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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已过万重山（1v1）》作者：抗病毒口服液
　　文案: 正道师兄攻×魔头师弟受


第一章 
　　1.
　　一缕细细的炊烟升起，缓缓地融进深红的余晖中，迎面吹来的山风卷着蒸肉的味道和热过的酒香。林间有条被人踩出的小路，前些日落了雨，层层叠叠的叶烂在地上，踩上去没有声响。
　　秦万重提着剑，无声地走在这条路上。
　　他走得很慢，走一步，便会仰起头，看一眼山头快要消失的夕阳。
　　“秦万重！”穿着布衣的青年头顶着酒坛，瞥见他的身影，叫了声他的名字，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道，“我费心做的菜都要冷了，你怎么才回来！”
　　秦万重不应声，停在院门处，冷冷地抬眼看向对方。
　　“你这人真是！成亲后脾气越来越大！”青年叉着腰，瞪他道，“我不就凶了你两句？对我摆脸色作甚！”
　　秦万重仍不接话，将落在青年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径直往屋里走去。
　　青年顶着酒坛紧随其后，愤愤道：“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跟你和离！”
　　木桌上摆了蒸肉、炒青菜和青瓜汤，还有一大碗白莹莹热腾腾的米饭。
　　“好啦，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吃饭，”青年收起脸上的怒色，将斟满热酒的碗递给他，笑道，“这蒸肉花了我好些功夫，你快尝尝。”
　　秦万重没有喝酒，吃了两口肉，就不再动筷。他左手仍用力握着剑，手背上青筋暴出，身子似在微微发抖。
　　他叫了对方一声：“连青舟。”
　　青年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润湿的嘴唇，问他：“不好吃么？”
　　秦万重起身拔剑，剑尖直指对方喉间。
　　连青舟掀起眼睑，如玉的脸上仍带着笑，道：“哎呀，我是魔修不错，但还不至于对同床而眠的夫君下毒……你莫要浪费这饭菜，吃完再论罢。”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秦万重便冷声道：“你不是连青舟。”
　　寒剑直直刺来，连青舟没有躲，微笑着扬起下巴，任它刺入他的皮肉。
　　“师兄，”连青舟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秦万重，唇角慢慢渗出了血，嘶哑道，“我早便知道你答应娶我，是为了杀妻证……”
　　还未说完，秦万重就猛地将长剑拔出，滚烫的腥血喷在一桌饭菜上，也溅脏了秦万重的白衣。
　　2.
　　秦万重向来穿的是深色衣裳，特意穿白衣来，是为了服丧。
　　连青舟曾是他的同门师弟，后来成了他的道侣。他们一起修道，但连青舟太急功近利，不慎走火入魔，背上了难以偿还的血债，不仅不思悔改，行事还越来越歹毒。
　　只有彻底斩断和连青舟的关系，他才能重回正道。
　　人人都劝他尽快动手，说不破此心魔，他就没法突破到下一境界。
　　成亲时是一腔真情，两心相印，秦万重从未做过任何违心事。但情爱散去，他现在的杀意也不作假。
　　他下定决心，要杀了连青舟证道。
　　3.
　　这是秦万重第五十六次杀连青舟。
　　天黑前，连青舟的尸身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他看了连青舟许久，才抬起手，合上对方望着他的双眼。
　　到夜里，浑身是血的连青舟就会爬上他的床，骑到他腰上，一面动，一面喘息着问他：“师兄，你还要证道么？”
　　秦万重沉默许久，将对方压在身下，眉头皱着，道：“要。”
　　连青舟笑了，温柔地捧住他的脸，柔软的腰肢随着他的动作摇摆，道：“好，那我等你再来杀我。”


第二章 
　　4.
　　秦万重醒来，伸手往身侧一摸，旁边的被褥是冷的，没有人睡过留下的余温。
　　床上没有半点血渍，好似昨夜的荒唐只是一场梦。
　　他坐起身，瞥见昨天穿过的白衣挂在木架上，衣上的血已经干了，星星点点，如同开得正盛、但即将衰败的一树梅花。
　　秦万重决心杀妻证道。
　　可不论他拔多少次剑，连青舟都会重新活过来，在床上问他：“师兄，你还要证道吗？”
　　对方的手如同水蛇一般滑腻冰凉，他疑心这是连青舟的鬼魂，可又知道这没有可能——是他亲手杀的连青舟，对方早已魂飞魄散，绝不会变成艳鬼来爬他的床。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得负剑出门，继续寻找等着被他杀的“连青舟”。
　　那到底是他的心魔？还是装成连青舟蒙蔽他的妖物？
　　秦万重如今的心思全在连青舟身上。
　　说来好笑，做道侣时他们聚少离多，反目成仇后才得以时常相见。
　　当初他对连青舟情根深种，可有许多事要忙，没法时时陪在对方身边，也因此错失了阻止对方入魔的时机。
　　连青舟小他四岁，是他师弟里话最多的一个，整日黏在他身旁。
　　他看连青舟资质不好、身子弱，但练功练得非常刻苦，便格外照顾这个师弟，好让对方早些跟上其他同门的修炼速度。
　　连青舟明面上开朗，实际小气善妒，不准他跟别人要好，有谁跟他走得近些，就会被连青舟找茬。
　　秦万重只当连青舟是小孩性子，最多就是口头训对方两句，打两下手心。
　　就打了两下，连青舟眼眶就红了起来，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若他不及时哄，少年就会躲在角落哭个一宿，他没办法，只能把师弟抱到怀里。
　　是他的错。
　　他明知连青舟为了修炼偷了别人的灵花炼药，却选择包庇对方。
　　“师兄，”被他质问时，连青舟毫不知错，道，“你不说，又有何人知道是我做的？”
　　秦万重深吸一口气，道：“你我修行正道，必须恪守良知。你想要灵花，我替你寻，莫要再做这种偷盗之事。”
　　连青舟退了一步，不肯将灵花给他，道：“师兄，哪能事事都求你帮我？我要用我自己的法子修炼，师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不行么？”
　　5.
　　秦万重不做违心事，也不愿自己的道侣做违心事。
　　从前被他护着，连青舟在门派里犯错也不会受罚。
　　少年捂着脸，往后踉跄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是秦万重唯一一次对连青舟动手，是不愿对方误入歧途。
　　他将师弟偷的灵花送了回去，并代为道歉，别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为了连青舟，他欠下了许多人情。
　　6.
　　秦万重又找到了连青舟。
　　青年一面哼着明快的小调，一面坐在船头拨莲蓬，瞧见他，笑着往他嘴里塞进一颗白白嫩嫩的莲子。
　　莲子新鲜，苦涩的莲心还没长成，嚼着很是清甜。
　　船随波而行，在莲叶间划出了一条水道。秦万重吃了几颗莲子，抱着剑坐在船尾，听前边的连青舟唱小曲。
　　连青舟忽地问他：“好听么？”
　　他默了会，道：“不曾听你唱过此曲。”
　　连青舟倾着身子拨弄船边的水流，笑道：“没听过很正常啦。你老为别人做事，对我有几分关心？秦万重，那天你过生辰，我特意给你做了蒸肉，结果你一口没吃，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为何要害人。”
　　秦万重没说话，自个剥了颗莲子放进嘴里。莲心的苦在他舌面上泛开，他不好吐出，只得皱眉将其咽下。
　　连青舟看着他，笑了声，道：“师兄，没有心的莲子才好吃，对罢？”


第三章 
　　7.
　　第五十七次。
　　连青舟每一次都死不瞑目，死后的眼眸仍旧清澈透亮，如同潭水般倒映着他的面容。
　　秦万重合上连青舟的眼睑，对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就像是刚长出的柔软草叶。他低下头，闭眼去吻青年失了血色的唇，但只吻上了带着莲香的冷风。
　　怀中的连青舟如同水中幻影，一碰即碎，只余圈圈漾开的涟漪。
　　尸身坠入湖中，莲叶散开后又聚拢，叶上绽开了朵朵娇艳的红莲。
　　秦万重独自坐在船头，拭去剑上残留的血珠。无垠的穹天上挂着一弯如刀的细月，星子明亮，四周静谧，只有船下的水流缓缓作响。
　　8.
　　秦万重靠着床榻，发间已有几绺银丝，他已吃过驻颜丹，容貌不该变老，可这头黑发仍旧一点点地白了。他摊开手掌，看了会那枚被他带回的莲子，又收拢手指，压碎它，再张开手时，掌中之物便成了一块剔透的血玉。
　　“师兄，”连青舟倚在他肩头，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问他，“你累了么？”
　　只有杀死连青舟的当天，他才能在夜里见到对方。
　　连青舟的吻如同浮在湖上的莲叶湿冷，他闭上眼，任对方亲他的面颊，低声说：“累。”
　　“那就不要再证道啦，”青年在他耳边笑，凉凉的手揉着他的下身，说，“秦万重，心上人变成心头刺，你这些年也过得不好罢？”
　　秦万重没有接话，也没有制止对方。
　　衣带松了，他的衣襟敞开，连青舟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胸膛，食指在他心口点了点，温声劝道：“把刺拔出来，你就能好受许多。”
　　秦万重道：“拔了心头刺，我就会死。”
　　连青舟搂住他，咯咯地笑，道：“你每杀我一次，刺就会扎得更深。”
　　秦万重沉默许久，抬起连青舟的下巴，他们唇齿厮磨片刻，他又别过脸，不再看道侣明亮的眼眸：“我已经不能回头。”
　　9.
　　秦万重用力扣住连青舟的手，对方则用腿夹住他结实的腰，他还没做什么，连青舟就声调婉转地乱叫起来，惹得他心烦。
　　连青舟舔了舔被他咬破的唇，又笑起来：“师兄不是爱听我叫么？我就多叫几声，好让师兄开心。”
　　秦万重低下头，舔去连青舟身上的血，低声道：“人都死了，还这样胡闹。”
　　连青舟捏他的脸，说：“正因为死了，才能这样胡闹。你老凶我，我哪敢在你面前放肆。”
　　秦万重道：“我只凶过三次。”
　　连青舟道：“三次还不多么？”
　　秦万重噤声了。
　　他向来嘴笨，不懂说什么情话，成亲那日他托起师弟的手，心绪百转千回，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青舟，我会对你好。”
　　连青舟隔着薄薄的红盖头看他，问：“不论发生何事，你都会对我好么？”
　　秦万重点头，嗯了一声。
　　连青舟不依不饶，道：“不行，还得只对我一个人好。”
　　秦万重思索了会，面有难色，道：“我等修行正道，也得对天下人好……”
　　“哎呀，师兄你个木头脑袋！”连青舟气得敲了两下他的额头，道，“不过是句情话，你照说就是，想那么多作甚！”


第四章 
　　10.
　　秦万重给连青舟的定情信物，是一块能温养身子的玉佩。
　　他知道连青舟根骨差，必须多付出百倍努力，才能勉强跟上其他修士的步伐，便到处寻法子找丹药，让道侣能修炼得轻松些，早日突破境界，同他一起成仙。
　　“修行的日子很长，不必急于一时。”秦万重一边教师弟用剑，一边道，“不要管旁人说什么，专心证自己的道便好。”
　　一日练下来，连青舟浑身是汗，累得瘫倒在地。
　　他弯腰去抱连青舟，反被对方扯倒在地，两人滚了一身草屑和泥土。
　　连青舟紧紧抱着他的腰，闷声说：“不准师兄撇下我。”
　　他陪着连青舟，竖起手指发誓，一句句重复对方教的情话。
　　少年满意了，捉住他竖着的手指，笑道：“师兄，孺子可教呀！”
　　秦万重故意板起脸，把人逮到膝上打了两下屁股，连青舟哎哟哎哟地叫唤两声，突然伸手去抓他的裤裆。
　　他们一做就是做一宿，到第二日天明才停下来。
　　只要跟连青舟在一起，秦万重就做不到清心寡欲。他坐起身，连青舟爬过来，枕在他的腿上，叹了口气，道：“倘若师兄想清心寡欲，那下回就不要做了，青舟从不强求……”
　　秦万重把人逮到身下，又把连青舟干得叫唤起来，闷声说：“要做。”
　　12.
　　等秦万重赶回来时，连青舟已经杀了那年轻修士，剖出了对方的灵根。
　　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污血，腹上的裂口还没愈合，朝他笑：“秦万重，再多的丹药，都不如换个上等灵根有用。是他送上门，怪不了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秦万重用力掐着连青舟的肩膀，问。
　　“你想想，靠以前那破灵根，我得修炼多久才能成仙？”连青舟苍白的脸上仍带着笑，道，“是你说不要管旁人……我和你不同，要证的就是杀生道，秦万重，不要拦我，好不好？”
　　说罢，连青舟咳了两声，想靠到秦万重怀里，但被对方推开了。
　　秦万重知道，连青舟背着他做的恶事绝不止这一件。他装作不知，偷偷替对方收拾烂摊子，把债一件件还掉，不愿道侣受到天罚。
　　旁人都说连青舟城府深心肠毒，只会是他悟道的阻碍，劝他早些毁掉当初结为道侣时立下的同心契，他不肯，他要等连青舟，要将对方拉回正途。
　　修士的魂魄未散，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把灵根还回去，再用法术将人起死回生。他一面想着办法，一面劝师弟：“我不再修炼了，你也不要再证道，我们回山里过安稳日子，不必去做神仙……”
　　“秦万重。”连青舟叫了他一声。
　　他以为连青舟会答应他，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就冷着脸，捻决打散了倒在血泊中的修士最后一点神识。
　　连青舟握住他发抖的手。
　　黏热的腥血从秦万重指缝间溢出来，他怔怔地，不知该怎么做，只能低下头，用自己的衣袖去擦连青舟的手。
　　“师兄，擦不干净的。”连青舟抬起秀气的脸，看着他，道，“我已经不能回头。”


第五章 
　　13.
　　“秦万重，你知道么？”连青舟说，“从前你不在时，你那好道友总缠着我，那日他要对我硬来，逼我与他双修……我修为远不如他，不答应，处处都受他针对压迫。”
　　秦万重道：“……你应当告诉我。”
　　连青舟抬起手，食指抵在他颤抖的唇上，道：“外人眼里他是正人君子，我将事情捅出去，他们信他还是信我？”
　　秦万重道：“我信你。”
　　“师兄信我，我也要亲手杀他。”连青舟低下头，轻轻笑了声，鬓发从他耳后散下，掩住了他秀美的面容，“我早便对他起了杀心，第一面见着他时，我就知道他的灵根该归我所用。”
　　14.
　　连青舟本就名声极差，夺人灵根的事传出去后，他便彻底被门派除名，且与道侣秦万重分道扬镳。
　　他们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少，秦万重也不知连青舟的踪迹，青年神出鬼没，会在夜里突然闯进他的住处，在他窗边放一捧芬芳的花、一篮清甜的果子，与他翻云覆雨几番后便和衣离开，只留他看着身上的咬痕发怔。
　　他有许多事想问连青舟，可嘴还没张，唇就被对方堵住了。
　　见面都难得，他怎可能再对连青舟说责怪的话。
　　连青舟换了灵根，修炼速度确是比先前快了百倍，体内灵力过分充沛，若没有秦万重安抚，他必定会走火入魔。他用胳膊环住秦万重的脖颈，亲昵地用脸颊蹭男人的下巴，开心道：“我很快就能追上你了，师兄，你不用等我太久。”
　　秦万重知道，师弟证的是杀生道。
　　他如成亲那日一般托起连青舟沾了无数人命的手，想了许久，却只能重复无用的劝言：“青舟，师兄陪你，不要再证道了。”
　　连青舟仍是摇头，看着他的双眸目光灼灼，道：“这就是我的道，要么我死，要么道成。我一定要证！”
　　15.
　　那一日是连青舟的生辰。
　　他太想见秦万重，被幻术迷了眼，一时失了戒心，中了众修士设下的圈套，被灭魂剑洞穿了心口。
　　等真的秦万重赶来时，连青舟倒在地上，胸膛鲜血淋漓，心已经被人剖出喂狗。他左手紧握着，攥着秦万重送的那块白玉。
　　没了心，他却还没咽气，眼睛睁着，唇角缓缓往外流血。
　　终于，他看到了师兄。
　　秦万重提着剑，缓缓地走近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跪倒在了他身前。
　　不、不要跪……为我伤心不值当……
　　师兄、你带不走我……你就快成仙了，人人都敬重你，莫要让他们失望……
　　我罪该万死，可只能死在你手里。
　　“秦万重，快杀了我……”连青舟睁着双眼，轻声劝道，“去证你的大道罢。”
　　16.
　　这是秦万重第一次出手杀连青舟。
　　为了所谓的大道，所谓的名声。
　　可在他出剑前，对方便死了。
　　秦万重低着头，看着自己刺入连青舟喉间的剑尖，听到身旁的修士们高声颂扬他，说他道心纯粹，能明辨是非，为大义灭亲。
　　他没有流泪，等勉强站起身后，他干涩的眼眶突然渗出了血。
　　哈、哈哈……大道……秦万重突然闭眼大笑起来，对周围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笑罢，他睁开眼，看见死去的连青舟站在他面前，同他道：“师兄，我不会再证道了，你满意了么？”
　　秦万重道：“你要证。”
　　连青舟笑起来，道：“师兄，我刚在你面前身死魂散，要证也证不了啦。”
　　17.
　　“我替你证。”
　　秦万重一字一顿，说得十分吃力。
　　他来证。
　　证杀生道。


第六章 （完）
　　18.
　　连青舟倚着亭柱吹笛，一曲作罢，才抬眼看向秦万重，神色哀哀道：“师兄早便不爱我了。”
　　日色正好，亭外的花树枝叶繁茂，暖风送来馥郁芳香。
　　秦万重道：“我的心意从未变过。”
　　“骗人。”连青舟将衣摆一撩，落座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托着下巴道，“你杀我这么多回，下手越来越果断，可不见你有几分迟疑。”
　　秦万重看着茶盏中浮着的碎花，道：“青舟，那都不是你。”
　　青年看着他笑，问道：“不是我，那你杀的是谁？”
　　秦万重道：“是我的魔障。”
　　那不是连青舟，是阻拦他证道的心魔，一旦他放下心防，便再也握不住剑了。
　　白日的连青舟是倒映在他眼眸中的虚影，看得见，却碰不到。他看着，等着，等到日落时就必须出剑，不能再有半分动摇。
　　19.
　　第八十次。
　　秦万重带着一身血气进了屋，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勉强。
　　连青舟已在床帐中等他。
　　“师兄，”青年托起他的手，垂下头，将凉如初雪的脸颊贴在他手背上，“你背负的人命太多，这么沉，会把你压垮的。”
　　秦万重垂下眼，抚摸道侣的面颊，从对方的眉眼摩挲到唇间。
　　鳞片冰冷的蛇寄宿在他胸膛中，日复一日地蚕食他的心头肉，疮口流脓流血，不得愈合。
　　这一次，连青舟不再问他证不证道，只温柔地搂着他，轻声同他道：“累了就放下罢。”
　　“过不去。”道侣死去几十年，秦万重终于流出泪，道，“青舟，我放不下。”
　　20.
　　大道崩塌，此后他每一次拔剑，都是为了留住那一点幻影。
　　秦万重将心神从良辰美景中抽离出来，收剑入鞘。服丧的白衣上又溅满了腥血，他神色淡漠，对周围修士的尸身视若无睹。
　　连青舟悠扬轻快的笛声飘出深山，传到他的耳畔。
　　秦万重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双肩上的重量似乎都卸去了。
　　他加快脚步，想要快些见到自己的道侣。
　　青舟在等他，他要快些归家。
　　即便只能相见几个时辰，即便是梦，他能将连青舟拥入怀中，便足够了。
　　（完）


第七章 .番外·连青舟
　　1.
　　第八十一次。
　　秦万重的剑毫不留情地割开修士的喉咙，没给对方求饶的余地。
　　大量腥血从断处喷涌而出，他并不闭眼，也不闪躲，任其溅在自己面上。
　　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原是白玉，常年饱食鲜血，如今已经是块清透的红玉。
　　2.
　　这几十年，连青舟一直藏在这块玉中。
　　灭魂剑刺过他的胸口时，他咬着牙，及时将受损的魂魄送入了师兄送的玉佩中。
　　这块白玉蕴含深厚灵力，能护住他最后的神识。
　　连青舟树敌无数，因此习惯狡兔三窟，总会给自己留出一条退路。
　　他爱秦万重，爱得近似恨了。
　　他相信他和秦万重是两情相悦，同时也很清楚，在秦万重眼里，道比情更重要。
　　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师兄。
　　这多不公平。
　　在秦万重的剑尖刺进他的脖间时，他睁着眼，几乎要笑出声。
　　哈、那些山盟海誓果然都是假的……秦万重不敢，不会为他背弃坚持的道……
　　罢了、罢了！秦万重要杀妻证道，他就如对方所愿！他先假死在对方眼前，将魂魄藏进玉佩中休养。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是他在强求，是被他拦着，秦万重才迟迟不能得道成仙。
　　等他养好灵体，对方定然已经飞升，这样也好，情已成恨，他们此生就不要再相见。
　　3.
　　秦万重疯了。
　　连青舟听到师兄嘶哑的笑声，在玉佩中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对方正在大开杀戒。
　　一滴血在白玉中晕开。
　　是秦万重流下的血泪。
　　连青舟爬起身，泪顺着他苍白的脸淌下来：“师兄、师兄……秦万重！你的道不是比我重要么……”
　　他哭得累了，垂下头，不作声地看了会自己的手，忽地也哈哈笑了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师兄，是你自己送上来，就别想再撇下我……”
　　4.
　　他们在床帐中交欢，就似紧紧相缠的两条蛇，谁也不愿把谁松开。
　　日日夜夜，不问世事，不知疲倦。
　　连青舟喘息着，用温热的双手环住秦万重的背，用力咬上男人的脖颈，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魔障，不是心魔。
　　是他为了蛊惑师兄幻化出的虚影。
　　他就是那条咬住秦万重的毒蛇，他要对方为他痛苦，每杀他一次，对他的爱就深一分。
　　5.
　　是了。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从没想过能跟师兄一起得道成仙。
　　成亲那日，对方托起他的手那一刻，他就想好了。
　　他要摧毁秦万重的道，让对方跟他一般失去一切，受千夫所指。
　　这样，就没人能再分走师兄的心。
　　他要将秦万重一点点往下拖，直至对方跟他一同入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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