼缘的帅哥。
　　非常的潇洒恣意，口无遮拦。
　　简抑跟弯弯绕绕的假人打交道惯了，冷不丁遇到个真性情的还挺招架不住，展颜可不惯着他的别扭和丧气，有什么问题直接了当指出来，你要改，我们就继续往下走，改不了，那就拜拜。
　　于是，就拜拜了。
　　爸妈和大哥都为之惋惜，毕竟展颜背后的家世了得，简家要攀上了，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
　　奈何简抑本人不争气，再想有这样的机缘，估计等到下辈子都轮不上。
　　现在爸妈和大哥都脚踏实地，不求飞升，只求保持稳定。
　　简抑不配合，哪怕大哥试图给他转一些股份，让他对简家的家产有一定参与感。
　　这一招可能对小学初中时期的简抑管用，因为那阵子的简抑来者不拒，给他钱他觉得是对他好，帮他稍微训斥一下霸凌者，他也觉得是对他好。
　　上高中后就已经免疫了。
　　大约是有人看出来他是简家的漏洞，可以趁虚而入夺得利益和好处。
　　*
　　简抑又一次兴致缺缺地听完嫂子的牵线搭桥，最近他为角色的事情烧了不少脑细胞，以至于在众人都有意无意等他答复时，脑子没转过来，无意间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为家里提出来的相亲松口，饭桌间，爸和妈的笑容都多了不少，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桌上依旧没什么合他口味的菜，他勉强吃了些，也没人在意。
　　*
　　相亲的时间定在明天。
　　明天周日，上午十点。
　　他的练习时间又少了一段，有点不爽。
　　但答应好的事情，他自然不会爽约，且还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指定的咖啡馆。
　　简抑给自己点了杯黑咖啡，随意翻开他带来打发时间的《喻世明言》，看完《张舜美灯宵得丽女》这一个小故事，合上书页，抬头，一女子亭亭立在他卡座前。
　　“你好。”简抑起身，礼貌伸出手。
　　女子抿唇笑出一个酒窝，回握住他的手：“你好。”
　　*
　　女孩名叫周齐，齐是见贤思齐焉的齐。
　　简抑这名字没啥好介绍的，压抑的抑，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在周齐早早地就知晓他的大名，拘谨中饱含兴奋地说，简老师，我看过您几乎所有作品。
　　话题就围绕粉丝见偶像这方面展开也不错，简抑顺势跟女孩聊起了他的电影们。
　　提到最喜欢的一部，周齐果不其然地回答道：“《虹影》。”
　　《虹影》就是他和展颜出演的那一部。
　　他因为《虹影》得到了展颜的爱情，也因为《虹影》涨了不少粉丝，据专业调查，大部分是女粉丝。
　　“可以允许我猜测一下您喜欢的原因么？”简抑微微笑道。
　　“请讲。”周齐颔首，紧张又克制。
　　简抑想自己大概没有很可怕吧，但不知为什么哪怕是聊到女孩喜欢的电影话题，她都还是紧张地绷紧了背。
　　抬手，简抑叫来了服务员，额外点了份红丝绒蛋糕。
　　“光喝咖啡好像没什么意思。”他解释道，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接起上个话题，“大概是因为胖子有一种沉默的保护吧，而且还是无条件的全身心的。”
　　“是，您的演技很好。”周齐没有否认，“不过，我钟意这部电影，倒不仅仅是因为您这个角色。”
　　“哦，还有展老师那个角色。”简抑立马了然，“她那股子大杀四方的倔强感很抓人。”
　　“对，看你们二位对戏很畅快淋漓。”周齐笑开来，明显显是放松了不少，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僵，“您和展老师现在……”
　　“还是朋友。”简抑明了，笑道，“过段时间要有空，我可能会去参加她的婚礼。”
　　红丝绒蛋糕被端上来，简抑示意服务员摆到周齐面前。
　　“我是真以为你们能走到最后。”周齐轻声说，“抱歉，我说这种话大概让您感到困扰了。”
　　“没事，您还记得我们的故事，是我的荣幸。”简抑说，“尝尝这蛋糕吧，我看网上的评价不错。”
　　*
　　最后理所应当地要交换联系方式，不过简抑已经确定他和周齐没有多余的话题能聊，自然就放心地给了二维码名片。
　　在加好友的过程中，周齐碎碎念叨了一句：“之前在柏城电影节上，我碰到过您的经纪人，当时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可惜您那段时间太忙了，我老是错过能跟您见面的时机。”
　　“今天见着真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吧？”简抑调侃，想起来柏城那段时间，俞扬是跟他提过有位影迷想见他。
　　他没特意放心上，只说能见到就见吧。
　　还以为俞扬会把他联系方式给影迷，结果没有。
　　“没，怎么会！”周齐忙忙反驳，“您太谦虚了！”
　　交换了联系方式，简抑犹如任务完成般跟人挥手说再见。
　　周齐叫住他：“您建议我把今天约会的照片发朋友圈吗？”
　　“不介意的，这是您的自由。”简抑失笑，“别太拘谨，都已经是朋友了。”
　　是么？
　　这些假模假样的社交技巧，他也能够熟练使用，并且看人下菜碟了。
　　经纪人言传身教得好。
　　*
　　简抑是回家躺到木沙发上时，才看到周齐的朋友圈。
　　放了蛋糕、咖啡和街景的照片，中间有两张简抑的侧影和一张他们的合影。
　　文案是：“终于见到了多年的偶像！”
　　没说别的。
　　简抑往下滑，看到了俞扬的点赞。
　　*
　　他和俞扬都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
　　当然，简抑只能保证自己确实没有发过朋友圈。
　　至于俞扬那边，说不准是不是俞扬把他屏蔽了。
　　这种事情，俞扬也做得出来。
　　简抑翻了个身，把自己丢茶几上的《喻世明言》勾过来，百无聊赖地又翻了几页。
　　而后把书盖在脸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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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我会在评论区里回复留言，收到回复的两位请微博私信我哦~微博号在专栏里~
　　然后我也会在微博放一下徽章的照片，做得很粗糙，希望不要嫌弃…


第16章 16.
　　新的相亲对象？
　　俞扬只是习惯性刷一下朋友圈，不料在滑动屏幕的时候，不小心给人点了赞。
　　小小的一颗红心，红得让他莫名心虚。
　　但撤回肯定是不能够撤回的，反正简抑又不一定看到这条朋友圈。
　　俞扬放心地把手机丢一边，又把平板拎过来翻翻找找。
　　超级英雄的大片他都看过好几遍，爽是爽，刺激也是真刺激，但看多了也不好下爆米花。
　　他在平板里也存了小说，不过也是那种他翻过很多遍的网络爽文；也有游戏，双人拳击对战，但跟机器人打很没有意思。
　　俞扬放下平板，把自己摔回床榻——他意识到，这是到了度假宅家的倦怠期。
　　明儿要是天气好，他就开车去县郊外的惠能寺，烧烧香拜拜佛，消磨消磨时间。
　　闲下来，时间反而成了最难打发的东西。
　　好消息是，他用空闲的时间让自己的大脑彻底放空下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应激反应。
　　只要不去想。
　　*
　　所以为什么这会儿要去刷朋友圈呢？
　　好容易不想了。
　　*
　　晚饭不知道吃什么。
　　俞扬照例出门走走看看，天还没黑，风微微凉。
　　路边有人摆着竹筐卖荔枝，据说是桂味，十块钱一斤。
　　俞扬讲了价，八块钱一斤，他就买一斤。
　　摊主给他称重的时候，嘟嘟囔囔地强调，这桂味很新鲜的，还是新品种。
　　俞扬笑着点头，心里腹诽：不然早给讲价到五块钱了。
　　县城城郊有面积不小的荔枝林，想弄点荔枝来吃吃，可不需要像北方那边，眼巴巴地等运输，价格自然就便宜不少。
　　但想着人出来摆摊，还是要给人点儿赚头，俞扬象征性讲了价，也容许了那一斤荔枝里夹杂了不少枝叶。
　　俞扬边走边剥荔枝吃，不多时拐出狭窄的街道，到了栉比楼房外的开阔地带，餐饮店的招牌都亮了起来，配合着街上的车流，热闹得很。
　　他循着招牌一家一家看，最后决定找一处家常菜吃。
　　*
　　香菇滑鸡盖饭，配一些生菜叶子，量大管饱，非常实诚。
　　俞扬很满意香菇多于滑鸡的搭配，他这种挑剔的人出门吃饭没被饿死真是个奇迹——这是简抑戏谑的说辞。
　　啧，挺败胃口的。
　　奈何也是真饿了，败胃口也得勉强吃，不然真被饿死。
　　俞扬寻思着下次度假，他干脆出省一趟好了，彻底换一换新鲜空气。
　　口袋的荔枝没剩几颗，他干脆就送给了帮他端盘子的小小姑娘。
　　做小本生意家的孩子都早早能干，像这看起来才八.九岁的小姑娘，点单上菜一条龙服务，口齿清晰，手脚麻利。
　　俞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起来的，自然能多体会到几分。
　　虽然有的时候忙碌到辛苦，但也并不缺少快乐，特别周遭都是和善的好人，忙一点辛苦一点都值得。
　　“谢谢叔叔。”小姑娘眨巴眨巴眼道谢，“我可以给我爸爸妈妈一人一颗吗？”
　　“可以呀。”俞扬真心地笑弯了眼睛，和小朋友打交道就是好，不用想太多弯弯绕绕。
　　他付了钱，径直出了店门，循着招牌霓虹的灯光，又开始了放空式的漫游。
　　当是消食，也当是打发夜晚的时间。
　　夜幕降了下来。
　　*
　　因着俞扬的活动范围在老城区，且都是以前他和老豆生活的地方，所以时不时会遇到曾经的邻居们。
　　像今晚就遇见了以前住他家楼上的小豆丁。
　　小豆丁比他小十二三岁，如今已经旱地拔葱般长高，比他就矮半个头，身上披了件县一中的校服外套，风风火火地蹬着自行车，打他身边经过就利落地按了刹车。
　　“扬哥，晚上好！”豆丁急吼吼地打了招呼，他大名叫刘秉文，俞扬戏称他为小文同学。
　　“晚上好，要上课去啦？”俞扬点一点头，顺势问道。
　　路灯光下，小同学苦了一张脸：“嗯，上晚自习，我快迟到了。”
　　“扬哥，改天有空家去啊！就不多聊了！”
　　俞扬连连应和，目送这青春少年又风风火火而去，心想着年轻就是耳聪目明，这黑灯瞎火的，打老远就看见了他。
　　他当然也有去还能联系得上的老街坊家拜访，像小文同学家，他前两天才去。
　　小文的父母都是县里的公务员，俞扬年纪小那会儿，这两位都才大学毕业刚刚结婚。
　　老豆喜欢跟他们这种文化人打交道，体谅他们刚参加工作收入微薄，平时他们来摊子上买肉，还特意抹零或者多送两斤。
　　如今夫妻俩还跟俞扬说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没有太感慨物是人非，似乎是怕勾起俞扬的伤心事。
　　俞扬自觉没什么可伤心的。
　　他可是在老豆葬礼上都没掉过眼泪的白眼狼。
　　每年回来看一看老豆，也只是看一看。
　　偶尔想起来，给老豆点一支中华烟。
　　*
　　再偶尔，会跟老豆说一说母亲。
　　“我猜她肯定是来看过你的，虽然她从来不说。”
　　“G市里大大小小的寺庙多了去，她还总记得每逢法事节日，专门来一趟惠能寺。”
　　“我也懒得问，你和她一样，什么都不说。”
　　俞扬下决心，不再理会父母间的事故，自二十七岁起。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了解到许多。
　　剩下的细节，留给当事人好了，他作为他们的儿子，本身就不具有评论他们感情的权利。
　　*
　　回程途中又碰上下雨，俞扬紧贴着屋檐的边缘走，最后还是免不了失去遮蔽。
　　他到底是不想淋雨，走回住处还有一段路程，干脆左右看了看，进了一家香火店。
　　原因是倚靠在门边坐着的店主，招呼他来算个命，黑眼镜外加手上的罗盘，看上去挺专业的。
　　俞扬自自然然就坐到店主递过来的小板凳上，熟练地报出来自己的生辰八字。
　　店主推一推眼镜：“你这八字好，算一卦的话我给你打八折。”
　　谢谢八字。
　　于是他花了二十来块钱，听店主从他出生的年月开始侃，门外雨下湿了地面，扑面而来泥土的潮湿。
　　俞扬一面听，一面用余光打量店内的物件。
　　桃木剑，黄纸符，厅中央燃着一支香，两侧摆放着念珠木鱼，总结来说可谓是佛道兼修。
　　也是，光用道家的法子算命，可算不到来生。
　　俞扬都不知自己错过了哪句话，店主就直接提到了多积阴德，为来生多做考虑。
　　他敷衍地应下，随口回了一句：“按道理讲，您不应该说为儿孙积阴德么？”
　　店主只笑不语，捻一捻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我自是不会乱讲的。”
　　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模样。
　　俞扬想了想：“是不是二十块钱太少了？”
　　“……您给我二百我也只能说这个。”店主反驳，“您不能质疑我们这一行的忌讳！”
　　好吧，好吧。
　　他看中了店主小茶几上的黄历，借过来翻了翻，封面是老寿星捧着大蟠桃，背面是六祖禅师惠能的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又是一处佛道兼容。
　　但店主解释说：“原本的黄历里没有这四句话，我觉着说得没错，就把它加后边了。”
　　“您是有大智慧的。”俞扬笑笑，把黄历本放回桌上。
　　外边的雨不停，估计要下到明天去。
　　但他和店主二十块钱的聊天已经结束。
　　店主说：“我快打烊了，要实在不行我可以卖给您一把伞，不多收您的，就要二十。”
　　俞扬得到一把天堂格子伞，簇新，不过这玩意儿在外边超市最多卖十五。
　　也不算很坑，至少店主没收他四五百。
　　“说起来我还打算明天去一趟惠能寺。”俞扬说。
　　“也许明天就放晴了。”店主说，“天气好的话，在寺里走一走，心会很安宁。”
　　“我也是这么想的。”俞扬说，“不过明天还下雨的话，就不去了。”
　　也不是一定要去。
　　店主顿了顿，起身走到架子边，取下一串佛珠：“我这佛珠是从寺里求来的，您要是去不成惠能寺，可以买一串聊以慰藉。”
　　“您就怼着我一个人坑呗。”俞扬起身，打算抖抖伞，钻进风雨里。
　　店主只笑：“没办法，您是近半个月来，唯一进我店里的客人。”
　　“那您得感谢这场雨。”俞扬说。
　　“最重要的还是感谢您能赏脸进门来躲雨。”店主说，“为了表示我对您的感谢，我决定把黄历送您一本。”
　　“确定是送？”俞扬失笑反问。
　　“您要给钱想我也不是不能收。”店主说，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使得嘴角上扬也显出狡黠。
　　俞扬秉承着不要白不要原则，收下了免费的黄历：“谢谢了。”
　　店主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您思虑过重的话，或许会平白惹来祸端。”
　　“我以为您已经算完了。”俞扬挑一挑眉，把黄历卷在手里。
　　“刚刚想起来，作为补充。”店主说，又扶了扶眼镜，“雨天路滑，您路上小心。”
　　*
　　这一晃悠，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九点。
　　俞扬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大概率有雨。
　　他把伞打开，搁到阳台。
　　阳历就放在茶几上，这玩意儿垫茶杯很好用，大小合适。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本来无一物……
　　俞扬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睡着了一会儿。
　　是该收拾收拾，睡觉。
　　他迷糊地划开了手机的锁屏，在爆炸的消息堆里翻翻找找，找到了被埋了半截儿的简抑。
　　完了完了，脑子又开始不清醒了。
　　他不清醒地点开长草的对话框，最后还是清醒地退了出去。
　　*
　　其实就是想问问，简抑的新戏准备得怎么样。
　　拍完这一部，简抑就只欠他一部戏，便可以退圈养老了。
　　怎么也要珍惜影帝的收官之作。
　　鞠导那边说，让简抑七月份进组。
　　现在五月，还早得很。
　　俞扬的假期暂且可以继续。
　　等七月份再说吧，俞扬告诉自己，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又点开了朋友圈，掠过一大片花里胡哨，精准地找到了简抑粉丝的那条朋友圈。
　　之前这位粉丝还拜托他帮忙引荐，他都忘了这一茬。
　　谁成想转头就跟偶像相了亲。
　　这是在相亲吧？
　　双人合照怪有氛围，虽然人姑娘的文案里没明确点出来。
　　嗯……谁相亲会在文案里写相亲啊？
　　俞扬是没见过。
　　他只见过发类似照片类似文案的朋友顺利脱单领证。
　　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好些人给这条朋友圈点赞，他和姑娘的朋友圈有所重叠，说明这姑娘背后也有家底，也更能说明简抑跟这姑娘有相亲的必要性——大家族最喜欢搞联姻那一套。
　　俞扬兴致缺缺地往下滑，看到了简抑的留言：
　　“今天上午过得很开心。”
　　姑娘回复了一串玫瑰爱心。
　　哇，这一个是有戏了？
　　祝贺祝贺。
　　俞扬调回了他和简抑的对话框，用着多年老友调侃的语气，发了一条：“不错嘛，终于铁树开花了。”
　　把消息发出去后，他才发觉自己干了件蠢事。
　　因为他点赞是在中午，非隔了那么久才给人发信息调侃，怎么看怎么像他在故意打什么算盘。
　　他在打什么算盘呢？
　　俞扬来不及撤回，简抑已经回复：“？”
　　“少来。”话已至此，俞扬只得硬着头皮说完，“我都看到那姑娘的朋友圈了。”
　　“哦，那你应该知道，她是我影迷。”简抑发回的文字。
　　啧，俞扬想，他大概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装死吧，假装喝醉断了片，改天人要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但他想装死，对面却不放过他。
　　*
　　“最近忙什么呢？”简抑问。
　　俞扬读了好多遍，这句话，确定没有话里有话，才着手编谎话应对。
　　编来编去，都一一删掉。
　　最后回复：“在度假，没忙。”
　　“那真好。”简抑干巴巴地回应了句。
　　为表礼貌，也是出于他自己本来的目的，俞扬问：“你新戏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虽然是文字，但俞扬能想象到简抑那副洒洒水的不屑表情。
　　俞扬闭眼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串毫无感情的夸奖，对面抢先来了信：“还是卡在吻戏上。”
　　俞扬删掉了无意义的夸奖，敲了一句：“这么难啊？”
　　“算是一个挑战。”简抑说，“我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请人帮忙了，虽然我确实很烦欠别人人情。”
　　“我可以帮你联系。”俞扬说。
　　对面没有回应，他就知道。
　　*
　　正琢磨着要怎么打圆场，简抑发来了“好吧”二字，紧接着就是：“劳你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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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一个谎言说出口，另一个谎言顺势就跟了出来。
　　大抵是为了圆谎，或者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简抑最后说出了那句“劳你费心”。
　　总觉得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俞扬还没回应不是？
　　简抑双手捧着手机，静静等待，选择性忽略掉俞扬主动找他有没安好心的可能。
　　“这个再说吧，我还在度假。”
　　一个有些超出预料的回答，简抑抿了抿嘴唇，没有压下翘起来的嘴角。
　　“那你在哪儿呢？”简抑问，带过了上面可能会给自己挖坑的话题。
　　“我老家这边。”俞扬说。
　　说完，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简抑耐着性子等，没立马吱声。
　　“你要过来玩一趟么？反正你七月份才进组。”
　　俞扬连发两条消息，简抑吓得摔掉了手机。
　　*
　　怕不是被夺舍了。
　　简抑捡起手机，悻悻地想，他和俞扬并没有过私下里的单独旅游，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着实打得他措手不及。
　　但人怎么能怂呢？
　　简抑平静自然地遣词造句：“好啊，正巧我需要换换心情。”
　　*
　　俞扬的老家距离G市不过两小时车程，俞扬建议简抑坐大巴过去。
　　“你不认识路，自驾还得开导航，怪麻烦的。”
　　“另外就是，我住的地方停车区域有限。”
　　关键是第二句吧。
　　简抑忍下腹诽，回了一句了解，把自己的裙子旗袍打包塞进行李箱，穿了身连帽衫就直接拎箱子走人。
　　他是早上九点坐上的大巴车，不出意外十一点钟能到县城的车站。
　　俞扬说，他在车站外边等。
　　十一点钟到，正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我就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和手机，其他什么都没带。”简抑上了大巴，才跟俞扬发信息表明他此行的随意。
　　“没事儿，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俞扬回复，“但今天县城里下雨，你要是没带伞的话，估计出站时会被淋。”
　　好嘛。
　　“应该也只是毛毛雨，不妨事。”简抑说。
　　*
　　雨确实不大。
　　回南天的尾巴，仰头还能瞧见雨雾里一轮白色的太阳。
　　简抑拖着行李箱，三两步就从无遮蔽的停车区域，跑到了车站的长廊里。
　　长廊尽头就是车站出口。
　　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他乘坐的这趟班车并没有多少乘客，一路几乎畅通无阻地出了站。
　　而后被守在门口的摩的司机们堵了个正着。
　　连连拒绝了司机们的揽客说辞，简抑冒雨左顾右盼了一阵，才听到一声鸣笛。
　　俞扬的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他在驾驶位遥遥地挥了挥手。
　　简抑会意地绕到车后，掀开了车后备箱，放妥帖行李后，才开了后排的车门，跨坐进去。
　　“先吃饭，然后再回我住处。”俞扬瞥见他系好安全带，才发动汽车，“今天不做别的安排，就是吃饭休息。”
　　“天天只吃饭睡觉都行。”简抑打了个哈欠，“我对旅游没多大兴趣。”
　　“换个地方睡觉也没啥意思啊。”俞扬说。
　　“我觉得挺有意思。”简抑说，“之前为了工作，满世界到处跑，怪折腾人。”
　　“好吧。”俞扬笑了声，“很快你也不用折腾了。”
　　“希望俞老板你能给我派个轻松些的活儿。”简抑不咸不淡道。
　　“你要愿意，下部戏直接友情客串几个镜头都行。”俞扬没怼他，几乎顺水推舟道。
　　简抑佯装长吁短叹：“看来我在你眼里没有商业价值了，连最后的油水都懒得榨。”
　　半是调侃，半是真心。
　　“我倒也想榨榨油水，但你给过我机会么？”俞扬反问。
　　阴阳怪气。
　　简抑可以拿股份的事情怼俞扬，但原本拿出股份的前提是俞扬帮他摆平了无戏可演的困局，勉勉强强算是互不相欠。
　　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将视线挪到窗边，雨雾糊上了玻璃。
　　以为对话再一次无疾而终，于沉默里。
　　俞扬罕见地继续说道：“每次我都以为我们会吵起来。”
　　“那还不是多亏你，每次都能打圆场。”简抑看不着街景，干脆闭了眼，没好气道。
　　“我这次没打圆场。”俞扬说，“是你不说话了。”
　　“要说什么？”简抑问，莫名咄咄逼人。
　　“骂我呗，管你骂什么。”俞扬笑，“我们总得吵一架吧，不然就分道扬镳了。”
　　“吵一架怕是不够哦。”简抑睁开眼，“很多时候我都想揍你一顿。”
　　俞扬减了车速，简抑模模糊糊接着窗户，看到他们是进了一处楼房地下车库的所在。
　　“先吃饭，吃完再揍。”俞扬潇洒地停车进位，“我肯定是会还手的。”
　　*
　　简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这可能是骗人留下来的后遗症。
　　他想不通俞扬是哪根筋搭错，对他竟然这么和善友好。
　　好像得寸进尺一些都可以——如果不是高中那会儿被这人表面的假象哄骗过，他估计真能够相信，俞扬能好到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又在打什么算盘呢？简抑的警惕心没有放松，哪怕他的确为俞扬邀请他来老家这边度假而真正高兴过。
　　*
　　看到简抑在车站门口东张西望的那一刻，俞扬都还感觉自己脑子晕晕乎乎。
　　明明没喝酒。
　　准确地说，他已经戒酒很长一段时间。
　　在没喝酒的情况下还能迷糊，不愧是他。
　　但人已经坐进了自己车后排，不可能再给赶出去。
　　俞扬只得收拾好心情，按照以往的经验“伺候”好这尊自己给自己请来的大佛。
　　*
　　“你住客卧吧，面积就比主卧小一点，采光也还不错。”
　　俞扬把简抑领进住处的客卧，由着人四处打量，而后一屁股坐到床边缘。
　　“床垫太软了。”简抑说。
　　他仰头看着俞扬，神情还蛮无辜。
　　“软床垫睡着对腰好。”俞扬说，他住处就没有硬床垫。
　　简抑蹙了蹙眉：“你这话说得像某种黄色玩笑。”
　　“淫.者见.淫，我又不对你的腰做什么。”俞扬说。
　　很想白他一眼，不过人设惯性使得自己只能面带假笑。
　　装得太久，都成真了。
　　“看来我们真得打一架。”简抑煞有介事地挽了挽袖子，“跟你说话就是费劲。”
　　“你打不过我，省省吧。”俞扬扫了简抑一眼，想起来少年时这人能被他一把拖着就跑，稍稍一推就倒，分外的弱柳扶风。
　　虽说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好好锻炼，肩宽腰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甚至为了拍戏还去学了散打，但总归敌不过俞扬这从小打出来的人——何况俞扬的打法是被老豆一招一式教出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普通散打还真奈何不了他。
　　只不过简抑本人颇有自信：“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难不成你怕了？”
　　“嗯，我怕了。”俞扬从善如流，“床垫没得换，你要嫌软可以睡地板。”
　　简抑起身，墙一样堵俞扬眼前，他们身高差不多，但可能由于不太爱吃肉，俞扬体型要比简抑窄一圈。
　　俞扬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肩胛骨抵到了墙，简抑没上前，转身就出了卧室门：“你是房东，你安排最大。”
　　啧。
　　*
　　俞扬没问简抑要在这儿待多久，可能真待到七月份，他们俩一同飞到剧组。
　　但要真待满两个月，他们俩肯定相看两相厌。
　　高中那会儿都没有形影不离到这种程度，毕竟一般都放学回家，各找各妈。
　　除了艺考前期，那一个多月。
　　课也不上了，其他模拟小考也不管了，只艺考最大。
　　其实简抑有报过专业的一对一辅导班，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近艺考非得自己一个人练，还拉上他这个不专业的戏搭子。
　　不专业的戏搭子除了照本宣科地念台词，别的什么也不会，还因为过分照本宣科毫无感情，被正主不客气地吐槽。
　　“我觉得我是在跟一木头墩子对戏。”
　　木头墩子无辜地眨巴眼，“那你可以找别人。”
　　怎么说他都是免费的，对免费的木头墩子和善一点，不然木头墩子会在练吻戏的时候咬人。
　　没咬成，就练了一次。
　　兜兜转转地，俞扬的神思终于又落回了那该死的吻戏上。
　　*
　　他和简抑都没再提起这茬。
　　忘记了也好。
　　或许到时候导演会把那场吻戏删掉呢，又不是一定要吻。
　　俞扬预备着将心里的石头放下，可石头轻飘如云，一直卡在他喉咙，不上不下。
　　*
　　俞扬回到客厅，发现简抑已经霸占了长条的木沙发，脸贴着针织的垫子睡着过去。
　　他头发长过了耳根，细碎遮掩着耳垂上黑曜石般闪烁的耳钉。
　　果然雪花的那一对还是戴不出手，俞扬自嘲地笑了笑。
　　他找来毯子，给这躺下睡着就不管其他的人盖好。
　　醒过来脸上肯定会留印子。
　　不过俞扬也管不着，他就半蹲在沙发前看了一会儿，和这些年的习惯一样，看简抑在任何一个个明显不太舒适的位置熟睡，把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各种压扁揉圆。
　　看一会儿，俞扬站起身，无所事事地找来自己的平板，无所事事地翻开看包浆的升级流爽文。
　　外边的雨应该是停了，天光透进来，屋子里都亮堂了不少。
　　大概明天去惠能寺，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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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嗯……”简抑睁开眼，发觉自己蜷缩在一片昏暗中，侧脸又痛又麻，猛地一起身，将身上轻薄的毯子都掀到了地上。
　　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俞扬被平板光芒映照的诡异的笑脸。
　　简抑打了个哆嗦，“几点了？”
　　他睡得迷糊，身上还发了汗，黏黏的不是很舒服。
　　可能是没到季节，屋里并没有开空调，就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吱吱嘎嘎。
　　无济于事。
　　“七点半，你睡了一整个下午。”俞扬起身，摸索着开了客厅的灯。
　　白炽的光芒，朴素又明亮。
　　“我想去洗个澡。”简抑昏沉沉地又打了个哈欠，“晚上吃什么？”
　　“我煮面，清汤面，家里没什么食材。”俞扬回答，“或者你可以点外卖。”
　　“清汤面也行。”简抑揉了把头发，顺手摘了耳钉，就搁在茶几上，“我吃不了多少。”
　　“那行。”俞扬也顺手把平板放一边，“你有带睡衣吧？”
　　“有。”简抑缓缓眨了下眼，“是吊带裙子。”
　　俞扬没接他茬，转身往厨房走去：“洗好了就来吃饭。”
　　看起来是不介意他穿“奇装异服”。
　　简抑挑一挑眉，最后起身抻了个懒腰。
　　*
　　吊带裙子，左右不过露露肩膀，露露后背，不过以简抑这身量，小小的一条吊带也遮不住多少地方。
　　俞扬给了自己一巴掌，使注意力重新回到翻滚出泡泡的汤锅里，免得走神烫到手。
　　简抑大概是洗了个战斗澡，俞扬把面条端上桌时，他就已经端坐在饭桌前。
　　发梢还在滴水，水珠子顺着那蜜色的脖颈往下滑，将胸口处单薄的衣料润出深色。
　　他穿的是绯红色的裙子，露背裸肩，裙摆将将遮到膝盖；端坐着，让人无法忽略分明的锁骨，肩带勒于肩膀的肉感，和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幸亏屋子里亮着的是白炽光，明亮得将一切暧昧的可能都驱散。
　　俞扬平稳地把简抑的那碗面推到他面前，故作不经意地说：“头发没吹干，小心着凉。”
　　简抑专注地把面里卧着的荷包蛋拨出来：“天气热，不妨事。”
　　俞扬明了：“需要的话，我可以开空调。”
　　“这倒不需要。”简抑一口咬掉半只荷包蛋，“我现在挺凉快的。”
　　行吧，大佛说什么都有道理。
　　“明天我打算去一趟惠能寺，你要跟着去转转么？”俞扬喝了口面汤，压下了心底的那点儿无名火，“总不能真待在家里睡觉。”
　　“我无所谓。”简抑说，“但我没带多余的男装，明天出门的话得穿裙子。”
　　“惠能寺在山上，我还是觉得最好穿运动装。”俞扬被呛了下，“没有多余的，那就穿我的。”
　　“也行。”简抑倒也没扭捏，抬眸瞬间和俞扬撞上了视线，“怎么？”
　　俞扬摇摇头，笑道：“吃饭，吃饭。”
　　*
　　怪怪的。
　　俞扬想。
　　*
　　怪怪的。
　　简抑想。
　　*
　　白天睡多了，简抑果不其然晚上失了眠。
　　可惜来度假，他没把自家的电脑背过来，手游怎么打都不得劲儿。
　　左右打发不过时间，他再一次下载了被他卸载的乙女游戏，记忆里他大概是过到了第四章 的剧情，希望游戏能给他存档。
　　客卧里网不好，简抑干脆又蜷到了客厅的木沙发，看着手机上的加载圈圈旋转。
　　下意识摸耳垂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耳钉找不见了。
　　嘶，这是放哪儿去了？
　　正琢磨着，忽地对面打来一道手电光，手电光的背面，是乱糟糟的俞扬：“睡不着？”
　　简抑怕他唠叨，只道：“我起来找耳钉。”
　　“哦，我给你放茶几下边的抽屉里了。”俞扬回答，“睡不着躺床上眯一会儿，明天还得爬山。”
　　“嗯，”简抑把手机按怀里，忙不迭道，“你也休息吧。”
　　俞扬把手电光挪到了一边，“晚安。”
　　冷不丁一句让简抑有些愣神，“晚安。”
　　他到底没接着打游戏，又躺回了不舒服的软床垫上。
　　许是远离喧嚣的缘故，窗户外边基本都没有额外的灯光，他躺在黑洞洞的寂静里，听到下水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楼上也有人住，而且这会儿还在活跃地生活着。
　　俞扬的卧室就在他隔壁，一墙之隔，他呼吸稍微重一些，都似乎能惊扰到俞扬的睡眠。
　　房间的隔音不好，这阵子楼上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
　　像小孩子，小孩子走路喜欢一蹦一跳的。
　　这会儿时间也还早，九点半，夜生活刚刚开始。
　　他们休息得那么早，可能是因为俞扬养生，也有可能是因为漫漫长夜熬下去只会相顾无言。
　　简抑倾向于后一种原因。
　　总感觉要真住满两个月，他昼夜颠倒的生物钟会被硬生生调回正轨。
　　为了之后进组，这也无可厚非。
　　简抑翻了个身，薄纱的裙子细腻地贴着他皮肤流淌，挺舒服。
　　他已经习惯睡觉穿睡裙，可能以后也会把这习惯保持下去，谁会跟舒适过不去。
　　人活在世上，就是在追求舒适的路上。
　　只是舒适这一个词念起来轻巧，写起来也顺畅，但实现起来总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
　　俞扬倒没有失眠的困扰，只是有时会被梦惊醒。
　　无法准确地说是噩梦，有的梦过于好到虚幻的地步，他也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醒过来，要么上个厕所洗把脸，要么就弄杯水来润润嗓子。
　　照旧从梦里醒过来，趴在床上闷了一会儿，俞扬摸索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去客厅找水喝。
　　手电的光投下了他瘦长的影子，在地板上。
　　俞扬抬手做出了鳄鱼的手影，虎口一张一合，模仿着鳄鱼嘴巴。
　　嗷呜一下，鳄鱼没入了黑暗。
　　这是俞扬的“艺术”创作，鳄鱼张开大口，试图吞噬掉黑暗，但自身过于渺小，吞噬黑暗的同时，也把自己埋葬于黑暗中。
　　非常矫情，俞扬自我评价道。
　　他不自觉地走到简抑门前，门扉半开，墙壁上方的空调跳跃着蓝色数字，显示室内气温24℃。
　　他睡前会开空调，将门窗都紧闭，使得温度合适，同时也避免蚊虫侵扰。
　　简抑睡着了，没发现他停留在门前。
　　难得，白天睡了一下午，晚上还能睡得着。
　　大概还是看了他的面子。
　　有点乖。
　　俞扬没由来地扬起了嘴角，愉快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温白开。
　　*
　　俞扬比他瘦一圈，但运动服宽松，穿上也没有违和感。
　　简抑低头嗅了嗅，衣料上是柠檬洗涤剂的味道。
　　还特地闻一闻，好像某种意义上的变态。
　　简抑赶忙把衣服抻了抻，又抹了把脸，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出门。
　　俞扬坐在茶几边泡茶，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喏，耳钉。”
　　简抑便看到他黑色的耳钉被放在白瓷的小碟子里，安安分分的。
　　“喝什么茶呢？”简抑捞了耳钉戴上，顺势坐到了茶几另一侧。
　　“龙井。”俞扬把热水壶放一边，再盖上透明茶壶的盖子，针一样的茶叶在茶壶肚子里翻滚，最后一根根挺拔站立。
　　简抑略微失神，眼见着茶汤染上清浅的鹅黄。
　　“我打包了肠粉和云吞，就茶吃。”俞扬说。
　　“你起得好早。”简抑回过神。
　　“因为今天要出门。”俞扬潇洒地倒了两杯茶水，“你是吃云吞的吧？我问了老板，他说统一做的鲜肉馅儿。”
　　“什么馅儿我都吃。”简抑说，“我不挑食。”
　　这话又无意间冒犯了人，明明早上起来气氛还蛮好。
　　简抑将目光带了过去，俞扬却还笑眼弯弯：“那就行。”
　　*
　　一旦有了对简抑“乖巧”这个认知，俞扬再瞥见他安静坐在车后排时，心情不自觉上扬。
　　不跟他唱反调的感觉真好。
　　车停在山下的停车坪，他们就一人拎了一瓶水，沿着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山不算高，大约就一两百米的海拔。
　　岭南这边的山都是这样的特点，连绵而矮小。
　　俞扬曾经遇到过西南那边的合作伙伴，陪人去爬G市境内的白云山时，合作伙伴说你们这边的山顶多算是丘陵，诚挚邀请俞扬有时间去西南看看。
　　他当然是去过，全国各地，这些年他基本都走了个遍。
　　谁让简抑每次的剧组都在不同的地方扎根，俞扬不陪着拍戏，只陪着做一些拍戏前的工作，以及拍完戏后的收尾工作，将人安稳地转交给剧组以及从剧组安稳接人回家，是经纪人该承担的责任。
　　“想什么呢？”简抑问。
　　俞扬回过神，只道：“想待会儿要给多少香火钱。”
　　“嗯？要给香火钱？”简抑惊讶，“我身上没换零钱欸。”
　　“没事儿，我有多的。”俞扬安抚道，“再说，寺里可以扫码给香火钱。”
　　“……真是与时俱进啊。”
　　“都要跟上时代发展嘛。”
　　他们体力都不错，一人消耗了半瓶水，就来到了惠能寺山门前。
　　进到大殿前，可以免费领三柱香，给不给香火钱，看心情。
　　这样的想法对佛祖挺不敬，俞扬只能诚恳地将三柱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简抑跟着他，有学有样。
　　“我都没怎么来过寺庙。”走出大殿时，简抑才小小声跟俞扬说，似乎生怕大殿里端坐的金色佛像听到了什么。
　　俞扬忍笑：“不信神佛也是件好事。”
　　“你信么？”简抑问，“哦，你都一直吃素了。”
　　“我也吃肉，只是吃得少，没有出家的打算。”俞扬磨磨后槽牙，刚还夸他乖巧呢。
　　“俞阿姨信佛吧？”简抑又问。
　　“她也不信。”俞扬回答。
　　他们沿着石板铺成的小径，曲里拐弯地向里走，经过了其他偏殿，都没有进去拜一拜殿里的观音和罗汉，只在殿外的一棵菩提树下停住脚步。
　　天朗气清，菩提树的叶子摇曳生光，在风里沙沙出海一样的潮声。
　　俞扬说，传说六祖禅师就是在菩提树下悟道，但是不是这棵菩提，不太清楚。
　　简抑仰了脸，轮廓干净又锋利，树影在他身上斑驳，藏起了他另外半张侧脸。
　　浅色的运动T恤宽松，被风鼓动，偶尔露出一截窄腰劲瘦的线条。
　　他是静止中又富有动态的光与影的油画，是天生就适合于被安放在镜框中的精灵。
　　而俞扬只敢这么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相隔不近不远的距离。
　　*
　　“走吧。”简抑被这一阵凉风吹回神思，“我有些饿了。”
　　“嗯，那下山去。”俞扬若无其事地笑笑。
　　这大概是简抑老捉不住俞扬的原因，哪怕明朗如今日的阳光，俞扬都会想方设法地藏进树影婆娑里，配合着风过树梢，说着并不真心的话语。
　　“你刚刚又想什么呢？”
　　于是简抑重复了一遍上山时的问题。
　　“在想这棵菩提树。”俞扬说。
　　“真无聊。”简抑不客气地说。
　　“那你呢？”俞扬反问。
　　“我什么都没想。”简抑说，有点耍赖的一个答案，但也是事实，“风吹得很舒服，想太多对脑子不好。”
　　“那也真无聊。”俞扬同样不客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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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大概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无所事事。
　　天气热起来，不常出门。
　　简抑霸占了最宽敞的木沙发，把纸质的剧本翻出了毛绒绒的卷边。
　　俞扬不跟他争，每次都自觉地坐到旁边的短沙发，戴上耳机看俗套的超级英雄电影，偶尔翻一下简抑随手带来的《喻世明言》。
　　“三言”系列一共有三本，每一本收录了四十个话本故事，《喻世明言》是其中的第一册 。 
　　俞扬把这一百二十个故事背得滚瓜烂熟，简抑随意提一句卷名，他都能顺着把开篇的诗词背下来。
　　简抑发现俞扬有这手绝技，是在自己拍“三言”某个故事改编的电影时。
　　他为了熟悉原作故事，特地把三本书都买了回来，俞扬见他终日抱着书一字一句琢磨，开口就笑：“这些故事我都会背了。”
　　简抑不信，考核之后便迎来了喜闻乐见的打脸环节。
　　俞扬说，他老豆爱听些传奇故事，相比于《水浒》《三国》，“三言二拍”的故事短小精悍又数量颇多，且大都是团圆结局，很适合在茶余饭后闲聊讲起。
　　讲得多了，他自然也就会背。
　　不过能完整背下来的只有“三言”的部分，他老豆更喜欢冯梦龙写的故事。
　　“就算不是大团圆，里面故事也有一个核心，即是善恶终有报，相比于《水浒》《三国》，听着更让人有盼头。”
　　但简抑并不太喜欢这些庸俗故事，曾经的电影剧本也只是借了一个故事的壳子，奈何书已经买下来，也不能再丢出去，所以偶尔想起来会翻一翻，打发打发时间。
　　俞扬倒喜欢这些故事，哪怕会背了，重新翻开也能看得有滋有味。
　　他一贯喜欢浅显易懂的文字，如果不是学业或者工作需要，估计都不会翻那些诘屈聱牙的文学书籍。
　　简抑很早就看出来，他从来都阅读不到点子上，为了给那帮子小年轻制定阅读计划，他往往只能参考已有的专业调查——有底子的小年轻读小半年书就大概知道他们老板是什么水平，此后就可向老板申请自行挑书阅读；没底子的跟着老板的计划走，虽没有太大长进，但好歹采访从不露怯。
　　于是勉勉强强地，简抑并不为此过多嘲笑俞扬。
　　各人有各人的天赋，而俞扬明显把他仅有的天赋发挥到了最好。
　　另外就是，重新翻看“三言”，大概会让他想到以前的事情，以前他老豆还在世的事情。
　　简抑没多问，哪怕都到俞扬老家了，也没问。
　　*
　　俞扬帮简抑熨平整了旗袍，所以这会儿人穿上了身，半卧在木沙发，腿上搭着小毯，慵懒得像一只大猫。
　　缅因猫。
　　俞扬为自己这想法逗笑了一下，忙举起书挡了脸。
　　其实简抑穿旗袍也好看，他腰是腰，腿是腿的，虽然浑身的气质没有被旗袍中和到温婉，但也算锋利得别具特色。
　　俞扬克制住往他那边瞟的眼睛，看书看得心不在焉。
　　不知道他的戏练习得怎么样，吻戏这一茬，自打他来这边后，他俩都没再提过。
　　总不可能一笔带过，戏还是要演的。
　　俞扬寻思着要不要自己起个头，但哪怕是起了头，这会儿他们都在县城，请公司的小演员过来搭戏也怪不方便。
　　最方便的就是俞扬重新拾起戏搭子的老本行。
　　怎么可能？
　　俞扬抹了把脸，再看看墙上的圆盘钟，该做午饭了。
　　“中午吃鸡丝凉面，可以吧？”
　　“嗯，我都可以。”简抑放下剧本，颔首示意，“吃完我洗碗。”
　　俞扬笑：“你不说也得你洗碗。”
　　鸡是早上从外边的店里买来的现成白切鸡，俞扬再自己上刀加工，用自制的调味再拌一拌。
　　面也是外边买回来的细面，煮熟再捞起来过冷水放凉，再把拌好的鸡丝倒进面碗，搅拌均匀。
　　为吃着更爽口些，俞扬还额外配了两杯冰镇的梅子酒，再在酒里放上一两颗话梅和一两片薄荷叶子做装点。
　　“不是说不喝酒的吗？”简抑已经等在厨房门口。
　　“总不能把一整瓶梅子酒都给你祸祸了。”俞扬答道，“再者，这酒清淡得很，跟梅子饮料差不多。”
　　简抑耸耸肩，很有眼色地帮忙端了碗。
　　午饭就这么简单地糊弄过去。
　　俞扬眼看着简抑系好围裙，才放他进厨房洗碗。
　　那旗袍多好的料子，要一不小心弄脏，俞扬都会心疼。
　　午后容易犯困，俞扬勉强地打起精神，翻着那本他能倒背如流的《喻世明言》。
　　然而还是没敌得过瞌睡虫，他差点一脑门撞在了沙发扶手。
　　一只手往他脑门扶了一下，是简抑。
　　“去屋里睡？”简抑很快收回手，垂下的眼帘细又密。
　　“嗯。”俞扬眯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我得设个闹钟。”
　　“下午又不做什么。”简抑勾了嘴角，转身就又半躺回长沙发上，窗帘稀释过的日光，给他周身镀上了毛绒绒的光晕。
　　俞扬缓缓眨了眼，稍稍因此恍惚了下，“中午睡多了，晚上会睡不着。”
　　“你这作息，真的很老年人。”简抑吐槽道。
　　俞扬没来得及怼，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
　　起身开了门，外头的热浪随着青年人气喘吁吁的雀跃扑面而来。
　　俞扬看清楚，门外是一只热气腾腾脸红脖子粗的小文同学。
　　“扬哥，我爸妈让我给你带一点荔枝过来！”年轻人急吼吼地手上的红塑料袋子递给俞扬，“家里亲戚送过来的，新品种的桂味，特别新鲜！”
　　一通连珠炮似的叭叭，小文估计急着去上课，都没等俞扬多反应。
　　“谢谢，你们太费心了。”俞扬双手拎过塑料袋，沉甸甸的，“你等一下，我给你拿袋话梅。”
　　“不用了，哥，我还有二十分钟就上课。”小文急着要走，忽梗了梗脖子，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原是简抑踱步到俞扬身后，一身水色旗袍亭亭，让眼神好的年轻人都认错。
　　俞扬瞅了一眼简抑，俩人都没否认。
　　简抑勾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你好啊。”
　　男声低沉，唬得小年轻一愣一愣。
　　趁着这功夫，简抑帮俞扬接过了荔枝，招呼小文说：“要不进来坐坐？好歹喝杯茶。”
　　小文迷惑地望一望俞扬，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谢谢嫂子。”
　　“那还是拿一包话梅去，下午容易犯困，吃着也醒神。”简抑对答如流，似乎很是适应这个新身份。
　　俞扬一时无话，但小文的目光扰得他不得不顺水推舟：“你嫂子给的，你就收下吧。”
　　“哦，哦。”小年轻好忽悠，多的推辞便不会说了，“谢谢嫂子，谢谢哥。”
　　会的说辞也直白诚恳，让人不好反驳。
　　等人风风火火下楼去，俞扬带上门，转眼望向茶几边，某个若无其事从塑料袋子里挑出一捧荔枝的人。
　　“真的还蛮新鲜，你弄盆冰水来，我泡一泡。”简抑说。
　　“别人敢喊，你还真敢应啊。”俞扬无奈笑道。
　　他这会儿的瞌睡全被吓醒了。
　　“那我不应，还能说什么？”简抑眨巴眨巴眼，眼帘细细密密地扫，“他都已经误会了。”
　　理不直，气也壮。
　　俞扬只得转身去厨房，给他捣鼓来一小盆冰水，现场冰镇荔枝。
　　简抑眉开眼笑，甚至哼起了小曲，估计是因为荔枝真的新鲜，红绿交杂着喜人。
　　“看我笑话，你倒是不遗余力。”俞扬说，他明白得很。
　　“我倒不至于笑你把我自己折进去。”简抑将多余的枝叶扔垃圾桶，咕咚咕咚把一捧荔枝放下水，“再者，我看你还蛮享受的。”
　　俞扬盯着圆滚滚的荔枝在冰水里翻滚，凉气涌上他的眼睛。
　　“我有吗？”他说，咬到了舌尖。
　　“我可不知道。”简抑把手伸进透明的水盆，冰块划过他分明的指节，捞起荔枝的瞬间，哗啦作响。
　　俞扬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在发烫，明明室内开了空调，眼前也漫着凉意。
　　他得说些什么，不然这无名的热气会烧掉他身体里潮湿的青苔。
　　烧掉没什么不好，烧掉他就可以重新呼吸。
　　不用再臆想着那一个吻。
　　问题也出在一个吻。
　　他逃到这里，最后又把罪魁祸首本人招到这里。
　　都是因为那薛定谔猫一般的吻。
　　*
　　这人的反射弧未免太长了些，这会儿才想着不好意思。
　　简抑全然没有故意调戏人后的愧疚，自顾自剥了两三颗荔枝吃了，才发觉俞扬还埋着脸，不知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你不吃点儿么？人家特意拿给你的。”简抑终于捡回了一点点良心，歪着头打量着俞扬通红的耳廓，都三十岁的人了，不至于吧。
　　俞扬终于抬起了脸，目光也没有扫向他手里水淋淋的荔枝，难得直直地望进了他眼睛。
　　“你还练不练吻戏了？”俞扬直愣愣地问。
　　“欸？”所以说这茬还没有过去？
　　简抑语言系统暂时混乱，支吾了一会儿支不出所以然。
　　俞扬似是失落，垂了眉眼，“不需要练了也……”
　　“需要！”简抑瞬间恢复说话功能，“我还没练好！”
　　急吼吼的，似乎都快扑到俞扬身上，把这傻子咬一口。
　　简抑心底想给自己一巴掌，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俞扬，生怕他跑了似的。
　　“哦，那就，那就行。”谁料俞扬真腾地一下起身，转脸就跑，百米冲刺都没那么迅速地关上了卧室房门。
　　“砰”的一声。
　　徒留简抑一人与盆里的荔枝面面相觑。
　　他什么意思？
　　简抑又给自己剥了一颗荔枝喂嘴里，但丢失的理智并没有因此找回。
　　完蛋，完蛋，完蛋。
　　果然还是给自己一巴掌吧，胡思乱想什么？
　　他幽幽地看向紧闭的棕色卧室门，最后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
　　不甘心么？
　　盆里的冰块化了不少，他又一通搅和，把剩下的荔枝都捞了出来。
　　没剩多少理智，那他吃荔枝总可以了吧！
　　*
　　结果到了晚饭的点，俞扬还没有从紧闭的房门里出来。
　　简抑把剩下的荔枝洗好放冰箱，又捡起被俞扬丢下的《喻世明言》翻看，困得打哈欠也只往那门口看两眼。
　　没开门。
　　看起来晚饭是要简抑自生自灭了。
　　简抑也不饿，大约是因为一直没怎么活动，也是因为被气饱了。
　　他一个客人无端端被主人家晾了一下午，换谁谁都会生气。
　　但他又觉得有点理亏，不太敢去敲门大喊：你出来啊。
　　谁让他先使坏，把人逗出了应激反应。
　　把这一阵子冷静过去，他们大概就又会和好如初？
　　简抑胡思乱想不过，只能决定先去冲个澡，让自己的大脑清醒清醒。
　　外边天都暗了下来。
　　浴室面积不大，开灯，可以把里面每一块瓷砖都看清。
　　简抑比划了一下，自己贴着墙壁站着，这空间里勉强还能再站一个人。
　　俞扬这住处似乎只有八九十平，比简抑在老小区的房子都小——简抑都能在自家浴室装一个两米的浴缸。
　　不过简抑没嫌弃这边的条件，他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何况俞扬也把这间不大的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适宜生活。
　　他一个每天起来就只用躺在沙发上等投喂的懒虫，着实挑不出任何毛病。
　　俞扬此人，不讨厌的时候蛮宜室宜家。
　　简抑很早就知道。
　　*
　　饿了。
　　明明躺着什么都没做，还是饿了。
　　完全暗下来的房间也告诉俞扬，他已经缩在卧室里装死一整个下午，没睡着，也没看书或刷手机——就在床上摆成大字，发呆。
　　逃避很可耻且没什么用。
　　他要出门觅食。
　　出门觅食就不能不和简抑打照面。
　　和简抑打照面就不得不说起吻戏的事情。
　　话都递到了嘴边，只要他一狠心说我可以陪你练，那么他所有的逃避也就有了个出口，不至于很糟糕，至少不像现在一样糟糕。
　　他如果饿死了简抑也不会帮他收尸吧，因为之前他拒绝给简抑收尸。
　　现世报，来得真快。
　　俞扬到底挨不住，拿了手机，摸索着开了房门。
　　客厅一片漆黑，唯有浴室亮着一盏小灯，淅沥沥的水声传来，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俞扬尝试着去开客厅的灯，忽地闪了一下，连带着浴室里的灯都熄灭。
　　停电了。
　　在这个时候。
　　天要亡我也，俞扬无力地往墙壁上一靠，试图贴着墙沿爬回房间继续装死。
　　但简抑的声音已经从浴室传来。
　　“俞扬？”是试探的呼唤。
　　他要不管的话，简抑只能在那狭小空间里抓瞎。
　　“俞扬！”这一声更急促了。
　　似乎还带着点儿颤抖。
　　不会有幽闭恐惧症吧？俞扬冷不丁地想，虽然这些年都没有看出简抑有这病的苗头，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把人关浴室里也不是个办法。
　　“来了！”
　　俞扬打开手电光，三步并两步往浴室的方向冲去，还没听清楚简抑下一句喊什么，他就已经拧开门钻进了潮热的水雾里。
　　手电光明晃晃打过去，简抑单手拿着花洒，上下风光毫无遮蔽。
　　俞扬下意识就咽了口唾沫，结果被花洒喷了一脸的冷水。
　　“啪”地一下，他手上做手电筒的手机滑落到地板，灯光由地面湿漉漉地再漫上来。
　　简抑关了花洒，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碎发都捋了上去。
　　“我就想问问，是不是停电了。”简抑说，“好像你家也是用电热水器，这会儿也没热水了。”
　　“嗯……”俞扬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勉强地勾了嘴角，衣服被打湿一半，凉飕飕地贴着他的前胸后背，“是停电了，我过来看看……”
　　他退一步，简抑就进一步。
　　“躲什么？”手电光映出了简抑下颌的水珠，从锁骨到腰腹，汩汩滑落。
　　空间太狭窄，他再退，把自己退到了门板上，堵住了唯一的后路。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他几次三番弄巧成拙，把自己终于送上了被审判的断头台。
　　躲不开了，逃不掉了。
　　他听见简抑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简抑退到了花洒边：“你在想什么呢，俞扬？”
　　浴室狭窄又黑暗，他们之间唯一的光源是地上的手机。
　　但俞扬还是看清楚了简抑的表情，眼尾下垂，唇抿成线，眼眸盛着无奈的忧伤和愤懑——这是他一直不愿面对的表情，他也说不清，凭什么简抑面对他要露出这样的神情。
　　活像他亏欠他一样。
　　他能亏欠他什么呢？
　　俞扬抓住心口的衣料，湿漉漉凉飕飕地贴着皮肤，不舒服。
　　“我什么都没想。”俞扬说，“如果一定要想的话，是在想你在想什么。”
　　“我这些年，一直在揣测你在想什么。”
　　简抑嗤笑了声，冰凉的神色有了片刻鲜艳的怒意。
　　“说得像你很在意我。”
　　“那么你呢？”俞扬避开了他话语里的锋芒，“你在想什么？”
　　*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别那么道貌岸然，在想你别再伪装正义，在想你别施舍我别利用我。
　　“你揣测了那么多年，都没揣测出来么？”简抑反问。
　　水汽已经渐渐冷却下来，他光裸着身子，毫无遮蔽地敞开于俞扬的视野中。
　　其实和初见没太大差别，那时候穿着衣服但动弹不得，这时候毫无遮蔽却勉强着态度强硬，总是有一面致命的弱点。
　　毕竟俞扬还穿着衣服，没有他这么狼狈。
　　而他见过俞扬的狼狈后，也断送了他们成为真正朋友的可能。
　　做什么朋友呢？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简抑现在，此时此刻，想的就是如果俞扬再往前一步，他就撕开他身上湿透的衣服，把他按到墙角或者地面，看他侧脸被挤压到变形，听他发出无助求饶的呻.吟。
　　算是某种报仇雪恨？不，其实只是一种变态的发.泄罢了。
　　他和曾经霸凌他的人也没本质的区别。
　　只会挑软柿子捏。
　　只会挑中俞扬……
　　俞扬到底走了过来，脱掉了湿透的衣服和裤子，于他直勾勾的目光里彻底袒露。
　　“你这阴晴不定的脾气，谁能揣测得到呢？”俞扬又打开花洒。
　　冷雨将他们二人包裹于这方狭窄的天地，地面上手电的光芒闪烁。
　　俞扬皮肤白，衬得眼尾的红晕更为分明。
　　简抑理应把心提到嗓子眼，因为他们近得快完成一个拥抱。
　　再近一点，就是一个吻。
　　但他却放宽了心，纵使再有多少不甘与愤懑，俞扬总归是陪在他身边的。
　　他们总归是认识了十五年。
　　“那别猜了。”简抑说，“反正你是打算陪我做练习的。”
　　*
　　好吧，有人率先说出口，也不需要他再踌躇不前。
　　而铺垫也铺垫了那么多，俞扬退无可退，只好色厉内荏地问：“你打算怎么练？”
　　简抑勾了他下巴，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步骤。
　　只不过他这次没有闭上眼。
　　蜻蜓点水的一下。
　　--------------------
　　手机：别管我了，把我埋了吧。


第20章 20.
　　还好简抑洗澡前记得把旗袍挂好，改天还是要把它送去专业的干洗店清洗，虽然也没穿多久就是。
　　俞扬迷迷瞪瞪地想，没意识到灯重新亮起，简抑就打开了狭小的浴室门，熟练地取下架子上挂着的浴袍，而后再兜头给他披上。
　　“嗯？”俞扬这才稍稍转醒。
　　简抑又好气又好笑道：“出去，吹头发。”
　　被冷水淋头淋傻了。
　　俞扬忙不迭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裤子，胡乱扔进浴室外边靠墙的滚筒洗衣机，再赤脚咚咚跑回卧室，顺利把自己摔进大床里后大口大口喘息，犹如上岸快溺死的鱼。
　　心脏跳得发疼。
　　倏忽，卧室里的灯亮起，简抑站在门边，松垮地穿着浴袍，手里拿着他浸水的手机。
　　“可能你该换手机了。”
　　“另外，我可以进来吹头发么？”
　　*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俞扬清醒地告诫之前不清醒的自己。
　　不过，他似乎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简抑好像主动了一点。
　　嗯？
　　吹风筒吹得他脑瓜子嗡嗡响，简抑为图省事，干脆和他排排坐床沿，举着风筒在他俩脑袋间来回移动。
　　“你们这儿经常停电？”简抑没话找话道。
　　“偶尔，放心。”俞扬缩了缩脖子，水珠顺着他脖颈往浴袍里滑。
　　“待会儿把空调温度调高些吧，免得感冒了。”简抑说。
　　“嗯。”俞扬应了声，带着鼻音。
　　“你不会这就感冒了吧？”
　　“怎么可能？”
　　*
　　啊啾！
　　*
　　简抑大约已经有几年没感冒过了。
　　度过少年时期后，他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哪怕日子过得颠三倒四，也确确实实没怎么感冒发烧过。
　　所以这是糟蹋身体后的报应？
　　他也就只洗了个冷水澡啊，而且这都快夏天了！
　　简抑费力地扒拉开自己眼皮，瞥到了睡在自己手边，蜷缩成一团球状的俞扬。
　　外边已经天亮了，借着蒙蒙的天光，他看到俞扬的眼睫微微颤动。
　　小心翼翼探了手指过去，点了点俞扬额头。
　　和自己一样，发烫。
　　这让简抑稍微宽了心，总不是自己一个人倒霉。
　　往身上裹了被子，顺带把球状的俞扬裹了过来。
　　动作大了些，把人扰醒了。
　　眨巴眨巴眼，再眨巴眨巴眼。
　　然后又闭上了。
　　简抑忍住想捏他脸的冲动，再扯了扯被子：“几点了？”
　　声音嘶哑。
　　“自己看。”俞扬鼻音浓重。
　　都不得好。
　　“总得找点儿药吃吧。”简抑哑着嗓子说，“还得吃饭，饿一晚上了。”
　　俞扬不动弹：“床头柜子里有药，饭你就点外卖。”
　　“顺带给你弄一份？”简抑明知故问。
　　那团球动了动，大概是点一点头：“嗯，给我点份青菜粥就好了。”
　　“谢谢。”
　　非常讲礼貌。
　　简抑失笑：“也是，你手机都进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球又不动弹了，俞扬又在装死。
　　毕竟他手机是怎么进水的……昨晚的记忆都不愿再想。
　　让它留在昨天吧。
　　*
　　简抑不习惯伺候人。
　　何况他自己也病得怏怏。
　　但俞扬似乎比他病得更严重，整个人都处在半迷糊的状态。
　　递药过去，嘎嘣嘎嘣地嚼。
　　递水过去，咕噜咕噜地喝。
　　末了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真稀奇。
　　简抑为此打起了精神，换上俞扬的外衣外裤，就准备下楼拿外卖。
　　不伺候人，只是他再不支棱起来，他们俩估计得横死在一张床上，到时候没谁能为他们辩护：他们真的没有特殊的关系。
　　生同衾，死同穴，浪漫悲壮到令人不适。
　　简抑觉得自己也迷糊，上下楼的时候脚步在飘。
　　俞扬的衣服是一片云，带着柠檬洗涤剂的芬芳，他想他还不至于鼻塞，竟然还能闻到洗涤剂的味道。
　　*
　　啊，暂时死不了了。
　　一口热腾腾的青菜粥下肚，俞扬眼前的雾气消散，心脏也跳动得更有力。
　　他这才看清简抑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很宽松的没什么版型的褂子，从锁骨到小腹系着盘扣。
　　他其实那这褂子当睡衣穿，或者起风的日子里套外边挡风。
　　简抑就穿了这件褂子出门，没配什么内搭，料子单薄到可以勾出胸口的轮廓。
　　好在衣服够宽松，以及颜色偏深，不盯着看的话基本看不着什么。
　　俞扬是烧糊涂了，哪怕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也会得到原谅。
　　“傻笑，收一收。”神明原谅他，但坐在他对面吃云吞的简抑并不瞎。
　　“身材很好。”俞扬由衷地说。
　　简抑瞅了他一眼。
　　他立马低头，烧糊涂了，糊涂了。
　　*
　　简抑对穿什么没太多讲究。
　　减肥前没什么衣服可以挑，减肥后什么衣服都能挑，从而导致他什么风格都可以驾驭，包括现在尝试的女装。
　　所以他并没有觉得穿这一身没版型的褂子有什么不对劲，哪怕听俞扬话里有话地说身材很好，他也只是在想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能阴阳怪气他，人设可谓千磨万击还坚劲。
　　这种坚持人设的态度得让公司那群走偶像路线的小年轻们好好学学。
　　外卖吃完，不用额外收拾碗筷，简抑就寻思着洗把脸后换衣服，然后回客卧继续在床上躺尸。
　　至于俞扬，他爱咋样咋样。
　　简抑可不想和他死在一张床上。
　　但俞扬还是呆呆的样子，简抑要不看着，他都要把塑料勺子给吃下去。
　　“印象里，你好像也没怎么生过病。”简抑说。
　　俞扬说：“我身体好。”
　　啊啾！
　　然后冷不丁发烧，烧成了傻子。
　　简抑到底还是没狠下心，最后和俞扬一块回了卧房，在俞扬的指示下，找到了酒精湿巾，抽一张给自己擦擦额头，再抽出一张，给俞扬擦擦额头。
　　降温效果不错。
　　简抑用手背试一试额头温度，不烫了。
　　再一回眸，俞扬已经倚着他手臂，睡着了过去。
　　很近。
　　他只要稍稍挪动一下胳膊，俞扬就能倒进他怀里。
　　于是他动了一下胳膊。
　　俞扬软趴趴地倒进了他怀里。
　　*
　　这算什么呢？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先前做朋友也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了吧。
　　或者说，朋友就是一个筐，生人熟人，不生不熟的人，都能一块装。
　　*
　　但简抑没有忘记他们所谓的吻戏练习。
　　俞扬也没有。
　　*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同时，也琢磨出了之前没有琢磨出来的问题。
　　俞扬感慨，自己的脑子还是没有被烧坏。
　　简抑此人，不把他逼到绝处，他是绝对不会让步松口，不管俞扬再怎么折腾，他都会以尖刺相迎。
　　而当俞扬把他们俩都折腾到绝处时，俩人不得不采取让步时，简抑倒是把尖刺收了起来，换成了无害的软肚皮。
　　刺猬？不，就是一只阴晴不定的缅因猫，想要对付他，就只能比他更阴晴不定。
　　然而，俞扬已经感觉到自己理智回笼，病快好了——阴晴不定只能靠练习吻戏抢救一下了。
　　*
　　俞扬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不烧了。
　　再摸索着摸了摸把自己圈怀里的简抑的额头，也不烧了。
　　是时候该退下了，免得醒过来面面相觑，那太尴尬了。
　　他也是为之后能好好练习着想。
　　俞扬屏住呼吸，慢慢地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推开，奈何腿又被卡得紧——他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睡觉啊！
　　好消息是俞扬推开了简抑的胳膊，坏消息是推开之后，简抑把他的腿卡得更紧了。
　　“醒了？”简抑掀了眼皮。
　　“醒了。”俞扬滋了滋牙。
　　再多卡一会儿，估计都能蹭出火来。
　　俩人就对视了一眼，以多年不中用的默契，各自利落地翻身到一边。
　　“几点了？”俞扬问。
　　简抑抓一抓头发，撑坐起来抓过手机：“下午四点半。”
　　他嗓子还是有点哑。
　　“那行，可以吃饭了。”俞扬也坐起来，“吃完我出门一趟，买手机。”
　　“但我还是觉得，你吃完饭还是好好躺着吧，刚退烧呢。”简抑蹙眉。
　　“你就乐意守着我？”俞扬笑一笑，“我还以为……”
　　“我倒也不想管你。”简抑说，“但我没打算给你收尸。”
　　好嘛，好嘛，记仇着呢。
　　“那行吧，还是吃面条。”俞扬别开脸，“吃完我再陪你练习？”
　　手边的被褥紧了紧，简抑说：“随你。”
　　*
　　搞不清楚。
　　不想搞清楚。
　　搞那么清楚干嘛？
　　简抑被俞扬反守为攻地掀翻在床时，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进他睡衣里，抚摸到了疤痕的凸起与光滑。
　　“不是我在练习么？”简抑问。
　　无边际的寂静与黑暗里，俞扬喘息着退烧药的凉意，铺洒在他面颊。
　　“敢情我的戏份就是一个不做反应的木头桩子？”俞扬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戏谑，但黑暗里，他的手正按着简抑的心口。
　　简抑该说实话，是，你就应该当个木头桩子，和以前一样。
　　但心脏被人捏着，不好受。
　　“总归是我的练习。”简抑耍了赖，“唔（不）甘心啊？”
　　他掐了一把俞扬的腰，腰很细，他似乎一掌就能箍紧。
　　然而还是大意了。
　　俞扬轻巧地挣开他的桎梏，手卡住了他的下颌，低头几乎贴着他的唇瓣说：
　　“唔甘心啊。”
　　--------------------
　　拧成了麻花的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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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乱套了。
　　每每完事儿后, 俞扬挣扎着爬起来，试图到柜子旁边翻找有没有烟盒。
　　奈何他不光戒酒多时，戒烟也多时。
　　以及想到这时候来根烟, 便是把暧昧坐了实。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老老实实躺着, 简抑心态比他好, 这会儿撑坐起来摸索到手机, 不知开了一把什么游戏，盯着屏幕聚精会神。
　　俞扬欲盖弥彰地偷偷瞥了眼, 想开口问问简抑练习好没有, 这都过了好几天——他总不能一直扮演木头桩子被啃。
　　虽然他也不是没有回啃，谈不上被占便宜。
　　手机已经买回了新的, 电话卡完好, 不用再换。
　　俞扬拨弄了两下，又放回了床头，自觉躺回枕头上, 闭眼假寐，等待简抑打完一把游戏，自觉回客卧睡觉。
　　“不问点儿什么吗？”简抑的声音从身侧传入耳道。
　　俞扬翻了个身：“我以为你能自觉汇报。”
　　“暂时找着了点儿感觉。”简抑把手机放下, 翻了个面儿, 屋里仅剩的光源也熄灭。
　　俩人被黑暗包裹, 仿佛置身于原始的山洞里，说一句话就有洞壁悠长的回音。
　　“总感觉要跟导演商量, 把这场吻戏给删了。”
　　于是落到俞扬耳道里, 微微有种不真实的触感。
　　“那我这是……”俞扬笑出声，没由来地, “白忙活了？”
　　“也不算, 好歹是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简抑说。
　　俞扬没睁开眼,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简抑在黑暗里，摸索着去往了客卧。
　　*
　　之后真的就没再提什么吻不吻的事情。
　　时间悄悄地走到了五月的尾巴。
　　简抑每天傍晚都会跟俞扬出门溜达，从陪他买回新手机之后。
　　天气热，简抑原本的打算就是宅着，出门最多最多就是去拿个外卖。
　　不过傍晚出去还挺凉快的，简抑稍稍改变了打算。
　　小县城面积不大，他们绕一圈，能够在星星明亮的时候平稳绕回家。
　　老城区，楼房最高不过七八层，抬头望天，天很广阔，很远。
　　楼间距窄，连带着其间的道路也狭窄，穿堂风吹过，带着余晖的温热和暮色的清凉。
　　他们有时并肩走着，有时一前一后。
　　不怎么聊天，各自漫步，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简抑想的是，他没有必要一定留到七月份，再留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至于想要的是什么结果，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俞扬想什么，他并不关心。
　　偶尔在街边遇到了俞扬以前的熟人，他一般都是目无斜视地径直走开，假装路过。
　　不然以他这身打扮，估计会有不少人和刘小同学一样误会。
　　误会一次两次，那叫误会，但误会很多次，误会便成了真实。
　　简抑知道捉弄人的尺度，以至于后来真又遇见刘小同学，还正经八百地跟人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性别，以及和俞扬的关系。
　　末了，刘小同学由衷感叹：“拍戏真不容易啊！”
　　“做什么事情都不容易。”俞扬非要升华一下，说些有志者事竟成的废话。
　　可能是因为刘小同学才高二，这个夏天过去，马上要步入高三年级，需要一点这样的废话。
　　俞扬总是能为人着想。
　　包括考虑着他并不太需要的吻戏练习。
　　甚至都愿意加点儿戏，不演木头桩子。
　　在他犹如不负责任的渣男那般，轻飘飘地说，可以和导演商量删掉这场戏时，俞扬的反应也很平静。
　　大概就是，哦，知道了。
　　*
　　简抑打算回G市。
　　一个午后，外边跑雷暴，雨泄如柱，他跟俞扬提了一嘴。
　　“随你。”俞扬也无所谓。
　　“都不做做样子，挽留一下？”简抑调侃。
　　俞扬也笑，目光冷漠：“累了，懒得做样子。”
　　“也行，保持真我。”简抑吹了声口哨，“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吃住都给钱。”俞扬说，他专注于手上的书本，一两秒就翻一页，“甚至还给我搭戏的费用，真令人感动。”
　　“你没觉得我冒犯就好。”简抑说，“毕竟练的时候，好像还把你勾起了火。”
　　俞扬终于抬了眼：“你在抱歉没帮我？”
　　“本来以为你有这种需要。”简抑吊儿郎当道，假笑绷得他脸上的肌肉疼。
　　“多谢你还替我着想。”俞扬却还游刃有余，“我不习惯被别人碰，特别还是无名无份的。”
　　“所以我很感激你为我做出的牺牲，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改变。”简抑抬手抹了把脸，为已经笑僵的肌肉，“我得自己自觉，留给你缓冲的空间，毕竟我们的合约没到期，你要再一躲躲我四年，我们不好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这就是以前的烂摊子了，关于高考后，他们分道扬镳的事情。
　　他那时就知道，俞扬不会再跟他有什么瓜葛。
　　至于重新勾搭上后，俞扬说大学期间曾去吃他学校里的食堂，在他看来也无外乎是一种示好。
　　示意着把分道扬镳这一篇翻过，装作无事发生。
　　但俞扬现在却说：“躲了四年，不也还没躲过么？”
　　“你大可不必为我这么尽心尽力。”简抑看着俞扬的眼睛。
　　俞扬没躲开，“那你不是还乐在其中？”
　　*
　　轰隆——
　　紫白的闪电使得雷雨天昏暗的屋内都明亮了一瞬。
　　俞扬关掉了目前室内唯一使用的电器，空调，宁愿热一点也不愿被雷打坏了遭罪。
　　楼上的避雷针似乎都是许多年前的老物件了。
　　这雷也打断了他和简抑之间，又忽然古怪起来的气氛。
　　说不上剑拔弩张，顶多就是在互相阴阳怪气。
　　很多年了，都是这个路数，竟也都不嫌老套。
　　俞扬这些天在琢磨着他们俩的关系，同时也琢磨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意思——他不是相信那算命的店主，只是单觉着这偈语有点意思。
　　但得出的结论都是稀里糊涂，以至于到了今天，简抑终于提出要走。
　　你不是乐在其中么？
　　这话有些以牙还牙的意思，简抑到底没能装傻略过这句诘问，难得坦然道：“是。”
　　肚皮露了一下，又翻了回去：“但你又不是没得好处。”
　　这些天反反复复的，跟逗他玩似的。
　　“你早就没啥油水了。”俞扬负气地说，知道是自己过于自信，妄想靠阴晴不定把这糟心的猫翻出肚皮。
　　比阴晴不定，谁比得过简抑？
　　好好的，这就又要走了。
　　俞扬扪心自问，他没有对不住简抑的地方。
　　“没油水了你还甘心被我折腾，现在都这么博爱了吗？”简抑笑，挡着脸的手没放下来，指缝间露出他那双锋利的眼睛，“我反正是相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俞扬被呛了下，气笑了：“那可能我图你身子吧，你也知道我空窗好几年，憋着了。”
　　“嘶，但你又不让我上手……”简抑放下手，神情由戏谑变为正经，故作恍然状，“哦，你是只想摸我，不想被我摸。”
　　“我对男的没兴趣！”俞扬脱口而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别这样，你没听过这说法么？恐.同即深柜啊。”简抑抓住了他的把柄，正经儿下去，又换上无所谓的戏谑，“我都自认为我是个双性恋，虽说谈恋爱一直是跟女孩谈。”
　　俞扬按住自己已经僵住的胳膊，平静反怼道：“你都谈恋爱只跟女孩谈了，且没有什么跟男的接吻的经历，怎么又是个双性恋？”
　　“意思是我接受跟男的接吻，不像某些人，能接受还假装不接受。”简抑说。
　　“行吧。”行吧，俞扬也没了辙，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过来给我摸一把，省得你走了白费我一片苦心。”
　　“真的？不开玩笑？”简抑作势起身。
　　“假的。”俞扬拿话把他按回去，“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我对你没那么多算计。”
　　“等雨停了就走吧，反正就两个小时的车程，晚上你就到G市了。”
　　说完，俞扬扔下书本起身，进了卧室。
　　*
　　“砰”。
　　配合着外边的雷声，惊得简抑打了个冷颤。
　　俞扬生气了，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抬起了手。
　　电光将屋子照得亮堂，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门上落下的影。
　　“俞扬。”他最终还是敲了门。
　　门里没有反应，而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敲了两下，手先不动了。
　　其实他该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大可信。
　　他本来就坚定地相信着，俞扬就是那样的人。
　　也许是误会，看俞扬的反应，很像是他误会了他。
　　可他到底也没有很相信俞扬，他们到底没有交过心。
　　简抑在俞扬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到了屋子里潮热起来的空气，他胳膊已经被润湿，额头也有汗水滑落，顺着他眼角侧脸，一直滑到了下颌。
　　他抬手抹了抹，想起那些天的夜晚，俞扬近在咫尺的喘息。
　　俞扬没对他做过别的事，唯有吻时抵死缠绵。
　　仿佛只要那一个吻。
　　*
　　简抑回客卧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得走。
　　外边的雷声消停了，雨势渐小。
　　简抑想，等到天光照亮整间屋子的时候，他就拎好行李箱出门。
　　等不及雨停，他拿把伞出门，俞扬也会体谅他。
　　毕竟眼下这氛围，着实不宜久留。
　　把箱子的拉链拉严实，简抑把自己摔到了软趴趴的床上。
　　睡习惯了，也还好。
　　简抑的生物钟在俞扬的影响下回归了正常。
　　哪怕被那一个个吻搅得心猿意马，也基本能沾床就睡。
　　被迷得五迷四道了，大概。
　　但他觉得自己心里清楚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只不过不太愿意承认。
　　因为他清楚的是自己，不清楚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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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好想给他俩写一个合约婚姻的番外，加一点生子要素，再加一点离婚要素…
　　毕竟我老早就在嗑所谓的离婚感了，思来想去就他俩合适hhh
　　求评论呀，打滚…


第22章 22.
　　干了件蠢事。
　　俞扬看着被电光映亮的掌纹出神。
　　他向来是会克制情绪的, 何况眼下也不过一件小事——他当然知道，简抑是怎么看待他的，很早就知道。
　　所以为什么生气, 气到都不顾彼此的脸面, 将放门一关, 开启了不必要的冷战。
　　好像闹脾气的小孩子啊。
　　他哂笑, 慢慢地合拢了手掌。
　　这一天天的，发什么神经呢？
　　窗外, 雨下个不停。
　　*
　　哗哗, 犹如天上的河水破闸而下。
　　如果真撕破脸了也好。俞扬想。
　　但他还有所顾忌，顾忌着他们还未到期的合约。
　　不谈感情, 只谈利益, 他都不能这时候和简抑闹掰。
　　虽说简抑此时也没法为公司带来更多的经济效益，但因着他三金影帝的名头，给公司撑了不少脸面。
　　对, 简抑说得没错，他就是锱铢必较的小人，做什么事情都会多考虑一步利益。
　　所以更犯不着生气了。
　　又不算完全冤枉了他。
　　俞扬把自己摔到床榻, 任由柔软的被褥将他淹没。
　　没开空调, 潮热如网。
　　雷雨什么时候停呢？
　　*
　　简抑打包好了行李, 听着窗外雨势渐小。
　　他得叫个车，把他送到车站, 还得找把伞, 外边雨没有停。
　　但一切收拾好，他又不愿意动弹了, 坐床沿呆了好一阵。
　　太热了, 不动弹也热。
　　空调, 开空调。
　　简抑后知后觉，自己来这边住了半个多月，都不知道俞扬日常把空调遥控器放哪儿。
　　他目下无尘惯了，平时的家务都拜托钟点工阿姨或者俞扬，扫把倒了他都不会扶一下。来俞扬老家住，自然而然地便又享受起俞扬的照顾，包括平日里的开空调。
　　罢了，这会儿就走吧，外边下雨，估计比室内都凉快。
　　简抑站起身，拉动了行李箱的拉杆。
　　*
　　俞扬已经坐在了客厅里，觉察到他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才稍稍抬了眼皮。
　　“我送你过车站去。”俞扬说。
　　表情沉静，语调平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愧是俞扬。
　　简抑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生气的俞扬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要拒绝，太对不住人。
　　于是简抑点了头：“麻烦了。”
　　*
　　照例简抑坐在车后排。
　　俞扬可以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他右边耳垂黑曜石般的黑色耳钉。
　　后视镜上细碎的念珠窸窣地摇晃，俞扬打了方向盘，路过了溅起的水花。
　　雨停，余晖斜照入车内。
　　道路尽头都是金黄一片。
　　俞扬眯了眯眼，停在了长途客车站的外侧道路边。
　　这里照旧聚集着一群摩托大叔大哥们。
　　简抑穿着他来时那套连帽衫，长袖，在五月末的天气里，热得不大合适。
　　俞扬对此没多说什么，他就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待简抑开门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行李。
　　“走了。”车门外的简抑向他摆了摆手。
　　他跟着摆了摆，嘴角挂着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很快，简抑的背影消失在车站大门。
　　俞扬没有立即开走，路边可以停车。
　　有点想抽烟，莫名地。
　　他戒了许久，连应酬时都不动声色地拒绝。
　　可能是瘾到骨子里，并没有被根除。
　　忍一忍会好，但他这会儿不太想忍。
　　*
　　车站旁边有便利店。
　　俞扬买了一包芙蓉王，甚至还习惯性地考虑软中华贵一些，退而求其次。
　　顺手又买了个塑料的打火机，揣着走回停车位置时，路过了摩托军团的谈笑回合里。
　　他自己留了一支烟，剩下的都散给了这些老哥们儿。
　　出来拉活不容易。
　　在一片愉快的谢谢大老板的赞扬声里，俞扬钻回了驾驶室。
　　太阳又下去了些，至少余晖晒不到他的脸。
　　俞扬将车窗调低，点燃了烟。
　　*
　　因为是临时起意要回G市，简抑没有提前在网上订票，就到车站的售票窗口买。
　　售票员查了一下剩余的车票，从小窗口里公事公办地抱歉说：“只有晚上八点的票了。”
　　眼下才五点半，也就是说他还得在车站等两个半小时。
　　无意义的等待时间难打发，但简抑还是买了一张八点的票。
　　和来的时候一样，八十块钱。
　　他没急着过安检，百无聊赖地逛进了车站里的便利店。
　　便利店当中摆着几排装着各色凉果的玻璃柜子，之前听俞扬说，凉果是县里的特产，现已发展为一种支柱产业，在县里各处看到凉果店都不足为奇。
　　简抑掀开话梅柜子的玻璃盖，挑了两勺话梅，装密封袋送到收银台。
　　收银员一称，半斤。
　　盐渍的，抿走咸味后，酸味就争先恐后涌出来。
　　他拖着行李箱手酸，看到便利店里有寄存行李的牌子，毫不犹豫地把箱子推给了收银员。
　　而后拎着一小袋话梅，自在地逛出了车站。
　　他记得这附近有个人民广场，可以坐边儿上看人跳广场舞打发时间。
　　但一出车站大门，他看到的是俞扬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俞扬竟然还没走？
　　*
　　思维回笼时，简抑已经站到了车门前。
　　从副驾驶紧闭的茶色窗户，瞥见了俞扬双眼轻阖的侧脸。
　　他心念一动，径直拉开了车门。
　　坐到副驾驶座上，差点被微烫的皮质座椅烫到原地起跳。
　　俞扬没开空调。
　　空气里也是一股燥热的烟草味道。
　　简抑皱了皱鼻子，俞扬睫毛轻颤，睁开了眼。
　　“开空调。”简抑轻车熟路地指挥人。
　　俞扬白净，贴着椅背睡一会儿，脸就印上了红印子。
　　似乎睡得有点迷瞪，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好半晌才移眼过来，眉头轻锁：“你怎么还没上车？”
　　简抑稍稍凑近了俞扬一些，因为车内空调靠近驾驶座的位置。
　　“售票员说没票了。”简抑撒了个谎，面不改色。
　　甚至悄悄把手探进裤兜，把买好的车票一把捏成纸团。
　　俞扬慢慢地眨了下眼，随即别开了脸：“好像确实……晚班的票不好买。”
　　“那怎么办啊，没买到票？”简抑为难地软声抱怨着。
　　他难得坏心眼。
　　因为俞扬把车仍然停在车站的路边，没有开走。
　　“还能怎么办，继续住我哪儿？”俞扬反问，平静的语气也终于上扬了波浪。
　　简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探手揪过脑后的帽子，扣上在了脑袋上，还用劲儿往下压了压。
　　“痴线。”俞扬低声骂道。
　　简抑视线被帽檐遮挡，只能堪堪瞥见俞扬的下巴。
　　悬着一滴剔透的水珠，啪嗒。
　　打在他心上，四散乱如麻。
　　但话语间依旧装傻：“那我只好另外找酒店了。”
　　“爱去哪儿去哪儿。”俞扬撒开了他，自顾自倚靠到车门。
　　简抑等着他下一句话，还颇有闲心地打开手上话梅袋子，挑了颗话梅丢嘴里。
　　车厢里烟味挥之不去，简抑并不太反感，他自己也抽，只不过是在戏里。
　　“还有烟吗？”简抑抵了抵牙间的话梅，酸味从核上蔓延。
　　“滚蛋。”俞扬又骂他。
　　真生气了，特别生气。
　　脸上的红印子消不下去，红晕都染上了耳朵尖。
　　长得白就是这样，脸颊，耳朵，还有眼尾。
　　很容易被染色。
　　简抑的坏心眼也消不下去，把碍事的话梅核压到了舌底：“外头太热了，等凉快些，我再……”
　　“滚！”红晕烧到了俞扬眼尾，他那么生气，又那么热，腾腾地几欲又扑过来。
　　这次似乎要扑过来揪住简抑的衣领。
　　“生什么气啊？”简抑学着俞扬惯常的语气，平静又无辜。
　　心里期待着俞扬掐住自己脖颈，一直掐到他呼吸不畅，青筋暴起。
　　这样，他就能趁势反击，一把撕开俞扬从来如此的完美面具。
　　愤怒也好，哭泣也好，不要假笑就好。
　　“你非得气我。”俞扬没有扑过来，深呼吸了几次，未果。
　　简抑下意识伸出手去，抚上了他滚烫又皱巴巴的脸，很快有眼泪烫到了他手背。
　　“我似乎也没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是的，没什么。
　　礼尚往来，你情我愿的事情。
　　“我就是看不惯你。”简抑说，指腹擦过那滚烫的肌肤时，小心又仔细，“我就是讨厌你。”
　　“我就是想，你当时不来帮我就好了。”
　　“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要是再也不见你就好了。”
　　他发自真心，语气都认真，眼见着俞扬滚烫的气场渐渐冷了下去，他的手却还紧紧捏着俞扬将要挣脱的下巴。
　　这些话他必须说完，他不会顾忌俞扬的感受。
　　*
　　俞扬想，自己大概在接受某种审判。
　　起因是他年少时错误的选择。
　　但再来一次俞扬也会这么做。
　　只不过代价是，他永远得不到简抑正视的目光。
　　简抑对着摄像头都能含情脉脉，对着他仿佛才是对着一台喝机油为生、心脏以齿轮和泵组成的机器。
　　他不配拥有尊重，不配拥有情谊，不配拥有甚至哪怕一次，简抑满心欢喜的笑容和目光。
　　都是自作自受，他理应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审判。
　　“对唔住。”俞扬垂了眼，低声道。
　　简抑捏着他下巴的手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盖了他半张脸。
　　“蠢仔。”简抑轻声说，“我就该揍你一顿。”
　　俞扬眨巴眨巴眼，眼泪掉得更厉害。
　　他从没哭过那么凶。
　　老豆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而现在，他也只是，有点想老豆了。
　　于是抽抽搭搭，半天说不出话。
　　简抑叹了口气，另一条胳膊也探过来，搂住了他的背。
　　俞扬抽了下鼻子，微微发愣。
　　“揍一顿也解决不了问题。”简抑继续说，“你就是那么讨人嫌，我巴不得离你远些。”
　　“离远些，你又找了上门。”
　　“俞扬，你太烦人了。”
　　“对唔……”俞扬下意识地再次道歉。
　　简抑搂着他更紧：“对唔住个屁，蠢仔。”
　　俞扬愈发迷惑，但隐隐感觉到简抑并不是在审判他，虽然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
　　“那你不打算走了？”他问，前言不搭后语地。
　　简抑啧了一声：“只是今天没车而已。”
　　哦。俞扬自觉说道：“在我那儿凑合一晚也行。”
　　几乎都变成本能一般，他总会给简抑一个台阶下。
　　简抑却忽然笑出声：“你不想我走，对么？”
　　指腹擦过皮肤，火灼一般滚烫。
　　*
　　眼见着俞扬又沉默装死，简抑也不惯着他，逼迫道：“不想我走就吱一声。”
　　好半晌，简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
　　“吱”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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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爬起来了！
　　这两天在跟朋友一块旅游，没空写…
　　大概到下周稳定更新。
　　求评论呀，打滚。


第23章 23.
　　俞扬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晕乎。
　　晕晕乎乎中, 他把简抑以及简抑的行李箱又带回了自己家。
　　他们没再多说一句话。
　　夜幕落下来，各自洗漱，互相干巴巴地道了晚安。
　　俞扬把自己在床上摆开, 黑洞洞的四周没法给他带来一点点睡意。
　　心脏那块位置似乎是空了, 因为身体很轻, 没有重量。
　　俞扬翻了个身, 很轻易地，想象自己是在月亮上。
　　他很多天没有看到月亮, 此时此刻午夜的月亮。
　　他很多天看见过月亮, 彼时彼刻傍晚的月亮。
　　恍恍惚惚地，犹如薛定谔的猫, 介于看见与未见之间。
　　如果他绕开那条常发生校园霸凌的小径, 没有路过烂醉如泥的酒吧，没有同程程离婚，也没有鬼使神差地发出度假邀请, 那么他隔壁的卧房，将不会窝着一只大型缅因猫。
　　人生是由一个个偶然组成的，老豆念着他从地摊淘来的鸡汤小册子, 但无数个偶然在冥冥之中是你选择的必然。
　　老豆从来都不用这句话观照自己, 只用来警醒俞扬。
　　所以俞扬面对一个个偶然时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谨慎, 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
　　“我活该自作自受。”俞扬对自己说。
　　“你也活该自作自受。”俞扬对老豆说。
　　很多次老豆都是不会承认的，他那么会伪装洒脱大大咧咧的人, 只是这一次, 老豆手里的鸡汤册子顿了一顿。
　　他终于在旧日粼粼的波光里回过头，对上俞扬愤懑不甘的眼睛, 难得坦然地承认：
　　“是, 我自作自受。”
　　波光明灭, 俞扬在恍惚与昏沉中，隐约看见老豆的五官与母亲的重合。
　　倒是终于有了些夫妻相。
　　俞扬翻身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粗气，感受到心跳如鼓擂。
　　他落回了地面，恍惚的不安变成了一种实质的惶恐。
　　惶恐趋势着他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出，又不管不顾地闯入那开着一条门缝，透露出一缕夜灯暖光的客卧。
　　简抑已经睡熟，不知是不是刚打过游戏，手机还躺在手边的枕头上。
　　他还是穿着那条绯红的吊带裙子。
　　暖色灯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流淌。
　　俞扬该下意识地回避，但他还是遵从本心地呆愣在原地。
　　就像他大一的期末周偷偷溜去隔壁电影学院，混进了大一表演系期末汇演的剧场，在灯光打不到的角落里第一次在台下看完了整场简抑的演出。
　　很经典的《哈姆雷特》。
　　而一千个哈姆雷特里，他只认出了简抑的眼睛。
　　不枉费我那么努力地帮忙搭戏，俞扬在黑暗的观众席鼓掌，又在谢幕之前狼狈地离开。
　　他看过简抑很多戏，在学校小剧场或者省大剧院，在电脑屏幕或者影院3D环绕式大屏。
　　也搜集收藏过很多简抑的剧照杂志照，满满的几大本册子。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哪怕此时此刻，是他用眼泪将简抑留下来，于昏黄灯光下沉睡。
　　他已经讨要到了曾经似是而非的吻。
　　许多个，并不温柔。
　　照理说，早该满足。
　　他也没什么能给简抑的了。
　　*
　　俞扬觉得自己大概是冷静下来了。
　　他准备关灯，亮着费电。
　　但还没开始行动，睡着犹如一尊卧佛像的简抑缓缓睁了眼。
　　“哟，好巧。”简抑戏谑，头发已经长到能盖住半张脸。
　　“你灯没关。”俞扬尽力让自己若无其事。
　　“那你过来关吧。”简抑往里侧挪了挪，“难为你费心。”
　　灯的开关就在床头，不需要他额外再挪位置，俞扬垂了眼，不动声色地关了灯。
　　你睡吧。他该欲盖弥彰地多说一句。
　　但简抑抢在他前边：“过来，陪我睡会儿。”
　　他顿在原地，不动。
　　“又不做什么。”简抑说，“只是睡觉，像以前一样。”
　　*
　　床侧压下来的重量让简抑心安。
　　他刚从睡梦中被扰醒，这会儿困得更厉害。
　　俞扬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只用稍稍探了胳膊，便能将人揽入怀中。
　　不过现在这距离很好，没必要多此一举。
　　简抑很快就睡着，但他也能猜测到俞扬会辗转难眠。
　　他自认为俞扬性子比他别扭。
　　谁让他已经想通了，可以心平气和地看某人闹别扭。
　　*
　　简抑理所应当地做了个好梦。
　　醒的也比俞扬早。
　　俞扬侧躺着睡，面朝着他，头发睡衣都乱糟糟，被裹在乱糟糟的被褥里。
　　简抑忍不住伸手拨了拨，似乎是想要帮他捋顺。
　　拨了两下，把人拨弄得哼了两声。
　　快醒了。
　　简抑没收回手，得寸进尺地往下抚到了俞扬的脸。
　　昨天掐着还蛮舒服，巴掌脸，没什么肉，但胜在皮肤光滑，且没什么褶子。
　　分明那么操心的一个人，倒不怎么显老，真难得。
　　“做咩也（干什么）？”俞扬眼睛都没睁开，哼哼唧唧地问。
　　简抑笑意深了些，也不吱声，就猛地一下贴近他额头，差一点点咬上他嘴唇。
　　俞扬果不其然被吓醒，眼睛都瞪圆，奈何被简抑眼疾手快地卡住下颌与肩膀，暂时挣脱不了。
　　“叫你起床，懒虫。”简抑往后挪了地儿，但手没从俞扬身上拿开。
　　也许是之前没怎么肢体接触过，简抑对一切有可能的肢体接触都感到新奇。
　　哪怕因为练习吻戏接触过不少。
　　或者也是因为练习吻戏，接触过不少。
　　“撒手。”俞扬不舒服地摇了摇脑袋，似要挣脱简抑的桎梏。
　　“我不。”简抑脾气也上来，非得卡着俞扬下巴，看他愤懑中带着迷蒙的表情。
　　原来还是没睡醒。
　　简抑故意地重新贴近了些，做出要咬俞扬一口的姿态，故意逗他说：“怎么，你嫌弃我啊？”
　　与此同时在心底里开了赌局，百分之八十五的心声赌俞扬会带过话题，百分之十四的心声赌俞扬会保持沉默，最后的百分之三则顽强地坚持着俞扬会直接怼他。
　　心里闹闹喳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俞扬推了他一把，别过脸做出了以往逃避的姿态，但话语却强硬得很：“是，你太烦人。”
　　“是指现在烦，还是以前？”简抑眯了眯眼，蹭得更近了些。
　　俞扬躲避不过，闷声闷气道：“你一直都烦。”
　　简抑也没恼，甚至因为俞扬难得的坦诚而勾了勾嘴角，故意长吁短叹道：“原来你也讨厌我啊。”
　　俞扬的身子果不其然一僵，简抑瞥见他红透的脖子。
　　真好啊。
　　*
　　简抑飞快地在他侧颈亲了一下，顺利被人反推在床。
　　“是想让我更讨厌你么？”俞扬诘问，单手紧扼住简抑脖颈。
　　终于又再次对上了视线。
　　简抑呼吸不得，但总是忍不住胸腔里的笑声，哪怕是边咳嗽也要边笑着说：“反正也讨厌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动作过猛，他肩膀的带子滑落，勒着他胳膊的肉。
　　俞扬明显注意到，手下一松，目光沉了沉。
　　简抑得以活动脖颈，反手扣住了俞扬后脑勺，看着俞扬神情摇晃得慌乱，戏谑愈发放大：“俞老板，你要亲我得再往下点儿。”
　　“之前没觉得你那么自恋。”俞扬放了他，同时轻易地拍开他作乱的手，翻身下了床，“我回我房间睡，你爱干嘛干嘛去。”
　　“就在这儿解决了呗，回什么房间？”简抑话里有话道，侧过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床铺。
　　俞扬理了理睡衣上的褶皱，甚至似乎还把一颗嘣出来的扣子重新扣好了，“你自己要解决，别拉上我。”
　　“说得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简抑大咧咧地翻身，把自己摆平，“不用练习吻戏，就不能够动你了？”
　　“我记得我们目前的关系只是朋友。”俞扬扭过脸来，“按照我们俩的定义，连朋友都算不得是。”
　　“那就当情.人好咯。”简抑看着天花板，用着玩笑一般轻飘飘的语气。
　　*
　　那就当情.人好了。
　　俞扬觉得他有必要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因为这些天里超出他预料的遭遇。
　　他一定是脑子烧坏了。
　　但又不一定烧坏。
　　他明显听清了简抑的语气，和简抑高中时说出“我想要当演员”一样随意。
　　俞扬知道，简抑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问。
　　他彻底转过身，与撑坐起来的简抑面对着面。
　　“我们俩似乎都不具备能好好爱别人的能力。”简抑说，“不然我也不会谈那么多段没头没尾的恋爱，你也不会和程程分道扬镳。”
　　俞扬一怔神，离婚之后，他和简抑的对话间也许久没出现过程程的名字。
　　“但当情人也还是会一拍两散。”俞扬说，犹如垂死挣扎。
　　“那总比爱人或者朋友，一拍两散得好。”简抑说，一贯轻描淡写。
　　*
　　是的，简抑不想和俞扬再继续玩朋友扮演的游戏。
　　也没有想过和俞扬当爱人。
　　情.人，虽然不是很道德，也不是很光彩，但其含义足够形容他和俞扬之间的不明不白。
　　他等待着俞扬的回复，心里又默默地开了一盘赌局。
　　俞扬回答得很快，只一个字：“嗯。”
　　*
　　“你现在还回房间？”简抑问，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我去卫生间。”俞扬站起身，几步拉开了门，“该起床了，懒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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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嘿，我又回来了！
　　大概可以稳定更新了吧（望天），旅游真是游了好久呀…
　　求留言，打滚。


第24章 24.
　　日子照常地过, 没因为他们变为情人就多些不必要的波澜。
　　俞扬会抽时间用他的平板或者手机处理工作，往往只是发发消息、打打电话的功夫，简抑早就想调侃他, 莫非也是打算退休不干, 把活儿扔给靠谱的后继者。
　　之前没问, 想着不多管闲事。
　　现在问问, 想着管一管闲事。
　　而俞扬只是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若不是他故意把腿搁俞扬大腿上, 估计俞扬得甩脸子走人。
　　走不脱, 俞扬关了平板，缓声说：“被你搅得心乱, 想着来这边躲躲。”
　　简抑无辜地撇撇嘴角：“我可什么都没干。”
　　俞扬对此只是冷哼一声：“反正工作是要做的, 虽然很烦，但我没打算把这些年的成果拱手让人。”
　　“是，走到今天也蛮不容易。”简抑笑笑。
　　俞扬看了过来：“也多谢你当了我这么多年的垫脚石。”
　　“我真心夸奖你呢, 又阴阳怪气我，我也是会伤心的啊。”简抑唉声叹气，踩着俞扬的大腿扶过沙发的扶手作势起身, 但脚稍微踩歪了, 脚掌的触感不对, 他一蹙眉，正好听见俞扬倒吸气的声音, 不由得下意识又笑开来。
　　终于直起身, 简抑没有再挪动脚掌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俞扬单手紧扣住他的脚腕, 以试图将他的脚移开。
　　只是被他扫了一眼, 手又不敢动了。
　　“继续啊, 我也觉得我老踩着你挺不礼貌。”简抑笑弯了眼。
　　他这小半辈子都没这么爱笑过，演喜剧那会儿还让导演苦恼过，怎么老苦大仇深地绷着一张脸。
　　“你现在就像只逮着老鼠的猫，”俞扬叹了口气，神色晦暗地松开他脚腕，“非得把我折腾死才高兴。”
　　“折腾死了没什么好高兴的。”简抑反驳他说，“我还是喜欢半死不活的。”
　　俞扬拍了他脚背一巴掌，把被遗忘的平板放到了一边。
　　简抑吹了声口哨：“你都硬.了，要不要我帮忙？”
　　*
　　“不要。”
　　俞扬再一次拒绝。
　　他情愿自己憋一憋。
　　“那这样显得我这情人太不称职了。”简抑煞有介事地说。
　　他新换了一身裙子，薄荷的颜色，裙摆错落地流淌过膝盖，掩着笔直光洁的小腿。
　　为了坐着更舒服，他抱来了靠枕，未梳起来的及肩长发铺洒在枕头的布面上。
　　若不是露出来的半张脸与那双眼睛，袒露着上位者的玩味和挑衅，俞扬大抵真会相信他此时此刻是干净单纯且无害的精灵。
　　“可我们说好，只是接吻。”俞扬冷声道，终于还是没有放松手上的劲儿，将那在他腿根作乱的脚掌挪了开来。
　　“当情人连上.床的福利都没有，那我真是太可怜了。”简抑拖长声调，唉声叹气。
　　俞扬站起了身，如往常一样自觉前往卫生间解决，不过特意留一句话，免得简抑找到点儿乐子就玩火自焚。
　　“你我都清楚，我们俩都不是会喜欢同性的人，你自称是双.性.恋，但这些年确实也没找过男朋友。”
　　“所以恶心恶心我得了，别恶心你自己就是。”
　　简抑抬起了脸，长发轻飘飘地搭在了肩膀，身上的裙子轻盈柔软。
　　但饶是这样，俞扬也依旧无法忽略他冷硬的脸庞，优越流畅但同时坚硬的身体肌肉线条。
　　他从没有把简抑当成过女孩子，自然没把简抑放在过能成为自己伴侣的选项里。
　　所以单是一个蜻蜓点水算不得数的吻，都成为了他许多年后到如今的梦魇。
　　逃避梦魇并没有消灭梦魇，以毒攻毒似乎有了些效果。
　　但未尝不是滑入了另外的深渊。
　　“可是我真心想跟你上.床。”简抑一字一句道，“最近刚有的，我也觉得很有意思的想法。”
　　“反正已经那么糟糕了，也就不怕更糟糕。”
　　俞扬说不过简抑，毕竟更不上艺术家的脑回路。
　　他自顾自走向卫生间，将门反锁前又扭头说道，似不甘心：“但凡事总得有个收场，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
　　俞老板果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既要又要的典型代表。
　　不过简抑能理解，不这也要那也要，俞扬做不到今日的地步。
　　从某种程度上说，俞扬还算比他好。
　　他是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大概从出生开始，他就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包括身份，包括姓名。
　　都只是简卓的双胞胎弟弟，体弱多病靠药物续命的病秧子。
　　他不用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因为没人在意他想要什么。
　　给了，就收着；不给，也不难过。
　　被欺负了，觉得疼就反抗，反抗不过就继续疼。
　　人生大抵不过就是一次次无意义的循环，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看透。
　　要那么多意义做什么？
　　选择当演员，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为了自己的争取。
　　其实本来也没有很想当。
　　只是高中那会儿，俞扬蛮喜欢看一些电影电视剧，逃课去网吧看超英电影的枪版，可真有他的。
　　简抑大发善心地请他去电影院看，还附赠两大桶奶油爆米花和两听冰可乐。
　　结果就是他苦哈哈地喝掉一听可乐，爆米花一颗没捞着，而俞扬全神贯注盯着大屏幕，没分一点感激的眼神给他。
　　他不明白这套路化的叙事，和光污染画面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心里不太服气，虽然事后俞扬道了谢，给他带了一个月的早餐。
　　但他还是计较着，几乎不过脑子地说，我想要当演员。
　　俞扬没把这话当真，同样俞扬大概也没有全神贯注地看过哪怕一部他的电影。
　　好几次他给过票的首映场，都能看见人蜷在椅子里呼呼大睡，到电影结束，主创上台互动，这人才勉强从梦里捡回他经纪人的身份，醒过来听一听别人的发言，再根据这些发言问一些与电影没半点关系的问题。
　　所以简抑才不承认，自己当演员的初心，有那么一点点是关于俞扬。
　　过于丢脸。
　　*
　　至于以后的事情，他没有太仔细地想过。
　　闹得很难看也无所谓，体面分手也无所谓。
　　他需要想一些有所谓的事情。
　　例如怎么样才能和俞扬发展实际的情人关系，他需要的不止是那些不痛不痒的吻。
　　以前那些和简抑交往过的女孩子们都说，他是个没心肝的从不考虑感情结果的人。
　　对交往很随意，对婚姻也很随意。
　　不追求一世一双人，也不介意露水姻缘或半路夫妻。
　　年轻那会儿还对感情生活干脆摆烂，想着随便来个女子将他收了都行。
　　后来腻了，有可能是展颜分手前跟他说过的话，让他别把自己骗了。
　　也有可能是他都结不成婚，俞扬还巴巴地跑来说领了他哥的委托规劝他，实际上是巴巴地跑来看他笑话。
　　俞扬大概是追求一世一双人的，他老豆独自将他拉扯大，似乎没有在这些年的生命里引入过其他人。
　　简抑相信言传身教这码事儿，所以在俞扬和程程的婚礼上也曾由衷地高兴过。
　　当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展现在眼前，饶是简抑这老在灰色调文艺片里打转的演员，都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承认，人类本质上更乐意见到美好的结局。
　　虽然与他没什么关系。
　　与他有关的是离婚后难得醉酒的俞扬。
　　他以为只有他会把时间浪费在借酒消愁上，俞老板这分分钟百万上下的人，不应该啊。
　　而且更不应该醉倒在他家门口。
　　搁楼道里打滚，滚了一身灰。
　　简抑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把醉鬼捞回了家里，生疏地给人洗澡清理再换上干净的睡衣。
　　把人扶到床上还担心，这人会不会又满床打滚，摔下去可不太好。
　　于是简抑就坐床边守着，再者家里的客卧没收拾，他没地方睡觉。
　　还好他是夜猫子，不困。
　　就瞪着眼，端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细微光芒，描摹床上蜷成颗球的轮廓。
　　俞扬醉昏了很乖，简抑把他弄上床没费什么功夫，甚至这一晚上，俞扬也没有再滚来滚去，就蜷在床中间，可怜巴巴的模样。
　　冷不丁地，简抑想，酒真是个好东西。
　　由此推论，感冒发烧也是个好东西。
　　*
　　真病得不轻。
　　俞扬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青春期那会儿过于节制，把火都留到了而立年后再烧。
　　可是吧，他又真没打算跟简抑再做点儿什么。
　　总觉得简抑会伺机报复，给他咬下来一块肉——啊，他这是在想什么？
　　俞扬面壁三五分钟，才走到洗手台前认认真真给手心手背打泡沫，洗手又洗了个三五分钟，才磨磨蹭蹭地出门。
　　简抑已经不在沙发上了，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了窗边。
　　似乎是在看风景，但窗外只有一栋接一栋的老式居民楼。
　　“我这房子视野不太好。”俞扬走到他身旁站着，不动声色。
　　“我是觉得比你在G市的那套房要好。”简抑手搭在椅背，没有扭眼看他，“这里，感觉很安全。”
　　正常人都会说感觉到压抑，因为视野不好，采光也一般，面积就那么大点儿，楼层不隔音，还冷不丁停电。
　　但简抑不是正常人，当然俞扬也不是。
　　“中午想吃什么？”俞扬问。
　　“我看到你早上买了鱼。”简抑说。
　　“冰箱里也还有别的菜。”俞扬笑笑。
　　“就吃鱼，你都买了，还是新鲜的。”简抑说。
　　“好吧。”俞扬呼了一口气，“你其实可以早上跟我出门走走，当作锻炼身体。”
　　“我傍晚跟你出去，也锻炼了。”简抑懒洋洋道，“早上就是要睡懒觉，锻炼做什么。”
　　俞扬拿他没办法：“只要你能保持身材就行，马上要进组了。”
　　“嗯。”简抑晃了晃胳膊，不置可否。
　　还有一个月，悠闲的好时光。
　　--------------------
　　啊，在作话里也说一下吧，其实目前这文的走向和原来的大纲不一样，大概在这个位置，他俩应该分开一段时间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脆半推半就地在一起了。
　　至于为啥会变成这样，大概是我和朋友到地坛公园闲逛，我边逛边构思剧情，在地坛某神秘力量的指引下，把剧情改成了现在这样。
　　我朋友说，大概是史铁生老师看不得你继续造作了。
　　我说，但我可以在其他方面造作啊。
　　开个玩笑~
　　另外地坛的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完善，我们一进去就知道史铁生老师为什么喜欢在地坛闲逛了。
　　很方便，很自在，也很安宁。
　　大家有机会也可以去逛一逛啊，如果来北京旅游有空闲的话，地坛附近是雍和宫哦，许愿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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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在一块睡觉。
　　为着节省空调电费, 也为着少清理一个房间。
　　更为着能方便接吻。
　　俞扬觉得自己的打算足够务实妥帖，可谓方方面面都有考虑到。
　　然而简抑对此并不满足，有一搭没一搭地嘟囔着只亲嘴算什么情人。
　　“还亲了脖子、手臂和大腿。”俞扬反驳他说。
　　具体来说是大腿根, 且不是亲, 是咬, 留牙印的那种。
　　真得给他咬下一块肉来。
　　简抑在他身侧翻滚了两下, 扒到了床沿又翻滚回来：“你是不是有亲吻成瘾症？”
　　这是个什么胡编乱造的症？
　　俞扬推开他贴过来的脸，暖黄灯光下, 他唇瓣如上了釉色般鲜艳。
　　“你肯定是有皮肤饥渴症。”俞扬不客气地说。
　　“可能是得找个时间查一查。”简抑晃晃脑袋, 摆脱掉他的手，又锲而不舍地贴上了他的肩膀。
　　等他垂眸看过去, 简抑已经安稳地合上了眼。
　　愈发得寸进尺。俞扬想。
　　但简抑的得寸进尺, 某种程度上也是他自己的默许。
　　真讨厌，干脆撇开就是。
　　他低了低头，贴上简抑的额头, 蹭了蹭。
　　该熄灯睡觉了。
　　*
　　简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头发长长不少。
　　估计拍戏时换回男人的装束，导演会让他剪掉。
　　这时候留着不多做几个发型，着实太可惜了些。
　　然而俞扬除了给他脑后扎个小揪, 就是给他脑后扎个小揪, 没有拿出半点万能经纪人的自觉。
　　“我多年的从业经验并未告知我, 当好一个经纪人还需要去进修美容美发。”俞扬利落地扎好他的头发，明明就两三步能解决的事儿, 他还特地扶着简抑的肩膀转过来上下打量, 甚至满意地笑眯了眼。
　　什么人啊，这点事儿都能嘚瑟。
　　简抑反手拍了两把他的脸, “我找个时间出去做发型, 可用不着你。”
　　“你现在就可以出门, 我又不拦你。”俞扬别开脸躲他，还是一副笑模样。
　　这两天他不掉眼泪了，似乎又把爱笑的假面具戴上。
　　简抑不觉得心烦，就是心痒。
　　俞扬越笑，他越心痒。
　　“我还是很想跟你上.床。”简抑冷不丁地说。
　　“色字头上一把刀。”俞扬的笑容面具龟裂出一丝纹，直接翻给他一个白眼。
　　“人总得在刀口上讨生活。”简抑说，“别说一把刀，千把万把我都受得。”
　　“那你只能来强的了。”俞扬说，双手搭在他肩膀，垂眸低头，又与他额头相贴，“不过我肯定会报警。”
　　“我让你强回来都不行么？”简抑又扮起了无辜。
　　“我又对你身体不感兴趣。”俞扬撒开他，慢悠悠地捡拾回笑容，“另外你想做发型，现在可以出门去，附近五百米内有四五家店，回来就正好吃午饭。”
　　简抑动也没动，“太热了，我才不出去。”
　　*
　　但总得还是要出门，单独出去一趟。
　　买酒。
　　买一瓶度数奇高，一杯就能把人灌倒的白酒。
　　但首先把酒神不知鬼不觉带回家就是一个问题，其次哄俞扬喝下去又是另一个问题。
　　俞扬确实现在不怎么沾酒，顶多喝点儿酒精饮料。
　　估计也是曾经烂醉如泥丢了面子，再不敢重蹈覆辙。
　　可简抑就是要俞扬重蹈覆辙，最近安逸的生活让他有些发疯，发疯地想要索取更多。
　　至于后果，他管什么后果？
　　至于俞扬，他管什么俞扬。
　　明明世界末日没到，他就准备开香槟狂欢，都不太像他了。
　　那么随便的一个人，发起疯来，可能真的要命。
　　俞扬有没有意识到呢？
　　也许有吧，俞扬离他那么近，形影不离。
　　而且俞扬并不蠢。
　　只要亲吻就够了吗？
　　这种浅尝辄止的亲昵，止步于虚伪的表面。
　　简抑拍过太多次吻戏，终于觉得自己应该是麻木了。
　　他想要更多，侵.犯也好，被侵.犯也好。
　　要嵌入身体里的，亲密无间的……
　　这种他从未尝试过呢，和俞扬。
　　和俞扬，他们从来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学校空旷的课室，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大床房，在酒吧的门里门外，在影院剧院的台上台下。
　　在车后排与车驾驶位。
　　在亲吻与亲吻之间。
　　他大抵真的有皮肤饥渴症，隐性的，入骨的。
　　“够了。”俞扬说。
　　他用胳膊挡着脸，也挡住了此时疲惫的神情。
　　简抑知道自己再纠缠下去，会把事情提前搞砸。
　　他还没买好适合的酒。
　　但他控制不住，甚至想着搞砸就搞砸，他就只要现在，只要此刻。
　　反正也从来没想过未来。
　　*
　　嘶。
　　脖子疼，简抑的牙口似乎更尖利了些。
　　俞扬当然已经发现，这人不仅仅是皮肤饥渴，还有可能是狂犬病晚期。
　　猫咪也是会有狂犬病的，俞扬知道常识。
　　可惜眼下也没法把猫抱去诊所打疫苗，俞扬想着让他咬两口过过牙瘾也就得了。
　　也就把挡脸的胳膊拿下来，随即腕子上就留了一圈牙印。
　　“痴线。”俞扬低声骂。
　　骂，却没有推开。
　　他不理解简抑发什么疯，但这些年见简抑为沉浸角色做过不少傻事，不理解倒也可以尊重。
　　“係。”简抑睡裙的领口散开，眼眶泛红，肯定承认时语气颤抖。
　　“你冇嘢吓话？”俞扬趁他愣神，轻易挣脱开被桎梏的手腕子，将他脸推开了些，轻声问道。
　　“冇。”简抑不屈不挠地把脸又埋进他颈窝。
　　这次没有咬。
　　俞扬叹了口气，手顺势就落到了简抑后背，感受到他后背肌肉明显的起伏。
　　“你钟意我啊？”俞扬问。
　　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唔系。”简抑回答。
　　似乎也是脱口而出。
　　*
　　不是就好。
　　俞扬说：“我同样唔钟意你。”
　　终于消停了。
　　俞扬觉得不错的是，简抑总算休息规律了些。
　　虽然睡前闹腾了点儿，但睡着了挺乖。
　　觉察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了些，俞扬小心翼翼地松开怀抱，起身把灯关了。
　　躺回被窝时，又被人圈住，不让走。
　　“简抑？”他轻声唤。
　　没人回应。
　　睡着了。
　　他没有挣开这个怀抱，有空调，挤一挤也不热。
　　可能也是渐渐适应了贴身接触。
　　然而除了接吻外，他有限的脑子也想不出简抑如何再得寸进尺。
　　强.上？
　　那是违法的。
　　俞扬可能真会拨通报警电话。
　　但报完警了怎么办呢？
　　看着这猫趴床沿，不甘心地弓着背喘粗气，似乎狂犬病即将发作，然后目光落到那泛着水色的唇瓣上，犹如被蛊惑般再次吻上去？
　　俞扬想，果然狂犬病是会传播的。
　　他自己确实也同样，病得不轻。
　　--------------------
　　终于，我终于写了我钟意你这句话，啊啊，好早之前就想写了，可惜一直没有遇上粤语的语境。
　　翻译：
　　俞：神经病。
　　简：是。
　　俞：你没事吧？
　　简：没。
　　俞：你喜欢我啊？
　　简：不是。
　　俞：我也不喜欢你。
　　以及不要管作者到底在写什么了，作者已经放飞自我，视角切换快拧成麻花了…
　　求留言，求评论！


第26章 26.
　　到夏天, 岭南多雷暴大风。
　　好在多是在午后打雷闪电刮风，不影响他傍晚和俞扬一块出门溜达。
　　简抑觉得自己这一天天过得分外健康，按时吃三餐, 按时出门锻炼, 按时睡觉休息——活了小半辈子都没这么健康过。
　　又因为和俞扬睡一个屋, 有时候想睡前开把游戏都不行, 只能乖乖地搂着人睡觉，要打游戏的话人还不给碰。
　　这就是经纪人的阴谋吗？监督他早起早睡身体好什么的。
　　简抑抱过靠枕躺在清凉的木沙发上, 见俞扬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平板处理工作, 不由得抬脚蹭了蹭人家腰。
　　“别闹。”俞扬没抬眼，只是稍一伸手, 就将他的脚腕握住。
　　“外边打雷呢, 你这会儿不怕把平板弄坏了？”简抑说，“空调可都没开呢。”
　　“你又不热，真热早把枕头放下了。”俞扬摩挲了两下他的脚背, 随即松开了手。
　　“我乐意抱着。”简抑说，“我也乐意开空调。”
　　话音刚落，外边紫白的闪电便映亮了整间客厅。
　　“听吧, 遭报应了。”俞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避开他作乱的脚, 手上触屏的笔没有停过。
　　“要劈也是劈你，我手上就一个枕头, 连手机都没拿。”简抑说, “另外，到时候我进组, 你别又给我安排什么助理, 我自己可以。”
　　“这次你进鞠导的组, 我当然放心，至少鞠导不会选出来让你想揍一顿的男主男配。”俞扬说，“我也不愿操这个心，谁让你脾气不好，没法留住固定的助理，到头来就我一个人忙前忙后。”
　　“你也就跟我去剧组住两天，之后都不管我了。”简抑嘟嘟囔囔。
　　“天地良心，之后还基本每天给你打了叫早电话，怕你吃不惯剧组盒饭，远程点了剧组附近馆子的外卖，不管几点都会接你突如其来的电话，帮你处理诸如酒店房间空调为什么不凉快的小事情，杀青宴帮你打点了剧组上下，最后陪你坐飞机送你到家。”
　　“我还没工资可拿，一个人干经纪人和助理两份工作，什么叫做之后都不管你了？”俞扬一句一句怼回去，要不是平板上还有重要事项没处理，简抑估计得被他一平板拍死。
　　怎么说也算是俞老板旗下的打工人，简抑能屈能伸，立马挣扎着端正坐起来，非常诚恳地抱着他的枕头说：“俞老板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嘴上没把门的小演员计较。”
　　俞扬抬腿踹了他一脚，位置不偏不倚，踹到了他枕头上：“滚蛋。”
　　简抑不滚蛋，他等着开空调。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简抑终于还是嫌热，扔掉了枕头，树獭一般慢悠悠地黏上俞扬的胳膊。
　　俞扬单手戴好了无线耳机，简抑瞥一瞥屏幕，原来是在开线上会议。
　　还好他黏的位置比较靠边，平板正中的摄像头没把他拍进去。
　　不然俞扬没法跟屏幕那头，于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同事们交代。
　　想到这儿，简抑只单单地蹭蹭俞扬肩膀，搂紧了些他同样微微汗湿的胳膊。
　　他会看场面，不多给人添麻烦。
　　至于俞扬身子僵硬，可不关他的事情。
　　*
　　“你也不嫌热。”
　　确定把视频连线关掉后，俞扬才不客气地把扒拉在自己胳膊上的缅因猫推开。
　　胳膊不光是麻了，还湿淋淋地淌水。
　　“开空调。”简抑锲而不舍，没脸没皮道。
　　“开开开。”俞扬被他闹得没法子，“吹多了空调也对身体不好。”
　　“我身体很好。”简抑拍了两下自己胸膛，随即又黏了上来，“是你生活习惯太老年人了。”
　　“嗯嗯。”俞扬敷衍了他两句，从茶几底下摸索出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设置为26℃。
　　“睡觉的时候你还定21℃呢！”简抑又开始不满地哼唧。
　　俞扬反手拍拍他脑门：“睡觉前热一点。”
　　至于因为什么，他不细说。
　　简抑就扒在他身上，眨巴眨巴眼：“你要不要……”
　　“我不要。”俞扬断然拒绝。
　　他现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给简抑安排的饮食方面出了问题，但他自己吃同样的东西也没出毛病。
　　“实在不行，我们去医院看看。”俞扬往下拍了拍他放自己膝盖上的手背，语重心长，“我感觉你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简抑又怼他肩膀咬了一口，虽然隔着衣料，但俞扬觉得大概还是留了印儿。
　　“你才反应过来。”简抑笑了，又笑，眉飞色舞。
　　或者可以说是明媚，电光没映照进屋内，他这一笑让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潜意识里，俞扬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可实际上他身子动弹不得，愣着木着让简抑轻而易举叼住了喉结。
　　“俞扬，”简抑这次倒没给他留个印儿，由下而上地抬了眼，目光灼灼，“我说的话一向作数，可没跟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是指……
　　俞扬是个明白人，只是暂时想不到这人会使什么手段。
　　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他照顾得十指不沾阳春水，还能耍什么心眼儿呢？
　　或者说，在等什么机会？
　　简抑又吻了上来，黏黏糊糊，啃啃咬咬。
　　俞扬被这么一大只猫扑满怀，不由得身子往后仰，但又不太愿意放弃接吻，干脆梗着脖颈尽力迎合，一手搭在简抑露出来的脊背，一手箍住他系上蝴蝶结腰带的腰。
　　僵硬，麻木，连带着疼痛。
　　他快被推倒了，倒的位置大概是沙发木制的扶手，没垫任何垫子。
　　磕下去得轻微脑震荡。
　　终于，他没能支持住，由背到腰一松劲儿，天花板就和他面对面。
　　简抑的长发垂到了他的肩窝。
　　不过他后脑勺不疼，没有脑震荡。
　　简抑的胳膊垫在他脑袋下面。
　　“现在热了吧？”简抑说，抬了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我从没见过有人为了调低空调温度这么费劲。”俞扬说。
　　“我没有觉得费劲啊。”简抑说，“还要么？”又往俞扬身上拱了拱。
　　“我不会调低温度。”俞扬再次强调。
　　“热死你得了。”简抑又咬了他脖子，“啧，好咸。”
　　*
　　外边云销雨霁，简抑费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浑身酸痛，以及脚冷。
　　稍稍一动弹，背部的毯子滑落，他才发现是自己睡着，趴着睡在木沙发上，身上盖了俞扬拿过来的毯子，只是没盖住脚。
　　俞扬没睡，这会儿盘踞了另一处短沙发，戴着无线耳机划拉平板。
　　“看什么呢？”简抑撑坐起来，毯子顺势滑到了沙发上。
　　“小说。”俞扬摘了一只耳机，也顺带抬了眼，“另外我们晚饭可能要出去吃。”
　　“哦，你懒得做饭了？”简抑扒拉扒拉毯子，把自己冻冷了的脚盖上。
　　“不是，小文他爸打电话过来，请我晚上过他们家里吃饭。”俞扬回答，“你要跟着去么？”
　　“人家只邀请了你。”简抑没立马答应。
　　“虽说放你在家里你也饿不死，”俞扬这才正经地放下平板，“但小文他爸妈请客的话，肯定会留我喝酒，到时候我没法开车。”
　　“你不是不喝酒吗？跟人家说一声，人也会理解的。”简抑不动声色，心里的算盘在一颗一颗敲动。
　　嗯，好像……天上掉馅饼了。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难免聊着聊着就上了头。”俞扬笑笑，“放心，可能只是灌我两杯，我不会喝醉的。”
　　“哦，那我就过去给你当司机？”简抑习惯性染上些不爽的语气。
　　“肯定也留你吃饭，我跟小文他爸妈说了。”俞扬解释道，“而且小文也认识你，一块去吃顿饭，也热闹。”
　　“行吧，虽然我已经想好了点外卖。”简抑装模作样道，“不过提前说好，我不擅长跟人聊天，你们的聊天内容最好别涉及到我。”
　　“我这边可以保证。”俞扬也没觉察出不对的地方，“但提前告诉你一件小事，小文他爸妈都有看过你早年演的警匪电影，被认出来了可不关我事。”
　　*
　　“那我可以穿旗袍过去吗？”简抑问。
　　“小文知道你性别为男，所以不可以。”俞扬委婉地拒绝。
　　“啊——”简抑唉声叹气地再往身上拢了拢毯子。
　　“你不是热么？”俞扬好笑地问。
　　“一觉醒来，感觉到冷。”简抑理不直气也壮。
　　也是。
　　俞扬扫了一眼他这身裙子，浅蓝碎花，露背露肩，裙摆只到膝盖。
　　他就说嘛，26℃，刚刚合适。
　　哦，可能还有点偏冷。
　　外边又晴了，傍晚出门，估计会凉快许多。
　　不过，该怎么向刘叔叔张阿姨介绍，简抑是他的谁呢？
　　沿用小文之前的误会可能不错。
　　只是可惜，简抑到底不是个女孩子。
　　--------------------
　　努力凑了凑，没凑到三千字。
　　以及留言呀，评论呀~本章两分评论到十二条，我就日更一万~
　　（之前玩过这种立flag的游戏，差点没写完，这次还想挑战一下）
　　感谢在2023-06-20 22:09:43~2023-06-21 23:4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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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商量好后, 简抑出门还是同意穿俞扬的衣服。
　　为了见人，俞扬还特地帮他再好好捯饬了发型。
　　一个梳了百十下才扎起来的小啾啾，和别的小啾啾没什么两样。
　　但简抑还是给俞扬面子, 说扎得很好, 很显精神。
　　到人家家里做客, 自然是要送礼的。
　　又因为小文父母都是县里的公务员, 俞扬没有挑贵的名烟名酒，就在沿路的生鲜超市里挑了个榴莲, 再提了箱酸奶, 最后瞅一瞅简抑。
　　简抑自觉地去水产区买了几斤当季的小龙虾。
　　齐活。
　　俞扬对这些礼物非常满意。
　　简抑也趁他非常满意的空档，偷偷付款买下一盒避.孕.套, 正好他在车上坐后排, 顺手就塞到了车门的边角里。
　　希望今天就能用上。
　　再等待下去，简抑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俞扬对此一无所知，正耐着性子系好安全带, 准备发动汽车。
　　简抑再怎么说也还是有点心虚，确定盒子被他藏好后，又忙忙地倾身上前绕开座椅的遮挡, 在俞扬迷茫的神情里, 往俞扬嘴唇上咬了一口。
　　“干嘛？”俞扬不解, 但下意识又在迎合。
　　“有点紧张。”简抑说，真心地。
　　俞扬果然以为他是为去人家家里做客紧张, 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没事儿, 他们人都挺好的。”
　　“嗯。”简抑应了声，又在他唇瓣上吻了吻, 很轻, 犹如亲吻一朵云。
　　俞扬惯着他, 为遮挡脖子上的牙印，还费劲儿地找了身高领的内搭背心，但没多说他一句不是。
　　因为多说一句，他该咬的还是会咬。
　　非常的不讲道理。
　　*
　　“我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再三拒绝接受俞阿姨名下的产业。”简抑说，“你那么爱折腾的人，多折腾折腾，也不算什么吧。”
　　俞扬打后视镜子里瞧他，他还是那副歪靠在座椅靠背上的懒散模样。
　　“虽然我确实舍不得很多东西，但我也是有认真考虑过退休的。”俞扬说。
　　“欸？”简抑笑。
　　“真的，三十岁生日过后吧。”俞扬想了想，回答说，“我就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但你又是个劳碌命，挑子没撂成。”简抑接茬道。
　　“是，不接干妈那边的事儿，是想让她继续劳碌劳碌，反正不能让我一个人劳碌。”俞扬半真不假道。
　　“俞阿姨和我爸妈同岁吧，我爸妈都退居二线了。”简抑说，“等她真的退居二线，那你……还是要接班咯？”
　　“反正我不会便宜我舅舅姨妈那些人。”俞扬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保重身体，才三十岁呢。”简抑抻了抻腰，又换了另外的姿势，贴着窗户更近了些。
　　俞扬想提醒他不要乱动，把脑后的啾啾给动弹掉了，但后座的人似乎被什么吸引住，表情呆呆地感慨道：
　　“好大的湖！”
　　是，他们正经过一个大型的人工湖，余晖泼洒，波光粼粼。
　　“马上就要到了。”俞扬勾了勾嘴角，“我记得他们家窗户正好就对着这个湖，风景很不错的。”
　　*
　　风景很不错，但架不住晚饭吃着吃着，外边的天黑了，就算有路灯也照不到湖那边。
　　简抑不免兴致缺缺。
　　俞扬和小文爸妈相聊甚欢，他插不上话，但酒一杯接一杯来，他眼里看着，暗自不动声色地傻乐。
　　计划通。
　　自然而然，他的饭搭子只有小文同学了。
　　好在他打游戏，小文也打游戏，俩人一对上脑回路就聊了开来。
　　“小简也像个小孩子。”小文妈妈忽然打趣道。
　　俞扬喝了两杯酒，上了脸，眯眼笑道：“他就是个小孩子。”
　　“俞扬，你喝醉了。”简抑故意板起脸提醒。
　　“怎么可能？”俞扬被这么一激，干脆把小文爸爸手上的酒瓶一夺，吨吨两下又倒满了杯子。
　　小文爸爸醉得也不轻，但还留了根弦招呼俞扬说：“小鱼，你可不能再喝了。”
　　俞扬已经上了头，自顾自说醉话：“没事儿，刘叔，我八岁的时候就跟我老豆对瓶吹，这点儿顶多是开胃菜！”
　　开胃菜也已经开到第三瓶了，白酒。
　　简抑咽了咽唾沫心想着自己要不要再劝一劝，他只是想要一个喝醉了的俞扬，不想要个喝死了的俞扬。
　　俞扬这话说得，已经是醉了。
　　一顿饭下来，他和小文爸妈聊了很多，关于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关于小文同学的学习和前途。
　　没有聊过往的事情，默认简抑这外来者知道一切。
　　自然都闭口不谈俞扬死去的父亲。
　　而俞扬眼下，是醉了。
　　好在小文妈妈眼疾手快，把酒瓶彻底没收：“最后再喝一杯，该散席了，小鱼。”
　　他们都管俞扬叫小鱼。
　　之前碰到的俞扬那些年长的邻居们也管他叫小鱼。
　　还有程程，程程也管俞扬叫小鱼。
　　小鱼，小鱼，小鱼。
　　小鱼喝完最后一杯酒，咚地一头磕在了桌面上，裸露的肌肤都泛红，变成了一条红烧鱼。
　　简抑勾了嘴角，虽然这时候笑颇有种看笑话的姿态，不太人道。
　　但着实没有忍住。
　　而且待会儿他做的事情会更不人道。
　　因着旁边有小文同学清澈目光的注视，简抑终于还是收敛了自己猖狂的嘴角，决定和小文同学一道帮小文爸妈收拾残局后，再拎着俞扬回家。
　　但小文妈妈说什么都不让客人动手，直接一脚把已经醉倒在桌边的小文爸爸踹了起来。
　　“天儿也不早了，小简，小鱼就拜托你了。”
　　小文妈妈也喝了点儿酒，量不多，面上神采奕奕的爽朗。
　　“我们好久没聚一聚了，转眼间，小鱼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隐隐约约地，简抑想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他大概是要问一问，关于俞扬父亲的死因。
　　但总是找不到由头。
　　*
　　好像……是喝醉了吧。
　　应该是喝醉了，和以往喝醉后的反应一样，脑子里全是浆糊，晃一晃，果冻似的摇两下。
　　俞扬已经很久没喝到烂醉如泥的地步，上一次是因为伤心断肠，这一次是因为高兴……嗯，纯粹的高兴。
　　又被简抑捡到了？
　　俞扬睁不开眼，只能凭借迟钝的触觉感知到自己又被人按到花洒底下。
　　水温正好，可惜没有浴缸。
　　简抑怎么搞的，为什么会没有浴缸？
　　“胳膊，抬起来。”正迷迷糊糊地想着，简抑的声音果不其然随着水声钻进耳道。
　　俞扬抬了胳膊，被人捏泥一样，一顿狂搓。
　　不对，这手法不是捏泥，是……扒鱼鳞！
　　救命呀，杀鱼啦！
　　俞扬抽了抽鼻子，嘟嘟囔囔地求饶：“别……”
　　“什么？”简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简抑听不懂鱼的语言。
　　因为鱼只能布噜布噜地吐泡泡，把整片海水都布噜布噜地吐成蓝色。
　　“布噜布噜。”于是俞扬吐了两个泡泡。
　　他看不清简抑，不知道简抑有没有被他变蓝。
　　蓝色的缅因猫很少见，而且还是纯种，应该值很多钱。
　　想到这儿，俞扬又乐呵呵地吐了两个泡泡。
　　却听简抑叹息：“俞扬，别乱动。”
　　俞扬立马就不动了，果真听到简抑叹完气又笑，说：“乖乖。”
　　嗯嗯，乖乖。
　　别刮鱼鳞，别杀鱼，鱼给你吐泡泡。
　　“俞扬，知道这是几吗？”
　　俞扬看不清，果断地摇了摇头。
　　“笨死，待会儿我要对你做什么你都不知道。”
　　这个还是知道的，这个又不需要眼睛看。
　　“你想吃掉我。”俞扬说。
　　“是。”简抑笑了下，“睡醒过后，我报警.自首。”
　　“记得给我留个全尸。”俞扬郑重其事地道。
　　他凑近了些，舔了舔类似花瓣的柔软的东西。
　　而后这只伪装花朵的猫咪伸出舌头，轻易地撬开了他的牙关。
　　*
　　简抑和黑暗中的天花板面面相觑，某醉鬼枕着他的胳膊，又蜷成一颗球状安眠。
　　一.丝.不.挂，是形容他俩此时的状态。
　　但简抑又什么都没做成，连带着未开封的避.孕.套盒子，都被他自己失手扔下了床底。
　　醉鬼喝醉了，是真好得手。
　　让干什么干什么，全程都带着信任的傻呵呵笑容。
　　简抑从醉鬼的嘀咕声里梳理出了大致剧情，醉鬼认为自己是一条鱼，而简抑是只把他钓上岸的猫。
　　鱼的宿命是被猫吃掉。
　　合情合理。
　　而简抑只觉得，人不能那么没底线，去欺负一个傻子。
　　他这段日子累积起来的疯劲儿，遇上俞扬喝醉后的傻劲儿，是彻彻底底被浇熄了去。
　　果然还是光明正大地强制吧，虽然他很可能打不过俞扬。
　　但人不能怂。
　　已经怂得不能再怂的简抑连胳膊都动不了，把自己团成的俞扬正睡得安稳。
　　对，他甚至还贴心地把他俩的头发都吹干了再睡，只是已经没有精力再开衣柜找睡衣，只能裸露坦诚一晚。
　　这也多亏他俩最近都睡一张床，不然简抑也没法知道俞扬把吹风筒什么的摆放在哪儿。
　　“我这是图个啥呢？”疯劲儿下去，理智上来，简抑感受到了犹如贤者时间般的空虚。
　　虽说他刚还是用俞扬的手解决了两发……明天俞扬起来估计得洗十分钟的手。
　　图俞扬平时假惺惺的笑，醉酒后傻呵呵的乐，不动声色的恼怒，咬牙切齿的不甘，还是袒露的不加掩饰的止都止不住的眼泪？
　　原来他已经见过那么多表情的俞扬。
　　不知不觉。
　　怎么说，都已经认识了十五年。
　　他们都才迈入三十岁大关，十五年就是半辈子。
　　他该图什么呢？
　　简抑给不出自己答案。
　　只能在黑暗里摩挲着俞扬的轮廓，舔吻在他身体每一处牙印上。
　　*
　　明明没有沾酒，但也确确实实被酒气熏了个醉饱。
　　以后还是盯着俞扬，让他不要喝酒好了。
　　--------------------
　　端午安康，诸位~
　　本来这章是打算发生点儿什么，但最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还是需要遵纪守法的啊。
　　你说是吧，小简！
　　以及写到后面，我忽然想起中学时代摘抄江南《龙族》里的句子，有一句是：你陪了我多少年，花开花落，一路上起起跌跌。
　　忽然想到了，觉得还蛮合适。
　　江南老师，不愧是你。
　　虽然我老吐槽他，但他的文也确实，唉，陪了我许多年。
　　又以及，我的作收破千了~准备在微博放一张小俞小简的图，感谢我妙笔生花的朋友~
　　感谢在2023-06-21 23:43:07~2023-06-22 19:5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ulvu 15瓶；天上飞啊飞 10瓶；草头三水木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28.
　　再醒过来时, 俞扬觉得自己被人打了一顿。
　　而且那种还是被人套麻袋里，用乱棍从头到脚打一通的疼痛。
　　半死不活，抬个手指都费劲。
　　俞扬确信是酒精的作用。
　　当然也有可能是躺他旁边, 慢悠悠伸懒腰打哈欠的某人所为。
　　而这人全然没有犯事后的自觉, 大咧咧地在他眼前晃一晃手指：“你该起来晨练了, 俞老板。”
　　主卧的窗户正对着隔壁的楼房, 阳光也就穿过楼间的空隙，打在对面的墙上。
　　屋子里受不到太阳直射, 但会在日出后被映照得亮亮堂堂。
　　借此, 俞扬看清了他们裸露在被子外边，交叠的手臂, 深色和浅色交杂。
　　好在俞扬也是多年老江湖, 觉察出自己并不是承受的那一方，不禁蹙了眉，心想着他自己难道天赋异禀, 醉酒后还能……一边寻思，一边打量身侧哈欠连天的人，以及这人紧而有力的搭在他肩膀的胳膊, 怎么也不太像被他怎么样了的样子。
　　“别看了, 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干成。”简抑最终还是屈服于哈欠, 嘟嘟囔囔地又闭上了眼，及肩的长发乱糟糟地遮住他半张脸, “只是我昨天帮你收拾完, 没来得及穿衣服而已。”
　　而已？
　　虽说对比发生了什么，没穿衣服确实只是小事一桩, 性质并不十分恶劣。
　　似乎是肌肤相贴比隔着衣料更舒适, 简抑挨挨蹭蹭地把他往怀里又裹紧了些, 倒也不嫌弃他这一身骨头架子。
　　“不出门晨练，那就再多睡会儿吧。”简抑呼噜呼噜地说。
　　俞扬心想，大概是昨晚没太睡好。
　　为了照顾他这个醉鬼。
　　“你别抵着我。”俞扬用气声说。
　　“待会儿就下去了。”简抑用气声回，怪不要脸的。
　　但俞扬没有很讨厌，他等着趴在他咫尺距离的人又安稳地沉入梦境，才轻轻地吻在简抑的鼻尖。
　　手机的特别铃声响得不合时宜。
　　俞扬拿被子挡了简抑的耳朵，小心挣开了简抑的怀抱，循声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振动的手机。
　　果不其然，备注是“母亲”。
　　*
　　他挂断电话，下床先找了身衣服套上，轻手轻脚地拐入客厅，才又拨回电话。
　　“是打搅你了？”接电话的不是母亲，而是母亲的首席秘书，柳逐。
　　“没，刚刚只是不小心，误挂了。”俞扬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要紧事吗，柳叔？”
　　“你也注意到，是我打来的电话。”柳逐难得没有阴阳怪气，语气沉着而凝重，“你母亲病了，昨天才做完手术，现在都还没苏醒。”
　　“找你不是让你来看她，按照她的意思，你直接到公司就行。”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
　　对面即将挂断电话，俞扬叫住他：“我妈那边，拜托您了，柳叔。”
　　“无需你多说。”柳逐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
　　电话挂断，对面一阵忙音。
　　不知是母亲的意思，还是柳逐单方面的意思，柳逐都没有告诉俞扬，母亲生的是什么病，现在哪家医院。
　　两者都有可能，俞扬也不想深究。
　　少操点儿心也好，反正接手了俞家的公司，事情可就多了去。
　　这种想法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孝顺，他这为人子的，连母亲生病都不知晓。
　　知晓了，也不担心。
　　心情很平静，仿佛刚刚只是接到了一个打错的电话。
　　还好母亲似乎不指望养儿防老。
　　她把他接回去，也只是因为着实看不惯家里那帮子亲戚，顶着她的名义无止境地作威作福。
　　他早就猜到了，他的出生不过是一个意外。
　　甚至可能是一个错误。
　　*
　　简抑又一觉醒来，因为没有薅到身侧暖呼呼的骨头架子，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他赤脚咚咚地跑到了客厅。
　　还好，人没走，只是捧着手机，蜷在沙发的角落发呆。
　　简抑松了口气，他就说，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俞扬怎么会生气一走了之。
　　“大早上可不兴遛鸟啊。”俞扬回过了神，如常地调侃他。
　　简抑白了他一眼，闪回房间找了套家居服穿上，才若无其事地出门来，坐到了俞扬旁边。
　　“早饭呢？”简抑问，大模大样地赤脚踩到俞扬大腿上。
　　“饿着。”俞扬瞥了他一眼，“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昨晚你没把我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在你清醒的时候强.你比较有意思。”简抑煞有介事地说。
　　俞扬没把手机扔他脸上，很惜财地搁沙发扶手放稳后，才探手过来把他睡乱的头毛揉得更乱。
　　简抑想起昨晚自己用这双手做了什么，但又不敢吱声，只道：“我要去洗脸刷牙了。”
　　“嗯，我也要去。”俞扬不放过他，“一起？”
　　“不然呢。”简抑没法子，不知道为什么，今早的俞扬有点黏糊。
　　虽然很可能是他自己在心虚。
　　但他确实没做什么。
　　*
　　所以为了体现他的不心虚，简抑如常地在刷完牙后磕了磕俞扬嘴唇，目光顺势就瞥见俞扬锁骨上新添的牙印，忙忙龇牙咧嘴道：“你先出去做饭，我要洗头。”
　　顺利把俞扬关在了门外。
　　简抑看看镜子里凌乱的自己，除了怂，还是怂。
　　没救了。
　　门外传来响动，俞扬并没有走远。
　　“跟你说个事儿。”有道门隔着，俞扬的声音有些模糊，简抑提了提精神，竖起耳朵听，“下午凉快点儿了，我就起程回G市。”
　　简抑打开了门：“公司出事了？”
　　俞扬摇摇头：“不是我们公司。”
　　“我得回去接手俞氏一段时间。”
　　“到时候可能会比较忙，我争取七月份空出时间来陪你去剧组。”
　　俞扬还是笑着，但眼眉低垂的落寞。
　　简抑猜想，可能是俞阿姨出了什么事。
　　他没多问，就上前一步把俞扬搂进怀里，“没空也没关系。”
　　“我自己可以。”
　　他轻声说着，宣告他们共同的长假结束。
　　俞扬回搂住他，劲儿有点大，勒得都快喘不过气。
　　*
　　俞扬找了买菜的借口出门，独自开车去了县郊的墓园。
　　照例是来跟老豆道别，想了想，没说母亲生病的事情。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得回G市再打听，跟老豆说得不清不楚，还平白让人跟着担心。
　　“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烟省着点儿抽，或者干脆戒了。”
　　“我最近还……过得不错，希望能一直这样吧。”
　　“你得保佑我啊，老豆。”
　　*
　　趁着俞扬不在，简抑飞速洗完头，往头上搭了块干毛巾就往床边的地板上一趴，朝床底下探头探脑，果真看到了静静躺在角落里的某只扁平盒子。
　　手长的好处在于，稍微努努力就够到了想要的东西。
　　赶忙拍拍灰，简抑小心地把盒子塞进了行李箱里，悬着的那颗心可算放下。
　　没露馅就好，而且还能接着用。
　　俞扬可没说回G市就不搭理他，还打算着陪他一起进剧组。
　　这和他预先推算的剧情不一样。
　　他原本是，太悲观了些。
　　总抱着一种干完这一票死了也不亏的极端想法。
　　现在看来，好死不如赖活着是一个普世的真理。
　　简抑擦干头发，瘫在沙发上叹空调。
　　他是打算搭俞扬的顺风车一块回G市的。
　　之前撒了个无足轻重的谎，浪费了八十块钱。
　　得找个机会，把这钱从俞扬那里骗回来。
　　但他这些天吃俞扬的喝俞扬的，住俞扬的穿俞扬的，都没有细算过钱。
　　还是不骗他好了。
　　简抑换了不知第几个躺姿，甚至给自己找来条毯子搭腿，最后寻思着要不要关掉空调。
　　门外传来钥匙响动的声音，简抑翻身揭开毯子，草草踩了拖鞋踢踏地跑向门口，在钥匙拧开门锁前打开门。
　　外边的热浪涌进门，冷热交替，简抑打着哆嗦扑进俞扬怀里，门在俞扬身后被关上。
　　俞扬穿着板正的衬衫，领子遮不住脖颈的红痕，简抑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颈窝，嗅到轻微的汗水的味道。
　　还没开口说些什么，俞扬拍一拍他的后脑勺，在他不解抬眸时捉住他的下巴，难得地主动吻上他的嘴唇。
　　这让他暂时忽略掉俞扬手里并没有提着菜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
　　“怎么了？”
　　吻毕，简抑呆愣愣地问。
　　俞扬拍拍他的脸，轻笑道：“抱歉，我忘了买菜，午饭只能点外卖了。”
　　“或者出去吃？”
　　“点外卖吧。”简抑果断做出选择。
　　就知道他不愿意出门，怕热。
　　“我们下午五点出发。”俞扬搂着他，没撒手，“你收拾完行李，还可以睡个午觉。”
　　“那你呢？”简抑问。
　　“我处理下我们公司的事情。”俞扬回答，“然后联系一位长期的钟点工阿姨打理屋子，到时候空闲了，可以随时回来住。”
　　“哦。”简抑的语气有点蔫儿。
　　俞扬失笑：“又不是不让你住。”
　　“哦。”简抑的语气微微上扬。
　　“说点儿别的。”俞扬又拍一拍他。
　　“我不会给房租和伙食费。”简抑认真地说。
　　行吧，行吧。
　　欠你的。
　　俞扬无奈地向前凑了凑，抵住简抑的额头，眷恋地蹭了蹭。
　　--------------------
　　竟然不扭曲了，你俩做了什么？
　　作者看着大纲一脸懵。
　　以及俞女士是拿了大女主剧本的传奇女子，身边有不少想当俞扬后爸或后妈的男男女女们。
　　但都没成功上位就是。
　　老豆是我难得写出来的一个正常的白月光，以及一个难得正常的好父亲。
　　上一次正常的好父亲是赵措他爸，嗯，因为飞机失事，没了。
　　我朋友说，你简直就是个老豆杀手。
　　我：没有啊。
　　虽然写完的十来本里，大部分的老豆都死于非命…
　　非常对不起，我文里的老豆们！


第29章 29.
　　简抑坐车后排, 照例。
　　他似乎已经跟俞扬的车后排捆绑，以至于昨天把俞扬弄回家，都是直接把他推到后排躺着, 没想过让人坐副驾驶。
　　他自己自然也没想过坐副驾驶位。
　　都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 跳都跳不出去。
　　“想什么呢？”俞扬的声音适时传来。
　　简抑用胳膊挡了眼睛, 以避开车前斜照而来的日光, “在想昨天刘叔和张姨真没认出我来，你提示后他俩都只说出了男女主角的名字。”
　　“你还在意这个呢？”俞扬轻笑。
　　很快车拐上了高速公路, 一直向东走, 余晖总算晒不到眼睛，简抑放下胳膊, 漫不经心道：“不是在意, 是想到了我的失职。”
　　“考入电影学院后，我就暗暗发誓，只要上了舞台入了镜头, 不管是大角色小角色，我都要成为最抓人眼球的那一个。”
　　这是简抑为数不多的野心，来源于某位看超英大片目不转睛的司机。
　　司机对此浑然不觉：“难怪你能斩获那么多奖杯, 受教了, 大影帝。”
　　啧, 毫无诚意的客套话。
　　“你这话保真么？”简抑质疑。
　　“我一向只说真心话。”俞扬回答。
　　呵，谁信。
　　*
　　俞扬知道, 简抑从来不相信他对他的任何夸奖。
　　虽然有些确实是场面话, 但大多数都是出自真心。
　　怎么说他也算是简抑多年老粉啊。
　　只是马甲捂得紧。
　　路上不堵车，但到市区也还要一个多小时。
　　俞扬怕简抑无聊, 打开了车载音箱。
　　“都是些粤语老歌, 听一听磨耳朵。”俞扬说。
　　他的歌单向来简单, 基本都没换过，以前简抑坐他的车，他也是循环播放这一个。
　　好在简抑不嫌听腻，只专注地看车窗外流动的风景，时不时跟着音乐哼哼两句。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这风褛我给你磨到襟花。”
　　是《富士山下》。
　　简抑没有做歌手的打算，但嗓音不错，有金属的质感。
　　有时甚至因为声音过于不错而让导演苦恼，最后狠心舍下他的原声，让他那个角色用配音。
　　身为经纪人的俞扬也因此遇到过一些苦恼，在简抑大红大紫的那两年，上流圈子里就有不少简抑的影迷，想通过俞扬这层关系，获得简抑独家定制的音频。
　　俞扬当然是没给的，俞扬事情多，成天忙得像条狗，还要被影帝分外好听的声音远程命令：“俞扬，我家里的空调坏了，帮我找人修一下。”
　　所以每每有人锲而不舍地索要音频，俞扬只想回怼一句：“这福气给你……”
　　“原谅我不再送花，伤口应要结疤，花瓣铺满心里坟场才害怕……”
　　不给了，打死都不给。
　　俞扬确实是个贪心且没骨气的人，以及简抑这歌儿唱得不赖，都能收拾收拾上个正规的音综了。
　　奈何影帝要退休，他给影帝派演戏之外的活儿，只会被拒绝三连。
　　不过好在，拍照的活儿，简抑一般都没怎么推过。
　　车内的音乐汩汩流淌，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俞扬往前望，启明星在幽蓝的天幕闪烁。
　　简抑在他身后轻轻地唱：“彼此终必火化，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俞扬还是没想清楚会付出什么代价，但隐隐约约地，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些东西。
　　放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而后，他便拥有了那样的一天。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谁能凭爱意让富士山私有？”
　　俞扬打了个激灵，简抑也不再唱，似乎是乏了，外靠在椅背上合了眼。
　　*
　　富士山本就是私人财产，似乎依靠金钱就能变为私有物。
　　至于爱意，爱意是什么？
　　爱意又不值钱。
　　简抑嗤笑了声，车载音箱盖过了他这点儿动静。
　　但他没有很想睡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打个盹都不够。
　　结果闭上眼睛，神思就不听使唤，犹如野马脱缰般将他拽入困倦的深渊。
　　他在那个深渊里也看见了俞扬。
　　看见俞扬的背影。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和往常一样，等待那个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但总觉得站着腿麻，决定上前跑两步。
　　他刚一迈腿，俞扬回过了头。
　　*
　　“到地方了，醒醒。”
　　简抑确信自己是被俞扬的巴掌扇醒的，待会儿照照镜子，准能在脸上看见手印。
　　“你家？”简抑迷迷瞪瞪地睁眼，下意识地抓住了俞扬的手腕。
　　俞扬大概是白了他一眼，但车里太黑，看不清：“你家，自己拎东西上楼，我就不送了。”
　　简抑这才完全睁开眼，发觉俞扬是从前座探身过来拍他的脸，这会儿被他扣住了腕子，只能一只手扶着椅背保持平衡。
　　“这么无情无义啊。”简抑拖长了声音，扣着人的手没松劲儿，“我还以为你至少有□□呢。”
　　“我上门了，今晚你还能让我回去么？”俞扬笑了声，竟也没恼。
　　简抑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不能。”
　　他将俞扬的手往他这边带了带，直接把俞扬拽了个踉跄，让人直直地从前座扑到了后排。
　　“得，把我拽脱臼了，我今天更回不去。”俞扬嘟嘟囔囔，语气倒带着笑。
　　简抑心下一动，循着他呼吸的方向蹭过去：“那你想回去？”
　　他蹭到了俞扬的嘴唇，俞扬笑了笑，往他唇上点了两下才避开，回答说：“回去做些准备，为了明天早上的会议。”
　　“行吧，工作要紧。”简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正打算松开俞扬的腕子，却不想身后一震，再一松——椅背被忽然放倒，他顺势也就被俞扬严严实实地压住。
　　“不好意思。”俞扬的笑里有些局促，“我好像碰到控制座椅的开关了。”
　　“你这车还挺宽敞的。”简抑躺下来，发觉躺自己一个还有宽松的地儿，俞扬便顺势滚到了他旁边。
　　他们手勾着手。
　　“我一般自驾游喜欢开这辆，后备箱能放很多东西。”俞扬说。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以及借着外边零零星星的光，简抑看清俞扬侧着脸柔和的轮廓。
　　以及俞扬的脑袋，压到了他散落的头发。
　　说实在话，俞扬长相清俊，搭配一副笑模样，天然的平易近人。
　　不笑的时候偏清冷柔软，但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就是长着一张好相处的脸，一出手又能放倒十来个凶神恶煞的混混。
　　按现在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
　　简抑忍了笑：“我看你就一个人，东西也不多啊。”
　　“图个宽敞而已。”俞扬不假思索，“你要想开着玩儿也行，我最近也没空开。”
　　“我还是更乐意待在家里。”简抑捏了捏他小手指，“好了，我该上楼去了。”
　　俞扬忙不迭挣扎起身。
　　“要送我啊？”简抑戏谑地问。
　　“送你下车。”俞扬理所应当道，“别落东西在车上，包括你的耳钉。”
　　“我耳钉在我耳朵上。”简抑赶忙摸了摸耳垂，小石子般的黑耳钉，壁虎一样扒着他耳垂不放，他想起了俞扬送他的那对，还被他放盒子里供着。
　　但俞扬显然没想起这茬。
　　他忙忙地打开车门，迈入余温不减的晚风里，又绕到后备箱的位置帮简抑拿行李箱。
　　所以说有时候不是简抑想支使他忙东忙西，而是他自己太有忙东忙西的自觉，天生的劳碌命改都改不了。
　　简抑也不好装死偷懒，紧跟着起身下车，接过了俞扬手里的行李箱。
　　“行了，你回吧，楼下也不让停车。”简抑垂眸拉长了拉杆，手柄的位置温温热，“有时间过来帮我换一下纱窗，老早就坏了，我怕有蚊子飞进来，都不敢开窗透气。”
　　得，不愧是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不过你进组前这段时间我应该没空。”俞扬也低着脑袋，数着沥青地面的树影儿，“晚上多少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晚饭太匆忙了，我看你都没吃什么。”
　　“好，你也别忙到太晚。”简抑低头别过身去，“提前祝你做个好……”
　　“简抑。”俞扬叫住他。
　　“别是还要来个告别吻吧？”简抑嘴上戏谑，眼睛却忍不住往回瞥，瞥见树影灯影里俞扬闪烁的眸光。
　　“啊？”俞扬没想到他提这么一嘴。
　　简抑躲不了，只好回过脸来卖乖笑道：“没什么事就先拜拜？”
　　“有事，我刚刚想起来。”俞扬讪讪地挠了挠脸颊，目光飘忽了两下终于对焦，落到了简抑的眼睛里，“我之前送了你一对耳钉……”
　　“我还蛮喜欢的，想着出席重要场合再戴。”简抑忙忙接茬道，掩盖住自己其实把耳钉放盒子里让盒子落灰的事实。
　　“哦。”俞扬神情一怔，转而扬起嘴角，“那，那没事了。”
　　*
　　拜拜。
　　俞扬预备着告别的话语，仿佛也确实没什么要紧事，他再磨蹭下去，也得面对明早俞氏那边的股东大会。
　　但应该是缺了点儿什么东西，他不太清楚。
　　别真的是所谓的告别吻吧？
　　国内也没这个风俗习惯啊。
　　俞扬咬一咬牙，狠一狠心：“那我就先……”
　　说话语速太慢，又被人抢了先机。
　　简抑叹着气撒开手里的行李箱，上前一步把他拥在怀里。
　　“回见。”简抑轻声说，在他耳边，“有事电话联系。”
　　俞扬莫名就安心下来，放松地回搂住简抑：“嗯，回见。”
　　夜间，城市中心的老旧小区与世无扰，于榕树枝叶的摇曳里安宁静谧。
　　他们拥抱着告别，不说话，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侣。
　　--------------------
　　求留言求评论~
　　以及之前的留言没到十二条，我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日更三千…
　　更还是会更的，呜呜。


第30章 30.
　　简抑秉承着早起早睡的好习惯, 被生物钟刚刚唤醒，耳边便响起了手机铃声。
　　大清早的，谁……
　　哦, 俞扬。
　　简抑坐了起来, 接通电话, 对面传来一声懒散的笑：“早啊。”
　　“早。”简抑打了哈欠, “我刚醒。”
　　“那正好，我给你订了早餐, 大概十分钟后送到你家楼下。”俞扬说。
　　“你来送？”简抑支棱起了耳朵。
　　“是拜托无所不能的外卖小哥跑一趟。”俞扬笑笑, “我这会儿刚到俞氏的总部。”
　　“太早了，现在才八点。”简抑说。
　　“是啊, 所以这会儿被保安大爷收留, 在他这里喝茶等公司开门。”俞扬说，莫名有些可怜兮兮。
　　“你不会是……”简抑思忖片刻，“紧张了吧？”
　　“可能有点。”俞扬也没避讳, “我今早五点就醒了。”
　　“不应该啊，俞老板，”简抑闷声笑, “你可是处理过大阵仗的人啊。”
　　“每次处理大阵仗之前, 我都四五点钟醒。”俞扬怼他, “只是闲人不知道罢了。”
　　“哦，所以打电话过来, 让我知道知道。”简抑了然, 自觉领下闲人的名号。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监督你吃早饭。”俞扬说，“还有不到一个月进组, 我不想听到你突发肠胃炎的消息。”
　　“……谢谢老板关心。”简抑抽了抽嘴角, 但也没法反怼俞扬, 毕竟真疼得生不如死的时候，是俞老板半夜飞车把他送去急救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口是心非的感谢我可不要。”俞扬扳回一城，语气都上扬了不少，简抑能够想象到他眯眼笑的样子。
　　狐狸。
　　不对，是狐狸精。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能让人无辜栽倒进他的圈套。
　　好在简抑见怪不怪，顺毛哄了两句，又道：“反正没什么事情能难住你，如果这次的情况太棘手，就想想你是怎么发展‘宫商角徵’的，又是怎么拿下河道治理那些项目的。”
　　“你是在安慰我？”俞扬笑问。
　　“那不是你专门打电话过来，讨安慰的嘛。”简抑找准机会又怼了一句，“以后忙完了再打这种无聊的电话，闲人也是很忙的。”
　　俞扬笑得更厉害：“那你去忙，外卖应该到了。”
　　*
　　确定简抑早餐有了着落，俞扬谢过收留他的保安大爷，随着提前到公司的员工进了公司大楼。
　　至于身份，俞扬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柳逐寄给他的身份卡，友善地对年轻的同事笑笑：“我大概是你们新任董事长。”
　　而且大概率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再次忙成狗。
　　俞扬在同事的指引下，搭乘电梯，前往股东大会的会议室。
　　其实他应该去董事长办公室等待，顺便看一看母亲留下来的资料。
　　但昨天晚上就已经被柳逐发过来的文档狠狠殴打了，今早他确实提不起精神再看其他。
　　反正先探探股东们的口风要紧。
　　而且他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舅舅姨妈他们了，作为外甥晚辈，真是不太礼貌。
　　“俞董只托我告诉你一句话，让你不要客气，放手去做就是。”
　　“至于你其他的业务，我的建议是，尽早转手给别人，为那三瓜两枣的产业耗费心力，不太值当。特别你还给自己揽了个经纪人的活儿，真是嫌命长了，有事还找事。”
　　“是，俞董不管你这些，但你是她指定的继承人，我不太想看到你出什么岔子。”
　　“别把俞氏集团想得太简单，它可不是你那一言堂的宫商角徵。”
　　昨天与柳逐的沟通并不愉快。
　　俞扬能理解他为何会成为母亲的心腹，这方方面面的考量，全都是围绕母亲未来稳定的退休生活，几乎把所有不和谐因子通通排除在外——其中包括俞扬。
　　不过说话着实欠揍。
　　哪怕他是俞扬的长辈，年长俞扬十几岁，俞扬依旧认为此人过于缺乏社会的毒打。
　　俞扬从头至尾都没有正面答应过母亲，要正式接管俞氏集团，这一次，只不过是因为事发突然。
　　本着母子血脉相连的原则，俞扬不可能置母亲于不顾。
　　但他放弃“宫商角徵”，放弃他八爪鱼似的奔波出来的事业们，放弃做简抑的经纪人，那简直也是痴人说梦。
　　俞扬也想过，如果当初母亲更在意他一些，他们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如今的窘境。
　　母亲看重他一些，他大概会为俞氏肝脑涂地——毕竟刚回俞家那一阵子，他一无所有啊。
　　因为一无所有，故上赶着钓简抑这条大鱼。
　　把人惹伤了心，把自己也弄得狼狈不堪。
　　兜兜转转到如今，能稍稍蹭点儿安慰的地方，依旧还是简抑的身旁。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俞扬也确实有被简抑的三言两语安慰到。
　　晚一点，不知能不能抽.出时间去简抑家里，嗯，修纱窗。
　　*
　　简抑喝完云吞的面汤，拿纸巾擦嘴之际，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大清早的。
　　哦，是他亲哥，简卓。
　　简抑懒得拿手机，就开了免提，把手机搁桌子上让他嚷嚷。
　　“你有俞扬的消息吗？”简卓劈头盖脸地发问。
　　简抑当然不会回答，这段日子他都在跟俞扬厮混，只含糊其辞道：“你不是说他去度假了嘛，公司都不管了。”
　　“俞清昼前两天宣布病退，已经公开声明要让俞扬空降俞氏高层。”简卓恨声道，难得情绪外露，“你真就演戏演傻了，一问三不知。”
　　“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俞扬不可能打个响指就让简家破产。”简抑再次打了个哈欠，他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不过……俞女士在通知俞扬之前，就对外宣告让俞扬空降公司高层，这不是硬赶鸭子上架嘛。
　　到时候俞扬肯定看在俞女士生病的情况下，为俞氏尽职尽责，但肯定也就少了精力放在他自己的事业这边。
　　毕竟俞扬再怎么身兼多职无所不能，也到底只是个人，喜欢清闲规律又安宁的生活，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看看网文看看大片，撸一撸简抑忽然凑过去的脑袋。
　　俞氏那种百年的家族企业，体量可比他们这两代发家的简氏大出五十个宫商角徵。
　　真要上手驾驭，俞扬怕不是要把其他事业都一一舍弃，舍弃了可能精力都还不够。
　　从某种程度上讲，俞女士并没有把俞扬当儿子看待，而是当作一件被打磨多年的武器，必要的时候就把他推上了战场。
　　说不上谁更可悲一点呢。简抑苦笑。
　　这大概是他少时没有彻底拆穿俞扬意图的原因，反正他们俩都一无所有，各自过得乱七八糟，凑合在一起过得更糟也无所谓。
　　“也不指望你能知道些什么了。”简卓是被他呛了下，悻悻说道，“以后对俞扬更客气点儿，你们怎么说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他大概还是会看你的面子。”
　　“我说过，你得信我，我和他才不是什么朋友呢。”简抑说。
　　本来想告诉亲哥说，他和俞扬目前是情人，差点滚过床单的那种。
　　但想到简卓已经被俞扬“登基”这事儿吓唬住了，他再多嘴，估计能把亲哥气进ICU——可能也不会生气，朋友也好，情人也好，只要他和俞扬的关系紧密，俞扬大概率也会跟简家交好。
　　“安啦，你不就只是年轻那会儿暗地里嘲笑作弄过俞扬嘛，俞扬是个体面人，只要没摆在明面上，他不会跟你斤斤计较的。”简抑还是很有良心地安慰了亲哥。
　　只是安慰并没有很奏效，简卓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简抑还以为他会再问问相亲的事情，搭上周家对简家也有裨益，只不过和俞扬一块度了个假，他和周齐已经恢复到了互为陌生人的状态。
　　人家大概也对他没别的兴趣，仿佛只是为要个合照和签名，相亲结束各回各家后，他们便没再互相联系。
　　这挺好，毕竟他和俞扬说不清道不明的，再去招惹别的人，便是彻彻底底的社会渣滓。
　　他之前差点成为渣滓，因为之前差点和展颜结婚。
　　展颜似乎看出来他的说不清道不明，她从来都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简抑羡慕并敬佩的状态。
　　也许现在简抑有进步了吧，至少他认领了和俞扬的说不清道不明。
　　*
　　漫长假期的某个安静的夜晚，俞扬躺在他的枕侧，说起了他们关系改变的三个节点。
　　一是俞扬的婚礼，二是他的婚礼，三是他退圈离开宫商角徵。
　　“我们有这样三次机会渐行渐远，最终毫无瓜葛。”
　　简抑回答说：“你要想毫无瓜葛，就不要在我出道那年犯事儿后把我捡回去。”
　　“大学四年，足够斩断所有联系了。”
　　俞扬装死，不说话。
　　但简抑太烦人，他怼着俞扬咬，脖子，锁骨，手臂，甚至胸膛。
　　仿佛咬破皮了才住口。
　　“我也是开车路过，因为到商业区要减速慢行……”
　　俞扬大概是受不住，不然怎么老揪着他头发。
　　简抑顿了一顿，俞扬的手顺势往下，划过了他背脊，到达了腰的位置，搂住了。
　　“谁知道被醉鬼拦车。”
　　*
　　不，俞扬又撒了个谎。
　　醉鬼当时已经软得瘫在了酒吧的池座里，没有人捞起来，大概会在灯红酒绿里融化成一摊废水。
　　俞扬把即将化为废水的醉鬼捞起来，拍拍灰，拖进了自己车的后排。
　　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
　　醉鬼能顺利当上演员，其中也有他的一份苦劳，总不能说废就废了。
　　某种意义上，为醉鬼能站上更好的舞台，是他摸爬滚打的动力之一。
　　暂时放弃不了，人合约都没到期呢。
　　所以俞扬环顾四周，面对神色各异的股东朋友，露出他标准的敷衍笑容：“我也算是临危受命，有什么不得当的地方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若没什么要紧事，那就到此散会。”
　　不能让冗长会议拖慢他工作的进度。
　　他一定能，面面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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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啧，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
　　作者也开始摆烂，你们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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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尽快完结吧，总感觉越写越长了，啧。


第31章 31.
　　简抑参与了他进组前最后一次家庭聚会。
　　之前因为和俞扬在外地度假, 错过了一次聚会。
　　不打紧。
　　本来也不打算回去，但架不住爸妈轮番打视频电话邀请。
　　简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待遇，自然想回去看个稀奇。
　　结果坐到饭桌前, 扫一眼桌上依旧没有一道自己喜欢的菜, 简抑疲惫得连假笑都笑不出：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不过好在, 饭桌上的话题换了新, 不再给简抑催婚，而是劝简抑好好把握和俞扬的这段友谊。
　　简抑终于笑了出来：“那这样吧, 你们都想让我和俞扬当长久朋友, 那我干脆就抽个时间和他出趟国，领个结婚证, 保管比朋友更长久。”
　　饭桌热络的氛围冷却一瞬。
　　家里人总是讲究折中的, 只要提议掀开房顶，那么他们就会同意开窗。
　　简抑因为过激发言，得到了短暂的宁静。
　　“也不是非逼你去跟俞扬交朋友, 是看你们一向关系好，让你别弄丢了这个朋友。”父亲做了总结发言。
　　“看心情吧。”简抑说，“心情不好的话, 我大概还会和他打一架。”
　　在座众人又是一愣。
　　“放心, 打残了我会赔医药费。”简抑贴心地补充。
　　不过, 他说话倒越来越有分量了，短短几句, 就让父母大哥都如坐针毡。
　　这倒挺稀奇。
　　简抑愉快地扒拉完一碗白米饭, 告知众人接下来的半年他都要拍戏，故不回来参加聚会。
　　“有事没事都别找我, 找我也没用, 这次在西南山区拍戏呢, 信号特别不好。”
　　*
　　除了没怎么吃饱外，这次家庭聚餐总体而言，还是让简抑心情愉悦。
　　心情很好，所以下次不来了。
　　简抑打算先开车回去，然后在家点份外卖，边叹空调边看游戏实况。
　　有闲心，再看看记录停留在昨天他和俞扬的聊天框。
　　“晚安”两个字儿，连标点符号都没打。
　　俞扬回归俞氏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
　　顶多就是每天晚上通一个电话。
　　他等着俞扬在电话里发牢骚，但俞扬不发牢骚，声音懒倦地说他早中晚各吃了什么饭，路过了哪些地方，现在在家或者还在外边。
　　简抑说：“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俞扬失笑：“没打断我我就一直往下说，管你感不感兴趣。”
　　“不讲道理。”简抑说。
　　“你以前絮叨这些，我都没说你什么。”俞扬说，“不想听就憋着。”
　　“我可以选择挂断电话。”简抑说。
　　那边不吱声了一瞬，俞扬憋出一句：“你厉害。”
　　简抑笑：“你继续说吧，我给开个免提放桌子上，就当听有声小说了。”
　　“还是别了，我怕你到时候听睡着。”俞扬说，“我也不大算跟你说很多，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我还活着。”简抑接茬。
　　“差不多。”俞扬又笑，他笑点真的很低，“另外，我可能赶不上陪你进组，最近想着要不要从公司抽一两个助理跟你一块过去。”
　　“我不要助理，麻烦。”简抑还是这句老话，“你管好你自己，别操心我。”
　　“分内的事情而已。”俞扬说，“以后咱们解约了，你想让我操心我还不干。”
　　“薄情寡义。”简抑说。
　　“彼此彼此。”俞扬说。
　　*
　　没什么好聊的，但每天晚上简抑都会接到这样一个电话。
　　他没有拒接，还下意识等待。
　　特别是确定了来电时间，他就数着钟表，一格一格地等待。
　　其实他最烦等待，包括不限于等车等飞机。
　　他习惯于掐点到达车站机场，为避免不必要的等待。
　　这种习惯自然被经纪人教训了，特别是他在东北拍戏的那年冬天，本来满口答应俞扬，他自己一个人能全须全尾地回到G市。
　　坐飞机而已，又不是小孩子。
　　但果不其然误了机，还没有能改签的班次，且又因后边持续的大风降雪天气，机场长期停运。
　　只能换乘火车高铁，又因为那几天正值春运，一票难求。
　　简抑安慰他的经纪人，说他在东北过完年了再回去。
　　反正在G市也没事做，拍完戏便是他漫长的躺尸时间。
　　结果就是俞扬这个狠人，干脆驱车三千多公里，从东南沿海的G市一路开到最北端H市，把车停到简抑酒店楼下就暴躁地打电话：“下来！”
　　简抑下去了，等不到电梯，走的楼梯。
　　用跑，飞快地。
　　他以为俞扬见面会给他一拳，甚至是打在脸上，但俞扬没有。
　　俞扬又冷又困，一边打哆嗦一边点头钓鱼，喊他下来只是让他把自己送上楼歇一会儿。
　　见面的时候，简抑还为他头顶乱糟的发型和下巴乱糟的胡茬吓了一跳。
　　他板正得一丝不苟的经纪人终于被雷劈了一回，没有资格再嘲笑他平日的放荡不羁。
　　“等我睡醒，我们就回去。”
　　这是俞扬倒头睡着前最后的话，三千多公里，他开了两天一夜。
　　做经纪人到这份儿上，简抑该给他颁个最佳劳模奖。
　　但简抑也没多说什么，仿佛让俞扬跑三千公里是理所应当。
　　唯一有点良心的，是把酒店房间唯一的大床让给俞扬，自己蜷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借着昏黄的小夜灯打量床上的鼓包，一起一伏。
　　不会有人肯为自己跑三千公里，那时的简抑如是想，从前没有过，未来也不会再有。
　　所以不管这个人是谁，于他人生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都没办法将他彻底剥离于生命之外。
　　朋友也罢，情人也罢。
　　还是熟悉的陌生人也罢。
　　简抑看着一格一格走动的时间，心想着反正掰扯不清楚了，要那么清楚也没用。
　　自那以后，俞扬再也没放任他拍完戏后自己回G市，没有人管他，俞扬就管他。
　　他一度以为这是自己的可悲可怜。
　　近些日子也想明白，俞扬和他一样，可悲可怜。
　　因为俞扬没有人可以管，只能管他。
　　*
　　今天没有来电话，时间已经过了。
　　简抑打算收拾收拾，睡觉。
　　良好的作息习惯不能被打破。
　　可能俞扬今天分外忙碌，这电话可打可不打，太忙了不打也正常。
　　简抑按一按疲惫的太阳穴，告诉自己该上床休息了。
　　门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呲呲啦啦的一声，“叮咚”。
　　*
　　“我记得你有我家钥匙。”
　　简抑打开了门，看到来者后漫不经心道。
　　他没说是在特意等他的电话，等到了这个时间。
　　俞扬自然没有察觉，只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子，晃出了一股烧烤孜然的鲜香味道。
　　“今天正好没带。”俞扬轻车熟路地进门换鞋，顺手把烧烤袋子递给简抑，“为防止你犯肠胃炎，我吃烧烤，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滚蛋。”简抑怼他，带了点儿笑。
　　*
　　俞扬到底没有很魔鬼，还是准许简抑象征性吃两串牛羊肉。
　　“怎么忽然想到要过来？”简抑问，眼睛盯着俞扬加热烤串的电磁炉小锅，烤串在里头排排躺，一块滋滋地冒油。
　　也许他还可以再吃一串？
　　俞扬又不怎么吃肉。
　　“想过来了。”俞扬给串儿挨个翻面，“顺带明天逃个班。”
　　“哦？俞氏终于把你这大能人给逼疯了？”简抑来了兴致，刚起来了的困意也被烧烤味儿冲没了。
　　“是啊，疯得想找个高点儿的地方。”俞扬说。
　　简抑盯着他眼睛：“别开玩笑。”
　　“明天我确实不上班。”俞扬笑一下，用镊子给简抑挑了一串鸡翅根到盘子里，“我查到干妈在哪家医院了，明天去看看。”
　　“你要我也一起去。”简抑咬了口鸡翅，好吃。
　　“你是不是会读心术啊？”俞扬故作惊诧。
　　“最近修炼成的。”简抑也乐得接茬逗闷子，“买什么东西你决定好了，我负责给钱。”
　　“老板大气。”俞扬眉眼弯弯。
　　他果然只挑素的吃，一串十粒儿的烤玉米都能吃老半天。
　　“我饱了，剩下的你自己解决。”简抑说，“今晚睡我卧室吧，客房没收拾出来。”
　　“嗯。”俞扬没打推辞，他们一块睡也睡挺久了。
　　“那个，简抑……”
　　不知道他又吞吞吐吐什么。
　　“赶紧吃，吃完收拾干净，我先去洗澡。”简抑打断他，自顾自起身。
　　这一身烧烤味儿，真受不了。
　　*
　　俞扬干活仔细，哪怕忙了一天，收拾个锅碗瓢盆也干净利落。
　　反正简抑挑不出毛病，最后打发人去洗澡，草草地把睡衣抛进人怀里。
　　他自己不穿的睡衣，给俞扬。
　　他留了个灯，自己占了平时睡的位置，眯了一会儿。
　　好半晌，俞扬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躺在了他旁边。
　　简抑都以为自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翻身，发觉腰上搭了条胳膊。
　　俞扬搂了搂他，把脸蹭到他颈窝的位置。
　　“嗯？”简抑哼了一声，掀开了眼皮。
　　“有点累了。”俞扬说。
　　“睡吧。”简抑反手回搂住他，吻了吻他额角，“晚安。”
　　“晚安。”俞扬放松了下来，“不过，我好像得去关个灯？”
　　“嗯，”简抑笑得懒散，“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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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俞扬继续了母亲在公司留下的项目。
　　在这之前, 这个研发新品的项目被舅舅那一派阻挠，使得一些新加入公司技术岗的小年轻们被打压。
　　母亲或许还要顾及兄弟姐妹间的情分，不好真的翻脸不认人。
　　据说早年间母亲因反抗外公安排的联姻, 出走打拼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舅舅和姨妈都或多或少给了帮助。
　　但俞扬不一样, 他一个上不得台面血缘关系都未知的“野种”, 不需要顾忌那么多情分。
　　至于舅舅姨妈各自的后手，俞扬想着逐个击破就好, 他这些年都是这样打拼过来的。
　　关关难过, 那就一关一关地过。
　　唯一不太好的是，时间不够用。
　　虽说他个人的资产不需要额外操心, 按照既定流程工作运转即可, 但相比于俞氏内部的弯弯绕绕，他还是更愿意回“宫商角徵”，管一管旗下艺人唱跳或者演戏的小事情。
　　也可能是因为难得的长假放松了劲儿, 俞扬在连轴转了将近两周后，身体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讯号，以至于他趴简抑床上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简抑也没喊他, 放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睡, 自顾自坐一边打对战游戏。
　　瞥见他醒了, 懒懒开口说：“中午出门要热死了，今天最高温38℃。”
　　“反正都是待在室内, 热不着你。”俞扬全然没有自己晚起误事的自觉, 慢条斯理地撑坐起来，“而且那医院离你家挺近的。”
　　简抑放下手机：“第一人民医院？”
　　“嗯, 据说干妈还在住院观察。”俞扬轻轻地拧了眉。
　　“到底是什么病啊？”简抑追问。
　　“脑子里长了颗肿瘤, 幸好是良性的。”俞扬回答, 眉宇间放松了些。
　　“不然你可能查到地址后，直接就闯进医院了。”简抑说。
　　“我倒不至于那么上心。”俞扬笑着摇头，“今天去，也不过是应该去一趟。”
　　“俞扬，在我面前撒谎是毫无意义的。”简抑说。
　　“我从来都只说真心话，只不过你老认为我在骗你。”俞扬说。
　　简抑伸了手，又一次扣住他下巴，怕他跑了似的，“那你能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俞女士的养子么？”
　　“我到底还是比你舅舅姨妈他们想得多一点。”
　　*
　　简抑能这么问，就说明他已经笃定了俞扬和俞清昼女士的血缘关系。
　　“有亲子鉴定，不是。”俞扬回答，“不然你以为我舅舅姨妈他们会善罢甘休？”
　　“这跟亲子鉴定没多大关系吧。”简抑晃了晃他下巴，似乎把他当个木偶人摆弄。
　　还是那个撒谎会鼻子变长的木偶。
　　“我是问你呀，俞扬。”
　　“但我的答案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俞扬再次迂回，他没想好跟简抑如何解释。
　　毕竟上一辈的恩怨，他自己都一知半解。
　　“有啊，我要陪你一块去看俞女士。”简抑理所应当道，“我总该有知情权。”
　　俞扬觉得自己要真是个木偶，得被简抑这左晃右晃给玩坏，但简抑这话给了他提醒，他下意识想让简抑陪着他去见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见家长。
　　特别还是在他俩关系变质后的这个节点。
　　“不看亲子鉴定，只听我一面之词的话，我是她亲生儿子，她也是我亲生母亲。”
　　俞扬习惯性地在自己下定义前施加免责声明，但说到结论时，他语气还是禁不住发颤。
　　这只是埋藏在他心里的故事，他没想过拿到阳光底下与人分享，与母亲初见时都商量好的，他只是她故人之子，她看在故人离去无人照管他的份上，才把他带回俞家。
　　“我没打算让你随我的姓。”母亲说。
　　“可能是因为我老豆文化不高，起不来名字。”俞扬说。
　　所以他叫俞扬，俞是母亲的姓，扬是老豆的姓。
　　老豆喜欢叫他小鱼，母亲偶尔叫他小羊。
　　鱼羊鲜，真有他们俩的。
　　“俞扬。”简抑唤他，他从来都有连名带姓地喊他，不亲昵也不生分。
　　“你说是就是了。”简抑松开了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拥抱。
　　“哦。”俞扬倚在简抑肩膀上，眼眶发涩喉咙发紧，他以为自己要掉点儿眼泪应应景，但很快却笑出了声，“谢谢。”
　　简抑捏了捏他后脖颈，“不客气。”
　　*
　　“不过话说回来，你卧室这床也好软哦。”
　　“……软一点，睡着对腰好。”
　　*
　　带简抑前来医院是个明智之举。
　　因为简抑演戏，演得还挺不错，母亲恰恰又是个喜欢看戏的，所以跟简抑聊天，比跟俞扬聊要愉快得多。
　　俞扬因此只能沦落到和柳逐排排坐的地步，在柳逐杀人的目光里，挑走一块他专门给母亲切的蜜瓜。
　　“清昼可没说过让你过来！”柳逐咬牙切齿，但为不打扰病床前的其乐融融，尽力压低了嗓音。
　　“所以我是自己想要过来看看。”俞扬不紧不慢道，“柳叔，您要知道，我已经三十岁了，有完全的民事责任能力。”
　　柳逐想把那出“你妈妈不要你了”的烂戏重复一遍，可惜俞扬并不打算配合，他年纪小的那会儿都没配合，甚至能义正辞严地告诉柳逐：“是，我妈确实不要我了。”
　　但这跟他来看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跟她明明说着不管他，却又把他从县城里接出来有什么关系呢？
　　嘴上说一套，心里想另一套，不是人之常情么？
　　对此，柳逐自然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相比于家里那一帮子咄咄逼人生怕他来抢财产的便宜亲戚，柳逐对他都还能称得上是友善，毕竟除了嘴上嚷嚷“你是个没爹没妈的小孩”之外，柳逐没有给他造成过实际伤害。
　　不像家里某些亲戚，直接发起霸凌，让他在家里学校里都不得安生。
　　为了表示他的友善，俞扬把蜜瓜盘子推回给柳逐。
　　这人推一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负气地起身说，他要出去走走。
　　没人搭理他，他也能一个人走得虎虎生风。
　　俞扬有点理解母亲把柳逐放在身边的原因了，平时看看乐子也蛮有意思。
　　而没了柳逐做挡箭牌，俞扬自然而然被母亲逮了个正着，要和简抑排排坐到床边。
　　“我才发现小抑打了耳洞。”母亲的话题还是围绕简抑，“耳钉很漂亮啊，雪花的造型。”
　　难得把简抑说得耳朵红，只能低头讷讷地回：“嗯……随便选的。”
　　哦？
　　俞扬若无其事地捏了捏他的小手指，而后被轻轻地反勾了一下。
　　母亲似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只眯眼笑：“年轻人多尝试尝试，也挺好。”
　　“尝试的过程中，也得保重身体。”俞扬回答，话里有话。
　　母亲瞧了他一眼。
　　简抑却比他更有眼色，讪讪起身道：“俞阿姨，我出门接个电话。”
　　明明都没响起手机铃声。
　　做戏做全套啊，大影帝。
　　但母亲和俞扬都心知肚明，没谁开口拆穿，是将计就计。
　　*
　　简抑轻轻地带上了病房门，病房里只剩下俞扬和母亲。
　　“最近，还好吗？”斟酌良久，母亲开口问。
　　“都好。”俞扬回答，“公司一切正常，我也过得不错。”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虽然看你的样子像是没睡醒，但心情是挺好。”母亲笑笑，似乎要挣扎着坐起来。
　　俞扬忙找到床尾的摇杆，慢慢地把床头摇起来，母亲便顺势坐稳了些。
　　“因为报了点儿‘私仇’。”俞扬半真不假道。
　　“那你之前答应我不就得了，还能快些报私仇。”母亲说，没有忘记他之前再三拒绝接手俞氏的事情，“或者说你之前拒绝，也是在报某个私仇？”
　　“您说是就是吧。”俞扬说。
　　“你这么说，倒是我这个当妈的不讲道理了。”母亲叹了口气，不过面色平静，没有多的哀伤。
　　俞扬心一紧：“您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以母亲自称过。”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结果。
　　“你在意这个？”母亲问。
　　“没有很在意。”俞扬答，“只是陈述事实。”
　　“你这点不随你老豆，你老豆从来有事说事。”母亲说，她大病初愈，因为开颅手术剃干净了头发，现在头顶还有刀口，被网状的织物保护着。
　　又因为养病，不能再时时刻刻保持精致的妆容，明显显地，面色如纸，眉眼间的细纹如裂。
　　她身上穿着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子宽大，衬得她腕子纤细，纤细的腕子戴不了镯子，只手背被针头和医用胶布缠绕。
　　俞扬这才察觉到，她确确实实苍老了，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太，而不是那看不出年纪的仙女娘娘。
　　“我们从没有一起好好地聊过老豆呢，妈。”俞扬说，轻轻唤着他多年来打心底想唤她的称呼。
　　“之前是因为太久没见他了，不敢跟你聊。”母亲说，望着他脸，目光飘得很远，“我确确实实，该是有三十年没见他，你出生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他倒也狠心，只给我看了他的尸体，而此后这些年，一次都没入我梦里。”
　　*
　　“不过，我做手术那天倒是梦见了他，他十几岁的样子。你应该没见过他十几岁的样子，他当上你老豆，都已经二十三四了。”
　　“等你能记事，他大概就快到你现在的年纪。”
　　“时间真是折腾人，转眼间，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剩。”
　　“我当时有你，也是二十三四，我和你老豆同岁，比他还大一两个月。说实话，我并没有打算生下你，在我的人生规划里，不会有丈夫，也不会有孩子。”
　　“我真打算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争什么抢什么都与我没关系，但是你还是出生了——那时候的避.孕手段落后，打胎也伤身体，我记得你老豆看我满世界找靠得住的打胎医院，就开始手足无措地掉眼泪。”
　　“说来稀奇，我平生没看过男的掉眼泪，特别你老豆当时几乎哭成了个人形喷泉，让我不得不反思是不是有哪点对不住他，但他反反复复地跟我说对不起。”
　　“哭得我都烦了。”
　　“所以你就因为他哭，心软了？”俞扬适时地插话道，虽说听父母的往事有一点点尴尬，但怎么说他也算是当事人。
　　嗯……当事胚胎。
　　“差不多。”母亲眼神一飘，敷衍道，“我再三跟他保证打胎不会死人，但好巧不巧，我们去的那家医院，当天就有个因打胎大出血身亡的孕妇。”
　　“你老豆当时脸都白了，就怕我进去再也出不来。”
　　“但他也知道生孩子会走一遭鬼门关，你奶奶好像就是这么去世的，左右摇摆不下，他除了对不起恨不得替我当场去死。”
　　“最后是我提出来，我们来抛硬币，数字在上我就把你生下来，数字在下就去引产——横竖是个死嘛。”
　　“结果你当然知道了，数字在上。不过我是真没打算养你，而且那段时间出了点儿小意外，我让你老豆把你带走，为处理意外顺带也与你们斩断了联系。”
　　“再有联系，就是得知你老豆意外身亡的消息。”
　　*
　　好半晌，俞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老豆和我在县城的十五年里，你都没有想过再找机会联系么？”
　　“没有啊，你是我不想要的儿子，他是我不想要的情人，为什么要联系呢？”母亲说，彻底垂下了她那双说谎的眼睛。
　　“那你能在他出事后及时赶到，消息真灵通啊。”俞扬冷笑。
　　“你还不是，在那么忙的情况下，还能短时间内找到我在哪家医院养病。”母亲说。
　　“我随你多一点吧，性格上。”俞扬说。
　　“我还以为你会像你老豆，像你老豆的话，日子会过得容易些。”母亲说。
　　俞扬不说话，他吸了吸鼻子。
　　没掉眼泪呢，母亲忽然说：“你就别哭了，我招架不住第二个男人在我跟前哭哭啼啼。”
　　“我打小就不爱哭。”俞扬嘴硬，眼泪先话语一步，滑到了脖颈，“在老豆葬礼上我都没哭。”
　　“这回算是补上了。”母亲说，挣扎着探手，试图拿床头柜上的纸巾。
　　“您歇会儿吧。”俞扬自己给自己拿纸巾，擤鼻涕，“身为病号要有病号的自觉。”
　　“你这点随你老豆。”母亲冷不丁道，“说话啰哩啰嗦的。”
　　俞扬禁不住笑了一下：“在啰嗦方面我可比不上他。”
　　“他啰嗦到写个影评都是废话。”
　　“对了，这次来给您带了另外一个礼物。”
　　“很多次想给您，但很多次都觉得您不会在意。今天寻思了一下，我也不管您在不在意了，只是单纯的我想送您这个礼物。”
　　*
　　俞扬把那个粉色硬壳封面的本子从礼品袋子里翻出来。
　　这是老豆手写的影评集，记录了每一部他看过但都看睡着了的文艺电影。
　　在每一则影评下边，仔仔细细贴好两张电影票根。
　　“这是他唯一留下的可以称为遗物的东西，我留着也没多大意义，毕竟真的搞不懂他看不懂电影却还要坚持去电影院看的迷惑行为。”
　　“也许您能搞懂吧，您那么懂电影的人。”
　　*
　　把简抑送回家的路上，简抑跟他说，他觉得那个柳逐人还不错，见他到外边走廊溜达，还给他递一个蜜瓜的果盘。
　　俞扬笑笑，心说柳逐果然进门来偷听了他和母亲的对话。
　　不过无伤大雅，再怎么说他也专门切了果盘。
　　“你这随便选的耳钉真好看。”
　　俞扬把简抑送到家楼下，吹了声口哨调侃道。
　　简抑白了他一眼：“你自己说是随手买的。”
　　诶，是吗？
　　“那个……”俞扬卡了壳，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了脚。
　　“记得给我修纱窗。”简抑弹了下他脑门。
　　--------------------
　　祖传的口是心非啊，俞扬。
　　本来是想在番外展开写写父母爱情，但我真的没时间了，就这样吧。
　　让俞扬小朋友做做阅读理解，就不跟他详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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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简抑又去看了俞女士两次, 第二次就是帮俞女士张罗出院手续。
　　俞扬没空，正好他有空。
　　俞女士对他的殷勤忙碌并不意外，毕竟早早默认他和俞扬是顶好的朋友。
　　简抑自己也觉得, 没必要多此一举, 把他和俞扬私下的关系告诉长辈。
　　倒不是因为同.性.情.人的关系上不得台面, 只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今天麻烦你了, 小抑，留下来一块吃个午饭？”
　　末了把俞女士送回住处, 果不其然被留午饭。
　　然而被俞扬称为柳叔的中年男子目光如寒冰, 简抑到底是个会看人眼色的，随意找了个借口推辞道：“我待会儿还有事去公司, 午饭跟人约好在那边吃。”
　　“那也行, 你忙你的。”俞女士也没多挽留，抬手拨了拨帽檐，“你送我这帽子也挺合适, 遮阳正正好。”
　　“您喜欢就好。”简抑微微颔首，“回见，俞阿姨。”
　　又瞥了眼神色不虞的柳逐, 补一句：“回见, 柳叔。”
　　*
　　简抑径直回家, 坐公交。
　　他走路去的医院，又搭了柳逐的车跟到了俞阿姨住处, 回去没别的交通工具, 就乘坐公共交通。
　　虽然一般出门会自己开车，但简抑也习惯坐公交。
　　慢悠悠的速度, 一站一站停车的节奏, 很适合他这无所事事的闲人。
　　他喜欢坐在某个角落的位置观察别人, 在没有镜头的地方，他更愿意隐匿自身。
　　有镜头就不一样了，得时时刻刻保持最合适的表情，嬉笑怒骂，半真不假。
　　工作需要而已，如今他为此只感疲惫。
　　这也大概是他急着退圈的原因，他感知到了自己对演艺事业的疲乏，如果再晚些年，那他的疲惫将会被镜头无限放大，暴露于每一双崇拜或赞赏他的眼眸前。
　　这将是他的一个灾难，简抑想。
　　他害怕崇拜与赞赏被上天收走，换为他梦魇一般的讥讽、嘲笑，甚至于辱骂。
　　是，演艺生涯里，他突破过这层梦魇，增肥到曾经可怖的体型，但那只是他饰演的角色，与他总没有关系。
　　曾经那些段感情里，女友们都或多或少被他的角色所吸引，直到发现他本来面目，与表面的潇洒倜傥相去甚远，只是一个阴郁的可怜虫，浸泡在游戏杂乱无章的虚拟空间里，对现实的一切都保持着事不关己的观察态度，冷漠颓废又狼狈。
　　只有俞扬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
　　并且在知道他是这种德行后，没有抛下他。
　　*
　　这种趋势不太妙，他感觉到他目前的生活都在围绕俞扬打转，甚至于打心底给俞扬过往与他相处的点滴添上不必要的滤镜。
　　总感觉情人关系结束，他大概率会要死要活。
　　不太妙。
　　甚至于胡思乱想的间隙，考虑起当初不管不顾强上俞扬，满足心里那股疯劲儿后再一拍两散的可行性。
　　那时候，他对俞扬没什么要求。
　　只是想靠近俞扬。
　　现在似乎是靠近了……但他的潜意识却发出警报：你觉得你配得上么，简抑？
　　*
　　性别不对，哪怕有事实的关系，做不成世俗承认、法律保护的伴侣。
　　身份不对，他是过气即将退圈的小演员，俞扬是事业如日中天的大老板，做朋友都是他在高攀。
　　哪哪都不对。
　　俞扬忍得了他以前，忍得了他以后么？
　　对，忍。
　　这是他们漫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里，俞扬对于他的主要态度。
　　所以说，简抑想，他可真是难伺候。
　　公交车到站，简抑几步下了车。
　　正值中午，烈日当头，他小跑进小区的树荫底下，转个弯儿就到了他常买东西的小卖店。
　　没进门，看见小卖店老板的儿子蹲在门口抽抽搭搭，噫噫呜呜地像只哭泣的小狗；而作为老豆的店老板在店里声若炸雷，骂哭泣小狗把店里罐装糖的糖纸都剥开，害得一罐子的糖果被迫报废。
　　简抑听着好笑，面上不显，进门若无其事地挑了根可乐冰棒（两根合一起的那种），付钱时又问老板要了那一罐子没了糖纸的糖果，说都按原价买下。
　　店老板的炸雷终于消停，简抑拎着糖罐和冰棍路过门口，把冰棍掰给了哭泣小狗一半。
　　没说安慰话，小孩子看到冰棍，立马就止住了眼泪。
　　他老豆在店里骂：“没出息！”
　　简抑往店里喊了声：“我自愿给小朋友的，您别平白无故骂人。”
　　但买回去一罐子没有糖纸，且已经被热化一半的果汁软糖，似乎没什么用。
　　放楼下墙根里喂蚂蚁？
　　可容易被路过的小孩误食，简抑取消掉了给蚂蚁朋友们的投喂计划。
　　最后决定把糖罐子封好，丢到家里某个角落里，眼不见为净。
　　*
　　简抑三两口吃掉可乐冰棍，上楼到自家门前，看到了前来送纱窗的快递小哥。
　　“四面纱窗，请签收。”
　　其实就坏了一面，俞扬给定多了。
　　简抑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退，单手签了字，放人家愉快地跑下楼吃午饭。
　　到饭点了。
　　*
　　“纱窗收到了？”俞扬适时打来电话。
　　简抑已经把纱窗弄进屋里，坐到空调风口下边散热，“收到了，四面。”
　　“那就先放着，我过段时间来帮你换。”俞扬说，“今天谢谢你了，帮我妈办出院手续，跑上跑下的。”
　　“不客气。”简抑被凉风吹得眯了眯眼，“没什么事，我先去吃饭。”
　　“哦，要不要我给你订……”俞扬连忙道。
　　“不用，又不是没长手。”简抑回答，“你忙你的。”
　　*
　　一直快到简抑进组，俞扬没再抽.出时间到简抑家里来。
　　只是保持着每天晚上的通话，说些有的没的，互道晚安。
　　其间简抑回了趟公司，因为之前指点过的某个小年轻也即将进组，想再找他问问演技方面的问题。
　　不过不知怎么把这孩子给感动哭了，一见面差点掉眼泪下来：“简老师，您还真的过来了。”
　　不是，在这些孩子眼里，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形象啊。
　　简抑没法深究，只表示赶紧进入正题，他个人不适应公司这边的空气，不宜久留。
　　谁知道他这边岁月静好地解答疑难，俞扬最近一直锁着的办公室忽然就遭了贼。
　　他被小年轻及小年轻的经纪人同时拽到楼上看热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里，以及看清楚办公室门前被保安摁住身穿修理工制服的“贼”时，捋清了事故的来龙去脉。
　　大概就是有人要偷俞扬办公室里的“公司机密”，伪装成了修理空调的师傅，骗保洁阿姨打开了俞扬办公室的门锁，被机智的保洁阿姨发现他根本没有在好好修空调，直接拿了个扫把一招撂倒，用对讲机呼来保安将贼子制住，静候警察同志到来。
　　事情不大不小，但是把俞扬的办公室给翻成了世界大战后的遗址现场，气得保洁阿姨跳脚，说是毁坏了她老人家的劳动成果，但又因为警察没来要保留现场证据，又不好立刻进行打扫。
　　在场众人都知阿姨的洁癖，看热闹同时不忘安慰阿姨大人不记小人过。
　　简抑趁众人没注意，偷摸地挣脱开吃瓜群众的手，溜进了办公室里。
　　果真，存放文档的柜子都被打开得七七八八，还有电脑，也停留在登录界面。
　　简抑注意到了被拉开的办公桌抽屉，右手边第三个柜子。
　　似乎是放着相册，但封面他很眼熟，是他出道剧的单人海报。
　　*
　　本着不破坏犯罪现场的原则，简抑等到警察同志带走嫌疑人和证人们，又在现场拍照取证后，才若无其事地把柜子里的相册抽.出来。
　　三大本相册，主角似乎都是他。
　　啧。
　　简抑把相册放了回去，盯着监控器几秒钟，最后只得作罢，在公司同事不明就里的催促声中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立即打电话问俞扬，到底出了什么事，依旧等待着每天晚上例行的通话。
　　*
　　“没想到你今天去了公司。”俞扬说，背景音嘈杂，不知道又在哪里应酬。
　　本来都说好，应酬的话不用给他专门打电话。
　　但今天的事情确实要互相通个气。
　　简抑应了声：“去指导公司的新晋演员演戏，人小年轻心诚，没有因为我给他打过合格就放松自己。”
　　“那个来修空调的，应该是我舅舅派来的人。”俞扬说，“他打算搞垮‘宫商角徵’，如果你关注娱乐新闻的话，这些天应该能看到我们公司的小年轻们频繁上热搜，全是些乌七八糟的黑料。”
　　“我们公司的人行的正坐的直，不怕那些。”简抑说。
　　“所以今天公司好几个管事儿的都轮流找我做检讨，说是最近都忙着澄清黑料保护艺人，疏忽了安保工作。”俞扬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好半晌，那边只剩下背景的杂音，简抑都以为他睡着了。
　　刚想出声说些什么，俞扬缓缓又开了口：“我抽时间调出了公司的监控，确定嫌疑人是蒙骗了保安和保洁阿姨才混进我办公室的，公司确实没别的内鬼。”
　　“就算查内鬼，也不能是这时候查。”简抑说。
　　“嗯，多事之秋，再查搞得人心惶惶，不太好。”俞扬赞同，似要再说些什么，又咽下了话音。
　　简抑也不瞒着他，一五一十道：“我看了你柜子里的相册。”
　　“嗯，里头都是你的剧照，毕竟当了你这么多年的粉丝。”俞扬也坦诚，“虽然你总是不相信。”
　　“你藏着掖着，搞得好像见不得人，我还寻思着你是不是一直暗恋我。”简抑嗤笑，“真正的粉丝都大大方方地表达喜欢，哪个像你这种做派。”
　　“大约我这算是非典型粉丝。”俞扬回答，“你要不看到，我也不会主动跟你说。”
　　“看不起我啊？”简抑追问。
　　“不，就是不太敢。”俞扬回答，“以及你别想什么暗恋不暗恋的，我那会儿跟程程好着呢。”
　　“不敢跟你说，大概是怕你嘲笑我吧，你嘲笑我的次数不少，跟你搭戏那会儿，我跟个受气的奴隶似的。”
　　“你上赶着来当奴隶，可不是我的要求。”简抑捡拾回了他的阴阳怪气，但脑子转得比嘴快，“等等，那会儿为了搭戏，我又揍你又亲你的，你不会以为我是在羞辱你？”
　　对面安静了一瞬，简抑能想象到他捂脸的表情：“差不多，谁让我找你是为置换资源，受点儿气也是理所应当。”
　　“后边真受不住，我就干脆跑了，以为能一刀两断来着。”
　　“痴线。”简抑笑骂，笑着笑着嘴角发酸，“我就这么糟糕吗？”
　　“嗯。”俞扬没惯着他，“特别糟糕。”
　　“那我真的是……”简抑嗓子沙哑，但他坚持一字一句，“不该随便使唤你了，要早知道你这么想我。”
　　“没事儿。”俞扬却还笑，有点自嘲，又有点宽慰，“我也特别糟糕。”
　　“本来接近你都没安好心。”
　　*
　　不知道是谁先挂了电话，但都没什么好说的，挂了也就挂了吧。
　　简抑想自己大概脑子确实缺了一根弦，被人在意的人重视了都还惴惴不安，换成他以前那些角色的性子，估计个个都欢喜得像心里住了一千只叽叽喳喳的喜鹊。
　　而他，心里只会住进一千零一只嘎嘎嘎的乌鸦。
　　乌鸦驱使着他蜷缩在沙发角落不动弹。
　　提醒休息的闹铃已经响起，他明天要赶八点的飞机，飞去西南的拍摄现场。
　　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在床上躺尸，一觉睡到天明，假装今日无事发生，为明天见到导演和合作的演员们养精蓄锐。
　　但他一动不动，犹如一只死去的大型蘑菇。
　　门外响起刺啦的门铃声，他都恍惚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等到回过神，门锁响动。
　　俞扬拧开了门，被屋子里的灯光闪了眼睛：“你还没睡啊？”
　　简抑说不出话，只摇摇头。
　　他一动不动，等着俞扬走过来，到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因为逆光，他看不清俞扬的脸，但待在俞扬的阴影里，他感觉到安全。
　　“本来我是打算明天早上过来，和你一块去机场。”俞扬没有等到回答，就半蹲下来与他平视，自顾自说道，“但挂了电话，我又想着还是今晚过来一趟。”
　　“感觉我要是不过来，我们俩就完了。”俞扬说，唇边带着笑，苦涩的。
　　因为蹲下来的缘故，简抑看见夜灯的暖光洒到他脸上，没有一点阴影，任何细节都能看清。
　　“没有你想得那么悲观，”简抑终于开了口，语调生涩，“我也不至于那么脆弱。”
　　“或许我该委婉些？”俞扬蹙了蹙眉。
　　“别，你委婉了，我也听不懂。”简抑说，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手，由着他的脑袋枕上自己的大腿。
　　有一点依恋，这样的姿势。
　　简抑以为，依恋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
　　于是，他决定发问。
　　“俞扬，我刚刚在想，如果我没有那么糟糕的话，我们这些年会不会好过一点？”
　　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都能够好过一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俞扬反问，“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我说了，是我们俩都很糟糕。”
　　简抑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很通俗易懂了，只是他不太敢相信。
　　“那你不能抛下我，俞扬。”简抑说，握着俞扬的手有些发抖。
　　“你也一样。”俞扬抬了脸，似乎蹲得久了蹲麻了脚，差点歪倒在一边。
　　简抑忙忙拽住他，顺着力，他们搂了个满怀。
　　不知谁先开始了亲吻，又不知何时结束。
　　俞扬说：“休息吧，我明早送你。”
　　--------------------
　　很奇怪的俩人，哪怕到这种程度了，说他俩是爱情连我都会觉得奇怪。
　　好别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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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
　　俞扬洗了澡, 把从酒会上沾染的各色酒气与香水味冲刷干净，换上了简抑家里薄荷的沐浴露味道。
　　刚躺上床，简抑就猫进了他怀里。
　　方才被好一番嫌弃了身上的酒气, 接完吻就不认人, 赶忙打发他去洗漱。
　　“我今天没喝酒, 就喝了两杯果汁。”俞扬把人团怀里, 又多此一举地解释。
　　简抑已经扒拉着他肩膀，安稳地睡着了。
　　俞扬无声地笑笑, 不明白自己忽然傻乐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放下心来了, 他没有弄丢简抑。
　　*
　　近些日子一直在忙碌，也一直没怎么睡好。
　　偶尔挤出来的时间空隙里, 俞扬会计算着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母亲养好病回归？
　　但按母亲的意思, 她大概是打算就此退休，把公司管理权彻底让渡给他。
　　除了不想让舅舅姨妈好过以外，俞扬真没有其他继续打理俞氏集团的理由。
　　俞扬琢磨干脆找个由头下放管理权, 提拔一些非亲属裙带关系上位的真能人，到时候哪怕不能全身而退，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累死累活。
　　眼下首要解决的就是作妖的舅舅。
　　姨妈那派暂且安分, 只不过她老人家在想办法撮合她女婿的妹妹跟俞扬认识, 手段不说多高明, 但至少是比舅舅沉得住气。
　　母亲之前也说过，舅舅比较好对付, 是因为他什么坏都明着来。
　　姨妈不能以好不好对付作为衡量标准, 她一般搞事都是在暗地里，明面上一团和气甚至还不损害大多数人利益, 只不过用的手段都比较烦人。
　　俞扬深以为然, 年少那会儿他被舅舅家的儿子女儿欺负得多, 但姨妈家的表哥表姐基本没跟他起过正面冲突——有闹过不愉快，奈何一个二个太会伪装，俞扬抓不到反击的把柄只得作罢。
　　至于现在忽如其来的牵线搭桥，俞扬并没有接茬，直截了当地让姨妈收了这份“关心”。
　　“我这不是看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的了嘛，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姨妈也没气恼，反倒愈发和善地笑眯眯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俞扬也没有明面上让人难做的习惯，只客气地回绝道：“劳您费心，我现在有伴儿了。”
　　姨妈微微一愣，但仍然保持平和镇定道：“哦，那是哪家的姑娘啊？”
　　“这就跟您没关系了，我干妈都不过问我这些事情。”俞扬微笑着反怼，顺带提出了送客，“没什么事的话，我送您到电梯口，待会儿我还要跟友商聚餐，不能再陪您闲聊了。”
　　为了不让长辈的好意落空，他还特意说道：“您要是实在想做这个媒，可以考虑俞灿表弟啊，他一个月前好像刚离婚。”
　　属实是非常贴心了。
　　至于舅舅那边，俞扬打算把被推到台前的“贼”送进局子，再慢慢收拾幕后的人。
　　*
　　做的梦都乱七八糟，俞扬醒过来时闹钟都还没响。
　　难得没有头疼，昨天没选择喝酒是正确的。
　　俞扬打个滚，这样就面朝向了还在熟睡的简抑。
　　大概才五点，外边的天光都不太明朗，但俞扬借此还是能看清简抑的眼睫。
　　以及胭红的眼尾。
　　昨天哭过了，把脸埋在他衣襟。
　　俞扬记得自己心口的位置被哭湿了一块，他伸手抚过那及肩的长发，再到抽搐起伏的脊背。
　　应该是要安慰地说一些话，但他又不想因为他的废话打断简抑难得的情绪外泄。
　　他记得简抑之前安慰他的手法，并照做着：慢慢地拍拍脊背，再捏一捏后脖颈。
　　其实要真仔细算年龄，简抑比他大两个月来着，算是年长的哥哥——虽然不愿意承认，且明面上是他经常扮演着照顾者的角色，但俞扬打心底里依赖着简抑。
　　是的，依赖。
　　老豆走后的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小时候无法想象的事情：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唯一没有变过的是简抑，唯一没有离开的是简抑。
　　“你别怕，简抑，你别怕。”
　　最后俞扬找出了能安慰的句子，反反复复地，啰啰嗦嗦地。
　　不像学生时代抓着简抑的手逃过那帮子混混的围追堵截时，分外笃定且豪气地说出“有我在，你别害怕”的保证，保证自己能把他拽出泥沼——明明自己也被打得头破血流，还用副头破血流的糟糕样子去安抚别人——这更像是在互相舔舐伤口，在泥沼里，你也疼我也疼，谁都不是救世的主，谁也不需要救世的主。
　　你别怕，简抑，别怕。
　　“我在呢。”
　　*
　　大抵是视线也有温度，简抑在俞扬的目光里慢慢苏醒。
　　“嗯，到点了？”简抑声音沙哑，不过语调慵懒，如果没有眼尾的痕迹，似都不承认昨天有哭过。
　　“才五点，你还能再睡一个钟。”俞扬轻声答。
　　“唔。”简抑眨了眨眼，往俞扬身上拱了拱，“还是收拾收拾起来，八点二十的飞机，我得提前一个小时值机，但赶上早高峰又怕路上堵车。”
　　“那咱们干脆坐地铁去，方向是从城里到郊区，跟人家上班的正好错开，还不会堵车。”俞扬反手搂住他，又拍了拍他脊背。
　　简抑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俞扬以为他睡回笼觉，稍稍挪了挪肩膀，让他靠着更舒服些，但他又磨磨蹭蹭地抬起脸，半清醒半迷糊地说：“我昨晚上竟然没有做梦。”
　　“哦？”俞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却看人傻乎乎地笑道：“不过一睡醒就看见你了，真好。”
　　“哦。”俞扬也傻愣愣地应，不由得扬起嘴角，“那真好。”
　　*
　　简抑的行李不多，依旧只一个行李箱。
　　俞扬说，到地方后有什么缺的东西，打电话给他，他到时候寄过去。
　　“希望能赶上你杀青那天吧。”俞扬说，“开机仪式是赶不上了。”
　　“你先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简抑说。
　　就算是和上班的人流错开乘车方向，车里的人也不少，好在俞扬抢到个座位，半推半搡按着简抑坐下，自己用腿卡着摇摇摆摆的行李箱。
　　后来上来位孕妇，简抑眼疾手快地给人让了座，怼到了俞扬面前站着。
　　“满意了？”俞扬笑得无奈，抬手帮他扯了扯挡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
　　简抑不答话，笑弯了眼睛。
　　“这算不算壁咚？”为了站稳身子，简抑探手抓了俞扬身后的杆子，恰恰把俞扬以及行李箱子卡在了地铁门边与座位挡板的夹角里。
　　“咚得不能再咚，我都没地儿可退了。”俞扬无奈道。
　　好在地铁上的大家都专注于手机事业，没空往他俩这边瞧，只刚刚的孕妇姐姐看了他俩一眼，友善地笑了笑。
　　简抑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只道：“你要站不稳，可以抓着我。”
　　“放心，我平衡比你好。”俞扬大咧咧道。
　　然后地铁猛地一刹车，他一个没站稳，撞到了简抑胸膛。
　　简抑疼得一抽气，调侃道：“我就说，抓着我。”
　　俞扬恭敬不如从命，搭上了简抑肩膀的位置，“早知道昨儿就送你过机场那边，住一晚酒店，还不用早起赶车。”
　　“省了酒店钱不也挺好。”简抑想得挺开。
　　特别勤俭持家，完全不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做派。
　　睡醒爬起来洗漱那会儿，还煞有介事地跟俞扬说，他俩退休就回县城老家长住，清净人少不堵车。
　　当然，简抑本人也一直都没有豪门那些乌七八糟的习气，先前俞扬还以为这是演员演戏体验生活的必要，后来看明白简抑本身就愿意过这样平平淡淡偶尔折折腾腾的生活。
　　“嗯嗯。”俞扬回了他一个笑，滋出一排大白牙。
　　*
　　到机场，俞扬一直目送简抑过了安检，才放心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来自简抑。
　　“就我俩告别这么腻腻歪歪。”
　　“我就乐意腻腻歪歪。”俞扬回复，心情颇好地乘坐扶梯回到地铁站。
　　始发站有座位，他随意坐了个靠边的位置，开始看昨晚“宫商角徵”那边发来的公关结果。
　　艺人们都无大碍，俞扬顺着同事额外发来的信息提醒，找到了近日黑料不断的他们公司，难得的几条正面热搜。
　　关于之前那个文化旅游的综艺。
　　好在这综艺的拍摄接近尾声，没有因为公司这边闹腾而耽误什么。
　　俞扬休假期间，把综艺在播的几期内容都看了，相信等他们这边公关翻盘，综艺的热度还能再上一层楼。
　　大风刮来的热度，不要白不要。
　　作为老板，俞扬心态稳得很，顺带还能安抚经纪人大群里已经各种跳脚掉头发的经纪人们。
　　“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至少我知道我们的艺人除却工作之外，最忙碌的事情就是看完我这老板安排的书单，应该也没空搞那些有的没的。”
　　他可是拿工资作为“威胁”，并且定时抽查过的，看到大家都一心向学，他也有了几分当老师的快乐。
　　要知道考师范当老师是他最初的人生梦想，实现不了换种形式也不差。
　　对他这番大清早非工作时间的发言，群里难得响应迅速：
　　“虽然是这么说，但老板你这安排真的很折磨小孩。”
　　“加1，楚楚因为这事儿哭过不少回，训练演出一结束就捧着书看，一边哭着说根本看不完，一边还要做笔记写摘抄。”
　　“加10086，我匿名说一句，我帮我带的那孩子写过读后感，以当时他那脑子，小学生作文都憋不出来，更别说成年人水平的读后感。不过老大你放心，他现在会写了，写的文章还被简老师夸过。”
　　“我就不加了，只能说老大你这招真的绝，早期很费力不讨好，但最后硬撑着执行下来，不说让这帮子小孩成为大文豪，至少基本素质没大问题。”
　　“得，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吧，别大清早上线专门拍我马屁。”俞扬已然看透众人意图，忙忙发信息打住这不必要的流程。
　　嘴角笑意还没下去，他就接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一通气势汹汹的来电。
　　“俞扬，你把我设计组的方案驳回了？”
　　*
　　是远在海外度假的表姐，她手下的设计组负责公司产品全线的外包装设计。
　　顶着公司首席设计师名头的她向来不过目手下人的设计稿，但若有人提出质疑她又会远程发大疯，从不信任她个人的设计理念上升到整个企业都在排挤她一个小小的设计师。
　　好在曾经她手下有那么一两个能力过硬的设计师能拉回产品审美，但自俞扬接管企业后，过硬的设计师早就提出了离职，故俞扬看到的设计稿是一堆不明就里的线条符号，美其名曰先锋艺术。
　　但他们这款产品是肥皂，面向的群体是千万个普通家庭，俞扬觉得原先的老包装就已经足够，至少能让人一眼看到，这是一块体积扎实的肥皂，拿手里跟块小型板砖似的，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另外俞氏也是做肥皂起家，透明带着红绿蓝三色条纹的老包装是他们家肥皂的标志，老顾客都用出感情了，自然看到包装就感觉亲切。
　　于是本着自己朴素毫无艺术细胞的理念，俞扬将其驳回，想着节省了一笔新换包装的开支更是美滋滋。
　　“嗯，我觉得没必要换肥皂的包装，原先那个挺好，顾客看了几十年也都看习惯了，冷不丁换一个，我都怕有些买了肥皂的老人家吓出心脏病。”
　　俞扬客气地告知了表姐他的理由。
　　“哟，你才接管俞氏几天啊？就这么了解俞氏的产品？”对面阴阳怪气得很。
　　“别的不敢说，但肥皂我肯定是了解的。”俞扬不以为意，“小时候嘴馋吃过一块，还因此去医院洗了胃。”
　　“什么意思？”对面有些迟疑。
　　“意思就是如果我的决策失误，我敢生吞一块肥皂。”俞扬漫不经心道，末了句尾勾点儿笑，“你敢吗，表姐？”
　　“我看过你之前设计产品的销量数据，基本都没有老包装产品卖得好。你要是设计什么奢侈品包装也就罢了，爱怎么艺术怎么艺术，但你设计的都是沐浴露洗发水，搞那么艺术还把价格提高了，人老百姓可不买你的账。”
　　“要搞清楚自己的产品定位啊，大设计师。”
　　或许是说话语气重了些，吓得对面都噤了声，俞扬勉勉强强地找补道：“如果有好点子，那就尽管提，不要畏手畏脚；没有好点子，那就卷铺盖滚蛋，不要吃空饷当蛀虫。”
　　“俞氏管理层过于臃肿，是时候减减肥了。”
　　--------------------
　　感觉他俩也没有很大老板和大影帝的气质，只是一个是卷得要死的打工人，另一个是已经躺平摆烂的打工人。
　　在地铁上处理工作一点都不霸总！
　　俞扬：累了，毁灭吧，我要回老家。
　　简抑：带我一个。
　　又以及不要在早高峰阶段尝试广州地铁三号线，本人血与泪的教训，差点被挤成人干，特别当时我手还摔伤了……一趟地铁下来，想死。
　　不过我还不算很惨，我至少被挤到可以守住自己的一点点位置，当时我旁边的小哥哥小姐姐被人群推搡着拥抱到了一起。本来我乍一看还以为是情侣呢，结果发现他俩一个望天一个望地，身体僵硬表情尴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就明白了：这万恶的地铁三号线啊！


第35章 35.
　　简抑在飞机上补觉, 醒过来满脑子还是想着：好丢脸。
　　长这么大除了演戏，他还没正经哭过，特别还是当俞扬的面儿, 抽抽搭搭老半天。
　　虽然早上俞扬没提这茬, 但简抑也不能当没事发生。
　　理智占满大脑的同时, 尴尬也遍布了全身。
　　太矫情了啊。
　　不过好在, 俞扬也有当着他面儿抽抽搭搭，算是扯平了。
　　简抑抓了抓头发, 才发现自己的发圈被睡掉了。
　　嗯, 找找。
　　*
　　下飞机，坐机场大巴到火车站, 乘坐下午两点的火车到达拍摄地点。
　　简抑确定好步骤, 看机舱的人走得差不多，把头发草草扎起，才拿了行李箱慢悠悠地下飞机。
　　“已下飞机, 现在准备坐大巴。”
　　他给俞扬发了条信息。
　　“嗯，记得按时吃饭。”俞扬回。
　　“又不是傻子。”简抑怼了一句，把手机揣兜里, 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脚步都轻快不少。
　　他买了三明治和饭团, 火车开动时开吃。
　　位置靠窗，有四人共用的小桌板。
　　因着他东西不多, 又只坐两站地, 简抑自觉地把小桌板让给了同排的大叔和大妈。
　　此举赢得了大叔大妈的赞赏，大妈还夸他长得帅气, 像电视上的明星。
　　大叔则根据他的口音推测他是哪里的人, 这是老一辈拉家常前熟稔的客套话。
　　“我听小伙子你普通话那么标准, 肯定是北方人。”
　　简抑笑笑：“可能比北方要南一点点，我是广府人。”
　　那就不只是南一点点了，大叔哎呀哎呀几声，不可置信道：“那你普通话是真好，我见过你们那边的明星，上电视都没你说的那么标准！”
　　大妈在一边接茬：“说明人家小伙子下了苦功，毕竟不像你，在首都混了大半辈子，还是说一口川味普通话。”
　　“你莫说我，你也一样。”大叔被戳中软肋，不甘心地回击。
　　“那你让小伙子评嘛，看哪个说的好些！”大妈也硬气的很。
　　但二位的口音逐渐方言化，简抑咬了口三明治，用眼神表示他在听，至于听不听得懂，那就是两码事了。
　　两站路，绿皮火车慢慢悠悠地翻山越岭，到地方也得三个多小时。
　　简抑跟导演那边打了招呼，说不用有派人来火车站接他，他自己打车到片场。
　　俞扬不在身边，他也能自食其力。
　　旁边的老夫妻还在拌嘴，简抑因着实没加载川渝方言模块而退出群聊，将吃完的饭团三明治包装纸团吧团吧收好，自顾自地扭头看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青山上棉花一样打滚的白云，云朵之外旷远明净的蓝天。
　　他给俞扬拍了照发过去，很多张。
　　俞扬隔一会儿就回复一句：“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
　　有点敷衍的捧场。
　　简抑失笑：“忙的话可以不用每张照片都捧场。”
　　“每张照片都好看。”俞扬回。
　　说话很有水平，不愧是俞老板。
　　“我到地方了再给你打电话，导演说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欢迎晚宴。”
　　“好，让我也看看，饱饱眼福。”
　　*
　　告别大叔大妈，简抑拖着他的行李箱，在火车站外边的马路打了个的。
　　一听他报出的地址，司机大哥爽朗道：“哦，是那个要拍电影的地方！”
　　“小伙子，你也是去拍电影的？”
　　简抑自谦道：“嗯，我就是去那边打杂。”
　　“欸，我看不像，我看你应该是去演主角的。”司机大哥说。
　　简抑拍戏的地方，是Y市管辖的一个区县，比起具有3D魔幻现实主义城市之称的主城Y市，这个小小的区县只是地图上的某个不知名的点。
　　鞠导挑中这里，只是因为这里保留的一部分民国时期的街道楼房，到现在还有人居住使用，没有像主城那边被划定为景区。
　　虽说是拍谍战电影，但导演仍然希望布景有生活味。
　　简抑十分认同这个观点，若鞠导是那种把拍摄场地随意定在某影视基地的导演，他或许就不会一口答应接下这部戏。
　　至于交通，麻烦就麻烦点儿，再者他这一路上也没有遇上麻烦，倒都遇上了些爽快人。
　　司机大哥打表收费，末了还给他抹了零，走的时候保证说电影上映会去捧场。
　　“怎么说我也间接参与了电影制作。”
　　简抑欣赏大哥这种乐呵的性格，并且认为他能不开导航把这小型3D城市每条路都逛明白，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至少简抑从上车那块到下车这块，都没能搞清楚为何一段路是朝上开，另一段路就是朝下开。
　　他也去过Y市拍戏，但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能搞清楚这一片区的地图分布状况。
　　“到达目的地。”简抑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没看路，被前方一快速移动的物体扑了个满怀。
　　“诶嘿，小简，好久不见啊！”
　　*
　　是鞠导。
　　他们大约有一年零六个月没见，但鞠导的模样和体型依然照着弥勒佛塑像来，怎么都不会认错。
　　“好久不见啊，导儿。”简抑任由导演在他背上大力地拍拍。
　　不知是不是年龄的缘故，简抑总感觉自己被鞠导当成自家孩子一样对待。
　　他和鞠导已经合作过三部戏，第一部 就是他在剧场演话剧演出些水花后，被鞠导挑去做了新电影的男主。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鞠导总说他看起来像大学没毕业。


第二部 就是《虹影》，让他实现国内影帝奖杯大满贯，并且将他声名推到极致的代表作。 


第三部 在国内没有上映，伪记录片式的悬疑电影，在国外很受好评，但奖项颗粒无收。 
　　然后就是这一部了。
　　他难得不出演鞠导镜头下的主角。
　　“我总想着在退休前，还是要跟你合作一回，但你不接主角了，又让我很苦恼啊。”鞠导说。
　　简抑绕开话语的关键，调侃笑道：“您这身体好着呢，我都可能没您那么灵活的身手，再拍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你小子，说两句又蹬鼻子上脸了！”
　　“我哪有，这是实话，真心话。”
　　演员和导演相谈甚欢地往聚会的餐厅走去，鞠导忽然问了句：“这次小俞没跟着你来？”
　　“他要张罗公司的事情，暂时抽不出空。”简抑回答。
　　“我就说，看你俩老在一块习惯了，冷不丁不见他，还觉得奇怪呢。”导演自顾自嘀咕道。
　　说得简抑都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也没老在一块，一般开始拍戏后，他不就不跟着我了嘛。”
　　导演说：“也就那一会儿，快杀青了人肯定又赶过来陪你，更别说什么晚会啊电影节啊，要找不着你人了，找他准没问题。”
　　“看来我是真让他操了不少心。”简抑煞有介事道。
　　“难得，你终于有了点儿自觉。”鞠导拍拍他肩膀，忽的语重心长道，“这圈子人来人往的，有那么个人陪你这么久，也是难得。”
　　“我知道。”简抑愣一愣。
　　“要珍惜呀。”鞠导说。
　　*
　　简抑不知道他和俞扬现在算不算在珍惜。
　　毕竟说开后就彻底跳出了友人的范畴，但莫名其妙地，又没够上爱人的界线。
　　保持着一段暧昧不定的关系，不太符合鞠导口中珍惜的定义。
　　但简抑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感觉到了安全，就说明挺好。
　　“原来我不是最后一个到的。”在饭桌前落座后，简抑拍了圆桌上满满的菜肴，给俞扬发实时播报，“小裴最后一个到，鞠导说让他买单。”
　　迟到的小裴就是电影的男主裴知，似乎觉察到简抑的视线，裴知立马给简抑敬酒，嘴上是老生常谈的客气话，但眼睛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简抑和裴知合作过一次，对这样的目光感觉到熟悉。
　　那时裴知是刚出道的小演员，给简抑作配，简抑就带着他抠了好几场戏的台词。
　　后来这孩子只要一见到他，眼睛就跟开了光一样，布灵布灵发亮。
　　俞扬之前还打趣说，会不会是人家小伙看上他了。
　　简抑当然没问过，裴知当然也没说。
　　不过今天俞扬的回复里，倒一句没提裴知，按照他面面俱到的性格，往常肯定是要简抑帮忙问声好的。
　　简抑忍不住笑，想着俞扬情人这角色扮演得很好。
　　“简老师，您不喝酒的话，那喝果汁儿么？果汁儿在我这边。”裴知那边也不知道他在笑啥，还一个劲儿殷勤地张罗。
　　“你吃你的，不用招呼我。”简抑说，实际他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没参与饭桌上的寒暄，吃两口又看两眼手机，拿桌上唯一一道他觉得味道不错就是辣了点儿烤鱼逗千里之外还在饿肚子处理工作的俞扬。
　　非常的不人道。
　　俞扬也陪着他闹，简抑说：“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我可以一心二用。”俞扬说。
　　简抑盯着自己碗里的烤鱼，一通傻乐。
　　*
　　还好在座的都是老熟人，知道简抑在社交场上是个什么德行，俞扬不在旁边，自然就没人不带眼色地去跟他搭话说些有的没的。
　　裴知也一样。
　　直到散席，简抑谢绝众人的夜游小城邀请，按照副导演发的房间信息，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去酒店，裴知跟着他一块。
　　“简老师。”怯怯的一声喊，让简抑想起他俩初见那会儿，十八九岁还在上大学的少年人想得到指点的忐忑不安样子。
　　“都是大人了，怎么说话还很个小孩似的。”简抑终于调侃了一句，表示了他们之间的熟稔。
　　夏天白昼漫长，这会儿天暗下来但没完全黑，路灯光不亮，简抑都能看清暮色里年轻人清冽的脸庞。
　　以及那对干净的眼睛，用粉丝见偶像的欣喜都掩盖不住溢出来的倾慕。
　　简抑不是傻子，且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我很高兴再见到您。”
　　还好，裴知什么都没说。
　　“嗯，我也很高兴。”简抑笑笑，放慢脚步让他跟上，二人并肩走进酒店。
　　“也很高兴，这次能和您有对手戏。”裴知小小声说，低着脑袋，简抑都怕他咬着舌头。
　　“那就请多指教咯。”简抑停住脚步，友好地向年轻人伸出手。
　　裴知忙不迭回握：“您也，多指教！”
　　还挺容易开心的，这就开始摇尾巴了。
　　*
　　简抑不期然想到俞扬。
　　俞扬老是笑眯眯的，跟只狐狸成精了似的，真高兴也只露点儿尾巴尖。
　　掉眼泪就整个人团起来，把尾巴尖都藏住。
　　不过说起来，狐狸也是犬科，不可以摇尾巴么？
　　--------------------
　　说起来简抑几乎是男女老少通杀，凭着一张脸，萍水相逢的人都想跟他多说说话，所以这就造成了简抑认为旅途中的大家伙都很友善热情的“错觉”。
　　之前看到评论区有朋友称呼他为“简美人”的，实际上他还真不是美人那一挂，属于是周正的大帅哥，棱角分明的那种。他自认为自己冷着脸会很吓人，实际上冷着脸反而显得有点呆，不会让人感觉害怕，只会觉得可爱……嗯，确定是可爱。
　　俞扬长相柔和些，但属于是眯眯眼，有怪物buff在（眯眯眼都是怪物），日常挂着标志性假笑，也比较好亲近，但基本上没谁敢跟他逗闷子（也就简抑喜欢跟他拌嘴）。
　　整个宫商角徵都对俞老板唯命是从，但整个宫商角徵的精神偶像是简影帝。因为简抑不常去公司，所以没怎么感觉到，实际上整个宫商角徵除了简抑厨就是别扭的简抑厨（单指俞扬）。
　　又以及，简抑不太像个年上但他是真年上，俞扬不太像个年下他也是真年下，反正生日就差两个月，算作同龄人。
　　又又以及，简抑在圈子里很招犬系同事的喜欢，可能因为他本人比较猫。
　　又又又以及，俞扬不算犬系，他是狐狸系，只不过狐狸被作者一并纳入了犬系的板块里。
　　所以俞老板，你什么时候摇尾巴啊？


第36章 36.
　　俞扬工作间隙的休闲就是看简抑的实时信息。
　　一般来讲, 拍戏的时候是找不着人的，但下戏后就特别活跃，给俞扬拍剧组的盒饭, 还有道具用的仿真.枪。
　　清晨有朝云, 傍晚有霞光, 雨天就干脆录一段雨声传过来。
　　俞扬说, 这让他想起了早几年有个叫旅行青蛙的游戏。
　　那游戏简抑玩过，但很久不玩了。
　　“我又不是青蛙。”简抑说。
　　不过他还是趁空闲重新下载回了游戏, 跟俞扬嚷嚷说, 我蛙儿子给我寄回好多明信片。
　　俞扬也会给简抑发照片。
　　步入夏季的G市除了炎热之外没有其他风致情韵，又因为他常年居住于此少了新鲜趣味, 拍的照片或关于榕树, 或关于洋紫荆和木棉。
　　都是植物，简抑说都怀疑他是不是成精，变为了其中的一员。
　　俞扬说他倒想变成行道树, 如果是芒果树最好，能在这个季节挂果，砸死每一个他看不顺眼的路人。
　　“但是太阳很晒。”简抑说。
　　“我都变成树了, 怕什么晒不晒。”俞扬说, “树都需要光合作用。”
　　“你也不至于那么讨厌工作吧。”简抑说, 他这条是句语音，带了点儿笑。
　　难得剧组的午休和俞扬的午休时间撞到了一块, 他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字聊天, 没谁想着开个语音通话。
　　都不嫌麻烦。
　　俞扬略带放弃地回了一句语音：“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而是我彻底不想干了。”
　　“那你现在就打开手机的订票软件, 买一张最近的机票飞到我这边。”简抑说。
　　这个安慰很诚心。
　　“听起来不错, 你会来机场接我？”俞扬问。
　　“不, 你自己下飞机转火车，我忙着拍戏呢。”简抑说，语调带了点儿狡黠。
　　俞扬干脆打了语音通话：“你这人真是……”
　　“忙完就快点儿过来吧。”简抑打断他，“你发的照片太敷衍，都比不上我蛙儿子的明信片。”
　　“诶？原来我也被你当旅行青蛙了？”俞扬愣一愣，笑道。
　　“是比不上。”简抑强调，“好啦，我上工去了，拜拜~”
　　“拜。”俞扬刚拜了个字儿，对面挂断了语音。
　　嘿。
　　*
　　工作方面，该烦的还是很烦。
　　俞扬处理了进“宫商角徵”的小贼，走法律程序，大概会判几个月到一年不等，毕竟算是犯罪未遂，量刑不重。
　　而他也不是不饶人的，有法律在自然不多为难。
　　另外表姐被他气得不轻，舅舅身为表姐的亲爹自然为闺女出头，哪怕教唆犯罪的嫌疑没洗清，都还要和俞扬反着来。
　　活了一把年纪，半点迂回的智慧都没有。
　　俞扬心想，果然还是母亲太惯着她这弟弟了些。
　　而母亲对此的说辞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当年的任务是稳定俞家，做大做强，轮到你这一代，当然就是扫清蛀虫、开拓创新。”
　　俞扬说他只负责扫清蛀虫，至于创新——“我会另请高明。”
　　“你要放权给别人。”母亲知道他的意图。
　　“毕竟都二十一世纪了，俞氏又没有皇位，一定要本家子孙继承。”俞扬说。
　　母亲笑：“你外公要知道了估计得掀棺材板。”
　　“他老人家创的基业他当然心疼，但这不是我创的基业，我当然不心疼。”俞扬摊手，面露无辜，“我有我的事情，妈。”
　　“追根溯源还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母亲煞有介事道，面上带笑，“要是我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你大概就不会有这种慷慨的想法了。”
　　“没有这种可能吧，您一开始就把我交给了老豆。”俞扬垂眸，思忖片刻后还是决定对上母亲的眼睛，“或者说您其实希望我和老豆过上平静的生活。”
　　“实在没办法要将我带到身边，便期望我能再强大些，强大到有朝一日您不在了，我还能自己庇佑自己。”
　　“你平时想得倒挺多。”母亲没承认，也没否认。
　　“是，经常编故事感动自己。”俞扬自嘲道，“不然工作那么多，不得苦死我啊。”
　　“油嘴滑舌，这一点不像你老豆，也不像我。”母亲说。
　　“我更像我自己。”俞扬说。
　　*
　　这话似乎触动到了母亲，她神色微动。
　　“我其实一直以为我不会成为你外公那样的人。”母亲说，“也不会成为你外婆那样的人。”
　　“我一直都在避免走他们的人生模板。”
　　“但在如何对待你的方面，我似乎又走了他们如何对待我的老路。”
　　母亲看着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似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久别后的重逢。
　　俞扬想，他应该安慰下母亲。
　　可话到用时又恨少，他只能讷讷道：“我没关系的。”
　　母亲偏了偏头，似换个角度继续打量他，忽而一笑，眼睛都眯起来：“你老豆把你教得很好。”
　　俞扬眨了眨眼，有些不太明了。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母亲说，“问心无愧就好。”
　　但俞扬听出来，他是被母亲认可了。
　　“我当然问心无愧。”俞扬说。
　　*
　　俞扬答应母亲，有空闲就回来看她。
　　除了柳逐强烈反对，大家都很开心。
　　俞扬没太搞明白母亲和柳逐之间的关系，这个秘书过于无处不在，甚至都成了母亲家里的另外一位成员。
　　他从舅舅姨妈的闲话里，得知当年母亲的联姻对象是柳逐的大哥，后来联姻因母亲的逃婚不了了之，再后来母亲在俞家掌权，柳家正好破产，作为柳家家主的柳逐大哥无力偿还巨额债务，以跳楼的方式结束生命。
　　母亲把十来岁的柳逐接到了身边，供他继续学业，又帮忙安顿了柳家其他成员。
　　俞扬不知道其他成员的消息，唯独知道柳逐确实在母亲身边很多年，当全能的秘书也当全能的管家。
　　虽然和柳逐不太对盘，但作为晚辈，俞扬自觉地不跟他多计较。
　　他能几十年如一日地陪伴母亲，这一点就足够俞扬心怀感激。
　　*
　　“跟俞阿姨和好了呀？”
　　“我跟我妈又没闹什么矛盾。”
　　虽然简抑说的是某种事实，但俞扬还是习惯性地别扭一下。
　　简抑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末了感慨：“你呀你呀。”
　　俞扬只觉脸热，抹了把脸不太好意思道：“别笑了。”
　　“我今天和裴知过了几场戏。”简抑转了话题，虽然不是他特别想听的话题，“感觉挺不错，这孩子这些年是下了苦功。”
　　“足够专业就好。”俞扬假笑，“你之前不还担心吻戏的事情么？”
　　主动提一嘴吧，免得简抑提他还不好回。
　　简抑说：“这场戏我和他一块找导演，给删掉了。”
　　嗯？
　　以俞扬对裴知的认识，这小子不可能放弃这种和简抑亲近的机会。
　　之前宫商角徵还没发展起来，这小子就利用他公司的优势，抢了好几个宫商角徵艺人的资源，并拿这和俞扬提要求，说想多和简抑进行合作。
　　俞扬当然是拒绝，资源没了可以再谈，他又不是没那个能力，落魄到需要他家影帝卖身把资源换回来。
　　简抑不知道这事儿，他只知道裴知那货疑似喜欢他，并在傻乎乎地庆幸还好自己没给裴知留什么臆想的可能性。
　　原本听说鞠导定了裴知当男主，俞扬还想拦一拦的，但鞠导选角总是有他的道理，且裴知在圈子里演技和人品都为人称道，他要上前说三道四，不说鞠导有何反应，单是简抑都得抓着他问个一二三四。
　　反正抢资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可归结为年少轻狂上进心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也不能打已经洗白上岸的体面人。
　　俞扬只能咬一咬牙，静等简抑杀青，还好简抑戏份不多，大概拍一个月就能回来了。
　　不过这么好说话地改掉亲密戏份，俞扬也只能用裴知需要在简抑面前保持乖仔人设来解释了。
　　能礼貌听取前辈建议，正式演戏显得专业挑不出毛病——这人设真容易拉好感啊，简抑似乎特别吃这套。
　　指导公司那帮子演戏全废的时候，哪怕骂他们烂泥扶不上墙，简抑都是会看在他们听话的份上好好指点。
　　耳根奇软。
　　俞扬又只能咬一咬牙。
　　本以为自己这高强度通讯能够适时监测到简抑那边的情况，但实际上简抑要不主动说，他还真不好开口问裴知怎么怎么样。
　　问了会显得自己小气，特别是在他俩关系质变的节点上。
　　谁让他俩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裴知对简抑感情不一般。
　　好半晌，俞扬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尽快过来。”
　　“哦，突然说这个干嘛？”简抑明知故问。
　　“想着再不过来，你都要杀青了。”俞扬迂回道。
　　“你要工作忙，真的不用那么赶。”简抑笑。
　　“不赶。”俞扬说，“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
　　“俞扬，你该不会真吃那小孩的醋吧？”冷不丁地，简抑挑破了这层谜语的窗户纸。
　　“没有。”俞扬脱口而出，“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能让你俞老板看不顺眼的人真是少见。”简抑调侃，“那你应该再给我打预防针，你看不顺眼，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但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嘛，当时知道男主定的是他，还一直夸鞠导有眼光。”俞扬忿忿，“我哪敢说他坏话，说坏话你第一个不听。”
　　“啧，怎么还怪我头上了？”简抑无奈，“我这是出于对后来者的欣赏，很正常吧。”
　　“哦。”俞扬冷笑，“反正我过两天就来。”
　　“行行行，你来把我那件旗袍也带上，鞠导同意给我这角色拍个旗袍的长镜头，只说服装要我自己搞定，服装组没有我能穿得下的旗袍。”简抑依旧笑个没完。
　　他说本来一天到晚走戏就够累了，而且还是拍的沉重的谍战题材，假笑都笑不出来。
　　“没想到阔别多日，俞老板修炼了开心果的技能。”
　　不，我看你是专门找我乐子。
　　俞扬好脾气地由着他笑完，“等我过来你接着笑，这会儿就先休息。”
　　“嗯呐。”简抑应了声，“俞扬。”
　　“怎么了？”忽然喊一声，俞扬心里一跳。
　　“没怎么。”简抑岔开了话，“睡了睡了。”
　　“晚安。”俞扬说，“另外，我有点想你。”
　　“哦。”简抑轻快地回复，“我也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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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旅行青蛙互相养hhh
　　快见面啦~
　　好像也没分开多少章…
　　求评论，求留言！


第37章 37.
　　简抑被窗外的雨声吵醒, 于早晨的五点半。
　　他今天就一场戏，开拍时间定在下午，他睡几个回笼觉都不打紧。
　　但醒过来再找点儿睡意也难, 他干脆翻身而起, 几步跳到飘窗上, 把窗帘给拉了开。
　　天蒙蒙亮, 隔着窗玻璃都能闻见雨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心情平静，清凉湿润, 把人心底燥起来的火苗都扑灭。
　　但简抑偏偏是因为这雨声燥得慌, 嫌它淅沥沥不断，打在屋檐与树的枝叶上, 没完没了。
　　大概是有什么事情吧, 他蜷在飘窗上坐了一会儿，从窗玻璃里模模糊糊的看见自己的影子。
　　头发乱糟糟地蓬松着，没绞短, 拍戏前化妆老师给利落地扎成马尾，鞠导说这样就很好，显得痞气。
　　简抑听话地歪嘴笑, 鞠导忙说过了过了, 不要太痞, 到底是个姑娘家。
　　旗袍的长镜头导演本来没打算加，他的设计是把简抑这角色的真实性别隐藏在一些细节里, 例如耳垂上不太明显的耳洞, 藏在枕边母亲给予的绞丝银镯子，让观众朋友自己找线索拼凑真相。
　　而简抑觉得这样的安排对角色本身不公平, 按照故事背景, 角色隐姓埋名甚至隐藏性别, 到故事结尾都不为剧中人所知，如果处在上帝视角的剧外人都不知，那她这一生未免太辛苦了。
　　他当然明白鞠导的风格就是静水流深，不会把苦难的一面过度放大，甚至还会特意地一敛再敛角色的情绪表达，让角色对观众情绪上的感染降到最低，直到彻底融于整个电影的剧情里。
　　也正因如此，导演同意修改女配与男主间的吻戏，哪怕剧本上就只蜻蜓点水的一下。
　　至于最后导演同意给简抑拍一个长镜头，但那也是额外的，不一定会剪进正片的素材。
　　“到时候酌情考虑要不要剪进去。”弥勒像的导演乐呵呵地说，话里话外都是造物者的冷酷与理性。
　　简抑当然没法子跟他老人家闹，演员和导演是两个不同的工种，他不能拿他感性的共情去绑架导演理性的剧情安排。
　　今天的戏倒不是旗袍那一场，而是女配和男主的诀别戏，原先这一场会有一个吻，现在就改了成似吻非吻。
　　本来这一场昨天能拍完，但因为裴知始终没有找好似吻非吻的感觉，几次都快真的往简抑唇上啃一口，导演连连喊卡，说这一场戏先放放。
　　编剧在一旁提议要不要把吻戏加回。
　　导演还是一副笑模样，但语气发冷：“小裴这状态加回吻戏更糟糕。”
　　这是开拍以来，鞠导头一次对裴知说重话。
　　原因也是裴知这次没找准角色定位，他饰演的男主对待女配只是普通朋友，反倒是女配对男主一往情深。
　　结果简抑这边在拿捏尺度，裴知就几乎放飞自我了。
　　也过了十几岁的年纪，怎么还这么莽撞呢？
　　想到这里，简抑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厉害。
　　*
　　他倚靠在窗玻璃上，合了眼。
　　大约是睡了一会儿，被手机闹铃的声音吵醒。
　　简抑翻下飘窗，迷迷瞪瞪地循声找着了手机。
　　不是闹铃，是俞扬的电话。
　　“醒了？”电话里俞扬的背景音也有雨声。
　　简抑揉了揉眼睛：“醒了有一会儿了。”
　　“今天这么早。”俞扬失笑。
　　“忽然醒了，不知道为什么。”简抑说，“有事吗？你也难得这么早打我电话。”
　　“你住在酒店的几楼来着？”俞扬问，背景的雨声更为明晰，“我在你酒店楼下。”
　　*
　　简抑穿着睡衣和拖鞋跑下了楼，没有带伞，他预备着在雨地里扑俞扬一个满怀。
　　大致这样，会使他心头火暂时平息。
　　但俞扬已经进入酒店大厅，手里拎着折叠的雨伞，脚边放着行李箱，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厅中央滚石的喷水摆件，听到他下楼的动静，微微地抬眼，露出理所应当的笑容。
　　“早……”俞扬还没打完招呼，就被简抑勒着脖子扑个满怀，推推搡搡地往酒店门外去。
　　“发什么疯呢？”俞扬问。
　　话语有点喘，呼吸不畅，但他没有推开简抑。
　　简抑不说话，一直将他推搡到雨地里，才恶作剧得逞般凑俞扬耳边说道：“给你接风洗尘。”
　　“别洗着洗着，洗感冒了。”俞扬拍了拍他后脑勺，使自己脖颈上的桎梏松开了些，“你还有戏没拍完呢。”
　　简抑这才完全撒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你不是说没买到机票，得过两天才到么？”
　　“嗯，我是直接坐火车过来的。”俞扬弯了眼睛，“买的硬卧，躺一宿就到这边了。”
　　“我还得夸你不成？”简抑伸手捋了捋黏在俞扬脸上的湿发，“夸你不辞辛苦翻山越岭……”
　　“你夸的都不真心。”俞扬打断他。
　　“没办法，阴阳怪气惯了。”简抑笑，“要真心也是有条件的。”
　　“诶？我都陪你淋了雨。”俞扬佯装不满地撇撇嘴。
　　“这不算，你自愿的。”简抑把人手里的折叠伞抢过来，抖一抖撑开，“走了，回酒店。”
　　*
　　俞扬拿不准简抑在想什么。
　　可能搞艺术的往往想起一出是一出。
　　不过简抑邀请他一块泡澡，俞扬思考了一秒，答应了。
　　湿衣服黏身上不太好受。
　　而且大早上的，下过雨，偏凉。
　　俞扬也怕自己感冒。
　　酒店的浴缸体积不大，俞扬和简抑挨挨挤挤地面对面，腿跟胳膊打架。
　　“拍戏遇到什么麻烦了？”俞扬舀了一捧水，浇到简抑脸上。
　　“也不算麻烦，”简抑蹙眉，脚有一下没一下踩着俞扬小腹，“就是有点不爽。”
　　“谁惹你了？”俞扬轻车熟路地握了他脚腕子。
　　“裴知。”简抑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这孩子想什么，之前都好好的，我最后一场戏呢，他开始发疯。”
　　“吻戏？”俞扬略微迟疑，握住简抑脚踝的手紧了紧。
　　“似吻非吻。”简抑纠正道，“但他真想啃我一口，啧。”
　　“你在生气他不好好对待工作。”俞扬了然，语气有些空落落。
　　“嗯，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上，太不专业了。”简抑点点头，忽而一笑，“你这语气有点不太对啊，俞老板。”
　　“那我该怎么说？”俞扬无奈，浮夸地做了惊讶的表情，“哦，原来你在生气他不好好对待工作呀！”
　　“得，我这会儿不气了。”简抑往俞扬身上坐了坐，“你这开心果技能愈发熟练了啊，俞老板。”
　　“熟练也只有被阴阳怪气的份儿，”俞扬别过脸，做作地长吁短叹道，“连句真心的夸奖都捞不着。”
　　“我真心认为你是开心果，不行么？”简抑扯一扯他胳膊，晃一晃。
　　“敷衍。”俞扬把脸转回来，夸张地捧读道，“我都不辞辛苦翻山越岭，一到你跟前又淋雨又当情绪树洞，竟然连句夸奖都没有！”
　　“俞老板，你现在黏得都快掉牙了。”简抑又晃一晃他胳膊，“是在怕什么？”
　　“怕我感冒。”俞扬别扭地嘴硬道，“水都冷了。”
　　*
　　“我今天空闲得很，就下午拍一场戏，可以带你到附近转转。”
　　简抑说，自觉地眯着眼，享受俞扬给他擦干头发的服务。
　　“拍完这一场，就只剩下旗袍的那场戏了吧。”俞扬给自己简单地擦了擦，毛巾挂在脖颈上，就给简抑梳理头发。
　　短发总比长发好打理些。
　　“嗯，拍完我就杀青了。”简抑仰起脸倒着看俞扬，“那天正好赶上我生日。”
　　俞扬不客气地拍拍他的脸：“又老了一岁。”
　　“你也快了。”简抑皱了皱鼻子，“我只请吃饭，不给生日礼物。”
　　“我只给生日礼物，不请吃饭。”俞扬接茬，“饭得你自掏腰包。”
　　“这次不用我掏腰包，鞠导说他请客。”简抑嘚瑟地笑笑。
　　“他请客肯定会把在场的人都灌一遍酒。”俞扬想起往事，有点胆寒。
　　“没事儿，我们象征性地喝两口，到时候他自己先醉了，就管不到我们了。”简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那到时候剧组的人都得去。”俞扬换了一块干燥的毛巾，又兜头将简抑的头发包住，“裴知也肯定在，说不定还会借酒劲儿向你表白呢。”
　　“不是，俞扬，你对裴知比我都意见大。”简抑说，“刚刚聊他你语气就不对。”
　　“你不是知道我吃醋么？”俞扬没好气道。
　　简抑侧过身，表情由戏谑转为认真：“可这不是你的风格，吃醋什么的太浅显了。”
　　“我也不是什么深刻的人。”俞扬下意识怼了一句，但心里那股不得劲促使着他丢下手上的任务，不管不顾地把简抑搂了满怀。
　　吻就落在了简抑颈窝，他没有啃咬的习惯，顶多就是吸一下。
　　留一个浅绯的印子。
　　“你怕我被别人抢走吧。”简抑说，他什么都知道，还老是逗他，“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没那么多人抢。”
　　“你又不是物件。”俞扬反驳，“而且……”
　　喜欢你的，仰慕你的，崇拜你的，不在少数。
　　“没人跟你抢，俞扬。”简抑打断他，“抢也抢不过你。”
　　“谁让你不辞辛苦翻山越岭……”简抑捡起了方才的套话，似看了看俞扬脸色，故意顿了顿，在俞扬凑过去索吻之前，紧接着补充，“赶到了我身边。”
　　*
　　俞扬不会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简抑看得清楚，觉着他真不显老，眼眸亮晶晶的，像只清俊的大狐狸狗。
　　在摇尾巴。
　　原来夸奖就有奇效么？
　　可他明明夸了俞扬那么多次。
　　简抑搞不太懂，但他暂时也不用搞懂。
　　“早饭去吃酒店旁边的老麻抄手，你不喜欢云吞，但抄手一定尝尝。”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有，抄手基本不包馅儿，你就当吃面片儿。”
　　“……我总感觉是这家抄手店坑了你，哪有抄手不包馅儿的！”
　　--------------------
　　不是夸夸有奇效，而是真心的夸夸有奇效。
　　用真心啊，简大影帝。
　　另外，我家附近的抄手店基本真不包馅儿，我曾亲眼看见过人家的抄手制作过程：用筷子尖儿蘸一下肉馅，就包进面皮里。几十个抄手包好后，那盆肉馅是半点没下去。
　　至于我为什么一直要被坑呢，原因是他家的汤底很好喝，再加上我也确实不怎么吃肉，有肉没肉无所谓…天生的大冤种啊。


第38章 38.
　　磨磨蹭蹭地收拾完, 出门也还不到七点。
　　俞扬最终同意和简抑一块去吃抄手，原因是这个点周遭就它一家早餐店。
　　走出酒店大门时，捧着热咖啡的前台小姑娘还打趣说还要去淋雨啊。
　　俞扬才反应过来, 方才发神经是被人给看见了, 脸一红没想好怎么解释, 简抑则不以为然地接过话茬：“不淋雨, 出去吃早饭。”
　　“要给你带一份吗，小夏？”
　　反客为主, 惹得姑娘先不好意思, 忙忙说不用，谢谢了简老师。
　　“人对你还挺客气的, 一口一个老师。”俞扬说, 抬手撑开伞，简抑就站一边抱着胳膊等。
　　“这边的方言，拿不准身份的时候, 管谁都叫老师。”简抑漫不经心地解释。
　　这样吗？
　　“真有意思。”俞扬举起伞，简抑钻到伞下，理所应当地挽过他的手臂。
　　*
　　抄手要现包现煮, 需要先等一会儿。
　　俞扬习惯地拎了桌上的茶壶, 倒满两人份的茶。
　　是热茶, 总体呈橘黄色，喝起来有股不知名叶子的清香, 没有苦味。
　　“这茶凉了更好喝, 解渴解暑。”简抑说，只在小城生活一个月, 他倒混成半个本地人。
　　刚刚点单时, 他还特意要了份麻辣底的抄手, 给俞扬点了清汤，开玩笑说照顾外地游客。
　　“本地人吃辣都不怕上火么？这大热天的。”俞扬问。
　　“因为本地人上火从来不说。”简抑说。
　　颇有些胡说八道的意思在里边，俞扬不戳穿他，只自个儿闷闷地笑。
　　外边雨停了，简抑望着门外滴水的屋檐。
　　俞扬顺着他的视线往更外面的方向看，看到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蓝羽鸟儿。
　　天光更明朗了些。
　　抄手端了上来，两碗，白汤与红汤。
　　简抑找老板要了个小碟子，匀给俞扬一个麻辣抄手，非常细心地拨掉了上边的辣椒和花椒碎。
　　但俞扬还是被辣进了嗓子眼，喝了好几杯茶都没消停。
　　“难得看俞老板吃瘪。”简抑面不改色地吃掉两三个抄手，看戏般调侃俞扬。
　　“那你不照一张留作纪念？”俞扬还在给自己吨吨灌水。
　　“不用，以后也未必看不着。”简抑说，“我要吃你碗里的抄手。”
　　俞扬给拨过去一个。
　　“再来一个。”
　　胃口真好。
　　*
　　俞扬一边喝自己碗里紫菜虾皮吊的清汤，一边瞅对面的简抑。
　　耳朵红得厉害，看来也不是不怕辣。
　　“别光吃抄手，喝点儿汤啊。”俞扬忍笑道。
　　简抑瞅了他一眼，果断选择了手边的茶壶。
　　*
　　吃饱喝足后，简抑的第一反应是回酒店躺平。
　　第二反应是拉着俞扬一块回酒店躺平。
　　但事先说好要走走看看，趁时间还早，天儿也还没热起来。
　　酒店就在拍摄地附近，走个两三百米，就能望见有场务人员在撤摄像机的挡雨棚子。
　　简抑说早上还有主角们的戏要拍，整部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就他杀青最早。
　　“这个剧本选对了呀。”简抑由衷地说，戏份少少，特别适合他目前的摆烂状态。
　　俞扬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些什么。
　　但没问，他们到了摄影棚跟前，俞扬就被眼尖的鞠导抓走，友好地不停握手。
　　“我就说小俞你今天就能到，和副导演打赌来着，今天的宵夜有着落了。”
　　所以导演组每天都是在打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赌啊，简抑无语地把俞扬抓回自己跟前。
　　“导儿，您那宵夜记得给我留串烤腰子。”抓回跟前还不忘嘱咐一句。
　　烤腰子和俞扬，他全都要。
　　鞠导摆手让他一边凉快去，简抑自然就拽着俞扬继续饭后的溜达，只不过需要陪着俞扬一路给遇上的大家伙问好。
　　直到在影棚的尽头看到来上工的裴知，俞扬礼貌的45?角微笑僵了一瞬，但也勉强保持神色如常：“好久不见啊，小裴。”
　　“好久不见，俞哥。”裴知也很快把黏在简抑身上的视线分给俞扬一些，只不过称呼上带着熟稔的不客气，“之前大家聊天还聊到你呢，问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劳你们挂念。”俞扬微微颔首，半个身子挡在简抑面前。
　　简抑觉察到，不动声色地挑一挑眉。
　　“俞哥，我有事要跟简老师商量，你看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
　　俞扬自然是回避了，找了个由头帮道具组搬东西，期间也没有分给简抑一点眼神。
　　总觉得他又憋着什么坏——俞老板从不吃亏。
　　简抑对他这点一贯放心，不会吃亏就好。
　　为避免挡着场务人员的忙碌，简抑跟着裴知到了影棚外，建筑的白墙边。
　　“简老师，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裴知也没磨蹭，直接开门见山，“原本昨天下戏，就该找您说清楚，但时间太晚，便挪到了今天才说抱歉。”
　　“我倒没有很想要你的道歉，毕竟你浪费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简抑坦诚道，“我之前就好像教过你，作为剧组的一份，也是剧组唯一会展演到台面的一份子，我们尽可能的不要因为不专业给剧组添麻烦。”
　　“我们的时间是时间，同样别人的时间也是时间。”
　　“我真正生气的是你不专业的表演，让大半个剧组陪我们耽误了一个下午。”
　　“我今天……不会了。”裴知低下头，怪可怜巴巴的模样。
　　简抑却并不心软：“那就拿出实际行动，别在我面前说些废话。”
　　特别冷酷无情，这是他教小年轻演戏时俞扬给出的评价。
　　不得不说，挺贴切。
　　简抑唯独没有对俞扬的演技发过脾气，大概是因为俞扬已经都是木头墩子了，他再发脾气，得到的不过是个委屈脸的木头墩子。
　　简而言之，是朽木不可雕也。
　　把人数落了一顿后，简抑心头的无名火彻底熄灭，甚至带点儿嘚瑟地把跟道具组打成一片的俞扬再次抓回。
　　“太阳晒起来了，回去歇着。”
　　他大咧咧地把胳膊搭在俞扬肩膀。
　　俞扬用手肘怼一怼他胸膛，眼神示意他看看侧面。
　　裴知正站在他们的侧后面，神情颇为委屈不甘。
　　简抑直接把俞扬揽走，确定周遭没人听到他俩说话，才放心地说：“就是要他保持这种不甘心的状态，到时候一定能演好。”
　　“敢情你刚用了激将法？”俞扬挑一挑眉。
　　“不。”简抑认真道，“是我真的很想骂他。”
　　*
　　简抑下午两点拍戏，一点半坐到化妆老师的镜子前做妆造。
　　俞扬本着看戏的原则，在旁边守着他。
　　上午回酒店就直接闷头睡，睡到十二点才起，吃了个午饭就来赶场。
　　俞扬的作息因为长途跋涉还没调整过来，简抑在闭着眼睛做妆造，他在闭着眼睛打哈欠，等到简抑化好妆才稍微把眼睛睁开了些。
　　“嚯，瞬间年轻十岁。”俞扬感叹，“说你刚大学毕业都不为过。”
　　妆造老师给简抑搭的是浅色明亮系的衣服，外加把脸以及裸露的皮肤都扑白了些，使得他整个人原有的攻击性弱下去，显得澄澈干净而无害。
　　“剧情要求，本来这姑娘年龄就不大。”简抑笑吟吟地解释角色，“好在我也没有很显老，化完妆能在镜头底下瞒天过海。”
　　“简老师太谦虚了，我也只是给您调了调肤色，其他的真就您自己底子好。”化妆老师更是个会夸人的，自然真切不着痕迹。
　　俞扬眼看着简抑不好意思了，想开口挽救一两句，副导演过来说“做准备”，简抑打了声招呼就忙忙地赶到了镜头下。
　　其实不用那么急，都还没开机，但对于拍戏，简抑总是绷紧一根弦，对待他自己，对待合作的同事们，都严谨到一丝不苟。
　　甚至曾经几乎跟俞扬吵一架，为俞扬派公司的唱跳艺人去演戏捞钱。
　　俞扬也想不到，这样热爱演戏的简抑，有一天不站在镜头前会是什么样子。
　　*
　　俞扬和副导场务们在小马扎上排排坐，听见鞠导在摄像机镜头后边喊：“卡，过。”
　　一条过。
　　裴知被骂了一顿后发挥不错，但几乎所有人都被简抑的表演吸引得挪不开眼。
　　坐俞扬身侧的场务们私下嘀咕，说简老师那个眼神，看得我心都碎了。
　　俞扬没有他们眼神那么好，隔几十米远都能看清简老师的眼神。
　　他只看清了简抑的背影。
　　为了这部戏饰演女性，简抑一定程度上控制了体重，但到底骨架还是男性的骨架，坚硬块头大，从扮相上看不出他任何女性化的倾向。
　　可是俞扬还是看出了“她”的纤细感，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似乎要压垮“她”的肩膀，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换回了平日的轻快与冷静。
　　说：“开玩笑的，紧张什么？”
　　与“她”心上人始终保持着普通朋友的尺度，插科打诨、轻描淡写地说出告别，不像是再也不见。
　　专业的演技，极强的共情力和感染力，哪怕只是戏份不多的配角，也能强势地压过表现不俗的主角一头，让镜头后的观众不自觉被吸引。
　　这就是在镜头下的简抑啊。
　　“为什么一定要退圈呢，你？”
　　*
　　简抑下戏，往脸上拍卸妆水卸妆，大刀阔斧地把整张脸搓扁揉圆，看得俞扬心惊肉跳，心里庆幸他这张脸是原装没有动过刀子。
　　把干毛巾递过去，俞扬问出令他困惑许久的问题。
　　简抑还没回答，男主角便风风火火闯进化妆间：“简老师，您能帮我看看接下来的戏吗？”
　　俞扬磨了磨后槽牙，却不想简抑正好从毛巾的缝里瞅他，眼睫上挂着水珠子，似笑非笑。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空，你有不懂的地方去问编剧老师吧。”简抑一口回绝了想到他跟前讨表扬的裴知。
　　“是，小裴，简老师和我还有点儿事，你忙你的。”俞扬会意地接茬圆话。
　　*
　　他们一道回酒店。
　　下午太阳毒辣，晒得人头晕。
　　“我如果坚持说是因为我不想干了，你会接受这个答案吗？”简抑把问题抛还给他。
　　“这个答案用太多遍了，换一个。”俞扬否决。
　　他调整了伞的位置，让他俩的脑袋都躲进狭小的阴影里。
　　“就这一个答案，没有别的。”简抑说。
　　他们朝东边走，太阳偏西，影子就在他们斜前方。
　　一只大大的蘑菇底下藏了两个人。
　　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哥俩好似的，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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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了完结的希望~
　　求留言求评论，总留言量超过两百条，加更。
　　希望我这两天能写完，躺倒。


第39章 39.
　　俞扬有快递要取, 来自G市。
　　其中一箱是远道而来的荔枝，简抑帮忙搬运上楼，听俞扬说这是桂味。
　　“希望没有压坏, 晚饭的时候给组里的大家都分一点。”
　　俞老板总是会做人。
　　而作为当搬运工的报酬, 简抑理所应当地得到第一盘挑好洗好的荔枝。
　　“往年八月份, 荔枝都下市了。”简抑嘴里含一颗, 手里还捏着一颗剥皮。
　　“现在栽培技术高嘛，我都感觉以后一年四季都会有荔枝。”俞扬就看着简抑吃, 没动手。
　　简抑就把剥好的荔枝塞他嘴里。
　　“你这还有一个小箱子, 装的是啥？”简抑问，突出了小小个的荔枝核。
　　“话梅。”俞扬眯了眯眼, “到时候也发给大家。”
　　“我总觉得我得找个由头请全剧组喝奶茶, 你这一套一套的，我再不表示显得小气。”简抑由衷道。
　　“我俩不是一起的吗？”俞扬也吐出了荔枝核，“你之前那些也都是我打点的, 只不过这次我过来晚了而已。”
　　简抑又抓了两颗荔枝在手，“你就当我忽然良心发现。”
　　“得，趁你拍戏的时候, 我就已经点好奶茶。”俞扬说, “这会儿估计人都喝完了。”
　　“……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发挥的余地吗？”
　　“毕竟是经纪人兼助理的专职, 您一大影帝，好好演戏就行。”
　　*
　　一通忙活, 又拌了两句嘴, 折折腾腾地倒让简抑把话题绕了过去。
　　距离晚饭还有一阵子，也就是他俩还能独处一会儿, 简抑已经举起免打扰的牌子, 说这会儿是游戏时间。
　　俞扬出声他就翻脸。
　　行吧, 行吧。
　　俞扬把搁置在一边的工作捡起来，自觉地处理已经堆成小山的信息与文件。
　　他就在火车上耽搁了一夜，又陪着简抑耽搁了一个白天。
　　劳碌命是这样，稍一放松，数不清的事情累积地等待处理。
　　不自觉沉心于工作，连简抑什么时候跟他挤一块坐着，脑袋搁他肩膀都没觉察到。
　　“导演请吃晚饭。”见他看过来，简抑晃一晃亮着的手机屏幕。
　　“今儿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俞扬说。
　　“他老人家想请吃饭就请，没个准数。”简抑说，“是吃烤鱼，不过有点辣。”
　　俞扬倒吸一口冷气：“那我舍命陪君子。”
　　简抑蹭了蹭他颈窝。
　　他这才注意到暮色入户，他们被包裹在其中。
　　*
　　简抑就说俞扬变得黏人，出门前还腻着他要了一个亲吻。
　　他好心提醒道：“裴知在群里说他不去聚餐。”
　　俞扬拧了眉毛：“那他那份荔枝和话梅我得亲自送上门咯？”
　　“你请人帮忙送也行，不用为维持老好人人设这么拼。”简抑调侃笑道。
　　又被亲了一口。
　　俞扬真是亲吻狂魔来着。
　　为了俞扬的工作着想，聚餐后简抑就立马领人回了酒店。
　　征得俞扬同意，他打开投影仪，放了一部漫长的文艺片子磨耳朵，不看，自顾自又摸出手机来玩消消乐。
　　俞扬笑他说，你也成天忙得很。
　　消消乐有个游戏碎片兑换毛绒玩具的活动，但剩下的只有青蛙形状的玩偶。
　　简抑想起来，俞扬害怕蛙类，唯一能接受的是旅行青蛙——他只看青蛙发回来的明信片，不看青蛙本蛙，勉强能够接受。
　　后边简抑也没有给他看过旅行青蛙的游戏实况，因为每张明信片或大或小，都会有一只蛙蛙的身影，让他排除去看，过于为难人。
　　他有些好奇俞扬对蛙类恐惧的原因，于是他顺口问了一句。
　　“你一直生活在G市，可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俞扬幽幽说道，脸上映着屏幕里流转的光影，“在下雨的夜晚，一只叫声如牛的大型蛙从家里厕所坑里爬出来……”
　　简抑一秒关掉了毛绒玩具的界面：“好的，我明白了。”
　　俞扬笑了下，歪了歪脑袋，似恶作剧得逞。
　　不过他很快正了正脸色：“另外就是，我老豆死在了河里，那天下雨，河岸边好多青蛙。”
　　*
　　“抱歉。”简抑说。
　　他是想知道俞扬老豆的死因，但没想到是这么问出来的。
　　“没事儿，已经过去很多年，而且我也有在克服。”俞扬笑笑。
　　简抑知道，他的克服是指曾经帮程程抓过实验用的青蛙。
　　如果他一直跟程程在一块，也许会顺利克服呢。
　　可惜没有。
　　他现在和简抑在一块，简抑生活在大城市里，平时见过的最多青蛙是消消乐的图标和旅行蛙儿子。
　　简抑帮不上他什么忙。
　　“想什么呢？”俞扬在简抑眼前晃了晃手。
　　“想你所托非人，今后只能跟我黏在一块了。”简抑心里绕了个弯子。
　　“嗯。”俞扬点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
　　他们大概都是没什么安全感的人。
　　简抑沉溺游戏，他忙于工作，都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事情，排除空虚带来的不安。
　　都喜欢蜷缩在边边角角里，哪怕屋子够大，也能挨挨蹭蹭到一块挤着坐。
　　都想要躲到小城市里，过一点平淡重复的生活。
　　都……没办法真的放下过去。
　　那么，简抑试图退圈，也是因为某种不安吗？
　　俞扬大胆地猜测。
　　“明天你就拍最后一场戏了。”俞扬没话找话地转了一个话题。
　　“嗯，拍完杀青，请大家吃饭。”简抑说，转过脸来盯着俞扬的眼睛，“我的生日礼物，要准备好。”
　　“你要等不及，我现在给你得了。”俞扬失笑。
　　“不，明天给。”简抑拒绝，“早了我不稀罕，晚了我也不稀罕。”
　　“好好。”俞扬满口答应，他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把平板扔一边充电，很快简抑就倒他大腿上躺着，他这才被转移了注意力，稍稍抬眼看了屏幕上的影片。
　　好像是……《情书》。
　　日语原版，底下配了中文字幕。
　　陪着简抑，俞扬零零散散看过几遍这部电影，总结一下就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再深化一下就是白月光与朱砂痣的纠葛。
　　他觉得他对电影的理解和老豆不相上下。
　　简抑蛮喜欢这部电影的，似乎年少那会儿就从各种渠道找资源看，后边电影在大陆重映，他还特地包了场。
　　也许是从中看到了什么深刻含义，反正俞扬看不到就是。
　　“这电影我都快背下来了。”简抑说。
　　“是，我记得你还买了电影的同名小说。”俞扬说。
　　“因为小说是电影导演亲自写的，值得翻一翻。”简抑躺平了身子，仰面看着俞扬，“我翻了几遍，想了很久才想通书里的一个细节。”
　　“哦？”俞扬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
　　“我注意到了它的叙事视角，是由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来回切换，第三人称是女二博子，第一人称是女主藤井树。”
　　“刚开始我自然就想到了电影镜头的切换，由第三人称跳到第一人称，是一个很明显的切换，而且确实让我想到了切换时电影的镜头画面。但后来想想，达成镜头切换效果也可以都用第三人称，毕竟女二和女主又不叫同一个名字。”
　　简抑在这里停了停，俞扬了然插话，提出自己的想法：“可能因为女主的名字和男主是同一个，用第三人称叙述会让读者混淆。”
　　“可男主在女主女二通信的时间线里已经死掉了，开篇就是葬礼，也就是说在现有时间线只有一个藤井树。或许是会造成一些阅读障碍，但问题不大。”简抑反驳道。
　　“那也有可能是导演随便写写？用什么人称，不都随他嘛。”俞扬略微摆烂道。
　　简抑笑，伸手掐了一把俞扬的下巴：“你是会随便，但他是导演兼编剧，整个故事都在他手里，他才不会‘随便写写’。”
　　“我后来慢慢琢磨，把博子叙述的部分换成第一人称，把女树叙述的部分换成第三人称，违和感就更强了。”
　　“如果博子是第一人称，能明显感到她无法融入两个藤井树的故事里，而是一种可怜的自说自话。因为整个故事的核心剧情，是两个藤井树的青春故事，而这个故事里没有博子。”
　　“所以原书中博子用第三人称，显出一种客观的外来的感觉；女树的部分用第一人称，这本来就是她的故事，用第一人称主观地叙述才不违和。”
　　俞扬搭救回自己的下巴，反扣住简抑的手：“你这么一分析，感觉博子在这个故事里的位置太难过了。”
　　“是啊。”简抑笑笑，“所以很多人会更共情这个角色。”
　　“好在她最后应该自己走出来了。”
　　*
　　俞扬想，简抑大概在安慰他什么。
　　虽然这一通分析是围绕着电影。
　　“毕竟藤井树的故事不属于她，她也有自己的故事。”俞扬试着做出总结，“偶然反倒男树的毕业册，她才偶然地和这个故事产生交集，但自己的日子总是要自己过下去。”
　　“差不多。”简抑眯了眯眼，“你还是有点儿水平的嘛，俞老板。”
　　“只是结合了一下生活。”俞扬说，“但生活总归和电影不一样。”
　　*
　　“简抑，我们俩不是已经在一块了吗？你把我的故事掺和了七七八八，还想着全身而退？”
　　*
　　简抑刚还在夸俞扬的理解能力，但转眼这人就理解跑了偏。
　　不过，似乎某种意义上歪打正着。
　　“我哪里想过退，你那么黏人。”简抑说。
　　“你已经在准备跑了。”俞扬说。
　　“你是指合约的事情？”简抑终于不跟他打转转，直截了当地反问。
　　俞扬神色一黯：“嗯，你退了圈，也就不再需要我这个经纪人了。”
　　“你都有我家钥匙了，还想怎么样？”简抑被他气笑了，“我都还没有你家的钥匙。”
　　特别是你老家，我非常钟意的那间屋子。
　　俞扬顿时瞪大了眼，简抑懵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不是吧，我的生日礼物……”
　　他到底没有把话说完，说完生日惊喜都没有了。
　　*
　　“我就不能指望你给的生日礼物有什么惊喜。”
　　“那也总比我每次生日你请吃饭要好。”
　　“太熟了，没办法。”简抑长吁短叹，从俞扬身上爬起来，“我确实想过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俩终于腻了对方，分道扬镳的事情。”
　　“也不算分道扬镳，就是还来往，但没有现在那么腻歪。”
　　俞扬没说话，伸手把简抑一头乱毛抓得更乱。
　　简抑笑他：“蠢仔。”
　　“谁让我们太熟了，分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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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更。
　　后边还有。
　　以及《情书》的电影和小说都好看。
　　感谢在2023-07-03 13:32:04~2023-07-04 11:4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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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40.
　　准备的惊喜被人提前揭露, 俞扬觉得这不是个事儿。
　　虽然他不是什么讲究人，但事情不该是这么办的。
　　奈何简抑生日在即，且他被时刻盯着不能无缘故失踪, 故情急之下也没想出什么好点子。
　　想不出啥好点子, 脑子就容易飘, 俞扬飘飘然地想到自从回了G市, 他和简抑的一起睡就真的只是肩并肩睡，什么事情都没干。
　　这让俞扬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让俞扬感到疑惑。
　　毕竟在这之前, 简抑无时无刻想要……咳咳，可能是见他不愿意, 放弃了, 而且他之前喝醉酒，简抑都没对他怎么样。
　　如果说新的礼物送他自己，会不会有惊喜感？
　　俞扬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某一刻被彻底丢掉, 竟然走火入魔想出了个歪门邪道。
　　简抑招呼他去吃午饭，他都吓得绷直身子，脸红如火炭。
　　“又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没, 没有！”
　　*
　　长相白净的人脸红收不住。
　　这也是有时候简抑特爱逗俞扬的原因。
　　但有时候俞扬自己想歪, 简抑想探听探听都没个机会。
　　“怎么说我今天也算个寿星……”简抑难得采取迂回战术。
　　结果刚一迂回, 俞扬的脸红得更厉害。
　　这脑袋里想的东西难道飘到了爪洼国？
　　简抑暂且无从探究。
　　吃完午饭，他就要开工上戏。
　　哪怕只拍一个回眸, 他也要认认真真做全套妆造, 旗袍假发，敷粉。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穿这套, 傻眼了？”简抑轻点了一下俞扬手心, 被人反扣住手。
　　“感觉你要飘走了。”俞扬呆愣愣地说。
　　“那可能是要被热化了。”简抑晃一晃他胳膊, “好啦，松手。”
　　开拍前，简抑按照导演指挥找到站位定点，回眸时俞扬正正好站在他余光里。
　　单手扶着帐篷的栏杆，看上去不太聪明。
　　但是要开拍了，他就没办法知道，在俞扬眼里，他是什么样子的。
　　*
　　俞扬也不太会形容这种感受，只能傻愣愣地说，要飘走了。
　　如果放在雨天里，等到导演喊卡，他就可能真找不着简抑。
　　简抑穿着那身蓝旗袍消失在雨雾里。
　　不过今天是个大晴天，导演取的景是在影影绰绰的黄桷树荫。
　　他照旧只能看见简抑的背影，被树影稀释的日光游走于那蓝缎子的衣料，针脚光滑绵密的玉兰花瓣上。
　　蓦然，简抑回了头，亦或者说是戏里面的“她”回过头。
　　俞扬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即将要破碎的遗世独立的希冀，无声的悲痛瞬间就淹没了俞扬身体。
　　是的，他从来看不懂简抑的剧本。
　　电影成片上映他都会在影院睡着。
　　可是，可是……
　　他认得出简抑每个角色，每个角色暗自汹涌的不同情绪。
　　以及每个角色背后的锚点，那个名叫简抑的扮演者。
　　他生命里无比熟悉的某个人。
　　*
　　导演喊了过，意味着简抑正式杀青。
　　大约是被这天气热懵了，简抑愣愣地接过花，也愣愣地接过某个人的拥抱。
　　好在某人穿的是他的衬衫，脖颈间是与他一模一样须后水的味道。
　　没抱错人，简抑傻呵呵地想。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被经纪人当着众人面隔着花束大力拥抱，委实不太像样。
　　多年的默契是他俩平静地撒开对方，俞扬也很快捡起老练的微笑面具，应承周围说，今天简抑杀青，晚饭他请客。
　　一下子把鞠导想要请客的念头盖过去。
　　简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今天也是他生日，俞扬会意地没有多提。
　　周遭有同事还想跟简抑说些什么，特别是裴知这孩子，俞扬难得没八面玲珑地招呼，草草说了声简抑暂时有别的安排，有什么话晚上聚餐再说。
　　非常的敷衍，非常的不长袖善舞。
　　但简抑依旧一句话没说，由着他将自己拽走，只提醒了一句自己还穿着高跟鞋，不能跑太快。
　　“这么着急，像是要去私奔。”简抑调侃。
　　“你这联想过于丰富。”俞扬脚步放缓了些，没回头耳根被晒得通红。
　　“那你着急干嘛？我妆都没卸呢。”简抑说，额头肩膀都因为厚实的假发沁出了汗。
　　“我帮你卸。”俞扬说，这回终于舍得扭过脸来，“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别扭人的真心话，说出来一套接一套的。
　　简抑能说什么，简抑没法拒绝。
　　*
　　简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答答地滴水。
　　俞扬习惯性地想上前帮他擦干，结果被他赶去洗澡。
　　“离晚饭还有一阵，你洗干净点儿。”简抑说。
　　没头没脑的。
　　俞扬打开花洒，被热水浇头后，隐秘于脑海深处的奇怪念头又浮现上来。
　　简抑不会是想趁现在……
　　也对，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他们独处，都有空闲，且可以有兴致。
　　如果是这样，那待会儿出去，他一定要提前说，被简抑抢了先就没有了作为礼物的意义。
　　可是作为礼物，他该怎么给出去啊？
　　这事儿他还真没经验，或者说在此之前，他没有想过。
　　按照简抑的话说，他是个不称职的情人。
　　称职就是要把自己送出去，奈何他思想中规中矩了许多年，怎么都转不过这个弯。
　　现在转过了，大概是因为不想自己办事不力，准备的惊喜都能被提前拆解……办事不力啊。
　　*
　　俞扬顶着毛巾，磨磨蹭蹭地走出卫生间。
　　简抑正靠在飘窗上，腰间垫了个枕头，似也没在意他磨蹭了许久：
　　“礼物，现在给吧。”
　　俞扬把毛巾都吓掉了：这么快就要来了？
　　简抑撑直了身子：“待会儿去吃饭，估计要陪那帮子人折腾，我怕回来你都忘了。”
　　“不会。”俞扬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走到飘窗前。
　　简抑仰面望着他，脸上还有潮湿的水痕：“不是，你空手啊？”
　　他眼尾上挑，语气胡作不善。
　　俞扬这才后知后觉：“哦哦，你说钥匙。”
　　“不然你以为什么？”简抑被气笑了，“隔天你就忘了礼物这茬是吧？”
　　“没忘！”俞扬迅速地转身奔去自己行李箱，叮叮当当地搜罗出来那只缎面的方盒子。
　　“两把，短的是老家的那把，长的是G市那把。”
　　简抑不客气地把盒子收入怀中，衣襟敞开着，露出被热水洗过的嫣红的胸膛。
　　俞扬咽了咽唾沫，这点小动作被简抑发现。
　　“不会你以为的礼物是别的什么吧？”简抑敏锐地追问。
　　“没什么，我去定包厢，剧组几十号人呢，得定个大包厢。”俞扬转身就想跑。
　　“站着。”简抑喊住他，“你不说我自己推测，推出来你就别想赖账了。”
　　“我说出来你也不会让我赖账。”俞扬闷闷道。
　　“那你还是说比较好。”简抑笑。
　　他作势要从飘窗上下来，俞扬破罐子破摔地挤到他身边坐，凑到他眼前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果不其然，被嘲笑了。
　　“你可真疼我。”简抑笑得用盒子挡住脸，半个身子都贴上了窗玻璃。
　　俞扬就看着他笑得发抖，把身上的余晖都抖得发颤。
　　“你之前……不一直闹着要么？”俞扬说。
　　“是，不过你不愿意，我不勉强。”简抑把身后枕头的位置调了调，轻车熟路地抬脚踩到俞扬大腿根，“你要勉强愿意，我也不勉强。”
　　“倒也不是勉不勉强……我就是转不过来。”俞扬小小声说。
　　简抑停止了嘲笑，表情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等吃完饭回来再说。”
　　“是嫌这会儿时间太短？”俞扬不假思索道。
　　简抑笑着弹他脑门：“是嫌你太傻。”
　　*
　　因为简抑是杀青宴的主角，被大家轮番敬酒。
　　俞扬试图帮他挡一挡酒，被他摆手拒绝。
　　看来他是真没打算晚上做点儿什么，俞扬应该长舒一口气，但这口气就是梗在了喉咙。
　　见裴知过来敬酒，他眼疾手快地挡了一杯。
　　简抑扣住他腕子，略带醉意地支使他：“你少喝点儿，待会儿还得送我回去。”
　　行吧，行吧。
　　寿星最大。
　　好在为了明天的戏，敬酒的敬了一圈都消停，简抑喝到最后也只是稍微有点上脸，眼睛倒还清明。
　　最后俞扬把他扛回去也没费多少力，一是路程不远，二是这人还能自己走走S线。
　　给人褪了外套送进浴缸里，俞扬转身准备开灯，衣角被简抑勾住。
　　浴室有个小窗，投进来一格月光。
　　简抑泡在酒里，泡在温水里，也泡在这月光里。
　　胳膊搭在浴缸边缘，头发披散，身子泛着淋漓的水光，像一条被俞扬撒网捕捉来的人鱼。
　　人鱼抬了迷蒙的醉眼，轻声呢喃犹如蛊惑：“你去，打开我行李箱。”
　　“里头有盒避.孕.套。”
　　“你……”俞扬感觉到自己的衣角都洇湿了一块。
　　“你……”简抑学了他的语气，歪着脑袋拨开湿发，露出了凌冽而精致的脸。
　　他松开俞扬衣角，唇瓣开合：“操.我。”
　　*
　　啊，又傻掉了。
　　原来是没想过还有这种选项么？
　　以俞扬那脑回路真有可能。
　　简抑笑出声，因着喝得有点上头，他不想太克制自己。
　　也因为醉软了身子，他能轻易地被俞扬按在浴缸壁上。
　　放还清醒着，他估计得给俞扬一脚。
　　他最讨厌……脸贴着地面的感觉。
　　不过俞扬不是在羞.辱欺负他，俞扬是在帮他清洗，手足无措的。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会的话，那我自己动好了。”简抑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俞扬反问，有些羞恼。
　　简抑被酒糊了脑子：“不知道啊。”
　　“那你还是闭嘴好了。”俞扬又是气又是笑。
　　“为什么？你不讲道理。”简抑试图把胳膊搭上俞扬肩膀，但人一侧身，哗啦啦地迈出了浴缸。
　　诶？
　　“现在可以搭了。”俞扬凑上前，揽着他腰将他从水里捞起来。
　　“去哪儿啊？”简抑感觉他有点清醒，有点晕。
　　“床上。”俞扬说，“你不是要自己动么？”
　　“哦。”简抑很乖地揽紧他肩膀。
　　*
　　擦干身子，吹干头发，简抑依旧醉得摇摇晃晃。
　　“可以了吗？”他抱着枕头，坚持着不肯倒下床。
　　“你说的避.孕.套……”俞扬叹了口气。
　　简抑抢答：“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好像有配套的油。”
　　“你是真醉假醉？”俞扬拍拍他的脸。
　　“不知道。”简抑摇摇晃晃。
　　等到俞扬拿过来物件，简抑扑过来，手脚并用地将他缠住。
　　“你进来，但我要在上面。”简抑贴着他脖颈的皮肤说。
　　“好。”俞扬答应，心想着这也能算是礼物么？
　　简抑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将他推倒在床头，迫不及待地咬上了他嘴唇。
　　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飘窗外透过树影的月光。
　　月光勾勒出简抑身体起伏的弧线。
　　他看不清简抑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是灼灼明亮的，似乎默许了他接下来所有动作。
　　飘回来了，在我怀里。
　　俞扬大概是被吻渡过来的酒气熏醉了一瞬，傻愣愣地想。
　　“还有一件事情。”简抑往他怀里坐实了些，冷不丁开口道。
　　“什么？”俞扬摸到安.全.套盒子光滑的表面。
　　“祝我生日快乐。”简抑嘴角上扬。
　　俞扬又忍不住想吻他，但怕吻吞掉祝福。
　　于是他抵了抵他凑过来的鼻尖：“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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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
　　后面大概还有几章，快了快了，我这两天快马加鞭。
　　求评论求留言~


第41章 41.
　　俞扬醒过来时, 发觉枕边已经没了人。
　　抬眼，简抑正披着宽松的浴袍卧在飘窗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碟子, 细看上面装着白霜酱色的话梅。
　　外边天光透进来, 看样子时候不早了。
　　他随意抓了件衣服裹身, 挤到飘窗上和简抑挨着坐。
　　“怎么起这么早？”俞扬问, 目光飘过简抑缀了猩红吻痕的脖颈与胸膛。
　　他自己身上也大差不差，只不过多了几圈牙印。
　　在肩膀, 腰侧, 和大腿根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简抑是怎么咬到他大腿根的，昨晚很多细节都模糊——他也醉了似的, 只记得来了两次, 从床头折腾到床尾。
　　“感觉身上黏糊糊的，起来冲了个澡，然后就睡不着了。”简抑又拈了一颗话梅含嘴里。
　　俞扬听着脸热, “抱歉。”
　　“抱什么歉，下次我就讨回来。”简抑把话梅碟子递给他，“我可做了记号的。”
　　“啊？”俞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觉察到简抑的视线扫过他大腿根, 下意识就缩了缩身子, 红着脸回应，“哦。”
　　简抑掩着脸笑, “蠢仔。”
　　*
　　估计是过于不好意思, 使得俞扬的脑子没有平日里快，简抑没被他怼, 还有些不适应。
　　“你也去洗洗吧。”简抑说, “我还想出门吃早饭, 饿了。”
　　眼看着羞得蜷缩成一团的人机械式展开，同手同脚地奔去浴室，简抑把压在舌下的话梅核吐出，迟钝地烧红了脸。
　　昨天是喝了个半醉不假，但他也没有喝断片，知道自己随性成了什么样。
　　醒过来没有去睡回笼觉，也是因为记起在床上的许多细节，不太好意思坦然入睡。
　　好就好在俞扬足够温柔，凭他怎么折腾都仔细小心地护着他，使得他醒过来只觉到腰酸，并没有很剧烈的不适。
　　就是喝酒喝的，有点头疼。
　　没办法，自作自受。
　　简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感觉到上面的吻痕在隐隐发烫。
　　第一次，俞扬按他要求的，把他箍在怀里，任由他自己动作，只自下往上凝望着他，目光沉着小心翼翼。
　　似乎怕他在他怀里碎掉似的。
　　简抑不自觉走了神，在第二次俞扬请求将他推倒陷入被褥时，没有拒绝。
　　“叫声哥哥，我就答应你。”简抑提出了条件。
　　俞扬竟也厚着脸皮，爽快地看着他眼睛：“哥哥。”
　　简抑不应答，他就追赶似的呼唤，贴着简抑脖颈，吮出不轻不重的印子。
　　罢了，简抑心想，之前被人按着脸着地的倒霉样子，俞扬也不是没看见过。
　　他不知道那时俞扬怎么看他，左右不过悲悯可怜，或许会被旁人传染着带一点嘲笑。
　　但俞扬没让他脸着地，只眷恋地蹭蹭他的脖颈：“我想看着你，哥。”
　　称呼只要一上嘴，便熟练得不行。
　　简抑应了一声：“随你。”
　　随你好了。
　　*
　　他们还是去那家抄手店吃早饭。
　　俞扬点单，点了两碗清汤抄手。
　　简抑瞅了他一眼，他也只微微笑着，似恢复到平日里游刃有余的状态。
　　他们今天来晚了些，店里已经坐了好几位食客，你一句我一句用本地的方言闲聊，简抑听不太懂，就闷头喝着紫菜虾皮的清汤。
　　俞扬来了个电话，跟简抑打声招呼，就到门外清净地儿接通。
　　估计是公司那边有急事找，都不发邮件，直接打来电话。
　　简抑寻思着他们可以买明后天的机票飞回G市，本来打算着在这地方住一段时间，当是旅游散心。
　　但相比旅游散心，他更想跟俞扬一块回去。
　　“俞氏那边的事儿？”见俞扬面色凝重地坐回位置上，简抑猜测道。
　　“嗯。”俞扬埋头喝了一大口汤，似乎把气顺了下去，“我短暂的假期结束了。”
　　简抑忍不住笑：“那我们这两天就回去。”
　　“你不打算在这边度假了？”俞扬抬了眼。
　　“在哪儿都一样，反正我悠闲得很。”简抑说。
　　*
　　简抑说他黏人，其实简抑本人也黏人。
　　可能与他们终于彻底亲密接触了有关，不黏在一起，反而有点不自在。
　　车上飞机上的旅途，是俞扬忙碌之前最后能跟简抑腻歪的时光。
　　他很珍惜，由着简抑靠在他肩膀，滚到他怀里呼呼大睡。
　　这次的分别和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
　　俞扬把简抑送到他家楼下。
　　G市入了夜，夏天，榕树繁茂，风也繁茂。
　　没有雨的晴夜，静谧地哗啦作响。
　　“不上楼去，就送到这儿吧。”简抑摆了摆手。
　　俞扬很快蹭过去，将他搂抱住。
　　“抱会儿。”俞扬哼哼。
　　“嗯，随你。”简抑抬手，捏了捏他后脖颈。
　　*
　　工作，工作，工作。
　　俞扬仔细算了算时间，发现自己接手俞氏不过两个月，但已经心力交瘁到仿佛已经打工两百年。
　　虽然收拾了一些人，但短期内还是没法把这烫手山芋转让出去。
　　他不会一直背着这包袱，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把包袱脱手给不明底细的人。
　　这样看来，他还得好几年后，才能过上想要的退休生活。
　　“人生，好艰难。”
　　他摸鱼间隙，给简抑发去感慨。
　　简抑回复了一个：“加油。”
　　“你敷衍我。”俞扬说。
　　对面发过来满屏：“加油。”
　　好的，不是敷衍，是嘲笑。
　　*
　　简抑清闲，特别拍戏过后且顶头上司俞扬忙得自顾不暇，没空给他安排额外任务，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工作。
　　他去年担当男配的公路片十月份上映，导演邀请他同剧组一块跑路演。
　　他翻了翻时间表，第三站是G市，日期在俞扬生日前。
　　简抑答应导演，只跑三站路演。
　　“十月份我比较忙。”他睁眼说瞎话。
　　其实很闲，闲到在家抠脚打游戏。
　　“我经纪人那边，我自己去说，不麻烦您了。”
　　偶尔，他和导演们会跟经纪人先斩后奏。
　　谁让经纪人太忙，而他个人话语权又大。
　　简抑有时也想着听俞扬的话，每天定时出门锻炼，免得打游戏看瞎眼睛打废颈椎。
　　但他往往打游戏累了，更习惯倒头就睡。
　　睡一会儿，翻翻俞扬发来的消息，告诉他人还活着，没把自己玩死。
　　俞扬说他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说是因为懒筋在身不好拔除。
　　“我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开心吧？”简抑向俞扬邀功。
　　“哦，你老师的教材还没编完？”俞扬自然以为是学校那边的事儿。
　　“我老师已经忙得把我这学生抛到脑后了。”简抑叹气，“是给我去年拍的片子跑路演，十月份开始，我跟导演商量好，就跑三站地儿。”
　　“懒不死你。”俞扬笑着嗔怪，“十月份，离现在还早着呢。”
　　“是啊，某人已经半个月没上我家来了。”简抑拖长声音，“而且我到俞氏找人，都还找不到。”
　　“你这话题转得太快了，我都没跟上。”俞扬说，“我一般早上的时候在俞氏本部，中午过后就去各种会上应酬，所以你那天下午来找我，应该是找不着的。”
　　“所以我选择放弃。”简抑说，“之后你自己洗好了麻溜上门。”
　　“我身上都没印子了。”俞扬说。
　　简抑耳朵一热：“早知道应该在你身上纹一个？”
　　“我看行。”俞扬笑。
　　好一会儿，他又说：“我尽量过生日的那天抽.出时间。”
　　“嗯。”简抑哼了声，很快又笑弯了眼，“要满三十一岁了呀，靓仔。”
　　*
　　“也快认识十六年了吧，咱俩。”俞扬说，“时间过得真快。”
　　*
　　是，小时候肯定想不到，怎么会一转眼就到了现在。
　　而自己身边这个别别扭扭的人仍然别别扭扭地陪在身边。
　　“是时候该揍你一顿了。”简抑冷不丁感慨，“我琢磨这事儿很久，比琢磨着上你要久得多。”
　　“喂，”俞扬失笑，“那我这个生日，怕是过不去了。”
　　“那倒不会。”简抑说，“我心地善良。”
　　“心地善良的某人放任我竞争掉了自家新产品的市场份额。”
　　“你们正经商业竞争，关我一个小演员什么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太像个吃瓜群众。”
　　“那难不成还得努力挤点儿眼泪出来？”
　　“出于人道主义，得发挥你的演技多挤两滴。”
　　“那等他们喊我过去吃饭，我在饭桌上表演一下，不过我现在没打算去吃饭。”
　　“嗯，等他们做饭不难吃了再去。”
　　“这个好。”简抑说，“不过我更想你请我吃大餐。”
　　“更正一下，是你请我。”俞扬说，“怎么着，也是我生日。”
　　嗯呐，小气鬼。
　　*
　　简抑每天都会给俞扬发送他万年不变的行程。
　　即是在家躺尸，打游戏。
　　而他行程变化，也是要在一个多月后，跟着剧组跑路演。
　　就在俞扬琢磨着怎么远程给他找些事情做，简抑发来了新的行程。
　　“我要出一趟远门。”简抑说。
　　“哦，要去旅游？”俞扬习惯性地问。
　　“不是，是去参加婚礼。”简抑坦诚道，“展颜给我发了请帖，让我过去帮她撑撑场子。”
　　“哈？”俞扬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她说她跟她丈夫打赌，看谁的前任能坐满一桌。”简抑有些头疼道，“而我又老早答应过她，会去参加婚礼，你也知道虽然我跟她没结成婚，但关系还不错。”
　　“本来我以为我会领个干弟弟的头衔，谁知道展颜一定要我公开前任身份——反正这口气一定得争。”
　　俞扬搞明白了，“那可以啊，只要她和她丈夫不尴尬，你顶多是个工具人而已。”
　　“得，我就说你不会吃醋。”简抑无奈。
　　“因为你是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又不是你自己的。”俞扬理所应当，“我给你转一笔钱，你到时候帮我包个红包送过去。”
　　“展颜不怎么跟她本家来往，你这带有商业性质的人情红包，她应该不收。”简抑说。
　　“我就不能出于个人名义给么？”俞扬反问，“怎么说当年我也嗑过你和她的cp。你不给我这边也有她联系方式，直接打一个红包过去也行。”
　　“我很佩服你强大的自来熟能力，明明你平时都跟她没啥联系。”简抑叹气。
　　“所以才拜托你帮忙给，不然我剃头挑子一头热，多尴尬啊。”俞扬说。
　　“行吧行吧，左右你都有道理。”简抑被他说服，额外不放心地嘱咐道，“另外如果婚礼当天，我超过一个小时没给你发信息，你就报警。”
　　“我真怕现场打起来，误伤到我这个单纯去吃席的。”
　　“放心啦，我记得展颜姐的女粉很多。”俞扬安慰他，“保不齐她现任的前女友是她粉丝呢。”
　　“……那我到时候给她现任打个120吧。”
　　*
　　其实简抑有许多话是对的。
　　例如他说，俞扬不会吃醋。
　　俞扬只是怕他被抢走而已。
　　而现在俞扬更为安心，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更为牢固的亲密关系。
　　大概这样，一辈子都能不知觉地过下去。
　　就像之前那跌跌撞撞，起起落落的十五……十六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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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明天完结，本来打算今天写完，但今天有其他事情…
　　求评论，求留言！
　　接受番外点梗！
　　但写不了多少，我自己这里有一个贺图的番外，剩下的两个番外可接受点梗！
　　感谢在2023-07-04 19:38:04~2023-07-05 14:2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医0415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42.
　　简抑预想中的修罗场并没有发生, 果不其然全场受伤的只有自不量力的新郎本人。
　　那可是展颜啊，你要跟她赌气，最好别比人缘和人气——但在场来参加婚礼的新郎前女友, 或者说是伪装成新郎前女友的女孩子们, 怎么都是展颜多年老粉？
　　“为了见偶像, 也是拼了啊。”简抑跟俞扬实时播报婚礼情况。
　　而作为展颜知名度最高的一任男朋友, 简抑自然承受了新郎最多的“怨恨”神情。
　　年纪不大，这小伙子, 似乎刚到能扯证结婚的年龄。
　　简抑坦然敬了酒, 说完婚礼祝词翻来覆去的套话，调侃展颜道：“你这眼光越来越好了。”
　　“你也终于会说点儿像样的恭维话了。”展颜碰了碰他递过来的酒杯, “跟你经纪人学的？”
　　“他不管我这些, 我都是自学。”简抑装模作样道，顶着新郎杀人的目光，悠然自得地补充, “另外，我现在跟他凑合过日子。”
　　“挺好的，记得抽时间去办个意定监护。”展颜也风轻云淡。
　　新郎来回瞅他俩的神色, 表情渐渐迷惑。
　　“之前有聊过这事儿, 但想想还是算了。”简抑说。
　　“仗着各自有钱为所欲为？”展颜笑道, 腾出一只手拍拍自个儿小新郎的脊背，“但你们总可能有躺病床上的时候。”
　　“也不是, 就是没这个时间。”简抑晃着杯子里的酒, “想着退休以后，有时间了就去办。”
　　“行吧, 你们自己的事情。”展颜摇摇头, “谢谢你的礼物还有俞扬送来的红包。”
　　“不客气。”简抑举了举杯子, “新婚快乐。”
　　*
　　其实原本，简抑和俞扬都没有想起意定监护这一茬，可能潜意识里也没有把对方当做伴侣——指婚姻关系的伴侣。
　　后来俞扬应酬的时候，碰见了高中时期的学弟赵措，寒暄了一两句，这孩子就很实诚地聊到近况，说是打算和爱人一块办个意向监护。
　　赵措的性.取向圈子里皆知，而又因着有校友这层关系在，俞扬和简抑也是少数知道他伴侣是谁的人。
　　也是他们的学弟，韩缺，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俞扬和他还多有合作，后来因为出.柜丑闻和家族内斗淡出了圈子，现在是一名自由的翻译，自由到可以随时给赵措当司机，作为所谓的赚外快的兼职。
　　所以俞扬跟赵措寒暄，一块去停车场的时候，也正好碰见尽职尽责等候的司机韩缺。
　　感情挺好，跟俞扬挥手告别的空档，俩人手还扣在一起。
　　当晚俞扬给简抑的电话，便提及了这件事。
　　都感觉办一下会好，但都又没想过特意去办一下。
　　虽说都有老的时候，那就老了再去办吧。
　　简抑表示认同。
　　“毕竟我也懒得专门跑一趟。”简抑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是没有这个空闲。”俞扬说，“只能等退休以后再说，在此之前，各自保证身体健康吧。”
　　“我怀疑你在点我。”
　　“你在怀疑就说明你心虚。”
　　简抑觉得自己的作息习惯已经很不错了，特别到海岛上参加婚礼的这几天，基本都做到了早起早睡，连晚上的狂欢派对都没参加。
　　“你不参加只是因为你社恐。”俞扬吐槽他。
　　每晚例行的通话，这一次开的视频聊天，简抑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给俞扬看夜幕下平静的大海。
　　俞扬的评价是，一片漆黑。
　　“我这边看还好，可能是有月光的缘故。”简抑笑。
　　俞扬也跟着笑，笑完轻声说：“把镜头转过来吧，我想看看你。”
　　简抑把镜头转了过来，甚至对着镜头理了理自己的发型。
　　“本来就够好看了。”俞扬调笑道。
　　啧，论说话他还是比不过他经纪人。
　　“俞扬，你能把你嘴借我两天不？”简抑认真地考虑起这个选择。
　　“很抱歉，概不出借。”俞扬嘚瑟地晃晃脑袋，随即正经地凑近镜头，“话说回来，我们俩这种状态还得持续几年。”
　　“我没那么快从俞氏脱身。”
　　“你忙你的，我不掺和。”简抑打了个哈欠，“定时定点，在我跟前冒个泡就行，别让我找不到人，到时候打110麻烦人家警察同志。”
　　“哦。”俞扬点一点头，乖乖的。
　　“来，凑近点儿。”简抑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摸摸头。”
　　“……你是把我当狗了是吧？”
　　“不啊，狐狸。”
　　“狐狸狗？”
　　简抑笑得厉害，“好吧好吧，你汪一声？”
　　俞扬白了他一眼。
　　*
　　为在十月份顺利挤出时间过生日，俞扬把自己满得不能再满的工作内容又挤了一挤，争取多塞几件进去。
　　偶尔摸鱼，看见简抑给他发来消息说，我还是更担心你会猝死。
　　也还好吧，他保证了晚上的睡眠时间，一日三餐都有认真地吃，每天绕着公司大楼走一走当是锻炼。
　　“你那安排表都挤满了工作，你怎么还会有时间睡午觉？”时间管理废物简抑发来他的疑惑。
　　“时间是海绵里的水，”俞扬又念起鲁迅先生的名言，“挤挤总会有的。”
　　不过他还是太困，简抑在电话那头嚷嚷，他都困得把眼睛闭上：“困了，睡了。”
　　“晚安。”他说。
　　简抑叹了口气：“晚安。”
　　*
　　俞扬一门心思，加足马力地工作，连带着天气转凉都没有发现，还是简抑颇有良心地给他充当天气预报，告诉他增添衣服。
　　“不过，这阵冷空气过去，G市的平均气温就又要回到30℃以上了。”
　　“入秋再次失败。”俞扬笑着叹气。
　　“是在G市，从来没有秋天这回事。”简抑说。
　　“我记得小的时候，九月份过后还是蛮凉快的。”俞扬说，他翻了个身，因为听到对面也翻了个身。
　　“你的小时候我的小时候，好像不一样。”简抑说，俞扬能够想象他抱着枕头懒洋洋打哈欠的模样。
　　“就是高中那会儿。”俞扬说，语调微微惆怅，“可能是因为那会儿遭遇的事情吧，再热的天儿也感受不到。”
　　简抑不置可否：“最近我们‘母校’的领导班子换了一批。”
　　“是有这么回事儿，他们终于破产了。”俞扬心情颇好地补充，“为给他们多判几年，我把我们之前的事情还有一些学弟学妹的遭遇都整理了一下，匿名发到了相关部门的邮箱。除了放任校园霸凌，他们还曾包庇过一些违背师德的老师们，数罪并罚，可能够他们喝一壶了。”
　　“而我舅舅那边的表哥表姐们，作为曾经的部分参与者，目前正在用他们有限的脑子处理小时候留下来的烂摊子，已经有段时间没找我麻烦了。”
　　“只能说恶人自有天收。”简抑由衷地说。
　　“你这话说的，”俞扬微微一愣神，“和我老豆一模一样。”
　　*
　　结束海岛之旅，简抑又躺了大半个月尸，才被剧组用电话call走。
　　因为是配角，简抑很自觉地站在团队的边边角，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奈何早年也是大火过的男演员，在路演现场还是被部分观众认了出来，甚至他们说是因为他才关注这部电影。
　　诶？
　　简抑望一望导演，导演向他比了个大拇哥，露出了计划通的微笑。
　　所以当初费尽心思地说服他和俞扬，让他接下剧本，不光是因为他的演技和角色适配度，而是要收割一部分情怀粉啊。
　　导演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懂宣发的。
　　“你才知道你有不少情怀粉啊？”俞扬对他的懵懂表示无语。
　　“我之前也没参加过路演。”简抑说，之前他都是拍完戏就躺尸，顶多参加一下点映仪式，剧组需要宣传就敷衍地发发某博，连某博底下的评论都不带多看。
　　“那你不戴口罩走大街上被认出来，不也是时常有的事么？”俞扬反问他。
　　“因为我一般都在G市溜达，G市是我的大本营。”简抑说，“我之前坐火车，没戴口罩，没人认得出我。”
　　“全国那么大，总会有人不认识你，也总会有人认识你。总而言之，对你个人魅力自信一点。”俞扬说。
　　“这我倒有点自信。”简抑说，“你都是我粉丝了。”
　　“这样就对了嘛。”俞扬说。
　　说话间，俞扬还给他发了他的现场照片，据说是从某博那里“偷”来的。
　　“站那么靠边都能被拍到正脸，他们拍照技术真厉害。”简抑夸赞道。
　　“重点不是他们把你拍得很好看么？”俞扬说。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简抑很有自知之明。
　　俞扬在电话里笑了一阵，“第三站路演，几点开始啊？”
　　“你要过来？”简抑问。
　　“嗯，我特意为我生日腾了两天空闲。”俞扬说，“想着到时候直接过去，接你下班。”
　　“晚上七点开始，九点半结束。”简抑回答，“电影放两个小时，半个小时提问。”
　　“那结束就直接回你家咯。”俞扬有些失落。
　　“你要有精力，可以带我夜游G市。”简抑说，“我是无所谓晚睡的，本来就是夜猫子，强行被你改变了作息习惯。”
　　“行。”俞扬惯着他，“那夜游需要准备什么？需要夜宵、饮料……”
　　“套和润.滑.油就行。”简抑打断道，“隔天你生日，我再请你吃大餐。”
　　“不是，简抑，你玩儿这么大？”
　　“你说的，让我讨回来嘛，不能出尔反尔。”
　　“你这叫得寸进尺。”
　　“不可以么？”
　　简抑追着赶着问，不可以么，不可以么。
　　虽然这次是轮到俞扬当寿星，但上次他当寿星就满足了俞扬。
　　总得要回本。
　　*
　　“好吧，”俞扬抓一抓头发，“好吧。”
　　“你别太过分了。”
　　“嗯呐。”简抑笑得开怀。
　　*
　　去简抑的路演现场前，俞扬陪母亲吃了顿午饭。
　　在母亲家里，柳逐负责掌勺。
　　俞扬去的早，离饭点还有一个钟，见到还未处理好的食材就跃跃欲试。
　　他跟柳逐商量，要到一个大菜的处理权。
　　“你老豆教你的吧，刀法都一样。”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厨房，侧身看他将鸡肉土豆都切块切丁。
　　柳逐这时知趣地离开。
　　“嗯，他有空的时候会教我做几个菜，说有好手艺，不愁讨不到媳妇儿。”俞扬专注于手上的刀，把切成丁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才抬眼回望过母亲。
　　“你单身好几年了，到现在我看你也没有找伴儿的意思。”母亲说。
　　“现在有伴儿。”俞扬说，几乎脱口而出，他本来应该找调味料腌制鸡肉的，因为光顾着说话，手停了下来，“简抑，您也见过。”
　　母亲点点头，笑一笑：“他是个好孩子。”
　　其他的话，母亲与往常一样，没有多说。
　　“明天我打算回一趟县城，和简抑一块。”俞扬说。
　　“嗯，是该让你老豆也见见。”母亲点一点头。
　　“那您呢？需要我带什么话过去？”俞扬问。
　　“我自己找个时间去，不劳烦你了。”母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有一天就出生啦，小朋友。”
　　*
　　随着电影落幕，简抑习惯性地站在了台前的最角落，抬眼望过去，与他相对的角落的观众席有人在向他挥手。
　　哦哦，又是情怀粉？
　　简抑定睛看过去，看到了挥手的人有着他熟悉的面孔。
　　嗯，情怀粉，俞扬。
　　难得看完片子，没有睡着，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进步。
　　因为俞扬的位置过于靠边，再加之简抑身为配角没有多少剧情话题度，故他们俩一个罚站一个罚坐了半小时。
　　不过到G市路演，果然还是有更多人朝简抑挥手。
　　大本营真好，好就好在下班直接有专车接送。
　　跟剧组的大家告别，再把自己跑宣传穿的统一T恤换下，噔噔地跑出影院通道。
　　俞扬跟他对好暗号，就在通道外边等他。
　　三，二，一。
　　俞扬微张开胳膊，甚至为了更好受力，往后稍退了一步。
　　而简抑只是蹦到他跟前，拍了一下他手掌。
　　“啧，太冷淡了啊。”俞扬故作不满。
　　简抑紧接着搂过他，往他脖子上亲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没摸到大活人，天热，脖子发汗，咸得很。
　　“好久不见。”俞扬拍拍他后背，耳根又红透。
　　“走走走，先回我家。”简抑推搡着俞扬往外走。
　　“啊，不是夜游？”俞扬没反应过来。
　　“先洗个澡再游吧，身上都是味儿。”
　　“你自己要舔的，该。”
　　*
　　怕洗着洗着洗到十一点钟去，他们俩选择分开冲了个凉，换了套宽松的运动服，就拎着钥匙小跑出了门。
　　夜风洗去白日的余温，扑面而来的凉爽；城市灯火暗了下去，天上的星星显了出来。
　　俞扬开的是他那辆越野车，简抑特别要求的——“为了你到时候少遭点儿罪。”
　　“我还得感谢你替我着想是不？”
　　“不用谢。”
　　还是按老习惯，俞扬开车，简抑坐在车后排。
　　“跟着导航开就是，不会把你带沟里的。”简抑说，他已经摸索到俞扬放角落里的套和润.滑.油，故意捏着包装纸，卡啦卡啦响。
　　“我倒希望导航能带我去个沟里，至少沟里没人。”俞扬把路线地图放大，发现目的地在宝江边。
　　“放心，那地方偏僻，适合大晚上去看星星。”简抑解释道，“这个点儿，基本不会有人形生物待在那里。”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俞扬问。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开车去溜达溜达。”简抑说，“很安静，只听得见江水和风的声音。”
　　“秘密基地啊？”俞扬发动了车子。
　　简抑应答：“算是。”
　　*
　　或许是洗过澡换过宽松衣服的缘故，下车被江风一吹，身子都舒服地发软。
　　俞扬本来还有些紧张，但真正沉浸于江风与星月光芒间，自然而然地开怀了起来。
　　简抑轻车熟路地找到栏杆边的台阶，招呼俞扬坐过去。
　　他们并肩而坐，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垂在台阶的衣摆交错在一起，各自的温度咫尺相依。
　　好一会儿，周遭只有风声水声，与远去的蝈蝈声。
　　和以往无数个瞬间一样，他们不说话，静静地待在彼此身旁。
　　“你冷吗？”简抑问。
　　“有点儿。”俞扬答。
　　不知是谁先扣住谁的手，他们互相搀扶着起身，回到了越野车内。
　　俞扬被按倒在车后排，下意识抱住了简抑的腰；简抑应该是摸索到了控制座椅的开关，将俞扬放倒轻而易举，还能腾出一只手在他后颈安抚地捏一捏。
　　“到时候我开车回去。”简抑说，吻了吻俞扬额头。
　　而借着外边的路灯光，俞扬只注意到了他单边耳垂上的雪花耳钉。
　　“还有一个呢？”俞扬抬手，用指尖碰了碰。
　　“放家里了，感觉单边更好看点儿。”简抑说。
　　俞扬笑：“你怎么样都好看。”
　　简抑怼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蠢仔，叫一声。”
　　“哥。”俞扬会意。
　　“喊叠字的。”简抑的手探到了衣服里。
　　俞扬下意识扭了一下腰：“哥哥。”
　　“真乖。”简抑闷声笑，“想要什么？”
　　俞扬不做声，兜过简抑后脑勺就往他嘴唇啃。
　　“小狗。”简抑笑他。
　　“是狐狸。”俞扬反驳。
　　“狐狸狗。”简抑已经摸上他后腰，“好了，我来找找尾巴。”
　　*
　　具体什么感觉，俞扬迷迷糊糊地有些不记得。
　　分明没有喝酒，但脑子晕乎的很，只记得自己被简抑身上江风和薄荷沐浴露混合的味道包裹，轻柔而紧密。
　　在亲吻的间隙，于汗水朦胧里，他瞥见车顶天窗外，一小格的星空。
　　“星星……”俞扬喃喃。
　　简抑略略地回过神：“嗯？”
　　对视的瞬间，俞扬只看见他眼里唯一的自己。
　　“星星。”俞扬重复了一边，贴着简抑的耳朵，左边耳垂上坠着他送的雪花状的耳钉。
　　其他的，不记得了。
　　俞扬扯了扯勒着自己胸口的安全带，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身上搭着简抑从后备箱翻出来的毛毯。
　　简抑开车，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俞扬听着犯困，问能不能放有歌词的歌儿，例如我的歌单。
　　“你的歌单都挺好多遍了。”简抑无奈道，“要不，我给你唱一首好了。”
　　俞扬点点头：“好。”
　　*
　　俞扬迷糊了，这会儿抱着毯子眼皮打架。
　　态度很乖，且喜欢亲吻，怎么样都要亲。
　　简抑本来还担心他不适应，结果折折腾腾的比平时更黏人。
　　某个瞬间，那双总是喜欢眯眼笑让人看不透的眼睛睁大了些，与简抑对视时焦点汇聚，直直地望进简抑眼底。
　　没有隐瞒，没有欺骗。
　　他是他忠实的狐狸。
　　“俞扬，我好像摸到了你的尾巴。”简抑坏心眼地凑到俞扬颈边说。
　　“尾巴，我没……”俞扬半清醒半迷糊。
　　“有的，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简抑不徐不疾地忽悠着，俞扬怕痒地侧过了脑袋。
　　“你要摸一摸吗？”他已经迷糊了。
　　“嗯，蠢仔。”简抑吻了吻他额头。
　　*
　　唱首什么歌呢，唱首哄小朋友睡觉的摇篮曲吧。
　　已经凌晨了，月亮偏东。
　　俞扬歪着脑袋，眼皮还在挣扎着打架。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这首歌啊。”俞扬抬了眼皮。
　　“是，你睡会儿吧。”简抑说，“到地方还不醒，我就把你抱上楼。”
　　“我都那么大个人了。”俞扬不太好意思。
　　“偶尔麻烦一下别人也是个良好的品德。”简抑又说起他的歪道理，“何况你麻烦过我不少次呢，还客气什么。”
　　“也是。”俞扬莞尔，往上扯了扯他的毯子，“你继续唱吧，我听。”
　　听吧听吧，都困得终于闭上了眼。
　　简抑继续哼唱：“月光光，照地堂……”
　　他们穿梭于月光笼罩的夜晚里，而这个夜晚与从前或以后的所有夜晚，都别无二致。
　　--------------------
　　完结，撒花~
　　最后让措和缺串了一下场，毕竟都在G市~
　　完结感想等番外发完了再写吧。
　　诸位，日后再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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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番外1.1
　　1.
　　简抑在陪俞扬到他父亲坟前扫墓后, 当天晚上就被这位扬叔叔托梦问候。
　　他看不清扬叔叔的脸，但凭着其身形和气质，莫名相信这就是俞扬他父亲。
　　特别是扬叔叔挽起袖子时, 简抑都快忍不住喊起来, 姿势真跟俞扬一模一样。
　　扬叔叔挽起袖子明显是打算揍他, 但盯着他看了又看, 蓄势待发的拳头还是没落在他身上。
　　“算了，我再揍一顿那浑小子, 揍你不太像样。”走之前, 叔叔气势汹汹地撂下一句话。
　　听起来是揍过俞扬一顿了。
　　简抑冲着叔叔远去的背影喊：“您悠着点儿，小心伤手！”
　　他就这样幸灾乐祸地笑醒, 而俞扬喊了一句：“老豆, 您再打我也生米煮成熟饭了！”，也惊醒了过来。
　　“不好意思，让你挨了两顿打。”简抑翻身, 胳膊搭过俞扬的小腹，安慰地拍了拍。
　　俞扬顺势就往他身上蹭：“看来我老豆也给你托梦了。”
　　“嗯，虽然不满意, 但对我还是很客气。”简抑说。
　　“毕竟不能迁怒于你。”俞扬打了个哈欠, 似又闭上了眼, “顶多把我揍一顿，然后该咋样咋样。”
　　“叔叔对你的人生设想里, 可能没有这一条。”简抑由着他搂过自己, 手绕到他身后，捏了捏他后脖颈, “不满意也是正常。”
　　“纵使我家那边一直撺掇我跟你交好, 也应该不会接受我跟你好成这种程度。”
　　“你不胡思乱想就好。”俞扬蹭一蹭他的衣襟。
　　“所以我不打算跟我家人说我俩的事儿。”简抑说, “反正我也不经常跟他们来往了，说出来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你怕你哥搞事？”俞扬立马意会。
　　“嗯，我爸我妈可能会要死要活地不接受，但我哥会迅速地让自己接受，并利用好咱们这段关系运作，甚至还可能想出联姻的损招。”简抑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们是双胞胎呢，性格为人真的差别很大。”俞扬说，“以前在他那个社交圈子里混了一圈，学到了不少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本事。”
　　“不也收获良多嘛。”简抑调侃。
　　“是，对做生意有好处，但对做人没好处。”俞扬说，“本来是打算着给自己找个靠山，结果没想到把自己带进沟里去，差点爬不起来。”
　　“我已经做好你再次跟我道歉的准备了。”简抑说。
　　“这次可不可以先欠着？”俞扬亲了亲他脖颈。
　　“嗯，困了？”简抑听出他话语里的倦意。
　　“可能要去我老豆那儿继续挨骂。”俞扬又打了个哈欠，“他一般不托梦，一托就是一整晚。”
　　“他是担心你。”简抑笑笑，抵了抵俞扬额头，“如果他不愿意再见到我，你帮我带个话。”
　　“就说，我俩会好好的。”
　　2.
　　老豆的大名叫扬晚泊，在俞扬上中学时念到“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还兴冲冲地把课本递给老豆看，说你这名字古诗里也有。
　　后来回过味来，又质问老豆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一个古诗里的名字。
　　俞扬，鱼羊，就是个鲜。
　　他为他在学校悄然叫开来的外号，还特地与始作俑者约了几次架，但未能制止“鲜仔”这一外号的流传。
　　直到多年后，他回老家度假，搁路上遇见初中同学，都还会被人亲切地呼唤：“鲜仔，好多年不见！”
　　不，我不是很想跟你们再见。
　　后来被母亲接到G市，他才恍恍惚惚地想起一种可能，即是老豆的名字和母亲有关。
　　清昼，是清朗的白天。
　　晚泊，是在夜晚停泊。
　　老豆的碑是母亲立的，不知道她看着碑上洒金的字迹作何感想。
　　3.
　　老豆因在暴雨天里，跳进河水就失足跌落的小孩而死。
　　这很符合他给俞扬树立的形象，善良，侠义，心软。
　　被老豆救回来的孩子比俞扬小两岁，俞扬只在老豆的葬礼上匆匆见过他一面。
　　后来是听小文爸妈说，那孩子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县城的水利局，从基层一点点做起。
　　但他没来找过俞扬，哪怕俞扬时不时会回到县城。
　　俞扬只在老豆墓前看到过陌生的花束，很执着的，每一年都有。
　　4.
　　每次梦见老豆，醒过来都会有一种无从着落的空虚。
　　俞扬挣扎着翻过身，听见简抑被他压了头发之后，发出不满的咕哝声。
　　嗯，踏实了。
　　5.
　　简抑的异性缘挺好，具体表现在他能跟几乎所有前任女友处成朋友。
　　他至今也和远在国外的程程保持着消消乐搭子的友好关系，逢年过节会互相问候，告知近况如何。
　　程程在国外的新感情稳定了下来，简抑也告诉她自己和她前夫搅和到一块。
　　听闻此消息，程程直接打通了前夫俞扬的电话，那天是元旦，俞扬在简抑家里过节。
　　他们一起接听了程程的电话，这是一个无比尴尬的环节，哪怕他们确实关系友好。
　　但打来电话的程程没觉得尴尬，她用科学家一贯的理性说：“这就是缘分。”
　　她是个从不别扭的人，将对待她研究课题的态度沿用到感情生活中，认为合适了就在一起，不合适了就分开，做什么都要善于变通。
　　简抑和俞扬明显没有她这样的觉悟，所以谈及凑合到一起还是会有亏心地感到尴尬，而没凑合在一起时又违心地闹着别扭。
　　不然，怎么会折折腾腾这些年。
　　最后折腾累了，破罐子破摔，倒摔出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这有点像游戏里的True ending，隐藏在有与无，好与坏之间——薛定谔的猫一样的结局。
　　6.
　　俞扬趁着他难得的元旦假期，给简抑换上了新的纱窗。
　　G市的冬季也有蚊虫侵扰，所以纱窗一年四季都能起作用。
　　他一到简抑家就没闲下来，换完纱窗，又忙活着张罗饭菜。
　　简抑看他从菜兜子里摸索出一朵晒干脱水的木棉花，他说是春天的时候捡到的，留着用来煲汤喝。
　　“人家用来煲汤，都一把一把地放。”简抑说。
　　“我就捡了一朵。”俞扬说，“爱喝喝，不喝拉倒。”
　　简抑闭嘴，选择了喝。
　　没有一个广府人会拒绝喝靓汤。
　　7.
　　之后许多个元旦，他们都凑合在一起跨年。
　　吃饱喝足，简抑继续打他的游戏，俞扬捡起他盘包浆的小说。
　　没有特别的活动，等到零点说声新年快乐。
　　除夕他们也会一起过，有假期的节日都会一起。
　　偶尔想起来，趁着夜色开车到宝江边上，吹吹风。
　　俞扬开车，简抑有时会坐副驾驶位，更多的时候坐后排。
　　懒懒散散，无所事事的每一个假日。
　　最重要的活动是睡觉，俞扬需要补眠，简抑单纯容易犯困。
　　“我从没见过混得像你这么惨的董事长。”简抑看着睡眼惺忪打着字回复工作邮件的俞扬，由衷地发出感慨，“度假没有豪华游轮不说，还得苦哈哈地处理工作。”
　　“没办法，答应下来的事情。”俞扬敲完最后一个字符，点击发送，强撑着关掉电脑，才又倒头进被褥里，“我预计，我应该还有三年，就能功成……”
　　身退没退出来，这人埋在被子里睡死了过去。
　　简抑熟练地给他扯了扯被子，把自己手机屏幕的光线调暗。
　　他原本是在看教材，但俞扬的困倦也传染给了他，打了三个哈欠后，他决定开一把游戏。
　　打完这把就睡。
　　8.
　　简抑演员生涯的最后一部戏，是他自己挑选的悬疑片。
　　扮演的是一具从影片开头躺到结尾的尸体。
　　俞扬得知消息后，在电话那头久久地沉默。
　　最后因为工作太忙，没法飙车过来跟他打一架，更没法像以前一样，陪他去剧组报道，把他从剧组领回来。
　　简抑轻轻松松完成拍摄任务，高高兴兴到“宫商角徵”办理离职手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与他交集不多的公司管理人员见着他都泪眼婆娑。
　　“简老师，您真的不会再演戏了吗？”
　　理论上讲，应该不会了，演也演了二十来部，从主角到配角，从男角到女角，他能尝试的都尝试了一遍，从他自己的角度上看，没有遗憾。
　　“我不演戏，但我可以教演戏呀。”简抑如是安慰大家。
　　虽然他本人是有不演戏后窝在家里打游戏到老的打算，但为了他的身体健康以及为了打发游戏都打发不掉的时间，简抑还是决定努力一把考进学校，传播知识的同时，也可为他编教材编到抓狂的老师提供现成的研究素材。
　　俞扬对他这样的决定很是赞同。
　　“我之前看你老打游戏，还以为你退圈后要当游戏主播。”
　　甚至是松了一口气。
　　“当游戏主播我觉得也挺好啊，不用出门就能完成工作。”简抑说。
　　“我建议你还是出门比较好，我都怕到你家去，发现你变成墙角的大蘑菇。”俞扬说。
　　G市的回南天气一如既往，潮湿多雨，容易发霉，以及长青苔和蘑菇。
　　9.
　　简抑推掉了所有的家庭聚会。
　　但俞女士邀请他去喝早茶，他还是欣然赴约。
　　顺利在学校入职后，也跟俞女士说了此事。
　　俞女士对他退圈感到惋惜，不过也真诚地祝愿他在电影学院的教学旅途一帆风顺。
　　顺倒是挺顺，只是不知道上哪儿来的记者，在他第一天从学校兴高采烈地下班时，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没特意发公告说自己退圈，就是怕有人找上门，采访这采访那，这对他普通的上班生活是一个挑战。
　　对于找上门来的记者，他丢下一句“累了，不想干了”，便飘然而去。
　　上某博热搜还是大忙人俞扬告诉他的，最后也是前经纪人俞扬花钱帮他降的。
　　“本来打算悄悄地走，结果还是被盯上了。”简抑略带苦恼道。
　　“所以我说，你正视一下你自己的人气啊！”前经纪人苦口婆心，无能狂怒。
　　10.
　　俞扬无可避免地在应酬中碰见简抑他哥简卓。
　　正打算和往常一样，礼貌地应承两句就开溜。
　　但简卓并没有打开商业互夸模式，而是一脸阴沉地拦住俞扬的去路，找他“借一步说话”。
　　“你和简抑搅和在一起了？”是质问，其中掺杂了证据确凿的笃定。
　　俞扬知道这时候否认没意思，干脆就点了点头。
　　“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只是没想起来要跟你们说一声。”
　　俞扬等着简卓来谈条件，如他和简抑预想的那样。
　　但简卓没有，回应俞扬的只有崩塌了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虽然我知道那损仔脑子有病，但他不至于……”
　　很快简卓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说话没过脑子。”
　　而俞扬已经把杯子里的香槟泼了出去：“不好意思，我动手也没过脑子。”
　　--------------------
　　番外外~
　　这两天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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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番外1.2
　　11.
　　哪怕和简氏有竞争关系, 但当面泼人董事长一脸酒还是不太好看。
　　俞扬自觉地从胸前口袋里扯出方巾，递过去以示友好。
　　简卓下了这个台阶，接过方巾擦脸, 还帮忙找补：“不妨事, 遇水则发。”
　　“俞董, 希望以后咱们也能合作愉快。”
　　俞扬笑一笑, 不置可否：“您这般大度容人，合作肯定愉快。”
　　只不过, 他确实没有考虑合作这种事情, 把人按着打才有意思。
　　对此，已然把亲哥拉黑了简抑表示赞同。
　　“你这也是一报还一报了。”简抑说。
　　“我就单纯气不过, 稍微有点失态。”俞扬还有些懊恼。
　　“不, ”简抑在电话那头笑，“以前他怂恿他跟班泼你一身，你这算是还回来了。”
　　“哦, 那么久远的事情了。”俞扬想起来，慢吞吞回应。
　　“是，我记忆力超好。”简抑稍微还有点得瑟, 而后忽地压低声音说, “我还记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 啧啧，估计你以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啊？”俞扬有些迷茫, “我当时什么眼神？”
　　简抑被他这反应一噎, 嘟嘟囔囔道：“反正是不太好的眼神。”
　　“抱歉。”俞扬了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脖颈, “那什么, 我还留着你给我的外套。”
　　“这么多年, 都放长霉了吧。”简抑说。
　　俞扬摇摇头：“我定时都会拿出来晒一晒，改天带过去让你看看。”
　　“我看这个干嘛？”简抑嘴硬。
　　“你想不想看不重要，”俞扬比他更嘴硬，“重要的是我想拿到你家去。”
　　12.
　　“短了。”简抑把外套披身上，扑棱蛾子似的挥动胳膊，“宽松还是挺宽松。”
　　俞扬在他跟前帮忙扯衣角，“怎么说你都长了个儿。”
　　“你也是有心，留着件都不合身的衣服。”简抑想起一个恶作剧，他捏着衣角把外套撑开，猛地把站他跟前的俞扬兜入怀里。
　　俞扬没挣扎，反而顺从地回搂过他，“我当家居服穿，有时拿来当空调被用。”
　　“勤俭持家。”简抑把他往衣服里裹紧了些。
　　俞扬从外套里探出脑袋：“嗯呐。”
　　13.
　　他们持续着聚少离多的生活。
　　聚到一起也只是吃吃饭，睡睡觉。
　　睡觉是单纯的睡觉。
　　简抑在把俞扬吃到嘴以后，对性.事日渐懒散不热衷，大概是因为人已经到手，不用再采取极端手段挽留。
　　俞扬则仿佛是大脑关闭了性.欲这个程序，简抑提起再慢悠悠地启动，不提就干脆被遗忘。
　　另外就是，不大张旗鼓地做.爱，但可以腻在一块搂抱、亲吻。
　　简抑调侃俞扬说，他简直靠着亲吻就能存活。
　　“还是需要吃饭喝水睡觉的。”俞扬严谨地反驳。
　　“你这时候不应该说，为了我能存活，你得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么？”简抑晃一晃俞扬肩膀。
　　俞扬由着他晃：“那你不上课不教人表演了？”
　　简抑停止了摇晃，“蠢仔。”他说。
　　14.
　　但也不是不做.爱。
　　如果时间合适，心情合适的话。
　　回南天雨声淅沥的下午，午觉睡得魇足，但脑子混沌地泛空，依靠着彼此的触摸才找回一些真实。
　　厮混了一个下午。
　　仿佛和窗外不会停歇的雨声一样，不知疲惫地在对方身上留下“存在”的痕迹。
　　“晚饭吃什么？”简抑问。
　　他下床找水喝，嗓音发哑，腿发软。
　　俞扬已经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有气无力道：“外卖。”
　　“外边好像没下雨了。”俞扬补充说。
　　简抑喝完一杯水，又另倒了一杯，绕到床那边递给俞扬，“或者歇一会儿了，咱们出去吃。”
　　“也行。”俞扬撑坐起来，双手接过水杯时还有点打颤，“下次悠着点儿吧。”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简抑说。
　　“嗯。”俞扬垂眸喝完水，抬眼道，“晚上可以再来。”
　　简抑弹了下他脑门，“我不是这意思。”
　　15.
　　简抑因为反串的那个女配，得到了权威奖项最佳女配的提名。
　　最终没有获奖，但收获了不小的关注。
　　奈何他已经退圈，这些关注的到来使他退圈一事又上了热搜。
　　俞扬熟练地打了钱过去。
　　另外，“宫商角徵”那档自制的综艺获了奖，参与综艺的小年轻们和简抑同一天上热搜。
　　他们还要在圈子里继续奋斗打拼，这些热度来得很及时。
　　俞扬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不用花钱压热搜了。
　　16.
　　说起来，那档综艺简抑追完了全程，并且很用心地在某瓣写了观后感。
　　所以当他得知俞扬身为老板只看过一些片段而没有追完全集时，“愤愤不平”地把俞扬按在床上“揍”了一顿。
　　俞扬身为“被揍”的一方，完全没有被揍的自觉，全程笑到身子发软，最后带动了“揍人”简抑一块笑。
　　俩人在床上瘫“大”字。
　　简抑说：“你有时候真的很过分。”
　　俞扬说：“我待会儿就补，争取假期里看完，然后......”
　　“还有然后？”简抑问。
　　“然后要挨个夸一夸人，取得这样的成绩，总值得被夸奖。”俞扬说。
　　“看来我也有点过分。”简抑说。
　　俞扬把手放在简抑小腹上，笑着“嗯”了一声。
　　17.
　　除却学校的课程，简抑还答应俞扬去公司，给几个要从偶像剧转型的年轻演员上课。
　　有报酬，俞老板给他开时薪。
　　因为简抑退圈，他带给公司的影帝光环迟早会消散，公司也需要一批新人扛起声望的大梁。
　　“是不是有时候觉得我特没良心？”简抑问。
　　“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与良心有什么关系？”俞扬反问，“你呢，就是容易想太多。”
　　“想也没想到点子上。”简抑自嘲地笑笑。
　　“不啊，你提出要给那几个小年轻上课，就很在点子上。”俞扬说。
　　“我只是想额外赚点零花钱。”
　　“嗯嗯。”
　　18.
　　简抑一直习惯戴单边的耳钉，左耳。
　　渐渐地，右耳的耳洞长好了。
　　俞扬觉得有点可惜，但看到不错的耳钉或耳环，还是会买来送他。
　　简抑来者不拒，给每一对耳钉耳环贴了编号，排排放进他的柜子里。
　　“这样就不会搞丢了。”他说。
　　19.
　　学生时代，简抑和俞扬曾经排过一出舞台剧，叫“孙悟空与白骨精的布丁争夺战”。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舞台剧。
　　原本简抑是想排经典的“三打白骨精”，但由于饰演白骨精的俞扬只有扮演木头墩子的天赋，每次挨孙悟空的棒子，都是一副“无所谓快打吧我赶着投胎”的冷漠表情。
　　简抑教导俞扬不成，只能从自身找问题，咬一咬牙把剧本改成了离谱的布丁争夺战。
　　因为只有为了布丁，木头墩子白骨精才会眼冒金光表情狰狞，生动活泼得像一个妖怪。
　　“可是这样的剧本，艺术节的评委们不会通过。”俞扬说。
　　对，没错，他们两个学校边缘人准备鼓起勇气参加校艺术节，为了他们可怜的毫无涨幅的课外活动学分。
　　眼下已经高二下学期，再不努力拼一把，到高三就没有那么多活动可以参加，到时候毕业都成问题。
　　“试试看吧。”简抑说，“左右不过毕不了业。”
　　果然，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们在节目初选时就被PASS掉，只获得了安慰性的参与分。
　　艺术节在校内体育馆举办，和他们这俩落选的边缘人无关。
　　简抑照旧到俞扬的教室里找他，带来了两人份的布丁。
　　因着大家都去体育场看节目了，教室里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闲人。
　　“我觉得这样的校规就不合理，”俞扬说，“我打听了隔壁学校，他们都是只用努力学习就好。”
　　“隔壁是公立学校，和我们不是一套制度。”简抑把布丁分给俞扬一个，“快吃，免得热化了。”
　　20.
　　布丁暂缓了毕不了业的焦虑。
　　俞扬很快解决掉了他这份，而后，简抑只吃了一半的布丁被推了过来。
　　“吃不下，给你。”简抑说。
　　“你都没有那么喜欢布丁，为啥要写布丁争夺战？”俞扬习惯性接过，一口扫了尾。
　　简抑无奈：“因为你演不了三打白骨精。”
　　不过到底还是毕了业，艺术节闭幕后，他们俩报名成为清扫活动现场的志愿者。
　　累是累一些，但加了不少活动分。
　　忙完已经是下午六点，高三在上晚自习，高一高二也都回了家。
　　体育场的志愿者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他们俩一前一后地爬台阶到体育场最高点的座位，看那打开的穹顶外，烧红了的天空。
　　“今天好热闹啊，我刚看到掉地上的彩带都装满几袋子。”俞扬说。
　　简抑没有应声，俞扬感到肩膀一沉，回眼看过去，简抑累迷糊了，睁不开眼。
　　估计在家里没做过什么重活，俞扬笑笑，由着他靠肩膀，没有挪开。
　　烧红的天幕一点点褪色，变为纯净的幽蓝色，保安大叔的声音从体育场另一头传来：“喂，那边的同学！要关门了！”
　　俞扬这才肩膀一抖，惊醒了迷糊的简抑。
　　“我们该走了。”俞扬说，肩膀有点麻。
　　“嗯。”简抑迷迷瞪瞪地抓过他的胳膊。
　　他们一起跑下台阶，夜幕落下，星子升了起来。
　　--------------------
　　学生时代的小故事来源于我朋友给我画的贺图~
　　还有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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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1.3
　　21.
　　简抑哄过俞扬穿裙子。
　　没啥特别理由, 就是想看看。
　　为照顾俞扬羞愤欲死的心情，他只拜托俞扬穿过一次。
　　“一次而已，我就是看看。”简抑绕到俞扬身后, 帮他把束腰的带子挽成蝴蝶结。
　　是那条薄荷绿的露背长裙, 俞扬肤色白, 穿浅色的裙装衬得整个人都发光。
　　因着简抑下手重了些, 俞扬通体一抖，挡住脸的手也放下, 别过眼怨恨地瞅着简抑。
　　“不照镜子吗？”简抑顺势揽过他腰, 抬手帮他捋顺头发。
　　俞扬就一直梗着脖子瞪人，不肯把脸转过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挺好看, 真的。”简抑继续哄人, 语气真诚。
　　俞扬瞪了他一会儿，磨磨蹭蹭地转过头去，瞅一眼镜子又立马捂住眼：“是, 不难看。”
　　“嗯，”简抑亲了口他通红的耳朵尖，“下次不折腾你了。”
　　22.
　　俞扬偏保守的性子改不过来, 饶是他跟简抑已经定下来一两年。
　　具体体现在他规规矩矩的生活习惯上, 最大的娱乐活动是看无聊的小说电影, 以及睡觉；偶尔床上换些花样他都能把自己埋成一只鸵鸟，更别说简抑要求他穿女装。
　　简抑因此喜欢逗他找乐子, 但又拿捏着尺度, 没把人逗得过火。
　　而俞扬虽然保守，简抑提出要求他还是会厚着脸皮壮起胆子去做, 哪怕做个一次两次已经是上限。
　　所以有时候简抑会想, 俞扬稳稳妥妥地走保守的路子, 应该也能有顺遂的一生，只不过他保守路子上遇到了简抑这个最大阻碍。
　　23.
　　俞扬每每都能觉察到简抑跑偏的想法，偶尔跑偏一下是这位艺术家的常态。
　　他有时候开口打岔过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把简抑的头发揉乱。
　　有时候也会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让简抑安心，但简抑说不安心是他人生的常态。
　　“感觉改不了，比以前好一点的就是，我不会想太久，很快就被打岔过去。”简抑说，“这样也很好。”
　　“就像你改不了你的保守，但又没有以前那么保守了。”
　　俞扬说：“我觉得这两者不太一样。”
　　“都是性格问题，怎么不一样？”简抑笑笑。
　　“我怕想太多会伤到你自己。”俞扬蹙了蹙眉。
　　“没事儿，我会调整。”简抑倒无所谓。
　　他们的关系达到一种新的平衡，能坐下来平静地探讨问题，有没有结果无所谓。
　　有结果很好，没有结果就接受这个结果，也很好。
　　渐渐地，连拌嘴都少了，偶尔回忆往昔，各自也搞不懂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非得别别扭扭地折腾许多年。
　　再偶尔，也会回顾一下各自年轻时期的情史。
　　俞扬说，自己当年的问题在于他想要的东西太多，既要上升的事业，又要安稳的家庭。
　　“但过了三十岁就没这股心气儿了，只想着把手头的事情处理掉，安安稳稳地过点儿潇洒的日子。”
　　简抑说，自己是没想过以真实性情待人，别人给出真心，他又还不出等价的。
　　“所以挨了顿骂，老老实实反思一通，到现在好像终于琢磨出来些许道理。”
　　不然怎么会落到彼此手里，他们说。
　　24.
　　俞扬用了三年时间，把俞氏集团交付到他提拔的骨干手上，如释重负地完全回归到他的宫商角徵。
　　至于他投资的一些项目，只倒闭了一两家餐馆，其他的运行得比较平稳。
　　俞扬决定再投资一家云吞店。
　　简抑轻车熟路地提前讨要会员卡。
　　回归宫商角徵后，俞扬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放了个暑假，为期四十多天。
　　正好和简抑的假期重合，他们一道收拾收拾回了老家。
　　去看望了老豆，又去惠能寺拜佛求了平安。
　　俞扬扫码，交了两份香火钱。
　　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家里躺尸，有时老邻居们请吃饭，也都会买点礼物欣然赴约。
　　倒是没人多打听他俩什么关系，像当年老豆独自抚养俞扬时，也没有人多问老豆面上胳膊上的刀疤是怎么回事，问俞扬的母亲去了哪儿。
　　小文同学上了大学，他成绩很好，考去了首都的航天大学。
　　现在考虑着保研的事情。
　　小文爸妈一面忧愁着他未来不会在广府省内发展，一年到头团聚不了几次，一面又为儿子有钻研航空技术的宏图壮志而感到自豪。
　　可怜天下父母心，矛盾地可爱着。
　　以及吃着饭，喝着酒，小文妈妈忽然一拍大腿，惊喜地说：“我想起来了，小简，你就是那部片子里王警官的小徒弟！”
　　诶，说对了。
　　俞扬用手肘碰一碰身侧简抑的胳膊，笑道：“果然还是用演技让观众记住了啊，大影帝。”
　　另一边小文和小文他爸都在问，是什么小徒弟，特别小文他爸：“我剧情都背下来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只有简抑默默捂脸：“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希望会被认出来。”
　　25.
　　简抑和小文老早就结成了游戏搭子。
　　而小文忙于学业，假期都很少上线，由于不想掉段位，他拜托过简抑帮他代打。
　　后来小文再登录账号，发现自己的段位到达曾经无法企及的高度。
　　“简哥，我的段位就继续拜托您了！”
　　简抑为难道：“不行啊，我这段时间断网。”
　　因为俞扬放长假的第一天，就递给他一张严格的戒网安排日程表。
　　“你现在的眼睛度数不能再往上升了。”俞扬说。
　　26.
　　演员时期的简抑就有轻微的近视，为了不妨碍演戏，他一直有注意用眼健康——熬夜打过游戏后，会改天抽时间去看医生。
　　但迈入高校教师的行列，他觉得戴眼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再加上没有俞扬经常盯着他，他便放飞自我，使得眼睛度数飙升至四百度。
　　目前还有上涨的趋势。
　　好在，俞扬迎来了假期。
　　27.
　　虽然简抑戴眼镜也别有一番好看。
　　但俞扬知道，他不能再近视下去。
　　会瞎。
　　“这也不是你给我买这么多眼镜的理由！”简抑狂怒过后，还是乖乖带上了俞扬新给他配的金丝眼镜。
　　“可以拍张照么，简老师？”俞扬蠢蠢欲动。
　　简抑习惯性拒绝两次，到第三次微微颔首：“随便你。”
　　28.
　　和简抑傍晚出门遛弯，俞扬再一次路过了算命先生的香火店。
　　他这店还没有倒闭，真稀奇。
　　而先生推一推鼻梁上圆框的墨镜，说那肯定是因为我算命准。
　　俞扬：“我都没出声。”
　　先生不多搭理他，倒殷勤地向简抑推荐店里新开的抽签体验服务。
　　“抽一签只要二十块。”先生说。
　　“你之前算卦也是二十块。”俞扬忍不住插了句嘴。
　　“二十是我幸运数字。”先生已经摇动起了签桶，递到简抑眼前，“来来来，靓仔，算一卦。”
　　倒是只杀生，不杀熟。
　　简抑和俞扬对视一眼，俞扬笑着点点头。
　　抽一签也无妨。
　　简抑拘谨地接过签桶，晃一晃，掉出了一支。
　　中上签，不太好不太坏。
　　算命先生将这签捏手里，摇头晃脑地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平平淡淡才是真。”
　　没词儿了，难得难得。
　　“这也挺好。”简抑说，挺真诚地，不像是专门为算命先生解围，“扫码还是给现金？”
　　算命先生变戏法似的摊开手掌，露出绿色的二维码牌子：“扫码，谢谢惠顾~”
　　29.
　　简抑告诉俞扬，他退圈的核心原因。
　　是没有勇气再面对镜头。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跟你说，可能是因为觉得太怂。”
　　俞扬没说什么，他只是把他的相册拿了出来，和简抑一块翻开看。
　　“我很早就开始看你演戏了，在大学的时候。”俞扬说，“只不过到你正式出道才慢慢养成收集你剧照的习惯。”
　　“我记得你说吃过我学校的食堂……”简抑有些迟疑。
　　“嗯，看完戏，顺便去吃的。”俞扬笑，“靠近学校剧场的那个食堂最好吃，我喜欢那里的炒土豆丝。”
　　“还吃出经验了。”简抑嘟囔，眼圈有点热。
　　俞扬缓缓地继续说道：“你演的第一部 戏是《哈姆雷特》，我记得你在谢幕的时候哭了。” 
　　“我不记得。”简抑嘴硬，“出戏后还哭，肯定很难看吧？”
　　俞扬摇摇头，“你就没有难看过。”
　　“那么以前呢？”简抑追问，“你第一次见到我，我那个样子……”
　　俞扬把相册放一旁，搂过了他。
　　“那也不叫难看。”俞扬说。
　　“哦。”简抑点一点头，鼻头发酸但又有些想笑，“我知道了。”
　　30.
　　“话说回来，今天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没菜了，我也懒得做，干脆出去喝早茶吧。”
　　“……晚上去喝早茶，真有你的。”
　　日暮时分，你一言我一语地出门去，踩着橘黄色的余晖，从马路这边，小跑到马路另一边。
　　人的一生有三万多天，漫长到总会有一些片段不知不觉地重复。
　　就像此时，三十四岁的俞扬在路的拐角处回头，和十七岁的俞扬身影重合。
　　他们都向简抑挥手，催促着：“快一点啊！”
　　“来了！”简抑喊着。
　　三十四岁的他也和十七岁重合。
　　暮色弥漫，他们紧扣住了手。
　　--------------------
　　本来有读者在评论区说女装 play的，但还是考虑到需要清水一点，故只让俞老板尝试着穿了一下……
　　全文到此，正式完结~
　　如果有看《有孩》的朋友每个月可以翻一翻，我大概月更这一本，等到明年开年再恢复到隔日更或者日更。
　　最后一次求评论，求留言~
　　谢谢大家对小俞小简的支持~
　　明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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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番外2.1
　　俞扬为简抑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简抑还有五十年的寿命。
　　作为一只妖，而且还是猫妖，这寿命着实有些不够看。
　　“那不挺好的嘛, 五十年一过, 你就能破阵离开, 回你的青丘了。”简抑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他半卧于阵眼的地砖上，扫帚一样的白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金羽样式的花纹。
　　俞扬不禁探出算卦用的桃木签子, 追着那尾巴拨弄, 简抑不管他，自顾自合上眼, 只留尾巴跟俞扬玩毫无意义的追逐游戏。
　　在逗尾巴转了十来个圈后, 俞扬也躺下来，侧身与简抑面对面。
　　简抑睡着了，呼吸匀称, 只剩条尾巴在无意识地拍打地砖。
　　俞扬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百妖图鉴，里边为猫妖这一种族特别留了一页写上：猫妖和猫妖的尾巴是两种生灵。
　　以前没特别在意，如今看来, 编纂图鉴的先辈们真是智慧且仔细。
　　俞扬也有尾巴, 但他的尾巴一般都听他的话, 和他向来是一体的。
　　他往简抑的方向挪了挪，而后用他的尾巴勾住了简抑的尾巴。
　　睡觉睡觉, 别乱动了。
　　*
　　俞扬是一只九尾狐狸, 来自青丘。
　　因被天界惩罚而滞留人界五百年，需按照天界的要求除掉为祸人间的一百只妖兽, 才能回到家乡青丘。
　　简抑是他除妖名单上, 第一百只妖兽。
　　而天界给出的要求是, 用锁灵阵法将简抑困在指定的锁妖塔里，而后等待简抑在锁妖塔里自然老死。
　　俞扬为此给天界发去了一连串“为何”，天界那边无响应。
　　他自认为这五百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天界除妖的种种变态要求，但到底还是低估了天界的下限。
　　为了不让他赎罪回家，可谓是损招百出。
　　不过好在，简抑并没有一般妖族长达千年甚至万年的寿命，他和人类一样，只短短几十年的寿命。
　　俞扬该为自己庆幸，但真的卜算出简抑阳寿长短后，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你应该屠城之后赶紧逃跑的。”俞扬说。
　　他们睡足后醒过来，简抑懒散地试图将尾巴收回，但被俞扬蓬松的大红尾巴压实。
　　“你又想起一出是一出。”简抑并不勉强，只恹恹地怼着俞扬。
　　因为锁灵阵法的缘故，简抑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处在睡眠中，哪怕是醒过来也神色疲惫，打不起精神。
　　俞扬知道锁灵阵法的惩罚机制，即是将妖族困在梦境里以其生平最可怖的梦魇折磨之。
　　但他不知道简抑做的是什么梦，简抑从来不说，只是偶尔会提一句：“感谢青丘上仙赐我片刻清醒。”
　　这倒不是出于俞扬本意，只是他打小吸纳天地灵气长大，半分血腥都不曾沾染，故修得最纯粹的青丘秘法，周身气息自带疗愈之效，仅仅躺在简抑身侧，都能还他一时半刻的清明。
　　“我只是想着你屠城前被困在人类的阵法里，屠城后又被困在我的阵法里，可谓没得到片刻逍遥。”俞扬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分明靠近俞扬会让梦魇带来的痛楚缓解，但简抑一向矜持傲慢，从来不知服软卖乖怎么写，还是俞扬为玩他的尾巴，时不时跟他挨一挨蹭一蹭。
　　早些时候这倒霉猫妖还不肯主动交出尾巴，俞扬把尾巴逗出来废了老大的劲儿。
　　这厢简抑却嗤笑，道：“你不想方设法把我折腾死，还挂念我逍遥不逍遥，是否太对不起在青丘翘首盼望你回归的一家老小了？”
　　“反正我在人界也滞留了五百年。”俞扬不以为意，“如果他们还在等，应该也习惯了。”
　　“这话挺没良心。”简抑说。
　　俞扬笑：“我老爹也经常这么说我。”
　　*
　　俞扬自然是想回青丘的。
　　那是他生长起来的故土，那里也有疼爱他的爹爹和娘亲。
　　但随着回归的时间愈发接近，他潜意识里的不安感也慢慢浮出水面。
　　他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离开青丘，又是因为什么受到天界的惩罚。
　　如此关键的记忆漏洞，天界那边也没给他一个合理解释，而他能做的只有接受惩罚，等惩罚结束后回到青丘再作打算。
　　可是，俞扬是只恋家的狐狸，曾经为了一辈子留在青丘，没有去参加天界选拔神官的考试，还被老爹和娘亲轮番揪耳朵，说小狐狸崽子，你有点儿出息吧。
　　俞扬没出息，俞扬最大的出息就是把自家洞府后边的荒山上，种满了他喜欢的奇花异草。
　　这样的俞扬，会因为什么而背井离乡？又因为什么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天界结下梁子？他也只是没去参加神官选拔考试，婉言拒绝了天界神子与他联姻的意向，以及在代表青丘参加天界晚宴时心不在焉神思飘忽差点打碎杯盏。
　　早先是有过仙侍无意打算宴会杯盏而被贬下人界的事情，但俞扬能拍着胸脯保证，他没有打碎过一件杯盏，只是差点，差一点而已。
　　左右想不通原因，使得他有些近乡情怯，并没有那么着急回归了。
　　“你没必要给你自己也施加一个锁灵阵吧？”
　　俞扬被自己内心的担忧惊扰醒，睁眼就对上简抑的眼睛。
　　琉璃色的竖瞳，在夜色里疲倦的流光溢彩。
　　果然猫的眼睛，要黑暗里才看得分明。
　　“不是。”俞扬打了个哈欠，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这会儿就醒了？”
　　“你的尾巴。”简抑压抑着喘息，语带挣扎。
　　俞扬这才定睛看过去，简抑被他用三条尾巴五花大绑，其中有一条从简抑亵裤缝里钻进去，缠过了他的大腿根，尾巴尖悠然地扫着那毛发丛中的物件。
　　难怪。
　　俞扬不由得脸红，悻悻将三条作乱的尾巴依次收回，心下想着还好不是九条尾巴。
　　九条尾巴一起上，估计他睁开眼来得看见一只断了气的猫。
　　天界要折磨简抑，不让他轻易死掉，而俞扬自己也没有杀生的癖好。
　　“抱歉。”俞扬说，“你该一爪子把我挠醒的。”
　　简抑奇怪地瞅了他一眼，翻身背过他，又陷入了无尽的梦魇里。
　　*
　　总的来说，这种守着猫妖睡觉，陪着猫妖睡觉的塔内生活很是无聊。
　　俞扬想给自己找点乐子，例如栽培花草什么的。
　　奈何锁妖塔内戾气怨气太重，且暗无天日，花花草草们饶是再顽强，也顽强不到在这样环境里存活下去。
　　俞扬又想到了看书下棋，他的储物袋里有不少话本子，以及一整块和田玉雕出来的棋盘和银河水底的黑白双色鹅卵石磨成的棋子。
　　但话本子很容易就翻完了，而他只会下五子棋，还下不过气息奄奄的简抑。
　　而且简抑睡着，他也没法自己跟自己下棋。
　　于是，玩简抑的尾巴，成了俞扬看守生涯里最大的消遣。
　　他日复一日地仔细观察，觉得自己能在简抑咽气后，写出一篇详实的猫妖尾巴研究报告。
　　*
　　俞扬也没有那么盼着简抑死。
　　不单是因为他对回青丘心存顾忌，还是因为简抑很有意思，哪怕睡着了不动弹都很有意思。
　　至于这个很有意思，俞扬给出两种解释。
　　其一，简抑长得不难看，在妖族当中都能算顶好看的那一档；其二，俞扬见过屠城后的简抑，血水如泪，缓缓滑过他胭红的眼尾。
　　把简抑关进锁妖塔后，俞扬问过他为何屠城。
　　简抑木然不答，神情空洞，血红染上他琉璃色的竖瞳。
　　俞扬自行打探过一些传闻，关于简抑屠城前的往事。
　　简抑是本朝王爷的嫡次子，头上有一位孪生的哥哥，简卓。
　　大约在这对双胞胎出生时，天降异象，使得刚呱呱坠地的简抑亮起人族不可能拥有的妖冶竖瞳，犹如猫眼一般，与之对视的人无不心惊胆战。
　　王爷听从了皇宫里司天监的建议，将刚出生的简抑关在了他们人族自建的所谓镇妖塔里，这一关就是十来年。
　　至于简抑如何逃出来的，不知道。
　　又为何屠城，也不知道。
　　俞扬赶到时城已经被屠，而当事妖简抑，拒绝回答任何相关问题。
　　“你好烦，俞扬，别玩我的尾巴。”
　　这是简抑说过最多的话，他喊俞扬也总是连名带姓，和俞扬之前遇到的那些妖兽不一样——人家都是要掉气了，还不忘恭恭敬敬唤俞扬一声上仙。
　　当然，俞扬并不喜欢上仙这个称呼，简抑也觉察出来，想惹他生气，就故意捏着嗓子喊他“青丘上仙”。
　　青丘在寰宇范围内，被划到天界的版图里，但事实上青丘是座独立的岛屿，青丘狐族也不并不是普世意义的天族或妖族，只是天族脸大，强行要把青丘狐划到自家阵营。
　　这也是每隔五百年，天界要到青丘招募狐族为神官的原因，而俞扬身为狐族族长之子，或多或少有与天族联姻的责任。
　　为拉拢青丘，天界无所不用其极。
　　兜兜转转，便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他为何离开青丘。
　　想不通的俞扬又一次把爪子伸向简抑的尾巴。
　　虽然他自己的尾巴也很蓬松，但不知为何，尾巴还是别人的好玩一些。
　　自己摸自己，没啥意思。
　　--------------------
　　本篇灵感来源于我哥家的两只猫咪，猫尾巴真的好好摸！
　　简抑：所以……
　　俞扬：确实确实。
　　感谢在2023-07-09 18:41:00~2023-07-31 20:1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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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番外2.2
　　简抑原以为自己这一世的倒霉算是到了头。
　　直到他准备一爪子掐死他此世的双生哥哥时, 被从天而降某不明生灵一手刃敲上后脖颈，他嗅着熟悉的草木气息，感受到魂魄都震颤——但没来得及颤, 他便不自觉地陷入了昏厥。
　　醒过来时, 那青丘的狐狸盘腿坐于他身前, 正百无聊赖地用大红尾巴摸他的脑袋。
　　似乎和以前一样, 试图摸出他毛茸茸的兽耳。
　　“哟呵，醒了。”狐狸挑一挑眉, 眯眼习惯假笑, “我先自报家门，小狐姓俞名扬无字, 家住青丘, 而今受天界指派到人界奔走，惩处为非作歹的妖邪。很不幸，阁下, 你是我第一百位惩处对象。”
　　哦，原来这么凑巧，赶上了。
　　简抑复杂地笑一笑, 似是应承他：“我叫简抑, 如你所见……是只猫妖。”
　　*
　　和以前一样, 俞扬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简抑承受着锁灵阵的惩罚，气息奄奄, 对他任何提问都冷漠地怼了回去。
　　俞扬也不恼, 甚至自来熟地去摸索简抑这副身躯的尾巴。
　　倒是如他所愿，真变成了只猫供他戏耍。
　　简抑心下自嘲, 走神的间隙困意汹涌袭来, 他又被阵法带入无穷尽的梦魇里, 一重接一重连环的梦境，关于他这些年在人界每一世的颠沛流离。
　　盲，聋，哑。
　　四肢残缺。
　　也有身体齐全的时候，但不是被阉，就是被陷害，再不然就是战死沙场。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故无友。
　　兜兜转转，十世有余。
　　算一算，距离他还在青丘的时候，已过千年。
　　这一世的境遇相对好些，只是被当做妖邪镇压了多年，而且受的苦还能报复回来——他屠城屠得爽快，似借此发泄了千年轮回的怨气。
　　虽说做这些不过是为他双生的哥哥渡劫铺路，按照天界的要求，他该最后被“简卓”绝地反击，人首分离，使得人界世子“简卓”顺利渡劫回归于天界，重新变为天族皇子“濯”。
　　但最后简抑还是杀红了眼，如果俞扬没有及时赶来，人首分离的会是简卓。
　　那么简抑到时候受的惩罚，可不止是在锁妖塔做五十来年噩梦了。
　　俞扬对天界下达的对简抑的惩罚指令分外不解，对简抑短暂和常人无异的寿命也分外不解。
　　奈何简抑什么都不愿跟他多说，他在怎么抓耳挠腮想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
　　简抑跟俞扬没什么交情，想着他再怎么抓耳挠腮也和自己无关。
　　*
　　简抑等着此世的寿命一过，自觉地迈入轮回投胎。
　　希望这一次孟婆汤能对他起点儿作用。
　　但以天界的德性，应该是不会给他这个痛快。
　　而且这一次还把本该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俞扬招了过来，是嫌他这十来世过得太悠闲，替他找点刺激的乐子呢。
　　简抑试图运用这千年在人界的生活经验，与俞扬友好且陌生地平静相处；再运用在青丘生活的五十年里对俞扬本性的了解，准确避开狐狸言语上给他下的圈套。
　　就算失去记忆，俞扬依旧敏锐狡猾，笑意从来不及眼底。
　　这符合简抑对俞扬的认知，一时间竟莫名有些欣慰：他还是曾经那只倒霉狐狸没有一丝丝改变。
　　所以简抑守口如瓶，想着俞扬早晚会被放回青丘，出于天界好用命运捉弄除天族以外一切生灵的恶趣味。
　　不让一身反骨的青丘族长之子，亲眼看到被沉入无垠海里的青丘故土，那么天族对青丘狐族的灭族将失去一环重要的意义。
　　亏得简抑以为，天界是真的手下留情，放过俞扬了。
　　白瞎他替濯历练的这千年。
　　*
　　但他又怎么会以为，天族那帮子神会听从他一小小影替的请求，放过为守卫青丘血战到底，屠戮近千天兵、重伤天族战神的下一任青丘族长俞扬。
　　说是替濯历劫，打着救俞扬性命的旗号，无非是他的自我安慰罢了。
　　因为没有俞扬，他该历劫的还是得历劫。
　　这是身为天族皇子影替，不得不面临的命运。
　　*
　　简抑无数次唾弃自己的身份，为自己生下来就不属于自己。
　　唯一一次坦然接受自己，还是替濯前往青丘联姻，与俞扬拜堂成亲的那一晚。
　　俞扬认出了他是濯的影替，但没有对外声张，只眯眼笑道要与他达成合作。
　　“你应该不会想要回去再给天族当牛做马吧？”
　　“我也不想再给青丘请进一尊瘟神，正好咱俩和和睦睦地过日子，省得惹些烦心事。”
　　俞扬把手递过来，要跟他击爪为誓。
　　他还有些愣，为这狐狸浑身喜庆又不失大气的红，以及月牙一般弯起来的眼眸。
　　于是愣愣地击掌，不，是击爪。
　　可惜他不能告诉俞扬，他来青丘联姻，另有任务在身。
　　*
　　青丘与天界共存于寰宇千万年，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简抑领天界之命替濯来青丘联姻，仅五十年，青丘狐族灭族，岛屿沉没于无垠海。
　　*
　　简抑想让俞扬这五十年过得安稳些，一如他曾经在青丘的五十年。
　　他与俞扬，虽没有出格的情谊，达到情深似海的程度，但也算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现在没了婚姻的关系，相处起来也会更自然些……吧？
　　简抑又一次摸到了自己腰间毛茸茸的大狐狸尾巴，疲惫到连叹气都不想叹了。
　　俞扬在他身旁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全然没有管理好自己尾巴的自觉。
　　在青丘的时候，简抑忍了，毕竟再怎么说名义上是结发夫夫。
　　但是现在，他们一个囚犯一个狱卒，还那么黏黏糊糊的干嘛？
　　简抑不客气地在狐狸尾巴上拍了一巴掌。
　　得到的是尾巴尖在他腰上挠了挠。
　　俞扬没有醒，估计是看话本子看累了。
　　简抑也下不去手拍第二巴掌，只是不甘心地摸一摸，再摸一摸。
　　没办法，手感太好了。
　　*
　　他之前就偷偷摸过，用着扫除梦魇残余的借口，说服自己理直气壮地薅俞扬尾巴。
　　等俞扬发出抗议，再用自己也被摸了尾巴做反驳。
　　结果就是他们熟练地各自把爪子放到对方的尾巴上。
　　非常变态的行为。
　　嗯，也许是被关一起关久了，脑子都关出了点儿问题。
　　--------------------
　　这叫什么，挖坑一时爽……
　　不用指望我会准时填，你们知道我，就是人菜瘾大。
　　求一求收藏啊，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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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2.3
　　简抑身为天族皇子的影替, 平日里有不少功课。
　　其中最重要的，是武功仙法的修炼。
　　影替的一项重要职责是，保护主上的安全。
　　虽说濯并不是仙骨全废的草包, 天赋在天族皇子皇女中也算一等一。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影替的诞生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万一。
　　按照监督他们修炼的天河卫头头的话说, 能成为皇子皇女们的影替, 是他们这些影妖几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借此直接脱去妖身登入天界, 是多少妖怪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简抑没见过多少妖怪, 他拥有身躯以后，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纯白的绵延无边的天族宫殿。
　　刚过百岁的濯站在他父神的大腿上, 指着殿内影生阵法中央刚刚睁开眼睛的简抑, 说：“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时简抑还不叫简抑，他的名字是被皇子随手抽签取的，抑, 像个草率的编号，且字义本身就不太好。
　　名字是被皇子随口取的，相貌是为保护皇子特意给予的——简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属于自己, 甚至想变回原形偷个懒都不行。
　　他是影妖, 原形当然是一团黑影, 没有固定的形态。
　　刚出生那会儿想方设法从天河卫的管束中逃开，就是为变回原样, 自己捏自己塑形。
　　奈何他那会儿年纪小, 没太见过世面，故捏来捏去, 他还是一团黑影。
　　*
　　没有谁会在意一团没有形体的黑影。
　　他都不配出现在光亮的地方。
　　*
　　简抑遇见俞扬那只青丘狐狸, 是在俞扬向天族帝君请愿求婚天族皇子濯之前。
　　第一次见面, 他们打了一架。
　　俞扬当即就拆穿他，说他并不是濯。
　　“濯那个草包，根本接不了我三招，但咱俩过了三百来招都没决出胜负……莫非兄台，你就是传闻中那草包的影替？”
　　糟糕，暴露了身份。
　　简抑扭身想走，被狐狸反手扬起剑尖抵住咽喉，“别着急走啊，兄台，交个朋友？”狐狸眯眼笑道，海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后来，简抑每每偷看这双眼眸时，总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被环绕青丘的无垠海水染成的色彩。
　　但此时此刻，他最要紧的还是躲开狐狸锋利的剑尖。
　　没有主人的旨意，影替不会死亡，但还是会受皮外伤。
　　简抑不算很有出息的影替，他怕疼，跟无端闯入天河流域境内的狐狸打斗，也不过是怕狐狸砍他一剑。
　　早知道就继续打下去了，至少不会落到下风——谁让狐狸忽然说起影替的事情。
　　没法子，简抑只得模仿着濯矜贵高傲的上位者语气回应道：“我可没有会把剑尖指向我喉咙的朋友。”
　　狐狸屹然不动：“那不是怕兄台你跑了嘛。”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俞扬。”
　　*
　　是青丘现任族长之子，一只有九条尾巴的狐狸。
　　*
　　简抑与俞扬成婚的那天晚上，一人抱一小坛子青丘特产的百花酒，各自占据了床榻的一头，边喝酒边漫无边际地聊天。
　　打算把一夜这么对付过去。
　　简抑自然就问起了俞扬闯进天河流域的事情，毕竟天河驻扎的天河卫，是专门拱卫天族皇室的，没有皇室许可没人能进得了天河。
　　影替是天河卫中很小也很特殊的分支，天河卫内部都少有人清楚他们的底细，这也是影替声名在外，但又不会被发现的原因。
　　而俞扬只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他只是迷路了，胡乱溜达到了那条河边，看河底石头晶晶亮，还打算捡两块带回青丘送给他母亲。
　　“感觉很适合放在梳妆台上。”狐狸说，懒懒散散地把手搭在酒坛口，宽大的喜服袖摆晃啊晃。
　　“天河里的石头都是星星，不能随便乱捡。”简抑说，他这才注意他们的喜服上的花纹一样，用金线绣着青丘狐尾的图腾。
　　“捡一块会怎么样？”狐狸大概是有些醉了，脸比喜服还红。
　　简抑自己也晕乎，扶着床头思索了好一阵子，认真回答道：“会少一颗星星。”
　　“哦。”俞扬把酒坛子递过来，要跟他碰坛，“还好我没捡。”
　　简抑也把自己空空如也的酒坛捧起来：“少一颗也没关系，又没人去点数，点也点不明白。”
　　“哦。”俞扬碰一碰坛，“可惜我没捡。”
　　“后悔也晚了。”简抑说。
　　他们的酒坛都空了，俩醉鬼碰了个寂寞。
　　其实他该说改天送你一块好了，借酒劲就该做这种不负责任的承诺，反正隔天酒醒都会忘，忘不了也装作忘了。
　　但他怕疼，连带着胆小，借酒劲都不敢说。
　　*
　　作为不那么草包的影替，简抑在得知俞扬请求帝君给他和濯赐婚时，就大致猜到了俞扬的想法。
　　青丘左右躲不过与天界联姻，而俞扬作为这一代青丘族长家的独子，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可以帮忙分担，只能剑走偏锋，求娶天族目前最受器重最不可能被扔出去联姻的皇子濯。
　　不出意外，帝君会拒绝。
　　而狐狸正好可以拿被拒绝做文章，向三界六道宣告，不是青丘没有联姻的诚意，而是求婚了没有被搭理。
　　虽然濯深受器重且是未来帝君的人选，但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青丘狐俞扬不能爱慕他追求他，不能为被他拒绝而伤心断肠终身不婚。
　　此举可谓剑走偏锋的胡搅蛮缠。
　　简抑光是听着，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
　　还好没被划到，就差一点点。
　　但他没想到的是，帝君答应了俞扬的请求，并在答应后把简抑这只影替传上了皇子濯的寝殿。
　　而后，简抑便被委派了他诞生以来第一份正经意义的替身任务，即代替濯前往青丘与俞扬成婚。
　　隐藏任务是，时刻注意青丘动向，定期向天界汇报，天界也会在他到青丘之后，定期发放各类探查任务。
　　如果俞扬没见过他，没有一眼识破他不是濯的能力，简抑身上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会好完成得多。
　　但俞扬都有识破他影替身份的能力，又怎么不会识破他另有目的心怀鬼胎？
　　自从帝君答应这桩婚事后，许多事情都在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简抑需更加小心谨慎。
　　--------------------
　　爬起来了~
　　妖怪设定可能和大家想的有点出入呢。


第49章 番外2.4
　　俞扬躺着, 躺在锁妖塔无尽的黑暗里，旁边昏睡的猫妖简抑，呼吸细微如线。
　　断断续续的, 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下一瞬就会被风吹熄。
　　俞扬知道他不会死, 断断续续地, 也会活着。
　　五十年，还远没有到。
　　俞扬感受着自己的尾巴在简抑小腹上起伏, 其实该把尾巴收回, 老缠着人不太合乎礼数。
　　但他确实，太无聊了。
　　请原谅一个无所事事的狱卒, 在一个除了黑暗就是黑暗的牢笼里, 总得找点儿乐子避免自己发疯。
　　对，发疯。
　　俞扬并不认为自己脑子正常。
　　一是他失过忆，二是他之前发过疯。
　　失忆这个暂且不提, 发疯是之前处刑其他妖的时候，被天界的刑罚要求折磨到头疼欲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的妖，清醒过来才发现, 已经将妖的骨灰都扬了。
　　还好身体的本能让他没有接近那被屠戮的妖邪, 一旦沾上血腥, 他法力又得被封好几个月。
　　不过天界那边也没有责怪他发疯，私自将妖邪扬灰, 还给他放了半年的长假, 让他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友善体贴得都不像天界那帮子人能干出的事儿。
　　但俞扬并不想最后一次任务发疯, 怎么说都是最后一次, 而且他也不想发疯把老老实实蜷缩在地板上睡觉的小猫妖挫骨扬灰。
　　简抑终日昏睡不清醒, 但醒来还是会陪他下五子棋，而且默许他的尾巴缠手缠脚缠全身，有时还会把自己尾巴放出来给他逗闷子玩。
　　总体来说，简抑是一个很不错的囚犯。
　　*
　　俞扬是个臭棋篓子，哪怕下的是五子棋。
　　简抑打着哈欠提出，要不要让他三步。
　　俞扬谨慎地斟酌了一会儿：“你可以考虑让我五步。”
　　简抑翻了白眼，让他滚蛋。
　　作为青丘的狐狸，俞扬的夜视能力不错，故能在锁妖塔浓重的黑雾里和他的囚犯下棋，也能看见囚犯流淌着浅紫色的眼眸。
　　之前俞扬见到简抑时，简抑正在屠城，在血光与刀光的映衬下，那对眼眸是晦暗的近乎黑色的深紫。
　　俞扬在某个瞬间，担心那深紫眼眸里会滚出一颗血泪。
　　不过简抑被关锁妖塔以后，或许因为身上杀戮的戾气渐渐消散，瞳孔的颜色也由晦暗可怖转变为了浅淡的颜色，嗯……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这让他想起了他狐狸窝前的院子里，那株自他出生就被种下的紫藤萝。
　　等他长到能娶亲的年纪，那株紫藤长成了一片浅紫色的流淌的云，他为它搭建新的爬架，对那藏在摇曳花影里的人说，再过两年，我这院子可都收容不住它了。
　　那人应是笑了，嘴角勾起了收敛的弧度。
　　他听见那人提议说，可以适当修剪修剪枝条。
　　他一口否决，说万物有灵，随它长去。
　　那人也不恼，只半蹲下.身子，帮他扶住要打进泥土里的木桩。
　　俞扬看不清他的脸，那人低着头，专注地扶着木桩。
　　*
　　哪怕已经被让了三步棋，俞扬还是又一次输掉了棋局。
　　简抑向来不管残局，将手上的白子一扔，怏怏地倒头便要睡。
　　俞扬轻车熟路地收拾棋盘棋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的囚犯听：“我刚刚走神，所以才又输了。”
　　“哦。”简抑哼笑了声。
　　看来是不相信。
　　俞扬把棋盘棋子放回自己储物的百宝袋，和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躺在囚犯身侧。
　　“简抑，你还要尾巴么？”他问。
　　简抑没回答，呼吸又断断续续的，是沉入了梦魇的刑罚。
　　俞扬也不用他回复，自顾自让尾巴搭过简抑起伏平稳的小腹。
　　能缓解一点是一点。
　　但俞扬本就不是那么好心的狐狸，除了他的青丘、他的父母家人，他似乎也没有额外在意过别的什么东西。
　　而且简抑不过是他第一百个刑罚任务的对象，与以往灰飞烟灭的那些妖邪没有本质的区别。
　　*
　　又或许是因为那双浅紫色的眼睛？
　　让他想起了狐狸窝门前院子里，他泛滥成云的紫藤萝花。
　　“这花儿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俞扬躺在花架下的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他眼睛盯着穗子一样摇曳的花朵，耳朵悄悄竖起，等候着身侧人的回应。
　　“你从地面看，它当然是从天上飘下来；从天上看就不一样了。”
　　那人漫不经心地回答，语气故作敷衍疏离。
　　似话里有话。
　　俞扬没琢磨出来，他依旧试图看清那人的脸。
　　但记忆的雾气并没有消散，他想深究也只得到头疼欲裂。
　　“你别老拆我的台。”俞扬听见自己说。
　　“你也没给我留面子，不是么？”那人不客气地反怼。
　　原来是吵架了？俞扬猜测。
　　但他向来与人为善，觉得吵架耗费心力，从来都会适时地打圆场，给人一个台阶下。
　　不过紫藤花架下的他，并没有那么体贴平易，尖牙利齿的把他平生会的刻薄语言都倾倒而出。
　　那人也不甘示弱，几次三番下来，谁都没讨着好，各自生了一肚子闷气。
　　俞扬想，自己该与他疏远了。
　　不疏远难道又吵架，费心费力生闷气？
　　结果还真的继续生闷气，吵架冷战甚至动手打起来，但那人还在他的身边，与他同进同出，只是总适当地保持着二尺的距离。
　　讨厌又甩不掉，疏离又分不开。
　　有点像现在他和囚犯的相处模式。
　　俞扬仔细地想了想，还是有点不一样，他不讨厌他的囚犯。
　　*
　　“俞扬，把你的尾巴拿开。”
　　简抑醒过来，照旧气息奄奄地拨开搭在自己小腹的狐狸尾巴。
　　俞扬装死，不让他拨开。
　　“我还以为你都适应了。”俞扬说，得寸进尺地把尾巴放稳了些，尾巴尖儿勾着简抑的腰侧。
　　“是你适应了吧。”简抑冷笑，拨不开也只能放弃，手有气无力地放到身侧的地面，俞扬蓬松了自己的尾巴毛，触到了他微微发凉的指尖。
　　“无聊。”简抑说。
　　“是啊，很无聊。”俞扬大大方方承认，“我还得陪你关四十八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才打发了两年的时间。”
　　简抑静默了一阵：“我还以为，已经过了一辈子。”
　　“与世隔绝是这样，时间很难打发。”俞扬说，带着点儿宽慰的意思。
　　简抑又笑，这次不是冷笑，当然也不是开怀的大笑。
　　表情淡得很，和眼眸中浅淡的紫色一样。
　　--------------------
　　爬起来了。
　　还是求一下收藏吧，这收藏真的，唉。
　　不过我这“诈尸”式更新，指不定哪天才能把这番外完结。
　　挖坑一时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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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2.5
　　简抑在青丘的生活很自在, 比在天界要自在得多。
　　俞扬是个会来事儿的，新婚第二天向父母问安过后，便领着他挨家挨户地摆放他们的狐狸亲戚。
　　虽然他们说好是做表面夫夫, 但俞扬还是向他所有的亲朋好友宣告了他们的关系。
　　简抑对此无异议, 只要俞扬不说漏嘴他只是个替身就行——这个面子俞扬还是会卖给天界的, 身为青丘族长之子具有基本的大局观。
　　不过简抑隐隐感觉, 俞扬将他介绍给亲朋好友，也就是在青丘狐族内部身居要职的狐狸们, 总有种让所有狐狸都认准他的样子, 时刻监视他的意思。
　　毕竟大婚当天匆匆忙忙闹闹腾腾的，也都没瞧个仔细他到底长什么样。
　　俞扬防备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简抑不动声色, 只跟着叫了一通叔叔嬢嬢哥哥姐姐，扮演着族长公子家温润懂礼夫君的角色。
　　回到他们二人的小家前，有路过俞扬母亲, 也就是青丘族长府邸门前，族长叫住他俩，特地给了简抑一支箫。
　　应该是份礼物, 但他们敬茶过后, 族长和她夫君都给过简抑见面礼, 而且这箫是族长随意递过来的，说是找到件好玩意儿, 让简抑没事儿吹着玩。
　　“别看着我。”俞扬插话道, “专门给你的，我又不懂音律。”
　　简抑只得收好, 礼数周全地道了谢。
　　族长让他别太拘谨, 说都是自家人。
　　简抑嘴上应和, 心里不甚在意。
　　*
　　准确地说，他也没有心。
　　影妖是没有心的。
　　简抑会试着模仿一些情绪，但这些情绪只会存在于脸上。
　　他猜想俞扬和族长夫妇，还想用所谓的家人间的善意拉拢他，让他不要做有害于青丘的小动作。
　　可惜影子存在的价值是听命于主人，简抑承不了他们这番盛情。
　　同样简抑也并不在意俞扬对他的提防，虽说有点耽误任务进度完成。
　　好在他时间很多，只需小心谨慎即可。
　　青丘的狐狸不像他，总归是有心的，有心就有破绽，总有一天，他会成为这个破绽。
　　不过……简抑对上俞扬探过来的视线，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没把握让俞扬这只狐狸露出破绽。
　　最初遇见时，俞扬还刺伤了他的脖颈。
　　想一想，空洞的心脏的位置吹过一阵冷风，简抑打了个颤。
　　忽地听俞扬说：“正好午后无事可做，你要不要试试这支箫？”
　　“我没说我精通音律。”简抑蹙眉推辞。
　　俞扬勾了嘴角：“可是濯殿下精通，你也应该精通吧？”
　　简抑明白过来，什么都瞒不过这狡猾的狐狸。
　　*
　　简抑草草地吹了曲《梦浮舟》，没吹完，狐狸便蜷在安乐椅上睡着了。他寻思着这曲子叫《梦浮舟》，又不是真让狐狸做梦的意思。
　　他们正在开满紫花的架子下边，狐狸占了一把摇摇椅，他占了另一把，只需把箫管放下，向后躺倒，满眼都是紫花清淡温柔的芬芳。
　　简抑有点不适应，胡乱撑了两下扶手，吱呀吱呀，闹出了动静让旁边的狐狸睁开半只眼。
　　“啊呼，”俞扬打了个哈欠，“抱歉，你吹完了吗？”
　　“我现在相信你确实不通音律了。”简抑冷淡地回答。
　　俞扬也不恼，只是眯眼笑：“你精通就行。”
　　他似乎转身又要睡着，简抑叫住他，问他那架子上的紫花是什么花。
　　“藤萝啊。”俞扬嘟嘟囔囔地答，“我出生那会儿，我爹种在这儿的。”
　　“有什么寓意吗？”简抑多问了一句。
　　“没什么寓意。”俞扬彻底合上眼，摇椅吱吱嘎嘎，“就是好看。”
　　这话听起来，是这狐狸的风格。
　　*
　　俞扬对一切与礼乐有关的事物都不太感兴趣，甚至包括游戏性很强的下棋。
　　所以他跟精通这一切的简抑没什么共同语言。
　　奈何为防止简抑搞小动作，就算再没有共同语言，俞扬还是会时刻守着他，包括晚上睡觉。
　　睡一间房，一张床。
　　只是不盖一张被。
　　可算给他留了点儿不大的私人空间。
　　“你眼睛的颜色，其实和濯不一样吧。”睡觉之前，俞扬似不经意地没话找话。
　　在简抑看来，他又是在套话。
　　“放心，我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不一样的。”简抑说。
　　“哦。”俞扬笑了，“影替的自我修养。”
　　简抑确定这是嘲笑，他也不介意，拉了拉自己这边的被子，背过身去睡着了。
　　某种意义上，他们相处得很和谐，从来都不冷不热的。
　　*
　　俞扬单方面给简抑改了名字。
　　只有他一只狐狸叫简抑为简抑，原因是单字名喊不太出口。
　　简抑怼他说那是因为你们青丘爱取双字名。
　　不过简抑也没有很反感就是。
　　而且族长夫妇还帮他出头，训斥俞扬别老是给人取外号。
　　最后还是简抑出面圆场，说他也无所谓被叫什么名字。
　　过分的好脾气使他在族长夫妇面前的印象更好了些。
　　他就说，有心的总是会先一步服软示好。
　　俞扬应当也有心，只不过这狐狸的心，不知长在哪个地方。
　　“唉呀，你看看，我娘我爹都把你当亲儿子了。”
　　狐狸装模作样地叹息，实则眼底晃着笑意。
　　简抑拿不准他的意思，只道：“你要不喜欢，我可以跟族长他们言明。”
　　俞扬的手落在他肩膀，“有时候你说话真的很不解风趣呢。”
　　简抑拍掉了他的手，更不解风趣了。
　　*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简抑并没有忘记他身上的任务，但定时的汇报里只有一句：尚未查明。
　　俞扬总是跟他形影不离，他没有机会去探查任务指定的地点。
　　好在天界那头没说什么。
　　估计也是知道这些个任务不太好完成，换濯那个草包来，得死千八百次——这里借用一下俞扬的话，在损人方面，他言辞犀利而精妙。
　　偶尔，俞扬会跟简抑比划比划，按照他的话说，是为重温初相识的情景。
　　简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重温的，不过他抓住机会，用剑尖轻扫过俞扬脖颈，勉强算是报了初见时的一剑之仇。
　　而且应该没让俞扬发现。
　　他做得那么隐秘稳妥。
　　就像每次捱到半夜未睡，试图起身完成任务，但腰被狐狸尾巴缠得死紧，根本下床不得，简抑总是隐秘稳妥地观察狐狸熟睡的侧颜。
　　睡相很乖很安宁，从简抑这个角度看，总以为他会像鱼一样咕嘟咕嘟吐泡泡。
　　除了尾巴，这条尾巴彰显着他并不是一条无害的鱼，而是伺机而动的千年狐狸精。
　　虽说是千年狐狸精，但俞扬还是比简抑年纪小，小两个月吧。
　　濯百岁生辰后的两个月，青丘传来喜讯，说族长喜得一子。
　　*
　　俞扬身上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这是他们青丘术法的特色。
　　而在这静谧的只有枕侧人安稳呼吸的夜里，草木的气息便愈发浓郁清幽，饶是没有心的简抑，也能感受到胸口空洞的地方被清凉的微风安抚。
　　他那时没由来地想，要是如此这般，偷懒睡上千百年都没问题。
　　他和狐狸都是长寿的生灵，千百年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虽然他不是个很懂风趣的伴侣，但只是睡觉而已，睡觉不用沟通。
　　*
　　五十年，五十年也行。
　　而且这五十年他又没有任务在身了。
　　简抑寻思着，连带看锁妖塔内的黑雾都顺眼了不少。
　　他着实太没心没肺，不管五十年后回到青丘的俞扬作何感想——他那时候投胎了，依旧是替濯历劫。
　　为了历劫的顺利，天界不会让俞扬找他麻烦的。
　　而现在，简抑多少有了点儿在凡间沾染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念头，颓废放任，管他酒醒之后是何光景。
　　“我让你五步好了。”简抑叹息。
　　他也终于想明白过来，跟臭棋篓子下棋，关键还是让臭棋篓子赢一两次才有意思。
　　但这会儿俞扬来劲了，非说不用让不用让，自个儿支着下巴冥思苦想，然后又想出一步臭棋。
　　简抑有点后悔当初教会他下五子棋。
　　也有点庆幸，还好当初没教他下围棋。
　　--------------------
　　爬起来，铲土。
　　别的cp，睡觉有多种丰富含义。
　　他们俩，睡觉只是睡觉，都不盖一张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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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2.6
　　俞扬猜想自己曾经认识简抑。
　　曾经, 没失忆的时候。
　　不过简抑怎么看都是只平平无奇的小猫妖，和天界搭不上半点关系。
　　嗯，虽然简抑屠过城, 但相比天族那帮子神, 还是属于小巫见大巫。
　　何况俞扬并不在乎人族的死活。
　　人族是天族的附庸, 又不是青丘的。
　　俞扬是唯青丘主义者, 与青丘无关的事情，他都不记挂在心上。
　　照理说, 他也不需要太在意简抑。
　　可他总在简抑身边梦见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有时候恍恍惚惚的，简抑的身影与梦中人重合。
　　俞扬脑子不正常, 做些奇怪的梦就更不正常。
　　他把狐狸尾巴探进了简抑的衣衫里, 挠一挠。
　　“……俞扬。”简抑沉闷地喊了他一声。
　　俞扬装聋，尾巴在简抑胸口一晃一摇。
　　“起开。”简抑声音扬了起来。
　　俞扬充耳不闻，把尾巴伸到简抑脖颈的位置, 轻轻地绕过一圈，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我问你点事儿，你要如实回答哦。”
　　简抑揪了一把俞扬的尾巴毛。
　　“一点小事。”俞扬讨好地蹭蹭简抑的掌心, 目光由戏谑转为正经, “我是不是认识你？”
　　“在我脑子没出问题的时候。”
　　*
　　尾巴勒着猫妖修长的脖颈, 一点点收紧。
　　简抑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
　　仿佛是任由他勒, 勒死拉倒。
　　俞扬松开些许, “说话。”
　　简抑顺势挣脱了尾巴，侧身背过了俞扬, “反正我不认识你。”
　　俞扬吃痛, 只能迂回地顺着简抑的腰, 让尾巴攀过简抑凸出的脊梁骨——猫妖没几两肉。
　　“我刚刚想了想，”俞扬慢吞吞地说，“我不应该这么直接问你。”
　　“你要想认我，我们一见面你就会说。”
　　“我不认识你。”简抑重复。
　　“知道了。”俞扬没有收回尾巴，坏心眼地感受着猫妖轻微的颤抖，“你又要睡了？”
　　“尾巴，拿开。”简抑冷硬地坚持道。
　　“你睡着了我再拿开。”俞扬没脸没皮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简抑脊背，作为睡前的安抚，“要不要给你唱个摇篮曲？”
　　简抑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没有搭理他。
　　*
　　俞扬怀疑的念头消停了阵，主要他还想戏耍猫尾巴作消遣，故只得先给小猫妖道个歉，说自己脑子不好容易发癫，您大妖有大量放过我这一回。
　　不然他俩一直冷战，这塔里黑咕隆咚的日子不好打发。
　　简抑也挺好说话，只道：“别再把你尾巴探过来就行，你那点儿草木气息驱散不了多少梦魇。”
　　这是他们在塔里被关的第三年。
　　“刚进塔那会儿，你明明还感谢我呢。”俞扬厚脸皮地嘟囔。
　　“刚进塔那会儿没见识。”简抑冷冷回怼。
　　“你还在生我的气？”俞扬猜测道。
　　简抑啧了声：“我生你什么气？”
　　好吧好吧。
　　俞扬把尾巴收回来，“那我还是可以摸你的尾巴吧？”
　　“……都那么久了，你还没玩够？”简抑被气笑了。
　　“我们还要在一块关四十多年呢。”俞扬抱着自己尾巴，梳理因胁迫简抑弄打结了的毛，“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就该一头撞死在那城墙上。”简抑嘀咕着。
　　“你没这机会，我很及时地把你打晕了。”俞扬嘚嘚瑟瑟地说。
　　*
　　日子还需要过，哪怕谜团和不安尚未开解。
　　俞扬偶尔也信奉走一步看一步的说法，毕竟他不能出去把天界那帮子神打一顿。
　　他身单力薄的，打不过。
　　而且青丘也帮不了他。
　　他笃定青丘帮不了他，他眼下只有孑然一身。
　　哦，还有只不明背景和来历的小猫妖作陪。
　　俞扬心想，果然这些年替天界干了太多糟心的脏活儿，连好好套话这种基本技能都甩到脑后了，被自家母上和老爹知道，肯定会得到那俩老狐狸的轮番嘲笑。
　　对，他的族长母亲和他的侍卫父亲都是青丘本土狐狸，进一步说，是血脉相连的姐弟。
　　青丘狐族为繁育更优质的子嗣，早早地排斥掉近亲结合的糟粕传统，虽然有位一族之长，但族长并没有跟青丘所有狐狸都有很近的血缘关系——青丘狐族长一般都是族长这一脉嫡亲家传，父母死而子女及，或者兄姐死而弟妹及。
　　俞扬父母那一辈，是他们的兄长作为族长，而他们两只狐狸因为禁忌恋情被上一任族长剥夺了继承族长之位的权利。但又因父母那一辈只有他们兄妹三只狐狸，上一任族长也就是俞扬的舅舅（或者是伯伯）寿终正寝都没有子嗣，最后族长之位便落到母亲手里。父亲为避嫌并没有和母亲完成婚礼合契的仪式，只对外宣称是母亲的侍卫，连带着弟弟的身份都被舍弃。
　　这也是俞扬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的原因，毕竟父母的结合为族内不容许，他的到来都只是意外中的意外。
　　早些年他还在父母身边时，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和同辈其他的狐狸有什么不同，后来因为……嘶，头疼，又开始了。
　　难不成这就是他身体里的隐疾？因父母禁忌结合带来的诅咒？
　　另外，他也想不起舅舅（或者是伯伯）没有子嗣的缘由了，据说舅舅比母亲父亲年长几百岁，早早地成了亲，可他对那个舅妈也没印象……奇怪，好奇怪。
　　之前在人界游荡、替天界干活的千年间，都没有觉察出自己记忆里有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
　　不得不说，这小猫妖可能是他恢复记忆的关键。
　　可惜他因为太着急，把小猫妖给惹毛了，现在连尾巴都没得摸。
　　漫漫岁月该如何打发……俞扬又不想看话本，更不想下棋——下棋纯属自取其辱。
　　“简抑，简抑。”他压低嗓子喊，“你睡了吗？”
　　尾巴不能探过去，他没法及时知道简抑的状态。
　　简抑啧了声，看来是没睡。
　　俞扬清清嗓子，准备得寸进尺一把。
　　然后，猫尾巴探了过来。
　　“闭嘴。”简抑冷声道。
　　“哦。”俞扬乖乖闭嘴，上手在那猫尾巴上摸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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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起来了……
　　又倒回了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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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番外2.7
　　由于俞扬一直和他形影不离, 简抑找不到任何机会去完成他的任务。
　　他也不着急，因为上头没催。
　　另外，他对这些个任务没有很上心, 甚至想着俞扬防他就继续防着吧,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在青丘多逗留些时日。
　　不知道能不能就此推脱掉以后要替濯历劫的担子。
　　应该不能, 青丘和濯, 于天界而言，到底是濯更重要些。
　　简抑对青丘的生活不算讨厌, 总归他没有心, 在哪儿都一样。
　　唯独就是稍稍地，嫌成日盯着他的俞扬烦。
　　青丘未来的族长, 成天除了吃吃睡睡拽着他溜溜哒哒, 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
　　简抑喜静，吃不消这般闹腾，但也只能稍稍在心里嫌烦, 面上不显。
　　他懒得做表情，一般面如死水，必要的时候会礼节性地勾一勾嘴角。
　　假笑, 假得过于敷衍。
　　敷衍到俞扬都忍不住怼他：“不想笑可以不笑。”
　　于是简抑尝试着再勾一勾嘴角, 真心且嘲讽地, 为俞扬可算不对他油嘴滑舌。
　　他不怕被得罪，只是怕曲里拐弯顾着双方面子的场面话。
　　而俞扬, 最擅长曲里拐弯不过。
　　*
　　终于有一天, 俞扬放弃了拽着简抑四处走亲访友的闹腾，改为蜷在狐狸窝里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没别的什么原因, 就是这只狐狸为搭救被潮水卷进无垠海的同族小狐狸, 跳进海水里泡了半晌, 把自己泡出了高烧伤寒。
　　无垠海水性凉，这是简抑眼下才得知的——俞扬没带他来过海边，他自然没有近距离接触海水的机会。
　　这次是狐狸耳朵机敏，远远地听到了那孩子的呼救。
　　俞扬跳下海之前还嘱咐简抑一句：“别靠近海。”
　　简抑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乖乖地袖手旁观，等俞扬单手搂抱着孩子上岸，才闲闲地上前搭一把手。
　　他挽住俞扬的胳膊，感受到俞扬湿透衣料的冰凉。
　　他对这种冰凉没什么不适，反倒有一种潜意识的亲近感，于是不动声色地帮俞扬和那孩子弄干衣服，浸在衣服里的海水全数凝结于他掌心，是一个乖巧的透蓝色的晶球。
　　简抑反手把晶球丢回海里，余光没有错过俞扬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
　　俞扬的伤寒很严重，在窝里蜷了三天都还没精打采。
　　好在到第二天的时候，高烧退了。
　　只不过整只狐狸都冷得发抖——俞扬处在半人半兽的形态，用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似乎这样会暖和些。
　　但变成毛球依然抖得厉害。
　　简抑忍笑，坐床边观察了他一会儿，才斟酌地探手过去拨开他一条尾巴。
　　“手，给我。”简抑说，怪不客气地。
　　这是他俩最近交流时互呛的语气，简抑并不会因为某只狐狸病重而缓和态度。
　　这是原则问题。
　　俞扬躲在尾巴里瞥了他一眼，蓝眼睛里波光流转，但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咬牙哆哆嗦嗦地把爪子递了过来——算是给了个台阶。
　　简抑一把握住，顺势就将体内真气传送过去，只眨眼功夫，狐狸的爪子就不哆嗦了。
　　好半晌，俞扬才反应过来，裹住身体的尾巴被一条条收敛起来，“谢，谢谢。”他说，难得结结巴巴。
　　“真要感谢就别拽着我到处乱跑。”简抑不吃这套。
　　“那也……不能成天待在窝里。”俞扬讪讪道，下意识把爪子往回收。
　　简抑将他扣紧了，“你可以自己出去跑，我不拦着。”
　　俞扬不可能说他不放心简抑单独活动，又用着迂回的话术：“那也正好我最近不能跑了，咱俩可以在窝里安心待着。”
　　啧。简抑捏了把俞扬手心的软肉。
　　俞扬无辜地哼唧：“痒。”
　　简抑加重了力道。
　　*
　　那无垠海水肯定有问题。
　　俞扬这千年的老狐狸因落个水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族长和她夫君一道来狐狸窝看望俞扬，还给带来了好多驱寒的药物，看得简抑眼花缭乱。
　　但俞扬说不用驱寒药，“我有简抑呢。”狐狸笑眼弯弯。
　　因着他这一句话，两位长辈都神色古怪地看了眼简抑。
　　最终没多说什么。
　　这一家子狐狸精，打什么哑迷？
　　简抑琢磨不透。
　　不过这几天待在狐狸窝里确实清静舒坦，为了让俞扬养病，族长嘱咐了族里其他狐狸，等俞扬病好了再上门探望。
　　简抑作为俞扬名正言顺的夫君，打着照顾俞扬的旗号，可算偷得几日闲暇。
　　奈何狐狸体内寒气未退，简抑不能离开床榻多走动，得随时记着给他输送真气驱寒。
　　好在只是牵个手，简抑还能腾出一只手翻他到青丘后就没看完的棋谱。
　　俞扬蔫蔫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偶尔问一句：“你看什么呢？”
　　“棋谱。”简抑头也不抬。
　　他想活动活动那只被俞扬占住的手，但又念在俞扬病还没好全，只能继续尽职尽责扮演体贴夫君的角色。
　　“你能教我下棋吗？”俞扬蔫蔫地问，“等我病好以后。”
　　“你病好后不忙着串门？”简抑反问。
　　俞扬笑了声，手指轻轻挠了下简抑手心。
　　“在窝里多歇两天吧。”俞扬说，“好像也没那么多门要串。”
　　*
　　简抑如愿继续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
　　但他最后只教会俞扬下五子棋。
　　准确说来，便是连五子棋都不算教会。
　　俞扬看着挺精明的一狐狸，怎么连个五子棋都下不好？
　　“下棋跟精不精明没关系。”狐狸坚持为自己辩驳。
　　简抑冷笑着把棋盘上的棋子丢回棋盒：“我再跟你下棋我就……”
　　没想好放什么狠话。
　　俞扬接茬：“就变成猫妖。”
　　“头一次遇见有人帮我放狠话的。”简抑说。
　　俞扬充耳不闻，自顾自补充：“变成猫妖后给我摸尾巴。”
　　简抑才不搭理他，反正不可能跟他下棋了。
　　*
　　“你尾巴还是比我尾巴好摸。”俞扬说。
　　他们并排躺在锁妖塔的黑雾里，只不过俞扬在阵外，简抑在阵里。
　　隔着丈把远的距离，靠着彼此的尾巴相联系。
　　那厢俞扬在煞有介事感慨尾巴的好摸，这厢简抑却在寻思着，为何他又跟这臭棋篓子下了棋。
　　果然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密闭空间里久了，憋也憋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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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又回来铲一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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