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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穿成暗恋对象的小仓鼠》
　　作者：拘云
　　文案：
　　晏温穿回学生时代，变成了一只仓鼠，其实这些问题都不大，关键是他居然变成了暗恋对象的宠物，还遇到了过去的自己。
　　夹缝中生存的仓鼠小温，捏了捏软软的肚子，握了握小小的爪子，默默给自己点了根烟。
　　曾经光风霁月的白月光，滤镜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却也让晏温窥见了他深藏的真心。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暗恋。仓鼠小温想。
　　陈柏言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光里，独自坚守着忠诚与爱。
　　可是，过去的晏温并不知情，他依旧口是心非，依旧不认为会和陈柏言产生更深的联系。
　　对于两个都没长嘴的人，仓鼠小温简直操碎了心。然而，当他的愿望达成时，过去的晏温和陈柏言在一起了，回首自己与陈柏言之间的羁绊，却发现——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校园 萌宠 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仓鼠小温，陈柏言，晏温 ┃ 配角：晏清齐斯远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不小心穿成暗恋对象的小仓鼠
　　立意：希望我们都真诚且勇敢


第一章 
　　【2012年，冬，11月2日，喜欢晏温的第1456天，听见他说讨厌我。——陈柏言】
　　一阵天旋地转后，晏温猛地惊醒，脑袋昏沉吃痛，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由于平衡失调，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他趴在玻璃箱内壁，用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所有的物品都放大了近百倍，但也能辨出书桌、床、衣柜……是一间卧室，而他就像世界地图上的一只蚂蚁。
　　晏温低头瞧着自己不能握成拳的短小爪子和雪白绒绒的毛，陷入了沉思。他去参加高中同学兼多年暗恋对象陈柏言的葬礼，回家途中遭遇山体滑坡，车子撞上了路边护栏，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所以，他这是穿越了？
　　晏温坐在造景花草上思索了片刻，视线最后定在了一面落地镜上。他手脚并用地从玻璃箱里爬了出去，正在桌子边缘试探能不能滑下去时，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晏温瞬间就不动了，假装自己是个摆设。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柏言是进来拿书包的，他刚转身准备去上学，脚步突然顿住了，又转了回来。
　　他凝视着桌子上掩耳盗铃的小仓鼠，蓬蓬的一团，皱了皱眉，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它的后颈，将它重新放进玻璃箱里，为了防止它跑出来，还别有用心地盖上盖子，只留下一道透气的小缝。
　　晏温在被逮住的过程中看清了来人清俊的面容，目光又移到对方整洁的校服上，胸前别着一块铭牌，上面刻着——高三理（八）班，陈柏言。
　　呼吸顿时滞住了。
　　自从高中毕业后，他鲜少有见到陈柏言的机会，也没有联系方式，只能从些许朋友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陈柏言的生活现状，对陈柏言的印象还停留在沉默寡言和愈发成熟稳重上。
　　晏温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又被困在了箱子里，挥舞爪子对着箱子拳打脚踢了一番，陈柏言也没再回头，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陈柏言你大爷的，老子好不容易爬出来的！”
　　晏温嚷嚷着，一开口才发现原来自己会说话。
　　这配置还不错，至少不是吱灡笙吱吱。
　　晏温郁闷地托了托腮，耳朵啪嗒下来，卷曲起身体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揪了一撮自己的毛。
　　“嘶。”
　　痛的，不是在做梦。
　　所以他真的回到了七年前。
　　晏温人虽然暴躁，但心态比较好，容易随遇而安，他慢悠悠地踩着透明跑盘，思绪逐渐飞远。
　　七年后的陈柏言好像是意外去世的，他的家人没有公布具体原因，只发了死讯。当时晏温哀悼完要离开墓园时，陈柏言的妈妈把陈柏言的日记本交给了他，里面还夹着一封从未寄出去的情书。
　　要不是他以前抄过陈柏言的作业，熟悉陈柏言的字迹，是绝对不可能相信陈柏言会喜欢他的。
　　一个乖乖三好学生，一个怼天干地的（伪）校霸。
　　最近的距离就是贴在公告栏上的表彰通知和全校批评通知。
　　但现在，他既然穿越到了过去，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他活到了七年后，就有可能改变陈柏言死亡的结局，还有……他和陈柏言的结局？
　　晏温至今说不出自己对陈柏言有着什么样的感情，很难用言语去概括。陈柏言是他年少轻狂时的情窦初开，藏在心里无人知晓，自己后知后觉时已经深入心底，难以拔出。后来时光变迁，陈柏言像一张照片，渐渐地在他的生活中褪色，似乎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当他看到情书时，心脏却钝痛无比，像是一场迟缓的凌迟，他开始追悔莫及于少年时代的口是心非与逞强好胜。
　　晏温跑累了，躺在柔软的刨花木屑上，盯着封顶的盖子看。
　　一分钟后，盖子被掀翻了。
　　暴力小仓鼠吭哧吭哧地滑到地上，再吭哧吭哧地跑到镜子前，期间啪唧摔了几次，当看到自己是个啥玩意时，人，啊不，鼠都惊呆了。
　　晏温照着镜子转了一圈。
　　这不是他送给陈柏言的仓鼠吗？
　　高二的时候，陈柏言生日那天，天还没亮晏温就溜去了学校，偷偷摸摸地把他养了大半个月的仓鼠放进陈柏言的桌洞里，然后返回家睡觉，结果导致迟到了两节课，被罚抄了两遍校规和两遍班规。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陈柏言有宠物，所以一直以为仓鼠被扔了或者养死了。
　　没想到……
　　晏温沉默地捏了捏肚子上的肉肉，素食也能吃得膘肥体壮。
　　不知道该夸仓鼠体质好，还是夸陈柏言喂得好。
　　作为一名知名平面模特，晏温对身材的管理要求极其严格，它撇开脑袋不再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样子，并且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每天跑盘减肥，不然太影响形象和行动了。
　　他环视了卧室一圈，决定先去睡一觉。
　　下午，陈柏言放学回家，去橱柜里拿了一包提摩干草，却发现他的仓鼠不翼而飞了。
　　陈柏言沉郁了一天的心情突然有了爆发点，他将干草重重地扔在地上，翻箱倒柜找仓鼠，也不见其踪影。
　　他绷着脸抿紧唇，掏出了手机，翻到晏温的电话，却犹豫了。
　　要不要告诉晏温仓鼠不见了？
　　可一想到今天听到的话，一股无力感又将他淹没了，陈柏言坐在椅子上，兀自颓唐着，像被一团阴影笼罩，神情阴郁。
　　仓鼠只是晏温不小心丢了，恰好又被他捡到，不想还回去所以带回家的。如果晏温知道仓鼠在他这里，会不会认为他是小偷？
　　陈柏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仓鼠小温睡饱了，舒服地伸展四肢，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懒懒的“吱”，被陈柏言捕捉到了。
　　等晏温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陈柏言提到了半空上，锋锐的眼睛对上了仓鼠无辜的大圆眼。
　　如果晏温还是人的话，陈柏言的脸上肯定已经有了拳头的痕迹。
　　但他现在只是一只手无寸铁，还没陈柏言巴掌大的仓鼠。
　　陈柏言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悬空的感觉不太好，晏温怕陈柏言下一秒就把他摔在地上，疯狂地摆动爪子想要抱住陈柏言的手。
　　陈柏言不理会它，走几步把它放到桌子上，从袋子里挑出一根草干递给它。
　　晏温看了看草，又看了看陈柏言，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不吃就扔你出去！”陈柏言陡然提高音量，隐隐有发怒的预兆。
　　身为小仓鼠的晏温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抓住草啃了起来。
　　饿也是真的饿了，他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晏温边嚼，心里还边骂骂咧咧。
　　不过，这草的味道还不错。
　　他瞟了眼立在旁边的包装袋，像是在仰望珠穆朗玛峰，视线只好往低处走，袋子底端全是英文，看起来就很高档。
　　陈柏言用食指戳了戳仓鼠鼓起的腮帮子，失神地问：“他是比较讨厌同性恋，还是比较讨厌我？”
　　晏温吸溜草根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陈柏言。
　　陈柏言又给了它一根草。
　　晏温接过，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他和朋友一起聊天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恐同和讨厌好学生，陈柏言就是后者一个典型例子。
　　不料，这话被陈柏言听去了。
　　所以，那份情书直到他死，也没有交给他。
　　陈柏言看了一会儿现场吃播，心情好了一点，他拉开抽屉，掏出一本纯黑封面的本子，开始在上面写日记。
　　他翻到前一页，划掉“想要他只喜欢我”，又在新的一页上写“不准他讨厌我”。
　　晏温打算瞄几眼，刚挪近一步，就被陈柏言用笔扫了出来，气得晏温磨了磨牙。
　　他忍不住问：“那你真的喜欢他吗？”


第二章 
　　空气诡异的安静。
　　仓鼠小温紧闭嘴巴，顶着陈柏言犀利的目光朝旁边的珠穆朗玛峰挪去，咻地躲在后面。
　　完了完了，一下子激动了，被发现了，陈柏言会不会以为他中邪了？或者鬼附身了？不会把他丢出去吧？
　　陈柏言合上日记本，拨开袋子，指腹抵着仓鼠的头顶旋转，把背对着他的仓鼠转了个方向，虎口卡住它的身体，抓到眼前。
　　“你会说话？”
　　晏温试探性地“吱”了一声。
　　“说人话。”陈柏言倏地收拢，仓鼠身体柔软，经不起折腾，晏温赶紧开口。
　　“疼疼疼。”
　　陈柏言听见声音，愣了一下，松开了手，仓鼠掉了下去，摔在桌上，像个肉团子滚了一圈。
　　他不太确定的问：“晏温？”
　　晏温成年后的声音和少年时代的音色差不多，清清朗朗的，干脆中夹杂着漫不经心。
　　晏温心一紧，清了清嗓音，装傻充楞：“晏温是谁？”
　　陈柏言狐疑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因为得不到而产生了臆想症，居然认为晏温变成了一只仓鼠。
　　他不答反问：“你是谁？”
　　晏温信口开河，老神道道：“我是仓鼠大仙。”
　　话音刚落地，一道阴影袭来，陈柏言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寒风灌了进来。
　　他捏着仓鼠的颈子把它放了出去，说：“说实话，或者我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晏温一瞧身下是万丈高楼，其实也才五层楼，但对于一个恐高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头晕脑眩，两眼一黑，浮现出自己压成一团肉酱的场景。
　　冷冽的风吹得他瑟瑟发抖，柔顺的毛毛在飘扬，晏温颤着声：“我是从七年后穿越来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陈柏言半信不疑地盯了它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拎了进来，让它笔直地站着，爪子伸前，放上一支笔。
　　陈柏言靠着椅背，双手抱臂，冷漠道：“交代清楚。”
　　晏温刚缓了一口气，听到这话，特别想把手中的笔扔陈柏言脸上。
　　他妈的老子给你一点颜料，你就蹬鼻子上脸了。
　　实际上却是，这只仓鼠蔫头耷脑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但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那你叫什么名字？”
　　晏温：“温……温。”
　　他没有想到还有这个问题，一时卡顿，脑子好像坏了一样，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温温？”
　　晏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柏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你要怎么回去？”
　　晏温的爪子僵了，刚想偷偷摸摸放下笔，被陈柏言一瞪，立马挺直了背。
　　不对呀，他为什么要怕陈柏言？仓鼠怎么了？要是陈柏言敢打他，他可以溜呀。
　　这么一想，晏温丢了笔，累得坐在日记本上，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陈柏言伸手把晏温拨到桌子上，然后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作为仓鼠，生活在我家？”
　　“有什么问题吗？”晏温问。
　　陈柏言直快道：“我为什么要养你？”
　　他之前之所以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仓鼠，全是因为那只仓鼠是晏温的，现在仓鼠还是仓鼠，但它的灵魂变成了他一个不认识的人，斩断了他和晏温之间隐秘的联系，他没一开始把它丢出家门，就已经很不错了。
　　反正，陈柏言现在很不爽。
　　晏温没想到陈柏言这么没人性，大冬天的，居然想弃鼠于不顾！
　　“你必须养我。”晏温盘算着自己的筹码，“不然我就跑去你心上人家告诉他，你暗恋他。”
　　晏温心里默默想着，果然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陈柏言冷笑，不把它的威胁放在眼里。
　　“先不说你知不知道我喜欢谁，就你这小短腿，能跑多远。”
　　向来以身高腿长为傲的晏温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气不过，飞起身来，要踹陈柏言一脚，结果半路被擒住了，身体倒挂，头朝下，重蹈覆辙。
　　陈柏言轻嗤：“脾气不小。”
　　说完，他把仓鼠放进箱子里，一路抱下楼，搁在垃圾箱的盖子上。
　　“自生自灭吧。”
　　晏温暗骂了一句粗口，赶紧爬出来，努力地迈开腿跟上陈柏言的步伐。
　　突然，陈柏言停下来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裤脚上的仓鼠。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仓鼠顺着他的腿，爬到腰上，再蹬到陈柏言的肩膀上。
　　他使劲推销自己：“我其实还会做很多事，比如整理归纳，打扫卫生，杂耍也行。”
　　陈柏言面无表情：“不需要。”
　　“我还可以帮你追人。”
　　陈柏言这才用正眼看他。
　　晏温在他耳边说：“我在七年后，可是有名的情感咨询师，收费超过五位数的。”
　　陈柏言难得地思索了一下，问：“如果做不到呢？”
　　晏温看向他，眨巴眨巴眼，卖萌。
　　陈柏言咧开一个笑，他长得帅，但经常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鲜少有笑容，其实他笑起来真的非常好看。
　　晏温被迷了一下，紧接着寒毛竖起。
　　陈柏言说：“要是做不好，我就扒了你的皮毛。”
　　晏温一抖，差点从他肩上掉下去。
　　妈的，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不知道陈柏言还有这副面孔。
　　陈柏言又将那个装仓鼠的箱子搬了回去，但没放在自己的房间，而是搁置在客厅里。
　　这个公寓是他租来的，离学校近，方便上学，偶尔他会叫保姆过来给他改善伙食和打扫卫生，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他一个人住。
　　陈柏言去厨房做饭，勒令仓鼠从他肩上下去。
　　仓鼠小温跳到灶台上，观看陈柏言煮饭。
　　说实话，陈柏言厨艺真不咋地，分得清糖盐酱油，但是手脚笨拙。
　　作为单身多年以及独居多年的当代青年，晏温在点遍了住所周边所有外卖后，就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虽然也不怎么好吃，但总比陈柏言这样囫囵吞枣好。
　　仓鼠小温没眼看了，开口道：“洒点水再闷，不然等下焦了。”
　　陈柏言淡淡地掠了它一眼，道：“你来？”
　　仓鼠小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拔腿溜了，陈柏言的眼神好像要把它丢锅里，和白菜一起炒了。
　　他不确定仓鼠能不能吃，但他一定得保护好自己的这个肉身。
　　仓鼠小温继续去啃它的干粮。
　　晚上，陈柏言把仓鼠踢出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留仓鼠小温一只鼠在客厅里。
　　半夜，仓鼠小温被冻醒。
　　现在是冬天，客厅没有开暖气，冷冰冰的像一个大型冰箱。
　　晏温辗转发侧窝了窝，总感觉有冷风拱着他，黑暗中他把视线转向陈柏言的房间，决定去蹭一蹭。
　　但是怎么让陈柏言开门呢？
　　晏温灵机一动，把桌子上的水杯推下桌子，啪啦清脆地碰地声，杯子碎了，
　　陈柏言睡眠浅，被吵醒了，烦躁地拉开门，晏温趁此机会冲了过去，结果被一只脚拦住了。
　　晏温跳起来，扒拉着陈柏言的睡裤裤脚，大声喊：“外面冷，我要在房间里睡！”
　　“不行。”陈柏言拒绝得没有人性，弯腰把他提起来，走到箱子面前。
　　晏温不肯，胡乱蹬着脚，眼看着就要被冻一晚上了，他叫着陈柏言的名字：“陈柏言，我很冷。”
　　陈柏言恍惚了瞬间，他听着与晏温相似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好像是晏温在对他抱怨，产生了一丝不忍。
　　他收回了手，带着仓鼠进了房间，丢在床上，然后用一个枕头挡在中间，说：“要是越界，就把你扔出去。”
　　仓鼠还是一只单纯的仓鼠的时候，陈柏言就不太喜欢和它接触过度，现在仓鼠身体里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两人躺在一个床上，他会有背叛晏温和背叛自己的感情的愧疚感。
　　仓鼠小温仰视着比自己高出两倍的枕头，心想，他就算滚也滚不过去。
　　灯关上，房间陷入了黑暗。
　　晏温却睡不着了，他还是觉得冷，盖在身上的被子好像没有起保暖的作用。
　　它听着隔壁平缓的呼吸，思绪越发清明，过了一会儿，它悄悄地翻过枕头，在陈柏言的肩膀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从容闭上了眼睛。
　　果然，人体发热是最温暖的。
　　它想，明天早点起，在陈柏言醒来前，再翻回去。
　　神不知鬼不觉的，陈柏言肯定发现不了。


第三章 
　　晏温做了一个梦。
　　其实也不能算是梦，只是在全身心最松懈的时候，潜意识里的记忆趁机重现于脑海。
　　那天，下了一个多星期阴雨的天放晴了，阳光明媚，终于有了点夏天的样子。
　　晏温早上准备出门工作，邮箱弹出一个收件提示，他以为是系统给他自动订阅的精选话题，没有理会，与其它消息一同清除了。
　　晚上回到家，他的发小齐斯远给他，没头没尾的问，有没有收到消息？
　　晏温将酱汁倒进饭里搅拌，桌上还摆着电脑，他在看下午拍的成片，听言便问什么消息。
　　似乎难以启齿，齐斯远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最后自暴自弃了，让晏温去检查一下自己的邮箱。
　　晏温满怀疑惑，打开邮箱翻找近期收到的邮件，今天只有一封未读，他点开了，短短几行字，开头敬语，时间地点事件写得一清二楚。
　　匆匆一目十行后，晏温不敢相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全身的血像是冻僵了，停止流动。
　　那是一封死讯。
　　陈柏言的死讯。
　　他没有探听过陈柏言的生活，因为他觉得像陈柏言这样的人，未来一定是辉煌灿烂的。
　　可陈柏言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他没有机会问一句“最近过得好吗？”。
　　也没来得及向陈柏言正式介绍自己，说“嗨，我是晏温，你还记得我吗？你的登记本上扣分最多的那个”。
　　仓鼠小温被魇住了，不安地蹭着陈柏言的脖颈，小屁股一下一下蠕动着。
　　颈间痒意阵阵，陈柏言猛地睁开眼，他撑起身，想把某只不老实的仓鼠丢出去，无意间撇到床头柜上的闹钟。
　　五点半了。
　　该起床了。
　　陈柏言忍了忍，拉起被子盖住仓鼠，去浴室洗漱。热源消失，气息闷重，仓鼠小温睡得不安稳，很快就醒了。
　　它钻出被窝，看到穿戴整齐的陈柏言，一时不知今夕何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甩了甩脑袋，试图清醒。
　　陈柏言走过来，问在抽搐的仓鼠：“犯癫痫了？”
　　仓鼠小温：“……”赏了陈柏言一个全是眼黑的大白眼。
　　“嘴巴别那么毒，容易变哑巴。”
　　陈柏言无所谓。
　　吃完早餐，陈柏言去上学，仓鼠小温吵着要跟去。
　　主要他想看看七年前的自己。
　　陈柏言骑着自行车，仓鼠小温扒在他的冲锋衣口袋边缘，探出一个小脑袋，瞬间被迎面袭来的寒风刮傻了，感觉头顶的毛好像没了一层，赶紧松开爪子，安安分分地窝进温暖的口袋里。
　　隔着布料，它听到很多人同陈柏言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陈柏言对人冷淡，也不太善言辞，但人缘却意外的非常好。
　　晏温以前思考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就是，这可能是学霸光环的加持功能，大家对他的滤镜重得很，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的缺点。
　　上课铃响了，一个穿着单薄的人踩点从后门晃悠进来，斜挎着书包，步伐散漫，脸上表情淡漠，眼睛半耷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酷酷的，拽拽的。
　　那就是七年前的晏温。
　　仓鼠小温偷偷瞄着晏温拉开椅子坐下，书包随手甩进桌洞，从里面掏出一张试卷，用笔戳了戳前桌，待前桌转过头来的那一秒，立马换上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容，然后得到了一张已经写完了的试卷，单手撑着脸，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说实在的，晏温和传统的校霸不太一样，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混吧，打架只在旁边看戏，轻易不随便动手，装得高深莫测。最多偶尔旷旷课不写作业，被老师揪住也不顶嘴，还爱恃强扶弱，收了一众“小弟”来撑门面。
　　至于“校霸”头衔的来历，晏温打死都不会告诉别人。他小时候就是一个妥妥的哭包，白胖胖矮墩墩的，说话还不伶俐，看上去就特别好欺负，经常被围堵抢零食抢玩具，躲在滑滑梯下偷偷哭鼻子，往往是齐斯远挺身而出，把欺负他的人一个个收拾了，气得老师隔三岔五就要和齐父齐母通电话。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中，晏温突然拔节长高，随着脸的长开，显得愈发凌厉逼人，光是气势就能压倒一片人，然而他的实际战斗力却弱得一言难尽。初二时，分布在其他学校的校霸听说有一个小屁孩威胁到了他们的江湖地位，于是跑来学校找事，但他们都是花架子，和散打六段跆拳道黑带二品的齐斯远根本没法比，通通被吓跑了。
　　而齐斯远对外声称自己是晏温的小弟，再者，基于某些原因，晏温变得爱出风头爱装逼，为了维持校霸人设着实煞费了一番苦心，从此他的大名如雷贯耳，再也没人敢来欺负他了。
　　***
　　仓鼠小温关注了晏温的后脑勺一节课，在想该怎么接近他。
　　两节课后，隔壁班的齐斯远来喊晏温去打球，晏温应了声，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将卫衣一掀，挂在椅背上，只余一件打底的长袖。
　　走到门口，刚一抬脚，一坨白色的东西突然扑到他鞋底下，幸好他不瞎，紧急刹住了车，低头定眼一看。
　　靠，那不是他养了半个月的仓鼠吗？
　　虽然胖得有点变了形，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晏温捡起仓鼠，捏着他后颈的皮肉，神情莫测地注视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问：“谁家的老鼠？”
　　仓鼠小温：我老你大爷。你才是老鼠，老子是仓鼠！
　　晏温持续输出伤害：“好丑。”
　　仓鼠小温炸毛了，它好想回怼一句，踏马地骂你丑八怪都侮辱了这个词！同样两眼一鼻子，能丑到这份上也算是你的能耐！
　　可一对上眼前这张青春稚嫩，还没有饱经沧桑的俊脸，又骂不出口了。
　　它总不能骂自己丑吧。
　　仓鼠小温把苦往心里咽。
　　而在一旁的陈柏言，看起来正襟危坐在写习题，实则从仓鼠回到晏温手里就开始紧张了，笔尖悬在半空不动，支楞起耳朵偷听。
　　他听到晏温的询问，揪紧的心骤然放松，憋住笑意，下一秒又闷闷不乐起来。
　　晏温为什么认不出自己的仓鼠？明明他之前带过来班里，还给齐斯远玩。
　　陈柏言的位置靠近走廊，当时教室太闷，他推开玻璃窗透气，看见晏温倚着对面的栏杆，下巴埋进衣领里，用手指逗弄齐斯远手掌上捧着的仓鼠，笑得很开心。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被晏温察觉了，他轻飘飘掠过来一眼，瞬间收敛了笑意，嘴角微微下撇，透着厌烦。
　　捡到仓鼠是在初冬的一个早晨，他第一个到教室，一眼就看见仓鼠躲在他的桌子底下啃纸巾。
　　陈柏言挪开凳子，蹲了很久，直到同学陆续进班，问他在干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仓鼠抓起来藏到身后，背着手说捡昨天掉的圆珠笔。
　　在还与不还之间，他自私地选择了后者。
　　他想和晏温增加多一点的羁绊，尽管这样做很卑劣，但他能保证一定会把仓鼠养得白白胖胖的。
　　而又白又胖的仓鼠小温此时正愤怒地蹬脚，似乎想要踹晏温。
　　不过它太自不量力了。
　　晏温随手一扔，故意把仓鼠扔进了陈柏言的怀里，和齐斯远勾肩搭背下了楼。
　　走远了，齐斯远疑惑地问：“那不是你的仓鼠吗？”
　　晏温懒散道：“不是，我养的那只死了，可能它们是远房亲戚。”
　　齐斯远却格外坚定：“不可能，他左屁股那里被你剪了一撮毛，现在还没长齐。”
　　晏温被戳穿了，略微窘迫，提高音量遮掩心虚：“是吗？没注意，你肯定看错了。”
　　齐斯远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晏温泄了气，语气硬邦邦的：“不准说出去了。”
　　齐斯远武力值爆棚，但人很木讷，不太懂人情世故，直白地问：“为什么？”
　　晏温闷声不吭。
　　齐斯远的脑袋在一秒钟内转了好几个弯，然后自圆其说：“我懂了，你要害陈柏言。”
　　“我……为什么？”
　　“你不是讨厌陈柏言成绩好，很受欢迎吗？用仓鼠来干扰他学习。”
　　晏温无言以对：“……”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福瑞控吗！
　　晏温拍了拍齐斯远的肩，非常表里不一：“居然被你猜中了，这件事得帮我保密啊。”
　　齐斯远放低了声音，悄悄跟他商量：“这样会不会不好？你这种行为属于场外作弊吧。太黑了。”
　　晏温跟他说：“这叫兵不厌诈。”
　　“可是你也不能篡他的位呀。你上次考试排名第679名，他第一名，你们之间差了678名，你比他少了444分。”
　　晏温尴尬地咳了一声，大义凛然道：“这你就不懂了。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处江湖之远忧国忧民，我身在江湖之内，自然要为广大人民群众着想，我不行，但我可以给别人创造上位的机会。”
　　“哦。”齐斯远纠正道，“不过你背错了，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一样一样，意思差不多。”
　　这边氛围和谐愉快，而另一边，仓鼠小温在低气压中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观察陈柏言的脸色。
　　陈柏言掏出班级记录学生操行分的本子，仓鼠小温灵魂一震。
　　高三理（八）班属于鱼龙混杂，聚集各路妖魔鬼怪的班级，为了优化班级管理，除去学校制定的操行分制度，他们班主任另行设置了扣分规则，每周每人有一百分，谁扣的分最多，下周就要准备检讨，并在班会上进行个人演讲。
　　虽然演讲过程经常跑题，牛头不对马嘴，笑场居多，但意外地起到了反作用，为了看别人的笑话，大家都无比努力不违反班规。
　　这件事的负责人正是班主任的得意门生，各科老师的心头肉，最富正义感的清流陈柏言。
　　因此，晏温成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的常胜将军。
　　仓鼠小温眼睁睁看着陈柏言在最末端的晏温的名字后面，用黑笔端端正正写上-5
　　仓鼠小温：！！！
　　他干了什么？不对，是晏温干了什么？怎么就扣分了？
　　陈柏言的内心想法：和别的男生去打球，扣五分。


第四章 
　　陈柏言扣完分，胸口的郁气散去了些许，转而拎起目瞪口呆的仓鼠上了七楼，那一层楼全是空教室，没有人，适合毁尸灭迹。
　　仓鼠小温还沉浸在刚才的魔幻事件中，回过神来时，鼠已经被移动到了另一张表面坑坑洼洼的桌面上。
　　陈柏言双手抱臂，居高临下质问他:“你认识晏温？”
　　“什么？”仓鼠小温装傻充愣，一口否认，“是谁？不认识。”
　　陈柏言眯起狭长的眼睛，危险的目光如若实质般扫射着它:“为什么无缘无故出现在他面前？”
　　“不小心滚下去的。”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陈柏言的语气突然冷硬，令仓鼠小温毛骨悚然，小腿还没迈开就被制裁住了。
　　陈柏言旧计重施，眼看着自己就要越过栏杆了，小命堪忧，仓鼠小温急中生智道:“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陈柏言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没有收回手，仓鼠小温在风中飘摇。
　　他问:“七年后？”
　　仓鼠小温不敢往下看，咽了咽口水，小爪子紧紧抱住陈柏言的大拇指:“对，他是我隔壁邻居，今天看见觉得眼熟，想确认一下。”
　　陈柏言一脸狐疑，不是很信它。
　　哪有那么巧的事？
　　见他无动于衷，仓鼠小温硬着头皮继续说:“他有一个朋友，叫齐斯远，经常去他家串门。”
　　陈柏言终于有所动容了，但神情更加阴郁。如果仓鼠小温可以转头的话，就能够看见不远处的球场上，晏温起跳进了一个球后，笑容满面的和齐斯远抱了一下。
　　虽然一触即离，只是一个简单的加油打气的姿势，但落在陈柏言眼里，已经扭曲成了暧昧的肢体接触。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陈柏言放下仓鼠小温，匆匆下了楼。
　　“喂，陈柏言，我呢？把我带走！”仓鼠小温跳脚。
　　陈柏言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
　　仓鼠小温的脑袋朝下探，学校的桌子比陈柏言家里的茶几高出了许多，它像站在了万丈悬崖边缘，恐慌从脚底蹿上天灵盖，腿一颤，跌坐了回去。
　　妈呀，吓死鼠了。
　　它郁闷地来回走动，没等到陈柏言发现他不见了回来找它，却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为了维持人设而逃课的晏温打算在七楼呆半节课，碰巧与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的仓鼠对视。
　　仓鼠小温：“……”
　　晏温：“……”
　　晏温粗鲁地把仓鼠抓在手里。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吱吱。”（那你得去问陈柏言。）
　　“他不要你了？”
　　“吱吱吱！”（他要是敢，我等下就去咬死他！）
　　“好蠢。”
　　仓鼠小温磨牙:“……”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算了，他不喜欢你的话，我带你回家。”晏温有些落寞。
　　或许因为这个人是七年前的自己，仓鼠小温与他有心灵感应，也跟着失落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迅速萎靡。
　　它也不知道陈柏言是不是不要它了。
　　晏温把仓鼠小温揣回兜里。
　　这节课是自习，课室里吵吵闹闹的像是在开菜市场，晏温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去。
　　立马有人喊。
　　“班长，晏温上课迟到，扣他两分！”
　　“班长，晏温上节课和上上节课都在睡觉，扣他分没？”
　　陈柏言不负众望，干脆利落地在后面空格上写下扣除分数和扣分理由。
　　晏温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收到了无数声“恭喜恭喜，预订了下周班会演讲。”
　　他随手把仓鼠扔桌上，仓鼠滚了一圈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愤恨地瞪着晏温。
　　但它的眼睛是圆的，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晏温笑出了声，曲指弹了一下它的脑门，由于力道过大，它不受控制地后仰摔倒，瘫成一团，悲愤至极，但它深知自己的臭德性，两眼一闭，直接躺尸，不给晏温玩弄它的机会。
　　用余光偷偷关注晏温的陈柏言，看到他们之间的互动，登时睁大了眼睛。
　　他心里紧张，仓鼠昨晚威胁他的话在耳边响起，万一它真的知道他暗恋晏温，要是它大嘴巴告诉了晏温……
　　晏温说过的话也同时交叠萦绕。
　　“别靠我太近，男男授受不亲。”
　　“对呀，我恐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有什么讨厌的人，如果一定要有的话，就陈柏言那 ⒏/⒐77/⒐/七/七/七/⒊【澜00-49-57生】种，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还特别听老师的话，天天扣我分，吐了，特想揍他一顿。”
　　后果不堪设想。
　　陈柏言紧攥着笔的手倏地一松，起身，朝晏温的位置走去。
　　晏温正在逗着仓鼠，突然光线暗了下来，他抬头一看，是陈柏言。
　　他愣了愣，手臂搭着椅背，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问:“陈大学霸，找我有事？”
　　陈柏言的眉毛轻微地拧了一下，指着趴成饼状的仓鼠:“这是我的仓鼠。”
　　晏温扫了眼仓鼠：“我捡到的。”
　　陈柏言抿了抿唇，说:“谢谢。”
　　晏温没打算把仓鼠还回去，指尖拨拉着仓鼠的尾巴:“它挺合我眼缘的。”
　　仓鼠小温一个机灵爬了起来，赶紧护住自己的尾巴。
　　敏感地带，可玩不得。
　　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忽然心生一计。
　　***
　　仓鼠小温死赖着晏温，不肯跟陈柏言走。
　　陈柏言生怕仓鼠乱说话，不敢放任他。
　　于是——
　　“你到底要跟我多久？”晏温转身一甩书包，不耐烦地问。
　　陈柏言跟着顿步，说:“把仓鼠还给我。”
　　“回去。”晏温拍了拍仓鼠的脑袋。
　　仓鼠一溜烟钻进了他的卫衣里。
　　“看——”晏温颇为得意，一个字从舌尖弹出来，剩下的全被突然蹿到跟前的陈柏言吓了回去。
　　陈柏言的手从衣摆直接伸进了他衣服里，一顿乱摸。
　　“艹！”晏温擒住陈柏言的腕部，耳朵尖红得滴血。
　　陈柏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赶紧揪着仓鼠的尾巴，把它拽了出来。
　　“抱歉。”他找了一个借口，“它昨晚没有洗澡，会弄脏你的衣服。”
　　仓鼠小温耸动鼻头，嗅了嗅自己，想给满口胡言的陈柏言一爪子。
　　它一点都不臭！
　　被触碰过的身体部位好像在升温发烫，晏温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他羞愤地咬牙：“陈柏言，你是不是想尝一下拳头的味道？”
　　陈柏言以为晏温真的生气了，恰好旁边有个冰室，他再次道歉，并说:“我请你喝冷饮。”
　　“不用。”晏温快要暴走了，握拳挥了挥，“我们打一架。”
　　“这件事是我不对。”陈柏言怕晏温更加讨厌自己，诚恳道，“如果你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你可以摸回来，我不介意。”
　　“我介意！”
　　“我知道。”陈柏言弱了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晏温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堵在了喉眼里，他又不是真的生气，就……就很羞耻，让他很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调整好呼吸，认为自己确实需要降火，气冲冲推开了冰室的门。
　　陈柏言在进去前，眼神阴鸷地凝视仓鼠，沉声警告道:“离他远点。”
　　仓鼠小温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
　　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不识好歹！
　　晏温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打开一溜串的消息，全来自于他的小弟们。
　　小弟一:老大，你到哪儿了？对面来了十多个人，我们可能顶不住。
　　小弟二:他们来了，老大，该怎么办？你在哪里？
　　小弟三:老大，我有点怕。【瑟瑟发抖jpg.】
　　晏温动了动手指头，回复——先打110，再放狠话，不要跟他们对着干，他们动手，你们就跑，分开跑，我们有地形优势，他们追不上的。我有点事，就不过去了。
　　他又稍微想了想，作为老大，应该给予一点精神上的鼓励，于是又加了一个“加油”发过去。
　　在陈柏言落座时，晏温神色自若地收起了手机。
　　“你有急事吗？”陈柏言问。
　　“没有。”
　　陈柏言把菜单推给他:“你点吧，我请客。”
　　晏温压住了菜单，手指敲着桌面，似笑非笑道:“先把仓鼠拿出来。”
　　仓鼠被陈柏言死死捂在口袋里，动弹不得，连喘气都难。
　　他不由分说:“这是我的宠物。”
　　晏温不和他绕弯子:“我之前丢了一只仓鼠，和它长得很像，让我看看它左屁股是不是少了一撮毛。”
　　被这么一提，仓鼠小温终于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恶作剧，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又被陈柏言一根手指拿捏住了。
　　怪不得那一块总是凉飕飕的，原来是少了点东西。


第五章 
　　见晏温这么坚持，再顾左右而言其它倒显得自己急于掩饰，于是陈柏言掏出了仓鼠。
　　仓鼠小温企图捂住自己漏风的屁股，奈何爪子太短，够不着遮不住，还不能开口说话。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蹬腿翘臀，让晏温看个明白。
　　不就是秃了一块嘛，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看过，又不是给别人看。
　　仓鼠小温安慰自己，它是晏温，晏温是它，他们是一体的，不羞不羞。
　　晏温只淡淡瞟了一眼，便确定道:“是我家的仓鼠。”
　　说着，他就要从陈柏言手中接过去。
　　谁料，陈柏言扬高了手，继而将仓鼠再次放进口袋里。
　　晏温诧异地看向陈柏言，用眼神询问。
　　陈柏言表情平淡，脸不红心不跳:“它最近掉毛掉得厉害，那里是前几天掉光的。”
　　晏温蹙眉质疑:“掉得那么平整？”
　　陈柏言继续睁眼说瞎话:“它有时候会自己整理。”
　　尾音刚落，腹部就遭到了袭击。
　　仓鼠小温一连踢了他好几脚。
　　说它掉毛秃皮可以，但不能侮辱它会挠屁股，那么不雅观的行为，那么私密的事，陈柏言居然还有脸当众说出来！
　　虽然它现在是一只仓鼠，但它也是一只要面子的仓鼠！！！
　　晏温沉默片刻，问:“那你的仓鼠是哪里来的？”
　　“在宠物店里买的。”
　　晏温飘忽的目光瞬间聚焦，直直地盯着陈柏言，漆黑的眸子在酝酿着一些朦胧情绪。
　　买的？
　　晏温十分肯定这只仓鼠就是他送的生日礼物，他起初真的是想重新要回来的，不过陈柏言三番两次的拒绝让他改变了想法。
　　他在试探陈柏言是否重视仓鼠，即使这并不能说明陈柏言对他存在其它感情。
　　因为陈柏言压根不知道仓鼠是他送的。
　　但听到陈柏言斩钉截铁地说出仓鼠的来源时，还是难免失落。
　　陈柏言为什么要骗他？
　　大概因为灵魂出自同一人，冥冥之中有心灵感应，仓鼠看不见晏温也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但比起低落，它更多的是气愤和恨铁不成钢。
　　陈柏言这个木头，白长了张嘴，只会用来吃饭，连话都不会说，直接告诉晏温事实不好吗？搞那么多弯弯绕绕，活该单身。
　　不过转念一想，以自己那嘴硬的程度，那别扭的性格……也活该单身。
　　仓鼠小温默默叹了口气。
　　两人在冰室，围绕仓鼠僵持了一会儿，相对无言，先后离开了。
　　陈柏言目送着疾步晏温走过马路，潇洒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表面的平和迅速褪去，再次警告仓鼠：“以后见到他，不准胡说八道。”
　　啧，约会失败，朝它撒气。
　　仓鼠小温大度，不跟他计较。
　　家里的生活用品和食材不多了，陈柏言要去超市购物，仓鼠小温重获新鲜空气，搭着他的衣领站在肩上瞭望琳琅满目的货架，经过零食区时，两豆大眼放光，凑到陈柏言耳边，小声说：“买一包薯片。”
　　陈柏言当做没听见，径直向前。
　　仓鼠小温气哼哼地抡了抡爪子，绝不轻易放弃，等陈柏言停在蔬果区挑选时，它果断从陈柏言后背滑下来，直奔薯片。
　　它踮脚使劲蹬直腿，爬上最底层，扛起一包烧烤味大波浪薯片，迈着小腿跑回去。
　　然而，陈柏言不见了。
　　整只仓鼠震惊在原地，陈柏言那么大个人呢？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它下意识仰头寻找，但受身体限制，视线角度最高只到人的膝盖处，在被抛弃的慌乱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犹如滔天海啸，朝渺小的它袭来。
　　仓鼠小温反应敏捷，动作迅速，撒开薯片，滚到一边，眼看着那只脚落在它原来站的地方，再抬起离开远去。
　　仓鼠小温被吓得一身冷汗，差点就成了鞋下亡魂，仓鼠干瓣酱了。
　　等危机解除后，仓鼠小温把薯片也推到了安全地带，打算蹭到货架上找陈柏言，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一只手卡住了脖子。
　　“这是谁的宠物仓鼠？怎么丢在这里？”
　　是一张陌生面孔，男人眼角有几条细纹，旁边穿着毛呢大衣的女人估计是他的妻子。
　　仓鼠小温怕他把自己带走，龇起两颗大门牙吓人，谁知——
　　中年人的妻子惊喜道:“它好可爱！”
　　中年人笑着应和:“这么胖的仓鼠很少见。”
　　仓鼠小温龇得更厉害了，小脸都扭曲了，挥腾着爪子，多少要给他来一拳。
　　去你丫的可爱，去你丫的胖！
　　老子曾经可是十里八街最酷最靓的仔，还荣获过杂志封面最上镜奖！
　　但是他们听不见仓鼠内心的咆哮，尤其是妻子，看仓鼠的眼神泛滥着母爱，简直恨不得揣进兜里拐回家。
　　不过，仓鼠白白净净，不像是出来流浪的，估计有主人，因此夫妻二人决定把它交到失物招领处。
　　仓鼠小温死活要带上它的薯片一起。
　　陈柏言在奶制品区，刚将一盒酸奶放进购物车里，头顶上的广播就切换了音频。
　　“亲爱的顾客，下午好，欢迎光临多多福超市，下面播报一则失物招领启示。现有顾客在零食区拾到金狐仓鼠一只，体胖毛白，请失主尽快到失物招领处领取，祝您购物愉快。”
　　陈柏言缓缓转头，肩膀上空无一物，这才发现自家仓鼠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陈柏言推着车快速赶往失物招领处，当看到柜台上俨然坐着一只胖仓鼠，而它倚靠着一包膨胀的薯片时，微弱的自责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它倒是悠闲，为了一包薯片，就敢到处乱跑。
　　仓鼠小温正低着头瞧自己的肚子，肉乎乎的，还有一条明显的折痕，耳边又响起了中年人的话，真的好烦恼。
　　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身前的陈柏言。
　　它猝不及防被摔进了购物车，撞到酸奶盒，还被随之而来的薯片包装尖角砸到了脑袋，顿时头昏眼花，金星环绕。
　　它推开压在身上的薯片，刚能看见陈柏言清晰的下颌线，又被倒提着扔进袋子里，紧接着无数东西从天而降，把它挤到最底下。
　　陈柏言在发什么疯？
　　仓鼠小温磨了磨牙，想骂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那堆东西里拔出身来，它再一次爆发潜能，用几秒的时间迅速蹿到陈柏言肩上，二话不说张口就咬住了陈柏言的耳垂。
　　让你摔我，让你砸我，我咬死你！
　　仓鼠小温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但陈柏言却没什么反应。
　　仓鼠小温慢慢松开了嘴，抓着陈柏言的衣领，微微探身，想去看陈柏言的表情，结果陈柏言一掌过来，握住了它整个头。
　　仓鼠小温:“……”
　　我艹你大爷！
　　它的四个爪子用力推拒着，下半身乱扭挣脱，但没有丝毫作用，气急败坏骂道:“陈柏言，我喘不过气了！你是不是想憋死我！”
　　陈柏言听见声音，怔愣了一下，马上放开了它。
　　仓鼠小温大口呼吸氧气，愤恨地瞪着陈柏言。
　　它干不过陈柏言。
　　行，那就冷战。
　　它自行回到塑料袋内，坐在白菜上生闷气。
　　不理陈柏言，不要跟他说话，如果做不到……如果做不到，这个后面再说。
　　陈柏言回到家，一推开门，从里面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和一个小孩子叫妈妈的童声。
　　仓鼠小温也听见了，它以屁股为定点，180°转身，随着陈柏言走进客厅，看清了坐在沙发上哄小孩的女人。
　　是陈柏言的妈妈。


第六章 
　　陈柏言的妈妈很漂亮，气质和气色都很好，一看就是长年养尊处优的人。
　　仓鼠小温之前是见过陈柏言妈妈的，在高二陈柏言从重点班空降到他们班的时候，他妈妈曾找来学校，要求老师给他换班。
　　那天他迟到了，翻了校墙，跑着上楼，与班主任、陈柏言妈妈和陈柏言迎面碰上，十分倒霉的得了几声训斥。
　　当时，陈柏言妈妈看向他的眼神好像很复杂，不过他能辨认出其中一种——嫌弃，因为她盯着他的校服看了一眼，微皱着眉别过头。
　　那一块不小心蹭了点墙上的灰，脏兮兮的，像是好久没洗的污渍。
　　因此仓鼠小温对陈柏言的妈妈印象并不太好。
　　陈柏言淡淡地叫了声“妈妈”，去了厨房，把买的东西放进冰箱里。
　　趴在陈柏言妈妈怀中的小孩，一见到陈柏言，就立马不闹了，噔噔噔地跑过去，张开双手抱住陈柏言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了几声“哥哥”。
　　陈柏言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仓鼠小温坐在冰箱顶上看着他们，小孩估摸有两三岁，还未长开的五官与陈柏言隐约相像。
　　“哥哥，抱。”小孩仰头，眼睛又黑又大，望着陈柏言，充满了渴望。
　　陈柏言依言将小孩抱起来，小孩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由于高度的上升，他注意到了仓鼠小温，兴奋地指着它喊:“大老鼠！”
　　“吱——”仓鼠小温心累了，不想解释了。
　　陈柏言的妈妈也走了进来，顺着小孩指的方向看过去，蹙起秀眉，问陈柏言:“你不是不喜欢带毛的动物吗？”
　　问完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奇怪，似乎有了某个可怕的猜测，稍稍拔高了音量：“是不是那个男生送给你的？”
　　陈柏言单臂抱着小孩，抬手将仓鼠取下，握在手心中，淡漠回道:“不是。”
　　陈柏言妈妈却如临大敌，攥住陈柏言的手腕，死死盯着仓鼠，怨恨的目光像是要拔了它的毛，剥了它的皮。
　　太恐怖了，仓鼠小温缩在陈柏言的手心里。
　　陈柏言妈妈硬生生挤出了几个字:“你还喜欢他吗？”
　　“是。”陈柏言坚定道。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改变。”陈柏言妈妈失魂落魄起来，“他到芋﹤圆玛丽苏底哪里吸引你了？成绩差，风评差，家庭混乱，到处惹是生非。”
　　“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男生，就不能换一个优秀的吗？”
　　她已经一退再退了，从不接受儿子的性取向到只要求他找一个门当户对，能配得上他的。
　　陈柏言闻言，面上微愠，挣开了她:“我只要他，而且你不是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陈柏言妈妈下意识看向小孩，小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歪着脑袋，朝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陈柏言妈妈微怔，眼神依旧难掩落寞。
　　虽然有了替代品，但陈柏言是她一手培养长大的，怎么能一样呢？而且，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精力再去培养出另一个“陈柏言”了。
　　不止要付出精力、时间和金钱，更重要的是陈柏言的优秀无法复制，也无法确保未来对他的掌控。
　　陈柏言把小孩还给他妈妈:“我去楼下餐馆吃，冰箱里有很多新买的食材，你自便吧。”
　　陈柏言与她擦肩而过时，手被抓住了，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忧伤:“妈妈只是想来给你做顿饭。高三压力大，看你都瘦了好多。”
　　陈柏言不动，抿着唇面色冷淡，以沉默来拒绝。
　　他妈妈渐渐松开了手。
　　而仓鼠小温还在懵逼当中，从好奇到震惊，再到抓狂，脑子一团浆糊，快要炸了。
　　陈柏言妈妈居然知道陈柏言喜欢男生，还知道陈柏言喜欢晏温！并且去打听过他。
　　还有那个“这么多年了”，是什么意思？
　　所以陈柏言其实很早就喜欢他了，不止他知道那些年。
　　“柏言，你才17岁，一辈子还很长。”陈柏言妈妈对着门口的背影喊，“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他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喜欢男生，甚至讨厌同性恋，你该怎么办？”
　　“你不能为了他，为了这种幼稚的感情，毁了自己。”
　　***
　　陈柏言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具体表现在他说去楼下吃晚饭，结果上了一趟公交车，而且还是盲目上车，哪辆先来坐哪辆，不知道终点站在哪里。
　　而仓鼠小温被迫跟着盲目，第一它发过誓要跟陈柏言冷战，虽然后果还没想清楚，但是它要做一只有原则的仓鼠。
　　第二它暂时不知道该和陈柏言说什么，刚才的信息量太大了，它一时难以消化。
　　它现在就想知道，陈柏言到底是什么开始喜欢他的，藏得那么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其次，陈柏言出柜时，和他家人说了什么，他家人又对他做了什么，双方看起来虽然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都不太对劲。
　　在沉默和思考中，终点站到了，下了车，发现是一个婚庆公园，恰好公交车是520路。
　　陈柏言抬腿走进公园，公园里有一座教堂和一片海，他漫步靠近灯塔，然后停住，在边缘坐下，双腿悬空。
　　浪潮平静，海风徐徐。
　　他满腹愁绪，脑海里不断回放他妈妈说的话——
　　“如果他不喜欢男生呢？”
　　“甚至讨厌同性恋！”
　　其实没有如果，晏温确实不喜欢男生，就算不知道他是同性恋也讨厌他，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是没考虑过未来，现在高三了，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以晏温那样洒脱的性格，无论去到哪里，都能开启全新的生活，那他呢？他要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每每进退两难时，他也想过放弃，不要喜欢晏温了，不仅一次质问过自己，为他放弃那么多，值得吗？
　　这条路本来就很难走，何况暗恋着一个直男，可是他始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只要一见到他，密密麻麻的酸酸涩涩的心思就全抽丝剥茧般涌了出来，目光跟随，受他牵动。
　　一切都脱轨了，在黄昏下少年擦肩而过的回眸一笑中。
　　有时痛苦，但快乐更多。
　　仓鼠小也烦恼着，暂时理解不了陈柏言的郁闷，现在还得分出心思看住人，生怕他想不开要跳海，不得不丢弃原则，开口道:“喂，陈柏言，不要坐在这里，很容易掉下去的。”
　　陈柏言的眼珠微澜泛起，喉结滑动，轻声揉碎在风里说：“再讲几句话。”
　　“什么？”
　　让我饮鸩止渴一下。
　　“陈柏言，我不想跟你一起死。”仓鼠小温生气道。
　　陈柏言忽地笑了，举目远望，跃动着稀薄月色，轮廓忧郁，两片薄唇上下一碰，但声音很低很低，仓鼠小温没有听见。
　　——“可以的话，我死也要和你一起。”
　　但是马上又后悔了，算了，应该祝他余生欢喜的。
　　因此，多年后，当他直面死亡时，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晏温一直快乐，有人爱他，有人护他。
　　仓鼠小温看着陈柏言比平时面瘫还木然的脸，有点后悔，不应该在他难过的时候朝他发脾气的，于是试图弥补。
　　“你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呢？我可厉害了。”
　　陈柏言沉默了很久，就在仓鼠小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毕竟他一向很能藏住自己的心事，他却意外袒露了。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与这个世界为敌？”
　　明明，他前程似海，一片坦途。


第七章 
　　第一个问题就把仓鼠小温难倒了。
　　他的小脑袋瓜转呀转，还是不太明白陈柏言与世界为敌的原因，所以反问:“为什么呢？”
　　陈柏言沉思了一会儿，颇为无奈和感叹道:“可能是命中注定吧。”
　　“如果你指的是感情方面的话，我建议你坦诚一点，直接去问，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总比你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的好。”
　　仓鼠小温开始发力怂恿，穿成仓鼠才一天，他对陈柏言的了解却加深了许多，而越是知道陈柏言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就越不忍心让自己和他错过那么多年，让他在那么多年后抱憾死去。
　　陈柏言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仓鼠小温很想揪着他的耳朵骂，你知道个屁，他喜欢你，也喜欢了好多年，傻逼。
　　但它不能这么做，因为陈柏言会认为它是一只疯了的仓鼠，直接把它扔海里。
　　最好的方法还是循循渐进，循循善诱。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我听到了。”
　　“万一你听错了呢？或者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觉得我听力有问题吗？”陈柏言的语气有些危险。
　　“这关听力什么事？”仓鼠小温着急辩解，“本来人说出来的话就有可能被误解，虽然你亲耳听见了，但你还是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真实的内心想法。笨蛋。”
　　它忍不住骂了一声。
　　声音相似度太高了，陈柏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晏温骂人时的神情，脸色随之柔和了许多，心里也舒畅了。
　　他不再与仓鼠小温争辩，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原路返回，就要出公园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问:“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我喜欢你’？就用刚刚骂我的语气。”
　　仓鼠小温愣住了，良久不吭声。
　　陈柏言用手掌拖着他举高，与自己面对面，可仓鼠小温视线四处乱飘，就是不肯跟他对视。
　　“看着我。”陈柏言命令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当然有！
　　仓鼠小温内心抓狂，你让我跟你表白，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人生第一次，台词都没组织好，太草率了。
　　陈柏言以为他不愿意，眼神一下子尖锐起来:“今晚你就睡箱子里吧。”
　　“不行！”仓鼠小温脱口而出的妥协，“你让我酝酿一下。”
　　刀架在了脖子上，不得不屈服。
　　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
　　“我喜欢你。”仓鼠小温声若蚊呐，心脏砰砰跳，扯动着血管神经一起振奋。
　　真要命。
　　他居然想听陈柏言的回答。
　　陈柏言听得不太清楚，不甚满意道:“声音大点。”
　　“……”仓鼠小温吼回去，“你要求怎么那么多？”
　　吼完才想起这是在外面，赶紧左右张望，还好周围没人。
　　“快点。”陈柏言催它。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行了吧，真是的。”
　　仓鼠小温脑子一热，啥都往外倒，喊完后知后觉害羞地钻进了陈柏言的袖口里，露出圆润毛绒的屁股。
　　陈柏言一扫阴翳，将仓鼠小温揪了出来，声音轻快:“你害什么羞？脸皮不是很厚的吗？”
　　仓鼠小温怼他:“我没你无耻，逼一只手无寸铁的仓鼠说喜欢你。”
　　“得亏你的声音像他的，不然昨天我真的会把你丢了。”
　　“我谢谢你了。”仓鼠小温说，“用我来缓解你的单相思。”
　　陈柏言笑笑不语。
　　他们乘车回家，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吃上了晚餐。
　　仓鼠小温提议它要吃螺狮粉，被陈柏言以味道太臭为由一口回绝，然后去了重庆酸辣粉店。
　　陈柏言慷慨地点了两大碗。
　　仓鼠小温前肢立起，看着与自己等高的碗口，脚边摆着一双未拆包装的一次性筷子，觉得陈柏言这人非常恶劣，心情一好，就开始欺负仓鼠了。
　　“我怎么吃？”仓鼠小温悄悄问。
　　陈柏言拆了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到仓鼠小温嘴边，仓鼠小温没想到自己还有这待遇，推翻了之前对陈柏言的偏见，吹了吹张开嘴。
　　陈柏言做人还行。
　　但下一秒它就无比痛恨自己的大意，从来不吃辣的它被呛到了，喉咙火燎，满腔热辣，咳得满桌打滚，幸好它声音小，没被别人听见。
　　仓鼠小温咳得喉咙冒烟了，陈柏言才掌着它，给它灌了一点可乐缓缓，而仓鼠小温出于身材管理，挺久没喝碳酸饮料了，一下子尝到了味，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小肚子本来就没多大，把肚皮撑得圆滚滚的，回家路上趴在陈柏言肩上哼哼唧唧，一个劲儿地打着气嗝，感觉自己就是碳酸汽水做成的。
　　陈柏言妈妈已经带着陈柏言弟弟离开了，餐桌上摆着一碗面，放了太久，又凉又坨，卖相不是很好看。
　　但陈柏言在餐桌前坐下，使着筷子慢吞吞地吃，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佳肴。
　　仓鼠小温看到他好不容易变好的心情又瞬间消失，想到了一个逗他开心的法子。
　　它一边打着嗝，一边走到碗前，对陈柏言说:“咳咳，陈柏言，你看着我。”
　　陈柏言闻言望去。
　　仓鼠小温扭捏了一下，然后踮起脚，两耳后睡，双手吃力举高过头顶，努力想要做出一个标准的芭蕾舞姿势，奈何身体圆润，并且平衡感不好，蹦哒了几步，东倒西歪，尽出洋相。
　　它忍着羞涩，还给自己配乐，不过夹杂着打嗝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最后磕磕碰碰地完成了一小段舞蹈。
　　鞠躬谢幕时，被陈柏言一根手指头弹得往后翻了个跟头。
　　仓鼠小温爬起来，叉腰气愤道:“陈柏言，你是不是有病——”
　　陈柏言噗嗤笑出了声，眉眼微弯，盛着荧荧灯火，唇角也勾起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轻声问:“谁教你的这些？”
　　看在陈柏言笑得那么好看的份上，仓鼠小温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刚才的恶劣行径计较，拍胸骄傲地回答:“自学成才。”
　　陈柏言评论了一句:“不伦不类。”
　　仓鼠小温顶了回去:“那你还不是笑了。”
　　“被你逗乐的。”陈柏言端起空碗，转身后顿住，说，“谢谢你。”
　　仓鼠小温受宠若惊，却故作镇定:“就当是我交你的房租了，总不能白吃白喝。”
　　“嗯，你知道就好。”
　　仓鼠小温瞪大眼睛看着陈柏言的背影，炙热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的背灼穿一个洞。
　　他难道听不出那是一句客套话吗？得了便宜还卖乖！
　　晚上关灯睡觉时，仓鼠小温仰躺在床上，一会儿放空大脑，一会儿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陈柏言当着他妈妈的面说喜欢他，他也跟陈柏言表白了。
　　在这深更半夜，它越想越激动，翻来覆去扭动着身体，还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偷偷摸摸地红了脸。
　　虽然仓鼠的脸不会变红，但它内心欢喜万分，无以言表。
　　此时此刻，不，是在陈柏言身边的每时每刻，对于它来说，都是无比珍贵而幸福的。
　　等旁边人的呼吸轻缓而均匀时，仓鼠小温再次实施爬床计划，不过这次却倒霉透了顶，它的爪子指甲没抠紧枕头外套，整只仓鼠从高处滚落，正好啪叽砸在陈柏言的脸上。
　　陈柏言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一团有点重量的东西砸中，刹那惊醒过来，但脑子还是懵的，直到某罪魁祸首悄悄地探脚，试图挪移出他的视线范围逃离现场，摘除罪名。
　　本来行动天衣无缝，就快要成功时，一声不大不小的嗝出卖了它。
　　被陈柏言逮住的那一秒，仓鼠小温在心里暗暗发誓，做仓鼠时再也不喝碳酸饮料了，并且严格规划饮食习惯。


第八章 
　　陈柏言很困，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睁不开，他没有开灯，一伸手就准确地捉住了企图跑路的仓鼠小温，囫囵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他拍了拍仓鼠柔软的身体，咕哝了一句“安分点”，就又睡过去了。
　　仓鼠小温在被子底下闷得发热，呼吸不过气来，费了点力气钻出陈柏言的手掌，挪动到外面，找到昨晚睡觉的位置，用同样的姿势入睡。
　　在嵐貹此之前，它悄悄摸了一把陈柏言的脸。
　　于是连梦都是香甜的。它梦见自己变成了人，在和陈柏言约会，日光倾泻，街头行人寥寥，他们坐在太阳伞下，两个人的脸越挨越近，当嘴唇要碰在一起时，猝然被冷醒了。
　　陈柏言起床掀开被子，灌进了丝缕冷气，仓鼠小温在睡梦里瑟缩了一下，蜷成一团，滚进更里面。
　　陈柏言也是被冷醒的，像躺在了雪地里，被飘雪覆盖满身，只有仓鼠窝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温暖的。
　　吃早餐时，陈柏言宣告房间里的暖气坏了，而维修师傅业务繁忙，一时半会儿也约不到即刻上门修理，雪上加霜的是一夜之间温度连续下降了好几度，直接破了往年新高。
　　“那怎么办？”仓鼠小温问，它在想要不要添几件衣服，不然捱不过没有暖气的晚上。
　　“住酒店。”陈柏言说。
　　当天，他们直接拎包入住五星级酒店，仓鼠小温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陈柏言的壕气。
　　“嘀。”
　　刷卡进入房间，仓鼠小温累得瘫在柔软的大床上不动，与雪白的被单融为一体，差点被陈柏言一屁股坐扁。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它一把辛酸泪流满面。
　　七年前的晏温在这一夜之间好像改了性，对它起了浓厚的兴趣，课间向陈柏言借走了它，然后就是一段痛苦经历的开始。
　　晏温嫌它太胖了，体态不好看，不能讨陈柏言欢心，挖空心思与齐斯远为它量身定做了一份减肥计划，第一项是跑步。
　　晏温在仓鼠小温腰间系了一根绳子，另一端连连接着一个篮球。
　　仓鼠小温在前面疯狂跑，拖动篮球在后面疯狂追，只要稍微慢一点，篮球就会从它身上碾过去，生死存亡之时，仓鼠小温爆发巨大潜能，居然超标完成了任务。
　　五分钟后，上课了，魔鬼训练结束，仓鼠小温被物归原主。陈柏言看着累趴了的仓鼠，问晏温它怎么了。
　　晏温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仓鼠太胖脂肪多容易生病，我带它锻炼了一下，不过好像运动量太大了，它受不了，明天减一分钟。”
　　瘫成面饼的仓鼠小温听到后面这句话，身体猛地抽搐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它现在不是人，可他们还是人呀！就这么人性丧失，道德沦丧了吗？欺负一只仓鼠算什么本事！
　　但陈柏言压根就没考虑过仓鼠小温的感受，晏温主动跟他搭话了，他虽然脸色如常冷淡，但仓鼠小温总觉得他周围飘满了粉色泡泡。
　　为防陈柏言看不到自己，仓鼠小温翻面仰躺着，绒毛下的小腹温软粉嫩，它还拉长身子浅浅伸了个懒腰。
　　然后眼泪涟涟。
　　妈的，腰酸背痛，要死了。
　　仓鼠把爪子搭在肚子上，悠闲地和陈柏言聊着天。
　　“这里住一晚要多少钱？”
　　陈柏言在整理衣服，闻言扫了它一眼，说:“1000。”
　　仓鼠小温拍肚子的爪一顿，惊叹道:“好有钱。”
　　一晚就快抵过他半小时的出场费了，而且还是在七年前黎城尚未开发旅游区，经济低迷居民工资平均水平普遍较低的情况下，可想而知陈柏言家里多有钱。
　　“还行。”陈柏言淡淡道，“自己赚的。”
　　“什么！”仓鼠震惊得一骨碌爬起来，“你一个学生，怎么赚那么多钱的？”
　　陈柏言却不以为意，仿佛这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为什么不能？挺容易的。”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仓鼠小温嘀嘀咕咕，在他还像个小学生似的hold非主流人设时，人家已经可以花自己赚的钱随便入住五星级酒店了。
　　陈柏言没有明说这件事，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在他与家里闹翻后，他就开始为以后谋出路了，幸好手头上有一笔资金，是他外公去世前给他存的教育资金。
　　他取出那笔钱，先租下现在住的那间公寓，然后用暑假时间学习投资理财，或许有遗传上的天赋，再加上平日里耳濡目染的敏锐，他除了刚开始磕碰亏钱外，之后每个月都有了相对稳定的金额收入。
　　他又将每月入账款项分成好几份，一部分继续用于投资和拓宽发展领域，一部分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和作为将来创业的启动资金，还有一部分作为日常生活花销。
　　总之，他在铺路，尽量减少前进的阻碍和后顾之忧。
　　如果晏温能接受他，哪怕只是一点暗示，他都有勇气、能力和把握独自走完一百步，走到他身边去。
　　“要不，你教教我赚钱？”仓鼠小温挪过去，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陈柏言的手背。
　　陈柏言睨着它:“你一只仓鼠，学了也没用。”
　　“我不可能永远是一只仓鼠的。”仓鼠小温叉着腰据理力争，“一定有方法让我变成人，让我回到未来。”
　　陈柏言眼眸暗了暗，好像有情绪在翻涌搅动，他抬手掀起被子蒙住仓鼠，绷着唇角语气生冷:“至少现在是。”
　　“陈柏言，你不讲理！”仓鼠小温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显得格外委屈。
　　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抱肩站在一旁，低眼看着被子鼓起的地方，恶作剧般催促:“快点爬出来，吃饭了。”
　　仓鼠小温狠狠锤床，忍辱负重地蠕动。
　　它气哼哼地站在陈柏言肩上，脑海里搜罗自己吃过的五星级大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报菜名，势必要吃穷陈柏言。
　　电梯门打开，一个长相俊雅的男人和一个衣着光鲜华丽的女人挽手谈笑着走了进来。
　　陈柏言与他们错肩而过。
　　走到大堂，陈柏言发现叽里呱啦聒噪非凡的仓鼠消了声，正当他要侧头时，仓鼠小温突然沿着他的手臂跑下来，主动钻进他的口袋里。
　　有问题。
　　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个男人的脸有些面熟。
　　陈柏言心思一动，鞋尖方向一转，返回电梯，看见屏幕数字一路畅通无阻跳跃到顶楼。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踏了进去，手指摁动键钮，跟着上了顶楼。
　　那个男人，很像晏温的爸爸，但是晏温没有妈妈。
　　他在收集学生信息时特地翻看过晏温的表。
　　出了电梯，陈柏言顺着长廊走，只拐了个弯，就听到了男人和女人的粘腻喘气声。
　　他隐在拐角处探出半个头，映入眼帘的激情场景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没想到他们那么着急，在门口就开始亲嘴脱衣服动手动脚了。
　　这对于只接触过少许18|禁作品的纯情少男陈柏言来说，算得上是超级限制级画面了，吓得他赶紧缩了回来。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空无一物。


第九章 
　　仓鼠怎么又不见了？
　　陈柏言就纳闷了，它为什么那么容易丢？而且丢得悄无声息。
　　“陈柏言，你在这里干什么？”仓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柏言生气转头，张口刚要训斥仓鼠到处乱跑，就与晏温打量的目光撞上，一时间表情扭转不过来。
　　他把顶到舌尖的话生生咽下去，干巴巴地回答:“我来找仓鼠。”
　　“哦。”晏温走到陈柏言面前，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凌乱，鼻尖冻红，手畏冷地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一小节抓着手机。
　　碰巧遇上自己偷偷暗恋的校园死对头，该说些什么？
　　晏温迷茫捉急，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那找到了吗？”
　　“没有。”晏温比他矮一点，陈柏言微微低头，看见他乌黑发亮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背在后面的左手捏了捏右手食指的骨节，鼓起勇气问，“能帮我一起找吗？”
　　“啊？”晏温怔住，意料之外的邀请。
　　陈柏言胡编乱造一通:“现在仓鼠跟你比较亲近，你应该更容易找到它。”
　　这什么逻辑？
　　好在跟陈柏言搭话时，晏温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像个坏掉的生锈机器一样卡顿，非常迟钝。
　　不过他要维持人设，不能让陈柏言看出他的真实想法，欲拒还迎推辞道:“我现在还有点事——”
　　陈柏言立马接下去:“如果没空的话，就算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可以，就是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不见的。”
　　语气明显低落下来，眼睛里的光也逐渐暗淡。
　　这招绿茶式表演卖惨，是仓鼠小温教给他的，最适合用在嘴硬心软的人身上。
　　晏温还怕陈柏言就此放过他呢，小心思得到了满足，佯装不耐烦补充道：“行吧，反正我事儿不多，等我忙完，和你一起找。”
　　“好。”陈柏言达到了目的，平日里的礼义廉耻抛到九霄云外，丝毫没有麻烦别人的自觉，又问，“你什么时候忙完？”
　　“很快，我来找我爸。”
　　！！！
　　陈柏言警笛大响，拦住晏温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能让他看见他爸爸和别的女人鬼混，但速度慢了，晏温越过他，脚底生风快速走向那个房间。
　　由于太匆忙，房门没关紧，晏温一推就开了，差点把他爸吓萎。
　　几乎全|裸的女人花容失色，一边尖叫一边抓着被子挡住了自己的身体。
　　晏温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距离他爸几米，声同机械般告知他:“家里来了人，今晚别回家。”
　　他爸，晏清，正职挂牌会计，副业牛郎，但不是站街或者夜店坐台那种，他仗着一副欺骗性好相貌和一张甜言蜜语随口就来的嘴，自己出门猎艳，专钓富婆，百发百中，上完就甩，孜孜不倦。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上次那个没断干净，甚至闹离婚想跟了晏清，结果被她老公发现了聊天记录，带着一帮人把晏清家砸了。现在应该还在泄愤。
　　办完了事，晏温不欲多留，正要出去时，暼到了墙角的一抹白，他迟疑片刻，蹲下身将仓鼠捏起来，细眯起眼:“小色鼠，原来在这儿看活春宫，陈柏言还在找你呢。”
　　仓鼠小温在心里喊了一万句冤枉，他可没兴趣看自己的老子滚床单，只是太久没见他了，跟过来看一眼而已。
　　晏清，五年后会因病逝世。
　　晏清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饱饭暖衣供他从襁褓长到现在，但自从发现他喜欢男人后，一切就变了。
　　毕竟，他只是晏清用来传宗接代的一个工具。
　　晏温把仓鼠丢给陈柏言，甩了甩手，打算去找一家宾馆，解决晚上睡觉问题。
　　陈柏言跟着他一起乘电梯下楼，出了酒店，晏温往左走，陈柏言也往左走。
　　两人同行了一段路，晏温拿不准陈柏言要做什么，莫名有点紧张，停下来问他:“你还有事吗？”
　　陈柏言诚恳地说:“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找到了仓鼠。”
　　“不用了”即将脱口而出，那只看似呆憨不灵活的仓鼠就像成了精似的，飞跳到晏温身上，缠着他不放。
　　晏温拗不过仓鼠，最终还是答应了。其实他也不是真心想拒绝，只是因为让陈柏言看到了他家里的破事，丢不起人。
　　晏温被带进了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服务员穿着西装马甲，挺腰直背端着香槟在各餐桌流连，就餐时，还有人在台上钢琴演奏，环境优雅浪漫，氛围拉满。
　　晏温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端的场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乡巴佬，顿住了脚步，扭头要回去。
　　陈柏言察觉后面的人没跟上，像生怕人反悔放鸽子，回头时眼神凌厉而具有压迫感:“怎么了？”
　　晏温支吾:“就简单吃个饭，不用搞这么隆重吧。”
　　陈柏言:“我习惯了。”
　　靠，这逼给他装到了。
　　被晏温抱在怀里的仓鼠小温，白眼要翻上天简直无语了，陈柏言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合着家里那些外卖全是它一只仓鼠吃的？垃圾桶里的炭黑实验品是它弄的？那条纯蓝围裙是它用的？
　　但它不能开口说话，内心疯狂吐槽，虚伪做作的男人。
　　然后转念一想，陈柏言是为了讨好自己，又觉得他好会，手段好多，一点都不像个不开窍的木头旮瘩。
　　心里又甜滋滋的，甚至有点羡慕现在的晏温，还没有和陈柏言错过，还可以和陈柏言共进晚餐。
　　而他，整个青春都在暗恋，除了不经意的触碰和公事公办的对话，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还耿耿于怀。
　　晏温硬着头皮跟着陈柏言到了卡座，坐下后，发现桌子中间居然点了蜡烛。
　　他们两个男生吃烛光晚餐……
　　虽然他弯而且喜欢陈柏言，但性格行事都非常钢铁直男，看着陈柏言被烛光衬映得眉目鲜明的脸，说不出的别扭，鸡皮疙瘩蹭蹭蹭冒出来。
　　“把这个蜡烛撤了，亮到我的眼睛了。”
　　直男癌可以秒杀一切浪漫因素。
　　陈柏言虽然不愿意，但更不敢惹晏温不高兴，听话地让服务员把烛台端走。
　　自从那次仓鼠钻了晏温的衣服后，晏温好像对仓鼠很感兴趣，每天没事就过来跟他借仓鼠玩，因此他每天都能和晏温说上几句话，虽然十分简短，但看得出来晏温也没有特别讨厌他。
　　既然如此，那不妨把两人中间的那条线一点点擦掉。
　　陈柏言盘旋了一个计划，可以利用仓鼠，先和晏温成为朋友，然后是好朋友，陪伴他感动他，温水煮青蛙，最后拿下他。
　　目前，依旧要托仓鼠的福，正式迈出了第一步。
　　翻开菜单，晏温被上面的价格唬到了。一个三明治需要60块，一份意大利面加一朵西兰花需要280块，他越看心越惊，翻到了后面，转换成了中式菜品，最便宜的蛋炒饭也要30块。
　　尼玛，搁这儿打劫呢。
　　他合上菜单，深呼吸一口气，看了眼对面的冤大头，重新低头，故作熟练地挑选了一道蛋炒饭。
　　他点着菜单上的图片，捋直舌头:“this……I want this。”
　　还好他初中英语不错。
　　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有素养地弯下腰，用标准的普通话对晏温说:“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晏温膛目结舌:“你会中文？”
　　服务员莞尔一笑:“这是我们入职的要求之一，普通话等级需要一级甲等。”
　　晏温想到他那蹩脚的英文，恨不得掀开地板钻下去，丢死人了。
　　他倒了一杯柠檬水喝了口，仓鼠刚要阻止，就被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口。
　　陈柏言点完菜，看到仓鼠推拒着能把它整个头罩住的杯口，忍不住提醒道:“那是洗手水。”
　　晏温僵住了，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淡定地说:“我去吐一下。”
　　陈柏言想笑，但憋住了:“是干净的，喝了也没事。”
　　晏温很坚持:“厕所在哪里？”
　　陈柏言给他指了个方向，他木着脸慢慢走过去，实际上内心抓耳挠腮，失落感吨吨吨往上涨。
　　他不活了他不活了，他都干了些什么，这一天把这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他在陈柏言那里肯定更没好感了。
　　陈柏言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用餐巾擦湿了毛的仓鼠身上。
　　仓鼠立马接受到了信息，狗腿地跑过去，对陈柏言耳语:“他今天晚上回不了家，估计要去找住宿的地方，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柏言不明白它的意思，也不是不明白，就是不太敢想。
　　“我该怎么做？”
　　仓鼠冲他翻白眼:“你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别跟我玩纯情，知道你套路多。”
　　陈柏言舔了舔干燥的唇:“他会答应吗？”
　　“这得看你了。”仓鼠说，“喜欢的人要自己追，而且又不是让你们那啥……睡在一起干那啥，怕什么。”
　　说到后面，仓鼠的心跳都加速了。
　　他怎么感觉他在卖自己。
　　要是……要是他们真的情不自禁搞到一块……毕竟是两情相悦的人，只差捅破窗户纸了，那它睡哪儿。
　　妈呀，不能深想，突然害羞。
　　仓鼠埋着头，不看陈柏言:“反正全靠你自己了，能帮你的我都帮了。”
　　结尾还附赠了一句“加油”。
　　等晏温调整好心情回来，感觉桌上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劲，尤其陈柏言时不时瞟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晏温不是个能憋事的人，不舒服就会直接说出来。
　　“你总是看我干嘛？”
　　陈柏言没有想到委婉的措辞，打了一击直球:“我刚刚在酒店房间外听到你今晚回不了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一挤，我在酒店开了一间房。”
　　似乎一道惊天大雷在天灵盖上轰炸，晏温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声响干脆。
　　陈柏言这是在，邀请他开房！
　　开房！！！


第十章 
　　晏温犹豫不决。
　　突然，陈柏言起身了，吓得晏温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看着陈柏言走近，一步两步，还差一步，心里绷紧的弦“铮”地崩断，一开口就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行了行了，我答应你还不成，不过有言在先，不能睡一块。”
　　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幸运小孩陈柏言眼神炯烁，格外明亮，唇角勾出欢愉的弧度，尾音上扬:“好。”
　　然后继续前进，晏温喉结轻轻滑动，叫他回自己座位的话就要从嘴边滚出来，却看见陈柏言从容蹲下，捡起他掉到桌下的筷子，并叫服务员换了一双。
　　晏温猛然回神，后背凉意阵阵。
　　等等，他刚刚答应了陈柏言什么？
　　一起开房？
　　他追悔莫及，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要不还是——”算了吧。
　　话说到一半，被陈柏言打断了:“我订的是套房，双人床，可以睡下两个人，不挤。”
　　“……”
　　晏温的脖子渐渐漫上了红，他怎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怪，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床大不大，合适吗？
　　但陈柏言毫无这方面的意识，反而坦荡得像是在告诉晏温，这家餐厅的菜很好吃。
　　“如果你想避嫌，还有仓鼠在。”
　　晏温放在膝盖上的手曲起，将裤子都抓皱了。
　　神他妈避嫌，他们两个男的，避什么嫌。
　　况且……况且他根本没有对陈柏言产生任何图谋不轨的想法。
　　就算有，也是一点点冒尖又立马被他压下去的念头，他还未成年呢，不能想太多。
　　而比他多活了七年的仓鼠小温，此时脑子里已经燃起了火箭，轰隆一声飞出外太空，它两颊扑哧扑哧冒热气，不好意思地躲去了装饰盆栽后。
　　“还有——”
　　“可以了，我都知道了，吃饭。”
　　“好。”晏温嫌他烦了，陈柏言闭嘴不说话，乖乖进餐。
　　晏温随便扒拉了几口，他被搅得心烦意乱，已经没有胃口了。
　　等陈柏言刷卡推开酒店房门时，晏温还恍恍惚惚傻愣着。
　　不敢相信，他就这么和陈柏言住在一起了，虽然只有一晚，会不会不太好呀。
　　晏温被拉了进去，他看见陈柏言关紧了房门，缓慢地眨了眨眼，咳了几声缓解尴尬:“我没带换洗衣服。”
　　“有浴袍。”
　　“……我不穿这个，麻烦。”
　　“我也有睡衣，可以借你一套。”
　　“陈柏言。”晏温正经叫他的名字，“我要出门买衣服。”
　　陈柏言观察着他的脸色，发现不太好，一时得意过了头，忘了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互穿衣服，于是顺从地把房卡和仓鼠给了他。
　　“不要仓鼠，我等下就回来。”
　　晏温把仓鼠扔回去，又被扔了回来。
　　被嫌弃的仓鼠小温怒火熊熊燃起，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陈柏言说:“出去外面，如果遇到了坏人，可以先把它丢出去，争取逃跑的时间。”
　　晏温:“……”
　　仓鼠小温:“……”
　　行了呗，还没抱得美人归就过河拆桥了。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找个恰当的时间，它就去跟晏温说他的坏话，损死他。
　　呵，男人。
　　实际上，陈柏言藏了一百个心眼，把仓鼠放在晏温身上，就如同放了一个追捕器，只要晏温逃跑，仓鼠应该会想方设法把他骗回来。
　　不过可惜的是，这次仓鼠小温没和他的脑电波同频。
　　晏温出门前，陈柏言还略微担忧地问:“你需要钱吗？”
　　晏温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颇为浪荡地拍了拍陈柏言的脸，语气傲然:“我不是穷光蛋。”
　　还补了一句:“虽然没有你有钱。”
　　陈柏言笑了:“我知道。”
　　然后贴心地递上自己的羊绒大衣。
　　“晚上冷，多穿一件。”
　　晏温揣着仓鼠，随便进了一间服装店，火速买下一套打底的衣服和一条内裤。
　　他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看见合适的就直接包起来，然后利落付款。
　　提着袋子路过童装店时，他渐渐放慢了脚步，视线投向仓鼠，充满了恶趣味和一点点老父亲的慈爱，又往里面张望了几眼，遗憾地发现没有它的码数。
　　继续朝前走，好巧不巧，那里有一家宠物服装店。
　　晏温毫不犹豫抬步走了进去，甩开销售员四处逡巡，终于在一个角落的置物架上看到了仓鼠穿的衣服。
　　仓鼠大感不妙，拔腿还没来得及逃，就被晏温一把逮住，随便挑了一件就往它身上套。
　　“对了，你是公的，还是母的？”晏温好奇地问。
　　仓鼠的头好不容易从衣领下伸出来，下意识要回答，晏温却自话自说:“算了，只买好看的。”
　　于是仓鼠满目惊愕地看着晏温选了几条裙子和几顶帽子，然后被迫穿着一套绿色大嘴蛙去结账，还被柜台小姐姐夸了句可爱。
　　绿色的……
　　可爱的……
　　仓鼠小温生无可恋，甚至想刨地自埋。
　　在回酒店前，晏温先去吹了一会儿江风，将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燥意冷却下来。
　　羊绒大衣上有独属于陈柏言的清爽香味，淡淡的很好闻，丝缕轻盈萦绕在鼻尖，他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看。
　　周围没有人。
　　双手插入衣兜，将敞开的大衣合拢，下巴埋进了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点变态后，被江风吹僵了的脸又迅速烘热起来，支起的耳朵尖红得滴血，何况还有一只仓鼠在凝视着他，两颗小豆粒眼定在他脸上。
　　晏温面无表情地将一顶青蛙帽子戴在它头上，往下一拉，挡住了它的眼睛。
　　陈柏言在酒店等得很焦急，时不时摁开手机看时间，走到窗边俯视楼下的车水马龙，就在他披上外套，准备出门找人时，门从外面打开了。
　　晏温裹挟着一股寒气进来，他看到陈柏言一副着急出门的样子，侧身让开了位置，把房卡还给他，经过他时又忍不住问:“去哪里？”
　　陈柏言见人安然无恙回来了，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晏温没有离开，所以他是愿意跟他共处一室的。
　　陈柏言顺手把门关上，又将外套重新脱下来，给出了之前想好的理由。
　　“仓鼠怕生人，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容易被吓到。”
　　话音落地，一团绿油油的东西从晏温口袋里冒了出来。
　　晏温托起仓鼠，送到陈柏言眼前:“我给它买的衣服，好看吧。”
　　戴着绿帽的仓鼠慢吞吞扭身，留给陈柏言一个颓废又坚强的背影，然后听见陈柏言昧着良心说“好看”。
　　大门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晏温先去洗澡，陈柏言将他买的仓鼠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向日葵挎包连衣裙、粉碎花裙、双马尾帽子……
　　相比而言，仓鼠身上那套真的是最好看的了。
　　晏温的审美确实与众不同。
　　和他一样与众不同。
　　陈柏言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这些物品，暼到另一个包装袋，装晏温衣服的袋子，以为是空的，抬手丢进垃圾桶里，结果一条黑边内裤掉了出来。
　　他捡起，小小一条，布质丝滑，手感舒服。
　　而浴室里的水声恰好停下。
　　晏温挂着空档出来，那份坦然在看到陈柏言手上抓着他的内裤时，瞬间荡然无存。
　　晏温愣在原地，风轻云淡走过去？
　　尴尬得脚趾抠地，他里面什么都没穿，还被陈柏言知道了，也没这脸皮向他要内裤。
　　返回浴室，又显得他矫情。同为男生，其实真没什么好害臊的，他还喜欢裸睡呢。
　　晏温脑海里还在天人交战，陈柏言先有了动作，每跨出一步，就踩碎一点晏温的镇静，直到到达他跟前，他差一点没绷住落荒而逃。
　　陈柏言把内裤给晏温，还问:“没洗就穿，会不会不干净？”
　　晏温劈手夺下内裤，羞愤地钻进浴室，大声嚷嚷:“我就喜欢这样！你管我！”
　　在一旁看戏的仓鼠小温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呦，惹人生气了吧，人家不理你了吧，啧，怎么会那么惨啊。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陈柏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惹怒晏温，经仓鼠这么一提醒，后知后觉紧张起来，冲到浴室门前，再三思索，敲了敲门。
　　晏温弯腰套短裤，被突然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腿一哆嗦，加上他不习惯用浴缸，淋浴导致地板湿滑，一下没站稳，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刹那间，大脑电闪雷鸣，雪花飘落。过了半晌，痛感神经才连上了信号，晏温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声气音“艹”。
　　这套房是陈柏言在晏温答应和他睡一晚后，回来路上临时换的情侣套间，虽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趣玩意儿，但浴室隔音属实不好，陈柏言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闷重的摔跤声。
　　情急之下，他拧了下把手，谁知晏温进去时没有反锁，一扭就开了。
　　晏温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他看见了少年青涩而劲瘦的身腰，一片光滑细腻的白。
　　晏温不知道陈柏言已经进来了，并且在后面注视着他，眼底炙热，情|欲翻涌。
　　他龇牙咧嘴小声呻|吟，等剧烈的痛意过去了，扶着洗手台缓缓站了起来。
　　陈柏言在这之前，悄悄地退出了浴室。
　　他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对晏温不止有情感上的依托，还会因他而产生生理上的冲动。
　　这份喜欢，在经年累月的压抑中，早已失去了纯粹，混杂着各种不堪言说的欲望。


第十一章 
　　晏温摔伤了屁股，走路时嘶嘶抽气，一进入陈柏言的视线范围，他立刻放下搀腰的手，恢复正常步速，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有摔过跤。
　　“该你了。”晏温坐不了，背靠着墙，赶陈柏言去洗澡。
　　陈柏言点点头没说话，异常沉默。
　　晏温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拉住他的手臂，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陈柏言低垂着眉眼，他不敢直视晏温，不敢让晏温看到他眼中还未散去的浓烈的情绪和欲念。
　　陈柏言语气很冷淡，虽然之前说话，声调也没什么起伏，但晏温能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异样，以为自己多管闲事让他不舒服，便撒开了手。
　　本来还想问他刚才为什么敲门，话到嘴边又失去了说出来的支撑。
　　等陈柏言进了浴室，他扑通倒在床上，屁股不能着地，呈大字型俯躺。
　　“疼死我了！”他肆无忌惮地哀嚎着。
　　他在浴室的镜子中看到自己半瓣屁股有了淤青，还微微肿起，特别可怜。
　　仓鼠小温瞧他难受，从床边挪了过去，抓着他的裤子，爬到他的屁股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原地起跳。
　　“啊！”
　　仓鼠小温稳稳落下时，晏温痛出了惨叫，眼角硬生生挤出了泪花。
　　他怕疼，也不耐疼。
　　他将仓鼠薅过来，眼神凶狠:“你是不是想踩死我？那一下，我命都要没了。”
　　仓鼠小温极其无辜，它只是想帮他揉一揉，但是它太小了，没办法做到，只能出此下策。
　　“别搞我啊。”晏温放下仓鼠，轻轻揪了揪它的耳朵。
　　仓鼠小温示好地蹭了蹭晏温趴在枕头上的脸。
　　“你不是掉毛吗？别蹭我一脸毛。”晏温嘴上嫌弃，却没有推开仓鼠。
　　仓鼠小温越蹭越起劲，晏温放任它不管，实际上仓鼠的毛绵绵软软的，还挺舒服。
　　陈柏言洗澡花了很长时间，他出来时，晏温已经睡着了，那只仓鼠被圈在他的臂弯里，呼呼大睡。
　　陈柏言小心翼翼地把仓鼠抽出来，动作粗暴地丢进了衣服袋子里。
　　仓鼠小温被弄醒了，它看到陈柏言轻柔地给晏温盖好被子，他跪在晏温身侧，静静看了晏温一会儿，然后情难自禁地俯身。
　　以为陈柏言会偷亲晏温，仓鼠小温揪紧了心，眼睛不敢眨，期待中又掺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但他中途停住了，换成了手，摸了摸晏温安静的睡脸，神情是从来不曾显露过的深情。
　　眼前这一幕，温馨而美好，却又不像真实存在的，忽然刺激到了仓鼠小温。
　　它是晏温，又好像不是晏温。
　　17岁的陈柏言属于17岁的晏温，24岁的晏温只有一本写满暗恋的日记本和一封代表遗憾的情书，吊唁的身份是高中同学，连一张遗照都无法拥有。
　　而身为仓鼠的晏温，真正的一无所有。
　　晏温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的屁股更肿了，明显得连陈柏言也注意到了。
　　藏不住了。
　　陈柏言盯着晏温不对称的屁股，问:“是不是昨晚摔的？”
　　“看哪呢！”晏温羞愤至极，捂住自己的屁股，“转过头去。”
　　陈柏言依言，嘴上却还在不依不挠:“要不要去医院？今天能去上课吗？”
　　“不去，都不去，让他们嘲笑我屁股大吗？还有，你不准笑，滚出去。”
　　陈柏言总是忍不住想去看晏温的屁股，被恼怒的晏温轰出了门。
　　陈柏言临走时，跟他说:“我叫了客房服务，等一会儿有服务员给你送早餐。”
　　“嗯，多少钱？放学回来给你。”晏温的脸绷得很紧，看起来很凶很不好惹。
　　“那我走了。”陈柏言跳过钱的话题，朝晏温挥了挥手，“拜拜。”
　　晏温送走陈柏言，拨开袋子里的衣服堆，挖出还在酣睡的仓鼠，用食指戳了戳仓鼠的腮帮子。
　　“喂，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仓鼠不动。
　　晏温继续戳。
　　仓鼠敷衍似的动了动耳朵。
　　“好能睡。”晏温嘟囔了一句，敲门声响起，以为送餐的来了。
　　开门一看，陈柏言去而复返，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子。
　　陈柏言将袋子塞给晏温，嘱咐道:“里面是一些消肿的药，你擦擦，好得比较快。”
　　说完，他就跑了。
　　晏温拎着药手足无措，接受的行动指令一卡一卡的，一板一眼摆动着双腿，他看了眼时间，陈柏言从这里到学校，即使畅通无阻，也会迟到。
　　他想不通，陈柏言为什么要给他买药？
　　仅仅同床共枕了一晚，陈柏言不至于会为他打破原则。
　　而且陈柏言又不是大暖男，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做这种事？
　　难道这就是班长的义务？关爱同学，不分优劣。
　　“烦死了。”晏温决定不去想那么多。
　　反正，无论如何，陈柏言都不可能喜欢他，哪种思路都关联不上。
　　那就当成是朋友间的关心吧。
　　等等，陈柏言该不会是想和他交朋友吧？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晏温抓乱了头发，脑袋炸裂。
　　真他妈离谱。
　　***
　　小弟一:老大，‘光明顶’点你名了，要记你无故旷课。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晏温盘腿坐床上，屁股垫着枕头，在给仓鼠做吃饭的碗，用剪刀将塑料纸杯剪对半，比了一下仓鼠的身高。
　　仓鼠小温为了彰显自己高，偷偷踮脚，被晏温一根手指摁了回去，用拇指和食指抵着头和脚丈量，无情嘲笑它:“看，你就这么点高。”
　　气得仓鼠小温绕到晏温后面，抬腿就给了他屁股一脚，然后撒开小腿，逃之夭夭。
　　仓鼠只是重，但力气不大，那一脚就跟挠痒痒似的，晏温没在意，又再剪了一截，抽出空回复他小弟。
　　揍遍渣渣无敌手:爷不缺那点分。
　　小弟一:我去，陈柏言怎么站起来了，他好像发现我玩手机了，老大，我先下线避难啦，拜拜
　　揍遍渣渣无敌手:？
　　两分钟后。
　　小弟一重新上线:吓死我了，我说我的位置那么偏陈柏言怎么可能注意到我
　　小弟一：原来不关我的事，他是去跟老师说你请假了
　　揍遍渣渣无敌手:说话别喘大气
　　小弟一:你之前不是烦句子太长吗？我好不容易改过来的【委屈】
　　揍遍渣渣无敌手:【巴掌/巴掌】
　　小弟一:老大，你是不是偷偷丢下我们，从良了？
　　揍遍渣渣无敌手:陈柏言还干了什么？
　　小弟一:他出教室了，好像是去上厕所，要我跟上去吗？
　　晏温的‘不用’正要发出去，又一条消息蹦了出来，还附带着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出现的特别关心铃声，他退出聊天框，看到最顶上的红点。
　　扫过备注，表情复杂。
　　本来是正正经经的全名，后来被齐斯远瞄到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发出一句灵魂叩问“你不是很讨厌他吗？看不出来。”
　　于是他当着齐斯远的面，改了备注，并且为了以防万一，再也没有改过来。
　　消息短，不用点进去也能知道陈柏言给他发了什么。
　　极品面瘫男:你吃完早饭了吗？
　　晏温瞟向不远处的桌子上的早餐，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揍遍渣渣无敌手:正吃着
　　极品面瘫男:拍个照给我看看。
　　揍遍渣渣无敌手:已经丢垃圾桶了
　　极品面瘫男:那拍垃圾桶。
　　揍遍渣渣无敌手:你说拍就拍
　　极品面瘫男:大哥。
　　揍遍渣渣无敌手:？脑子瓦特了？？
　　极品面瘫男:听说你对小弟很好。
　　揍遍渣渣无敌手:滚，不收你
　　极品面瘫男:好吧o(╥﹏╥)o
　　小弟一:老大，陈柏言居然在玩手机！！！我要去举报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为你扬眉吐气，让他平时扣你分，哼！！！
　　晏温被这一串抽风感叹号给阵住了，心道不妙，赶紧敲了几句话过去，一直没人回复，担心憨批小弟真的跑去举报了，赶紧拨他的电话。
　　十几秒后，有人接了。
　　晏温立马开口阻止:“你别去！”
　　扬起的尾音还没收，小弟着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但不太清晰，勉强能听懂。
　　“老师，我真没带手机来学校，这不是我的手机铃声，你肯定听错了。”
　　小弟一从厕所回教室的途中遇到了教导主任，简直是命运的安排，心想真是天要亡陈柏言呀，不能错过了这个绝佳机会。
　　于是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满腹草稿还没倾吐，‘催魂曲’就撵着来了，活生生白糟糟送了一个人头。
　　晏温噤言，捏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挂电话。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空冲击着晏温的耳朵。
　　“晏温，生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病，别给我瞎搞幺蛾子。”
　　电话挂断前，晏温还听到了小弟一的苦苦哀求。
　　晏温怅然，不由得感慨道:“太倒霉了。”
　　在晏温抒发人生感悟时，仓鼠小温已经开始嗦面条了。
　　他以前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人看起来挺健康的，实际上低血糖又贫血。工作时，好几次因为胃出血而进了医院，幸亏公司对他不错，没算他的违约金，还替他补了甲方损失赔偿，也正因如此，面对其他公司给出的高价签约费时，他都没有动心跳槽。
　　那么良心的公司，还能上哪儿找去呀！
　　为了工作和活得久一点，在休息期间，他开始规律性饮食，此时也希望17岁的晏温能够好好爱护身体，不要再受胃痛的苦。
　　晏温看到仓鼠小温咬着一根面条，嗦一段就啃断，咀嚼咽下后，又继续嗦，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他舀了一勺牛奶，倒进刚刚做好的小杯子里，推到仓鼠面前，自己在几样早餐中选择喝粥。
　　“陈柏言到底是怎么养你的？什么都能吃。”
　　“怪不得那么胖。”


第十二章 
　　通过近日多次人身攻击，仓鼠小温深知无法辩解，保持沉默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它吃饱喝足后，躺在床上消食，突然想起它之前的一个计划——接近晏温，撮合他和陈柏言。
　　果然，舒服的日子过久了，容易忘事。
　　它抬高爪子，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费劲儿地翻身爬起来，肚子沉甸甸的，走路艰难。
　　它寻思着，它开口说话，没有吓到陈柏言，应该也不会吓到晏温吧。
　　走到一半，它又停住，可是他怕鬼诶。
　　晏温人莽胆子小，从不看恐怖电影，睡觉要开灯，昨晚是因为太累了睡得沉，才没有闹腾。
　　这毛病在工作之后，才稍微好了一点，毕竟经常有夜间拍摄的活儿。
　　如果它突然告诉晏温，它是七年后的晏温，灵魂意外穿越到了现在，晏温会不会把这当成灵异事件，然后报警抓它。
　　它虽然没进过监狱，但看过电视剧和电影，监狱一般都是暗无天日的，吃不好睡不好，早起劳动，到点放风，说不定运气不好，遇上凶神恶煞的室友，还得做小伏低，任人欺负，惨绝人寰。
　　此刻，仓鼠小温全然忘记自己只是一只仓鼠了，最坏的后果，顶多被晏温踢出门外。
　　就在它犹豫之时，晏温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晏清，他问晏温现在在哪里。
　　晏温胡诌了家附近的一个宾馆名。
　　谁知，晏清说他也在那边，有事找他，报了个地址，让他赶紧出门。
　　晏温怕露馅，装作底气很足的样子:“有事电话里说。”
　　晏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电话里说不清。”
　　晏温挂断电话，急忙穿好鞋子，捞起仓鼠，临出门前，想起自己的屁股见不得人，又套上了昨晚那件大衣，被遮得严严实实。
　　取下房卡，换鞋，开门，出去，确定锁好了门，晏温朝电梯走。
　　“晏温。”
　　晏清的声音冷不丁从后面传来，晏温诧异回头，看见晏清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晏清在骗他。
　　没有外人，晏清不复斯文扮相，凌厉的目光将晏温全身上下扫视了一片，联想到昨天撞见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从楼上下来，似乎也在这个酒店开了房，而他的儿子骗他说在一个宾馆住了一晚。
　　晏温根本消费不起这里的服务。
　　所以，他是和他喜欢的那个男生来开房了，昨晚过来给他通风报信，也可能只是顺便而已。
　　晏清顿时火冒三丈，冲过去拽着晏温的衣领:“十七岁，还没成年，你就敢跑来跟男人睡了！”
　　晏温闻言，嗤笑一声，丝毫不畏惧，对上了晏清愤恨的眼神。
　　“你不也是十七岁跟男人睡吗？我们这种叫遗传，你变态，生出我来，就是小变态。”
　　啪！
　　晏清扬手就扇了晏温一巴掌芋ě圆玛丽苏。
　　晏温的舌尖顶了顶麻痛的左腮，尝到一丝铁锈味，眸子阴沉，愈加咄咄逼人:“你不仅和男人睡，你还睡你男人的女人，还搞出种来，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被戳到了痛处，晏清气急败坏，往日的精英形象顷刻崩塌，他捏着晏温的脖子，眼白缠满了血丝。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我，你早就冻死了。好呀，现在长大了，学会咬人了。”
　　晏清正值中年，精力旺盛，晏温的力气没他大，呼吸被掐断了，脸部迅速涨红。
　　他两只手的手指紧抠着晏清的手臂，试图挣扎，字句艰涩道:“如果我是女生，你还会收养我吗？”
　　仓鼠小温听到这一句问话，心里的苦涩铺天盖地，汹涌得要将它淹没。
　　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可晏清至死都没有告诉他，可能是他问得太晚了，时间来不及，也可能是晏清不愿回答，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仓鼠小温期待听到晏清的真实想法，但晏清始终没有出声。
　　它也没有再听到晏温的声音。
　　晏清该不会真的要掐死晏温吧？
　　仓鼠小温心惊胆战。除了出柜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和晏清产生过正面冲突，而现在，事情发展渐渐不受控制了。
　　它赶紧爬出来救晏温，趁晏清的注意力全在晏温身上，两颗牙齿狠狠地咬住他的虎口。
　　晏清吃疼，挥手把仓鼠甩了出去。
　　仓鼠小温撞到墙壁上，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撞出来了，掉下去的时候，头晕目眩。
　　这感觉，是不是要穿回去了？
　　仓鼠小温摔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
　　晏温见状，怒火烧心，用力推开了晏清，蹲下捧起仓鼠查看伤势。
　　仓鼠紧闭眼睛，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几个穿黑西装，身材健壮，神情严肃的男人。
　　晏清顾不上整理自己的狼狈，看见来人，指着晏温，对打头的人说:“把他带走。”
　　为首的人点了点头，一挥手，黑衣人一哄而上，手法颇为娴熟地擒住了晏温的肩膀和双手。
　　晏温握住仓鼠的身体，在压迫下尽可能减小手的力度，他怒目瞪着晏清:“你要对我做什么？”
　　晏清悠慢系好领带，冷笑道:“看来你对那个男生也没多了解。”
　　“什么意思？”
　　晏清说:“告诉你也没问题。那个男生姓陈，对吧？”
　　“他也是同性恋。”
　　一座横亘在中间的大山断裂倒塌，轰隆卷起扑天尘土，滚滚巨石朝晏温砸来，他的瞳孔急剧扩大，被难以置信占据。
　　陈柏言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然而，晏清的下一句话将他从悬崖边上轻轻一推，彻彻底底地打入了深渊。
　　“像他们这种有钱人家，最在乎的是名誉和声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败坏名声的异类，所以在得知他是同性恋后，立马斥巨资为他建了一所医院，专门为他治疗。”
　　晏温如坠冰窖，全身冰冷僵硬，是指尖传递而来的仓鼠的体温让他暂时维持着理智。
　　“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条件谈判，居然这么轻易就逃出来了，不过商人嘛，唯利是图，这座亲手为他打造的牢笼，投入了商业使用。”
　　晏温终于听出来了，晏清要把他送去那所医院，可那哪是什么狗屁医院，分明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戒同所！
　　晏温情绪激动起来，看晏清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晏清，你他妈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逼我！”
　　晏清眼中闪过一丝凄苦，缓步靠近他，揉了揉他的头，坚定的语气中夹杂着忆起往事的悔悟:“正因为我走错了路，才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你流着我的血，跟了我的姓，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踩着我的来路，一错再错。”
　　“我不是你。”晏温甩开他，咬牙道，“我没有你那么懦弱，也没有你那么无耻，我自己选的路，我承担得起一切后果。”
　　“你还小，不懂事，以后你就会明白，有些代价是你根本付不起的。”晏清笑得朗月清风，带着父亲对儿子的关怀，“晏温，我可以不要求你必须和女人结婚，但你一定不能喜欢男人。”
　　晏清说完，不想再听到晏温对他的控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交差了。
　　“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休学手续，等你治好了病，我就接你回家。”
　　“滚，你才是病得最重的那个！”晏温冲晏清大喊，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所以抓他的男人放松了警惕，他趁机挣脱开来，拔腿就往楼梯出口跑，用最快速度冲下去。
　　那些人火速追了上来，分头包抄。
　　晏温奋力地迈着双腿，冷风如刀割，呼进的氧气灼烧着他的喉咙，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被抓住了，这一生将暗无天日。
　　外面下起了大雨，撑开的雨伞增加了晏温躲避的优势，他淋着雨钻进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左穿右拐，把那些人甩开了。
　　晏温抹了一把纵横面孔的水，伸手去摸口袋里的仓鼠，拇指轻轻摁在它的腹部，气息微弱。
　　得赶紧找一家宠物医院。
　　他又重新扎进雨幕中。
　　雨声很小，晏清说的每一句话，不断在耳边回响，像一道道震耳欲聋的轰雷。
　　陈柏言原来也喜欢男生。
　　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陈柏言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要永远站在神坛上，永远光风霁月，永远被人们赞扬和仰望。
　　而不是因为世俗的偏见，摔进泥里，被厌恶、被抛弃和被剥夺。
　　雨水飘进眼眶里，模糊了视线，泛起了酸涩。
　　＊＊＊
　　幸好只是擦伤了背部，内脏没有大碍，伤势不严重，仓鼠很快就转醒了。
　　仓鼠小温一睁开眼，晏温憔悴的面容撞进视线，它微微一怔。
　　其实它是在晏温逃出来后才晕过去的，所以晏温和晏清之间的所有对话，它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晏清曾经动过这种念头。
　　再回忆之前种种，大概是它穿越回到七年前这个契机，重新转动了时间轴轮，让曾经隐藏在表面下的事情一一浮现，揭露在它面前，而七年前的晏温代替他经历着原本不用承受的痛苦。
　　它突然很心疼晏温。
　　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可如果不是它，晏温也许会更快乐，不用知道那么多残酷的真相。
　　不。
　　仓鼠小温立马否定了。即使不发生这些事，晏温也不可能真正的快乐。
　　他那么缺乏安全感的一个人，自懵懂不知世事的青春期起，目光就一直追逐着陈柏言，即使往后年年岁岁，不再相见，可无论遇到多么惊艳的人，他都无法再真诚地重新喜欢上另一个人。
　　暗恋的无疾而终，注定了他这辈子的孤独。
　　晏温脑子乱糟糟地守着仓鼠，等它醒来，如同死水般的心终于起了一丝波动，勉强扯出一个淡笑，但很快又失去支撑的力量，垮了下去。
　　他攥着手机，屏幕陆续弹出消息和未接来电。
　　早就放学了，陈柏言回到酒店发现他和仓鼠不在，给他发了很多消息，问的都是仓鼠在哪里。
　　他不敢回复，陈柏言看起来不在乎仓鼠，可又好像特别珍视它，要是被他知道他害仓鼠受伤了，陈柏言可能会对他生气。
　　晏温索性关了机。
　　付完医药费后，晏温身无分文，带着打完针的仓鼠流浪街头。


第十三章 
　　厚实的大衣浸了雨水，裹在身上又湿又重，晏温驻足在公交站等雨停，再步入人群中，漫无边际地游走。
　　霓虹亮起，他回不了家，也不敢去找陈柏言，身上没有钱，饥渴接踵而至。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很可怜。
　　但仓鼠比他更可怜，瑟缩在他掌心里，索取不到暖意。
　　思虑再三，晏温开机再次划掉陈柏言的消息，给齐斯远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去他家借住一晚，齐斯远欣然答应了。
　　齐斯远的父母是少数认为晏温是好孩子的大人，听说他要来住宿，温好菜，把客房也收拾好了。
　　晏温在齐家冲了一个热水澡，顺便也给仓鼠洗了一遍，用吹风机把它吹得毛发蓬松后，穿着齐斯远的睡衣去饭厅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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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斯远陪在他旁边，目不转睛盯着仓鼠屁股缺毛的那块，看了许久，坚定地说:“我还是认为这就是你的仓鼠。”
　　晏温扒了几口饭，含糊道:“你认为是就是吧。”
　　“那你的屁股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晏温是钢铁，那么齐斯远就是金刚石，从来丝毫不考虑这类对话会不会让两人尴尬。
　　当然，这也是出于两人平日的相处模式和友谊的牢固。
　　“我看到左边好像有点肿。”
　　晏温差点一口饭喷到他脸上，抻长脖子咽下去，喝了口水缓一缓，才回答他:“不小心摔的。”
　　这是事实。他心想。
　　“怎么摔的？”齐斯远很有探究精神，打破沙锅问到底。
　　“和我爸吵架，跑出来的时候，踩到了水。”
　　“哦。”齐斯远又换了个问题，“你和叔叔为什么吵架？”
　　仓鼠小温恨不得把碗塞进齐斯远嘴巴里，哪来那么多问题，还要不要吃饭了？
　　它一屁股坐到齐斯远搭在桌边的手背上，意思让他闭嘴。
　　齐斯远却以为它这是亲昵的表现，薅了薅它的毛，摩擦得它头皮生热，像是要着火了。
　　仓鼠小温转过身，把眼睛睁到最大，瞪着齐斯远，两边腮帮子气鼓鼓的，活像只陆栖胖河豚。
　　晏温戳了戳它，它纹丝不动，奶凶奶凶的。
　　“来，喝口汤。”晏温哄着它。
　　仓鼠小温吃软不吃硬，也不会跟食物过不去，立马恢复原状，然而勺子比它的嘴巴大了好几倍，它再一次怀疑人生。
　　没被摔死，也要被呛死。
　　它挨着边缘，小啜了一口。
　　没被呛到，但被烫得满地打滚。
　　仓鼠小温欲哭无泪，它的舌头，好像消失了。
　　“靠，别吓我。”勺子敲撞碗壁，晏温拎起仓鼠，看到它斯哈斯哈吐出粉红的舌头，明白过来了，给它喂了点冷水。
　　在晏温心里，仓鼠现在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鼠，要不是它，他可能就被晏清掐死了，所以他由衷感激仓鼠，也有愧疚成分，怕仓鼠的身体因此变得不好，活不长久，在宠物医院看着仓鼠打针时就暗暗下定决心，要照顾好它。
　　晏温吹凉了汤递到仓鼠嘴边，仓鼠乖乖吮吸，又走到菜碟前，用爪子指了指，让晏温给它夹菜。
　　两温在进食，齐家门铃响了，齐斯远去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陈柏言撑着雨伞风尘仆仆赶来，甚至没把校服换下。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晏温在洗澡，齐斯远意外收到了陈柏言的添加好友请求，犹豫了一会儿，打算不予理会，可又不间断地弹出了好几次请求，以为有急事，就同意了。
　　实在想不出这位大佬能有什么事找他。
　　结果，一句寒暄都没有，陈柏言一上来就问晏温在哪里。
　　身为晏温最好的朋友，齐斯远知道晏温和陈柏言没有交集，而且晏温还特别讨厌陈柏言，当机立断回复了一个‘不知道’。
　　陈柏言遭到拒绝却没有罢休，直接撂下狠话，说晏温拐卖了他的仓鼠，如果仓鼠出了事，他一定会找他们麻烦的。
　　齐斯远被唬住了，想起晏温带来的那只仓鼠看起来病恹恹的，又联系晏温对陈柏言的态度，该不会是晏温之前的计划实施不下去，又把仓鼠抓来捉弄陈柏言吧。
　　他主动替朋友扛下了责任，告诉陈柏言，仓鼠在他家。
　　——知道了。
　　陈柏言回了三个无法猜测情绪的字，然后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
　　陈柏言比齐斯远等高，他看着齐斯远，眉宇间凝着冷峻，说:“我的仓鼠呢？”
　　“在里面。”对方来势汹汹，气场强大，饶是在自家地盘，在不明对方战斗力的情况下，齐斯远不愿轻易和他起冲突，“我去拿出来给你。”
　　“把晏温也叫出来。”
　　“他不在我家。”
　　陈柏言眼都不眨一下地说:“我问了他，他说他在你家。”
　　齐斯远目光怀疑。
　　“要给你看聊天记录吗？”说着，陈柏言就要掏手机。
　　“我这就去叫。”齐斯远撒腿跑进屋里。
　　“晏温！陈柏言找你！”齐斯远喊。
　　“咳咳咳。”饭卡在喉咙，晏温捂嘴咳得满脸通红，狂灌了一杯水，喉管顺畅。
　　“你说什么？陈柏言怎么会在这里？”晏温平复下来后，惊讶地问齐斯远。
　　“不是你……”齐斯远忽然反应过来，“啊，我被骗了。他好心机。不是，你躲什么？把仓鼠还给他。”
　　晏温转身的动作停住，半侧着身又转了回来:“他是来要仓鼠的？”
　　“不然呢？你以后别拿他的东西跟他恶作剧了，我看他脸色难看得可怕，好像要揍我似的。”齐斯远嘴里念叨着，夺过晏温捧在手心的仓鼠，“我给他送过去。”
　　晏温把仓鼠抢了回来:“我去。”
　　一来一回，刚吃饱饭的仓鼠小温晃得想吐，两只爪子撑住晏温的虎口，向上用力把身体拔高了一些，失去束缚的小肚子终于舒服了。
　　能不能别在它吃饱饭后，压它的肚子？真的超级痛苦。
　　齐斯远还欲争执，被晏温一掌推开了，他大义凛然道:“我干的事，我自己承担。”
　　嘴上逞强过瘾，可越靠近门口，心里的退堂鼓就打得越厉害。
　　该怎么跟陈柏言解释仓鼠受伤的事呢？
　　饭厅离门口也就十几步远，晏温还没想好理由，一抬头就与陈柏言的视线对上了。
　　陈柏言的头发略湿，尾梢杂乱，搭在眉间，漆黑的眸子却透着烁亮，伞尖滴着水，在地面积成了一圈小水洼。
　　他应该很着急。仓鼠命真好。
　　晏温心里想，涌起了羡慕的酸。
　　陈柏言的目光率先落到晏温的衣服上，那不是他昨天买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旧，应该是齐斯远的，随后又与仓鼠四目相对.
　　仓鼠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晏温走出几步，把仓鼠交给陈柏言，信口拈来一个借口:“我只是带它出来玩一玩。”
　　“在外面过夜？”陈柏言没接，眼睛迸出寒光，语气冰冷地质问。
　　“额……”晏温硬着头皮乱讲，根本不敢看陈柏言恐怖的眼神，“本来是打算送它回去的，但不小心玩太晚了，这里又离酒店远，所以……”
　　陈柏言强行打断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电话？”
　　这道题晏温会，他从善如流道:“手机关机了，没看到。”
　　满分答案。
　　晏温甚至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叫好。
　　陈柏言掠了他一眼，低头拨弄手机，几秒后，晏温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晏温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恨不得用豆腐拍死自己，呐呐道，“刚刚充好的电。”
　　“那为什么不回消息？”陈柏言又问了一遍。
　　临时谎言落洞百出，晏温编不下去了，理直气壮地说:“好吧，我就是不想理你。”
　　“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陈柏言退一步委曲求全，本来还想加一句“你说，我都改”，可现在的氛围不太合适。
　　“啊？”晏温一秒破功，表情呆滞，不明白陈柏言话中的意思。
　　“晏温，搞定了就快进来，外面风大很冷。”齐斯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好。”晏温应了声，把仓鼠强塞给陈柏言，“仓鼠还你了，回去吧。”
　　伸出去的手缩到一半，被陈柏言扣下了，而且仓鼠故计重施，溜进了他的衣袖里，抱住他的手臂不放。
　　“你跟我一起走。”陈柏言不容拒绝地说。
　　“？”晏温挣了挣，“先放开我。”
　　陈柏言假装没听到。
　　“今天发了份表需要你填一下，老师让我明天就交上去。”
　　“不用了，我已经休学了。”晏温平淡地告诉他。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这下陈柏言抓人的力道更大了，像是要把人套牢免得弄丢，眉眼轮廓压紧，透着强烈的压迫感。
　　晏温轻笑出声:“陈柏言，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多吗？”
　　陈柏言抿唇沉默，却不肯松手，仿佛要跟晏温耗到底，难得不讲理。
　　仓鼠小温看他们僵持不下，祭出了它的影帝技能，扯开嗓子，吱吱痛苦尖叫。
　　陈柏言接受到讯息，眼中的沉郁被忧心忡忡代替：“它好像不舒服。”
　　晏温垂手抖出仓鼠，见它微闭眼睛无精打采，无意识地叫唤着，顿时一阵慌:“它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医生嘱咐的话，筛查仓鼠吃过的东西，锁定了一个入味用的辣椒。
　　仓鼠是不是吞了那个来着？
　　陈柏言顺着说:“得带它去医院看看。”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晏温捂着仓鼠，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第十四章 
　　陈柏言腿长，三两步就追上了晏温，撑开伞为他挡雨。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师傅去最近的宠物医院。
　　仓鼠小温趴在晏温领口处，演技大爆发，一声比一声虚弱，仿佛只吊着半口气，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连司机师傅都听得心塞，踩油门加快了速度。
　　路途行进到一半，垂死挣扎中的仓鼠小温却奇迹般不治而愈了，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精神倍儿棒，还踩着晏温的腹部玩，被眼红的陈柏言一把提了起来。
　　它把爪子交叉摆在身前，微微低头，装老实无辜，做出惨兮兮的样子给晏温看。
　　果不其然，晏温皱起了眉，解救下仓鼠，让它继续趴着:“它有伤，你别吓它。”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仓鼠小温，在陈柏言的眼皮子底下，爬到晏温的颈部，抱着他的脖子，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露在外面的皮肤。
　　还用眼神挑衅陈柏言——虽然仓鼠的两粒小黑豆眼睛没有变化，但陈柏言觉得自己能从里面看出挑衅。
　　晏温痒，手指挠了挠，没推开仓鼠。
　　陈柏言额角青筋突突，他可没忘记仓鼠身体里还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居然当着他的面给他戴绿帽！
　　但一看晏温对仓鼠的态度，又不敢轻举妄动，他在晏温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只仓鼠。
　　陈柏言隐忍发问:“……它哪里受伤了？”
　　“背部。”晏温没细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仓鼠。
　　仓鼠小温享受到了皇家贵族般的服务待遇，全身毛孔舒张，倦意来袭，它抖了抖毛，迅速入睡。
　　晏温一路撑着侧脸望向窗外，陈柏言估计他不想和自己聊天，知趣没有问下去，忍住把仓鼠丢出去的冲动，叫司机师傅掉头，开回酒店。
　　陈柏言以晏温淋了雨，衣服湿了会感冒为由，支他去洗澡。
　　浴室门一关，陈柏言把仓鼠弄醒了。
　　他暂且抛弃个人恩怨，单刀直入:“今天发生了什么？”
　　仓鼠小温眯着惺忪睡眼，打了一个哈欠，添油加醋叙述了一遍，越说越起劲，还卖惨自己摔得很疼，原以为陈柏言不会搭理它，然而陈柏言就着姿势摁住它，拨开了它背部的毛。
　　浓密的白毛下面，仓鼠的皮肉粉红娇嫩，但现在出现了一大块碍眼的淤青。
　　陈柏言碰的时候不小心手重了，疼得仓鼠叫出了声。
　　“抱歉。”陈柏言略带歉意，仓促收手，“医院开了药吗？”
　　“有。”仓鼠小温语调一转，“完了，落在了齐斯远家了。”
　　“没事，等会儿我去给你买。”
　　仓鼠小温疑惑又惊诧:“你……”
　　为什么突然对它这么好了？
　　“谢谢。”陈柏言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保护了他。”
　　还没来得及欣喜，失落就覆上了心头。
　　仓鼠小温忽视那抹一闪而过的苦涩，笑了笑:“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嘛，这个也能抵房租。”
　　“可以，但还是多亏了你。”
　　陈柏言说到做到，等晏温洗完澡后，再次出了门，不仅买了药，还提着一袋进口仓鼠食品和拎了一个大号保暖棉窝。
　　仓鼠小温看到那个窝，第一反应就是，陈柏言即将得偿所愿，所以要和它分房睡了。
　　但陈柏言实际考虑的却是，仓鼠睡在他们身边，容易被磕碰到，不利于恢复，因此去店里挑了一个最柔软的棉窝。
　　晏温亲自给仓鼠上好药，背部黏黏腻腻的，仓鼠小温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
　　它想给自己吹一吹，但够不到，现在又不能当着晏温的面告诉陈柏言，这一天已经够累了，玄学事件得等有时间才能慢慢解释清楚。
　　不过，可能相似的灵魂真的有非常高的契合度，晏温居然知道仓鼠小温心中所想，对着上药的地方轻轻吹了几下。
　　陈柏言抱肩站在一旁，吃味地关注着他们的互动。
　　他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待遇？
　　搞定一切，仓鼠小温自觉钻进了自己的窝里，好在棉窝就放在床头柜上，它能听见他俩的声音。
　　心里默默希望，他们今晚可以敞开心扉。
　　陈柏言和晏温躺在一张床上，陈柏言要关灯，晏温不准他关，似有不妥，便问:“有光，你睡得着吗？”
　　陈柏言向来是关灯睡觉的，他回道:“都可以。”
　　“那别关。”
　　过了一会儿，晏温又反悔了：“还是关了吧。”
　　他现在住人家的吃人家的，不能要求太多，不然显得他很挑难相处。
　　“就这样吧。”陈柏言像是猜出了什么，不过没有挑明。
　　空气沉静下来了。
　　两人各据一端，心跳砰砰加速，震耳欲聋，对方却无所察觉。
　　和自己的暗恋对象睡在一起了。
　　晏温想想就觉得羞耻，耳根不知不觉滚烫起来，他偷偷摸摸地揉搓。
　　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呀，深呼吸深呼吸，这不算大事，又不是没和男的一起睡过，小时候和齐斯远还光屁股睡席呢，不就多了一个暗恋对象的后缀吗，不激动不激动。
　　心里越暗示，他就越紧张，手心攥出了汗。
　　艹，好想上厕所。
　　可他的四肢僵硬，好像脱离了控制，动不了了。
　　而陈柏言也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静，他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吊灯，脑子乱成了浆糊。
　　他知道我是同性恋了，还答应和我睡一块，那他应该不排斥我。
　　要不要跟他聊聊天，多好的机会。
　　他现在困不困？会想跟我聊天吗？我要怎么开头呢？
　　短短一分钟时间内，陈柏言用他日积月累的词汇和过往写演讲稿的经验，打了无数篇腹稿，然后又一一否定了。
　　仓鼠小温半天没听到动静，从窝里探出个脑袋。
　　床上的两个活人姿势一致，躺得板直，目瞪天花板，像两具硬透透的尸体。
　　就在陈柏言冥思苦想琢磨话头时，晏温有了动作，陈柏言腾地也跟着弹了起来。
　　晏温掀被子的动作一顿，看向突然“起尸”的陈柏言，解释道:“我去上个厕所。”
　　紧张过度导致反应过激的陈柏言绷着眼皮，欲盖弥彰道:“我渴了，起床喝口水。”
　　“哦。”
　　两人脸色淡定，一个同手同脚进了浴室，一个同手同脚去倒水。
　　仓鼠小温简直无语得脑壳梆梆撞棉窝，太傻了太傻了，它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的人是陈柏言这个大傻子。
　　两个挺正常的人，怎么碰一块后，智商就急速下降了呢？
　　仓鼠小温撞得晕头转向，一个黑影从外面伸了进来，抓住它的尾巴往外拖。
　　哼，它就知道，陈柏言肯定要用上它。
　　陈柏言语气严肃得像在和仓鼠小温商讨国家大事:“我想和他聊天，要怎么做？”
　　“找共同话题啊。”仓鼠小温两个爪子相互抱着，一副大师的姿态，“笨死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我。”
　　陈柏言陷入了沉思。
　　仓鼠小温见状，嘴巴张成O型:“你该不会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吧？”
　　陈柏言实话实说:“我和他接触不多，对他的了解可能会有点片面。”
　　仓鼠小温咂舌:“你这喜欢有点盲目啊。那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一见钟情。”
　　仓鼠小温不知该庆幸还是悲观，送了他一个词“恋爱脑”。
　　“恋爱脑是什么意思？”陈柏言不解，他没听说过。
　　“意思就是，爱情智障。”仓鼠小温言简意赅，忍不住深究，“你对他都不了解，为什么还那么确定自己想要的人就一定是他呢？还为他付出那么多。万一只是一时的好感呢？万一以后在一起，发现根本不合适呢？你考虑过后果吗？”
　　虽然身处其中，而且与自己喜欢的人两厢情愿是一件幸福又幸运的事，但仓鼠小温还是难以想象，仅靠一眼的怦然心动，怎么能做到为他怒发冲冠，出柜和对抗家族？甚至仅凭这轻微爱意就能孑身一人踽步走过漫长岁月，以至于连死亡也显得渺小和轻松，在仓鼠小温心里成了解脱和自由的象征。
　　再说了，晏温对陈柏言的喜欢并不纯粹，掺杂着少年时期对美好事物的渴求，对璀璨明星的艳羡和崇拜，以及一丝用脏秽将他玷污的恶念。
　　“我当然考虑过。”陈柏言耸了耸肩，指着心脏的位置，第一次直白地告诉仓鼠小温，“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控制不住这颗想要靠近他的心。”
　　“靠近谁？”晏温蓦地冒出声，视线在床上相对而坐的陈柏言和仓鼠小温之间来回转悠。
　　仓鼠小温两眼往上一翻，直不楞登倒在床上，瘫成一块面饼，假装不存在，把难题抛给陈柏言。
　　陈柏言被吓出了冷汗，心里打着鼓，不知道晏温刚刚听到了多少？有没有听到仓鼠说话？有没有听到他露骨的告白？
　　晏温脱了拖鞋爬上床，手掌铲起扁平的鼠饼，颠了颠。
　　“你是在跟仓鼠说话吗？”。
　　“嗯。”陈柏言说谎不打草稿，顺便装了一下可怜，“平常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习惯了。”
　　晏温好像相信了，又好像没相信，陈柏言看他的脸色没变化，拿不准他的想法。
　　“所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晏温状似无意地问。
　　仓鼠小温竖起耳朵偷听，心里呐喊着，陈柏言争气点啊！
　　陈柏言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不知道该不该诚实回答。
　　“害，我就随便问问。”晏温扯笑轻快道，“睡觉睡觉，困死了。”
　　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陈柏言默默吁出一口气，豁出去了，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越明晰:“是，是有喜欢的人了。”
　　晏温静了片刻，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是同性恋，你喜欢男生。今天刚知道的。”
　　陈柏言没法问出口的话，被晏温说出来了。
　　“那你讨厌同性恋吗？”陈柏言揪着心问。
　　“不讨厌。”晏温说，“我尊重每一企鹅群390133714个群体，即使只是少数存在。”
　　“况且，我也是gay。”晏温眼中溢满笑意，“挺巧。”
　　仓鼠小温腹诽，是挺巧，两gay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凑一块了。
　　七年前从没有过的对话，也在今夜发生了。


第十五章 
　　互相坦露了性取向，奇怪的是，两人好像都没有避开的打算，十分自然地躺回原来的位置。
　　晏温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和陈柏言撞号了？
　　“陈柏言，你睡了吗？”
　　“还没。”
　　“问个事。”
　　“你说。”
　　“你是1还是0？”晏温弯的只是性取向，不影响他口嫌体直。
　　陈柏言垂眸认真思考。
　　晏温翻身侧躺，手垫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不方便说吗？要不，我们一对一交换？我先来，我是1。”
　　仓鼠小温昏昏欲睡，霎时被晏温的出口狂言惊得瞌睡虫全跑了。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明明是纯0，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喜欢陈柏言的时候，做春梦一般都是下面那个。
　　然后它又听见陈柏言说——
　　“我是0。”
　　仓鼠小温喷出一口老血，踉跄了几步，扶住墙堪堪站稳，它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它现在才知道，陈柏言居然是0！那如果以后在一起了，晏温不得攻起来？
　　可他长得比晏温高诶，一看就很攻呐。不过，后面几年，矮攻也慢慢流行起来了。
　　此时，晏温的内心活动不比仓鼠小温少，犹如千万匹野马奔腾而过，复杂万分。本来陈柏言喜欢男生，两人可能性提高一半。然而陈柏言有喜欢的人了，可能性直线下降为零。1和0的坦白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性负数增长。
　　晏温把头闷进了被子里，独自消化今天庞大的信息量。
　　陈柏言注视着晏温单薄的脊背，张开双臂却不动，生生克制住了把他拢过来抱一抱的冲动。
　　自从他知道自己喜欢晏温后，并没有特意将自己划分为1或0，潜意识里，他认为自己应该是1，但既然晏温是1，那么他就当0吧。
　　这些表面形式对他来说，全都无所谓，只要对象是晏温就好。
　　陈柏言轻声道了句晚安，阖上了眼睛前，还在想，今天没有安慰他。
　　***
　　由于白天和晚上的经历丰富精彩，晏温凌晨四点多还精神奕奕，眼皮子刚搭下，就被人推醒了。
　　他反手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异常刺耳。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陈柏言跪坐在他身侧，低头的阴影挡住了神情，半边脸颊泛红，手指印淡淡。
　　晏温：“……”
　　他碰了碰陈柏言的脸：“疼吗？”
　　“不疼。”陈柏言说。
　　如果不是注意到他的唇角微微下垂，晏温就信了他的鬼话。
　　“对不起呀，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吵我睡觉。”晏温真诚的道歉，但又不那么走心，倒像是恶人先告状。
　　“我下次不这样了。”陈柏言低声慢语，“我就是想叫你起床。”
　　“哎呀。”晏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以后我控制一下自己。”
　　“好。”陈柏言朝他微微一笑。
　　一旁的仓鼠小温默默翻了一个白眼：金马奖给你，我主动让贤。
　　早上闹剧过去了，晏温不打算去学校，但被陈柏言一段绿茶+卖惨表演劝出了酒店，顺便带上了穿着裙子的仓鼠。
　　仓鼠小温发誓，它今天就算是死，也不会出来见人的。
　　天气太冷，酒店离学校又近，陈柏言放弃了自行车，和晏温一起走去学校。
　　晏温的衣服不足以抵挡寒气，所以穿了一件陈柏言的高领毛衣，还戴着一顶绒毛帽子，他习惯性把下巴缩进领子里，说话时扯一扯衣领，呼出一口白气。
　　“结冰了，树上还有冰挂。”
　　陈柏言顺着晏温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问:“会下雪吗？”
　　“不知道。不过，可以去溜冰。”
　　陈柏言惊喜:“你会溜冰？”
　　晏温尾巴翘上了天，骄傲道:“那肯定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不收学费。”
　　陈柏言喜上眉梢:“这周末就去吧。”
　　“随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学校，陈柏言先去班上，晏温去找年级主任。
　　本来陈柏言要跟过去的，被晏温拒绝了，这是他的私事，想一个人解决。
　　陈柏言顿时了然，他们的关系没有亲密到可以插手对方私事。
　　但是昨晚的对话，不算私事吗？晏温也会和别人一起讨论彼此的性取向吗？
　　陈柏言心里堵得慌，刚巧上楼时碰到了晏温的青梅竹马齐斯远。
　　晏温和齐斯远的关系很好，他可能也会跟齐斯远讨论这种事情，所以他不是唯一。
　　陈柏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齐斯远手臂上挂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件大衣，是晏温昨晚穿去他家淋湿的那件，他也看见陈柏言了，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陈柏言目光掠过他，和他对视了一眼。
　　眼神含刀，不太友好。
　　齐斯远果断放弃了打招呼的想法，迈开腿跑进班。
　　在王对王的战场上，莽者势必落于下风，智者往往取胜。
　　珍惜生命，远离陈柏言。
　　陈柏言携着一身冷气塞好书包，又拿出了他扣分的本子，在晏温的名字后，端端正正写上-10。
　　一声不吭去别的男生家过夜，穿别的男生的衣服，还拒绝跟他回酒店。
　　陈柏言负气涂掉了-10，重新写上-20。
　　他算了下晏温这个星期扣的总分，不是很多，但遥遥领先，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陈柏言，你有点变态。”仓鼠小温从外套口袋，钻进大衣里面，顺着向上爬，找到袖子接口，蠕动了一会儿，脑袋成功从袖子口探了出来，恰好目睹了全过程。
　　有一就有二，仓鼠小温已经习以为常了。
　　陈柏言撇了眼那颗小脑袋，没有反驳，将仓鼠拽了出来，穿着碎花裙子的身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仓鼠还没来得及挣扎，身后就爆出了一个尖叫，声音来自陈柏言的前桌，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
　　“它居然穿裙子！好可爱呀，萌死我了。”
　　仓鼠小温内心:看我左勾拳，右勾拳，一爪子呼你脸上。
　　实际上，仓鼠小温耷拉着耳朵，萎靡不动，它已经社死了，它不想活了。
　　不要拦着我，我要去跳江。
　　早读没开始，陈柏言前桌的一声惊呼，引来了班上其他女生的注意。
　　她们一直都知道陈柏言有一只胖胖的萌萌的仓鼠，但每次要去找仓鼠玩的时候，仓鼠都被晏温借走了。
　　这次，天时地利人和，大家两眼噌噌放光，纷纷围了过去，造就了仓鼠小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型社死现场。
　　虽然它当模特的时候，靠着颜值和身材圈了一批女粉丝，出现在机场和各大活动场所也经常被围堵要签名要合照，但这不意味着它应对起来会游刃有余，它还是会害羞，会无措。
　　而且现在，它穿了一条见不得人的裙子，如果裙子很好看或者造型设计深得它心，那倒无所谓，但是十七岁的晏温的审美，真的一言难尽。
　　仓鼠小温羞愤交加，埋着脑袋，麻痹自己是一块木头。
　　“你摸摸，它的毛好软，好舒服。”一个女生叫来另一个女生，数双手薅着仓鼠的头。
　　仓鼠小温呼吸短缺，晕乎乎的，感觉头顶要秃了。
　　“小仓鼠，你是不是又胖了？前几天看见你好像比现在瘦点。”
　　“这裙子是不是不太合身，要撑裂了都。”还有人扯了下仓鼠的裙摆。
　　仓鼠小温用爪子拍了几下那人的手。
　　有没有常识，男生的裙子也不能随便掀！
　　仓鼠小温觉得自己进了盘丝洞，耳边全是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小小的脑袋瓜子疼得厉害。
　　而始作俑者陈柏言，早在女生们到达战场前就拿着书躲去了外面走廊，留下仓鼠小温独自承受痛苦的快乐。
　　仓鼠小温在心里狠狠地记下了一笔账，咔嚓咔嚓磨着牙，它迟早会还回去的。
　　陈柏言，你给我等着。
　　陈柏言好似没觉察到背后幽怨的目光，隔绝了周围的声音，静心学习，直到晏温的脚步响起。
　　他一扭头，就与从转角出来的晏温对上了视线。
　　晏温走路有个习惯，时不时会用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呲呲声。
　　晏温两手插进衣兜里，本想径直进班里的，看到陈柏言，犹豫了下，走到了他跟前。
　　他见陈柏言握着书的手被冻红了，问:“怎么在外面，多冷。”
　　陈柏言说:“里面吵。”
　　晏温闻言，透过窗户看了进去，陈柏言桌前挤了一堆女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晏温好奇地问:“她们在干什么？”
　　陈柏言淡声道:“玩仓鼠。”
　　说完后，可能觉得自己措辞有歧义，又改了下:“逗仓鼠玩。”
　　晏温:“……”
　　他又朝里面暼了眼，大致数了下，十几个女生，转回来又盯了盯陈柏言的脸，这人表情十分淡定。
　　顿时，替仓鼠感到悲伤。之前还以为仓鼠挺受宠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抛弃了。
　　晏温抬步进了班，陈柏言也亦步亦趋。
　　仓鼠小温从人缝中瞅见了晏温的身影，整只鼠猛地发力，冲开阻力，飞到了晏温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蜷在他怀里，将他的衣服拱起一个小包，不肯冒头。
　　女生们看着晏温，晏温也看着她们。
　　气氛着实有点尴尬。
　　幸好，上课铃声及时响起，大家各回各的座位，仓鼠小温由此逃过秃头和窒息两劫。
　　因为这件事，仓鼠小温一天都没理陈柏言，还在行为上各种挑衅他。
　　比如，用脑袋蹭晏温的脸，还放肆地亲了下，气得陈柏言徒手折断了一只笔。
　　看到陈柏言拉得老长的脸，仓鼠小温痛快无比，于是变本加厉，吃午饭的时候，当着陈柏言的面，要晏温喂它。
　　陈柏言忍着滔天怒火，想把仓鼠抓过来揍一顿，但仓鼠一直黏着晏温，晏温现在对它又特别纵容，他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休学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这个问题在陈柏言心中盘桓了很久，终于在午休时问出了口。
　　晏温拨了拨正在磕瓜子的仓鼠的耳朵，说:“不知道，但是年级主任说我爸这样做违反了《未成年保护法》，立马打电话教育了他一顿。”
　　“可能是我爸搭上了哪个富婆，给学校施压了吧，年级主任会去找校长弄清楚的，在结果出来前，让我好好待在学校，不要惹是生非。”
　　陈柏言闻言，皱起了眉头。
　　一瞬间想起了他父母曾经声嘶力竭的控诉和愤怒，和那段时间笼罩着家的乌云和黑暗，无端的恐慌从心中升起。
　　他知道他不应该那么自私，去怀疑他的父母，但他没有办法从过往的经历中脱身，不得不谨小慎微。
　　因为这不止与他有关，还关乎了晏温的人生。
　　晏温连他喜欢他都不知道，不能被无辜牵扯进来。


第十六章 
　　下午放学，陈柏言和晏温一起回酒店，经过步行街，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仓鼠小温闻着味儿，它好久没吃过板栗了，正打算爬进袋子里，被晏温眼疾手快抓了出来。
　　给出的理由是，仓鼠小温被班上的同学玩了一天，身上很脏。
　　说白了，就是嫌弃它。
　　仓鼠小温心眼小，又记起了仇，不爽地瞪着陈柏言，被陈柏言一根手指摁进了口袋，动弹不得。
　　然而，他们没想到会在酒店大厅遇到晏清。
　　晏清好像在专程等晏温。
　　晏温见到晏清，敏感地环视了酒店一圈，没有看到上次那些穿黑西装的人，悬起的心才落了地。
　　晏清换了种方式，想要和晏温聊一聊，得知晏清和晏温之间发生过什么的陈柏言下意识挡在晏温面前，一副母鸡护崽子的样子。
　　晏清假装不认识陈柏言，笑着对他说：“你是小温的同学吧，我是他爸爸。”
　　晏清亮明身份，但陈柏言不肯让步分毫。
　　晏清的笑意淡了，目光越过陈柏言的肩膀，平直叙述：“我好歹养了你十七年。”
　　晏温抿了下唇，拨开了陈柏言，掏出仓鼠塞给他，让他先上楼。
　　陈柏言扣住晏温的手，微蹙着眉，他不想让晏温去，可是无法开口，因为没有资格和立场。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很怕我爸？”晏温看陈柏言情绪不对劲，轻声问。
　　陈柏言慢慢松开了手，说：“没有。”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点了晚餐服务，你快点上来，不然饭菜凉了。”
　　“好。”晏温感觉陈柏言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陈柏言目视着晏温转身，朝晏清走去，坐在沙发上。
　　“是不是轮到我上场了？”仓鼠小温仰头问陈柏言，目光跃跃欲试。
　　陈柏言说：“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切。
　　仓鼠小温不屑兰1苼。
　　陈柏言把仓鼠小温放到了地上。
　　仓鼠小温撒开四条腿，跑到沙发后，仗着身体优势，钻到了沙发底下，灵活匍匐前行，停在晏温脚边。
　　它认为自己很有当卧底的潜质。
　　谈话声从上面传下来。
　　晏清轻描淡写道：“我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晏温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在一起了？”
　　晏清态度坚决：“不管你们有没有在一起，这事儿成不了，我一定会拆散你们的，你可以趁早死了这条心。”
　　晏温脸色冷了下来：“你认为怎么样才是最好的？带我去治病吗？你也觉得这是病吗？”
　　晏清见晏温又竖起了尖刺，叹了口气，缓和了下：“晏温，我是在救你。你非要往火坑里跳吗？”
　　晏温却反问他：“你现在敢承认，你还喜欢那个男人吗？”
　　晏清没料到晏温会提起陈年旧事，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
　　晏温继续说：“你看，你睡了那么多女人，还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那个人。你告诉我，这是能控制住的吗？”
　　“所以，我们应该在一切脱离轨道前，拉紧缰绳，把你纠正过来。”晏清声音略大，一提起往事，他就失去了耐心。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去疗养院，把这毛病治好。第二，我要升职了，调到别的城市，你跟我一起走，我已经帮你找好了学校。”
　　晏温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拳，下颌线绷得很紧。
　　晏清点了根烟，缓解心头的躁意，但还是待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在晏清即将踏出酒店大门时，晏温叫住了他。
　　“你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做了那么多事，他有联系你吗？”
　　晏清身形一僵，潇洒的背影变得狼狈。
　　“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晏温的话铿锵落地。
　　他哪个都不选，他要留在这里，留在陈柏言身边。
　　晏清转身，目光灼灼，透过几米之外与自己相似的脸廓，好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但他明白，晏温和自己不一样。
　　晏温是勇敢的，却又是无知的，飞蛾扑火不一定能换来如愿以偿，可能到最后只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他有什么值得的？为了他，你什么都不考虑。”
　　“我不知道。”
　　晏清端详了晏温良久，许多回忆涌入脑海，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自从那个人离开之后。
　　“随你吧，反正翅膀硬了，到时候哭鼻子别找我。”
　　他丢下这句话，匆匆走了。
　　晏温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陈柏言，可和陈柏言接触越多，他就越喜欢。
　　大概，陈柏言就是一块磁铁，天生吸引他。
　　***
　　“它怎么了？”陈柏言看着在窗边蹲成一团雪球，背影忧郁的仓鼠，不解地问晏温。
　　晏温摇了摇头。
　　刚才他准备上楼时，仓鼠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来跳到他身上，也不要他抱，藏进帽兜里，然后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垂着脑袋不搭理人，失去了往日的活泼鲜动。
　　晏温在，陈柏言又不能直接问仓鼠，只多看了它几眼，就收回了目光。
　　“先去吃饭吧。”
　　“嗯。”晏温的情绪也有些消沉，他搓了搓脸，打起精神来，接下来还有好多事要做。
　　仓鼠小温俯视高楼之下的车水马龙，脑海里一直回响晏清的声音。
　　——我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晏温，我是在救你。
　　——你流着我的血，跟了我的姓，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踩着我的来路，一错再错。
　　那是晏清从来没对他说过的话，从晏清发现他是同性恋开始，他们的关系迅速冷到了极点，只要谈论到情感问题，就像火星扔进了炸药堆，一下子全炸开了，往往是激烈争吵，不欢而散，很少冷静下来，心平气和敞开心扉地交谈。
　　当然，现在的晏温讽刺晏清的那些话，也一直憋在他心里，直到晏清去世，所有针锋相对一夜之间软了锋芒，如烟消散，随着他一起葬进了坟墓。
　　它原以为，那些话很伤人，所以无论多么愤怒和怨恨，都没有用作筹码来刺激晏清，逼他接受自己和自己的儿子都是同性恋且执拗地喜欢着一个人的事实。
　　不曾想，结果却适得其反，晏清强硬的态度居然缓和了。
　　终究是不一样了。
　　仓鼠小温再次意识到，因为它的穿越，许多事情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而它每经历一次，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就多一分。
　　如果……如果当初他能够再坦诚一点，不要那么别扭逞强，不要那么口是心非，不要那么意气用事，或许他就能和陈柏言在一起了，或许他就能阻止陈柏言死亡，或许晏清会快乐地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仓鼠小温假设了无数个如果，却无法挽回七年后的结局，因此也更加坚定决心，要做出最大的努力，让七年前的如果变成现实。
　　晏温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陈柏言。”晏温说，“你要在酒店住多久？”
　　修暖气的人明天就会上门，陈柏言默默清除先前‘一修好暖气就搬回家’的打算，说：“还要住一个星期。”
　　晏温无语地看着他，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
　　陈柏言接受到了晏温埋怨的目光，斟酌着问：“住得不舒服吗？”
　　“不是。”晏温淡声，打开手机计算器，中气十足道，“来，算个钱，这几天吃喝住花了你多少？”
　　“……”晏温表情很认真，陈柏言只好偷偷减去一些零碎花销，又把其他价格下降到合理范围内的最低价格，一一报出来。
　　“酒店住宿200。”
　　“吃饭100。”
　　“抵扣你给仓鼠买衣服的钱，给我50。”
　　晏温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动，静静地听陈柏言胡说八道，等他说完后，抬起头睨着他：“耍我呢？”
　　“……没有。”
　　“酒店住宿200？”
　　“嗯。”
　　“当我傻？这家，国际知名酒店，一晚1000。”
　　陈柏言面不改色：“它现在打折，加上我是至尊vip会员，所以优惠很多。”
　　晏温站起来，身体越过桌子，微弯腰靠近陈柏言，用手机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编，继续编，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陈柏言向下暼了眼晏温的手机，脸色平淡：“我不编了。”
　　“好，重来。”晏温坐了回去。
　　最后算出来晏温总共欠陈柏言5500。
　　晏温把截图发给陈柏言，对他说：“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分期还你，要收利息吗？”
　　“不收。”
　　“行，那我一个月还你五百，分十一个月还完。没问题吧？”
　　“没。”陈柏言有点搞不懂了，他怎么突然就变成晏温的债主了？
　　这个发展方向有点奇怪，不在他的计划内。
　　到底是亲近了，还是疏远了？
　　“听说你在外面租房子住。”晏温眼神慢吞吞地游移，最后在陈柏言脸上定点，“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偶尔会有阿姨过来收拾房子。”
　　“哦，那挺好，不错。”晏温抿了口水，不吭声，过了半晌，按耐不住了，厚着脸皮继续问，“那你需要一个合租舍友吗？可以摊平房租，省钱。”
　　晏温一说完就追悔莫及，这不明摆着自己想和陈柏言合租吗？而且，为什么不能先打个草稿再挑个恰当的时间？
　　草率了。
　　晏温偷偷观察陈柏言。
　　他可能接受吗？也不想想自己臭名在外，人听了都怕。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装那么多逼。
　　“我就随口一问——”
　　“缺，你要一起吗？”
　　调整好心态后，在卖力啃板栗的仓鼠小温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时大意松了力，板栗掉下来砸到了脚，龇牙咧嘴蹦跳了几下。
　　晏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
　　一上来就要和人家同居。


第十七章 
　　晏温提出的合租，听进陈柏言和仓鼠小温的耳朵里，变相成了同居。
　　陈柏言马上又推翻了planB，甚至急促起来，想早上上学就去把房退了，但行李没地方放，所以拖到下午才拎着两人的行李离开。
　　晏温婉拒了小弟们奋战网吧，称霸网游的提议，卷好今天发的几张试卷，跟着陈柏言去了他的公寓，一路上不禁懊恼昨晚的口不择言，同时又感到特别幸运，步伐格外轻快。
　　陈柏言居然会答应他。
　　一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又活跃起来了。
　　谁会领一个和自己半生不熟的人回家？而且，还是合租。
　　晏温偷瞄了一眼，陈柏言看上去就不会无缘无故热心肠到这种地步。
　　退一万步讲，虽然他身为班长，要帮助同学，但酒店那几晚已经够了，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晏温又一想，两人都是gay，型号还互补，住在一起很容易产生物理火花，虽然陈柏言有喜欢的人。
　　……陈柏言有喜欢的人了。
　　晏温的眼神黯了黯。
　　可能陈柏言就是想帮助学困生吧，偶尔伸出援助之手做下公益事业。
　　陈柏言的公寓不大不小，整洁干净，风格简约，晏温换了鞋，边往里走边四处打量。
　　“你这里租金多少？”晏温坐在沙发上，陈柏言烧开了热水，给他们两人各倒了一杯。
　　而仓鼠小温轻车熟路搬来了自己的饮水碗，碰了碰晏温的手指，让他分自己一点。
　　陈柏言压价算了算，说：“一个月五百。”
　　“五百！”晏温差点喷水。
　　这个地段离学校近，光是学区房就不止这个价格了，而且房子还那么好，光线充足，撞大运都不可能五百，除非真的是天上掉馅饼。
　　他怀疑陈柏言在骗他。
　　但是，为什么要骗他呢？
　　难不成为了给他省钱。
　　不可能吧。
　　陈柏言淡定自若：“亲戚的房子，租给我会便宜一些。”
　　“哦。”晏温还是有些疑虑，但被他通通压下去了，“那我们五五分，水电费另算？”
　　陈柏言答应得很爽快。
　　“我睡哪里？”
　　陈柏言带他去了唯一一个客卧，就在主卧隔壁。
　　一打开门，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柏言说：“没人住过，等下要去买一些床上用品，顺便再买点生活用品。”
　　晏温听到床上用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热，磕磕巴巴应了声。
　　仓鼠小温站在沙发顶上，看着挨得很近的两人，陈柏言把手背在后面，紧张握住拳头，晏温耳根红得像血一样，表面却风轻云淡。
　　没出息！
　　仓鼠小温暗骂。
　　它是人的时候没和陈柏言相处过，还挺想知道两个对彼此心怀不轨的人是怎么同居的，能不能加快速度，擦出爱情的火花。
　　不对呀，它为什么不能告诉陈柏言，晏温其实对他也有好感，这样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吗？
　　仓鼠小温的头哐哐撞墙，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
　　然而，它从黄昏等「00-50-04」到晚上，一直没有等到与陈柏言独处的机会。
　　陈柏言和晏温一起去楼下超市采购，仓鼠小温为了给他们制造机会，没有跟去，在家里看电视，把它那命运多舛的薯片拆了。
　　当它看见空空的的冰箱第一次被塞得满满当当，桌子上也摆满了零食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薯片不香了。
　　这心，是不是偏得太严重了？
　　陈柏言在做晚饭，晏温陪仓鼠小温看电视，顺便充当了它的工具人。
　　仓鼠小温嫌视角太低，观看体验感差，于是站到了晏温的肩膀上，每当它要吃东西时，就用爪子挠一挠晏温的侧颈，晏温十分懂事的给它递。
　　过了一会儿，晏温挪开视线，掏出了手机，垂眼敛眉看资讯。
　　以仓鼠小温的高度，随便一撇，就能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招聘启事。
　　晏温不断往下划，很难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仓鼠小温记起七年后它能当上模特，是因为在一条街上乱晃，被一个星探发现了，如果带着晏温找到与他签约的公司，不知道会不会提前成为模特？
　　就算刚出道工资低，至少可以解决现在的日常生活开销问题。
　　陈柏言端着柠檬蒜香烤翅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的画面，有一瞬的恍惚。
　　晏温坐得很随意，双腿盘在沙发上，背抵着抱枕，正低头看手机，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轮廓，温馨无比。
　　如果能持续下去就好了。
　　他想。
　　桌上的菜丰盛过了头，虾仁豆腐炖蛋、茄汁花菜、菠萝咕噜肉、玉米冬瓜汤，晏温轻轻地眨了眨眼，他问：“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不是两个人。”
　　晏温闻言，看向仓鼠。
　　仓鼠接收到信号，看向自己的肚子。
　　即使它能吃，它的肚子也装不下呀。想炫技，还要带上它，服了。
　　是不是没了它，就不能活了？


第十八章 
　　半个小时后。
　　“嗝～”仓鼠小温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倚着碗背，岔开腿半躺在桌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没想到，陈柏言的厨艺居然能在短短两个小时内突飞猛进，难道这就是爱情的魔法吗？
　　晏温嚼着咕噜肉，一连看了“瘫痪”的仓鼠好几眼，眼神复杂，含糊地问陈柏言：“唔家有体重秤吗？”
　　“没有。”陈柏言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楼下超市买。”
　　“不了，等下我自己去买。”晏温咽下肉，夸道，“这个好吃，酸酸甜甜的，很够味。”
　　陈柏言不动声色，脑海里搜索看过的电子菜谱，挨个报菜名：“我还会做糖醋排骨，糖醋里脊，糖醋虾仁，糖醋鱼。”
　　“厉害。”晏温极其捧场。
　　“嗯。”陈柏言表情淡如开水，嘴角却趁晏温转移注意力时，微妙地翘了翘。
　　从陈柏言大言不惭推销琅生自己开始，仓鼠小温就在暗中观察他，恰好暼见他抑不住的笑意，心里腹诽：闷骚。
　　吃完饭后，陈柏言留在家里洗碗，晏温揣着仓鼠出门溜达和买体重秤。
　　仓鼠小温以为是晏温要用，感慨他竟然这么早就觉醒了身材管理意识，很有当模特的潜质。
　　然而，当它看到晏温挑了一个迷你版小称时，顿感不妙。
　　更过分的是，晏温路过零食区，看见没人打称，心念一动，把仓鼠放在称上。
　　仓鼠小温对自己的体重心知肚明，但估测和真实数据对它的作用是不一样的，前者可以让它继续自欺欺鼠，后者会对它造成无可挽回的心灵伤害。
　　它不愿接受残酷的事实，脚一落地，立马撒开四肢疯狂逃跑，却被晏温摁住，动弹不得。
　　仓鼠小温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一秒出结果，绿色屏幕上显示数字——280g。
　　仓鼠小温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瞄了瞄，然后和晏温一起沉默了。
　　仓鼠小温心态炸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刚才吃太多了，还没消化完，这数据一定有错，不能相信！反正我不信，我肯定没有280，最多240。
　　晏温凉飕飕地说：“你自己反思一下，为什么你会比人家怀了孕的母仓鼠还重？”在它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插了一把刀。
　　仓鼠小温羞愧又难过地垂下了头，这也不能怪它，之前饮食控制得太严格了，少量少餐，还得锻炼塑身，导致它现在看见什么都想吃，特别是垃圾食品和油炸烘培食品，简直最爱。
　　而且，它不是晏温的救命恩鼠吗？这才过去多久，说变脸就变脸。人类与仓鼠之间的感情消失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等你的伤好了，就减肥吧。”晏温走在回家的路上说，挠了挠仓鼠的肚子。
　　仓鼠小温生闷气，不理他。
　　“我查了一下，仓鼠太胖，容易生病，比如糖尿病和脂肪肝。”晏温接着说，他在向一只仓鼠解释，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所以，晏温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减肥的，而不是为了讨好陈柏言？
　　仓鼠小温被温暖到了，正要抱住晏温的手指蹭一蹭，晏温的下一句却让它被感动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
　　“委屈一下啦，不然会短命，死了就什么都吃不到了。”语气又狠又哄。
　　仓鼠小温：“……”
　　会不会说话的？建议去买一本《语言的艺术》，好好进修一下。
　　它都不知道曾经的自己居然耿直得那么恐怖，这到底是率真得可爱，还是嘴欠得找抽？
　　回到家，陈柏言不在客厅，他的房间亮着灯，晏温猜大学霸应该是在写作业。
　　真好的作息习惯。
　　优秀人生从自律开始。
　　晏温没有打扰他，他也把今天的作业带回来了，但客卧没有桌子，幸好他对学习环境要求不高，饭厅也能凑合。
　　半个小时后，晏温单手撑住侧脸，微弓着背，一条腿弯曲垫在椅子上，咬着笔头抓耳挠腮，死活算不出来，深呼出一口气，决定保护好脑细胞，丢了笔，回房洗洗睡。
　　陈柏言定了一个闹钟，用最快的速度肝完了所有作业，想和晏温一起看个电视剧聊聊天增进感情发展，结果扑空了，客厅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看见摊在桌上的试卷，拿起来翻看。
　　字没有多好看，但也不潦草，胜在工整，基础题都会做，正确率在90％以上，太难的只写了骗分的步骤，粗略扫过，处于正常水平。
　　既然如此，为什么晏温每次考试都是吊车尾？他为什么要假装成绩很差？
　　陈柏言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搁下卷子摆好，视线转向客卧。
　　教养和理智不允许他做出偷窥别人的行为，可手脚不听使唤，打开了客卧的门。
　　晏温睡觉不关灯，脸朝外，陈柏言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睡颜。
　　他握紧了门把手，内心挣扎，犹豫片刻，还要再往里进一步时，脚背一重，被一个东西压住了。
　　仓鼠小温坐在陈柏言的毛毛鞋上，对陈柏言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陈柏言抓起仓鼠，把晏温伸到外面的手腕掖进被子里，再把被子拉到晏温的下巴底下，轻声退出客卧，关了客厅的灯，提着棉窝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仓鼠放到窝顶上。
　　“什么事？”
　　仓鼠小温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发现晏温也喜欢你。”
　　“不可能。”陈柏言想都没想，一口否认。
　　“为什么不可能？”仓鼠小温不满陈柏言的反应，听到晏温喜欢他，他不应该欣喜若狂，立即思考告白谈恋爱事宜吗？表情那么凝重干嘛？
　　陈柏言坐着床沿，手肘撑着膝盖，额前发丝垂落散乱，再次低声说：“不可能。”
　　像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抱有超出预期的期待，也像暗含了一丝意外之喜降临的期待。
　　他抬眼看向仓鼠，斩钉截铁道：“他不会喜欢我的。”
　　仓鼠小温被陈柏言的话气得火冒三丈，叉着腰要数落他，但是另一个念头把怒火压了下去。
　　它不解地问：“陈柏言，你该不会是在自卑吧？没必要吧，说实话，你挺优秀的，晏温要是喜欢上你，也很正常呀，相信自己。”
　　“你有喜欢过人吗？”陈柏言打断了它。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倒映出仓鼠小温发怔的模样，不过稍纵即逝，它也坐了下来，两腿悬空，语气恢复平静。
　　“肯定喜欢过呀，谁还没有年少轻狂过。”仓鼠小温的视线没有焦点，浮在半空中，又像穿越了时光长河，悠远而沧桑，“初中就喜欢上了，不过那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导致我们错过了。”
　　“后来呢？在一起了吗？”
　　“后来，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在同一个班，交集不多，关系止步于普通同学。”仓鼠小温回忆道，“再后来，我们毕业了，各奔东西，我以为学生时代的结束，就意味着我放弃了这段感情，告别了疾疾无终的暗恋，所以没有特意去打探过他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所以我潜意识里认为他肯定会过得很好。”
　　万籁俱寂的夜晚，一隅灯火，仓鼠小温语速不快不慢，缓缓地叙述故事，充满了怀念。
　　“但是，他却突然去世了。收到死讯的那一刻，我真的懵了。怎么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呢？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但是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觉得很陌生，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仓鼠小温扯出一抹苦笑：“那天很热，我要离开墓地时，他妈妈叫住了我，我当时还很奇怪，他妈妈为什么会认识我？直到她把他的日记本交给了我，里面夹着一封墨水褪色的情书。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喜欢我，喜欢了我好多年。”
　　陈柏言突然心里堵得发慌，隐隐抽痛，他想要安慰仓鼠小温一下，可喉咙艰涩，挤不出半个字。
　　“所以，”仓鼠小温语重心长地说，“以我过来人的前车之鉴，我建议你不要擅自妄自菲薄。看不看得上你，那是别人的事。喜欢固然会导致自卑，可如果你总是在顾虑前因后果，犹豫不决的话，可能会抱憾终生，悔不当初。”
　　“不喜欢你的人，即使你做到了满分，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喜欢你的人，即使你一身缺点，他也会义无反顾地为你动心。”
　　“你这么卖力的帮我和迫切的希望我和晏温在一起，其实是为了弥补你曾经的遗憾吗？”陈柏言声音略哑。
　　“算是吧。”仓鼠小温淡然一笑，“有时候看到你和晏温，就会想起我和他，我不希望你们再错过了。”
　　陈柏言沉浸在反思中，没有注意到“再”里面即将溢出来却不得不按捺的情感。


第十九章 
　　那晚谈话后，陈柏言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仓鼠小温表示心累，已经尽力了，他要是再不醒悟，它也没办法了，只好把目光转向晏温，打算找个机会，再旁击侧敲一下另一位主角。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仓鼠小温为两位的爱情操碎心，兢兢业业鞍前马后，却不幸中招感冒了。
　　“来，吃点药。”晏温手心放着六粒感冒药，这是他搜了百科，临时去药店买的小儿氨酚黄那敏。
　　仓鼠小温缩在棉窝里发抖，吸溜着鼻涕，眼睛眯起泪蒙蒙的，耳朵背到后面，精神萎靡。
　　它探出一个脑袋，连张嘴都感到吃力，晏温干脆捏着它的后颈，直接喂它，又喂了几口热水。
　　“啊啾！”一条透明鼻涕从仓鼠小温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晏温赶紧用纸巾给它擦干净，然后翻出一沓新买的小冬衣，帮它逐层穿好。
　　仓鼠小温没有再嫌弃这些衣服又丑又土，现在对于它来说，暖和最重要。
　　“等下和我出个门，陪我去找工作。”
　　这个周末，晏温本来答应要教陈柏言溜冰的，陈柏言也每天有意无意地提起去溜冰的事，问他买什么牌子的溜冰鞋比较好，推荐哪个溜冰场，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热情又期待。
　　但他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去一家男士服装店当店员，面试定在周末，地点在一个不熟悉的城区。
　　可他又不好意思跟陈柏言开口推迟时间。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陈柏言却在周六早上，悄咪咪出门了。
　　他给晏温留了言，告诉他锅里有早餐，让他起床了就热一热。
　　“所以，他到底有什么事？也没告诉我理由，该不会是忘了我们有约吧？”晏温嘀嘀咕咕，他确实没时间和陈柏言去溜冰，但是陈柏言没有一句解释的爽约行为也确实让他很不开心。
　　仓鼠小温趴在晏温的围巾里，昏昏沉沉。
　　走着走着，晏温突然停下来，举目四望，自言自语道：“是不是走错了？”
　　他又原路返回，在十字路口选择了另一条路，然而还是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晏温兜兜转转大半天，沿路问人看路牌，依旧没有走对路。
　　他都纳闷了，他的方向感真的有那么差吗？
　　仓鼠小温勉强打起精神，撑起眼皮，看了眼现在所处的位置，虽然记忆遥远，但还能对得上当时的地图，这里离他的签约公司不是很远。
　　关键是该怎么让路痴晏温往那儿走呢？
　　今天温度零下15度，仓鼠小温感觉鼻子冰冷，鼻涕都要被冻成小冰条了。
　　它眼眶泛热，咬了咬牙。
　　拼了！
　　仓鼠小温一鼓作气，从围巾里跳了出来，爪子淹没在薄雪里，它迎着冽风，毅然决然拔腿就冲。
　　“喂，你去哪里？”晏温喊道，追了上去。
　　为防晏温抓到自己，仓鼠小温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奔跑，冷风呼啸灌进鼻腔，灼烧着肺部，火辣辣的疼。
　　终点就在眼前，仓鼠小温一时没刹住车，直直地撞上了一双皮鞋，仰面倒在雪地里，晕了过去。
　　男人在地上摸索了几秒，捡起仓鼠，还没仔细看，一阵风刮过脸侧，手中的东西没了。
　　晏温大口喘着气，两颊冻红，他捧着仓鼠，见它没有反应，什么都顾不上，转身就要走。
　　男人看到晏温的那一瞬，眼里闪过了惊喜和惊艳，他拉住晏温的手臂。
　　晏温回头，不耐烦地问：“有事？”
　　男人彬彬有礼地介绍自己：“您好，我叫沈平，是星娱公司的经纪人。我看你条件不错，有没有考虑过来当模特？”
　　“没有。”晏温拽回自己的手，毫不留情地说。
　　沈平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也是经过事儿的，最懂察言观色，马上就知道了现下的情况，换了个话题接着说：“先把你的宠物送去医院，这个事儿等有空了，我们再慢慢谈。”
　　“坐我的车吧，我的车就在附近。”沈平提议道。
　　“不用了。”晏温警惕性很高，他不太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凑上来帮他，一般不是碰瓷的，就是搞传销的。
　　“这边没有宠物医院，而且很难打车。”沈平看出了晏温的疑虑，掏出了精致的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去问问那个保安和里面的前台，那栋楼就是我们公司的分部。”
　　沈平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办公楼，有几个保安在那儿执勤。
　　晏温接过了沈平的名片，看都没看一眼，塞进口袋里，说：“行吧，谢谢你了。”
　　等沈平去开车时，晏温走到附近的一个书店前，拿着名片问老板，并且打听了一下宠物医院的地址，得到的回答和沈平的说辞如出一辙。
　　他又用手机搜了下星娱公司以及沈平的名字，通通都有显示，照片也对得上，这才稍微相信他一些。
　　不过，晏温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他编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选择了陈柏言。
　　如果沈平有问题，只要一按键，消息就能立马发出去。
　　＊＊＊
　　陈柏言其实哪里也没去，而是回了家，那个盘踞一方，曾经炒出天价被他爸一举买下的家。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问清楚，否则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待在晏温身边。
　　下车时，天飘起了小雪。雇佣的保镖为他打开大门，大理石过道铺向独栋别墅。
　　陈家原先是做房地产开发生意，起初陈父眼光独到，用拆迁费低价盘下了一块地皮，不久之后，那片区域要开发成特色商业区，于是陈父激流勇上，建筑商铺进行出租，然后用赚来的钱继续投资房地产，利滚利。在08年经济危机发生前，他又敏锐地感知到了行业即将转冷，毅然放弃眼前利益，积极投入网络信息传媒行业，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愈发吃香，家产也日渐丰厚，在黎城占据了举重若轻的地位。
　　陈柏言在门口遇到了两个男人，看装束应该是来谈生意的。
　　较高的男人年龄看起来稍大一些，气质沉稳，撑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握住粉蓝渐变发色男人的手，粉蓝渐变发色男人笑了笑，似乎骂了一句“不要脸”，五指插入他的指缝中，十分契合。
　　他们与陈柏言擦肩而过。
　　陈柏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伞是倾斜的，两人肩抵着肩，亲密无间，光是背影就很般配。
　　陈父陈母都在客厅里，茶几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保姆上前将陈柏言身上的落雪掸干净。
　　陈父仿佛不知道客厅里多了一个人，表情严肃，仍在条清缕析地吩咐助理工作事宜。
　　陈母端坐在陈父旁边，用眼神示意陈柏言叫人。
　　“爸。”陈柏言开口。
　　陈父神情纹丝不动，没有理会他，直到助理离开，他好像才注意到陈柏言的存在，撩起眼皮，分了一点眼神给他。
　　他慢条斯理端起茶，抿了一口，冷哼道：“回来干什么？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柏言笔直地站在那儿，直视他的父亲，挑明了目的：“我有事要问你们。”
　　“你这是什么语气！”陈父怒道，“我们不欠你！”
　　他转头看向陈母，气得蹬鼻子瞪眼：“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出去还没多久，把教他的全丢了！”
　　陈母朝陈柏言使眼色，让他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
　　陈柏言缓了一缓，毕竟是他的父亲，心里也不愿与他起冲突。
　　“你们是不是联系过晏温的爸爸？”
　　咣当！
　　陈父手中的茶杯摔碎在陈柏言脚前，碎片与茶水四处飞溅。
　　保姆听见声响，从外面跑进来，看到里面的情势，又悄悄退了回去。
　　大少爷没离开陈家时，这样的戏码几乎天天上演，两父子一言不合就摔东西，在商界运筹帷幄的老板抛开了体面破口大骂，大少爷也不还嘴，一声不吭地挨着。大少爷走了后，这个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死气沉沉的仿佛没人住，连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直到小少爷的降临，才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虽然其乐融融，可还是不够热闹。
　　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当初你说你不稀罕陈家的任何东西，也不会未经我允许，再踏进这里半步，现在就给我滚出去。”陈父额角青筋暴起，梗着脖子，怒不可遏。
　　他原本以为他这大儿子是回来低头认错的，小孩子嘛，从小衣食无忧，叛逆期来了闹一闹，也情有可原，让他去外面吃点苦头，自然会念着家里的好。
　　谁知，他低估了陈柏言的韧劲儿，到头来还是为了那个男生，一次又一次地和他翻脸对抗。
　　“爸。”陈柏言又叫了一声，不卑不亢地说，“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不用您赶，我也会走。”
　　陈父的胸膛剧烈起伏，陈母赶紧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责怪陈柏言道：“柏言，别气你爸了，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什么话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公`众-号：兰。生。柠。檬我们是家人，不是仇人。”
　　陈柏言倔着性子，站在那儿不动。
　　他妈知道他的弱点，专挑软处戳，只要他的念头一松动，筑造的城墙便会顷刻被攻克，倒塌化为废墟。
　　陈父呼吸顺畅了，看着眼前挺拔如松的儿子，好像长高了不少，才恍然发觉他已经长大了，他离开这个家好久了。
　　一丝怅然滑过心头，他沉声道：“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不管你信不信，虽然我们之前用尽手段要纠正你的毛病，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对那个男生做什么，是晏清自己找上门来的，而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我是一个商人，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陈柏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喉咙艰难滚动，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毁了他？”
　　“毁了他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陈父看着陈柏言，无情地告诉他真相，“如果不是你对他产生了这种感情，他也用不着受这无妄之灾。”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陈柏言攥紧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血肉模糊却不及他的半分心疼。
　　“所以，才更加无辜，不是吗？”陈父冷声，“因为你的自私，搭上了他的人生。陈柏言，你口口声声的喜欢，只会给人带来灾难，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陈柏言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像是秋天飘零的落叶，满腔凄寂悲凉，被无言的难过淹没。
　　陈父下了最后一剂猛药：“那个男生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他父亲了，就算你和他两情相悦，他真的会违背他父亲，选择跟你在一起吗？你扪心自问，你们有确定的未来吗？你有把握吗？”
　　“上一次，你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扬言你的未来要自己做主，别以为你现在赚了点钱，就有资本跟你老子叫板了，只要一句话，我就能让你活不下去。”
　　“之所以放任你，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我的儿子。也快高考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再分心了，如果连最基本的都无法保障，那你更加没有资格来跟我谈论未来。”
　　铿锵有力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砸着陈柏言最柔软的地方，像是一定要砸出一个洞，好装下他不顾一切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陈柏言咬住舌尖，血腥顷刻充斥口腔，蔓延到喉管，吞咽下去，以此来减缓灵魂深处的恐惧和颤动，他毕恭毕敬地朝父母深鞠了一躬。
　　“爸，妈，我当初离家出走确实是在意气用事，但同时，我也想向你们证明，离开了你们的庇护，我依然是我，我依然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过去那么久了，我还是坚持这个想法。在你们眼里，晏温有千万般不好，配不上我。可对于我来说，他就像是沉寂春天里的一颗绿芽，他的出现，让我明白，在我这个年龄，我可以张扬高调，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四处碰壁，可以有缺点和坏习惯，可以不必按照规划好的直线一路走到底。更重要的是，他给了我逃离攀笼的勇气。”
　　“你什么意思？”陈父再也维持不了镇静，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陈柏言的骂，“你是在控诉我们管你太多吗？如果不是我们给你提供了条件，你以为你——”
　　“爸，家不是攀笼，你们无休止的期冀才是攀笼。”陈柏言回以坚定的眼神，声声稳健，“我不要被关在这里。”
　　当陈柏言转身的那一刻，陈父陈母才真正意识到，陈柏言温驯沉默的表面下藏着桀骜不羁的野心，他是一匹野马，勒紧缰绳不会让他乖乖听话，任由摆布，只会增强他反抗的本能。


第二十章 
　　另一边。
　　除了一路纠缠和要了晏温的联系方式外，沈平没有别的出格行为。
　　“说实话，你的条件是真的好，用眼睛就能看出来，上下身比例接近完美，再练练气质，肯定很上镜。你这张脸也是，骨相好，皮肤状态也不错，虽然不是业界认定的高级脸，但是典型的渣男脸，当下女性最喜爱的类型之一，很受市场欢迎，天生要吃这碗饭的。假以时日，必定炙手可热。”
　　沈平还乐呵呵地列举了几个知名男星和他手下的模特为例子，不过可惜了，晏温不关注娱乐圈，这些人的名字连听都没听过。
　　他只当沈平在吹牛皮，唯一关心地问了下“月收入多少”。
　　“月收入得看你身价，也就是商业价值。行内一般按小时或者场次计费，和律师有点像。我们公司现在最火的模特，一个小时出场费能达到好几万，而且这只是一部分收入，平时还会接广告和代言之类的。”
　　后面的话一出口，晏温基本能断定沈平在胡扯，一定是想钱想疯了，他立马推开车门下车，生怕迟了一步就被沈平洗脑了。
　　“晏温。”沈平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喊住他，“你什么时候来公司试镜？我们找个时间聊一聊吧。”
　　“到时电话联系。”晏温没回头，背对着沈平挥了挥手。
　　反正他给的是假号码，今日之后，再也不见。
　　仓鼠小温打了针又睡了一路，感觉好多了，它一睁开眼，就差点被手机屏幕的亮光刺瞎。
　　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看清了屏幕上显示的页面，是晏温刚才编辑的求救信息。
　　仓鼠小温想起了一句话：人在危急时刻的反应最能反映其本质。
　　就让我来给你们的爱情烧一把火吧！
　　仓鼠小温心里也燃起了旺火，一扫疲态，它扭动着身体站立，不小心拉扯到了背部，疼得又弯下了腰。
　　怪不得屁股不疼，原来针扎在了脊椎骨上。
　　它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忍着疼，把两只爪子放在右键上，用力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接着，长按关机。
　　呼～
　　仓鼠小温大功告成地拍了拍爪子，又做了一件好事，希望陈柏言这次不要辜负它，否则它一定，左勾拳，右勾拳，一脚踹飞他。
　　家里没人，陈柏言还没回来，晏温掏出装睡的仓鼠，放在沙发抱枕上，还贴心地给它盖了一条小毛毯。
　　仓鼠小温听见鞋底擦地板的声音离它越来越远，晏温好像去了厨房，它立马清醒过来，掀开毛毯，身手敏捷落到地上，四肢交替跑进陈柏言的房间。
　　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向谨慎的陈柏言居然忘了锁抽屉。
　　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陈柏言在仓鼠小温心里，俨然是心机boy形象了。
　　仓鼠小温站在椅垫上，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顺着连接处一口气蹿到椅手上。
　　它低头看了一眼，心脏被吓得快要骤停，两腿软得打颤，咕咚咽下口水，展开两臂平衡重力，默念着“不怕不怕”，磨磨蹭蹭走到抽屉下，费力地拉开了一条缝，钻进去把压在最底下的情书一一抽了出来，丢到地上。
　　总共三封。
　　“小仓鼠，你去哪里了？”晏温的声音响起，倒了一杯水的功夫，仓鼠就不见了，他在各角落找仓鼠，从墙角到天花板，一无所获。
　　“跑哪儿去了呢？”晏温端着水杯咕哝着，“刚刚还病着，现在就可以跟我玩捉迷藏了，等我抓到它，我就……我就……后面再想，先找到再说。”
　　他又“小仓鼠”“小仓鼠”地喊着，他不是不知道仓鼠的名字叫温温，当陈柏言告诉他时，他的脑海里甚至不禁闪过一丝念头，陈柏言是不是知道仓鼠是他送的？仓鼠的名字是不是和他有关？但陈柏言表现得很自然，倒显得他在自作多情，于是不愿再多想。
　　“温温”像自己的小名，因此晏温一直管仓鼠叫“小仓鼠”。相反的，陈柏言习惯喊“温温”，导致晏温总以为他在喊自己，每次都有回应，而且陈柏言和仓鼠像是受过训练一样，会齐唰唰扭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臊得他脸红。
　　仓鼠的“吱吱”声从陈柏言的房间里传出来。
　　晏温认为房间是很私密的空间，所以在门口止步，招呼仓鼠过来。
　　仓鼠小温想了想，叠好三封信，扛到背上，朝晏温飞奔而去。
　　“这是给我的？”晏温蹲下问。
　　仓鼠小温点了点头，仰望着晏温，努力流露出诚恳的眼神。
　　“不太好吧，这是陈柏言的东西，不要乱动。乖，放回去。”晏温拍了拍仓鼠的脑袋。
　　仓鼠小温坚决摇头，见晏温不为所动，索性自己动爪子，幸好封口没用胶水封住，它三下五除二就把信封拆了。
　　晏温急匆匆别开眼，然而就在这短暂一秒，他瞟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些信是用来干什么的？
　　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捡起了地上的纸。
　　——晏温，你好，我是（空格）。
　　三封信的开头一致，唯一不同的是笔峰逐渐劲利，全篇称谓只有“晏温”“你”“我”，模糊了写信人，也没有落款。
　　晏温拿着信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底酸涩泛红，迫不及待地一目十行又舍不得错过每一个字。
　　陈柏言的字迹，陈柏言的情书，陈柏言写给晏温的情书。
　　陈柏言喜欢他！
　　该用什么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通通词不达意。
　　信纸被晏温抓皱了，他坐到地上，反反复复地，逐字逐句地读信，怕自己误解，期望落空。
　　可将三封信放在一起对比时，时间的跨度显现出来，他又开始自责太迟钝。如果不是小仓鼠把这些信交到他手上，他是不是会永远认为，他和陈柏言仅限于朋友，而不敢产生任何超过友谊的妄想。
　　实际上，他们明明是相互喜欢的。
　　他一向胆大妄为，却在感情的事上畏畏缩缩，差点就错过了陈柏言。
　　晏温最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将盈眶热泪逼了回去，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感油然而生，继而是喷薄而出的迫切和悸动，浓烈又汹涌。
　　他想要见陈柏言。
　　就这么想着，他珍而重之地把信重新装进信封，与仓鼠一同揣进口袋，朝玄关跑去，拉开门的瞬间，一团风卷了进来将他裹住。
　　陈柏言喘着气，紧紧抱住晏温。


第二十一章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撂下豪言壮志，陈柏言挺直腰杆走出陈家，走出陈父陈母的视线。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周遭空旷寂寥，竭力撑起的肩膀松垮颓丧，淡定和镇静碎裂崩解，眼里一片茫然。
　　他父亲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晏温被无辜牵扯，与家人翻脸，无处可去，还得为生活费发愁，没人会接受这种只会给自己带来灾难和伤害的感情。
　　如果晏温知道了一切，会不会再次讨厌他？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
　　雪花落在脸上，融成一滴水，冰凉透骨。
　　他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他愁绪丛生、满心怅然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陈柏言看到晏温给他发的消息，像是一个锤子敲掉了四分五裂的心脏的最后一块碎片，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立马拨晏温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始料未及的危险在威胁着晏温的生命安全，而晏温选择了相信他。
　　慌乱和害怕宛若千重山压得陈柏言难以呼吸，一时间无数猜测和想象在脑海翻起滔天巨浪，但没有一个后果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手机仿佛要被捏爆了，他抬腿就要冲去那个地址，他妈妈却意外地追了出来。
　　陈母望着儿子高大的身影，声音抑制不住哽咽：“柏言，我知道现在怎么劝你都没有用了，但你也要谅解一下我们，没有谁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遭人白眼和谴责，其实我和你爸爸也在慢慢试着接受，你得给我们时间啊，我们不要再逼对方退让了，好不好？事已至此，妈妈也不可能对你有太多要求了，就是希望你不要那么倔，以后能不能经常回家来看看？小屹他很想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哥哥。”
　　一开始，陈母的想法和陈父一致，等陈柏言去外面吃了苦，自然会向他们妥协，她不相信那么小的孩子，离开了他们还能活下去，那时她十分自信，等着陈柏言灰头土脸回来认错，届时再好好敲打一番。
　　可没料到陈柏言的性子那么倔和刚强，离家后没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向他们寻求过一次帮助，而且如他所言，即便失去他们的庇护，他也在成为一个更好更优秀的人。
　　当她看见陈柏言脸上的笑容逐渐增多，性格也更加开朗时，她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否真的出了问题。打从陈柏言出生起，她对他的控制力度确实很强，小到起床时间进餐时间，大到兴趣爱好、未来规划，陈柏言的独处空间很少，十几年来被压抑住了天性，以至于一旦爆发，便如海啸登陆，全部人无一幸免受伤。
　　“妈，能不能借家里的司机给我用一下？”陈柏言缓缓转身，风吹得他的眼睛干涩，语气哀求低下，“晏温出事了。”
　　＊＊＊
　　车还没停稳，陈柏言就心急如焚地推开车门跑了出去，转了一圈，没看见晏温的踪影。
　　不要慌不要慌，陈柏言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
　　心里这样想着，却已经拨通了110，但是人失联没到24小时，不予报案处理。
　　可是除了一条求救消息外，晏温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陈柏言只好一边拨着晏温的电话，一边寻找附近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当他在询问晏温去过的书店的老板时，恰好与来书店买书的沈平狭路相逢。
　　沈平看到陈柏言，眼睛噌地闪出精光，身高目测185以上，直角宽肩大长腿，轮廓鲜明的脸，冷漠的气质，完美符合T台模特的外表要求。
　　今天是不是撞大运了？连续碰到两个潜质很好的发展对象。
　　秉着宁可错挑一百，不可少拐一人的职业精神，沈平摩拳擦掌，主动上前和陈柏言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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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陈柏言鸟都不鸟他，专心向老板描述晏温的身形外貌特征。
　　因为晏温长得好，给看腻了整容脸的老板留下了挺深的印象，但刚张口就被沈平截断了。
　　“你是不是在找晏温？”沈平问。
　　陈柏言倏地看向他，眼中寒芒没有收敛，逼视着沈平：“你见过他？在哪里看见的？他身边还有谁？”
　　沈平不慌不忙地给陈柏言递名片：“我叫沈平，刚才在——”
　　沈平话说到一半，就被陈柏言提着衣领拽到了公共厕所，把他的脸死死摁在墙上。
　　晏温的消息里提到了“沈平”。
　　“你把晏温弄哪里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栗，绕是见惯了各路妖魔鬼怪的沈平，也不由得虎躯一震。
　　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恐怖的吗？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陈柏言手劲儿很大，沈平的脸都要被压变形了。他是一个文化人，不敢和陈柏言硬碰硬。
　　陈柏言不为所动，说：“你不告诉我的话，就去警察局里跟警察说吧。”
　　沈平艰难地移动眼珠子，觑着他：“你该不会是把我当人贩子了吧？谁会拐那么大个人，又不是脑子有坑。”
　　他没好气道：“我把他送回家了。你要是再不放开我，你就等着去警察局喝茶吧，估计我脸上有你的手指印，可以告你故意伤人。”
　　陈柏言沉着黑眸，完全不把沈平的警告放心上，他只关心晏温的安危。
　　“为什么打不通他的电话？”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的手机，可能没电关机了，也可能没钱停机了。诶，我骗你干嘛，我就只是一个经纪人，也算得上有头有脸，有病我才干违法的事儿，接近晏温不过是看他资质不错，想挖他来做模特，你看我的名片就知道了，在西装内层口袋里。”
　　陈柏言依言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满了质感上乘的名片，他抽出一张。
　　星娱公司。
　　他知道，他父亲正在拓展娱乐方面的业务，星娱公司是他的合作伙伴之一。
　　陈柏言勉强相信沈平，但要求他跟他一起回家。
　　路上，沈平如法炮制地对陈柏言进行宣传活动，但陈柏言不搭理他，冷着一张脸，嘴皮子都不动一下，直到下了车。
　　陈柏言指着沈平，对值日的保安说：“麻烦帮我看住他，他偷了我的钱包，我上去换身衣服就送他去警察局。”
　　沈平：？？？
　　＊＊＊
　　“陈柏言，勒死我了。”晏温的头被摁进陈柏言的衣服里，耳边鼓动着陈柏言紧促而有力的心跳，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而陈柏言呼出的热气在搔着他的脖颈，痒痒的。
　　陈柏言像是没听到他说话，抱人的力度又加大了，仿佛要把人融进他的怀抱里。
　　迫不得已，晏温的手绕到陈柏言背后，拍了拍他：“真要喘不过气了，再不放开我，我就打你了。”
　　陈柏言又抱了好一会儿，在晏温被憋死前放开了他，眼睛一瞬不动地注视着他。
　　没有拥有过，也没有失去过，可他却产生一种近似于失而复得的感激，空落落的心也被雀跃和欣喜填满了。
　　“你怎么了？”晏温退开半步，不自在地摸了摸那块颈肉，感觉陈柏言的余温尚存，脸颊微微发烫。
　　陈柏言在搞什么鬼？
　　“我找不到你。”陈柏言垂下的眼睛含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啊？”晏温的手顿住，一脸懵逼。
　　“你的手机呢？”陈柏言抬手帮晏温压平了翘起来的头发。
　　“这呢。”陈柏言的动作很轻很快，晏温没注意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诶，怎么关机了？”
　　重新开机，他疑惑道：“还有电，难不成要坏了？”
　　陈柏言的视线低了几十厘米，与趴在口袋边缘贼头贼脑的仓鼠小温四目相对，仓鼠小温默默矮下了身，嘴巴、鼻子、眼睛和头顶慢慢地在陈柏言眼中消失，藏在里面不出来。
　　陈柏言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了。
　　当他的目光要向上移时，猝不及防地暼到了口袋深处信封的一角，这颜色……
　　晏温注意到了陈柏言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就把那三封信拿出来还给他，半实诚半撒谎道：“仓鼠从你房间里拖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我没看。”
　　陈柏言接过信，半途却转变了心意，突然说：“看了也没关系。”
　　既然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那就由晏温来选择吧。
　　陈柏言撤回了手，说：“你可以看。”
　　前一句话落下时，晏温错愕不已，这下大脑直接宕机，完全转不动了。
　　陈柏言这是什么意思？他在间接表白吗？
　　他要告诉陈柏言，其实他已经看了信吗？
　　可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要回复？
　　该怎么跟他说？
　　其实我也喜欢你。太简单了。
　　我也暗恋你很久了。太傻了。
　　算了，我先冷静冷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信轻飘飘地掉到地上，晏温赶紧蹲下身去捡，然后胡乱塞给陈柏言，完全不敢看他，口不择言道：“家里没酱油了，我去买一瓶。”
　　说完，就要推开陈柏言夺门而出。
　　陈柏言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小臂，没有错过他一丝表情，确定不是在拒绝后，无比认真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晏温低着头，支棱起一双红耳朵：“会会会。让我走，别磨叽。”
　　不能逼太急，狗急会跳墙，兔急会咬人，晏温急了可能会先揍他，然后搬出他家，不理他，从此沦为陌路。
　　陈柏言说服自己放开了晏温，又说：“仓鼠留下。”
　　仓鼠小温一直在竖起耳朵偷听，知道陈柏言要报复它了，四爪并用逃命似的翻出来，一口气蹦出家门。
　　哼，当它傻吗？现在和陈柏言独处一室，极有可能被毁尸灭迹。
　　不懂它的良苦用心就算了，还恩将仇报，渣男！


第二十二章 
　　从楼道出来，冷风扑面，把晏温吹了个激灵，躁动的心稍稍平复。
　　雪下大了，灰黑的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他揉了揉脸，满脑子混乱地走入雪地里。
　　小区门口，一个半生不熟的身影蹲在值班室边上吞云吐雾。
　　沈平看见了晏温，起身刚要迎上去，却被保安大叔一把拽了回去。
　　“叔呀，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偷，你看我穿的衣服，一千多块呢。再看看我脚上的鞋，我有必要出来做贼吗？”
　　沈平之前和保安掰扯了十几分钟，都没掰出结果。
　　保安大叔像戴了耳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把人看得紧紧的，眼神中透着“老实点”的警告。
　　沈平郁闷地猛抽了一口烟，在原地向晏温招手。
　　晏温想绕开沈平，奈何这是出小区唯一的路，便走了过去。
　　“你怎么还在这儿？”晏温问。
　　“这你该问你朋友了。”沈平说。
　　晏温疑惑：“我朋友？”
　　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齐斯远的名字，但齐斯远和沈平扯不上关系。
　　“高高瘦瘦那个，一脸拽样，我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他污蔑我是小偷，叫保安把我扣在这里。”
　　晏温一听沈平在骂陈柏言，毫不客气地攻击他：“拉皮条的还有副业？”
　　沈平：“……”
　　他话题一转：“你家仓鼠挺可爱，就是脂肪囤积得有点多，容易三高。”
　　仓鼠小温的眼珠子在滴溜溜地打量着沈平，之前它晕过去了，所以这是它穿越后第一次见到他的经纪人。
　　年轻了七岁，圆润的身材也变苗条了，心大的性格一如既往，嘴还是一样欠抽。
　　仓鼠小温冲他翻了一个白眼，被沈平敏锐地捕捉到了，敏感地问：“它是不是在嫌弃我？”
　　晏温把仓鼠摁回去：“没有。”
　　“我感觉到了。”三十而立的男人在无理取闹。
　　晏温无视他，抬腿往外走，被沈平拉住了。
　　“你跟保安解释一下，我是有正当职业的。”
　　我们很熟吗？
　　晏温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值班室里的电话响了，确定晏温完好无损的陈柏言先向保安道歉，然后解释他抓出错了人，钱包还在。
　　保安挥手，慷慨地把沈平放了。
　　重获自由的沈平单方面和晏温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本来还想继续诱惑晏温，结果助理一个电话进来，他的模特在摄影棚和摄影师闹起来了，于是急匆匆地走了。
　　晏温真的去超市买了一瓶酱油，路过花店，向前走了几步，又倒退回去，犹豫再三，硬着头皮进去了。
　　大冬天的，又不逢年过节，花店生意萧条，所以老板娘格外热情。
　　除了花就是草，看得晏温眼花缭乱，老板娘还一个劲儿地在他旁边介绍，每当他的目光落在一种花上，老板娘就迅速地倒出一箩筐话，聒噪难耐。
　　晏温问：“表白要送什么花？”
　　“这个选择就多了。”老板娘把晏温引到另一边花架，指着淡粉色玫瑰说，“我推荐这款。红玫瑰太艳俗，粉色就很少女。它是粉雪山玫瑰，花语是我想和你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女生会拒绝的。”
　　晏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盯着花，沉思了片刻，然后『00-50-07』告诉老板娘：“可是我表白的对象是男生，他应该不喜欢粉玫瑰。”
　　老板娘被雷劈了似的，愣在那里，满脸惊愕，眼睛瞪大，她从没听过男生可以跟男生告白，还那么大胆的说出来，要是在旧社会，应该会被拉去浸猪笼的。
　　半晌才回神问：“那……那你想要哪种？”
　　她俨然忘记自己是花店老板娘了。
　　晏温信步逛了一圈，仓鼠小温跟在他脚后，竭力仰高脑袋，在一堆“巨人花”中搜罗目标。
　　出于拍摄的需要和人情社交，它接触过很多类型的花，比起花盲晏温，它算得上是炉火纯青的王者。
　　仓鼠小温果断在一个花瓶前刹住车，踮起脚拉长身子伸长爪子去够花。
　　没有女人能够对一只肥萌肥萌的小动物无动于衷，老板娘也不例外，她抽出一支卡布奇诺送给仓鼠小温，顺便薅一下它的头。
　　仓鼠小温紧紧抱住花杆，比它高几倍的花摇摇晃晃。
　　晏温觉得这花还挺好看，反正是心血来潮来买花的，不用讲究太多，便说：“给我包一束这种咖啡色的花吧。”
　　颜色深沉内敛，很适合陈柏言。
　　老板娘却打破了他的想象：“这款玫瑰叫卡布奇诺，要搭配巧克力泡泡吗？寓意是与你相遇，注定美好。”
　　是梦幻又浪漫的。
　　“都行吧。”晏温木着脸，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些花的名字都这么花里胡哨，寓意也那么肉麻？”
　　老板娘：“……”
　　她选择埋头包扎。
　　晏温从花店出来，捧了一大束花，在白茫一片的天地中甚是好看，还夹着一只仓鼠，像一颗新鲜出炉的白汤圆，逢人经过都要好奇地扫他们一眼。
　　仓鼠小温低头，耸动鼻尖嗅了嗅花香，感冒鼻塞，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晏温把招人的仓鼠揣进兜里，以防它加重病情，面无表情地往陈柏言家走。
　　陈柏言家。
　　陈柏言在客厅枯坐，面前摆着那三封情书，封口处有很明显的折痕。
　　第一封情书，写于情窦初开。那时初三，学校没有设立高中部，一旦毕业大家就会分散到不同的高中，少年少女们的心在离别和紧张氛围的双重压迫下，打着“再不疯狂就没机会了”的口号，开始盛行毕业告白。
　　陈柏言第一次喜欢人，做不到像现在这样滴水不漏，随之心念一动，也写了一封情书，热烈而坦率，但没有送出去。因为他发现班上甚至学校里的情侣基本上都是异性，没有同性之间会互相表达喜欢。
　　他无师自通，同性相爱是罕见的存在，并且不被世俗所认可。
　　几次冲动又平复后，他把第一版情书束之高阁，重新写了第二版，模糊了性别和表白者。
　　他想，如果看不出性别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是，如果晏温不知道表白的人是他，那这封情书的意义是什么？
　　他也想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应。
　　同年，中考结束后的暑假，锁在抽屉里的旧版情书被他妈妈发现并撕毁，他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积压多年的不满、压抑和怨怼迎来了宣泄的时机，他负气离家。
　　第二封情书，写于高二。他借着班长职务和每周扣分最多上台检讨的班规，能和晏温说得上几句话。他在心里暗自欢喜，却隐藏得很好，没被任何人发现。
　　周末的一天，他去书店买资料书，偶然发现了一本名叫《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书，翻看简介，触及到了他矛盾而挣扎的内心，于是买了回去。看完后，重新审视了自己对晏温的感情，一如书中所写：与他不期而遇，我的心怦然一跳，让我恐惧又兴奋。我怕他出现、怕他不出现，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
　　这份喜欢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纵使千万人阻碍，也无法割舍。
　　于是在那个下午，他写下了第二封不会被寄出的情书，记录了每一次投向晏温的目光，用尽了温柔缱绻的词。
　　最后一封写于一个星期前，他和晏温的关系有所缓和，并且前景光明。这封情书花费了六个小时，垃圾桶被废稿堆满，仓鼠小温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叮铃。
　　门铃响了。


第二十三章 
　　陈柏言一打开门，最先看到的是晏温手中三支摇曳明艳的玫瑰。
　　为什么只有三支呢？
　　因为晏温嫌花太多显得矫情，解释起来也很麻烦，所以挑了三支开得最盛的卡布奇诺，剩下全送给了保安大叔。
　　“路边遇到一个卖花的阿婆，看着可怜就顺手买了，有花瓶吗？”晏温一股脑地解释，没给陈柏言说话的机会。
　　陈柏言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握紧门柄的手松动，说：“有。花很漂亮。”
　　晏温愣了愣，努力抑住过快的心跳，怕被陈柏言听到，表现从容：“不看是谁挑的。”
　　陈柏言翻出从没用过的花瓶，洗了一遍，装好水，晏温把花插入瓶中，挪到餐桌上。
　　全程静默，没有交流。
　　连仓鼠小温都不出来活跃气氛。
　　晏温自从知道陈柏言喜欢他后，就不能坦然地面对他了，之前暗恋的时候还可以明目张胆地试探和调侃，现在倒做起了缩头乌龟，一溜烟躲进了房间里，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留下被抛弃的仓鼠小温和陈柏言面面相觑。
　　仓鼠小温的爪子抚着额头，微闭着眼，脚步偏移，虚弱无力地说：“我的头好晕。”
　　“继续装。”陈柏言语气淡淡，双臂抱肩，静静地看仓鼠表演。
　　仓鼠小温睁开一条眼缝，从刁钻的角度瞄了陈柏言一眼，见效果不佳，没有引起同情之心和怜悯之心，于是加大力度，配上了气若游丝的哀嚎，叫魂似的哀吟不止。
　　陈柏言曲指，对准仓鼠的屁股，轻轻一弹，害得仓鼠小温向前踉跄了几步，气冲冲地扭头，对上陈柏言似笑非笑的脸，发觉自己上当露馅了。
　　它急中生智，先发制人：“你听我解释。”
　　好一句渣男语录。仓鼠小温在心里吐槽。
　　陈柏言拉开凳子坐下，好整以暇道：“你说。”
　　要我说什么？仓鼠小温懵圈了。
　　不过，到底混迹职场多年，仓鼠小温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它一改不正经，秒变严肃的长辈：“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人都住进你家了，你还玩什么纯情养成，还想拖到什么时候？你难道就不怕吗？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等上了大学，优质男人和优质女人多得是，你不趁他现在眼界窄，靠你的一丢丢姿色和本事把人拿下，等他见识到更多人后，看他还会不会拿正眼看你。到时候哭你都没地方哭。”
　　“你怎么就听不进我的话呢？”仓鼠小温反过来埋怨陈柏言，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陈柏言凉凉道：“我要是不把你的话放心上，会不锁抽屉？”
　　仓鼠小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在利用我！他没有表面那么单纯，是我看走眼了！
　　它勾起半边嘴角，冷呵嘲讽：“哦，那还是你厉害。”
　　陈柏言挑眉，不置可否。他对仓鼠说：“晚上奖励你一盘糖醋排骨。”
　　仓鼠小温傲娇扭头：以为我会稀罕？
　　晚上，仓鼠小温穿着一件小围兜，坐在装糖醋排骨的盘子边上，两只爪子抓着一段小排骨，龇起牙啃得滋滋有味，嗦完酱后还咂巴咂巴嘴。
　　饭桌上，陈柏言和晏温各自藏了心事，就数它吃得最香。
　　晏温味同嚼蜡，他咬着筷子，目光越过中间的玫瑰，看向陈柏言，犹疑之下，突然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是他经过一下午思想斗争的结果，与其装作安然无事维持表面平静，还不如把话挑明了，坦坦荡荡问个明白，也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陈柏言。
　　大家都是男生，没必要扭扭捏捏，多不像样。
　　陈柏言一怔，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看进那双被灯光映得透亮的眼睛里，回想起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暮晚黄昏。
　　日影斜沉，金光散漫。放学的铃声敲响，穿着校服的学生们鱼贯涌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商量去哪个小摊解决晚饭。
　　陈柏言背着书包走下一级台阶，忽然一阵风从身边掠过。
　　准确来说，是滑过。
　　衣摆在半空肆意飞扬，滑板“砰”地落地，板头翘起，板尾下压，画弧转圈，一气呵成。少年粲然一笑，朝陈柏言身后喊：“还不快跟上，齐斯远。”
　　那一刻，晏温的发丝眼眸被金辉勾边细描，明明昧昧的鲜动，胜过天边绯霞的灿烂，热烈的目光像盛满了醺香温酒，一顾醉人心。
　　年少惊鸿一瞥，陈柏言从此醉酒不醒，甘愿沉溺。
　　“很难想起来吗？”晏温见陈柏言在发呆，耐不住性子，只好自己先主动交待了，“那按老规矩，一换一，我先说。”
　　陈柏言眸光微闪。
　　他猛地捕捉到了一条被他忽略的信息。
　　在陈家时，他爸告诉他，是晏温的爸爸亲自上门来寻求合作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不是晏温对他也有那方面的意思，而且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他怎么可能会那么着急？
　　所有的线都串联起来了，箭头指向一个真相——晏温也喜欢他。
　　而现在，晏温坐在他的对面，低头戳着饭，缓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时候，可能初中吧，反正等我察觉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说了等于没说。
　　但陈柏言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喜欢的人，和他有同样的心意。
　　这就够了。
　　“该你了。”晏温脸颊不争气地飘起两抹淡粉，后知后觉地害羞，端起水喝做遮掩，但手指也在紧张地颤栗。
　　仓鼠小温也停下啃排骨，期待地望向陈柏言。
　　陈柏言酝酿了一会儿，话轻情意重地吐出两个字：“初二。”
　　晏温惊讶得差点把水喷陈柏言脸上：“我去，陈柏言，你好早熟。”
　　他全然忘了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喜欢我什么？我不觉得我有哪里是值得你喜欢的。”无论男女，这个话题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就会让人忍不住一再细究，恨不得立马问出十万个为什么来。
　　陈柏言抿了抿唇，掩盖露出的不安：“这个可以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们先想想目前的解决措施。”
　　话音落地，仿佛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音一瞬间消失了。陈柏言目光灼灼地盯着晏温，晏温仿佛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晏温避开陈柏言的视线，脑袋埋低，不吭声，饭被戳得稀烂。
　　仓鼠小温在中间，看看晏温，又看看陈柏言，要急死它了。
　　说呀！快说呀！它在内心为两人摇旗呐喊，甚至想亲自上场，掰开他们不懂事的嘴。
　　“我们试试吧。”陈柏言打破了沉寂，掌握主动权，乘胜追击。
　　“试什么？”晏温声若蚊呐，假装听不懂。
　　“做我男朋友。”陈柏言郑重道。
　　“也……也不是不行。”晏温支支吾吾，“但我是第一次谈恋爱，肯定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不准嘲笑我、嫌弃我和骂我。”
　　一来就定规矩了。
　　陈柏言轻“嗯”，一手心的虚汗，提心吊胆终于落地了。
　　晏温继续说：“还有，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要是到时候你觉得我们不合适，就告诉我，我不会死缠烂打的，不过，能改的我都会改，当然，你也不能随便说分手，还有，我要是觉得你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也会说出来，但改不改由你。”
　　“好。”情人眼里出西施，有时候不痛不痒的小毛病反而会彰显对方的可爱。陈柏言渐渐漾开了一个笑，“还有吗？”
　　仓鼠小温腹诽：大尾巴狐狸。
　　晏温思索片刻，抬眼看陈柏言，认真道：“我们的关系要保密。就是在学校的时候，你和我还是保持原样，比如我看你不顺眼，你也看我不顺眼。”
　　陈柏言的笑容僵住了。
　　心里默默澄清，我没有看你不顺眼，我在控制我自己。
　　好不容易谈次恋爱，还得偷偷摸摸搞地下情。
　　但关系刚确定下来，违逆极易乐极生悲，得无条件顺从，展示出自己强大的包容和理解。
　　两人互表心意和做出决定的过程很平静，顶多像轻风掠过湖面，涟漪微微。实际上，三更半夜，他们激动又焦虑，辗转反侧，无人入眠。
　　仓鼠小温被陈柏言翻身的动作也吵得睡不着，刚钻出棉窝要骂人，就见陈柏言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出了房间。
　　陈柏言去倒水喝，没想到厨房已经有人了。
　　在微弱的光线中，四目相对，所有动作都不由自主停下，呼吸也屏住。
　　晏温穿着棉绒睡衣顶着鸡窝头，握着杯子咽下水，双眼一片清明：“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陈柏言走到晏温面前，“你呢？”
　　“我也是。”晏温如实道，“感觉不太真实，像做梦一样。”
　　从前的妄想与从未有过的设想，一朝变成了可触摸的现实，越是在意，越不敢轻易相信和接受，他们都怕只是黄粱美梦一场。
　　睫毛投下分明的阴影，陈柏言盯着被水润得湿红的唇，埋没许久的念想被勾了出来。
　　“我能亲你一下吗？”
　　晏温茫然撞进陈柏言炙热的目光里，像被烫着了一样，急慌慌地别开眼。
　　半晌，他点了点头。
　　他们都需要一些实在的东西，来确认今晚的真实。
　　陈柏言接过晏温手中的杯子，放到台上，捏住他的下巴，指腹磨了磨，在晏温浑身泛起麻意时，低头凑近，轻轻一碰。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触感温软，却足以让两人灵魂一振。
　　门后有一小团黑影。
　　仓鼠小温躲在那里，目睹了这一幕。
　　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然后一点一点掏空。
　　现在的结果是它极力促成的，也是它一直梦寐以求的，为什么它会感到闷沉沉的？
　　难受得想哭。


第二十四章 
　　那一个吻后，陈柏言和晏温的情侣关系真正落到了实处，然而仅限于放学后，在家中。
　　晏温脸皮薄有顾虑，总认为两人对彼此的了解都不深厚，等陈柏言幡然醒悟发觉自己眼盲心瞎了好几年，迟早会分手，没人知道会体面一些。
　　陈柏言接受了晏温的所有要求，却不是在纵容他，而是怕他嫌自己麻烦，后悔和他在一起，怕好不容易到嘴的鸭子飞了。
　　他们赤诚相待，也如履薄冰，各藏心事。
　　仓鼠小温的心境则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它像变了一只仓鼠似的，闭上了聒噪的嘴开始沉默少语，主动搬离了陈柏言的卧室，也鲜少同他们一齐出门。
　　连它自己都没有察觉，它在有意地退出他们的世界。
　　它弄不清自己本该开心却难过的原因，便积极投入了另一项任务中——寻找陈柏言的死因。
　　但陈柏言目前身体健康，心态也不错，暂时没有任何发现。
　　也许问题不一定出现在他身上，可能七年后发生了意外事故，夺走了陈柏言的生命。
　　仓鼠小温不知道它能不能拯救陈柏言，它把另一半希望寄托在蝴蝶效应上，过去的轨迹已然彻底改变，或许未来也会出现变数。
　　至少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偶尔也会出点小状况。
　　“什么！你住在陈柏言家？”齐斯远惊喊，抓着晏温的肩膀猛烈摇晃，“你和你爸爸吵架，为什么不来我家住？就算不来我家，也不能去陈柏言家呀。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
　　晏温快被摇晕了，他揉了揉要聋掉的耳朵，拽了齐斯远一下稳住他：“嘘嘘嘘，小点声，等下全世界都知道我和陈柏言同居了。”
　　“你还怕别人知道！敢做不敢认。”齐斯远甩开他，气呼呼地转身，“我再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你去找陈柏言玩吧。”
　　“诶，你说什么呢？”晏温抬起手要去揽齐斯远，突然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后面射来，他虎躯一震，瞬间觉醒了男友意识，放下手，跟齐斯远说，“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兄弟，好哥们。我就是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两三句话解释不清。真的，我不骗你。”
　　“我永远记得你为我两肋插刀，浴血奋战的场景。”晏温大手一挥，虚空一指，豪迈道，“你看，这都是你为我打下的江山。”
　　齐斯远什么都没看到，很配合地说：“过几个月，江山就要易主了，吾皇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晏温凑过去，悄悄问：“什么时候？”
　　齐斯远像特工传递暗号一样，隐秘道：“周六，早上九点，市中心昼星自习室。”
　　“收到。”
　　陈柏言坐在教室内，死盯着外面拉拉扯扯的两人，有一种自己随时会被绿了的感觉。
　　他拨了拨趴着睡觉的仓鼠的耳朵：“你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仓鼠小温斜睨了他一眼，冷漠拒绝道：“不去。”
　　过了一会儿，它又好奇地问：“你怎么不把那本子拿出来，扣人家分了？”
　　陈柏言匀了一点余光给它，理直气壮地说：“我为什么要害自己的男朋友？”
　　仓鼠小温趴回去：无大语了。
　　“别睡了，下节是数学课。”陈柏言又来烦他。
　　仓鼠小温撩起眼皮：关我屁事。
　　陈柏言一边观察外面以防被绿，一边没话找话：“仓鼠也要冬眠吗？你最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小心脑瘫。”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晏温说话方式越来越像了，动不动就恐吓它。以为它是被吓大的吗？
　　仓鼠小温转回去不理他，闭上眼睛继续会梦周公。
　　晏温终于和齐斯远聊完分开了，他回到座位，首先递给陈柏言一个警告的眼神：不准看我！
　　陈柏言淡定自若地把黏在晏温身上的视线撕下来，用笔头戳了戳右边的‘汤圆’，仓鼠小温不胜其烦，朝后蹬了蹬脚，高冷极了，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陈柏言收回笔不再捣弄仓鼠小温，他早就发现了，仓鼠小温在疏远他。他不太明白仓鼠小温为什么突然这样，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一来，他的性子偏冷，独来独往惯了，没有交心朋友，不懂处理友谊中的矛盾。二来，虽然他把仓鼠小温当成了朋友，但仓鼠小温到底是一个男人，而他已经和晏温在一起了，于情于理都该和仓鼠小温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能仓鼠小温也是这种想法。
　　况且，他也无暇顾及其它，二轮复习进行到了一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是市统考，他既要扛住复习的重压，又要维护和晏温的感情，每天繁忙而充实，根本没有精力把太多事放在心上。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齐斯远迅速从最左边的班级蹿到最右边的班级，站在门口等晏温下课，同时打量和警惕着陈柏言。
　　他回去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联想到晏温的性格，凶名在外，荏弱其中，怕不是晏温又去招惹陈柏言，被陈柏言抓到了把柄，不得不屈服于陈柏言的淫威下。
　　越深想，他越坐不住，恨不得立马跑去理（八）班，揪着陈柏言的衣领质问他。
　　晏温提起书包，经过陈柏言时，在齐斯远的凝视下，假装不小心碰了一下陈柏言的背，然后哼着歌愉快地走向齐斯远。
　　陈柏言的心蓦地一软，装好仓鼠，后脚跟上了他们。
　　“你送我到十字路口就行了，你家和陈柏言家不同路。”晏温吸啜着齐斯远给他买的蛋糕奶茶。
　　齐斯远如芒在背，后面的人好像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举动，他问晏温：“你和陈柏言什么时候那么要好了？前几个星期你还讨厌他来着。”
　　果然必须得交代清楚。晏温咬了咬吸管，含糊地说：“故事太长，周六告诉你，好不好？”
　　“是不是陈柏言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打得过他。”齐斯远停了下来。
　　“他没欺负……谁敢欺负我！”晏温拔高音量，偷偷瞅了一眼和他们同时停住脚步的陈柏言，后者面无表情，但看着齐斯远的眼神有些渗人。
　　一边是好朋友，一边是男朋友，晏温不想看到他们起冲突。
　　他拉动齐斯远：“你放心，能欺负我的人，都被你打跑了。”
　　又小声说：“陈柏言这种弱鸡，我一拳可以揍飞两个。”
　　齐斯远明显不相信晏温的战斗力，晏温也不敢多说，面对知根知底的人，最不好撒谎了，一句话出口就可能被拆穿，但最终还是凭一己之力，把齐斯远稳住了。
　　过马路时，齐斯远还是放心不下晏温，再次当着陈柏言的面挖墙角：“你来我家住吧，我爸妈都盼着你来。”
　　晏温有些动摇了，他之前经常借住齐家，都快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而且齐父齐母对他很好，弥补了一部分他缺失的父爱母爱。再说了，他现在和陈柏言刚确定下关系，还得高考，住在一起容易万一合不来吵个架，多影响心情……
　　陈柏言站在他们旁边，听到齐斯远明目张胆地拐人，再也忍不住了，长臂一伸，把晏温圈在身前。
　　“不用了，他住我家，很舒服。”
　　这姿势，不太好吧。
　　晏温默默地挪出去一点，又被陈柏言强势捞了回去。
　　三足鼎立之势，陈柏言和齐斯远之间风云骤起，晏温夹在中间被刮得凌乱发懵，连仓鼠小温都被吵醒了。
　　在齐斯远动手前，晏温深呼一口气，拽下横在他肩前的手，没看陈柏言的反应，抱了下齐斯远，拍了拍他的背。
　　“你别担心，我现在已经不会被别人随便欺负了。”晏温在他耳旁轻声说，后面的话他不好意思让陈柏言听到，“陈柏言其实挺好的，我之前也不是真心讨厌他。”
　　确实是他欺骗齐斯远在先，齐斯远对他那么好，事事为他着想，事事以他为先，他心中有愧。
　　齐斯远向来拗不过晏温，也不想他为难，没再说什么刺激陈柏言的话，叮嘱了晏温几句，迈开大步走了。
　　晏温以为他放弃了，结果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收拾好行李，等下我叫我爸来接你。他刚才在威胁你，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把他打成了猪头。愤怒jpg.】
　　陈柏言靠得近，屏幕亮度又高，一眼就暼到了这条消息，他唇角下压，散发着低气压。
　　晏温直觉他在生气，又不会哄人，于是把手中的奶茶递给他。
　　陈柏言垂眸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似乎把它当成了齐斯远，眼神藏刀，凶狠得可怕。
　　他问：“给我，就是我的了吗？”
　　“是呀。”晏温不明所以，“全部喝完也没关系。”
　　陈柏言接过奶茶，下一秒，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晏温：“……”
　　他心疼道：“你撒气，也不能浪费钱啊，一杯可贵了。”
　　陈柏言心情舒畅了一些，起了好胜心和攀比心：“你要是喜欢喝，我可以给你买十杯。”
　　“请不要用钱砸人，谢谢。”晏温没好气道。
　　陈柏言敛眉沉默须臾，突然去拉晏温的手。
　　两只手刚碰到，晏温就立马甩开了他，还夸张地弹出了一米远，活像被病毒攻击了一样。
　　陈柏言垂下了眼皮。
　　“我……”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晏温才反应过来，再看陈柏言的表情，深知自己的行为伤到了人，张口要解释，却被陈柏言截断了。
　　周身像被阴霾笼罩，他语气低落：“我知道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你在齐斯远面前撇开我，我可以理解，你不和我牵手，我也能理解。可能是我太着急了，要得太多了。”
　　话里行间，全是不露声色的委屈。
　　晏温要是没听出来，智商就可能有问题了。
　　他被陈柏言堵得哑口无言，都要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拔|屌|无情的负心汉了。
　　陈柏言的嘴还在叭叭个不停：“我看到其他情侣都会牵着手一起回家，我以为我们也可以这样做，但是我忘了，我们和别的情侣不一样。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在搞基。”
　　晏温：“……”
　　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露骨？
　　他一个头两个大，冷酷着一张脸：“你跟我来。”
　　陈柏言听话，乖乖跟上他。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晏温主动伸手牵住了陈柏言。
　　“这里没人，可以牵一下。”晏温极其谨慎。
　　陈柏言没说话，松开了他。
　　“你别得寸进尺！”晏温已经放低了姿态，谁知陈柏言不领情，气得他转身就要出去。
　　陈柏言搂住他将人拦下，手往下滑，五指摸索着扣进他的指缝里握紧，说：“这样才叫牵手。”
　　晏温霎时泄了气，脸在慢慢升温，人也软了下来。
　　“哦，学会了。”


第二十五章 
　　他们穿行小巷牵了一路，在重见光明之时，情难自抑地接了一个吻。
　　逼仄的巷口，黯淡的光线，隐秘地偷欢。十指相扣被压在墙上，暧昧不清的脸挨近，鼻尖相抵，唇碾磨着唇，躁意升腾。
　　逐渐不再满足于细细品尝，陈柏言暴力地蹂|躏着那片任他采撷的柔软，像是要咬穿啃烂吃进肚子里，急促的气息黏腻纠缠。
　　晏温被迫仰着头给出回应，另一只手虚虚抓着陈柏言胸前的衣服，喉结轻轻滚动，逸出丝缕呜咽，吞咽不了的口水被陈柏言一一接了去。
　　眼睫潮湿轻颤，糊了一层雾，眸光失神，错落在欺压他的人的脸上。
　　满腔的情意，融化在唇齿之间。
　　用力至泛白的指骨曲弓，蓦然收紧，衣服皱成一糟，呼吸被掠夺殆尽，晏温眼尾绯红，软了腿快要受不住了，被陈柏言掐着腰，进一步攻略城池。
　　他慢慢舔开了晏温的唇缝，灵活的舌头就要由浅入深探进去时，仓鼠小温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煞风景地用爪子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声不大不小，在静寂的巷子中尤为响亮。
　　陈柏言不管肉疼还要继续，但晏温瞬间清醒过来了，单手撑开陈柏言，离了一些，看见眼前一幕，脸腾地烧红。
　　陈柏言的腿挤进他的双|腿|间，贴合紧密，他刚才差点就坐上去了。
　　丢人。
　　晏温推开陈柏言，拉高衣领，遮住了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害羞而涨红的脸，夺步遁逃，快得像一阵压境侵袭的龙卷风。
　　陈柏言剜了仓鼠小温一眼，脸色很臭。
　　“理由。”
　　仓鼠小温说：“有人。”
　　实际上，这里连一只鬼都没有。
　　它不能眼睁睁看着晏温在这种地方被占便宜。
　　陈柏言知道仓鼠小温在胡扯，他面无表情地拎起仓鼠小温一条腿，把它摁进书包里。
　　心想，下次一定不能留仓鼠在现场，容易坏事。
　　陈柏言追上了晏温，并肩而行，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蹲着一个人。
　　沈平忧郁地抽着烟，晏温那小兔崽子居然给了他一个假号码，联系不上人，他只好来这里蹲守，从早到晚，他就不信逮不着。
　　心里正唾骂着，余光中闯入一个身影，他猛地转头，起身奋力狂吼：“晏温！”
　　“操！”晏温拔腿就跑，却只在原地踏了几步。
　　？
　　他回头一看，皱了皱眉：“陈柏言，松手。”
　　陈柏言不动。
　　眼见沈平越来越近了，晏温心急如焚，可陈柏言拽着他不肯放人。
　　陈柏言问：“你跑什么？”
　　晏温：“我……”
　　我心虚还不行吗。
　　一来一回对话的间隙，沈平已经从百米之外蹦到了他们眼前，紧急刹住了车，双手撑膝，呼哧呼哧喘匀了气。
　　“别跑，可让我好找。咦～”沈平注意到了晏温的唇，盯着看，疑惑又奇怪，“你的嘴怎么这么肿？上火了？”
　　“关你毛事。”经他这么一提醒，晏温不由得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顿时恼羞成怒，无差别输出攻击，“大叔，你究竟想干什么？”
　　“嘿，小崽子，你懂不懂礼貌？不能说男人老。”沈平撸起袖子，佯装要揍他。
　　晏温机智地躲到陈柏言后面，陈柏言护住了他。他知道沈平找晏温的目的，冷静地对他说：“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沈平也不是真的生气，逗小孩玩呢，有了台阶自然顺着下，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对了，小帅哥，上次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柏言。”
　　沈平没死心：“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陈柏言拒绝得很绝情。
　　沈平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带他们去了一家咖啡店。
　　反正还有一个晏温，而且他也比较喜欢晏温这种欢脱的性格，陈柏言太有主见了，他不一定把握得住。
　　被寄予厚望的晏温此刻正在暗戳戳地问陈柏言：“你不怕他是骗子？”
　　“我听得见！”沈平离他们两米远，耳朵尖听力好，“我还没耳聋！”
　　说人坏话被抓了个现行，晏温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陈柏言回他：“不会，我了解过。”
　　他口中的了解，大部分来源于仓鼠小温。
　　仓鼠小温的灵魂来自未来，与七年后的晏温是邻居，知道他从事的职业就是模特，而且好巧不巧，签约的公司正是星娱。
　　据仓鼠小温所说，七年后，星娱公司发展得如火如荼，一举跻身于亚洲传媒领域龙头企业行列。
　　当然，他只是提前做了一些功课和准备，决定权不在他手中，要看晏温自己的选择。
　　不过晏温应该对做模特挺感兴趣，上次兼职面试告吹后，他也没着急去找其它工作，突然开始捣腾自己的形象，而且陈柏言不止一次看到他偷偷摸摸地用搜索引擎搜查于模特的资料以及模特招聘启示。
　　沈平作为大人，理所当然的花钱请客，他们在咖啡店谈了很久，最终晏温决定试一试。
　　夜幕降临。
　　回到家，门口搁着一个方形快递。
　　“是我的是我的。”晏温拿起快递，进屋就找来剪刀拆了，陈柏言以为又是他买的健身小玩意儿，结果是一个玩具摩托，还配了一顶小头盔。
　　“我给仓鼠买的，它最近越来越懒了，可能生活太无聊，得找点刺激。仓鼠呢？”
　　陈柏言把仓鼠从书包里倒出来，仓鼠小温囫囵翻了一个面，晏温抓过去动作利索地给它扣好头盔，放到摩托上。
　　“抓稳。”
　　仓鼠小温睡得迷迷糊糊，任人摆弄，两只后脚站立，两只前爪放在摩托把手上，听见晏温说话，它的头顶上缓缓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一秒，倦意彻底消散了。
　　晏温摁下开关，酷炫车灯亮起，伴随激情四射的音乐，摩托车在原地疯狂旋转。
　　“吱！！！吱！！！吱！！！”整间屋子充斥着仓鼠小温惨烈的尖叫声，心跳加速到顶点，它被晃得涕泗横流，爪子使劲握成虚拳，紧紧攥着把手，生怕被癫狂的摩托甩出去。
　　好不容易结束了，它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两眼空洞，生无可恋，已经没了半条命。
　　可它都这样了，晏温还不放过它，晚饭后居然提议去溜仓鼠。
　　这年头，有谁溜仓鼠的？
　　仓鼠小温举起双手双脚抗议，并试图逃脱。
　　然而，晏温兴奋过了头，抗议无效。
　　陈柏言是指望不上的，他现在基本是看着晏温胡闹，甚至助纣为虐，在旁边递作案工具。
　　细细的牵引绳套在仓鼠的腰上，他们在前面走，仓鼠小温拼了命在后面追。
　　如果跟不上他们，它就会被拖着走，横尸野外。
　　到底有没有人性了？？？
　　仓鼠小温在心里呐喊，泣血质问苍天。
　　它一边含泪奔跑一边谴责虐待它的两口子，心房涨满了酸水。
　　后来，骂他们的声音小了，渐渐被委屈替代。
　　你们都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捉弄我？
　　由于没看路，它不小心撞到了另一只仓鼠。
　　仓鼠小温体积大，仅仅倒退了几步就稳住了身形，那只金丝熊就没那么好运了，直接摔倒翻了一个跟头。
　　仓鼠小温见状，上前去扶了它一把。
　　金丝熊脾气不太好，正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撞它，一抬眼就与仓鼠小温清澈漂亮的大眼对视。
　　仓鼠小温还朝它眨了眨眼，单纯又可爱。
　　心脏被丘比特之箭射中，怒火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白净净的。
　　小仙女。
　　这不就是它的梦中情鼠吗？
　　它坠入了爱河，自动忽略了它们的身形之差，眼中噌地燃起两束小火苗，越烧越旺，朝仓鼠小温扑了过去。
　　仓鼠小温被这阵仗吓到了，侧了侧身躲开金丝熊。金丝熊不甘心，卷土重来，围在仓鼠小温身边打转，趁它毫无防备之时，咬了它的尾巴一口。
　　条件反射之下，仓鼠小温后腿一伸，蹬开了金丝熊，把它踹出好几厘米。
　　金丝熊大概没想到，它的小仙女战斗力这么强，着实懵了一会儿，继而荷尔蒙上头，锲而不舍地尾随着仓鼠小温，背上的香腺不断朝它释放味道，向它发出求爱信号。
　　仓鼠小温终于明白了金丝熊的意思，它暼到金丝熊腿间的两个又大又红的蛋蛋。
　　公的。
　　仓鼠小温对金丝熊说：“吱吱吱！”（尼玛，老子也是公的！）
　　金丝熊听到小仙女搭理它了，激动地凑前：“吱吱吱。”
　　仓鼠小温不知道它在说啥，估计金丝熊也不懂它的意思，沟通无效，索性放弃了。
　　但它低估了金丝熊的毅力，一直骚扰它。本来仓鼠小温就憋着一股郁气，恰好这煞笔撞上了枪口，于是它决定不再忍耐。
　　当两只仓鼠的主人在交流养鼠经验时，仓鼠小温和金丝熊打了起来，打得轰轰烈烈，不可开交。
　　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仓鼠小温多日阴郁的心情随着每一拳的落下，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可怜的金丝熊，只不过在发情期命运般地遇到了一只喜欢的仓鼠，就悲催地被当成了沙包，躺着挨揍，毫无反抗之力，最后惨兮兮地埋在主人怀里哭唧唧，身体记忆后劲大，抽搐不停。
　　它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第二十六章 
　　周六。
　　晏温不擅长撒谎，憋了好几天，临出门前在陈柏言的询问下，把自己和齐斯远约定学习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陈柏言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找我？”
　　晏温：？
　　陈柏言接着问：“我成绩比他好，排名比他前，和你住一起还方便，为什么不让我给你补习？”
　　晏温卡壳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初他想要提高成绩，立马就想到了齐斯远，压根没考虑过陈柏言。
　　可如果他这样说出来，陈柏言应该会不高兴。经过朝夕相处，他发现陈柏言有很多小情绪，但不在明面表现出来，而是在各种事上找麻烦。
　　例如，前天中午，齐斯远来找他去饭堂吃午饭，陈柏言刻意坐到齐斯远旁边，抬手时总是“不小心”撞到齐斯远，然后一脸冰冷地道歉。
　　例如，昨天早上，齐斯远给他带了一份家里做的早餐，两人习惯性地在走廊分享，陈柏言闲得慌似的在他们后面晃来晃去，最后控诉早餐味道大，飘到班里影响同学学习了，请齐斯远带着早餐（滚）回自己班。
　　再例如，他和仓鼠小温玩，忽视了陈柏言，仓鼠小温被故意找茬，以没在指定地点拉屎为由，罚它面壁思过半小时。
　　诸如此类，短短几天，数不胜数。
　　陈柏言执着于答案，晏温为防伤及无辜，只好胡谬一通。
　　“因为齐斯远他……他比较了解我，对，他了解我的优缺点，精准查漏补缺。”
　　他说的是事实，他们谈恋爱前接触不多，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陈柏言确实不够了解他。
　　他说了实话，却扎了陈柏言的心。
　　陈柏言垂下眼睫，像淋了雨的小狗，浑身湿答答的，可怜又失落：“我也想了解你。”
　　晏温最头疼陈柏言这副表情，会觉得自己对陈柏言不够好，默背了一遍备忘录里摘抄的男友法则，内心自责不已，握住他的手，无比诚恳地对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柏言与晏温深情对视，借势顺着杆子往上爬：“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很想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要装成绩不好？”陈柏言说，“我看过你写的作业，基础不差，按正常水平发挥，不可能考成年级倒数第一。”
　　晏温抿嘴沉默。
　　陈柏言却步步逼近，用炉火纯青的绿茶表演法则攻略他：“不能告诉我吗？我上网的时候看到一个帖子，其他情侣平常都会互相说一些小秘密，增进感情。如果对方不愿吐露心声，可能是因为彼此之间还不够信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再努努力，争取早点让你能够信任我依赖我。”
　　说完，他就要抽出手，却被晏温攥得更紧。
　　“没有。”晏温的声音很小，“没有不信任你。”
　　他瞟了一眼墙上的钟，看来这次要迟到了。
　　晏温拉着陈柏言回客厅坐下，在晨光氤氲中，倾吐了自己的过往。
　　“因为想让我爸关注我。”
　　他微垂着脑袋，面容浸在熹微的朝晖中，显得柔和乖顺。
　　“我是我爸捡来养的，听他说，我的亲生母亲把我扔在他家门口，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后来，我能够记事了，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故事的另一半。我的亲生母亲是我爸曾经喜欢的男人的妻子，我爸勾引她生下了我。”
　　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释怀了，长大后每次想起他的身世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怨天尤人，顾影自怜。可当他在陈柏言面前揭露这些难堪时，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是落在他心口的刀伤，血淋淋地剜去了一块肉，埋下了沉痛的隐疾，终生无法愈合完整。
　　而多了七年阅历的仓鼠小温，更加能够感同身受，荒寂和悲凉像凭空生出的触手，拽着它往下坠落。
　　他是没人要的孩子，以后他在乎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
　　而他因为自以为是和不合时宜的倔犟，造成了太多过错，将会在遗憾和忏悔中度过漫长而无望的余生。
　　“长大后，我开始好奇我爸喜欢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慢慢地，这个疑问变成了，男人为什么能喜欢男人？但我爸做事滴水不漏，从没在我面前露过馅，而且出门只找女人。无奈之下，我就只能靠自己了，刚好家里有台老式电脑。再后来，我喜欢上了你，一不小心就被我爸发现了。”
　　晏温一句带过了被发现的过程。
　　“我爸的爸妈都指望着我给晏家传宗接代，而我爸也是因为我有这个功能才收养我的，所以那天把我爸气得要死，第一次朝我动了手。不过，我憋着一股劲，要跟他抗衡到底，死不悔改，可能是见治不了我，索性就不管我了。”
　　晏温扯出一抹苍白的苦笑：“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贱呐？他管我的时候，我觉得他虚情假意，就是想利用我。他不管我时，我又觉得难受委屈，怨恨他不像一个父亲。于是我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来吸引他的注意，不过没奏效。他对我学习方面要求不高，以后能混口饭吃就行了。”
　　他那时还是小孩，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和关心，晏清不给他，他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要。所以紧接着，他想出来了第二个方法，校霸头衔臭名昭著，可晏清从未过问一句，就算被请去了学校喝茶，也对他视而不见。
　　除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晏清好像完全当他不存在。
　　而现在，连生活费也没了，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晏清应该就单方面和他断绝关系了。
　　陈柏言静静听完，无言地侧身抱住脆弱易碎的晏温，大掌托着他后脑勺，安抚性地揉了揉头发。
　　千言万语汇成了两句重若千金的诺言。
　　“我很爱很爱你。”
　　“我会对你好的。”
　　***
　　耽搁了时间，晏温只得快马加鞭地往昼星自习室赶，还不忘去便利店买几罐齐斯远最爱喝的旺仔牛奶和他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他有预感，他今天不是去学习的，而是去负荆请罪的，而且齐斯远的心情可能不会太好，所以他还顺走了仓鼠。
　　希望这三件法宝，到时候能起一点作用。
　　然而，似乎是他想太多了。
　　听完他坦白和陈柏言的恋情后，齐斯远只是愣了一下，反应出奇的平淡，对他说：“我先冷静一下。”
　　晏温点头，他双手置于膝盖之上，正襟危坐，仿佛对面坐着的是教导主任。不过，面对教导主任时，他能够淡定从容，现在内心却慌得很，就怕齐斯远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一走了之。
　　“我有很多问题。”齐斯远竭力平复沸腾的情绪，不让自己吓到晏温，但他一转身，晏温就把背挺得比尺子还直，一副受训的样子。
　　“放松。”齐斯远说。
　　“好。”晏温不敢动。
　　低头认错的第一步，首先态度一定要端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晏温想了想，说：“知道自己喜欢上陈柏言的时候。”
　　齐斯远在心里默默记上了第一笔账——陈柏言把晏温掰弯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陈柏言的？”
　　“初中。”为表真诚，晏温划了一个大概的范围，“初二吧。”
　　初二，晏温刚从哭唧唧的小奶包进化成会龇牙凶人的小狗崽，哪里懂爱情？一定是陈柏言的错。第二笔账。
　　“你和你爸闹掰，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喜欢陈柏言吗？”
　　“是。”
　　难怪晏温性情大变，根本不是青春期叛逆的原因，敢情陈柏言才是源头。第三笔账。
　　“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是一个重磅级炸弹问题，如果答不好，很可能会失去这段持续了十四年的友谊。
　　“当时的想法很单纯，怕你讨厌我，怕你觉得我有病，怕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所以不敢开口跟你提。其实不是没想过告诉你，但越拖心里越没底，渐渐的，我连自己都快信了‘我讨厌陈柏言’那套说辞。”没有事先打腹稿，没有刻意进行修饰，所有脱口而出的话语都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了。”齐斯远没有表态，“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提高成绩，也是因为陈柏言吗？”
　　晏温的心高高悬着，每一次回答都不敢马虎：“我喜欢了他那么久，虽然刚和他在一起，但我是真的想和他拥有未来，我讨厌异地恋，希望以后也能离他近一点儿。”
　　“ok，学习吧。”齐斯远说着，翻开了二轮复习练习册。
　　晏温错愕地瞪大眼睛，愣怔不动。
　　这就结束了？
　　齐斯远不生气吗？
　　齐斯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给他安了一根定海神针：“怎么，难道你喜欢男人，就不是晏温了？”
　　晏温呐呐：“不是。”
　　“那就抓紧时间学习。”
　　“我不在乎其它，你又不是故意骗我的。”
　　感动的热泪盈上了眼眶，晏温熊抱住齐斯远，哽着声说：“谢谢。”
　　齐斯远抚了抚他的背：“只要你开心就好。”
　　“不过——”
　　晏温身体瞬间紧绷。
　　“下次不要因为觉得我会抛弃你而瞒我事情了。你是我一生的朋友。”
　　晏温吸了吸鼻子，没出息地用袖子抹了下红了一圈的眼底。
　　仓鼠小温看着他们抱成一团，纯粹的友情像烈焰熔浆，烫着心窝。不禁想，他的灵魂回到了七年前，那七年后的他醒不来，可能会被医院判定死亡，齐斯远会怎么样？
　　从小护到大的人，一生挚友，就这么忽然离他而去，齐斯远该有多痛苦呀？
　　罪孽感加重，从穿越到现在，仓鼠小温头一次产生了一丝想要回去的念头。
　　在自习室待了一天，暮晚时分才回家。
　　晏温拎着书包，和齐斯远说说笑笑下楼，在出口一眼就看到了雪地里的陈柏言，以及他手中若隐若现的一点红。
　　齐斯远对陈柏言恨之深，铭心刻骨，拱了他家白菜，还生出那么多事端，恨不得抽皮扒筋，食其肉啖其血。
　　可碍于晏温，他生生压下了怨气，说：“我先去公交站，等你。”
　　后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送晏温回家是他最后的倔强。
　　晏温飞奔跑向陈柏言，在陈柏言即将张开双臂准备被他扑个满怀时，晏温紧急刹住了车。
　　“陈柏言，你手里的是什么？”晏温明知故问。
　　“玫瑰花和糖炒栗子。”陈柏言往前递了递。
　　“红玫瑰，太艳了。”晏温矜持，只接过了糖炒栗子，把仓鼠小温扔进袋子里，剥了一颗栗子给它。
　　虽然嘴上嫌弃，但是目光时不时落在红玫瑰上，内心还是欢愉的。
　　陈柏言把玫瑰插在他书包侧边的兜子里。
　　“好招摇。”晏温咕哝，拉开书包链，整理了乱叠的书，空出一大块地方，把玫瑰放进去装好。
　　“怎么突然来接我了？”
　　“不是突然，给你发了消息。”
　　“哦，我没看手机。”晏温漫不经心道，“我告诉齐斯远我们在一起了。”
　　走着走着，旁边的人不见了，晏温回头，陈柏言停在了原地，表情有点古怪。
　　晏温倒回去，用手肘拐了拐他：“怎么了？”
　　陈柏言抓着他乱动的手：“我以为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晏温嚼着栗子一顿，咽了下去：“齐斯远不算别人，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你也想跟你朋友说，我无所谓。”
　　“我没有这样的朋友。”陈柏言摇摇头。
　　我只有你。
　　“晏温。”陈柏言叫他，“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还有礼物？”晏温看着他从口袋掏出一条银丝项链，项链上串着两枚戒指，随着动作下滑碰撞。
　　“我说了我会很爱你的。”
　　晏温望着他深邃的眉眼，轻缓了呼吸，声音消融在风雪中：“从今天开始吗？”
　　“不是，很早就开始了，只是现在才敢告诉你。”
　　他以前是爱情中的胆小鬼，战战兢兢，稳妥行事，唯恐疏忽出错，可被同样喜欢着时，冲动、莽撞和疯狂是可以被接受和包容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晏温问。
　　“把我有的都给你。”陈柏言说。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可我喜欢你的时间却很长。在这个过程中，我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但我没有放弃。现在，我抓住了你，就永远不会松手，你是我耗费了巨大的勇气才得以拥有的战利品。距离高考还有六个月，我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拥有最灿烂的前程，也请你不要放弃我，好吗？我拼了命也会让你幸福的。”
　　晏温走后，他独自思考了很多。即使晏温和他爸闹掰了，但他还是对晏清有很深厚的感情，而且他也只有这一个亲人在世上了，到时晏清要是再来横插一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住晏温。
　　所以，在他许出诺言的这一天，也要向晏温要一个承诺，这是关乎未来的答案。
　　“戒指很廉价，以后我还会给你买更好更贵的，它现在唯一的意义由你来赋予。”陈柏言掷地有声，内心却焦灼紧张，等待晏温的回复。
　　冰天雪地中，他们对立而站，风卷着雪花旋落，沾满了衣服。晏温眼角泛起水光，他说：“陈柏言，我们只能往前走。”
　　陈柏言抚着他的脸侧，拇指试去了晶莹的泪花，俯身亲了亲他冻凉而通红的鼻尖。
　　“我答应你。”
　　项链被戴在了晏温脖子上，靠近左心房，很快就被体温煨热了。
　　是夜，所有人都在沉睡，仓鼠小温悄悄潜进了晏温的房间。
　　它想看看陈柏言送晏温的戒指长什么样。
　　戒臂平滑，简约大方。
　　它趴在晏温身上，握着戒指，睡了一宿。
　　难得地梦见了陈柏言，七年后活生生的陈柏言。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高三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期末考试就结束了，试卷讲评后，他们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寒假。
　　晏温在期末考试中没有再乱写，排名直线上升了三百名，震惊全校，喜滋滋地领了一张“最佳进步奖”奖状回家，收进陈柏言的抽屉里，和那几封情书放一块儿。
　　假期第一天，晏温就进入了工作模式。放假前，他准备好了素颜照和自我介绍视频，而沈平那边早已打好了招呼，所以审核流程和签约流程走得特别快。接下来就是培训环节了，原定一周三天，一天十个小时，但由于时间紧凑，改成了一周六天，期间会给晏温拍摄好模卡，进行风格定位，小范围内推荐给部分商家和摄影师。
　　培训内容多而冗杂，由理论性知识和实操性训练相结合，理论性知识包括形体、台步基础、造型基础、肢体控制和表情管理，晏温上课都没那么认真做笔记，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脑壳突突地疼。
　　实操就更加考验耐力了，得贴墙站一个小时练形体，还要花费四五个小时练习基本动作。
　　一天下来，他不仅脑子迷糊，还腰酸背痛，路都走不动了，简直生不如死。每次陈柏言来接人，都得把半死不活的他背回去。
　　晏温身体力行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过，他表现力不错，镜头感也比同期生强，所以很快就接到单子，去拍了一组服装造型照片，赚了五百块。
　　今天是除夕，导师都很宽容，只进行了一场阶段性小测，就把人放回家过年了。
　　晏温一蹦三跳下楼，精神奕奕。昨晚，陈柏言帮他按摩了身体，舒畅了许多，加上一想到能和陈柏言一起过年，他就兴奋不已。
　　大雪纷飞，地上铺着的雪没到了脚踝，一脚踩下去，柔软地留下深浅不一的鞋印。
　　看到不远处穿着大衣长身玉立的陈柏言，晏温忽然玩心大发，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挥手扔向陈柏言。
　　“陈柏言，来打雪仗呀。”喊着，第二个炮弹已经发射了，直直地砸在陈柏言胸口上，“砰”地炸开了花。
　　陈柏言见他这么爱玩，弯了弯唇角，当然得奉陪到底了。
　　仓鼠小温正在旁边堆雪人，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小肚子被紧压着，随后它在推力的作用下，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吱！！！”
　　陈柏言听见声音，抬头望去，正好被飞来的仓鼠吧唧砸中了鼻梁。
　　仓鼠小温缓缓滑落，四仰八叉地掉进雪里，陈柏言也吃疼地捂着鼻子蹲下。
　　意外降临得太突然，晏温赶紧跑过去，先捞起仓鼠扔进怀里捂着，然后检查陈柏言的伤势。
　　“是不是流鼻血了？”陈柏言一直低着头，晏温揪着心，“让我看看。”
　　他去挪陈柏言的手，腕部却猝不及防被陈柏言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摔进了他的怀里。
　　陈柏言得逞了，半环着晏温，唇有意无意地触碰他软嫩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全扑在上面。
　　“没事，它轻了很多。”
　　晏温恼红了脸，双手使劲把陈柏言推倒，起身拍了拍裤子，低声警告他：“这里很多人看着的，你给我注意点。”
　　陈柏言枕着雪仰视他，笑得明媚。
　　“起来。”晏温伸手拉他，“小仓鼠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等会儿带它去医院看一下吧，可能是生病了。”
　　“好。”
　　医院没检查出仓鼠的身体有问题，食欲不振可能是食物变质引起的，建议换一种食物。同时，医生也开了几盒药，嘱咐他们如果仓鼠拉肚子了，就喂它吃。
　　去超市采购年货时，晏温动用他的五百块给仓鼠买了一款进口食粮，还给陈柏言买了一件卫衣，作为新年礼物。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年，具有特别纪念意义，所以格外隆重。
　　忙活儿一下午准备年夜饭，陈柏言是主厨，晏温打下手，仓鼠小温精神不济，没能帮上忙，趴在冰箱顶上充当吉祥物。
　　晚上八点准，客厅的茶几摆满了十二道菜，他们席地而坐，边看春晚边吃团圆饭。
　　晏温喂了仓鼠一根青菜，好奇地问：“你以前是怎么过除夕的？”
　　陈柏言在剔鱼刺，然后把干净的鱼肉夹到晏温碗里，说：“我们会去我爷爷奶奶家，和现在差不多，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然后守岁。我搬出来后，一个人就比较简单，只有守岁的习惯还留着。”
　　晏温心里挺不是滋味，他和晏清闹翻了，但好歹过年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而陈柏言却独守在空旷的屋子里，枯坐到天亮。
　　“今年我陪你一起守岁。”晏温探身过去，握了握陈柏言的手。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喧嚣声起，热闹而嘈杂，烟花盛放照亮了夜空，而屋内灯黄暖融，像与世隔绝的桃源。
　　春晚的小品戳中了晏温的笑点，他捂着肚子躺在陈柏言怀里大笑，陈柏言时刻注意防止他摔下去，还给他剥了一盖子的开心果，仓鼠小温有幸获得一粒。
　　仓鼠小温抱着开心果，嘎吱嘎吱啃，暼见晏温的手机放在旁边，突然催生了一个念头。
　　晏清的离世，其实一直是他心中难消的疙瘩。晏清住院时，他们的矛盾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已经到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的地步了，因此他自认为仁义至尽地请了护工去料理晏清的日常生活。
　　然而，当他去医院收岚生拾晏清的遗物时，医生告诉他，晏清经常一个人坐在病房附带的小阳台外，目光望着远处的大道，那是来住院部必经的路。
　　晏清是否曾经盼望过他的到来，或者在期盼着某位故人？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晏清在人生最后一段时光过得并不好，走得也不开心。
　　如果五年后，晏清仍然会因病去世，那他是否能在过去填补缝隙，以作赎罪？
　　它仓鼠小温瞄了眼沙发上黏在一起的两人，摁开了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晏清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几秒后，电话拨通了，一声“喂”差点把陈柏言和晏温吓得心脏骤停。
　　晏温伸长手臂，还是够不着手机，仓鼠小温醒目地把手机推到他手边。
　　陈柏言看着仓鼠，做口型：你干的？
　　仓鼠小温眼神回复：是我。
　　陈柏言：你想干嘛？
　　仓鼠小温：帅哥的事你别管。
　　晏温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清了清嗓子：“爸。”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不是你给我打的吗？”晏温疑惑反问。
　　晏清沉默了几秒：“没事就挂了。”
　　“诶，爸。”晏温顾不上扭捏，赶在电话被挂断前说，“新年快乐。”
　　晏清摁键的手指悬在半空，隐约听到另一边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他记得晏温不爱看电视，而且家里的电视机也是坏的，皱起眉问：“你在哪里？”
　　“陈柏言家。”晏温坦然回道，语气还颇为骄傲。
　　晏清卡顿了一下：“你们在一起了？”
　　“嗯。好几个星期了。”晏温倚着陈柏言的肩，掏出戒指把玩，这是他的一个新习惯。
　　恋爱问题是死结，两父子都没话了。
　　良久，晏清似乎叹了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真的无可奈何了。
　　“压岁钱和学费我打你卡里，我这边还有工作，挂了。”
　　晏温呆愣地捧着手机，眼睛逐渐发亮，看着陈柏言，欣喜中夹杂着不确定：“我爸这是同意了？”
　　这个样子太可爱了，陈柏言忍不住捏了捏晏温的脸颊，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眼中也溢满了笑意，温柔道：“可能是。”
　　！！！
　　晏温激动得跳了起来，然后搂住陈柏言的脖子，贴了贴他的嘴，被陈柏言摁着脑袋，加深了交流。
　　仓鼠小温捂住自己‘伤痕累累’的眼睛，跑回了房间。
　　拜托，能不能别在它面前亲来亲去，有伤风化。
　　它钻进了棉窝里，犹如误入另一个世界，周遭黑暗寂寥，与外头的灯火通明格格不入。
　　人潮涌动，倒计时的钟声敲响。
　　“3”
　　“2”
　　“1”
　　“陈柏言，新年快乐。”
　　两个晏温的声音跨越时空的界限，在这一刻重合交叠。
　　——“温温，新的一年，平安顺遂，更加喜欢你。”
　　仓鼠小温没有得到新年祝福。
　　阖家欢乐的日子，它却感到孤独。
　　它是这个世界的闯入者。
　　第二天，仓鼠小温收到了两个红包。陈柏言和晏温守岁成功，睡前把红包塞在了棉窝底下。
　　过了几天，齐斯远登门拜访，它又收到了齐斯远的红包以及新年第一薅。
　　齐斯远对陈柏言不满归不满，新年要讨个好兆头，而且作为晏温的“娘家人”，他必须得给晏温面子和底气，告诉陈柏言，别想欺负晏温，会有人替他出头的，他暂时放下怨怼，和陈柏言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仓鼠小温望着三人，想，如果终有离别的那一天，它也一定会舍不得。
　　日子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淌过，大家在忙碌中度过了冬季，迎来了绿意盎然的春天。
　　春生万物，本该是充满生机的季节，却成了埋葬死亡的坟墓。
　　一天夜里，仓鼠小温被烧焦的气味呛醒，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它一个激灵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从客厅冲进晏温的房间，推醒了熟睡的人，然后又跑去陈柏言房间。
　　着火了。
　　浓烟迅速弥漫，吞没空间，蚕食着稀薄的氧气。一堆消防知识从脑海划过，晏温关了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摸索着去浴室取下两条毛巾沾水，捂住口鼻，移动到房门口时，与赶来的陈柏言撞上，分了一条毛巾给他。
　　火是从楼下烧上来的，还没有蔓延到他们这一层，但消防通道挤满了从睡梦中惊醒的居民，他们慌乱无序，互相叫嚷推搡着，寸步难行。
　　晏温被挤得胸闷气短。
　　怕没被烧死，就先被憋死了，他胡乱想着。
　　陈柏言最镇定，挣扎无果后，果断拽着晏温往楼顶跑。
　　最近的消防站在畅通无阻的情况下，到达这里只需要十分钟，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按照火势，顶层暂时是安全的，能撑到救援。
　　果不其然，当他们推开天台门时，消防车闪着警报，刚好赶到现场，消防员有条不紊地冲进火场，升云梯将他们救了下来。
　　在消防员的指挥下，堵在楼道口的居民也陆陆续续逃了出来，不大的空地瞬间堆满人。
　　熊熊烈火又烧了一层，火光冲天，愈发汹涌，爆炸声此起彼伏，居民们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幸好是有惊无险。
　　“仓鼠呢？”晏温忽然发问。
　　“口袋里。”
　　但是，过分安静了。
　　陈柏言陡然升起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手伸进口袋里，脸色一凛。
　　空的。
　　仓鼠还在屋子里！！！
　　陈柏言立马拨开人，要冲进楼里，被眼疾手快的居民死死拦住了。
　　晏温也在后面抱住他的腰。
　　陈柏言回头看他，眼白缠满了红丝，声哑悲恸：“仓鼠还在里面。”
　　晏温从未见过陈柏言这个样子，疯狂又脆弱，他也想去救仓鼠，可被大火包围的大楼不断发出爆裂声，太危险了。
　　他只能狠下心，含泪朝陈柏言摇了摇头。
　　大火被扑灭了。
　　消防员在陈柏言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仓鼠，它躺在情书上，神情安详，三个红包放在旁边，全身完好无损，但由于吸入了大量的一氧化碳和灰尘，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第二十八章 
　　仓鼠小温的死不是意外，却也并非早有预谋。
　　或许在陈柏言和晏温互表心意时，就埋下了伏笔。
　　在它跟着陈柏言逃生，即将走出房门时，它顿悟了。
　　它为什么看到陈柏言和晏温亲热就会难过，甚至刻意捣乱，因为它在嫉妒，也在自怨。它永远都不可能拥有陈柏言，晏温却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他全部的目光和爱意，即便对方是七年前的自己，它也无法忍受，这些本该是属于它的东西，可它软弱无能，失去了所有。
　　看到他们接吻的那一夜，它翻来覆去失眠整夜，脑海里又开始冒出各种假设，甚至冲动地跑进陈柏言房间，打算告诉他，它是七年后的晏温。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悄无声息地退出。就算陈柏言知道了，那又能怎么样呢？他会喜欢他吗？他会为了他而放弃晏温吗？
　　不会的。眼前的陈柏言喜欢的始终是过去的晏温，于他而言，无论是仓鼠小温，还是七年后的晏温，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仓鼠小温厌恶自己内心的阴暗和扭曲，一度害怕会失控伤害到晏温，于是开始躲着他们。
　　既然做不到坦然接受，那就避而不见吧。
　　随后，它发现它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糟糕，嗜睡厌食，身体机能也出现了问题。似乎它来到七年前，就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作为旁观者，用晏温来弥补遗憾，见证他们的爱情，然后功成身退。
　　晏温幸福了，它应该就要离开了。
　　死亡，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它真的很自私，向来只考虑自己，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原以为遗憾不复存在，全都如愿以偿。然而，现在又增添了一个，不能亲口对齐斯远说一声“对不起”，辜负了他多年的照顾和关怀。
　　陈柏言的背影变得模糊，逐渐消失在它的视线里。仓鼠小温目送着他远去，坚定地回到晏温身边，轻声道了一句“再见”。
　　希望你和他幸福。
　　***
　　陈柏言和晏温给仓鼠买了一块墓地，命运之轮再次转动，恰好是七年后埋葬陈柏言的地方。
　　春日和煦，墓碑上的照片是齐斯远提供的，在晏温把仓鼠送给陈柏言前，仓鼠是齐斯远的心头爱之一。
　　陈柏言抬头，望向舒云漫卷的天边，内心怅然若失。
　　他清楚地记得，他确实带上了仓鼠小温一起逃跑，唯一的解释就是仓鼠小温选择了留下。
　　可能它想家了，已经回到了七年后。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仓鼠小温真的死了。
　　晏温穿着黑服，与陈柏言并肩而站，他弯腰放下菊花，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仓鼠，视线逐渐模糊。
　　仓鼠早已成了他们的家人，融入了他们的生活，与他们欢声笑语，一起成长。
　　仓鼠走的那一晚，他哭了很久，直到现在，仍觉得不真实，每想起那些欢乐的日子，就忍不住哭意。
　　在大火到来的前一天，他和陈柏言计划毕业旅行，小仓鼠还兴致勃勃地用它的爪子发表意见。
　　很快，他们就成年了，自由了，幸福的日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小仓鼠却永远离开了他们。
　　“走吧。”陈柏言轻轻拭去晏温的泪水，揽着他离开了墓园。
　　它是未亡人，不需要眼泪和悼念，记住就好。
　　***
　　六月六日。
　　黑板右上角的字数由“1”改为了“0”，班主任前来动员，不放心地一遍接一遍复述考试注意事项，最后给每人都包了一个红包。
　　晚自习结束，每一楼层的走廊上都站满了人，延续喊楼传统，声浪滔天，震耳欲聋。
　　晏温受到感染，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混杂在人群中：“陈柏言！好好高考！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陈柏言也抛下了高冷的包袱，回复他：“一切有我！”
　　六月九日。
　　高考正式结束，书屑满天飞扬，昭示着盛大青春的落幕。
　　理（八）班组织了一场毕业晚会，包厢里闹哄哄的，有几个女生还记得仓鼠小温，提起了它，陈柏言有私心，骗她们仓鼠在守家。
　　快到十二点，喝趴了十几个人，剩下清醒的在商量续摊，陈柏言和晏温提前离席。
　　钥匙插进孔里扭动，还没推门进去，醉醺醺的晏温就勾着陈柏言的脖子，伸出舌头舔他，弄得他心猿意马，恨不得就地将人拆骨入腹。
　　压抑了许久的情|欲迸发，每一个动作都异常凶狠，又柔情似水，从客厅到房间，衣服丢了一路，晏温被剥得精光扔在了床上。
　　“再等等。”陈柏言扣住晏温拆套子的手，额角暴起青筋，克制地抵住晏温的肩窝，粗喘着气。
　　晏温声颤：“等到什么时候？”
　　“成绩出来。”
　　晏温听言，丢了套子，双手夹住陈柏言的脸抬起，问他：“你在担心什么？”
　　陈柏言不说，俯身去亲他的睫毛，又轻吻了眼皮：“乖，用另一种方式，让你舒服。”
　　晏温要问的话，全被陈柏言握在手中，变成了黏糊糊的呜咽。
　　他攀着陈柏言，脚趾颤栗蜷缩，突然身体紧绷成韧弓，抖得不成样子。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陈柏言。前几天，他清理手机内存时，发现信件草稿箱里有一条消息。
　　——我是七年后的你，陈柏言很爱你，对你很好，你们会结婚的。
　　是仓鼠小温留下的。
　　六月末，高考成绩出了。
　　陈柏言不负众望，一举夺得理科市状元。晏温经过六个月的奋战，考得也不错，两人相约填志愿去首都。
　　领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们一起回了学校。
　　晏温举着两张录取通知书，相机框住了蓝天白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晏清。
　　陈柏言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他转头，眉眼带笑：“陈柏言，快过来！”
　　陈柏言一怔，随即快步跑到他身边，与他十指紧扣。
　　正好的阳光，正好的少年。
　　一如初见。


第二十九章 番外1
　　原来道别可以这么轻而易举，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和撕心裂肺，反而有一种轻盈感，仿佛卸下了长期背负的包袱。
　　窗外火光冲天，映照每一寸黑暗的角落，仓鼠小温决绝转身，在灰烟中穿梭，去往它的安息之地。
　　那里承载着陈柏言没有述诸于口的深情，也将埋葬仓鼠小温两辈子都无法偿还的眷恋。
　　彻底昏迷前，仓鼠小温好像看见火舌在争相舔舐着它弱小的身体，但它却感觉不到痛。
　　死去的人，是没有痛觉的。
　　在静默中，它向这个世界永久告别。
　　漫长的黑夜，似乎等不到白昼的光。晏温再次醒来时，发现他已经脱离了仓鼠的躯壳，恢复成了人身。
　　他惘然站在苍茫的雪地里，举目四望，看见了他的家。
　　但他搜遍记忆，也找不出与眼前场景贴合的环境，门前宽敞的街道尚未修建，绿化花坛还是一片平地，周围房子零星分布，处处透着凄凉和落后。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捕捉到了一道细弱的婴儿啼哭声。
　　不自觉地循声走去，逐渐靠近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门突然打开了，晏温猛地顿住了脚步，惊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晏清穿着家居服从里面走了出来，此时的他还很年轻，但仍掩不住皮囊下的沧桑，他蹲下身察看襁褓中的婴儿，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将婴儿抱进了屋里。
　　漫天雪花飞舞，寒风冷冽，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晏温反应过来了，这是晏清收养他的场景。
　　心中的弦被触动，他往前迈了一步，急着去一探究竟，忽然天翻地覆，眨眼间，冬天变成了夏天，烈日暑气代替了吹雪冰封。
　　浓荫绿影下，一岁的小晏温反戴着一顶鸭舌帽，刚学会走路，像一只小鸭子似的摇摇摆摆前进，目标是几米开外的舔着雪糕的晏清，他张开双手，边走边喊爸爸，咿咿呀呀的要他抱。
　　晏清把雪糕筒丢进路边的垃圾箱，半蹲下，也展开了双臂，笑着说:“跑过来，爸爸就抱你。”
　　小晏温得到了巨大的鼓舞，努力蹬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进了晏清的怀里，被掐着胳肢窝，举到空中转了一圈，咯咯咯笑个不停。
　　光影林丛，辗转着旧时光的欢乐。
　　场景再次转换。
　　小晏温长得慢，三岁时比同龄人矮小了许多，又胖嘟嘟软白白的，看着就很好欺负。在幼儿园小班，课间老师会给每一个小朋友分发零食，小晏温的零食被班里的小霸王抢走了，又干不过人家，躲在滑滑梯下偷偷哭鼻子，小齐斯远找到了他，用袖子帮他擦眼泪，奶声奶气地安慰他不哭，把自己的零食全让给了他，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拽着他，去揍了小霸王一顿。
　　小晏温第一次被小齐斯远的战斗力吓到了，嚼着Q|Q糖的嘴巴张成了O型，目光渐渐由惊恐转为崇拜，还给力地拍了拍掌。
　　从此，晏温和齐斯远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六岁，小晏温写不出作业被留堂，同学都回家了。他咬着笔头趴在桌上，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啪嗒啪嗒掉泪珠子，本子上的铅笔字糊成了一团，好不容易才算出来的答案，于是更加委屈了，用手背把本子蹭干净。最后小齐斯远趁老师去上厕所，溜进教室，把作业借给他抄，最后一丝余晖散尽时，两人手拉手一起回家。
　　九岁，晏温参加年级朗诵比赛，获得了一等奖，领着红包|皮的证书蹦跳回家。作为奖励，晏清带他去市里开的第一家肯德基吃汉堡。
　　十二岁，晏温在中考升学考试中发挥得很好，与齐斯远考上了同一所初中，照片被贴在荣誉栏上表扬，他觉得倍儿有面子，心里特爽，让晏清帮他拍了一张合照，随身携带，逢人就拿出来嘚瑟。暑假学会了游泳，一天都泡在泳池里，把皮肤都泡皱了，晏清限制他每天只能游三小时。
　　十三岁，叛逆期到来。打篮球时，有别的班男生来抢球场，三言两语起了冲突，晏温怒发冲冠，集结班上的男生和他们干架，脸上挂了重彩，还被请了家长，郁郁寡欢了一周。暗自发誓下次打架一定要叫上齐斯远，有齐斯远在，他不可能被揍得那么惨。
　　晏温走在时间轴上，脚下踏着光点，引他前行，往事一幕幕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着呈现在他面前，光怪陆离，迷幻兰Ｓ柠檬炫目，让他看见、听见，再经历一遍，游览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直到他十五岁，遇见了陈柏言。
　　少年心动只在须臾，自那以后，一秒切割成无数个瞬间，放大入微，冗长而悠徐。
　　每一次擦身而过都要侧目，用余光将可望不可及的人拢入心中，细致珍藏。每一次集会都要丈量彼此的距离，想靠近一点，又怕被发现，小心翼翼地偷窥着，在他有所察觉，转头望过来时，匆匆别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路人。每一夜辗转反侧的思念和猜疑，慢慢地养成了一种执着顽固的日常习惯。
　　嘀嗒钟声戛然而止，时间停止，倒转回流，又急速快进。
　　刹那间，晏温回到了七年后。
　　依旧是陌生的房子，现代化简约设计，黑白色调，家具泛着冷光，客厅空旷而冰冷，不像是人住的。
　　但偏偏，这座房子的主人，就是晏温念念不忘的人。
　　陈柏言背对晏温而坐，高大的肩背放松地垮着，透过全景落地窗，远方日沉山巅，霞光旖旎，淡淡的余晖在光瓷上投落拉长的影子。
　　孤独在生长。
　　忽然，一个东西从陈柏言怀里钻了出来，动作迟钝地爬上他的肩膀，与他一同等待夕阳落山。
　　晏温定眼一看，他对那东西熟悉的不得了，好像他送给陈柏言的仓鼠。
　　它活了七年？
　　晏温震惊了。
　　“温温。”晏温听见陈柏言略微沙哑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好看吗？”
　　晏温喉眼哽塞，张口却无声。
　　与此同时，陈柏言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挠了挠仓鼠的下巴，心情颇好，继续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看潮起浪涌，雨霁云开，豚群跃海，很多很多风景。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他沉浸在幻想中，神情温柔:“只要你在我身边，风光无限，尽在眼前。”
　　仓鼠歪头蹭着陈柏言的指腹，“吱”了一声。
　　“嗯？饿了？”陈柏言抬手看了看腕表，“是该吃饭了。”
　　他将仓鼠取下来，放在掌心中，起身走向厨房。
　　晏温看着陈柏言向自己走来，身体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陈柏言把仓鼠当成他了？
　　可是他在这里呀。
　　难道七年前的陈柏言知道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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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说，陈柏言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那他到底是七年前长大了的陈柏言，还是没有经过他改变的陈柏言？
　　晏温彻底混乱了。在陈柏言经过时，下意识伸手想要拦住他，但陈柏言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晏温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眼中露出迷茫和疑惑。
　　他死了吗？那现在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过？
　　他感到荒诞，徒生出一种割裂感。
　　晏温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柏言后面，看见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进口食粮，倒进碗里，然后又用微波炉简单加热了一下自己的晚餐，端着摆到桌上，与仓鼠共进晚餐。
　　期间，他会和仓鼠聊天，问它“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有没有其它想吃的菜？”“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超市，好不好？”
　　每一个问题后，仓鼠都似有所感地抬头看他一眼，大概是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柏言却好像得到了回复，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奇怪，诡异，像个疯子一样。
　　陈柏言怪异的行为很快就有了解释。他洗完澡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他先后拧开几个小白瓶，分别倒出一两粒药，没有混水，一口闷了。
　　药瓶翻转的过程中，晏温看清了上面印着的字。
　　【适应症】用于治疗急性和慢性精神分裂以及其它各种精神病性状态的明显的阳性症状和阴性症状。
　　陈柏言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一年前，陈柏言从私家侦探那里收到了晏温和齐斯远同进同出公寓的照片，而他素来有在网上浏览晏温消息的习惯，很多人猜测晏温的性取向并爆料晏温正在和同性友人交往，起初他根本不相信，可好几次探听得到的消息都在告诉他，晏温和齐斯远很亲密，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他本身性格就冷淡，又长期压抑自己对晏温的情感，晏温在和齐斯远交往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和天塌了没区别，他慢慢变得烦躁，一点小事就把属下骂得狗血淋头，注意力难以集中，时常出现幻觉，以为晏温在面前跟他说话，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因为问题太过严重，影响了工作，所以去医院，然后被诊断出是精神分裂前兆。
　　晏温看着陈柏言面色冷淡地吞了药，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药物的致眠作用很强，没过一会儿，陈柏言就困了，他掀开被子，拍了拍床垫，喊道:“温温，过来睡觉了。”
　　仓鼠似乎能听懂他的话，腿脚不太灵活却以最快的速度从客厅跑进了卧室，陈柏言把手放在地上托起它，仓鼠乖巧地窝在他凹陷的锁骨上，蜷成一团，舒服地发出咕噜声。
　　只留下一盏壁灯，晏温怕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陈柏言。他躺到床的另一侧，面对着陈柏言，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描摹着他的脸庞。
　　和遗照上的样子相差甚远。
　　他是有呼吸和心跳的，尽管晏温无法感觉，无法触摸，但他生动的就像生命从未逝去。
　　手指沿着鼻梁滑下，晏温想轻一点，以免惊扰了他，突然又想起，他现在只是一缕魂魄，于是放肆了起来。
　　轮廓线条比七年前更加硬朗了，其他部位没有多大变化，睫毛浓密，唇薄颜色淡，眉头紧锁，凝着挥之不去的抑郁。
　　晏温想替他拂平，却无能为力。
　　夜深了，晏温又靠近了一点，环着陈柏言的腰，埋首在他胸前，假装他们相拥而眠，然后疲倦地沉睡。
　　之后的每一天，晏温都跟在陈柏言身边，看他带着仓鼠上班工作，健身散步，探店打卡，闲时就呆在家里沏茶看书，或者去登高爬山。每当他和仓鼠讲话时，周周的行人都会投来惊诧的目光，他却无所察觉似的，依旧我行我素。
　　从他光鲜亮丽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患病的端倪。
　　生活重复而单一，陈柏言却因拥有晏温而感到幸福和愉悦。


第三十章 番外1-2
　　然而，好景不长。
　　某个稀松平常的早晨，仓鼠躺在被窝里，呼吸轻弱，睡得极其安详，陈柏言以为它在赖床，贴心地又将窗帘拉上遮光。
　　可是早餐做好了，仓鼠还是没有动静。
　　戳了几下没有得到回应后，陈柏言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他立即拨通了宠物医院的电话。在等待的过程中，焦灼地踱步，时而捧起仓鼠喊晏温全名，又轻轻放下，给他它盖好被子，把早餐端进房间，等它醒来。时而情绪低落，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眼底猩红。
　　医生在陈柏言疯狂的电话催促下，匆匆赶来，不到一会儿，就确诊收起了医药箱，沉静地告诉陈柏言，仓鼠太老了，已经寿终正寝了。
　　陈柏言怔忪了片刻。他站在偏暗处，晏温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此时很难过和落寞。
　　医生离开后，陈柏言仅有的体面迅速退散，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脸，精心打理好的发型散乱垂落，情绪衰败，整个人一下子就陷入了颓丧中。
　　良久，喉咙里挤出哽咽的腔调。
　　“你为什么又不要我了？”在质问，也在自问。
　　在他的认知里，死的不是仓鼠，而是晏温。
　　晏温之前答应过会一直陪着他的，可现在却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彻底摆脱他？
　　陈柏言在自我怀疑的囹圄中迷失，脑袋撕裂疼痛，各种声音围绕着他。
　　“陈柏言这种三好学生最讨厌了，成天装清高。”
　　“他要是敢惹我，多少给他吃一顿拳头。”
　　“陈柏言，为什么每个星期都是我上台检讨，你是不是刻意针对我？”
　　“我整天看到他那张脸就烦，摆谱给谁看？”
　　“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他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喜欢男生，甚至讨厌同性恋，你该怎么办？”
　　“……”
　　他用力地捶打着头，手背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要把那些吵闹赶走。
　　都是骗人的！
　　晏温没有死，他只是讨厌他，逃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晏温一定知道他生病了，所以才会被吓跑的。
　　是他太偏执了，是他的错，他不该缠着晏温不放。
　　晏温看见陈柏言攥拳的手松开，垂到身侧，人也渐渐冷静下来了，赤着脚孤零零缩在那里，像一条没了家的小狗，被雨水淋得狼狈，顿时满心怆然。
　　他现在基本上能确定，他所看到是陈柏言生前的画面。
　　晏温在虚空中搂住陈柏言，安慰的话语却传不到陈柏言耳中。
　　告诉陈柏言，这时的他还没死？
　　可七年后，他连陈柏言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遭遇泥石流，也生死未卜。遑论七年前，他已经确切的死亡。
　　无论哪个时间点，其实他们都在驻足等待，但目光望去的方向不同，永远不会交汇。
　　哪怕只有一次，他们也能殊途同归。
　　偏偏命运捉弄人。
　　悲伤弥漫，连阳光都苍白。
　　压抑而艰涩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裹进了晏温的怀里，又穿透他的身体，充斥着房间的一隅。
　　陈柏言以为晏温死了，在为他流泪。
　　***
　　那天下午，陈柏言联系了殡仪公司，在郊外的墓园买下了一个位置，把仓鼠送去安葬，随葬物品是仓鼠用过的所有东西。
　　清扫干净的屋子，再也没有仓鼠生活的痕迹。
　　他收起忧伤调整好心情，又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和果断，井然有序地工作。
　　仿佛失控的症状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仓鼠的死也没有对他造成打击。
　　然而，这只是表象。
　　陈柏言的生活开始变得一塌糊涂，精神分裂的症状加重，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一会儿暴躁地摔东西躲进房间里不出来，一会儿抓着喝水的杯子一动不动半个小时，经常坐在曾经和仓鼠一起看日落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对着空气说话，漆黑的眼珠子盯着某点不动，突然蹦出一句“温温，我好累，抱抱我”。
　　站在他对面的晏温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能看见自己。
　　陈柏言的精神状态急剧变差，脸色憔悴，锻炼出来的好身材疏于管理，肌肉松弛，暴瘦，颧骨微突。可他每天忙碌得有条有理，跑公司跑银行谈合作、竞争投标、策划收购、拓展领域，像是靠着某一个信念在强撑。
　　稍有不慎，就会陨灭。
　　晏温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的直觉没错，陈柏言在抓紧清醒的间隙，安排后事。
　　半个月过去了，所有事务都已处理完毕，陈柏言请了假不去公司，到楼下超市买了野炊用的火炉，煤炭和喷灯。
　　他把家里所有的通风口堵得严严实实，确保没有缝隙不会影响他的计划后，在房间里点燃了煤炭，然后打开尘封已久的保险箱，拿出许多年前的信，全部丢进炉子里。
　　晏温在七年前见过的情书，被焚成了灰烬。
　　而陈柏言冷静地坐在地上，手臂枕着床头柜，就着昏黄的壁灯，开始写新的信。
　　晏温意识到，陈柏言至始至终都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正常行为只是习惯的结果，从仓鼠去世后，他就成了一个真正的病人，再也不会被治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密闭窒息的空间犹如夜晚降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陈柏言完成了那封最终会被交到晏温手上的绝笔情书。
　　与其说是情书，不如把它当作自传，只不过它记录的只有一个人用一生去爱另一个人的癫狂心事。
　　——愿晏温来世，一直快乐，有人爱他，有人护他。
　　晏温无能为力地看着陈柏言悲壮赴死，他全程没有露出过痛苦的表情，甚至体温还没完全消失时，嘴角居然勾起了淡笑。
　　梦的尽头，陈柏言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在阳光下朝他招手的明媚少年。
　　三天后，陈柏言的尸体被上门保洁的保姆发现，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心脏报了警。警察和法医来了，判定是自杀，让救护车把尸体带走。他的亲人也陆续收到通知赶来，门里门外哭声嚷嚷。
　　最后，遗物整理师把整栋房子都清理了一遍，走前关上灯，尘埃落定。
　　晏温麻木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似乎只是台下的观众，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当吵闹归于沉寂时，却感到空虚和落寞。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流浪，躺到陈柏言睡过的地方，却没有了可以拥抱的人，彻夜难眠。
　　原来陈柏言是这样去世的。
　　他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产生了幻觉，错把仓鼠当成了晏温。仓鼠死了，他以为是晏温死了，于是殉情。
　　没有意外，没有隐情，全都是因为他。
　　为什么要这么喜欢我？
　　我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这么痛苦地活着。
　　眼眶酸涩，痛到极致，流不出眼泪。
　　晏温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想起过去的自己，不再厌恶，而是憎恨。
　　他为什么不能像那个晏温一样，主动一点，勇敢地告诉陈柏言，他的心意和想法？
　　如果能坦诚的话，或许他们就不会错过，陈柏言也不会得病，更不会傻到用自杀的方式去追寻虚幻的爱情。
　　到头来，能改变陈柏言命运的，真的只有他。
　　还有机会吗？
　　***
　　叮铃铃，叮铃铃。
　　晏温在睡梦里下意识伸手摸索，将放在枕边的手机翻转，吵人的闹钟声停了。
　　下一秒，他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帘子没拉紧，耀灿的日光照射进来，刺到了他的眼睛，转而又散在屋内的物件上。
　　榻榻米落地床，摞满杂志的书架，墙上投影着电影《何以为家》的片尾，窄小的游戏桌上摆着前几天拼好的宇航员和航天火箭积木，飘窗铺着长毛垫和史迪仔玩偶。
　　床的对面立着一面全身镜，镜子里的他恍惚无措，使劲眨了眨眼，生怕出现幻觉。
　　可他明明在陈柏言家的，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了。
　　拂过蓝色的床单，鼓蓬的被子，能触碰到实体，这里全部物品都是由他亲手采购和归置的，真的是他的卧室。
　　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抓住蹿上来的微毫侥幸，急匆匆地打开了手机，首页显示的日期是2019年7月24日。
　　手机从掌心滑落，他狠狠搓了一把脸。
　　又穿回来了。
　　半口气还没完全呼出，他蹬地跳下床，一阵风似的换了睡衣套上T恤长裤，勾起车钥匙，步履忙乱出门。
　　陈柏言的葬礼在7月22日。
　　过去两天了，他却安然无恙，说明他没有在回家路上发生意外，或者他根本没去参加葬礼，再进一步推测，陈柏言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令他振奋，静不下心来。
　　突然想起什么，他停住脚步，手颤着把邮箱翻了个底朝天，连垃圾箱都没放过。
　　工作文件、合同、广告、话题推送……没有死讯！
　　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要去验证。
　　跑车飞矢似的冲出车库，朝太阳升起的方位驶去。跨越两市，花了一个多小时。
　　晏温第三次来到墓园。
　　天气晴朗，树木葱郁，绿荫深浓，倒显得没那么凄凉和阴森。
　　拾阶而上，掠过排排庄严伫立的墓碑，每向前走一步，越靠近那个地方，他的心就揪得越紧，不上不下地悬着，吊在胸腔晃漾。
　　远远望去，墓碑上嵌着相片。
　　不是空的。
　　晏温霎时如坠冰窟，脸上的血色褪尽，手脚沉重僵麻，他不肯死心，迈开大步跑了过去，看清了相片上的人。
　　不，不是人，是仓鼠。
　　这是仓鼠的墓地。
　　这一番大喜大悲，简直要了晏温的命，他差点喜极而泣，随后心情尤为复杂。
　　他曾借住于仓鼠的身体，得以保住一命，从排斥到习惯，再慢慢融合，仿佛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现在仓鼠死了，他的一部分好像也随之消亡了。
　　晏温去买了祭品，放在碑前，神情严肃，朝仓鼠鞠了一躬。
　　他不信教，此刻却相信了“因缘果报”的佛语。
　　年少心动而怯于面对，偷偷把仓鼠送给陈柏言，种下了因。后来，仓鼠救了他，也替了陈柏言，得了报果。


第三十一章 番外1-3
　　从墓园出来，晏温要去找陈柏言。
　　他把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全给推了，气得沈平气扬言要从公司大厦顶楼跳下来，让他等着回去收尸吧。
　　听见沈平的声音，晏温没来由地感到亲切，已经能想象得到他暴跳如雷的画面了，不小心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承诺这个月的周末都不休息，又逗趣了几句，才把人安抚好。
　　刚放下手机，齐斯远的电话又追来了。
　　“你去哪里了？怎么跑到隔壁市去了？”齐斯远说，“我妈让我下班的时候捎上你，回家吃个饭。”
　　经历过那么多事，又亲耳听见过齐斯远对他的重视，晏温不打算再瞒着他，如实道:“我要找陈柏言。”
　　齐斯远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要找他了？这么多年，也没听你提起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晏温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用了老套路，暂时蒙混过关:“等我回去再跟你说，我要开车了，挂了啊。”
　　“行吧。”齐斯远一如既往，关心却不会过渡干涉，“注意安全，有事要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
　　晏温心情轻快，经年尘封于心底生灰的事，终于被展露在阳光下，坦荡而无畏。
　　在开启人工导航的帮助，他找到了陈柏言的家。
　　陈柏言住在远离市区的地方，由政府组织建设的新农村，环境优美，空气清新，颇似英国庄园风格。
　　露天停车场，晏温抬头便看见了那座穿云高山，在陈柏言病情加重时，他陪着他看了二十五次日落。
　　他按下了门铃，在门开的那一刻，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一肚子腹稿变成了一脑子空白。
　　开门的不是陈柏言，而是一个长得酷似陈柏言的小男孩。
　　陈柏言没结婚没恋爱，喜欢男生，喜欢他，这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是……
　　晏温与小男孩对视了几秒，小男孩突然扭头，朝屋里的人大喊:“哥，你公司的艺人来了！”
　　晏温被这一嗓子吼住了，钉在原地。
　　这小孩，是陈柏言的弟弟。
　　算一算，也该有十岁了吧。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了动静，陈柏言摘下眼镜，从楼上下来往外走，正要训斥陈松屹不要乱说话。他名下只有一家娱乐公司，即便是顶尖艺人，也不知道他是老板，更不要说找上门来了。
　　话到嘴边，看见门外的人，顷刻失了声。
　　“抱歉，走错了。”晏温飞快低下头，尴尬得脚趾抠地。
　　他不该这么莽撞的，应该要先做好充分的准备，比如开场白是直接表面来意，还是找个借口叙旧，再层层深入……
　　这下又搞砸了。
　　“晏温。”陈柏言向前一步，又克制地顿在那里，叫住了即将落荒而逃的人，声音低低的，“进来坐坐吧。”
　　“也，不是不行。”
　　晏温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说的什么话？难不成进陈柏言家委屈你了？还得他八台大轿抬你进去吗？
　　“我的意思是，”晏温神色自如，脑筋快速转动，紧急救场，“我的荣幸。”
　　好矫情。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晏温干脆闭上了嘴，越说越错。殊不知，他的频频失误，让陈柏言绷紧的情绪放松了下来。
　　陈柏言用眼神示意陈松屹让道，自认为是哥哥的贴心小棉袄的陈松屹立马撤到一边，毕恭毕敬地请晏温进去，并附加了一个称呼——小哥哥。
　　晏温揉了揉陈松屹的头，他初见陈松屹的时候，他才到陈柏言膝盖，一下子就长到了腰间，不由得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陈松屹捉住他的手抱在怀里，说:“别摸我的头，等下长不高了。”
　　晏温被他逗笑了“你想长多高？”
　　“跟我哥一样。”
　　晏温瞄了眼走在前面的陈柏言，陈柏言正好转头，逮住了他的目光，两人同时愣住，晏温率先挪开了视线，耳根微红。
　　“陈松屹，上楼写作业。”陈柏言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陈松屹放开了晏温，仰头问他:“你什么时候走呀？”
　　不待晏温回答，他又自作主张地说:“等我写完作业，下来找你玩。”
　　他跑到楼梯上，回头看着晏温，威胁他:“你不准偷偷走掉。”
　　“……”
　　晏温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就噔噔噔地没影了。
　　奇怪，陈柏言的弟弟好像很黏他。
　　“我们去客厅坐。”陈柏言见晏温的注意力一直在他弟弟身上，忍不住开口打断。
　　“哦，好。”晏温收回了目光。
　　陈柏言家的设计和布置，与晏温在幻境中所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有差别的地方，应该就是多了点人情味和生活气息。
　　大概是因为他弟弟在。
　　而幻境里的陈柏言，除了仓鼠，没有亲近的朋友，也鲜少与亲人联系。仓鼠死后，他更是独来独往，愈发孤僻。
　　陈柏言给晏温沏了一杯茶。
　　“谢谢。”晏温客气道。
　　陈柏言声色不露地缩回要去给人端茶的手，他能感觉到晏温对他的疏离。转念一想，也是，他们本来就不熟，在学生时代甚至闹过矛盾，多年不见，今天第一次正面碰上就贸然邀请他回家做客，似乎不太合常理。
　　陈柏言垂下睫毛，掩去失落和执拗，复而抬起如常。好不容易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他不想那么快就放人离开。
　　“你家装修得不错，是哪个设计师设计的，能推荐给我吗？”晏温环视了一圈，问。
　　气氛太沉闷，晏温受不了，尤其知道陈柏言心里有他，每次无话可说其实都是欲言又止，就更加无法忍受了。但陈柏言现在不知道他的心意，所以他要主动出击。
　　“你要换房子吗？”陈柏言问。
　　“嗯。”晏温没听出陈柏言话里背后的信息，“有打算。我现在住的房子太小了，刚好手头有点积蓄，想买一个面积大一点的。”
　　陈柏言沉吟片刻，说:“这一片还有很多没卖出去的待售房，价格也还算公道。”
　　晏温连忙摆了摆手，拒绝道:“不需要那么大的，差不多一百平，两个人够住就行。而且我暂时没想过要搬回黎城。”
　　“两个人住？”陈柏言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难以觉察地微皱眉，“你，还有谁？”
　　齐斯远吗？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了。
　　“我对象啊。”晏温信口开河。
　　陈柏言握在手里的茶杯咣当掉到了地毯上，洇深了地毯的颜色，也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的脸色白了一度，声音轻颤:“你谈恋爱了？”
　　“还没呢。”晏温迟钝，羞涩一笑，“不过快了。”
　　陈柏言险些失态，他倏然起身，略带歉意地对晏温说:“我去换一条裤子。”
　　说完，他也不看晏温，脚步偏乱地上了楼。
　　房间里，陈柏言单手握拳撑着衣柜，脖颈因抑制而憋得通红，他垂着脑袋急促喘气，好像氧气极其稀薄，下一秒就会因为呼吸困难，窒息而亡。
　　衣柜里有一个隐秘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副手铐，一副脚铐，一个针孔摄像头和一捆绳子。
　　陈柏言拿出绳子，眼神沉得可怕，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会儿，又丢了回去，重新锁上。
　　他去浴室洗了一把脸，沉默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深邃的眉眼滑落。
　　他不能伤害晏温。
　　以前能控制住，现在也可以做好。
　　下午，晏温被迫留下来吃晚饭，因为陈松屹不准他走，而陈柏言听之任之，佯装没看见他弟弟在拽着人胡闹。
　　晏温怀疑陈松屹的行为是陈柏言授意的，毕竟他亲眼见识过陈柏言的心机。
　　不过，他也是在假意推脱，事情进度丝毫不动，怎么能轻易地走了呢？得为以后来找陈柏言打下基础，今天必须要有突破。
　　晚饭由陈柏言负责，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厨艺比七年前好了几百倍，晏温吃得咂吧咂吧香，心里计算着的卡路里数值蹭蹭上升，快要破表了。
　　他特别有负罪感地吃了两碗饭，还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
　　饭后，到了陈松屹的休闲娱乐时间，他拉着晏温去影音房，试试他哥给他新买的游戏机。
　　晏温本身就是爱玩的性子，对手游更是爱不释手，刚好这款游戏机他眼馋了很久，立马来劲儿了，和陈松屹打了一局又一局，谁都不服谁，一晃就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期间陈柏言来过一次，给他们送了一碟水果和两杯牛奶。
　　“不玩了，我该睡觉了。”陈松屹的时间观念很强，“不然我明天就要被禁止玩游戏了。”
　　晏温诧异道:“你哥对你这么严格？”
　　陈松屹摇了摇头:“才不是，我要成为和我哥一样自律的优秀的人。”
　　晏温笑他:“看来，你很崇拜你哥呀。”
　　“我哥那么厉害，大家都喜欢他，你不喜欢吗？”陈松屹狡黠地眨了眨眼。
　　“小屁孩，套我话呢。”晏温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他好歹是成年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了，才不上当。
　　他们面对面盘坐着，晏温揽过陈松屹的肩，把他拉得极近，哥俩好似的脑袋凑一块，压低声问:“来，告诉哥哥，你知道什么内幕？”
　　陈松屹是个小机灵鬼，不做免费买卖:“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什么？”
　　“带我去水上乐园玩。”
　　“行——”
　　笃、笃。
　　他们惊得扭头，看见陈柏言正站在门口，曲指敲门，注视着他们，眼中好像射出无数根针。
　　晏温和陈松屹寒毛乍起，赶紧松开对方。
　　陈松屹识相，爬起来，乖巧地对陈柏言说:“哥，我去睡觉了。”
　　陈柏言颌首。
　　他一溜烟跑走了，留下晏温好自为之。
　　晏温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陈柏言看着他。
　　“不用，我开了车。”
　　陈柏言却坚持:“你订的酒店在哪儿？”
　　“在——”晏温卡壳了。
　　糟了，他忘记订酒店了。
　　陈柏言注意到了他的停顿:“怎么了？”
　　“我忘了订酒店。”晏温一溜串说出来，“今晚能借住吗？”
　　陈柏言喉咙一滚，眼神忽然变得幽暗，半晌，他说:“好。”
　　三更半夜，晏温不认床，睡得正香，梦中感觉有人在摸他的腿，迷迷糊糊睁开眼，往下一瞅，看到一团移动的黑影，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三十二章 番外1-4
　　晏温猛地惊醒，拍亮了灯。
　　灯光劈头盖脸照在那人身上，像泛着冷光的刀刃，撕开了他苦心经营的伪装。
　　看清了是谁，晏温提起的心又落回了原位，松了一口气。
　　他撑着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好奇问:“你在干什么？”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客房来，也不叫醒他。
　　话音刚落，脚腕忽沉，晏温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过去，陈柏言手里拿着一条铁链子，环扣处连着一双脚铐，拷住了他的左脚。
　　陈柏言见晏温醒了，只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下动作。
　　晏温下意识蹬了蹬露在空调被外面的脚，链子哗啦脆响，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靠，陈柏言该不会是想和他玩囚禁play吧？
　　口水咕咚咽下。
　　晏温又怕又慌，还莫名有些兴奋。
　　他稍稍分析了一下，估计是白天的话把陈柏言刺激到了。
　　然后不免担忧，陈柏言魔怔的样子不太对劲，是不是即便改变了死亡的命运，却依旧患上了精神疾病？
　　陈柏言不满地捉住了晏温乱动的脚，垫着抬起，另一个脚铐咔嗒应声合上，现在两只脚都被锁住了。
　　哪里也去不了。
　　陈柏言双目清明，脑子非常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其实很久以前，他就意识到了，他的感情不正常。
　　是扭曲的，阴暗的和丑陋的。
　　晏温越是讨厌他，越是无视他，他的目光就越离不开他，越难以放弃他。
　　可却从未想过要得到。
　　他像一个受虐狂，一边承受着暗恋的瘾痛和苦涩，一边又享受着光影下泡沫般不堪一击的美好，可以压抑住所有的欲望，用淡兰ㄔ生00-50-13整ㄔ理然的表象来粉饰太平，也能够很好地隐藏波动的情绪，不被他人所察觉。
　　他喜欢上了晏温，所以全身戴满了面具。
　　然而，那些被死死抵抗，得不到抒发的欲求，与日俱增地累积、膨胀，极易破裂和爆发。
　　他甚至在听到晏温与合作女艺人的绯闻后，冲动地跑到他住的公寓楼下，在等待过程中迅速成形了一个计划，打算用绳子把他绑回家，囚困起来。
　　不了了之的原因是，那天晏温喝了点酒，处于微醺状态，走着走着，似乎感觉到有人在靠近，扭头眯起眼睛看过来，突然大喊了一声“陈柏言”，还跌跌撞撞朝他跑来。
　　陈柏言落荒而逃了。
　　他明白这种占有欲已经到了不受他控制的地步了，为了避免产生不可挽回的后果，他逐渐抹去了跟随在晏温身边的痕迹，特地躲到远离他的地方。
　　可晏温自己送上门来了，又主动留了下来。
　　像一只误入狼圈的小羊羔，懵懂而可爱，浑然不知危险。
　　在听到晏温要谈恋爱的那一刻，他差点失控，尚存的理智和激涌的情绪在疯狂的边缘极限拉扯。
　　如果他留不住晏温，晏温就会和别人在一起。
　　他之前就想过，如果晏温遇到了喜欢的人，他要怎么办？
　　最后，得出了一个无力的结论——祝福。
　　但事到如今，他发现，他希望晏温幸福，却做不到祝福晏温和别人，也看不得晏温和别人一起生活。
　　“把你关起来，谁也不能见，你就是我的了。”陈柏言目光阴沉，紧盯着晏温，恶狠狠的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与白天的表现，宛若两人。
　　他说的是真的，他已经动了这个念头，发了狂。
　　“你先放开我，听我说。”晏温象征性挣扎了一下。
　　“不听。”陈柏言固执，还要来拷晏温的手。
　　晏温乖乖伸出双手，任由他拷。
　　向下的视角，陈柏言的脸廓锋利流畅，眉骨高耸，剑眉斜飞浓黑，睫毛密密的，不长不短，在下眼睑映下一丛阴影，挺拔的鼻梁下薄唇抿着，唇色淡淡。
　　岁月并没有将时间刻在他脸上，而是融进了他的克制和忍耐里。
　　然而，因为晏温的一句话，全线崩塌了。
　　“开心吗？”晏温问。
　　陈柏言一顿。
　　“还是不开心的话，就把我关起来吧。”晏温语气轻松，纵容他为所欲为，丝毫没有生气的兆象。
　　陈柏言怔怔地看着他，以为出现了幻听。
　　晏温抬起手在陈柏言眼前晃了晃，被一把抓住了。
　　“你什么意思？”陈柏言急切地问，透着极度的不安，力道不禁加大，捏得晏温生疼。
　　他不懂，他需要晏温确切地告诉他。
　　晏温用空出来的手，把他拽到身前，陈柏言被迫跪坐在床上，两人只有微毫距离，眼睛里装满了对方。
　　他们今天一直在躲避对视，现在却一瞬也不肯放过，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晏温看着他，抛去了胆怯与退缩，一字一句说:“陈柏言，我知道，你喜欢我。”
　　一锤定音。
　　陈柏言愣住了，攥着晏温的手微微颤抖。
　　晏温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他为什么在知道后要来找他？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有很多疑问，却被晏温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感觉到很幸运。”晏温眼神变得柔和，“因为我也喜欢你。”
　　作为仓鼠，他向十七岁的陈柏言表白过。现在，他也想对二十四岁的陈柏言说一次喜欢。
　　他期待得到回应，可陈柏言呆了大半天，像灵魂脱壳了一样。
　　“陈柏言——”他叫。
　　晏温被一股力掼倒躺下，陈柏言摁住了他的肩膀，压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毫无章法却又格外凶狠地亲他。
　　晏温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立即仰头迎接回应，陈柏言掐了下他的下颌，晏温被迫张开了嘴，湿润的舌头滑进去。
　　被缠住了，晏温一激灵，微曲起腿，手指抠皱了床单，旖旎的水声响在耳边，酥了半个身子。
　　直到晏温两颊憋得通红，实在喘不过气了，用脚背划了下陈柏言的大腿，他才将人放开。
　　在此之前，他尝到了满嘴咸涩。
　　陈柏言低头看，晏温在哭。
　　“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陈柏言声音微哑，他把晏温抱起来，一个劲儿地道歉，笨拙地给他擦眼泪。
　　晏温的眼泪就像开闸奔涌而出的洪水，酸涩一滚一滚袭来，止都止不住，眼尾激红，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陈柏言，我真的好喜欢你。”
　　陈柏言捧着他的脸，将泪水一一啄去，轻拍着晏温的脊背安抚他。
　　“不哭不哭，我也是。”
　　他们在一室温暖中，拥抱了自己少年时暗恋的那个人。


第三十三章 番外2
　　鸟雀啼鸣远远近近，晏温在一片恍惚中睁开了眼，眼皮很重，撑不起来，视野受到了限制，只能看到几缕氤氲晨光。
　　他闭目躺了一会儿，慢慢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陈柏言用链子锁住了他的手脚，还很凶地威胁他。
　　为了安抚陈柏言，他推翻了原计划，激情表白了。
　　陈柏言疯了似的亲他，快要把他憋死。
　　然后他没出息地哭了。
　　晏温舔了舔下唇，内侧破皮了，微微刺痛，他情不自禁地回味了一下初吻的滋味。
　　陈柏言的手劲大，掐得他合不拢嘴，用尖利的牙磨他的唇，又用舌头刮他的上颚，当想到舌尖点触引起的颤栗感时，晏温瞬间羞愧难当，脖子红透了，想用被子捂住发烫的脸，手往下伸，却摸到了一个滑溜溜的热热的东西。
　　靠！
　　身体向后缩弹，后脑勺磕到了硬邦邦的胸膛。他先是低头，一条健壮的手臂闲松却强势地环在他腰上，然后再扭头，撞进了陈柏言满是血丝的眼里。
　　晏温:“……”
　　他掩耳盗铃地转回去，又被一声低沉的“晏温”叫了回来。
　　要打个招呼吗？晏温想。
　　“早”字刚要滑出喉咙，搁在腰间的手有了动作，挪到他的脑后，插进发丝里，轻柔地按摩他的头皮。
　　晏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逐渐沉浸在舒服中，沉重的眼皮一再垂下，昏昏欲睡，但被陈柏言的突然发问吓醒了。
　　“晏温，还记得昨晚的事吗？”陈柏言彻夜未眠，声音暗哑，偏磁，像碾着细碎的沙粒，带着成熟男性的性感。
　　晏温耳朵发麻，脑子发懵，盯着陈柏言眼底的青灰，又看到他下巴新冒出来的小胡茬，手指蜷了蜷，有点发痒。
　　人在走神，陈柏言微有不耐，蹙起了眉，拇指和食指捏着晏温的颈子两侧，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要和我交往吗？”他垂眸问，眸光浅浅淡淡，攻击性却十足。
　　晏温无法忽视皮肤的触感，心尖一颤，终于回神，点了点头。
　　整个人猛地被摁着埋进了温暖的怀里，晏温似乎听到了一道短促的呼气声，然后陈柏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管你答不答应，都得和我在一起。”
　　晏温想抬头看他，却被压得动弹不了。
　　“你先说喜欢的，不准招惹了我，又把我丢下，知道了吗？”
　　陈柏言的性格好像变了很多，以前有多含蓄内敛，现在就有多直球强势。
　　仿佛火山爆发后，再也不用掩饰自己是一座活火山了。
　　后背上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服灼着晏温，晏温挣脱不了，回道:“知道了，如果我敢跑——”
　　“绑起来，关着。”
　　关进黑屋子里，脱光衣服拷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每天只能看见我，依赖我，不听话就操，听话也操，让你哭，求我饶了你。等把你操熟了，你就离开不了我了。
　　性和爱是分不开的，当晏温上瘾了，也就失去了逃脱的机会。
　　但是，陈柏言不只是想得到这具身体，还要晏温为他心动，所以压制着这些阴暗的占有欲，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晏温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然如俎上鱼肉，被陈柏言在心里翻来覆去折腾好几回了，闷闷地“哦”，显得很乖。
　　跑是不可能跑的，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舍不得。
　　耳旁的心跳有力而鲜活，一下一下撞击着晏温，与脑海中不可触碰的苍白冰冷的尸体形成鲜明对比。
　　烈日炎炎的夏天，他忽然冷意渐生，紧紧搂住了陈柏言，身体拱过去，企图与他贴得更近，四肢几乎交缠到一块，不断地汲取温暖。
　　自从回到过去，面对着那时的自己和陈柏言，发现了许多当初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他一次又一次地悔悟和痛恨，这种情绪在目睹陈柏言为他而死时达到了顶点。
　　试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对方是自己心爱之人，看着他在绝望中写下来世祝福，然后永远离去，与他在这世间再无重逢的可能，他的心脏被捅得千疮百孔，恨不得随他一起赴了黄泉。
　　殉情本就该两人一起，不要留他一人在人间，追忆到霜雪白满头。
　　然而现在，陈柏言就像一个太阳，万物生而向往的热源，滋养了他的支离破碎，他又活过来了。
　　从此再也别无他求，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
　　晏温仰靠在沙发背上，用热毛巾敷肿胀的眼睛。
　　他刚刚鼻头一酸，又莫名其妙的哭了一场，稀里哗啦的，把这些年没流的眼泪都补全了。
　　还把陈柏言的睡衣蹭得皱巴巴的。
　　背着书包经过的陈松屹悄悄揭开毛巾一角，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又好奇地问:“小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晏温矢口否认，重新盖好，“没睡好。”
　　陈松屹半信半疑，还想再问，被陈柏言揪出门，丢给了司机，送他去上学，并嘱咐司机，最近把陈松屹接去他爸妈那里。
　　陈松屹一听，委屈涌上心头，小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哥的大腿:“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呜呜呜，我再也不偷吃零食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一个不打自招。
　　但陈柏言没时间审问他。
　　“我要去隔壁市工作一段时间。”陈柏言给出理由，坚毅的轮廓难得柔和，摸了摸陈松屹的头哄他，“暑假带你去玩。”
　　陈松屹抽抽搭搭，包着一团眼泪，欲落未落，伸出小指和他哥拉勾:“不许骗我。”
　　陈柏言的决定与晏温有关。沈平一大早就连环call，那时晏温正窝在陈柏言怀里掉眼泪，恼得陈柏言差点打电话给秘书，把沈平给辞了。
　　假期结束，晏温要回去工作了，陈柏言不放心，这才刚在一起，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感情也不稳定，况且晏温身边莺莺燕燕眼花缭乱，就算晏温没那心思，也会有人趁他不在，钻空子挖墙脚。
　　这些年，要不是他一直压着，凭借晏温的条件早就红遍大江南北，吃遍男女老少了。
　　攻下了，便要守得住。陈柏言心思重，又敏感，一刻都不想和晏温分开，生怕节外生枝，别人横插一脚，当下决定要跟着一起。
　　于是，晏温把陈柏言带去了他的单身公寓。
　　陈柏言没开自己的车，充当晏温的司机，明明轻车熟路，却假装不知道，按着导航的指示，一路开到了晏温家楼下。
　　晏温下车，他也下车。晏温上楼，他也上楼，拖着行李箱，自觉地进了晏温的家。
　　这架势，不用陈柏言开口，晏温就知道他要住下来。
　　刚好，晏温黏糊陈柏言的劲儿也没缓过来。
　　两人都不觉得谈恋爱第一天就同居有什么不妥的。
　　于晏温而言，经历了那么多事，失而复得，久别重逢，他似乎和陈柏言在一起很久了，但现在的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对于陈柏言来说，这种事根本不需要理由，他有能力有把握给晏温幸福，而且他从初中就认定了，他的这一辈子只属于眼前这个人。
　　陈柏言站在格局偏小的公寓里，认为确实需要换一套房子。
　　不过，他很喜欢这里，充满了晏温的气息，连浮动在空中的尘埃都显得温馨。


第三十四章 番外2-2
　　“哎呀，来不及了。”晏温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拍摄还有一个小时，要是路上堵车，肯定赶不到拍摄地点，他风风火火地从置物箱里翻出公寓的备用钥匙，塞进陈柏言手中。
　　原本还想嘱咐几句，抬眼对上陈柏言投下的目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憋出一句:“衣服挂柜子里，其他物品你随便放，屋子里的东西都可以碰，不需要注意什么，当自己家就行了。”
　　最后四个字，声音逐渐变弱，陈柏言却听得格外清晰，完全忽略了前半部分。
　　“嗯。”
　　“那我走了。”
　　晏温跑到门口，一只脚即将跨出去，后领就被人拽住了，他条件反射地回头，问:“怎……唔”。
　　话被忽然覆下来的黑影掠夺殆尽，他睁大的眼眸里映着半敛的眼皮和微垂的睫毛，嘴巴被堵得没有呼吸的空隙。
　　双手无意识地挠了一下陈柏言的小臂，却被陈柏言抓住攥在掌心，反扣到背后，折腾不了。
　　火热的舌头在柔嫩的口腔内壁搜刮了一番，退出去的时候还沿着破皮的地方转了一圈。
　　晏温毫无抵抗意志，仰头被迫承受着，可怜的喉结滚了几遭，却还是干燥如炙，两颊醺红，像喝了假酒似的，晕头转向。
　　五分钟后，陈柏言放开了他，好心地替他理好了糟乱的衣服，见人懵懂失神的样子，觉得很可爱，忍不住又低头啄了几下，勾唇笑着说:“好好工作。”
　　晏温不敢和他对视，矜持地转身，待消失在陈柏言视线后，一口气飞下楼冲进了车里，关好车门，然后自暴自弃地用额头抵住方向盘，支起的耳尖红得充血。
　　要命啊。
　　从昨晚到今天，他和陈柏言接了两个吻，不对，清早在床上他哭得一塌糊涂时也有零碎几个。照这样的发展速度，每天可以亲三四次，是不是得提早准备点应急物品了。
　　他刚才差点就起反应了，幸好陈柏言松口了。
　　不过，陈柏言的吻技真好。
　　就在他的思绪在危险边缘伸出触角准备试探时，暴躁响动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浮想联翩，滑动接通，沈平暴跳如雷的大嗓门要把他的耳朵吼聋了。
　　“你到哪儿了？”
　　晏温举远手机，揉了揉耳朵，心虚道:“在路上了。”
　　“骗鬼呢！晏温，给你半个小时，再不滚过来，就别拍了！违约金自己赔吧。”沈平气冲冲地挂掉了电话。
　　晏温还是有点职业精神在身上的，一般工作期间基本上按照合同要求履行义务，不迟到不早退，极其配合，有时适当地无偿加班。再说了，违约金也不是他赔得起的。
　　他还想赚钱买房子呢。
　　他踩下油门，轰地上路，紧赶慢赶，终于踩点到达化妆间，招呼没来得及打就被一把揪了进去，化妆师立马对他的脸上下其手。
　　沈平抱肩在一旁瞅着，脸色不太好。他并非有意要催晏温，因为临时收到通知，拍摄任务有变，合作方请来了星娱对家公司的一位模特，咖位比晏温大，对方经纪人搁那儿阴阳怪气晏温甩大牌，沈平不甘示弱，呛了回去，合作方看似在做和事佬，实则偏向那边，沈平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晏温来之前，他已经抽了几根烟了。
　　晏温不敢上前去触霉头，乖乖地任人摆弄，争取宽大处理。
　　沈平出门接电话了，晏温刚做好发型，叫住了给他倒水的小助理。
　　“小雅，谁惹咱沈哥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要喷火。”
　　小雅小声说:“沈哥没告诉你吗？今天的单人杂志封面改成双人了，和你一起拍的是萧羽。”
　　晏温挑了一下眉。
　　对家公司的模特，名叫萧羽，和晏温同期出道，但比晏温火得早，因此两人经常被网友拿来对比，他们都疑惑了，晏温的脸蛋和身材都不比萧羽差，气质和镜头感也是一绝，怎么就是不温不火呢？
　　长期以此，网友们总结出了一个道理——火，也是要看命的。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某位大佬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五个小时后，拍摄结束。晏温换下了合作商提供的服装，准备卸妆，等候沈平的安排。
　　以前沈平手下有十几个模特，男模女模都有，是圈内出了名的劳模。后来遇见了真命天女，结婚有了小孩，晏温刚好成为了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就将其他模特分给了他的徒弟们，而他专门带晏温。
　　那时已经有电视剧导演找晏温拍戏了，还有不少综艺节目邀约，沈平原以为晏温会火出圈，没想到之后的各种大型合作全都莫名其妙夭折了，到手的资源不虐却也算不上好，导致晏温一直在模特圈划水，有水花，但不大。
　　每当沈平恨铁不成钢骂晏温怎么还不火时，晏温都嬉皮笑脸地回，有钱赚就可以了，多少无所谓。
　　气得沈平直接上手揍他。
　　没点上进心的玩意儿。
　　不过，这么多年了，他们都习惯了。不火有不火的好处，肮脏事少，自由时间多，能多陪陪家人，最后这条专指沈平。
　　晏温没有亲人，不工作就在家睡大觉，饿了点外卖，无聊看电影，过着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偶尔也会想一想澜生更新陈柏言。
　　沈平走进化妆间，看到杵得笔直的人，开口道:“给你接了一个访谈节目。”
　　晏温刚要提出异议，沈平就截断了他:“主题是新人模特入行注意事项，现在很多小年轻被非正规模特机构和公司骗，IG杂志准备出一期职业专栏，顺便给我们公司打个广告，吸收新血液。到时候会给你准备台词，你背一下。”
　　“好吧。”晏温没有拒绝的理由，“采访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得看看你的行程。”
　　“那我今天——”晏温想溜了。
　　“等下要和合作方吃个饭。”
　　晏温蔫巴了。
　　“表现机灵点，别让人家压了头。”沈平语拍了拍晏温的肩，语重心长道。
　　扣扣扣。
　　小雅敲门，从外面探出一个头:“晏老师，有个超级大帅哥来探班呦。”
　　超级大帅哥，是谁呀？
　　晏温满脑疑惑走出摄影棚，一道颀长的身影闯进了视线里。
　　眼睛蹭地发亮，他第一次见陈柏言穿西装，全黑色的西装熨帖地包裹着修长的身材，大长腿优越，还戴了眼镜，斯文、禁欲又贵气。
　　“陈柏言！”晏温挥手，喊道。
　　陈柏言一改面无表情，朝晏温笑:“下班没，来接你回家，顺便去超市买点食材，我看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晏温离开后，他在家开了一个远程会议，处理了一些事务，又去这边的分公司巡查了一遍，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秘书查了一下晏温的工作有没结束，然后就过来了。
　　晏温摸了摸鼻尖:“我今晚要晚点回去，得去应酬。”
　　陈柏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晏温赶紧安抚他:“会早点回来的。”
　　陈柏言无动于衷，忽然伸手按了按晏温的唇，轻轻一抹。
　　晏温僵住了，看到陈柏言指腹上亮闪闪的红印子，才想起还没卸妆，捂住了嘴巴。
　　化了妆的晏温更加精致，也更加夺目，陈柏言皱了皱眉，不自觉用了命令的语气:“去洗掉。”
　　晏温不发声，点头如捣蒜。
　　陈柏言比较正经，应该不太能接受粉头扑面。
　　“晏温，可以了吗，我们走吧，他们已经定好了包厢。”
　　沈平带着小雅，看到陈柏言和晏温牵在一起的手，他没见过这号人，发出了直男疑问:“晏温，这是你朋友？”
　　陈柏言嘴皮动了动，但没说话，而是看向晏温。
　　晏温转身，挡在陈柏言前面，一字一顿认真回道:“不是朋友，是男朋友。”
　　以前连告白都不敢，现在却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们在相爱。
　　沈平表情裂开，小雅则一脸“磕到了”。
　　陈柏言问:“你们去哪里吃饭？”
　　沈平说:“君临苑。”
　　陈柏言点头，跟着一起去了，自己另开了一个包厢。


第三十五章 番外2-3
　　席上除了这次的合作方，还有一些和公司有其他项目合作的品牌商，晏温推脱不了，于是欣然接受。连续五杯烈性酒下肚，喉咙和胃部像被炭火滚了一遭，又热又辣，头有点晕，在下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前，借口去洗手间，到外面醒酒。
　　远眺万家灯火，夜空明蓝。晏温解开领口，枕着栏杆，在小阳台吹了一会儿风，身后的推拉门一开一合，萧羽走到他旁边，看样子也是出来透口气的。
　　萧羽掏出烟盒，示意晏温，晏温摇头拒绝了。他兀自抽出一根烟，拇指在滑轮上抡了抡，“咔嚓”火机蹿起的青红焰苗燃了烟体，夹在指间浅浅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缓缓说:“我也是被临时安排的。”
　　在解释今天拍摄的事，并非他故意抢资源。
　　晏温根本没往深处想，也不愿沾惹上圈子里的尔虞我诈，对此置之一笑:“没关系呀，到手的钱都一样。”
　　萧羽闻言，掸烟灰的手指一顿，被逗笑了。
　　晏温和萧羽年龄相仿，气质却天差地别，晏温身上尚存少年气，清朗纯稚，而萧羽举手投足间优雅得体，像富贵人家出身的教养得当的少爷。
　　晏温也微微一笑。他和萧羽不熟，静静待了一会儿，感觉没那么晕乎了，便打算离开。
　　萧羽突然开口:“你和你爸长得很像，但性格不太一样。”
　　晏温反应略微迟钝，回头问:“你认识我爸？”
　　萧羽说:“我叔叔认识。”
　　萧羽的叔叔？
　　晏温没印象，还欲再问，眼前一晃，被萧羽眼疾手快接住了，这时又有人推开了阳台门。
　　萧羽把晏温扶稳后，便松开了手，见到来人，平淡地叫了声“陈总”。
　　陈柏言点了点头，搂住了晏温，把人带走。
　　萧羽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饶有趣味。
　　晏温脑袋昏沉，脚步偏移，半倚着陈柏言，挣扎着站直，心里还惦记着事儿:“陈柏言，我不能这么走了。”
　　陈柏言说:“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哦。”晏温拉住陈柏言的手蹦蹦跳跳下楼，欢呼雀跃喊，“那就不回去了，我们回家。”
　　晏温不喜欢应酬，但人微势弱，由不得他。今天的品牌商中有一个老板对他虎视眈眈很久了，从他出道开始，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不外是潜规则的暗示，他从来视而不见。
　　那五杯酒里，有三杯是他撺掇递过来的，晏温不傻，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要不是怕被报复，早一麻袋把人绑了，让齐斯远揍上一顿。
　　他妈的老子这种级别的醉虾有那么好捡的吗！！！
　　“陈柏言，我只给你捡。”晏温站在马路边，仰起头看陈柏言，眼波流转，脸颊粉扑扑的。
　　陈柏言没听懂他的意思。
　　晏温拍了拍胸脯:“我这种天王级的绝品醉虾，轮不到那个老东西。”
　　紧接着他摸出了兜里的车钥匙，递给陈柏言。
　　陈柏言却说:“我让秘书来接。”
　　晏温歪头，不理解，手往前送了送。
　　陈柏言叹了口气，把钥匙接了过去，揣好。
　　没过多久，一辆低奢迈巴赫停在了他们面前，晏温以为是他们的车，正要上前，被陈柏言拉住了。
　　车窗摇下来，晏温不经意往里面一暼，顿时酒醒了几分。
　　他没想到，会在晏清死后的两年，再次见到这个男人。
　　最后萧羽独自从酒楼出来，从容上了车，还询问要不要载他们一程，陈柏言谢绝了。
　　晏温呆呆地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消失在霓虹长龙中，久久不能回神。
　　晏温醉得不重，一路上表现都很乖，不吵不闹，在进单元楼门口时，突然停下来，朝一棵树看去。
　　陈柏言不明所以，也一同望向那边。
　　晏温抬手指了指:“我有一次，看见你站在那里，但是我跑过去，你却不见了。我应该在做梦。”
　　陈柏言当然知道他说的是那次，想告诉他，那不是梦。肩膀倏地一沉，晏温跳到了他的背上。他怕人摔着，赶紧托住他的屁股，但晏温想往上蹿，他是仓鼠的时候，最喜欢站在陈柏言肩头上了，眼观八方，好不威风。
　　陈柏言固定住他的大腿，人还不老实，于是拍了拍他的屁股。
　　晏温登时不动了，像被雷劈了似的，满脸震惊:“你打我屁股！”
　　陈柏言轻笑出声。
　　晏温郁闷了挺久，喃喃自语:“就算我是仓鼠，但我也是要面子的。”
　　“嗯？”
　　晏温兴奋地凑过去，和他脸贴脸:“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柏言配合道:“什么？”
　　“我偷偷送给了你一只仓鼠。”
　　陈柏言神色呆愣。
　　“我以为你把仓鼠丢了，但是你没有，而且养得很好，白白嫩嫩，肉好多，跑都跑不动，超胖。”
　　“你为什么要送我仓鼠？”陈柏言问，心底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想听晏温告诉他。
　　“还能为什么，我喜欢你呀，辛辛苦苦养了半个月呢。”晏温挤着他的脸，猫似的蹭了蹭。
　　所以，晏温七年前就喜欢他了。
　　陈柏言妄想从陈旧的回忆中找出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他们都藏得太好了，以至于生生错过了七年。
　　晏温的双腿前后摆动，戳了戳木头陈柏言:“诶，走呀走呀，干嘛不动，我要洗澡。”
　　到家后，嚷嚷着要洗澡的晏温没有一头钻进浴室，而是把所有杂志和收起来的奖杯全部堆到陈柏言面前。
　　他说:“我知道你办公室里有很多，但我还是想送给你。”
　　他跟在陈柏言身边的那段时间，见过陈柏言办公桌上成摞的杂志，无论他占的版面或大或小，还没在市面上发行，就先送去了陈柏言那里。不仅如此，陈柏言的生活简直充满了晏温，衣间里有他代言过的衣裤、领带、鞋子和行李箱等，甚至厨房里也有他在微博发表的日常随记里提到的酱油。
　　陈柏言讶异，他怎么知道的？
　　随即，意识到晏温的情绪不太对，拽了他一把。
　　晏温顺势跨坐到陈柏言腿上，讨好地亲了亲他。还想再亲时，陈柏言却抬高头，不给他亲。
　　只要晏温进，他就退，几个回合后，够不着唇的晏温，有点委屈地喊了声:“陈柏言。”
　　陈柏言搔了搔他的下巴:“怎么了？”
　　听见陈柏言温柔的声音，晏温又软软地趴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说:“陈柏言，我没有家人了。”
　　“我以前不懂事，经常和我爸闹，其实我觉得他还是爱我的。但是两年前，他走了。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了。”
　　陈柏言调查过，晏温的妈妈死于飞机失事，而他的爸爸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
　　“陈柏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比你更爱我了。”
　　陈柏言怔然，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细细啄吻他薄薄的眼皮，轻声承诺道:“不怕不怕，我会一直爱你的。”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个亲吻却像惊飞了花丛的蝴蝶，难解难分，比以往更加热情，更加难耐。
　　陈柏言的手指摩挲着软嫩的皮肉，晏温坐在他上方，喘息不止，热得流汗。
　　“陈柏言。”晏温与他分离片刻，拽着他的领带，居高临下质问，“我送你的仓鼠呢？”
　　晏温全身上下只剩一条遮羞的裤子，陈柏言炙热的视线在白晃晃的皮肤上流连，时不时留下几处红痕。
　　晏温羞得浑身变粉。
　　“死了。”
　　晏温当然知道仓鼠死了，又问:“怎么死的？”
　　陈柏言的耐心即将耗尽，言简意赅道:“高考后，我租的房子楼下半夜着火，仓鼠吸入了大量的烟尘和二氧化碳，窒息而死。”
　　而那场火灾，成为了他和父母和好的契机。
　　居然对上了。
　　晏温微微失神。
　　陈柏言轻轻咬了咬晏温的肚脐眼:“继续。”
　　晏温猛地一弹，又被压下，回过神来，脱陈柏言的衣服，进行到一半又停下来。
　　陈柏言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没买东西。”
　　陈柏言扫了一眼旁边的桌子，刚要伸手拿上面的面霜，却被晏温抢先了。
　　“这个也可以。”陈柏言哑着声。
　　然而，晏温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身体僵硬。
　　晏温倒了一手的面霜，扯开他的皮带，手探进去，忽略了前面鼓起的东西，直奔后面。
　　陈柏言猛地攥住他的手。
　　晏温的面容发红发烫，额头香汗淋淋，不满道:“你干什么？”
　　陈柏言也忍得很辛苦:“你想干什么？”
　　晏温察觉出有个环节出错了，试探地问:“你不是0吗？”
　　陈柏言翻身压住晏温，用实际行动告诉晏温，他的型号。
　　晏温在翻涌的热潮和无休止的颠簸中，抽空想，吓死我了，还好陈柏言是1，我没经验，还怕弄疼他呢。
　　也就走神了这么一下子，都被陈柏言逮住了，他用领带罩住晏温的眼睛，更加卖力地动作，让晏温无暇再想其它，一同在欲海中沉沦。
　　温存时，晏温掰着陈柏言的手指头玩，问:“陈柏言，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陈柏言不答，晏温就一直等，等到陈柏言再次兴奋，晏温经不住诱惑，又胡乱搞了一通。
　　他觊觎了那么多年的人，要两三次怎么够？
　　在晏温快要晕倒时，陈柏言附在他耳边，轻言慢语:“因为我怕你跟别人跑了。”
　　因为我们在长久的暗恋里，都认为自己不被需要，这种不自信增加了现在的不安全感。
　　晏温睁着雾蒙蒙地双眼，下意识地环住陈柏言的脖颈，抚摸着光裸滑溜的脊背，学着他先前的话语。
　　“不怕不怕。”
　　“这辈子，只爱你，只有你。”


第三十六章 番外3
　　又一年秋季。
　　落叶打着旋纷飞一地，葱郁的枝丫变得光秃，滚滚乌云遮日，天色转瞬阴沉，愈显肃杀之气。
　　走出医院，晏温的心情略微沉重，耳旁不断回响起医生说的话。
　　“如果放弃继续化疗的话，晏先生最多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晏清在一年前查出患上了癌症，是晚期。接受化疗的过程中，整个人都变了样，身形消瘦、脸色苍白憔悴、眼神失去了神采，最为明显的一点，浓密的头发随着药物的使用而完全脱落。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化疗只是在延长生命的时间，以痛苦为代价。今天晏温和陈柏言去探望晏清时，他提出不要再继续化疗了。
　　言语中，透着疲惫。
　　也许是昔日风采太甚，难以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也许是真的累了。
　　雨水淅沥滴落，晏温身边的陈柏言撑开了伞，一手牵住他，两人在小小的世界里低声细语。
　　“别难过，五个月也可以做很多事情。”陈柏言安慰他。
　　被陈柏言的大掌抓着，冰凉的指尖才稍稍回暖，晏温朝陈柏言靠过去，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是他第一次看着亲人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他能做的只有尊重他的选择。
　　陈柏言牵着迷茫的晏温，绕过了一处小水洼，浅浅的水面鹅羣7⑵7泗7⒋131一掠而过两个紧挨的身影。
　　陈柏言轻声说:“生死由命，我们尽量让他在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
　　晏温紧了紧手:“好。”
　　不化疗的晏清彻底放飞了自我，仿佛挣脱了牢笼，连饭都能吃下两碗，然后兴致勃勃地宣布出院，要去完成一些一直想做却怯于去做的事情，还不要人陪。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任性。”晏温趴在床上，嘟哝发了一句牢骚。他在回复晏清的消息，晏清去了日本旅游，给晏温发了一张泡温泉的照片，完全看不出他生病了，简直年轻了十岁。
　　陈柏言捧着一本德文著作，闻言，抽出一只手揉了揉晏温的脑袋。
　　在手收回去前，晏温瞅准时机，一口咬了上去，没太用力，眼神却无比凶狠，像只没长齐牙的小狼狗，挑衅着陈柏言，颇有当年校霸神采。
　　陈柏言合上书，摘下眼镜，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搁，把晏温一提，坐进自己怀里，危险呵气:“皮又痒了？”
　　“挠一挠？”晏温调皮，不退而进。
　　陈柏言低头叼住他的脖颈，尖牙磨了磨，又用舌头舔了舔，手也没闲下，把晏温的衣服脱了。
　　“抬。”陈柏言拍了拍晏温紧实的屁股。
　　“别留印子，明天要拍摄。”晏温昂头，搂住了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说完，两人都想起了新买的快递。
　　陈柏言松开晏温，起身出了房间，进来时手掌上揉着两团柔软的布料，晏温缩在被子里，看了看陈柏言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陈柏言，蒙着脸羞耻道:“不太好吧。”
　　陈柏言单膝跪在床上，不容拒绝地说:“穿。”
　　晏温老脸一红，深呼一口气，拉下被子，在陈柏言火热的视线下，慢吞吞地穿上了。
　　这是一件非传统意义上的旗袍，黑色性感两侧高开叉，衣领下镂空，由于晏温胸膛小，撑不起，松松垮垮的，直接露出胸乳，后背全空，漂亮的肩胛和脊背曲线一览无余，下摆堪堪到大腿根部，欲遮还羞。
　　陈柏言握着晏温的脚踝，在足背落下轻轻一吻，晏温颤了一下，脸埋进了被子里。
　　“别闷着了。”陈柏言笑道，拦腰捞起他，亲自给他穿上了黑色丝袜，包裹着笔直纤长的双腿，美得不可方物。
　　“陈柏言，你真变态。”晏温闷声控诉，嘴上说着，却不阻止，反倒纵容。
　　邪火在体内乱蹿，陈柏言盯着他，想要撕了他的衣物，把他压在身下，贯穿挺进，彻底占为己有。不过，他明白，要有耐心，才能品尝到最美味的佳肴。
　　红色丝带在后脑绑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晏温的视线被遮挡了，陷入一片黑暗，他恐慌地抓住陈柏言的手臂，陈柏言却视若无睹，继续打扮他。
　　手也被拷了起来，晏温乖乖坐在那里，姿势予求予取。
　　陈柏言舔了下干燥的唇，挑起晏温的下颌，目露凶光。
　　可以开吃了。
　　打扮的过程有多细心，拆礼物时就有多粗暴。
　　晏温的声音拔得一波比一波高，忽然低落，变成了细细的呜咽，最后淹没在潮湿中。
　　丝带掉落，颜色洇深了些许，晏温不适地眨了眨眼，眼圈发红，嗓子发哑，只能抱着陈柏言，无力地承受着欢愉的蹂躏。
　　第二天，晏温迷迷糊糊睁开眼，轻吟一声，浑身酸痛异常，躺在床上不想动。
　　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陈柏言，却被来人用力一扑，差点折断了腰，倒吸一口凉气。
　　“小哥哥，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陈松屹喊着，就要去掀被子，被及时赶来的陈柏言拎走了。
　　陈柏言重新关上房门，伸手摸了摸晏温的脸颊，温度正常。
　　“好点没？”
　　晏温没好气地拍开他:“差点被你弄死在床上。”
　　陈柏言自知理亏，调高了湿度，又给他掖了掖被角:“那再睡会儿。”
　　“不睡了，带坏小孩。”晏温一骨碌爬起来，抓起陈柏言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遮住了遍身斑驳的痕迹。
　　两人下楼时，陈松屹正在喝粥。
　　“怎么这么早送过来？”晏温问。
　　陈柏言也颇为头疼:“我妈说他闹。”
　　五年前那场火灾发生后，陈柏言父亲的朋友关注到了这个消息，立马打电话到陈家，陈父陈母吓得胆战心惊，赶紧叫司机开车到他们小区，同时赶到的还有远在他市的晏清。
　　两家人会面，看到毫发无损的陈柏言和晏温，松了一口气。
　　也是从那时起，陈父陈母和晏清的态度开始松动，经过这些年的软磨硬泡，终于勉强同意了他们在一起了。
　　而陈母也意识到了教育的问题，不再像培养陈柏言那样培养陈松屹，换了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
　　加上陈松屹很黏他哥，所以经常被送来陈柏言的公寓。
　　不过，他现在更黏晏温，因为晏温特别有趣，爱玩又很好玩。
　　他一看到晏温，立马搁下勺子，跳下椅子，朝晏温跑过去。
　　晏温的腿昨晚缠得太用力了，现在还有点发抖，实在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力，幸好陈柏言在他面前挡着。
　　“把粥喝完。”
　　陈松屹止住脚步，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回去，坐好后招呼晏温:“小哥哥，坐我旁边。”
　　“来了。”晏温飘过陈柏言身边时，小声说:“别那么凶。他还是小孩子，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陈柏言却说:“我以前的家教老师，更凶。”
　　“哼，怪不得，以前老是板着一张脸，欠抽。”晏温说。
　　陈柏言逮住他，眯起眼睛:“再说一遍。”
　　言语之下的意思，再说一遍，我让你今天都出不了门。
　　晏温吃软不吃硬，但经过多年调教，摸透了陈柏言的性情，识时务者为俊杰，顺了顺老虎毛:“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面瘫脸的。”
　　陈柏言松开了手，晏温得以逃脱。
　　吃过早餐，晏温准备去工作了，陈松屹闹着要跟着一起去，陈柏言正襟危坐品着咖啡，一声不吭，晏温不用脑子想，就知道肯定是他撺掇的。
　　原因大概是，前几日，他提了一嘴，今天要和一位女模搭档，拍摄情侣封面。
　　晏温经不住小孩子磨，同意了。
　　陈松屹在摄影棚里很乖，见着人就叔叔哥哥姐姐地叫，凭着一张萌脸和一张甜嘴，一下子就成为了团宠。
　　陈柏言也很安静，就是眼神过于放肆，死死盯着晏温，以及那个女模，动作稍微过了火，心里狠狠记下一笔账，皱起的眉头就没松过，而进入工作状态的晏温，根本无暇顾及他。
　　于是这股怨气越来越大，还波及到了沈平。
　　沈平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实在惹不起这个冤种。
　　日暮黄昏，工作结束后，他们带陈松屹去吃海底捞，又在商贸中心逛了一圈，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和零食，然后回家。
　　路上，陈柏言突然说:“我要收购星娱公司。”
　　陈柏言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又有他父亲在暗中推波助澜，年纪轻轻就跻身于世界五百强。
　　而星娱公司正在走下坡路，陈柏言想要往娱乐圈发展，收购它，恰是时机。
　　他原本还在犹豫，今天看到晏温的拍摄任务，决定把收购计划提上日程。
　　如果他成了星娱公司的老板，就可以插手晏温的工作了，想给他放假就放假，还能亲自给他挑选搭档，把资源送到他手里。
　　晏温却没想那么多:“我听内部消息说我们老板也打算卖了星娱，不过想要收购的人也挺多的，毕竟是老牌娱乐公司了，底蕴还在。”
　　“嗯，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安心等着做老板娘吧。”
　　被忽视的陈松屹不甘寂寞，晃了晃晏温的手，吸引他注意自己，说:“我想大伯伯了。”
　　大伯伯指的是晏清。
　　晏温一把抱起他，看着这张与陈柏言酷似的脸，心中柔情万分，说:“好，我们回去就给大伯伯打电话。”
　　陈柏言却不满:“下来，别撒娇。”
　　陈松屹朝他做了一个鬼脸，搂住晏温的脖子不松手。
　　有小哥哥护着，他可不怕他哥。
　　晏温手一空，刚刚还在嘚瑟的陈松屹被他哥抢了过去，放到地上。
　　“自己走。”
　　晏温被他气笑了:“陈柏言，你怎么回事，连你弟弟的醋都吃。”
　　“不准抱别的男人。”
　　月明星稀，笑声悠转，路灯照亮了回家的路。


第三十七章 番外4
　　晏清出生在南方一个偏远小山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但交通堵塞，经济落后，去镇上要步行四五公里，路是黄泥路，一到下雨天就稀巴烂，污水纵流，惨不惹睹。
　　由于收入少，大部分人家仅靠卖农作物维持生计，村里的小孩几乎初中毕业就辍学外出务工，补贴家用。晏清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沾过农活，一路读书考上大学的孩子，而且他天资聪颖，小学连跳两级，也是乡镇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
　　录取通知书是镇政府干部亲自送上门的，晏清的父母捧着通知书，黝黑的脸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晏清去祠堂给祖宗上香。第二天就在院子设席，摆了几桌，邀请村中人和亲朋好友，爆竹声连番响彻，热热闹闹风风光光了一回。
　　可以说，晏清是带着全镇的希望去上大学的。那是他头一次坐火车，眼睛几乎要贴在车窗上，眨眼的动作变得缓慢，不肯放过飞掠的风景。
　　出了火车站，乘坐公交车去大学路，穿梭在康庄大道上，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车水马龙，人潮不息以及遮云蔽日的高楼大厦，处处展现繁荣。
　　在目睹了大城市的繁华后，晏清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座城市扎根，创造辉煌的未来。
　　晏清性格好，和舍友相处融洽，但聊到一些话题时，他就会以做作业为由，退出群聊，因为他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名牌是什么，他最贵的衣服也就两百多，还是为了上学体面一些，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县城买的。
　　自知和城里的孩子差距很大，晏清却没有自怨自艾，“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是他的座右铭，也一直牢记心中。他始终相信，只要勤奋刻苦，他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那些不属于他的，他不会要，更不会嫉妒。
　　在学校开支大，即使再节省，钱也不够花，晏清没有打电话告诉父母，而是去找了一份兼职，在学校里的饮品店当店员，紧挨篮球场。
　　也正是因为这份兼职，他认识了席择城。
　　席择城是学工商管理的，和晏清同在商学院，却隔了很多个班，所以在此之前，两人从未见过。
　　席择城和他的朋友喜欢每天下午去打几场篮球，大汗淋漓后去饮品店休息喝冷饮，几次之后，和晏清也算脸熟了。
　　席择城一看就是天之骄子，精英人才，气质出众，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被簇拥，占据中心地位，但他性格冷淡，不多话。
　　过于耀眼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攥住世人的目光，晏清也是一个俗人。
　　而且他好像感觉到，席择城的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可当他看过去时，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只以为自己在自作多情。
　　某天下午，店里无人光顾，风扇嘎吱转着吹散闷热，晏清趁着难得的空闲，掏出专业作业演算起来，无比认真，连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都没听到。
　　忽然，有人敲了敲柜面。
　　晏清抬眼，与席择城投下来的目光相撞。
　　“一杯西瓜汁。”席择城刚运动完，额角布满细汗，说话时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晏清转身去给他榨了一杯西瓜汁，回头看见席择城正低着头，好像在看他的作业。
　　晏清手忙脚乱地把西瓜汁递过去，想要收起作业，却被一根手指摁住了。
　　席择城放下西瓜汁，说:“有道题错了。”
　　“哪道？”晏清听言，上进心激起，忘了窘迫。
　　席择城轻轻点了点本子:“在途物资是20000。”
　　晏清顺着修长的手指，看到了题目，其实这道题他也不太会。
　　“那该怎么做？”晏清虚心求教，但也没抱着席择城会教他的希望。
　　席择城说:“计算它的增值税，再用材料价税减去。”
　　晏清茅塞顿开，当即修正答案，而席择城也没有离开，只是戳开了包装，把西瓜汁喝完了，缓解口干舌燥。
　　晏清停下笔，席择城丢了垃圾，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清试探性开口道:“你能帮我看看哪里还有错吗？”
　　席择城没回答，但是把本子和笔接过去了，一下子就勾出了几道题。
　　晏清看着那些黑勾勾，痛心疾首，这可是他好不容易算出来的。
　　幸好席择城没有撒手离开，还管教，给晏清捋顺了思路，后面的题举一反三，他越写越充满信心。
　　为了答谢席择城，晏清打算送他一杯西瓜汁，席择城拒绝了，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晏清从口袋摸出了他的老人机，按着键盘存下了席择城的电话号码。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虽然很奇怪，但是好像交到了新朋友，而且还是特别厉害的朋友。
　　晏清开心了一整晚，他是真的没想到席择城这种人会和他做朋友。
　　说起来，席择城也只是看起来高冷，人还挺好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晏清和席择城迅速熟悉起来，并在相处中，日渐生出了别样的情愫，掺杂着若即若离的暧昧。
　　而这层窗户纸，最终被席择城捅破。
　　席择城坦言道，他一开始接近晏清就是为了追求他。
　　晏清震惊之余，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有很多顾虑，但也想遵从内心。
　　因此他们亲密无间，爱得轰轰烈烈，在不甚开明的时代，煞羡旁人。
　　然而，每当寒暑假回家，面对父母时，激情消退，晏清难免产生浓郁的愧疚感和自责。父母殚精竭虑望他成才，走出大山出人头地，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再找一位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孩子，他们就能颐养天年了。
　　农村人哪里听过同性恋呀，就连嫁出去的女儿离了婚回娘家，都要被诟病好一阵，何况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种奇事。
　　晏清不敢说，只能尽心尽力完成好学业，以此弥补对父母的辜负。
　　四年后，大学毕业了。
　　晏清凭借在学校优越的成绩和丰富的履历，进了一家国企上班，而席择城则在自家的分公司历练，为以后做准备。
　　他们租了一个房子同居，刚开始还好，后来两人越来越忙，即使在同一屋檐下，交流也逐渐减少，争吵更是在所难免。
　　而且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加上晏清的自尊心很强，所以当席择城送戒指时，他没有接受，想要再等几年，等他升职，拥有更多发展空间后。
　　又过了两年，晏清父母开始催婚了，晏清一再推拒，但耐不过父母要求。后来他们去隔壁县找了一个姑娘，家里条件一般，正好是和晏清同一个大学毕业，门当户对。
　　晏清出柜时，他母亲被吓得昏厥不醒，当晚就送去了医院，从未打过他的父亲，气得涨红了脸，直接抡起棍子抽他。
　　晏清自觉有错，跪在地上闷声不吭，挨着父亲的怒气。
　　晏清颓唐地守在医院时，席择城收到消息赶来，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晏清没注意到这些，把脸埋进双手里，不久后，对他提了分手。
　　席择城直接离开了，让他冷静下来后，再好好考虑。如果担心父母的话，他会解决好所有问题。
　　断开联系的第五天，晏清还是坚持分手。
　　他父母已年迈，早该享天伦之乐了，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众叛亲离。
　　席择城当时只问了一句话:“你会后悔吗？”
　　他在挽回，给彼此最后一个机会。
　　晏清说他不知道。
　　他当时也不知道，席择城为了和他在一起，面临的压力不比他少。
　　可他坚定选择的人，却懦弱地放弃了他。
　　两人就此分开了。
　　几个月后，晏清还在和那个姑娘谈婚论嫁，却收到了席择城的婚礼邀请函。
　　晏清抱着受虐的心态去参加了席择城的婚礼，看到席择城给新娘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不可抑制地流泪。
　　席择城问他会后悔吗？
　　他现在后悔了。
　　回去后，他亲自上门退了亲，被女方家人赶出门，他也无颜面对父母，逃似的离开了这座小山村，每个月将赡养费打到账户，不敢与父母谈论终身大事。
　　他真正看懂了自己的心，却失去了幸福。
　　他不甘心，开始借着各种理由出现在席择城眼前，可席择城的目光不会再为他停留，也不会为他驻足。为此，他像是走火入魔般，用尽手段，不惜勾引席择城的妻子，导致了晏温的出生。
　　然而，期望再次变成绝望，席择城没有联系晏清，直接和他的妻子离了婚，出了国。再回国时，身边带着一个小男生。
　　那时，他已将晏温抚养长大，他的父母因晏温的到来而与他缓和关系，不过没享几年福就相继离世了。
　　彻底没了束缚，晏清依旧有挽回席择城的心思，再次故技重施，想去接触那个男生，可那个男生被席择城保护得很好。
　　席择城曾经对他的好，给了另一个人。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在许多年前结束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风和日丽的午后。
　　席择城出席参加了晏清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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