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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空隙侦探
　　作者：白桃鳄梨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奇幻
　　简介：偶尔也要有那种侦探吧？一个人去推理世界的真相。
　　“真爱是可能的 / 但只会发生在来世——发生在新人类身上 / 对我们来说已经太迟”——《极乐迪斯科》
　　我们看到的现实就是全部了吗？世界上会不会有现实到达不了的地方？偶尔也要有那种侦探吧？他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都搞不清楚，但他会去到现实之外的世界，一个人推理世界的真相。
　　一个不像侦探故事的侦探故事，不像悬疑故事的悬疑故事，不像科幻故事的科幻故事，不像冒险故事的冒险故事。总之，如果没有《潮汐图》和《极乐迪斯科》就不会有这个四不像的故事。
　　尘沙惑x川玉，空隙侦探x空隙商人，年下，剧情流。全文存稿，不出意外的话会每天更新。第一次尝试幻想题材，文笔有限，可能有写得比较奇怪的地方。
　　至于“空隙”是什么，答案就在这个故事里。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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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欢迎各位！欢迎各位来到蒙娜丽莎剧场——伊利西亚大陆上最平等，最文明的演出场所！在这里，我们欢迎所有的诗人，罪犯，跨性别者，工厂主和道德家，我们欢迎保守主义者和自由改革派，反剧场联盟和流浪艺术家，更欢迎地球时期的古老人类血脉和传说中女神阿洛莉亚的孩子们！我们欢迎伊利西亚大陆的每一位公民！”
　　咔嚓一声，红色的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紧接着，一支节奏欢快，音符跳跃的舞曲从舞台后面响了起来，听上去像《春之声》，一支经典的圆舞曲，也是地球时期维也纳音乐会的例行嘉宾。舞台上，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演员走了出来。一束温馨的黄色灯光从天花板上投下来，追着他的脸和身体，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闪闪的。男演员用一只手摘掉礼帽，另一只手跟着节奏挥舞手杖，步伐轻快，情绪激昂，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不断重复着抬起脚，落下脚，再抬起脚，再落下脚的动作。于是，两只质地坚硬的黑色皮鞋一次又一次落在舞台上，制造出了舞台上的唯一一串声音。
　　咚咚！嗒嗒！咚咚！嗒嗒！
　　舞曲渐渐奏到最后，男演员不跳了，那双黑皮鞋终于安静下来。男演员转身扔掉手里的礼帽，两只兔子和一个女演员马上从礼帽里钻了出来。兔子蹦蹦跳跳地跑下舞台，只留下女演员一个人一边大笑，一边朝观众席张开双臂：“欢迎各位！欢迎各位来到蒙娜丽莎剧场！愿极乐女神阿洛莉亚永远祝福您！”
　　男演员抬起胳膊，牵起女演员的手。女演员笑容满面，踩着一双亮晶晶的高跟鞋，抬脚跨过礼帽的边缘，稳稳地站在了舞台上。他们面对着面跳舞，跳双人舞，探戈，拉丁，华尔兹，什么都跳。他们从左跳到右，又从右跳到左，越跳越开心，越跳越激动。音乐跟着他们的舞步来回切换，灯光也跟着他们的舞姿流动起来，变成了雾一样的白色，笼罩着他们的身体。
　　跳着跳着，男演员的五官一下变了样子。先是眉毛变得更粗，额头变得更宽，然后是眼睛慢慢凹陷下去，黑眼圈和皱纹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看上去完全换了一个人，露出一副精神不济的表情。女演员的脸也变了。她的个子变高了，皮肤变白了，散开的头发也短了不少，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剪得越来越短……不对，那已经不是女人的头发了，那是男人的头发。女演员的衣服变成了男人的衣服。女演员也摇身一变变成了另一个男演员。
　　但是女演员她，不，应该是“他”了，他现在这张脸……比之前还要好看。这要怎么解释？刚刚那位女演员就已经很好看了，什么人会比她更好看？琼·芳登？还是英格丽·褒曼？这张脸应该出现在地球时期的黑白电影里，而不是什么平等文明，欢迎一切的蒙娜丽莎剧场。这个男人是谁？难道是一个幽灵，一种幻觉？不，应该不是，他的影子就伏在他的脚边，做着和他一样的动作……那他可能是一位演员？一位模特？或者一个虚构出来的人？他偷偷从地球时期的某个神话故事里跑出来，就像希腊神话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的海伦？就像北欧神话里掌管着爱与美的女神芙蕾雅？如果他是她们中的一个，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人？可即便是男人的样子，这张脸还是让人记忆深刻，过目不忘……如果，如果非要为这张脸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应该是“美”或者“漂亮”之类的吧？一个男人会喜欢这些带有女性气质的形容词吗？这样算不算冒犯他？唉，词语，词语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准确的东西了，它怎么会有一幅人像素描准确呢？可能这就是地球时期的人们那么热衷绘画这种艺术的原因吧。
　　一眨眼，灯光暗下来了，这张脸的主人往后倒了下去。台上的另一个人把他压在地上，他的脖子上还多出一双手来。
　　“先生，还记得吗？我们刚刚在莱尔的渔村钓鱼，根本不在什么蒙娜丽莎剧场。我们在一个空隙里，这里既没有演出，也没有其他观众，一切都只是那个男人做的梦……他在杀人，杀一个和你一样具有空隙体质的人。”
　　听到德卡德声音的瞬间，尘沙惑才彻底清醒过来。他起身离开观众席，从台下的阴影里冲出来，朝舞台跑过去。他一边跑，一边低声念了句什么，模样颓废的男演员一下就松开手，从漂亮男人的身上弹开了。男演员愣在原地，呆呆的，像是受到什么惊吓。接着，从他的双脚开始，一把接一把的树枝冲破他的皮肤，长了出来。不出一分钟，粗糙的树皮就覆盖了男演员全身的皮肤，他变成了一棵树，身上的树叶像海浪一样沙沙作响。
　　尘沙惑跑到台上，抓着衣领，松了口气。一个女人也从台下的阴影里小跑过来，穿着一套颜色款式都和尘沙惑十分搭配的衣服，气喘吁吁的，表情有些紧张。这时，躺在地上的漂亮男人终于动了动，吃力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花了点时间站起来。男人的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倒显得皮肤更白，还有些疲惫。尘沙惑看向男人脖子上的淤青，迅速做出了一个判断——为了让对方好受一点，他最好立马说些安慰的话。但他不清楚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说话，更不清楚由哪些词语组合起来的句子才能起到安慰的效果。要是能问一问德卡德就好了……但他应该现在和德卡德对话吗？他可以贸然做出这个决定吗？在对面这个男人不了解他是什么存在，也不知道他在大脑里植入了一套生物情感系统的情况下，他和德卡德说的所有话都会被当成自言自语，精神错乱吧？毕竟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德卡德在他大脑里说的话。
　　尘沙惑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目光移向男人的脸。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刚想说些什么，胃却猛地抽搐了下，就这么一个不小心，所有挤在嘴巴的词语都一股脑倒流进了胃里。
　　漂亮的男人轻抚自己的脖子，看着尘沙惑，眨了眨眼睛，像是不解。
　　搞砸了，现在又没办法求助德卡德。尘沙惑只好舒出一口气，尝试改变话题：“刚才那个……刚才我做的那个是奥维德的《变形记》。”
　　男人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知道，就是阿波罗和达芙妮的故事嘛，把一个人变成一棵月桂树。”他提起两边的嘴角，说，“不过你怎么会到这个空隙来？你是治安管理局的宪兵吗？”
　　“不，我不是宪兵，我只是一个私家侦探。”尘沙惑如实回答，“我们本来在莱尔的渔村钓鱼……”
　　男人看着尘沙惑，饶有兴趣的样子。他一言不发，眼睛亮亮的，一门心思等着尘沙惑继续说下去，像在期待一个谜底，一个答案。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尘沙惑调整好表情，掩饰性的咳了两声，朝男人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尘沙惑。”
　　男人低头看向尘沙惑的手，轻轻握住了，嘴角的笑意更深：“我是川玉。”
　　川玉的手很凉。尘沙惑眨眨眼睛，忍不住想起“雪”这个字。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雪，又想起德卡德对“雪”这种物质的描述：一种很白，很凉，能达到世界尽头的存在。
　　尘沙惑低下头，想再仔细看一看那只手，却发现那只手早就抽了回去，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手心。
　　所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雪呢？尘沙惑以前也握过别人的手，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只手曾让他联想到雪。川玉是所有人里的第一个。他知道雪害怕春天，害怕怀抱，害怕一切温度很高的东西，是因为雪会融化，会消失，会死。那是不是只要再久一点，川玉的手就要融化在他的手心了？只要再久一点，一只手就会拥有脱离一具躯干，单独走向死亡的能力了？等一等，死亡？怎么会说到“死亡”？这是一个温度很低，还会显得人很孤单的不常用词语。可是有哪些词语是常用词语呢？那些动不动就出现在某句话里，动不动就能派上用场的词语就不孤单了吗……
　　一旁传来的女声打断了尘沙惑的思绪：“根据生物扫描系统显示的结果，川玉先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没有立即送医的必要。”
　　川玉看了看女人，问尘沙惑：“这位是你的助手？”
　　尘沙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向川玉介绍：“这位是香灯，她不是我的助手，她是我的……我的朋友。”
　　川玉朝香灯稍微颔首，瞥了眼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又看向尘沙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可能是在治安管理局的通缉令上……”尘沙惑顿了顿，再次如实相告，“赏金比较高的那一张。”
　　香灯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挽紧尘沙惑的胳膊。德卡德也适时地开口了，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这种事情不用对陌生人说得那么详细。”
　　“你为什么会被通缉？”川玉看着尘沙惑，声音懒洋洋的，“杀人？抢劫？还是交易违禁品？”
　　“严格来说是绑架……是我把香灯从治安管理局的系统里带走的。”尘沙惑移开目光，指指自己的脖子，顺势换了个话题，“你这里受伤了吗？要不要看下医生？”
　　“没关系，就像香灯说的，我还活得好好的，心率平稳，呼吸正常。”川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况且在这个空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没有医生，还是回到现实世界再说吧。”
　　川玉的话音才落，尘沙惑就听到一阵树叶抖动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回头看向高大的月桂树，语气温柔：“别担心，这只是你做的一个梦。等你醒来你就会忘记这个梦，也会恢复自由的。”
　　月桂树安静下来，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不再颤抖了。尘沙惑朝香灯点点头，香灯迅速领悟了他的意思，轻轻抬起一只手，凭空打开了一条连接现实的通道。
　　川玉微笑着看尘沙惑：“今天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死在这个空隙里。”
　　尘沙惑抿了抿嘴唇：“不用谢，这没什么，你没受伤就好。”
　　川玉笑着递来一张名片：“给我一个答谢你的机会吧。这里有我的联系方式，明天我会在巴黎等你。”
　　“巴黎？”尘沙惑抓住名片，愣了愣，“你的航行船？”
　　“不然呢？真实的巴黎早就不存在了。”川玉仍在微笑，“你知道的，大陆通行局要求每一艘航行船都必须采用地球时期的地名命名，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们喜欢怀念过去。”
　　尘沙惑想起来了，他曾经不止一次路过别人的航行船。有一次，他路过德黑兰，看到德黑兰的主人在窗边喝茶，喝得很慢，很专心，那盏茶杯上刻着他的名字，查拉图斯特拉；有一次，他路过纽约，那里住着好多人，根本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天花板上挤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反正看上去很热闹；还有一次，他路过奥林匹斯，看到船身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反战标语，一群白鸽拍着翅膀从窗户里飞出来，里面有人在放地球时期的音乐，似乎是约翰·列侬的音乐……
　　等到尘沙惑回过神来，川玉已经走进通道不见了，只剩那棵月桂树还安静地站在舞台上。尘沙惑也扭头走进通道，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香烟，站在原地抽了一会儿。一根烟抽完，香灯凑过来和他说：“你应该早点回去，那位先生说他明天会在巴黎等你。”
　　德卡德在这时插话：“没准那位先生只是在等一笔长了腿的赏金。”
　　“他会在乎治安管理局的赏金吗？”尘沙惑把名片举到眼前，眯起眼睛看了会儿，说，“他有航行船，那不是一种有钱人的标志，一种阶级的象征吗？”
　　香灯又凑近了一些，念出名片上的几个字：“川玉，空隙商人……他是一位商人？他是怎么来到这个空隙的？就因为那个男人梦到他了吗？”
　　“可能和我们一样，出了点意外，或者走错路之类的。”尘沙惑看着香灯，皱了皱眉，有些困惑，“但他为什么没像其他人一样，把你当成我的伴侣？”
　　“我们本来也不是真的伴侣。”香灯耸耸肩膀，不太自然地笑了，“我们只是为了安全暂时打扮成伴侣的样子而已。”
　　“但他看到了我们穿的衣服，也看到了我们戴的戒指……”尘沙惑小声嘀咕。
　　香灯捏着下巴思考：“也许川玉先生是一个善于观察，又富有经验的人……”
　　德卡德补充道：“她的意思是，川玉先生比你更适合做侦探。”
　　听了德卡德的话，尘沙惑扔掉烟头，踩灭地上的火星，无声地笑出来。他走在香灯边上，一直想着“等”这个字，不知不觉间摸上了自己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的生命到目前为止都消耗在这个字上了。可是他具体在等什么，一件事？一个人？还是一种使命？一个真相？他还不知道。
　　尘沙惑越想越多，越想越乱，以至于最后只能轻飘飘地叹一口气。趁着叹气的间隙，他重新点燃一支烟。
　　他对这个夜晚的最后一点印象，是看到火在夜色里倏地一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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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香灯端着一杯咖啡坐到餐桌前，鼓起脸颊吹了吹，和尘沙惑打招呼，“你打算吃完这顿早餐就去见川玉先生？”
　　尘沙惑切开培根，耸耸肩膀，轻轻笑了：“希望我能顺利回来。”
　　“应该会顺利的吧？川玉先生看上去是个善良的人。”香灯放下杯子，两只手叠在胸口，像是祈祷的动作，“而且你救了他，他为什么要联系治安管理局？”
　　尘沙惑咽下培根，不免有些疑问：“善良的人？什么样的人看上去才是善良的人？”
　　香灯吞了吞口水，伸出一根手指比划起来：“他……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不是小说里那种反派人物出场时的‘好看’，而是一种印象更强烈的，像诗句一样的‘好看’。就像……就像爱伦·坡的那首《致海伦》？他说海伦的美就像尼西亚的船，把人带回故乡的海岸。”
　　尘沙惑点点头，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块餐巾，擦了擦嘴角：“德卡德给我读过这首诗。”
　　香灯用双手握住咖啡杯，低了低头：“不管是在治安管理局的时候，还是离开那里以后，我都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我觉得那张脸属于善良的人。”
　　“我不知道他善不善良，不过有一件事你是对的。”尘沙惑看着香灯，笑笑，“我也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香灯移开目光，看着桌上的一道划痕，不说话了。方形的桌子突然叫起来：“不要再说什么好看的人善良的人了！盘子里的培根已经冷掉了！简直和冰箱先生一样冷！”
　　圆形的盘子低声附和：“自从和水壶小姐分手后，冰箱先生的体温就一直这么低。”
　　香灯叉起一块培根，恢复了平时的神色，自言自语似的说话：“他们为什么要分手？”
　　桌子积极地回答：“因为冰箱先生有一颗特别冰冷的心，水壶小姐说她快被冻伤了。”
　　盘子插嘴说：“能走进冰箱先生内心的只有那些娇气的食物。比如这些培根，还有天一热就会坏的水果和蔬菜。”
　　很快，附近的家具们就七嘴八舌地加入了讨论。德卡德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尘沙惑的大脑里开口：“我说过为家具安装发声系统不是个好主意。”
　　尘沙惑喝光杯子里的咖啡，微笑起来：“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就像《美女与野兽》那部电影。”
　　德卡德沉默了阵，在尘沙惑的大脑深处回应他：“我知道你喜欢地球时期的电影，但我不知道你还是一个喜欢童话故事的人。”他短暂地停顿，“现实世界里的成年人并不喜欢童话故事，因为这让他们看上去像个孩子。”
　　“是这样吗？”尘沙惑眨眨眼睛，学着香灯先前的动作，伸出两只手在胸口交叠，诚恳地说，“抱歉。”
　　德卡德再度叹气：“别再模仿香灯了，这个动作并不适合你。不要忘了她原本只是一部分导航系统，是编号X8073的人工智能。”
　　“那我应该模仿谁？”尘沙惑皱了皱眉。
　　“你可以模仿川玉先生，他身上有种贵族气质。”德卡德说，“一位真正的人类。”
　　川玉……尘沙惑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绪一飘，又想起了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有从瞳孔深处流露出的水雾一样的眼神，一眼看过去就像阿德兰德的海域那么深。突然之间，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从他胃里涌上来。
　　“怎么回事？不舒服吗？”香灯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尘沙惑舒出一口气，摇了摇头。香灯又说：“要量下体温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尘沙惑抓着咖啡杯起身，下意识撒了个谎：“别担心，只是昨晚没睡好。”
　　尘沙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他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脑袋里想了一下川玉而已。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等一下……见不得人？这个词在词典里的意思是不敢露面，不能公开。奇怪，他想到川玉这件事有错吗？这到底有什么不能公开的？昨天晚上，他在一个空隙里见到一个陌生人，而这个陌生人比他过去见到的所有人都更好看，更特别，事情不就是这么简单吗？可是这件事为什么会给他带来一种煎熬的感觉？因为“见不得人”，所以才“煎熬”？是这样的因果关系吗？究竟由谁来定义什么是“见得人”，什么又是“见不得人”的呢？那些让嘴角不自觉往上提的人和事就是“见得人”的，反过来让胸口很闷，喘不过气的人和事就是“见不得人”的吗？这个答案是不是太简单，太功利了？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跳起来，然后落在尘沙惑的肩膀上，堆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尘沙惑觉得自己快摔倒了，于是赶忙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站在水池边上洗手，刷杯子。
　　叮地一声，一块蓝色的屏幕在他面前弹出来，嗖地一下展开了。他甩掉手上的水珠，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早上好，侦探先生。关于你的这些问题，你最好亲自确认一下。来亚洲象大街找我吧，我和巴黎都在这里等你。
　　是川玉的回复。在这条消息的上边，是尘沙惑在吃早饭前发送的一条消息：川玉先生，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感觉怎么样？那个淤青还在吗？身上没发现别的伤口吧？
　　尘沙惑关掉通讯器的屏幕，转身走出厨房，拎着一件大衣出了门。
　　二十分钟过去，尘沙惑沿着亚洲象大街找到巴黎的时候，川玉正披着一件毛线外套，靠着门口朝他招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德卡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看来昨晚没睡好的人不止你一个。”
　　尘沙惑怔了怔，最后还是忽略了德卡德的话。他走到川玉面前，换上一副礼貌的口吻：“外面有点冷，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川玉笑着摇头，侧身让出一个人的位置，“你喝红茶吗？”
　　“嗯……好。”尘沙惑走进巴黎，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他环视着屋里的家具和摆设，感叹道，“这里很漂亮。”
　　川玉拿起茶壶，往桌上的两个茶杯里倒了茶，顺着尘沙惑的视线看过去，轻轻笑了：“你喜欢那幅画？”
　　“那是地球时期的画吧？”尘沙惑小心地问，“是雪莱的那幅《贝雅特里·倩契》吗？”
　　“是的，《贝雅特里·倩契》。那个杀了自己父亲的贵族女孩，一出著名的意大利悲剧。”川玉把茶杯推到尘沙惑面前，随口补了句，“我不喜欢悲剧，这幅画是很久以前别人送给我的。”
　　尘沙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试图让话题继续：“这幅画应该很贵吧？那个人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川玉愣了下，继而笑出声音。他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沙发上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那些事情早都过去了。”
　　过去了？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听上去很释然，意思是这幅画的背后是一种已经结束的感情？尘沙惑想不清楚，索性问了出来：“你爱过那个人？”
　　川玉抽了口雪茄，吐出烟圈，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也许吧？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男人。”说到这里，他停住，再度吐出一个烟圈，“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一阵电流般的头痛过后，尘沙惑听到了德卡德的警告：“先生，‘爱’是人类的一种隐私，并不适合与陌生人分享，你为什么要好奇这件事？你以前从没犯过这样的错误。”
　　“抱歉……”尘沙惑喃喃。莫名其妙地，他想起昨晚在空隙里遇到的那个男人。他为什么要杀川玉？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送画给川玉的男人？他和川玉是什么关系？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名字也被川玉忘记了吗？奇怪，他不是完全属于现实世界的人吗？那他为什么会梦到川玉这种具有空隙体质的人？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川玉喜欢交很多朋友？还是习惯爱很多人？他们……
　　一个声音滑入尘沙惑的耳朵，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和谁说话？”
　　尘沙惑猛地一抬头，发现川玉正咬着雪茄，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他一时窘迫，只好连连摇头：“不，没什么，我……我偶尔会和自己说话。”
　　他想，德卡德说得没错，自己现在还没办法和川玉分享德卡德的存在，以至于德卡德的存在也变成了一种隐私。
　　屋里静了下来。川玉笑了声，说：“是德卡德吧？”
　　尘沙惑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几乎凝固在脸上。川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说：“德卡德是我见过最好的生物情感系统，他的学习能力远远超过人类，甚至超过了大陆上的所有人工智慧生命体。他可以随时随地和你在大脑中交流，对吧？另外，我没猜错的话，是他心通为你做的手术？”
　　尘沙惑点点头。川玉笑着说：“那就对了，是他拜托我把德卡德从涅瓦带回来的。”
　　德卡德道：“涅瓦确实是我的故乡。”
　　尘沙惑看着川玉，总算舒出一口气，弄明白了：“你认识他心通医生，所以你是专门做医疗生意的商人。”
　　“不，我什么生意都做。”川玉耸了耸肩，“我也交易珠宝，古董，还有地球时期的艺术品和文学典籍。除了德卡德，我还做过其他生物情感系统的买卖，像卡拉，康纳，阿尔法，亨利二世之类的，只不过德卡德是其中最好的。”他朝着烟灰缸弹了弹雪茄，“我和他心通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他以前是我的私人医生。你知道的，做我们这一行的，每个人都需要至少一名私人医生。”
　　尘沙惑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像他这样，可以在现实和空隙间来回穿梭的人，一种是那些只属于现实世界的人——除了他们做梦的时候。这类人一直活在现实里，过现实的时间，说现实的语言，和别人在现实的土地上相遇又走散。他们做现实的工作，感染现实的疾病，计算现实的年纪，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皮肤上一道又一道现实的纹理，最后还会在现实里老去，死去，就像地球时期的人类……和伊利西亚大陆相比，“地球”已经是一个很古老的概念了。那个时候，世界是一个由现实组成的整体，人们都是现实的造物。但是直到某一天，现实出现了异常，不再坚固，也不再完美，无数缝隙布满它的表面，撕扯着它。
　　于是，旧的世界和旧的秩序一起崩塌了，人们变得虚弱，疯狂，逐渐发展到精神崩溃的地步。现实表面的缝隙导致时间改变了形状，不断扭曲，出错，像是中了阿瓜卢萨书中的魔咒——人们好不容易在晚上入睡，却在五天前醒来。紧接着，世界各地都出现了精神失常，死于心碎的人。不是索尔·贝娄所写的那种心碎，而是物理规律上的心脏室间隔破裂，它造成了心的坍塌，粉碎，然后战争开始了。一开始是一座座村庄的消失，随后发展成了城镇，国家，最后连大洲都接二连三地不见了。
　　在现实彻底粉碎自己，沦为一地碎片之前，女神阿洛莉亚降临了。她伸手抓住命运的暗扣，接着世界平复了，时间平复了，人的精神也平复了。幸存下来的人决心忘记地球，忘记那些撕裂过现实的缝隙，于是他们耗费了大把时间建立起新的世界，新的秩序。不久后，在女神阿洛莉亚的祝福下，一些能够看到缝隙，进入缝隙的人出现了——人们相信他们是女神阿洛莉亚的孩子，相信他们撕裂了一个女人的身体，其实是为了弥合所有撕裂现实的缝隙。人们还相信缝隙里是巨大的虚无，是非现实，是空，所以人们给这些缝隙起了统一的名字——“空隙”，那里是现实不能到达的地方。
　　以上内容全部出自《伊利西亚大陆史》。尘沙惑曾听德卡德讲过很多遍，但是每一次，他都要张口纠正自己不是女神阿洛莉亚的孩子。而每一次，德卡德都会向他道歉，说，抱歉，先生，我忘了你被两只奇怪的猫抚养长大，是他们向你推荐了我和他心通医生——大陆最好的生物情感系统与大陆最好的空隙医生。
　　不过，“最”是一种很主观的定义，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最好的，也没有是什么最坏的。可是站在川玉的角度，他心通确实是他能找到的最好选择了。
　　想到这里，尘沙惑看向川玉，盯着他的脖子，口吻关切：“你已经见过他心通医生了吗？没有什么问题吧？”
　　川玉微笑道：“我现在不方便见他。”
　　尘沙惑一时不解：“为什么？”
　　“我们上个月才分手。”川玉仍在微笑，只是稍微耸了耸肩，“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见我。”
　　分手？他不是说他们是很多年的朋友吗？尘沙惑更加不解了。难道朋友之间也可以产生“爱”这种情感？这是正确的吗？根据生物情感系统给出的经验，只有女神阿洛莉亚的爱才是好的，因为她爱所有人，无论好人还是坏人，男人还是女人，她的爱成就了一种平衡。而其他人的爱呢？其他人只会从人类这个整体中挑选出一部分个体去爱——这是一种暴力，一种邪恶。没有任何情感比它包含更多的压迫与较量，臣服与支配。所以人们总是想尽办法忘记自己爱过的人，所以忘记他们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川玉的表情好像有些失落？这又是哪一种情感的投射呢？尘沙惑想不明白，只好抓了抓鼻尖，换了个问题：“那你还认识其他的空隙医生吗？”
　　川玉摇了摇头。尘沙惑的表情和语气都越发严肃：“不行，这太危险了。如果像昨天那样，你一个人在空隙里碰到什么人，受了什么伤，万一联系不到医生……你可能会死。”
　　“我当然知道一个人去空隙很危险。我知道现实世界里的人只会在现实世界里受伤，生病，死亡，就算掉进梦的空隙也没什么，他们迟早会醒过来。但是像你和我这种被现实驱逐的人，这种‘女神的孩子’，一不小心就会在空隙里彻底消失，被人遗忘——这不是伊利西亚大陆有名的诅咒吗？”川玉笑眯眯地抽雪茄，吐烟圈，“不过没办法，我不喜欢一直生活在现实世界，我对现实世界没有信心。”他撑起一侧的脸，问尘沙惑，“你很担心我？”
　　尘沙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好诚实地点了点头。川玉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音：“既然如此，尘沙惑先生，我可以跟你一起行动吗？就像地球时期那对有名的搭档……福尔摩斯和华生？”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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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玉先生，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尘沙惑抓了抓衣领，皱起眉头，“我们至今都不知道空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没有找到空隙医生的情况下，一个人来回空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和你一起行动也很危险吗？”川玉笑笑，“你的身上有一张治安管理局的通缉令，而我正好有很多航行船，可以为你提供更安全，更隐蔽的交通方式。”
　　尘沙惑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两口。他静静看着川玉，沉默半晌，才说：“我不建议你这样冒险。”
　　川玉也看着尘沙惑，脸上的表情没变过，一直是笑的：“但是‘必须途经一个地狱的空间，冒从未冒过的险’。”
　　尘沙惑吐出一口烟圈，笑得很无奈：“皮埃尔•勒韦尔迪，《直趋死亡》。”
　　川玉撇了撇嘴，抬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这算作弊吗？德卡德什么都知道。”
　　“这不是德卡德告诉我的。”尘沙惑轻笑，“不过，如果你喜欢文学或者艺术，德卡德一定是最好的启蒙老师。”
　　“是吗？那刚才是德卡德拒绝了我……”川玉盯着尘沙惑的脸，嘴角再次翘起来，“还是你拒绝了我？”
　　尘沙惑愣了会儿，看着川玉，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摇头道：“没有，都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怕你……”
　　话说了一半，尘沙惑感觉喉咙一紧，匆匆停下了。他喘了口气，忍不住攥紧拳头，抵挡着胃部的发烫。这是什么？是他的器官又一次剧烈抽搐的预兆？他好像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因为紧张？担忧？还是某种胃病？他不知道答案。
　　“怕我什么？”川玉漫不经心地说话，声音里的笑意很深，“怕我死在空隙里？”
　　尘沙惑抽着烟，沉默地点了点头。
　　“德卡德，你应该听得到吧？”川玉从对面的沙发上起身，朝尘沙惑走过来，坐在他边上，“请你先不要干涉我们的谈话。”说着，川玉又朝尘沙惑眨了眨眼睛，伸出一根食指压住嘴唇，仍然保持微笑，“我不怕死，但是我不想听你的答案。我想给你的主人一点时间，让他说出他自己的答案。”
　　尘沙惑缩了缩肩膀，说不出话。川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和表情都是笑的：“现在呢？你还要拒绝我吗？”
　　尘沙惑也看着川玉。过了一阵，他先是听到一段烟灰摔落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航行船外传来的肖邦第二号前奏曲，接着又听到川玉的呼吸声，自己的说话声：“‘原则上我从不跳舞，但我很难对艾丽莎说不。’”
　　川玉挑了挑眉毛，一只手夹着雪茄，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很狡猾的答案，你用一部地球时期的电视剧回答了我。”
　　“这也是我自己的答案。”尘沙惑说。
　　川玉咬着雪茄，侧了侧头，看向尘沙惑：“很好，从现在起，你就是伊利西亚大陆的福尔摩斯了，我会成为你的助手华生。”
　　“比起福尔摩斯……”尘沙惑顿住，喃喃，“我可能更像马修·斯卡德。”
　　川玉抖落烟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看不出来你还有酗酒问题，是个酒精成瘾的酒鬼侦探？”
　　尘沙惑笑了声：“不是这样的，我对酒精并不上瘾。我只是习惯一个人去灰鹤大街16号而已。”
　　川玉也笑。他笑着推开桌上的烟灰缸，轻轻说出那家酒吧的名字：“伤心电影院。”
　　尘沙惑点了点头：“下次我们可以去那里坐一坐。”
　　“当然可以，大侦探马修先生。”川玉咬住雪茄，笑容越发狡黠，“只要没人在通缉令上认出你的话。”
　　“那是一间地下酒吧……治安管理局的宪兵不会检查那里。”尘沙惑抓了抓鼻尖解释起来，样子有些笨拙，“另外，不是所有人都看过治安管理局的通缉令，我也没有真的绑架香灯……”
　　川玉吹散了升到眼前的烟雾，斜着眼睛看尘沙惑：“是她要你带她走的？”
　　“她希望我这么做。”尘沙惑低头看向自己的皮鞋，“很早之前，我还在治安管理局工作的时候，她好像就产生了一些‘自我意识’。她说她想离开治安管理局，去外面的现实世界看一看。”
　　“是你给了她这种意识吗？”
　　“我不知道。”尘沙惑摇摇头，“她的愿望是变成一个人，一个能感知很多情绪，体验不同情感的人……虽然她的皮肤和骨架都是金属做的。”
　　川玉稍微张了张嘴巴，眼神里透露出惊讶：“但她看上去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她的投影功能。”尘沙惑抬了抬手，一枚银色的戒指闪着光，在他眼前晃了下，“她原本的样子就像空山基的那些画，很漂亮。”
　　“空山基的画确实很漂亮。”川玉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不减，“但你们并不是伴侣关系吧？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穿的衣服，喷的香水和戴的戒指都是为了扮成一对伴侣，好躲过治安管理局的通缉？”
　　尘沙惑摸着手上的戒指，眼神四处飘了会儿，最后落在川玉的脸上：“是的，昨天也是这样。为了避开几个宪兵，香灯打开了一条通道，所以我们才会从莱尔的渔村走到那个空隙。”
　　川玉笑笑：“我应该感谢那几个宪兵吗？如果不是他们，你不会在那个空隙遇到我，我们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巴黎见面。”
　　德卡德的几声咳嗽吸引了尘沙惑的注意力：“先生，如果你不想在伊利西亚北部监狱度过余生的话，请务必阻止川玉先生写下任何书面形式的内容寄给治安管理局。”
　　尘沙惑随即抓了抓头发，看着川玉，语气有些为难：“感谢信还是不要写了吧……”
　　川玉一把夹开雪茄，用手遮住脸上的笑容，说：“你忘了吗？华生怎么会背叛福尔摩斯呢？不过你知道治安管理局里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吗？”
　　尘沙惑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下头。川玉弓起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们说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你这里出了点问题，坏了，这导致你开始喜欢机械女性，甚至迷恋她们。出于这个原因，你带走了香灯，还把她囚禁在某个空隙里，想了很多丧尽天良的办法来搞定你们的混血小孩……”
　　尘沙惑一时惊讶：“怎么会这样？我的大脑没有问题，是好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是商人。”川玉挑起眉毛，“这颗脑袋里装着很多你不知道的信息。”
　　尘沙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爱上过任何机械女性。我知道她们的样子很美，真的很美，我会和别人一样欣赏她们，可我不会伤害她们，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不会伤害你的，不会像昨天你碰到的那个男人一样……”
　　川玉抬了抬眉毛，显然对这个话题有些意外。他回想了阵，说：“我不记得我见过那个男人。不过你知道的，做我这一行很容易得罪别人。”
　　“可是他梦到你了。”尘沙惑垂下眼皮，说话的音量更小了，“也对，你是商人，你见过很多人，忘记很多人……”
　　川玉扔掉雪茄，笑出声音：“你一定要把我说得那么冷酷无情？”
　　尘沙惑连忙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冷酷，也不无情，你会忘记别人是因为你没有第二个大脑……如果你有生物情感系统来做你的第二个大脑，你就会记住你遇到的每个人，所有人。但你是人，你只有一个大脑，所以你能体验人的情感，理解人的情绪，所以你会和别人相遇，然后忘记别人。”
　　“那你呢？”川玉直直地看着尘沙惑，“你已经体验过人的情感，理解了人的情绪吗？”
　　尘沙惑突然松了一口气。他很感激川玉没有问出那个他最害怕的问题，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是一个情感缺失的人？还是外表看上去和人一样的怪物？他回答不了。他怎么能回答一个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呢？尘沙惑咬着烟抬起头，刚好对上川玉的视线，心口一空，不自觉微笑起来：“目前还没有，但是德卡德正在帮我理解这个世界。”
　　川玉怔了下，很快又露出笑容，口吻认真：“那就好。”
　　尘沙惑看着他说：“我想理解现实世界，理解这里的一切。这也是我没有住在那些空隙城市的原因。”
　　“那你觉得现实世界怎么样？糟糕？还是美好？”
　　“现实世界……”尘沙惑停顿片刻，随后陷入沉思，“现实世界就像不可预测的风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终结。而空隙就像是平静水面上……现实世界的回音。它们复杂，随机，没有规律，有时是人的梦境，人的想象，有时是人对过去的记录，像是日记，或者录像带之类的东西，有时也可以是虚构的文学或艺术。”
　　川玉笑笑：“我没怎么去过你说的这些空隙，因为那些地方不稳定，又没什么生意。我只会去大一些的空隙城市，涅瓦，莱尔，奥罗拉之类的。你去过奥罗拉吗？奥罗拉的日出很好看。”
　　“那里的星空也很美。”尘沙惑抽了口烟，轻声说。
　　“没错。”川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尘沙惑，“你闻到了吗？这就是现实世界的气味，空气里全都是刺激感官的酒精，烟草，森林大火和现代工业。你不觉得沮丧吗？你确定你喜欢这里？”
　　尘沙惑吹散了烟圈：“德卡德以前说过，沮丧是组成欢愉的一部分，就像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就像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川玉靠着窗台，抱住自己的胳膊：“看来德卡德对现实世界很满意？他明明是涅瓦科学家的发明。”
　　“德卡德搞不懂自己。”尘沙惑老实说，“我也是。”
　　“没关系。”川玉走了回来，“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定义。”
　　定义？“定义”是个很暧昧的词语，人应该怎么定义自己？通过价值？概念？还是某种简单的符号？我，尘沙惑，我要怎么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呢？我是谁？我是治安管理局的通缉对象，是一笔赏金，一个只去空隙的私家侦探。我有一把黑色的佩枪，一个空弹夹，一枚戒指和两只猫扮演的父亲。我没有人类的情感体验，没有自己的航行船，但是我有德卡德……我可以通过这些来定义自己吗？等等，让我想一想，别人都是怎么定义自己的？首先，他们会定义自己是“人”，一个纯粹的“人”，然后他们照镜子，观察镜子，因为镜子定义了他们的外表，样貌……
　　尘沙惑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照镜子是在什么时候了。他咬着一截烟头，伸出一只手摸脸，摸嘴，摸下巴，隐隐约约间摸到了一点胡茬。这种触感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他放慢了语速，和川玉说话：“很久之前，我去过一部摄影集留下的空隙。摄影师是个爱好摄影，做红酒生意的男人。他用相机拍另一个男人，把那个男人拍进摄影集，拍进摄影展，为那个男人留下了很多影像。那个时候他们都不再年轻了，做模特的男人说他们是朋友，摄影师却说他们是爱人。我觉得很奇怪，他们看上去很亲密，我不知道那个做模特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还去过一首歌留下的空隙，那是一首地球时期的歌，是一个男人为了纪念另一个男人写的。他爱那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死在了一个新年的晚上。我还去过永无岛，遇到过温迪和彼得·潘，我看到温迪哭着对彼得·潘道歉，说她一定要长大。我还遇到过茶花女和阿尔芒，苔丝和克莱尔……”
　　他总结道：“一个人好像是通过爱其他人，或者其他人的爱来定义自己的。”
　　川玉眨了眨眼睛：“所以你要先爱上一个人，才能找到自己的定义？”
　　尘沙惑没再说话。他看着川玉的眼睛，看进去，看到的形象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马修·斯卡德，而是他自己。这个形象算不算是川玉对自己的定义？川玉对于这个形象有什么想法？满意？讨厌？还是无所谓？
　　谁都不说话了。他们安静地坐着，互相看了会儿，直到一块蓝色的屏幕在桌上弹出来，唰地一下放大了。屏幕上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最新出炉的新闻，标题写着：“突发！大象夏娃从动物园出逃！请大陆居民注意个人安全！”另一条是一段只有几秒钟的影像。尘沙惑点开影像，看到画面上有两只猫。
　　左边的白猫看着镜头，说：“你现在在哪里？”
　　右边的黑猫一爪子拍了上来，说：“收到信息就快点回复我们！刚刚接到新的委托了！”
　　它们的话音才落，画面就暗了下去，彻底变黑了。尘沙惑看向川玉，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后，重新点亮屏幕，打字回复道：我在亚洲象大街72号的航行船上。这次的委托内容是什么？很急吗？
　　很快，屏幕上又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白猫的回复：等等我们，香灯开启了通道，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另一条回复很简短，只有几个字，一看就是黑猫写的：找一个弄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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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有之前两个故事的彩蛋。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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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关掉屏幕，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些什么。川玉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朝他看过来：“不准备和我介绍一下它们吗？”
　　尘沙惑抿了抿嘴唇，犹豫着说：“那只黑猫……它的名字是观无量，白猫的名字是鹿野苑，它们会代替我接受一些委托。”
　　“代替你？”川玉挑起眉毛，“因为那张通缉令限制了你的行动？”
　　尘沙惑点点头。川玉撇了撇嘴，又说：“我还以为那个传闻是真的。什么你在街上见到两只到处游荡的猫，一定要马上跪下来磕头，对它们许愿，那个愿望很快就会成真。”
　　尘沙惑笑起来：“外面好像确实有过这种传闻。”
　　川玉若有所思道：“所以它们才是你的华生。”
　　“我没有助手。”尘沙惑抓了抓口袋里的烟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急着解释，“它们不是我的助手……”
　　川玉看着尘沙惑，用手撑住一侧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它们什么委托都接吗？”
　　“不，能在街上找到它们的人很少。”尘沙惑摇头，“而且也要看委托人需要我们去哪里，做什么。”
　　川玉轻哼了声：“你们只接受那些需要去空隙的委托。”
　　尘沙惑再度点头。川玉追问道：“但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因为钱？还是什么？”
　　“我想找一些线索。跟空隙有关的线索，或者跟地球时期那场灾难有关的线索。”尘沙惑眨眨眼睛，“我想知道现实世界的真相……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这句话说完，德卡德的叹息立马飘了出来：“诚实的确是种美德，但我是在什么缺乏营养的三流小说里吗？对话的发展必须要靠主角超出常人的道德感来推动？”
　　尘沙惑笑笑，一时心虚，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川玉，发现川玉正在上下打量自己。他还听到川玉关切的声音：“你失忆了？”
　　尘沙惑一愣，一下有点弄不明白了：“我没有失忆。”
　　川玉从喉咙里不清不楚地应了声，随即微笑道：“我还以为我们在空隙里，巴黎变成了莫迪亚诺的又一本书，而你是《暗店街》的主角。”
　　德卡德表示赞同：“‘巴黎’，‘失忆’和‘侦探’，莫迪亚诺需要的所有元素都在这里了。”
　　“我没有失忆。”尘沙惑再一次小声地辩解。
　　德卡德说：“你当然没有失忆。你的症状更像是陷入了一种存在主义焦虑，就像那些第一次接触到尼采的青春期男孩。”
　　尘沙惑低低地叹了声，还想说些什么，一句话才到嘴边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川玉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香灯和两个不认识的男人。肤色白一些的男人走上前来，眨着一只黑色，一只银色的眼睛，微笑着问：“请问尘沙惑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尘沙惑走到川玉边上，同他们介绍，“这位就是川玉先生，巴黎是他的航行船。”
　　川玉朝香灯点点头，接着看向先前说话的男人，又看了看另一位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说：“你们一定就是鹿野苑先生和观无量先生了。”
　　观无量抬起眉毛，瞟了眼尘沙惑：“看来他和你说起过我们。”
　　川玉抬手摸了摸下巴，也瞥了眼尘沙惑：“但他没说过你们可以变成两个……”
　　鹿野苑仍在微笑：“你没看到他刚才发的消息？他说猫毛清理起来很麻烦，不希望我们让你受到猫毛的困扰。”
　　川玉笑笑，看向尘沙惑：“没关系，我有很多航行船。”他说，“除了巴黎，我还有瓦尔哈拉，布鲁日，科隆和一些不太常用的航行船。”
　　“你不住在巴黎吗？”尘沙惑问。
　　“我一般住在佛兰德斯。”川玉回答。
　　“噢？你们熟到这种程度了吗？已经可以在别人面前交换个人隐私了？”鹿野苑睁圆眼睛，“香灯说你们昨天才认识。”
　　“我……”尘沙惑想起德卡德的提醒，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等一下有的是时间让你们两个加深关系。”观无量伸出一只手，在尘沙惑面前晃来晃去，打断了这段对话，“时间到了，你和香灯该走了。”
　　他说完，香灯抬了抬手，在巴黎的门前打开了一条通道。尘沙惑往通道里面看了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们要找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鹿野苑说：“莉莉。”
　　尘沙惑走进通道，回头问他：“一位女士的名字？”
　　香灯在他身后点了下头：“委托人昨天梦到了这个名字。我们现在要去委托人的梦里。”
　　观无量看着川玉跟在他们身后也走进通道，出声叫住了他，说：“你也要和他们一起去吗？”
　　川玉摊开双手：“我们说好了由我来做他的助手。”
　　观无量不再说话了。鹿野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助手先生。一路平安。”
　　香灯关上了通道的门。这条通道很长，长得就像没有尽头。光线很暗，尘沙惑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擦了两下，照亮通道。川玉走到他边上，顺着火光看过来，眼睛深处呈现出一种很亮的黑色。尘沙惑看着那双眼睛，目光黯了一瞬，随即又去看那张脸上的鼻子，嘴巴，像在寻找什么。这是他从赫塔·米勒的书里学到的方法——从一个人的脸上找到一种地域。他想仔细看一看川玉，看清那张脸上的哪一部分属于供奉圣血的布鲁日，哪一部分属于被摧毁，被重建的圣城科隆，又有哪一部分属于不断接纳流亡者的巴黎。
　　“你在看什么？”川玉问出声音。
　　尘沙惑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失礼，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只是在胡思乱想。”话音落下，他不看川玉了，猛地回头叮嘱香灯，“这里很黑，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受伤。”
　　香灯愣了愣，抬手拍拍自己的胳膊，通道里顿时回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她不解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我好像不太可能受伤……川玉先生才是更容易受伤的那个人吧？”
　　“放心。”川玉微笑起来，“我不会受伤的。”
　　尘沙惑也想露出一个微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角僵硬得根本提不起来。一定是这条通道太窄的缘故。他想。黑暗中，川玉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他不光能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还能听到川玉的呼吸声，心跳声。该怎么形容川玉的心跳呢？平稳，有力，富有秩序。尘沙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铺展成一条大路，而川玉的心跳声就像一双燃烧的脚，一次又一次落在这条路上，烧着他，烫着他。
　　他想抬头看看川玉，但他不敢。这里太黑，太安静了，万一自己的目光太过明显，不小心刺到川玉怎么办？他会不会痛？会不会流血？他看上去又漂亮又脆弱，就像一面玻璃做的镜子，一只闪闪发亮的香水瓶。是不是所有人类都像他一样脆弱？像他一样容易在皮肤上留下淤青？
　　走过一个转弯，尘沙惑屏住呼吸，在大脑里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不是德卡德的声音，而是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没有什么感情，正在念着皮埃尔•勒韦尔迪的另一句诗，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你的气息经过时将我灼伤……你的气息经过时将我灼伤……你的气息经过时将我灼伤……”
　　尘沙惑甩了甩头，那个声音慢慢消失了。不一会儿，他听到香灯轻声说：“我们到了。”
　　通道的另一头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没有人，只铺着一块白色的野餐布。尘沙惑松了口气，收起打火机，朝野餐布走过去。那张野餐布上堆满了黑色的文字，有的是一个字，有的是一个词，似乎被雨水冲刷过，每个字都显得很旧。尘沙惑弯腰检查那堆文字，略过数量最多的“我”，一会儿拿起一个“演出”，一会儿拿起一个“珠宝”，但是怎么都找不到“莉莉”。
　　川玉和香灯也过来了。他们蹲在尘沙惑旁边，在小山一样的文字里翻找起来。很快，他们又从那堆文字里翻出了一些词语：“梦幻”，“掌声”，“欢呼”和“帐篷”。川玉一手抓着“掌声”，一手抓着“帐篷”，皱了皱眉：“这些文字的来源会不会是某个动物园？或者是哪里的马戏表演？”
　　尘沙惑笑笑：“可能是的。你比我更适合做福尔摩斯。”
　　川玉也笑笑，没说话。香灯埋下头，从这堆文字底部掏出一个“马来貘”，抬头问说：“这是什么？”
　　“一种早就灭绝的动物。”川玉探过头去，摸了摸那几个字，“马来貘的鼻子很长，就像这个‘马’字的一横，但尾巴很短，就像‘貘’字的最后一笔。它的皮肤是厚的，摸上去很光滑，就像你摸到这几个字的感觉。”
　　过了阵，香灯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到一个“袋狼”，继续问：“这个呢？”
　　“另一种早就灭绝的动物。”川玉指着“袋狼”的“袋”字，说，“它的尾巴是直的，很长，很细，就像‘袋’字的最后一笔，背部有花纹，就像‘狼’字的左半边。雌性袋狼身上还会有一个育儿袋，那个‘袋’字的来源就是这里。”
　　香灯看着手上的文字，想象着那些动物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这个委托人梦到过好多动物啊。”
　　川玉说：“这些动物已经灭绝很久了，你们的委托人可能是从照片上看到过它们，或者听谁说起过它们吧？”
　　尘沙惑压低了声音，和川玉说话：“你除了是一位商人之外，还是一位动物学家？”
　　“我不是什么动物学家，只是看过一些博物百科类的书而已，但我更喜欢看那些地球时期的诗集。”川玉礼貌地微笑，“你不如把我当成神秘学家。”
　　尘沙惑稍微睁大了眼睛：“神秘学家？”
　　川玉微笑着，眨了下眼睛：“这一部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看到川玉的眼神，尘沙惑笑了下，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好吧，你的神秘本身就足够让你成为神秘学家了。”
　　在他们旁边，香灯抓起一个词语，音量陡然高了：“我找到一个名字了！”
　　川玉和尘沙惑一起看过去，看到香灯的手里抓着一个“亚当”。
　　香灯又弯下腰去，一边找一边说：“其他名字应该就在这附近，让我看一看，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莉莉了……嗯？不对，这里都是一些别的名字，泰克，贝斯，芭比，好像没有莉莉。元宝？这也是谁的名字吗？好像一个地球时期的东方词语。天眼通又是什么名字？是他心通医生的兄弟吗？可是他心通医生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哥哥或者弟弟……嗯？无明惑？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你的兄弟。”
　　“我也没有兄弟。”尘沙惑说。
　　香灯鼓了鼓嘴巴：“我知道你没有兄弟，你是鹿野苑先生和观无量先生的‘独生子’。”
　　“你也是猫吗？”川玉看着尘沙惑，一时惊讶，语气有些兴奋。
　　“不，我不是猫，我是他们捡来的孩子。”尘沙惑解释道。
　　川玉应了声，这回的语气中带着点失望：“好吧，怪不得你想知道自己是谁。”
　　尘沙惑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些文字。他想不通，自己不是猫这件事让川玉很失望吗？难道他很喜欢猫？是不是只要自己变成一只猫，他就会喜欢自己了？等一下，怎么回事？喜欢？我为什么要想到这个词语？我只是不想看到川玉失望，这不代表我希望他喜欢上自己吧？奇怪，我的逻辑到哪里去了？怎么乱作一团了？他干嘛要喜欢我呢？我又不是马来貘，不是袋狼，不是猫，更不是一本诗集，他不喜欢我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们才认识了两天……他要是喜欢我才不正常吧？我没有人类的情绪，没办法体验人类的情感，但是我有一套绝对理智的行为系统，它会帮助我找回自己的逻辑，我最好不要再想这些问题了。
　　“我找到了！”香灯抓着一个词语，高高地举起来，大声说道，“莉莉！莉莉在这里！”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白光闪过，在草地的另一头，一只白虎出现了。它低吼着，看上去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香灯的胳膊垂了下来。她用一只手抓着“莉莉”，愣愣地看着白虎，有些出神：“这是什么？”
　　“一只白虎。”川玉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虎呜咽两声，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懂它的意思。片刻后，香灯朝白虎跑过去，一只手在半空划开一面屏幕，匆匆按了几下，一句属于人类的语言就从白虎的嘴里冒了出来：“你们是谁？”
　　它的声音很轻，很微弱，听上去像是一位衰老的女性。
　　“我们是……”尘沙惑说到一半，看看川玉，又看看香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紧张，我们是人类。”川玉接过他的话，走近白虎，声音越发清晰，“我们在找你——世界上的最后一只白虎，莉莉。”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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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走到川玉边上，皱起了眉头：“可是自然科学局在六年前就宣布了白虎的灭绝。”
　　川玉侧过头看他：“六年前死去的白虎是亚当，自然科学局说它是伊利西亚大陆上的最后一只白虎，雄性，具有研究价值，所以他们解剖了亚当。那些人从动物园带走它的尸体，切开它的皮肤，剥光它的肉，拆掉它的骨头，再拼起来做成标本，以科学的名义宣布地球时期的又一个物种就这么灭绝了。”他转过头看向白虎，“但他们从来没有提起过你……你才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只白虎。”
　　白虎莉莉伏在地上，像一张被人晾晒的毛毯，不置一词。川玉又说：“是自然科学局把你送进这个空隙的？”
　　莉莉的声音闷闷的：“我老了。亚当死后，胚胎培育实验也失败了，我失去了存在的价值。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我是被‘秘密流放’到这个空隙的。”
　　尘沙惑皱着眉说：“他们……他们没有叫人来看过你吗？”
　　莉莉照旧沉默着，不答话。川玉抬起头，环视四周，说：“它的存在被自然科学局人为抹掉了，这里应该只有它自己。”
　　尘沙惑琢磨着“人为”这个词语，不知不觉间低下了头。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只有人类造成的事情才配有一个名字。动物也好，植物也罢，人类之外的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重要。那他呢？他也是人类之外的存在，他的感觉，行动和意愿就不重要了吗？
　　香灯蹲了下来，以一种极其困惑的目光看向川玉：“书上不是说自然是人类的朋友吗？自然科学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类从来都不是我们的朋友。”莉莉攥紧一只爪子，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我见过很多人类。我在动物园见过他们，在斗兽场见过他们，在马戏团也见过他们。他们的手里攥着很多东西，有肉，有鞭子，还有笼子的钥匙，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是一只不会开屏的孔雀，一只瘸腿的黑熊和一头烂耳朵的大象。它们不仅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邻居。”
　　香灯低了低头，目光逐渐黯淡：“我很抱歉……但是世界上一定还有人记得你。这个人梦到了你，所以委托我们进到梦里来找你的名字。”
　　莉莉没有说话。尘沙惑问它：“你恨人类吗？”
　　莉莉松开了爪子：“恨是人类才有的感情，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我只知道地球时期的遗产正在消亡。动物，植物，海洋，页岩……‘消亡’这个词是我和亚当还在动物园的时候听到的。一天早上，一个女人站在我的笼子前，念了T.S.艾略特的一句诗，‘这就是世界完结的方式：不是砰的一声垮掉，而是轻轻啜泣着消亡。’”
　　川玉说：“你不明白恨，但你明白愤怒是什么。”
　　莉莉说：“我明白。愤怒是被孔雀啄掉的羽毛，是黑熊拖在身后的那条腿和大象破烂的耳朵，它也是亚当差点咬掉的那个孩子的手。愤怒是红色的，我不喜欢红色，我想念雨林的绿色。”
　　它又说：“但是雨林也消失了。”
　　尘沙惑突然说了句：“我们看到的你只是梦里的一个幻影吧？你知道自己被关在哪个空隙里吗？有没有具体的坐标？”
　　香灯一时吃惊，看着尘沙惑：“你要带莉莉离开空隙？”
　　德卡德也说：“先生，难道你还想收获一张新的通缉令？”
　　尘沙惑抓了抓额头，自顾自地说着：“我听说在伊利西亚大陆南部有一片人造雨林，那里光线充足，有最新研发的风循环系统，水循环系统，还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温度监测和湿度监测，也许我们……”
　　莉莉打断了尘沙惑的话，声音嘶哑：“不用试着救我，我快死了。来到空隙后的每一天，我的精神都在衰竭，这是自然科学局对我的惩罚。”
　　“惩罚？”香灯犯嘀咕了，“可是一个物种的灭绝并不是你的错。”
　　“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白虎。”莉莉趴在地上，气息顽抗，却逐渐微弱，“我是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次尝试……你是人类，你应该知道你们总是会为最后一种可能性赋予错误的期待。”
　　川玉垂下眼睛看莉莉，伸出手，一点一点抚摸它的毛发。四周一下变得很静，静得所有人都能听见莉莉的喘息。川玉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他俯下大半个身体，贴近莉莉的耳朵。尘沙惑看着那只手，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场雪正下在莉莉的身上。他听见川玉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他在教堂里听过的一首圣诞颂歌。那首歌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是《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还是《圣诞钟声》？应该是一群孩子唱的《圣诞钟声》吧……当时外面在下雪，孩子们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一片白色的蜡烛之间，风把那些袍子吹得流动起来，流成了一条更白更亮的河。
　　“晚安，莉莉。”川玉说。
　　莉莉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到德卡德的呼唤，尘沙惑的手指才恢复知觉。它们全都绞在一起，木木的，凉凉的。尘沙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川玉在边上看着他，还握住了他的两只手。怎么回事？川玉的手竟然变得有些温暖，不再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雪了。
　　周围传来啜泣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一声一声掉在耳朵里，又慢慢滑进身体，像冷却的铁在胃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尘沙惑听得出来，那是香灯的声音。如果世界要结束的话，应该就是现在了。他想。
　　“你打算怎么做？”川玉的声音盖过了香灯的啜泣。
　　尘沙惑低头看着莉莉，说：“香灯可以回收它的尸体。”
　　听到自己的名字，香灯直起身子，抹了把眼睛，吸吸鼻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口点了几下，一块白色的屏幕立刻在尘沙惑面前展开来：“根据《空隙回收守则》第一章 第十四节，只有伊利西亚大陆治安管理局及其相关人员才有权限进入空隙，对重要物品进行回收。在回收程序开始前，请确认您的权限。”
　　“确认。”尘沙惑说。
　　“请问您要回收的物品是否在《空隙回收守则》规定的物品范围内？”
　　“是。”
　　“请问您是否已经检查过回收物品，并确认其不具备任何危险性？”
　　“是。”
　　“请问您是否知悉回收物品在《空隙回收守则》里对应的分类编号？”
　　“是，分类编号R39。”
　　“您的指令已收到。请您确认回收对象是否为分类编号R39的生物尸体？”
　　“是。”
　　“请问您是否知悉《空隙回收守则》第十章 第六节关于生物尸体的回收原则？”
　　“是。”
　　“请问您的这一申请是否有违《伊利西亚大陆公民道德规范》？”
　　“否。”
　　“您的申请已通过。请您根据需要，决定回收对象R39的最终回收形式。选择一，生物名字；选择二，生物气味；选择三，生物画像。”
　　尘沙惑侧过头去看香灯：“委托人要我们找的只是莉莉这个名字吗？”
　　香灯擦擦眼圈，点了下头。尘沙惑转过来看屏幕：“一，生物名字。”
　　“您的请求已收到。正在扫描空隙……已发现分类编号为R39的生物尸体，请您确认本次的扫描结果。请问您的回收对象是否为屏幕上这一图像？”
　　“是。”
　　尘沙惑说完，一只巨大的虚拟机械手臂立马从屏幕中心伸了出来：“分类编号：R39，回收形式：生物名字。回收过程开始，全程预计十分钟。”
　　川玉看着那只机械大手轻轻盖住莉莉的尸体，连忙凑到尘沙惑边上，小声问了句：“这也是治安管理局的投影技术？”
　　尘沙惑点头：“是的，那只手的灵感来源是地球时期米开朗基罗在梵蒂冈创作的壁画。”
　　川玉眨眨眼睛：“是不是《创世纪》里的《创造亚当》？”
　　尘沙惑再度点头。川玉却皱着眉，吸了口气，说：“太夸张了，它大得像能发起一场战争，你们竟然照单全收了？治安管理局里竟然没人抗议机器对人的侵略，科学对人的侵略。”
　　“治安管理局的行为准则是科学至上。”尘沙惑说。
　　川玉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十分钟后，那只山脉一样的大手从地上抬了起来，莉莉的尸体不见了，整只机械手臂也缩回了屏幕里。尘沙惑张开手心，接住了两个连在一起，带着白虎花纹的文字——“莉莉”。
　　川玉戳了戳那两个字，说：“这就是莉莉？”他看向尘沙惑，“如果你选择另外两个选项会怎么样？”
　　“我会得到一个装着莉莉气味的瓶子，或者一幅画着莉莉的肖像画。”
　　香灯抬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屏幕随即变得很小，很暗。她把屏幕揉成一团，塞回胸口，带着鼻音嘟囔：“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找莉莉的名字，鹿野苑先生和观无量先生什么都没说。”
　　尘沙惑想了想：“可能是莉莉的饲养员。”
　　川玉一时好奇：“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去找这个饲养员吗？”
　　“等一下，他们发来了委托人的坐标。”尘沙惑打开漂浮在半空的通讯器屏幕，点进了鹿野苑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把屏幕给川玉和香灯看了看，“我们现在要去这里。”
　　香灯在胸口输入了坐标，一条通道慢慢出现在草地的尽头。他们穿过通道，走了会儿，一直走到一片铁丝网前面。铁丝网的另一侧站着一头大象。大象的耳朵垂向地面，边缘布满伤口，像两块风干的破布。铁丝网前立着一块字牌，上面写着：大象夏娃。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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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打开半透明的通讯器，又确认了一遍鹿野苑发来的坐标，抬头看着大象，瞪大了眼睛：“委托人……是一头大象？”
　　川玉走近铁丝网，眯起眼睛端详大象的耳朵，说：“这就是莉莉说的那位大象朋友吧？这里看上去是动物园的黄金地段，周围有一座假山，一面人工湖，那边竖着的牌子上写了‘宝塔园’几个字，可能是这个地方的名字。”
　　香灯指着铁丝网对面的一个笼子，说：“你们看，这块牌子上写着‘黑熊加百列’，会不会是莉莉说的那只瘸腿黑熊？”
　　尘沙惑用视线扫了一圈宝塔园，狐疑道：“它们全都不在了吗？这些笼子都是空的……”
　　“夏娃就是新闻上说的那头大象吧？它的腿上有一些伤口，看上去很新，像是被铁丝网划开的。”川玉往尘沙惑的方向靠了靠，抬头问他，“你有放大镜吗？”
　　尘沙惑一怔，摇摇头，直白地说：“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只在香格里拉拍卖行见过一次放大镜。”
　　“香格里拉拍卖行？什么放大镜那么贵？宝石做的还是玛瑙做的？”川玉拍拍自己的口袋，叹了口气，“我的放大镜都在佛兰德斯的柜子里，没带在身上。”
　　“放大镜是地球时期的古董……所有古董都卖得很贵。”尘沙惑想起那幅挂在巴黎的《贝雅特里·倩契》，说，“你有收藏古董的爱好？”
　　川玉笑笑：“我只收藏我喜欢的东西。”
　　尘沙惑张了张嘴，想问一问他都喜欢什么东西，但是耳边响起了德卡德的声音：“别再问下去了，先生。你只能从这个话题里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阶级差距’！”
　　尘沙惑只好眨眨眼睛，乖乖闭上嘴巴，结束了这个话题。川玉冲大象抬抬下巴，继续说：“没关系，没有放大镜就算了。你看它的后背，能看清吗？那上面好像有很多针孔，是不是治安管理局专用的麻醉枪？”
　　“可能是的。新闻里说大象跑上了街头，治安管理局派了两队宪兵把它麻醉后运回了动物园。”
　　香灯抱住自己的胳膊，缩了缩脖子，说：“好可怜，那么多麻醉枪打在它身上，它一定很疼。”
　　一种沉默在铁丝网前蔓延开来。尘沙惑从口袋里摸出先前回收的“莉莉”两个字，抬起胳膊，绕开铁丝网，递了过去。大象卷了卷鼻子，目光落在尘沙惑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尘沙惑打破了铁丝网前的沉默：“你好，我是尘沙惑，你委托的空隙侦探。这应该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名字。”
　　川玉一时惊讶，看看尘沙惑，又看看香灯，说：“你就这么和它说话？不需要之前那个翻译器吗？”
　　香灯凑近川玉，捂住从胸口散发的点点白光，说：“你指这个吗？我已经设置好了，它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大象用鼻子卷走莉莉的名字，拿到眼前看了会儿，放下鼻子，说：“谢谢。”
　　尘沙惑看着它：“除了这个名字，你还需要什么吗？”
　　大象晃了晃鼻子：“我只想安葬我的朋友。”
　　川玉问道：“你对莉莉的死早有预感？”
　　“我不是人类，我是大象。大象对任何死亡都早有预感。加百列，那只黑熊，它在死前咬下了自己的脚掌。雨果，那只孔雀，它在死前啄掉了身上的最后一根羽毛……昨天下午我睡了一觉，梦到了莉莉。我知道它快死了。我在这里为它挖了一个坟墓。”
　　大象甩了甩鼻子，重新卷起莉莉的名字，把它放进铁丝网边上一个小小的土坑，用鼻子填好土，踩了上去：“我在几名游客的嘴里听过那个故事——这片大陆上有两只猫，它们游荡在街头，愿意帮助所有想去空隙却去不了的人。”
　　川玉看了看尘沙惑，说：“看来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尘沙惑耸耸肩，对大象说：“所以你才冒险跑出了动物园。”
　　“这不算冒险，动物园里已经没什么游客了。”大象抬起鼻子，望向远方，“我刚来动物园的时候，每天都要背一座塔，塔上坐着不同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排着长队，说话，唱歌，爬到塔上，每个人都挥舞着一张绿色的门票。我背着他们，从‘宝塔园’走到‘水手湖’，从‘水手湖’走到‘百兽丛林’，然后经过动物园的正门，走到‘梦幻极地’，最后再走回来。我知道这条路上会放施特劳斯的音乐，有时是《英雄诗篇圆舞曲》，有时是《吉普赛男爵》。我一边走，一边从背上收集故事，地球时期的故事，或者伊利西亚大陆上的故事。我记得我听过的每一个故事。”
　　一阵风过来，扬起地上的灰尘。尘沙惑咳了声，试着问大象：“你听过有人说起空隙是怎么一回事吗？”
　　“人类说那是一场灾难，但是我很高兴那场灾难结束了地球时期的一切。”大象咧开嘴，像是笑了，“那个时候，人类在非洲猎杀狮子，河马，又在法罗群岛切断鲸鱼的脊椎，把血涂到孩子的手上，脸上，为他们留下一张又一张纪念照片。”
　　尘沙惑看着大象的眼睛，胸口闷闷的，忽然很想点燃一支香烟。他伸手去摸烟盒，大象就在这时蜷起鼻子，又慢慢放开了。它说：“台风会解救我们的祖先，地震会解救我们的祖先，诺亚方舟也会解救我们的祖先，只有人类不会解救它们。”
　　尘沙惑终于摸到了烟盒，但那烟盒是空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说：“抱歉。”
　　大象的鼻子和头一起摇了起来：“请不要道歉，我要谢谢你们从空隙里带回莉莉的名字。”它用鼻子敲了敲后背，说，“你们要不要坐上来？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森林之王纪念碑。”
　　尘沙惑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这就回去了，祝你一切都好。”
　　香灯领悟到尘沙惑的意思，随即在身后打开一条通道。她站在通道的入口，看着大象，一只手摸着胸口，声音真诚：“愿极乐女神阿洛莉亚永远祝福你。”
　　川玉也说：“祝你健康，‘宝塔园’的明星。”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大象从鼻子里嘶鸣了声，叫住走在最后的尘沙惑，说：“那两只猫和我说了你的事情。你已经见过了莉莉，你知道人类是怎么对待它的……就算这样，你还是想成为人类吗？”
　　尘沙惑点了点头。
　　“去吧，成为人类，但是不要成为残忍的人类，不要让血染红你的手。”大象伸出鼻子，轻轻抚上尘沙惑的头发。
　　尘沙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佩枪，慢慢地，一个女人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他猛地抬头，忽略掉那个形象，和大象告别：“再见，夏娃。”
　　大象挥了挥鼻子。
　　尘沙惑走进通道，先是看到一点火星，然后才看到川玉和香灯的脸。川玉咬着雪茄说话，火星也跟着扑簌簌地往下掉。他问尘沙惑：“我可以去你家吗？”
　　尘沙惑愣住，看向香灯。香灯解释道：“我和川玉先生说通道那头是你的公寓……”
　　德卡德换上了一副不容拒绝的口气，强硬地说：“拒绝他，不要过早暴露你的地址。”
　　尘沙惑捂住一只耳朵，歪了下头：“当然可以，我们走吧。”
　　他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条通道不长。他们走着走着，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川玉突然拉了拉尘沙惑的袖子。尘沙惑转过头看他，还听到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听过地球时期的一句话吗？”
　　“什么？”
　　川玉夹开嘴里的雪茄，用一只手遮住嘴巴，在尘沙惑耳边说了句什么。这时，一滴水从通道上方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一响。尘沙惑没有听清，便又问川玉：“你说什么？”
　　“我说……”川玉扔掉雪茄，一把抓过尘沙惑的手腕，翻过他的手，在手心里写下好多字母。指尖兜兜转转，最开始是一个大写的“A”，接着是一个“n”，一个“e”，一个“l”，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回到了“e”。
　　尘沙惑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在意川玉的体温，而是安静地感受那些字母，一点一点努力辨认它们的形状。嗯……这个瘦的是“t”，这个圆的是“o”，刚才那个长一点，碰到戒指的字母应该是“f”……最后一个字母像一条刚刚孵化的小蛇，川玉写下它的时候，指尖几乎掠过了自己的整个手心……是“s”？
　　尘沙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了。
　　“我说，‘An elephant never forgets’。”川玉露出一个微笑，“大象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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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readers:
　　今天看到了后续短暂闭站的消息，很抱歉闭站期间这边没法更新，但是会在其他地方保持同步更新，等开站后会恢复日更的（就是这边的进度会落下一些）~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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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扇灰色的门。香灯和川玉停下脚步，尘沙惑上前打开了它。听到开门声，两只猫从桌子上回过头来，不约而同地喵了声。门口铺着的地毯是马蒂斯的一幅画，尘沙惑走上去，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一只蜜蜂的尸体，随即叹了口气，喃喃道：“观无量……”
　　黑猫从桌子上跳下来，变成了人的样子，不满地拽了拽右眼上的眼罩，说：“不就是一只蜜蜂吗？”
　　香灯关上门，咬了下嘴唇，小声纠正他：“观无量先生，这是今年的第六十七只了。”
　　白猫也变成了人的样子，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口吻悠哉：“错了，这是第六十八只，还有一只埋在阳台上的花盆里。”
　　桌子惋惜道：“真是一对可怜的蜜蜂兄弟。”
　　尘沙惑扶了扶额头，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鹿野苑的眼神飘向川玉，嘴上却在和尘沙惑说话：“是德卡德建议你把助手先生带回来的？”
　　尘沙惑倾听着德卡德在脑袋里的反驳，点点头：“嗯，是的。”
　　川玉微笑起来，轻轻颔首：“是阿里阿德涅之线指引我走到这里的。”
　　“是吗？尘沙惑什么时候改名叫阿里阿德涅了？”鹿野苑笑声爽朗，“不要担心，浣熊街10号不是克里特岛的迷宫，这里也没有和米诺陶洛斯一样吃人的怪物。”
　　尘沙惑把拳头放到嘴边，轻轻咳嗽：“我们找到了莉莉的名字。”
　　观无量靠着桌子说：“你们见到夏娃了？”
　　“你们没有说过委托人是大象。”
　　观无量摊手道：“是大象又怎么了？我们总不能把委托人说成‘委托象’吧？就算我们是苏尔的后代，这也不代表我们有篡改人类语言的权力。”
　　“说到苏尔……”鹿野苑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该去涅瓦祭拜神像了。”
　　香灯努了努嘴唇，十根手指纠缠在一起，瞟了眼尘沙惑：“可是我们没有在莱尔钓到鱼……那天我们钓鱼的时候，几个宪兵出现了，我没办法，只能打开通道……”
　　“我知道。”鹿野苑微笑着看尘沙惑，“他在那个空隙里遇到了他的助手先生。”
　　我的助手先生……等等，我的？尘沙惑感觉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我知道我手上的这枚戒指是我的，外套口袋里的空烟盒是我的，这间藏在空隙里的狭小公寓是我的，但是……一个人也可以是我的吗？他不是他自己的吗？他不属于他自己吗？我们只是说了说话，一起走了段路，去了些地方，他就变成“我的”了？这两个字到底只是一个简单的形容词，还是表示了一种复杂的从属关系？这是一种可耻的占有行为吗？那我又是谁的？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是谁的吗？是不是所有人类都得为自己找到一个对应的人，主动或被动地陷进这个巨大的漩涡？
　　尘沙惑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听到川玉刚好问了句：“不好意思，请问柜子上的这张素描是哪位画家的作品？”
　　观无量扫了眼柜子，转过来朝尘沙惑抬了抬下巴，说：“那是他昨天晚上画的，忘在这里了。”
　　尘沙惑一愣，赶紧伸手抓过那张素描画，把它翻过来，倒扣在柜子上。他不想让川玉看到那张画。因为……因为那是川玉的颈部素描。昨天他在空隙里见到川玉，回来后就一直坐在房间里画画。他用铅笔画了好多张川玉的颈部素描，有的带着淤伤，有的不带淤伤，所有线条和阴影都干干净净的，舒展在雪原一样的白纸上。
　　川玉看着尘沙惑，问：“你有画画的爱好？”
　　尘沙惑抓了抓脖子，眼神游移：“睡不着的时候随便画画。”
　　“你经常失眠？”川玉又问。
　　尘沙惑想了想，换了一种措辞：“我可能不太需要睡眠。”
　　鹿野苑从椅子上起身，插了句话：“我们先走吧，没有莱尔的鱼也没关系。苏尔不会介意的。”
　　“你们要去涅瓦吗？”川玉说，“不如坐我的航行船去吧？佛兰德斯就停在附近，正好我也有事要去涅瓦一趟，摩西玛利亚女士托我找了一幅画。”
　　香灯惊呼：“涅瓦的城主？”
　　川玉笑着点点头。鹿野苑看了眼观无量，又把视线转回来，落在川玉身上，说：“这只黑猫晕船，就不麻烦你了。我们和香灯走通道过去。”
　　“那你呢？”川玉朝尘沙惑眨眼睛。
　　“我……”尘沙惑低头看着戒指，说，“我和你去佛兰德斯。”
　　川玉笑了声：“把你的通讯器借我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佛兰德斯。”
　　尘沙惑稍微歪了下头，不明白川玉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通讯器找佛兰德斯，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调出悬浮在半空的屏幕，交给川玉。
　　川玉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串字母，叮地一声，改掉了通讯器的权限。他打开房门，说：“你先在这里等我，十分钟后下楼。”
　　他走出公寓，身后还跟着那块幽灵一样的屏幕。门关上了。观无量吃了一惊，问尘沙惑：“万一他不回来怎么办？你还有钱买新的通讯器吗？”
　　尘沙惑诚实地说：“没有。”
　　桌子插话说：“那位先生长得不像坏人。”
　　观无量回头瞪了眼桌子，桌子立马安静下来。香灯打了个喷嚏，往尘沙惑身上打了束光，又收起来，最后抬手打开一条通往涅瓦的通道。鹿野苑耸了耸肩，对尘沙惑露出微笑：“我们先走了。”
　　尘沙惑沉默着点头。十分钟后，他带着一包香烟走出公寓，看到一艘航行船停在公寓门口的草坪上。川玉站在佛兰德斯的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这个还你。”川玉把通讯器的权限改了回来，还给尘沙惑。他关上佛兰德斯的门，目不转睛地盯着尘沙惑，说，“你这里怎么多了道疤？是香灯为你化的妆吗？”他又往前一步，一下和尘沙惑挨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全混合在了一起。他们之间的气息变得很热，呼吸声也变得很响，尘沙惑一时分不清是谁在呼气，谁在吸气，只是突然感到一阵口渴。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口渴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要命，尘沙惑偷偷擦掉手心上的汗，想喝水，但是川玉挡住了他的路，他没有办法，只能咽下嘴里的空气，迎面接住川玉的目光和声音，“你眼睛的形状，嘴角的弧度也变了……”
　　“是香灯的投影。”尘沙惑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绷紧后背，靠着佛兰德斯的墙说，“他们担心我在路上遇到宪兵。”
　　川玉应了声，挪开身体，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原来这就是你在现实世界里的另一副样子。”他笑笑，“我还是更喜欢你自己的样子。你知道吗，你有一双阿兰·德龙的眼睛，只不过颜色有些不一样。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就像热带的风暴。”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似的摸摸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书签，递给尘沙惑：“送你的。”
　　口渴的感觉消失了。尘沙惑坐下来，接过书签，看到书签上刻着一行字：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很显然，这句话是里尔克的诗，《预感》中的一句。但是川玉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个呢？他希望我看更多的书，更多的里尔克吗？我看过里尔克的诗集，看过《杜伊诺哀歌》和《时刻之书》，看过《马尔特手记》，也看过他的散文和书信集，我要说出来吗？我还看过赫尔穆特·威斯特霍夫为他画的肖像画，一幅颜色简单，几乎只有绿色和黄色的画，川玉应该也看过那幅画吧……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还有里尔克的照片。我在一次摄影展上看过里尔克的照片，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我没有画过他的颈部素描……尘沙惑越想越想不通，索性收起书签，看向川玉，问了出来：“你很喜欢里尔克？”
　　“我喜欢很多诗人。”
　　原来如此。尘沙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眼底闪过柜子上的那幅颈部素描，肩膀随之放松下来：“谢谢你的礼物。到了涅瓦，我会找香灯关掉投影的。”
　　“不用谢。”川玉托着腮说话，“我不明白，治安管理局为什么一直没有找到你的公寓？”
　　“那个房间刚好处在一个空隙里，是现实中‘不存在的503号房间’。另外，香灯离开治安管理局的时候，治安管理局还没有为X系列的人工智能安装定位系统。”
　　“怪不得。”川玉咂咂嘴，嘟囔了句。
　　德卡德也嘟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透明，这么没有秘密了？你为什么不告诉这位先生你以前画过喷泉，画过苹果，画过树，但你从来不画别人的颈部素描？”
　　一只鸟飞过窗外，黑色的影子划过川玉的身体，很快消失了。尘沙惑清了清嗓子，低下头，没再理会德卡德说什么。他用余光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幅画，画上画着一只歪倒的圣杯。圣杯里装的不是葡萄酒，也不是耶稣的血，而是不同颜色的圆形图案。一些圆形跳出了圣杯，一些圆形在互相寻找，一些圆形撞在一起，表面出现了细小的缺口。尘沙惑看着那幅画说：“这就是摩西玛利亚女士要找的画吗？”
　　川玉点头：“去年的一个晚上，玛利亚梦见了这幅画。她觉得这幅画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拜托我去找一找。”他的手抚上木制的画框，“我在沙蛾拉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它。”
　　“沙蛾拉……沙蛾拉是不是那个景色很好，有度假村的地方？”
　　“是的。”川玉勾起嘴角，“那里连续十年被《大陆地理》杂志评为最佳度假胜地。”
　　“我没去过那里。”尘沙惑看向茶几上的烟灰缸，“听说很久之前，那里发生过一场洪水……”
　　窗外的景色逐渐凝固了。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一阵提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透过窗户，尘沙惑看到涅瓦灰白色的海岸和一片摇摇晃晃的芦苇丛。几只啤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在芦苇丛里，上面还站着两只跌跌撞撞，不断拍打翅膀的海鸟。冬天的涅瓦看上去冷冷清清，就好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生机都装进了一个胶囊，投入水中，溶解掉了。
　　川玉往口袋里揣了两支雪茄，对着手心呵了口气，说：“走吧，我们到了。”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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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抱着画，和川玉并排走过海岸。路上，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琥珀色的蝴蝶，在他们面前盘旋了阵，最后落在川玉的肩上，不动了，乍一眼看过去好像一片干枯的枫叶。
　　尘沙惑有些诧异：“这只蝴蝶认识你？”
　　川玉笑起来，伸手轻轻触碰蝴蝶：“我们见过很多次了。它叫倪克斯，是玛利亚最喜欢的宠物。”
　　尘沙惑看着川玉说：“希腊神话里的那个倪克斯吗？那位黑夜女神？”
　　川玉放下手，目光转移到尘沙惑的脸上：“你听说过‘黑夜起源论’吗？有一些人相信宇宙起源于某个黑夜，这部分人还会把倪克斯看作死神。”
　　尘沙惑想起来了，德卡德好像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点点头，嘀咕了句：“你说的是那些信奉俄耳甫斯主义的秘密教派……”
　　不远处，一个红发的女人抓着胸前的水晶吊坠，朝他们露出银币一样的微笑：“怎么样？涅瓦的冬天很冷吧？”
　　“还好。”川玉说着话，走到摩西玛利亚边上，说，“我们两个都不是第一次来涅瓦。”
　　“涅瓦的冬天除了雪没有什么好看的。”摩西玛利亚笑笑，目光越过川玉，看向尘沙惑，说，“你就是那个用大脑接纳了德卡德的人吧？”
　　“是的，我叫尘沙惑。”尘沙惑换了个姿势，把画夹在胳膊下，朝摩西玛利亚伸出一只手，“您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
　　摩西玛利亚握住尘沙惑的手，朗声笑道：“别忘了，是川玉带走的德卡德，德卡德可是涅瓦科学家的发明。”她放开尘沙惑的手，一把拍上川玉的肩膀，“很久之前，这个人带走了德卡德，昨天又给我发消息说他遇到了德卡德的主人。”
　　尘沙惑笑笑：“我不是德卡德的主人，我们更像是朋友。”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眼川玉，想象着自己在那条消息里是怎样的人，长什么样子。川玉会怎么和别人介绍自己呢？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应该还不错吧？想到这里，一些词语像鱼一样跳出了尘沙惑的脑海，诸如“冷静”，“可靠”，“有礼貌”，“有教养”……所有词语都带着水的气味，一个接着一个地蹦出来，争先恐后，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又一圈波纹。他不知道自己达没达到这些词语的标准，他只知道德卡德能看穿他的想法，要是自己还没资格被这些词语定义的话，那就太丢人了。
　　好在摩西玛利亚的问题及时解救了尘沙惑：“你身上的这幅画是给我的吗？”
　　尘沙惑点点头，急忙把画递了过去。一缕阳光洒在画上，画面中央的圣杯闪着金色的光。川玉问摩西玛利亚：“这就是你梦到的那幅画吧？”
　　“就是这幅画。”摩西玛利亚抓着画框，又笑开了一些，“我不知道它是谁的作品，也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是在那个梦里，它是通往真相的梯子。”
　　“这幅画可能没有名字。”川玉稍一耸肩，倪克斯就拍拍翅膀，飞走了。他目送着倪克斯越来越远的背影，对摩西玛利亚说，“你要为这幅画起个名字吗？”
　　“我会叫它《耶稣碰倒了圣杯》。”
　　川玉没听明白：“可是耶稣在哪里？”
　　“耶稣在十字架上。”
　　川玉笑了出来。尘沙惑在一边也忍不住提起嘴角。摩西玛利亚继续说：“你们不进来坐坐吗？”
　　川玉笑着摇头：“不坐了，我们的朋友还在城市广场等我们。”
　　“你们的朋友去了城市广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座神像。他们是去看神像的？”摩西玛利亚回头把画交给一位年轻的管家，说，“我带你们去吧。”
　　还没等川玉说什么，摩西玛利亚就从管家的手里接过围巾，系好了，一个人径直走在前面。她一边走，一边介绍沿途的建筑物：“这边是海湾花园，我们的园林部门在里面种了很多植物，最多的是木棉，印度榕，晚香玉和三色鼠尾草。涅瓦的铁路会经过这里，夏天的时候，车上都是带着照相机采风的人。《寰球博物》说这里是整座城市的肺部，你们看过《寰球博物》吗？那是涅瓦电视台一档收视率很高的节目，只在黄金时段播出喔。
　　“这里以前是矿洞遗址，现在改成了这栋‘珍宝宫’。一楼展览地球时期的珠宝首饰，二楼售卖涅瓦的旅游纪念品，三楼有一家免费开放的图书馆，主要推广涅瓦文学。你们看过涅瓦文学吗？涅瓦也出过一些有名的文学家，像萨克斯·萨克斯，婆罗浮屠，十六游增，松本索菲亚，水门汀，还有卡文迪许三兄弟……可惜他们都没有拿到巴比伦文学奖。现在每位作家的梦想都是拿到巴比伦文学奖吧？就像地球时期的布克奖，龚古尔奖，普利策奖和诺贝尔文学奖一样。我记得去年拿到巴比伦文学奖的作家是福尔摩沙，听说他出生在伊利西亚大陆北部，行踪非常神秘，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这个地方是涅瓦中心大厦遗址。为了纪念我们和奥罗拉的那场战争，城市规划部门保留了墙壁上的弹孔和火药的痕迹，在大厦周围设置了一条安全线，人们只要站在这里就能看到当时的行刑场景。”
　　尘沙惑踩在安全线上，抬起头，果然看到了一排蒙住眼睛，跪在地上的奥罗拉战俘。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念着统一的祷词，还在胸前别着统一的紫色胸章。这时，涅瓦的行刑队提着枪走过来，战俘全都倒下去了，只剩枪声在风中震动。
　　“这是……战争投影？”尘沙惑眨了眨眼，后退一步，离开安全线。
　　摩西玛利亚点头：“治安管理局开发出来的最新技术。”她抓了抓围巾，红色的长发轻轻晃动，“生活在不同空隙城市的人抱着不同的信仰。有人相信现实是唯一的真实，也有人相信现实是无尽的虚无，正是这样那样的主义挑起了战争……是战争让涅瓦成为涅瓦。”摩西玛利亚拨开耳边的头发，问川玉要了根雪茄，又说，“没有一个涅瓦人能从战场上回来，最后一颗子弹永远属于士兵自己的胸膛。”
　　一阵海风吹过来，摩西玛利亚打了个哆嗦，随即搓搓手，抽了口雪茄，说：“你知道现实世界的哲学家们是怎么说的？他们说现实世界其实是想象界和象征界的一种混合物，我们这些空隙城市呢，既不在想象界，也不在象征界，全都处在你们接触不到的实在界，所以那些发生在空隙城市间的战争只是一种发生在实在界的战争。它们影响不了现实世界，所以根本不需要现实世界的注意和关心。”
　　尘沙惑沉思片刻，说：“这是保守主义的观点？”
　　川玉咬住一根刚刚点燃的雪茄，引用着摩西玛利亚的话，感叹道：“‘这样那样的主义’啊。”
　　摩西玛利亚摸着围巾，笑了笑。她扭头看向天边，说：“太阳要落山了。日落总是涅瓦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就像雪地里的一块血渍。”
　　他们再次启程，继续往城市广场走。路过帝国之心美术馆的时候，尘沙惑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吵闹声，于是停住脚步，往里面探了探脑袋，好奇道：“他们在干什么？”
　　“这是一次针对罗斯戴尔家族的抗议活动。你们听说过罗斯戴尔家族吧？伊利西亚大陆最有名的军火商。”摩西玛利亚道，“他们用贩卖武器的钱成立了迦勒底基金会，然后以基金会的名义资助博物馆和美术馆，慢慢地，那些溅到钱上的血就变成了一种审美，一门艺术。在涅瓦，一些人组成了‘白鸽’小组，要求帝国之心美术馆停止接受基金会的资助，并把罗斯戴尔家族的名字从美术馆的纪念碑上抹掉。”
　　尘沙惑迈上一级台阶，抬头发现美术馆的每层楼都站着抗议的人。他们喊着口号，挤在一起，从背包里抓出一把又一把纸做的子弹，一股脑全扔了下来。很快，漫天都是白色的子弹了。它们轻飘飘的，在空中飞来舞去，好像鸽子的羽毛。一些人躺在大厅的入口，头上缠着绷带，衣服上沾满了红色的颜料。另一些人在他们边上举起牌子，奏响军鼓，大声喊道：“谁来为我们的疼痛买单？”
　　躺在地上的人回答：“罗斯戴尔家族！”
　　“谁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供我们观看？”
　　“罗斯戴尔家族！”
　　他们三个人走远了些，抗议声渐渐小了。摩西玛利亚抽着雪茄，叹气道：“我们的政府成立了伤害管控部门，也成立了战后创伤互助小组，但是这些远远不够。罗斯戴尔家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帝国之心也一样。”
　　尘沙惑点燃一根香烟，望向帝国之心美术馆的门口。那里有一些骑在马上，捏着催泪弹的宪兵。在他们周围，还有一些个子更高，体型更大的宪兵，他们抓住了一些游行的人，正把那些人往治安管理局的车里塞。尘沙惑挥了挥夹在指间的香烟，驱散在眼前漂浮的灰尘，轻声说道：“至少有一件事是好的，伊利西亚大陆和空隙城市之间没有引渡条例，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惩罚。”
　　摩西玛利亚无奈地笑了。他们聚在一起抽了会儿烟，川玉伸展胳膊，弹掉雪茄上的烟灰，说：“玛利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知道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说完，他笑笑，重新咬住雪茄，“但是不要灰心，这种抗议也有成功的先例。”
　　摩西玛利亚吐出一个烟圈，看向川玉：“你是指治安管理局回收家用时间机器的那一次？”
　　川玉嗯了声，说：“当时到处都是家用时间机器的广告，太空漫游公司说这种机器可以让时间倒退一分钟。”
　　摩西玛利亚道：“我记得那个广告，之后所有人都在联系太空漫游公司，订购商品，整个大陆的人都变得很疯狂。”
　　“一分钟其实很短，什么都改变不了。”川玉的嘴唇轻轻擦过雪茄，“六十秒，差不多一句话的时间，不够让人改变一个决定，也不够让人躲开一辆车，看清匕首和子弹。它不断给人希望，却又把人困在一个绝望的循环里。后来人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抗议太空漫游公司，治安管理局就根据《伊利西亚大陆时空管理规范》第二章 第三节的内容回收了所有商品。”
　　摩西玛利亚掐灭雪茄，沉默了。尘沙惑抽着烟，始终没再说话。他想起太空漫游公司宣布破产的那天，他正在治安管理局的办公室里写辞职报告，面前的屏幕闪了又闪，一个声音伴随电流响起来：“太空漫游公司为什么要发明时间机器？”
　　是香灯的声音。
　　尘沙惑抬起头，想了想，说：“为了让人们修正自己的错误。”
　　“你对人类会犯错这件事很感兴趣？”
　　“是的。”尘沙惑承认道，“犯错并不可怕。”
　　香灯的口吻更加困惑：“犯错不可怕吗？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一个错误可能会为人带来愤怒，恐惧，悔恨，心碎，以及一系列负面情绪。人们会被这些情绪毁掉。”她问尘沙惑，“你想成为这么脆弱的人类？”
　　尘沙惑放下钢笔，盯着不小心滴在辞职报告上的一滴墨水，说：“我不怕犯错，我只是……只是想理解所有的情绪，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他还记得香灯思考了很久，在对话的结尾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可以带我走吗？”
　　一转眼，摩西玛利亚的声音把尘沙惑的意识拉回到涅瓦的街道：“前面就是城市广场了。从这里可以看到广场上的三座神像，极乐女神阿洛莉亚，雌狮苏尔，还有地球时期的女武神瓦尔基里，你们应该听过她的神话故事吧？”
　　她笑笑，目光一下飞得很高，很远：“这里的人们已经受够了那个神全是男人的世界。”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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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西玛利亚又说：“多可笑，是男人这个物种创造了‘爱’的幻觉，也是他们把自欺欺人的能力强加给女人，再向世界宣布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然而根本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爱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东西吗？”尘沙惑忍不住问，“爱不是一种天生的情感吗？”
　　川玉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德卡德没教过你‘爱’是怎么一回事吗？”
　　尘沙惑呼出一口气，看上去有些沮丧：“德卡德和我说过每种情感的定义，但我们都不明白那些情感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我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没爱过别人，我只爱过涅瓦这座城市。”摩西玛利亚揉着太阳穴，看向川玉，“你呢？你应该能回答吧？”
　　“不，玛利亚，我和你没什么不同吧？”川玉无奈地笑，无奈地说，“太强烈的爱是一种疾病，我没出现过那种症状，也没体验过情感失调的感觉。”
　　“可是你有过伴侣。”摩西玛利亚重重地咬字，强调说，“还是很多个。”
　　川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笑笑，没有说话。摩西玛利亚也笑，笑完朝他们摆摆手，转过身一个人走了。
　　尘沙惑沉默下来。川玉的伴侣……他们是什么样的？全是具有空隙体质的人吗？他们可能和他心通医生一样，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川玉自己的脸就够让人过目不忘了，不是吗？他的脸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让人想到水，想到玉。不过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它是不是说明川玉被自己的名字困住了？是谁说过“人的语言相对神的语言总是一种过剩”？那个人好像还说了“人的命名会压抑自然的声音，自然是无声的，自然悲痛不已”，对不对？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地球时期的一位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应该是他，我记得是他，可到底是谁为川玉起了这样一个名字？那个人不仅压抑了自然的声音，还把川玉困在一个特别接近自然的名字里，这样不过分吗？不残忍吗？为什么非要把他困在流动的水和凝固的玉之间，困在永恒的潮汐和岩浆之间呢？想着想着，尘沙惑突然很想去伤心电影院喝一杯，就好像只有酒精才会冲淡他胸口的一千个疑问。
　　他和川玉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就到了城市广场。广场四周摆放着一排长椅，几个年轻人正坐在上面看书。尘沙惑眯起眼睛，看清了每一本书的封面，有水门汀的《文学与建筑》，荷马的《奥德赛》，达夫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还有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几步之外，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在广场上拉小提琴，演奏的是塔蒂尼的《魔鬼的颤音》。香灯坐在地上看女人，眼睛一眨不眨。观无量和鹿野苑站在苏尔的神像前祷告，嘴里念念有词。
　　德卡德评价了句：“看来涅瓦人的文学品味还不错。”
　　尘沙惑压低了声音回应他：“你不是不喜欢石黑一雄吗？”
　　德卡德轻哼：“这本书除外。”
　　川玉听到尘沙惑问出来的问题，看着他笑了：“世界上居然还有德卡德不喜欢的作家？”
　　“德卡德一直对文学比较挑剔。他觉得梭罗很啰嗦，海明威的词汇量很少……”
　　尘沙惑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通讯器的提示音打断了。他和川玉同时打开通讯器，屏幕上弹出两条一模一样的新闻：“突发！大象夏娃再次出逃，身中72枪命丧街头！”
　　川玉关掉通讯器，抽了最后一口雪茄，声音变得很轻：“看来你和我的运气都不算好。如果我们在一个故事里，那它应该是一出悲剧。”
　　他又说：“听说大象会为目睹的死亡流泪，不知道它有没有为自己流泪。”
　　尘沙惑咬着烧得很短的香烟，想象那只机械手臂掠过夏娃的身体，然后一个没有重量的名字像雪一样落在自己的手心。那个名字应该是灰色的，布满褶皱，一些笔画可能被拉得很长，长得像大象的鼻子。
　　广场上的小提琴曲停了。香灯朝他们走了过来。尘沙惑看着香灯，想起自己在佛兰德斯说过的话，便说：“这里没有宪兵，可以帮我把投影关掉吗？”
　　香灯看了看时间，皱起眉头，不太明白：“可以是可以，但是祭拜马上就结束了，我们要回去了。”
　　这一次，尘沙惑看了看香灯，又看了看香灯的身后，就是没看川玉。他抓抓下巴，说：“我想以自己的样子走一走。”
　　香灯歪了歪头，仍然困惑，但还是抬手关掉了投影。观无量和鹿野苑睁开眼睛，从苏尔的神像前走过来。川玉凑近了尘沙惑的耳朵，说话的音量比脚步声更轻：“你现在的样子好多了。”
　　尘沙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在笑。
　　“我们该回去了。”鹿野苑对尘沙惑说，“别忘了你和他心通医生的预约。”
　　“你生病了？”川玉看着尘沙惑，一时惊讶。
　　尘沙惑摇头：“只是一次体检预约，每一年都是这个时间。”
　　“那个人确实是个好医生。”川玉点了下头，笑着说，“他既是外科医生，又是内科医生，心理医生，神经科医生……一个人怎么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呢？简直就是医学界的香灯。”
　　听到自己的名字，香灯愣了下，不好意思地笑了。尘沙惑低头看着皮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明白川玉为什么要用“那个人”来指代他心通医生，为什么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难道那个名字是什么禁忌话题？只要一说出来就会倒霉，生病，中诅咒？所有经历过分手的人都是这样的吗？这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分手后的传统？爱这种东西真的好奇怪。
　　尘沙惑不记得川玉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浣熊街的。他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天鹅大道42号的一栋房子前。他心通为他开了门，还做了全套的身体检查。检查结束后，他坐在椅子上接受心理评估，监测脑电波的仪器在桌上哔哔地响。
　　“你的脑电波有些变化。”他心通从仪器上抬起眼睛，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去了一些空隙，处理了一些委托……”尘沙惑放慢了语速，“在一个空隙里，我遇到一个人。”
　　“什么样子的人？”
　　尘沙惑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说：“他是那种……美得让人灰心的类型。”
　　仪器的声音一下变得更响了，屏幕上显示出更剧烈的波动。他心通追问道：“你爱上那个人了？”
　　尘沙惑抓了抓衣领，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应该不是爱……我们才认识不久。”
　　“那你认为你现在对他产生的情感是什么？”
　　尘沙惑想了想，说：“好奇。”
　　他心通揉着额头，叹了口气：“看来德卡德没教过你‘爱’和‘好奇’的区别，虽然它们确实有相同的部分。”
　　“医生，你认识那个人。”尘沙惑抿抿嘴唇，决定说出来，“我遇到的人是川玉。他说你们认识很久了，上个月刚刚分手。”
　　他心通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他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他又问：“那他说过我们分手的原因吗？”
　　尘沙惑摇摇头。他心通看着他，笑了声：“我觉得他很残忍。他是那种会对你很好，却不会爱上你的人。他喜欢把爱分给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再把伴侣的身份颁发给他们，但他不爱任何人，从来不爱，你明白吧？他只是喜欢这么做。对他来说，这么做就和倒一瓶酒，分一把糖一样简单。他自己知道的，我也知道。”
　　“听上去你很了解他……”尘沙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跳得很厉害，很痛，好像他再不说些什么那根神经就要断了。
　　“他没和你说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他心通喝了口咖啡，说，“有一年夏天，我失恋了，一个朋友来这里找我，还带来一张伊利西亚大陆的地图。她把地图摊开，放在桌子上，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绕着桌子走。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指到了沙蛾拉。
　　“我一个人去了沙蛾拉，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子。沙蛾拉的景色很美，但是到了第四天，那里下了场大雨，发洪水，洪水冲来一个湿漉漉的男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很薄，贴在身上。
　　“一个星期后，洪水退去了，他留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白光灯亮得刺眼。尘沙惑垂下眼皮，看着戒指上反射的光芒，回忆起川玉手指的温度和他写下的那些英文字母。他问他心通：“这是很久之前的事吗？”
　　他心通点头：“很久之前。”
　　尘沙惑摩挲着手指，缓慢地开口：“昨天晚上，我打开通讯器，看到里面多了一个录音文件……点开文件之后，我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你把通讯器借给川玉了？”他心通抬高了眉毛，“他还录下了自己的呼吸？”
　　尘沙惑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只说了句：“昨天晚上我放着那段录音，睡得很好。”
　　他心通低下头，仔细看着尘沙惑的心理评估报告，换了个问题：“你还会做同一个梦吗？”
　　“会。”尘沙惑说，“还是同样的梦，同样的内容。”
　　“等一下我会给你一些睡眠胶囊。”他心通在报告上写写画画，“观无量先生和鹿野苑先生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尘沙惑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很好。昨天是祭拜日，他们去涅瓦看了苏尔。”
　　他心通笑出声音：“苏尔？我只见过他们两三次，都快忘了他们原本是两只猫了。听说他们捡到你的时候就是猫？一只黑猫，一只白猫，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海豚街的一辆车底发现了你这团雾。”他停下手里的笔，说，“但你长成了一个人。”
　　尘沙惑也笑起来：“他们本来期待我能成为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根羽毛，一团毛线球。”
　　“这一定是观无量先生说的。”他心通笑笑，目光重新落回笔尖，“鹿野苑先生好像不会开这种玩笑。”
　　“是的。”尘沙惑微笑着回答。
　　他回想起自己对现实世界产生的第一个印象——“模糊”，现在想起来也很合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自己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雾吗？那个时候，他还没长出意识，只能听到时间往前滚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像血液一样不断在人的体内循环，无穷无尽。他糊里糊涂地在一片朦胧中摸索，直到一只爪子掀开他雾做的眼睛。
　　“这是什么？迷路的汽车尾气？”黑猫舔了舔爪子。
　　“闻上去不像。”白猫的胡须动了动，“也许是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物质。”
　　黑猫愣了愣：“那它是从哪里来的？这辆车里吗？”
　　白猫沉思良久，说：“它也许来自现实世界的缺口，某个空隙。”
　　不等它说完，黑猫唰地一下变成了人，说：“就像我们一样？”
　　“不，观无量，你错了。它和我们不一样。”先前的白猫不见了，随后一个男人开始说话，“我们是空隙城市的守护神，苏尔的后代。”
　　观无量看了看眼前的这团雾，又看了看男人颜色不一的瞳孔，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是啊，我们的祖先是苏尔，那它呢？它的祖先是谁？”
　　“我不知道，它没有名字。”白猫变成的男人眨眨眼睛，“如果没有名字，它就不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应该先为它取个名字。”
　　“可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能……是一个人？”男人用指尖触碰雾的边缘，“你看，他有和人一样的神经，头骨，脊椎。”
　　“好吧，姑且当他是人。”观无量撇撇嘴，叫出男人的名字，“还是你来给他起名字吧，鹿野苑。”
　　鹿野苑闭上眼，藏起一只黑色，一只银色的瞳孔，思考了阵，才说：“就叫他尘沙惑吧。”
　　从那天起，尘沙惑有了两个不合常理的父亲，也有了一具身体和一个名字。那名字还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位置，让他有办法在现实世界里找到自己，认清自己。
　　他心通写完报告，放下了笔，说：“好了，检查结束，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唯一奇怪的是德卡德出现了一些异常活动。”
　　“因为我的失眠？”
　　“暂时还不清楚。”他心通递来一袋花花绿绿的睡眠胶囊，说，“蓝色胶囊的编号是G27，晚安公司研发出来的最新安眠产品，红色胶囊是M30，医学研究所寄来的一些试用品，绿色胶囊和白色胶囊是X89和S66，你以前试过，没什么用，不过可以再试一下。”
　　尘沙惑接过袋子，点了点头：“谢谢，回去之后我会试试的。”
　　他心通收起报告，问他：“你还在找和自己有关的线索吗？”
　　尘沙惑再度点头。他心通又说：“你可以去蒙娜丽莎剧场看看，那里说不定有你需要的东西。”他看着尘沙惑，进一步解释，“我看了最近演出的那部剧，里面的女主角和你很像。”
　　尘沙惑偏了下头：“她也睡不着吗？”
　　“不，故事里说她是从珠宝盒里跳出来的一团气体。”他心通一字一句地说，“一只猫打开了那个珠宝盒。”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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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走进蒙娜丽莎剧场，听到售票处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剧场怪人’吧？阿莲娜说他昨天也来剧场了，前天也是。什么？他连续来了一个星期？这部剧有那么好看吗？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爱情故事吗？是啊，他每次都坐在二楼的同一间包厢。”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你说那个穿大衣，戴墨镜的人？从这里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看上去挺正常的，不像什么‘剧场怪人’啊？”
　　这时，又有一个人跳出来了：“阿莲娜天天上午都能看到‘剧场怪人’，不可能有错。再说了，你又看不到他的脸，万一他摘了墨镜像卡西莫多一样怎么办！什么卡西莫多？你没看过地球时期的书吗？卡西莫多就是一本书里的……您好，欢迎光临。是的，买票请在这边排队。”
　　尘沙惑赶紧扶好墨镜，走上楼梯，转身进了二楼的第一间包厢。他刚一坐下，就被德卡德的声音吓了一跳：“先生，今天是我们一起看这部剧的第七天，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惩罚吗？”
　　“惩罚？”尘沙惑不解地看向舞台，“我为什么要惩罚你？”
　　“不。”德卡德说，“惩罚你自己。”
　　尘沙惑皱了皱眉，更加不解：“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吗？”
　　“同一个故事看两遍就没意思了，再好的故事都一样。”德卡德叹气，“我有权怀疑这种生活还不如让我和你待在伊利西亚北部监狱。”
　　尘沙惑摘掉墨镜，把它别在胸前，问德卡德：“可是剧场总比监狱好吧？”见德卡德不置一词，他又说，“抱歉，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去参加戒酒会的。”
　　听了他的话，德卡德的声音一下变得冷冰冰的：“过去一个星期，你去了五次伤心电影院，但是只参加了两次戒酒会。你的每日酒精摄入量已经超过了酒精安全局规定的标准。”
　　尘沙惑小声反驳：“可是我没有航行船……我不会酒后驾驶航行船的。”
　　德卡德安静了阵，突然问了句：“是因为川玉先生吗？”
　　尘沙惑怔了怔：“你……你为什么会提到他？”
　　“从涅瓦回来后，你就一直心神不宁。我看到他的名字一直出现在这里。你吃饭的时候，这个名字只是闪烁了一下，但你看书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开始渐渐发光，不停分散你的注意力，后来你躺在床上一边播放录音，一边画颈部素描的时候……”
　　“你能看到他的名字？”尘沙惑截住德卡德的话。
　　“他的名字就在这里，你的脑海里。”
　　“他的名字是什么样的？”
　　“用铅笔写的两个字。”德卡德说，“就像你画的那些颈部素描。”
　　尘沙惑嘀咕了句：“我以为会像宝石一样……”
　　德卡德不再说话了，沉默很快填满了包厢。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尘沙惑没什么事好做，只好又在包厢里转了一圈。他在一进门的柜子里找到几张唱片，一张是大门乐队的《The Doors》，一张是托尼·班奈特的《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一张是鲍勃·迪伦的《Blonde on Blonde》，还有一张是他不认识的钢琴家，菲尼克斯的《No Shape》。这张唱片上落了些灰，尘沙惑拂去灰尘，仔细看了看唱片的包装，可惜没看到任何有关这位钢琴家的信息。唱片的封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一架黑色的钢琴，黑色的琴键被人擦得发亮。他掂了掂唱片，唱片很轻，没什么重量。就在这时，灯光暗了下去，幕布拉开了，尘沙惑把唱片放了回去。
　　舞台变成了他印象里的客厅，颜色明亮，背景温馨。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出一个男人的影子。男人穿着猫的衣服，尾巴一甩，跳到了桌子上。他在桌子上打了个滚，用手碰掉一只杯子，一个花瓶和一个珠宝盒。一团绿色的气体从珠宝盒里升了起来。
　　舞台上的灯光逐渐暗了下去，扮演猫的男人不见了，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从烟雾里走了出来。
　　尘沙惑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这是什么？颤抖？这就是世界带给我的感觉？等一下，‘世界’这个词语是从哪里来的？我好像在一个盒子里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紧接着，台上的女人抱住自己的肩膀，蹲了下去，浑身颤抖：“这是什么？颤抖？这就是世界带给我的感觉？等一下，‘世界’这个词语是从哪里来的？我好像在一个盒子里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尘沙惑又说：“我想起来，梦里有一个男人，是他和我说了‘世界’这个词语。”
　　台上的女人猛地站了起来，面向观众：“我想起来，梦里有一个男人，是他和我说了‘世界’这个词语。”
　　尘沙惑等了片刻，说：“他在这里吗？”
　　女人四处张望了会儿，问：“他在这里吗？”
　　尘沙惑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慢慢重合：“真是愚蠢，我已经不在梦里了，但你知道，人就是这么愚蠢。人？‘人’这个字也是他告诉我的。只要一想到他，我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跳了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一把锤子在我的身体里敲敲打打。”
　　德卡德几乎不敢相信：“你把每一句台词都记住了？”
　　尘沙惑点头道：“我还记得他们的动作。等一下女主角会捡到一个纸袋，在上面画一个伤心的表情，然后把它套在头上，走出这个房间。不过外面很快就会下雨，她的肩膀会撞到男主角的书包，男主角会后退一步，撞到路过的一对情侣。”
　　德卡德倒吸一口气：“这么俗套的剧情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尘沙惑说：“因为看了很多遍？而且我想找到和自己有关的线索……我也是一团雾，一开始发现我的也是猫，后来我也遇到了一个人。”
　　“目前为止，你遇到过很多人。”德卡德语气认真，“你和这个女主角不一样，你从来没在头上套过纸袋。”
　　“但我可以套的。”尘沙惑的语气也很认真。
　　德卡德像是不知怎么被噎住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你不要想那么多，这个故事可能只是一种巧合。”
　　尘沙惑没答话，目光落回台上，继续看了下去。和他说的一样，从台上传来了一阵雷声，女主角在雨里走来走去，撞到了梦里的男主角。他们开始在咖啡店约会，在迪斯科俱乐部跳舞，在图书馆研究地球时期的每一座雪山。没过多久，男主角拿出一枚戒指，向女主角求婚了。女主角戴上戒指，拥抱了他，却在回到家后抱着一本书哭了起来。尘沙惑不知道女主角为什么哭，也许她通过订婚戒指发现了男主角的秘密？也许男主角曾经坐过牢？或者根本不爱她？他没办法确定，因为作者没在台词里提过这些事情。
　　演出到了一半，男主角辞掉工作，搬进女主角的家里，做起了他的作家梦。他每天都坐在书房里抽烟，喝酒，逃避现实。女主角卸掉漂亮的妆，换上了一条围裙，为书桌前的男主角送饭，送酒，送毯子，还要为他倒掉装得很满的烟灰缸。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爆发了几次争吵，女主角流的眼泪越来越多，眼眶也越来越红。婚礼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又吵了一架，女主角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地喘气，音量提高了不少：“你神经错乱！你不正常！你知不知道自己简直像伊恩·麦克尤恩笔下的男人！”
　　男主角朝女主角扔来一副扑克牌，怒吼道：“该死！你的问题就在于你读了太多小说！”
　　女主角像芦苇一样伏倒在地，随手抓起扑克牌，一张一张往地上扔：“好啊！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只能选一张牌！你选择的应该是一个妻子！一个结婚对象！而不是一个母亲！一个女伴！一个姐姐或者一个女佣！”
　　男主角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愤怒地说：“为什么我要遵守你的规则！所有男人都选了很多张牌！所有男人！”
　　女主角大哭着丢掉所有的扑克牌，用力喊着：“那是因为你们男人一直是掠夺者！世界的掠夺者！女人的掠夺者！你忘了吗！‘世界’这个词还是你教给我的！”
　　话音落下，男主角转了个方向，瞪着眼睛看向台下的观众：“这是谁写的剧本？作者是谁？为什么非要让她在婚礼的前一天和我大吵大闹！”
　　舞台渐暗，一束黄色的光在角落亮了起来。扮演女作者的人出现了。她推了推眼镜，说：“为了让她觉醒。”
　　女主角仍在一边抽泣。男主角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觉醒什么？”
　　女作者抱着手稿，站在原地：“为了觉醒她的自我意识。对于她的命运，一部分的她已经认输了，但是另一部分的她还没有。那一部分的她会意识到和你结婚是一个错误。”
　　男主角握紧了拳头：“我哪里不好了？这是一出虚构的戏剧！我是被你虚构出来的人物！我没有任何缺点，又那么爱她！她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结婚？”
　　尘沙惑皱起眉头，沉声道：“这里的台词不是这样的，男主角应该大笑两声，看着女作者说，‘真可惜，你知道一场婚礼最妙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两个人明明全心全意地相爱，却没意识到他们就要开始彼此折磨，彼此诅咒的一生！’”
　　女作者回答：“现实里的婚姻没有这么简单，你们的婚姻只是一场谎言。”她平静地看着男主角，说，“你知道婚姻是由谁发明出来的吗？伏羲。男人在发明出婚姻制度以前，有问过女人的意见吗？我不想在这一点上说谎。”
　　“这里也不对……”尘沙惑的眉头越来越皱，声音也越来越低，“他们临时改了台词？”
　　男主角高喊：“可是这里又不是现实世界！我们在一个剧本里！我们在演戏！”
　　一句话说完，蒙娜丽莎剧场的墙壁开始摇晃。台下传来一阵又一阵骚动，有喊声，有脚步声，所有人都忙着往外挤，乱哄哄的。
　　尘沙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女主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我要走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德卡德终于说话了：“这里演得也不对吧？我记得女主角念了一首她自己写的诗……”
　　尘沙惑还记得那首诗：“我现代，虚弱，就像一只蛙的舌头。我掠过世间的花与木，最后黏住的却只有飞虫。”
　　砰地一声，女主角关上门，走了。尘沙惑发现剧场里的空间全都扭曲了，远处的舞台看上去像一座坟墓，一楼的窗户变成了沙漏的形状。一切颜色都在飞速溶解，就像掉进了爱德华·蒙克的《呐喊》。一楼的观众消失了，整个剧场只剩下面目模糊的男主角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张脸的女作家，还有漂浮在他们头顶的文字。
　　尘沙惑走出包厢，抬头看着正在融化的天花板，说：“那些漂浮的文字好像是剧本里的台词，是这个剧本让这里出现了空隙吗？”
　　德卡德的声音充满担忧：“先生，这个空隙好像正在吞噬现实。”
　　听了这句话，尘沙惑一下就想到了地球时期的那场灾难。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男主角抓起一把水果刀，朝女作者冲了过去。很糟糕，二楼的包厢和舞台离得太远了，这个时候扑过去根本来不及制止男主角。尘沙惑摸到腰间那把没有子弹的枪，突然之间，一段地球时期的文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想起李斯佩克朵曾经控制一辆车撞上了她笔下的女主角。想象……对，现在需要的是想象。尘沙惑定了定神，调动了浑身上下的全部注意力，一眨眼就想象出一只透明的大手。那只大手抓住了漂浮在舞台上方的所有文字，用力一握，就粉碎了无数文字。拳头松开后，尘沙惑看到一个巨大的，陌生的，笔画复杂又没有意义的文字从那只手心飞了出来。这个认不出来的文字好像变成了文字里的怪物，而这个怪物从舞台的另一侧追上男主角，砰地一声撞上了他。
　　舞台上，男主角像李斯佩克朵笔下的女主角一样倒下了，身体像雕塑一样四分五裂，只是没有吐出一千个角的星星。随着男主角的消失，先前由文字组成的怪物也轰隆一声粉碎了。混乱中，孤零零的水果刀划出一条弧线，往前飞了很远。
　　尘沙惑松了口气，刚想下楼，就听到二楼的另一间包厢里传来了动静。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只手推开了门，往上掀起白色的门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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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天闭站，明天会在废文这边更新闭站前的最后一章，开站后会继续更新的！
　　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全文存稿，不会跑路:D
　　（很抱歉闭站期间让期待这个故事的读者等待）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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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伊利西亚大陆上有那么多家剧场，每家剧场里又有那么多演出，川玉偏偏在今天走进了这家剧场，就坐在他隔壁的那间包厢……等等，这是《卡萨布兰卡》的剧情吗？如果是的话，川玉一定就是英格丽•褒曼的那个角色了，而他应该是亨弗莱·鲍嘉扮演的神秘商人。他们在这个地方相遇，然后发现对方是彼此的旧情人……不对，旧情人？自己和川玉什么时候变成旧情人了？那不是他心通的角色吗？
　　尘沙惑眨眨眼睛，心想，我确实不是亨弗莱·鲍嘉，我的身高还是比他高出很多的。
　　台上，女作者惊魂未定，瘫坐在地，浑身打着哆嗦。川玉已经走上舞台，蹲下去抱住了女作者。他一边拍打她的后背，一边说着：“没事的，不要怕，那个虚构的角色不会再回来了。”
　　德卡德口吻平静：“看来你的助手先生已经在替你工作了。”
　　尘沙惑回过神来，下楼捡起水果刀，揣进口袋，直接走到女作者边上，说：“你不是刚才的那个演员。”他问，“你是写下这个剧本的作者？”
　　女作者摘掉眼镜，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颤抖的：“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尘沙惑道：“可能是因为你创造出来的角色失控了，那个角色的意识把你从梦里拖进了这个空隙。”
　　女作者握住自己的手，语气稍微平复了些：“对不起……我不应该创造这样的角色，我根本没有控制他们的能力。”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看了很多遍。”尘沙惑短暂地停顿，又安慰起女作者，“别担心，你是现实世界里的人，不是女神的孩子，就算那把刀刺中了你，你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只会失去一点灵感而已。但你的灵感是杀不死的。”
　　川玉也说：“这是个好故事。你应该写下去，写更多的故事，伊利西亚大陆需要更多的故事。”
　　女作者舒了口气，声音不再颤抖了：“谢谢你们，我花了三年才写完这个故事，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她抬头看向川玉和尘沙惑，问，“你们还需要明天的演出票吗？”
　　德卡德第一个回答道：“不需要。”
　　川玉没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看尘沙惑，就好像在等他替自己回答一样。尘沙惑想了想，说：“我们不需要了，谢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们”，但是这个词压在他的舌头上，温度很高，像火一样烫着他。他有预感，再不说出来的话，他的舌头就要被烫伤了。他必须说出来。等他说完，女作者看看他，又看看川玉，说：“你们两个认识？我看到你们坐在不同的包厢，我以为……”
　　川玉笑了下：“要猜猜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女作者盯着他们看了会儿，问川玉：“你是哥哥？他是弟弟？”
　　川玉笑着摇摇头。女作者又说：“那你们是朋友？还是一对伴侣？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戴着戒指，你没有戴……”
　　川玉笑着说：“我不小心把戒指弄丢了，他生我的气，所以和我坐在了不同的包厢。”
　　尘沙惑的喉咙又是一紧，忍不住咳嗽了声：“不是，我们……他是我的助手。”
　　“助手？”女作者恍然大悟，“所以你是个侦探？”
　　尘沙惑点点头：“你认识我吗？你写的女主角……她和我很像。”他想起德卡德的话，又补了句，“但是我没有在头上套过纸袋。”
　　女作者愣了下，接着摇头道：“那个角色是我想象出来的。”
　　尘沙惑抓了抓鼻尖，想通过这个动作掩盖住心里的一小点失望：“没关系，我很喜欢你的想象，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想象力。”
　　女作者苦笑了下：“任何人的想象力都有枯竭的那一天。”她拍拍裤子，从地上站起来，说，“我可以写一个和你们有关的故事吗？一个侦探和侦探助手的故事。”
　　川玉笑了声，故意说道：“还是爱情故事？”
　　尘沙惑又咳了起来：“你想写侦探故事？”
　　女作者思索了阵，说：“两个元素都有的故事。”
　　川玉耸了耸肩，笑容轻松：“我不介意。”
　　尘沙惑抓了抓头发：“嗯，我也……我也没关系。”
　　女作者拍了下手，眼皮一抬，亮出两颗圆溜溜的眼珠：“我已经想好这个故事要怎么写了！接下来只要找到演员就好了，但是……”她顿住，撇了撇嘴，“但是短时间内很难找到两个外形条件比你们更好的演员。”
　　她努着嘴问：“你们真的不是演员吗？”
　　尘沙惑摇了下头。女作者叹了声：“好可惜，你们看起来可以演好多经典爱情故事。”她看向川玉，说，“你可以扮演《维纳斯和阿多尼斯》里的阿多尼斯，嗯……其实维纳斯也挺适合你的，你可以穿上裙子，戴一顶假发。如果是这样，茱丽叶的角色也很适合你了。”她又看向尘沙惑，说，“你比较适合《红与黑》里的于连，虽然《红与黑》不是爱情故事……对了，还有唐璜！”
　　尘沙惑忽然松了口气。川玉瞥了眼尘沙惑，笑着对女作者说：“原来是不同的爱情故事吗？我以为你会让我们演同一个爱情故事呢。”
　　听到他的话，尘沙惑刚刚松掉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女作者却完全没看他，眉毛一飞，显得很高兴：“你们想演同一个爱情故事吗？当然可以啊！你是茱丽叶的话，他就是罗密欧了！”
　　尘沙惑赶忙说：“不好意思，我们还有很多侦探工作要处理……”
　　女作者从喉咙里应了声，略显失望，不过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没关系，我只是随便说说，不用放在心上。我好像应该快点回去，把现在想到的故事写下来……”
　　“我送你回去。”尘沙惑走到女作者面前，轻声说了句什么，女作者竟然笑着闭上眼睛，慢慢消失了。没一会儿，蒙娜丽莎剧场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尘沙惑抓紧胸口的墨镜，这才发现一楼的观众都走光了，门口的售票处也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剧场里的人呢？都去地下室避难了？”川玉嘟囔着，扭头去看尘沙惑，“你把那个作者送回她的家了？”
　　尘沙惑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说：“德卡德说过我们要保护作家的灵感。”
　　川玉笑笑：“你最后和她说了什么？”
　　尘沙惑抓了抓下巴，和川玉一起往剧场门口走去：“一句雪莱的诗，‘我跌倒在生活的荆棘上，鲜血直淌！’”
　　川玉笑着点头：“没有人会不爱《西风颂》。”
　　尘沙惑避开川玉的目光，抬手抓了抓鼻梁：“如果在空隙里遇到创作者，我一般都用这句诗把他们送回现实世界。”
　　说不清为什么，川玉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我是不是找到了你和马修·斯卡德的另一个共同点？你们都很聪明。”
　　尘沙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头看鞋，看地面，又抓了抓耳朵。这时候，德卡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了：“怎么回事？你今天的肢体动作怎么这么多？”
　　尘沙惑一怔，在剧场门口站住，把手放下去了。川玉摸摸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根雪茄，夹在两根手指间，点燃了。他靠着剧场的大门，看着尘沙惑，吐了个烟圈，笑起来：“你要回去了吗？”
　　“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附近有一家书店。”川玉咬着雪茄说话，“我想去逛逛。”
　　一个问题钻进尘沙惑的脑袋，他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出来。犹豫一阵后，他看着川玉，还是问出来了：“你需要我陪你吗？”
　　川玉夹开嘴边的雪茄，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你不想陪我吗？”
　　德卡德插了句话：“你今天问的问题也很奇怪。”
　　他听上去呼吸困难，就像被川玉的名字挤到了一样。
　　尘沙惑连忙解释：“我没有不想见你，我只是……我以为你很累了，想一个人走走。”他说，“你看上去有点累。”
　　“别担心我。”川玉笑着抽雪茄，笑着问他，“去书店吗？”
　　尘沙惑点了点头，随着川玉迈开步子。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上经过一间诊所，一家面包店。川玉从前面回过头来，有感而发：“还好我不是俄耳甫斯，你也不是欧律狄克，不然我就没办法像这样回头了。”
　　尘沙惑笑笑，模仿着他说的句子，说：“还好我不是伊岐那美，你也不是伊邪那岐，不然你回过头就会被我吓跑的。”
　　川玉笑出声音，走到黛西小姐书店的门口，停下了。他扔掉雪茄，走进书店，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了起来。尘沙惑跟在他身后，扫了眼周围的书架，几乎全是地球时期的旧书。什么萨福，狄更斯，波拉尼奥，赫胥黎，维特根斯坦……还有一些他并不熟悉的名字，比如米尔恰·格尔特雷斯库，哈特·克莱恩和川玉手里拿着的那本尼古拉·马兹洛夫。他看着川玉，看他一页一页地翻动那本诗集，垂着眼睛，轻轻念出一首诗的最后几句：“‘我们是另一时代的残余者。就像狼，在永恒负罪的视线中，我们后撤，进入被驯服的孤寂的景观。’”
　　念完，川玉合上诗集，对尘沙惑笑笑：“你读过他的诗吗？他总能把诗写得很美。我记得他还写过另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是……”说着，他的目光一路往下，落在尘沙惑垂向地面的两只手上，“‘这个清晨你的双手柔软，柔软如苦杏仁的花瓣绽放。’”
　　尘沙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以一种茫然的眼神透过墨镜看川玉。有一个瞬间，他居然很担心川玉念过的那些文字会从书柜上掉下来，顺着他的耳朵滑进身体，咬碎他的心脏。
　　“你怎么了？”川玉把书放了回去，盯着尘沙惑的脸，“身体不舒服？”
　　“不……没什么。”尘沙惑把双手放回口袋，提了提嘴角，“你好像读过很多诗集，还认识很多地球时期的诗人。你自己也写诗吗？”
　　川玉看着他，不置一词，只笑了笑，又回头去看别的书了，他的手一点一点拂过那些书。尘沙惑推了下墨镜，余光瞥到书架上的另外几本书。那几本书全都是伊利西亚文学和涅瓦文学，一本是福尔摩沙的获奖作品《漂浮街》，一本是松本索菲亚的处女作《天照，月读，黄泉国》，还有一本是菲尼克斯的《毕肖普之墓》。菲尼克斯？尘沙惑皱了皱眉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就在他陷入回忆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书店，刮起一阵风，拨动了挂在门口的风铃。川玉看了看时间，在风铃声里说话：“伤心电影院就在附近，不请我喝一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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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涅瓦文学都是我编的。中秋节快乐:)
　　又及，10.15开站后再见。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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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黛西小姐书店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上，尘沙惑看到几个拿着冰淇淋走路的年轻人，忽然想到什么，便侧过脸去看川玉，问他：“我们要不要先去吃个晚饭？”
　　川玉摇摇头，说：“我没什么胃口。”
　　尘沙惑抿住嘴唇，等了会儿，闷闷地说：“不吃饭就喝酒的话很伤身体。”
　　川玉笑起来：“你很担心我？”
　　“你好像问过这个问题……”尘沙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完这句话，但他还是说了，“我觉得你应该多吃一点，你很瘦。”
　　“你觉得我这个样子不好吗？”川玉笑笑，视线落在尘沙惑的墨镜上。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尘沙惑的舌头一卷，说不出话了。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词语，重新组织语言，说，“我觉得你很好，你很……”
　　一些人抱着滑板迎面走过来，又是说话，又是哼歌的，街上一时吵吵闹闹，完全盖住了尘沙惑的声音。川玉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只好又问了遍：“我很什么？”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尘沙惑深吸一口气，结果不知怎么咬到了舌头，四面八方的神经都痛起来了。川玉弯下腰，探过身子，从下往上，透过墨镜和脸的缝隙看尘沙惑，眼神好奇：“怎么了？难道你是那种同一句话不想说两遍的人？”
　　痛觉还没消失，尘沙惑没办法开口解释，只能轻轻摇头。
　　“好吧。”川玉直起身子，伸了伸胳膊，递来一只手，说，“你不想说的话，可以写下来。”
　　那只手抬得很高，在尘沙惑的墨镜前晃来晃去，像没有重心一样。尘沙惑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中间似乎还神游了一阵，最后还是轻轻抓住了它，用手指写下川玉没能听见的那个字。
　　“‘美’？”川玉愣了下，随即笑出声音，“谢谢，但是我们到了，你该放开我了。”
　　“抱歉……”尘沙惑松开手，感觉手心有些湿了。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出的汗还是川玉出的汗。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川玉站在伤心电影院的入口，说，“没什么好道歉的，除非你想改行做抱歉侦探。”
　　“‘抱歉侦探’是什么意思？”尘沙惑问。
　　“你不知道吗？”川玉显然有些惊讶，“新闻上说这是伊利西亚大陆的一种新兴产业。有一些侦探接不到委托，就开发了道歉业务，他们会上门替委托人和别人道歉，赔罪。”末了，他补充，“干这一行挺危险的。挨骂就算了，有时还会挨几个巴掌。”
　　德卡德哼了声，若有所思：“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吗？适合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
　　“我不打算转行。”尘沙惑走进酒吧，压低声音和川玉解释，“我没有特殊癖好。”
　　川玉看着尘沙惑，眼睛和嘴角一起弯出弧度，眼神暧昧：“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特殊癖好？和别人试过不喜欢？还是……”
　　听了他的话，尘沙惑觉得脸上的温度一下升高了，整间酒吧都变得很热。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我没有试过……我只有过几个伴侣，我们很快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了。”
　　“真可惜。”川玉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尘沙惑手上的戒指，转头对酒保笑起来，“一杯龙舌兰日出。”
　　可惜？什么意思？拥有过很多伴侣是一件很好的事吗？所以川玉才喜欢玩那个把爱分给别人的游戏？他给每个人分到的爱都是一样多的吗？会不会有人分到的多一点，有人分到的少一点？他给他心通医生分了多少爱？现在全都收回来了吗？他把收回来的爱放在哪里了？锁在了佛兰德斯的保险箱里？还是存在了伊利西亚商业银行的总部？他现在还在把爱分给别人吗？我是那个“别人”吗？
　　直到酒保又问了一次，尘沙惑才摘掉墨镜，点头说：“嗯，老样子，一杯爱尔兰咖啡。”
　　川玉抓着酒杯，挑了下眉毛，说：“你确实经常来这里。”说完，他笑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自己像马修·斯卡德了，因为马修爱喝掺了波本威士忌的咖啡，你也是。你们还有其他的共同点吗？”
　　这个时间的酒吧里人很多，声音嘈杂，光线昏暗。尘沙惑喝了口酒，放下酒杯，看到川玉撑着下巴看自己，眼睛亮亮的，像在期待他的回答。
　　“戒酒会。”他说，“我也会去教堂参加一些戒酒会。德卡德认为参加戒酒会对我有好处，就像做错事后的一种补偿，一种忏悔。”
　　“酒精不是错误。”川玉慢悠悠地说着话，手指在酒杯上打圈，“掺了咖啡才是。”
　　尘沙惑耸了耸肩：“但是爱尔兰咖啡会让我在宿醉和失眠间找到一种平衡。”
　　“就像人们在现实世界和空隙间找到的那种平衡？”
　　“我从来都没理解过‘现实’这个词语。”尘沙惑抓着酒杯，自言自语似的说话，“我不知道现实到底是什么……它是一种结构？像集成电路那样精密？还是一种物质？具体得像一本书？一杯酒？不，那应该只是现实的外观……我不知道是谁创造了现实，我觉得它很复杂。”
　　川玉晃了晃酒杯，轻声笑，轻声说：“没人知道现实到底是什么，更没人知道是谁创造了现实。”他拍了拍尘沙惑的胳膊，“你看那边，那一桌坐着深夜俱乐部的脱衣舞女郎，她们旁边的一桌可能是几位诗人，就是《荒野侦探》里写的那种诗人，你明白吧？他们可能加入了什么奇怪的诗派，办过一些杂志，但是没有成功。角落里的那一桌是SC会计所和大陆税务局的人，他们隔壁坐着一个地下摇滚乐队，黄头发的那个人应该是乐队主唱，他有药物上瘾的问题……这些人都是现实的一部分，也许是现实自己创造了自己。”
　　尘沙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它，抽了两口：“你不觉得是女神阿洛莉亚创造了这一切？”
　　“我不相信女神的存在。”川玉看着尘沙惑，手指轻轻摩挲酒杯，“但是世界总是需要一个可以拯救它的人。”
　　拯救世界？如果世界可以被拯救，那又由谁来拯救那个拯救过世界的人呢？一位伴侣？一只宠物？一个节日？还是一座纪念碑？尘沙惑夹开烟，喝光了酒，想到川玉刚才问出的那个问题，自己和马修·斯卡德还有没有其他的共同点。其实是有的——马修曾不小心用流弹击中过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他呢，他的罪孽比马修还要深重，他的流弹害死过一位奥罗拉的孕妇和她肚子里的女儿。那时他是治安管理局的宪兵，有过一些伴侣，和两只猫住在短吻鳄大街32号的高级公寓，还没有养成抽烟喝酒的习惯。出事后的第二天，太空漫游公司宣布破产，他写了一份辞职报告，从治安管理局带走了香灯。晚上，他一个人在街上走到凌晨两点，不看方向，漫无目的。他走到伤心电影院，问酒保要了一杯爱尔兰咖啡。酒保有些意外，因为他是开店以来第一位点爱尔兰咖啡的客人。
　　过了一个星期，尘沙惑再次回到奥罗拉，躲在墓园的一棵树后旁观了整场葬礼。他看到人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接着一个走到棺木边上，扔下自己亲吻过的玫瑰花。一位牧师上前说，天堂拥抱了这位天使一样的女士，在她活着的每一天，她都用自己的善良和可爱造福了这个世界。葬礼结束，尘沙惑在脚边放下一束白色的百合，默默祷告了一阵，走了。当天晚上，他又去了伤心电影院，酒保收拾吧台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玻璃碎片弹起来，直直嵌入他的手背，就像一枚流弹嵌入一个隆起的肚子。他捂着嘴从座位上跳起来，撞倒了酒杯，跑到酒吧的厕所隔间呕吐了两个小时，一直吐到整个胃里干干净净，德卡德的声音才慢慢响起：“先生，眼泪不会让生活变得更简单。”
　　眼泪？他抹了把脸，第一次弄明白要怎么称呼自己脸上的那些水。
　　尘沙惑低下头，看着酒杯上的一条裂纹，说：“上午，出现在蒙娜丽莎剧场的那个空隙……让我想到地球时期的那场灾难。”他抽了几口烟，摇摇头，“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也不知道空隙是什么。”
　　“别担心，那个空隙已经消失了。”川玉趴在吧台上，用手腕垫着下巴，笑了下，“不过，有人说空隙里面藏着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猜……它是一个结构精巧的圆，可能连接着一个人的神经末梢，也可能沉睡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只是没有人发现过它。我们现在看到的现实，去过的空隙，还有每一个人的命运，说不定都是被一支笔写好的，就像那个女作者创作的剧本。在这个故事里，你扮演你的角色，我扮演我的。”
　　尘沙惑并不清楚自己同意川玉这段话中的哪一部分，但他大脑里的某一部分就是觉得川玉说的有道理，就是觉得川玉是对的。就算不对，川玉趴在那里看他的眼神也让他很想点头。不知不觉间，他真的点了点头：“你说的话让我明白你为什么说自己是神秘学家了。”
　　川玉笑着喝光杯子里的酒，又笑着说：“酒已经喝完了，你要回家吗？”
　　德卡德低声提醒尘沙惑：“先生，别忘了今晚的戒酒会。”
　　尘沙惑松开酒杯，看着川玉，说：“等一下我要去教堂参加匿名戒酒会。”
　　“匿名戒酒会是什么样的？”川玉问。
　　“一个收集故事的地方。”尘沙惑说，“你会在那里遇到很多戒不掉酒精的人。”
　　“你呢？”川玉好奇地看尘沙惑，好奇地笑，“你是因为什么才离不开酒精的？”
　　尘沙惑想了阵，说：“有人通过暴力来制服暴力，有人通过创伤来治愈创伤，我可能需要用酒精来戒掉酒精。”
　　川玉点点头，似乎理解了他的话，脸上还带着笑容：“你还记得之前问我的问题吗？在黛西小姐书店的时候，你问我写没写过诗。”他停顿片刻，看着尘沙惑的眼睛，说，“我写过一首很短的，没有名字的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信纸，递给尘沙惑。
　　尘沙惑接过信纸，感觉手心又有些湿了。他垂下头，第一次看到川玉写下的字，漂亮得像桂冠上的枝叶。那些文字闪烁着不同的光芒，在纸上抽枝拔节。尘沙惑用指尖抚过信纸，想象着川玉的声音在对他耳语，对他念这首诗：
　　夜晚过后的夜晚，盲的女人，哑的男人。
　　一个思想家用思想的意志升起篝火。
　　他每天都做些什么？
　　思考。然后走过爱的残垣。男人用手指说。
　　看完最后一个字，尘沙惑好像真的听到川玉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像塞壬的歌声一样涌进他的耳朵：“作为交换，带我去戒酒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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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开站了，这边落下的进度我会慢慢更！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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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尘沙惑和川玉走出伤心电影院。他们穿过鹦鹉街，沿着海象大道往前走，经过圣约翰医院后拐了个弯，走上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教堂。尘沙惑绕着教堂走了一圈，在教堂背面找到一个地下室入口，顺着台阶走了下去。川玉跟在他身后，半信半疑：“你说的戒酒会就在这里？”
　　“是的。”尘沙惑来到地下室的走廊，指了指一扇门上挂着的牌子，回头问川玉，“你要进来吗？”
　　川玉点点头。尘沙惑推开门，走了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川玉也走过来，坐在他边上。一个女人拿着咖啡壶走过来，一边给他们倒咖啡，一边和尘沙惑说话：“这位先生，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参加戒酒会吧？我记得我见过你，我记得你是……你是那位……”
　　“素描画家。”尘沙惑说。
　　女人递来一杯咖啡，哈哈大笑：“是的，素描画家！你看我这记性……”她看向川玉，随即又说，“那你应该就是画家先生的新伴侣了？”
　　尘沙惑刚想说不是，这个问题就被川玉笑眯眯地接了过去：“他以前带其他伴侣来过这里？”
　　女人又递给川玉一杯咖啡，说：“我记得有一位园丁先生，长得很年轻，身上有紫罗兰的味道……后来还有一位个子很高，喜欢穿高跟鞋的女士。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是金色的。”
　　川玉哼了声，斜着眼睛看尘沙惑，嘴角仍翘着：“看不出来他还是个情圣。”
　　尘沙惑缩了下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闷头喝咖啡。女人笑着摆摆手，对川玉说：“别看画家先生不常来参加戒酒会，他在我们这里可是很受欢迎的。”说着，她看看周围，用手遮住嘴巴，凑近川玉，神秘兮兮的，“他是唯一一个在戒酒会上没有收到过别人祝福的人。”
　　川玉眨眨眼睛：“什么祝福？”
　　“当然是戒酒成功的祝福了！”女人又哈哈笑，“只有戒酒失败的人才会回到这里，不是吗？”
　　一句话说完，女人哼着歌，提着咖啡壶走远了。她走后，一个男人走进屋里，宣布戒酒会开始。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女人，她说她来自知更鸟芭蕾舞团，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从十二岁起就是酒精在支撑她跳舞，酒精支撑她从清晨跳到日落，从日落跳到午夜，一直跳到膝盖流血，怎么站都站不起来。她说自己每天都喝酒，还因为酗酒问题撞过车，进过医院，但是酒精从来没有搞砸过她的演出。她说今天是她戒酒的第三天，她感觉很好，双脚仿佛充满力量。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男人。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靠酒精阅读，写作的人。他结过婚，丢过几次工作，最近一次喝醉是在一个深夜，从旅馆的房间给前妻打电话的时候。电话接通了，男人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遥远的声音，就像在雪原，在海底，在现实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话，像困在同一根电话线里的两段录音。男人说自己想念她，但是电话那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男人听到从床上爬起来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他：“你还记得你留下了一本勒克莱齐奥的书吗？”
　　那个声音继续说：“‘那些日子都远去了，消散了。乘船穿越地中海去马赛的不再是你，而是你出生的城市，你的小街，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的母亲。他们都上了一艘风尘仆仆的巨型白船的甲板，向雾茫茫的天边漂去，去了世界的另一端。他们走了，带走了你的出生，你的名姓，你的童年，带走了你的秘密，你的欢笑，带走了收音机里呲啦呲啦的音乐，带走了咖啡和芫荽的清香，带走了市场和山羊的臊臭，带走了生命的味道。他们走了，离你而去。有一天，你终于明白了。你发现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但不明白为什么。你知道你从此没有了城市和国家，唯有一堆证件：居留证，房租收据，各种各样的磁卡，只剩下这些。仿佛你从未降生，从来不曾有过小街和童年。一切都只是梦。或许有一天夜里，你曾出生在精灵路的小房间里。那个冬季的夜晚，雪花在烟厂大楼前的路灯下飞舞的夜晚。’你还不明白吗？那些日子已经不存在了，亲爱的。酒精带走了你，也带走了你最好的时光，只为我留下一个又一个幽灵。书柜上的幽灵。家的幽灵。你的幽灵。”女人合上书，挂断电话，男人趴在旅馆的桌子上哭了起来。那是他最后一次喝醉。
　　第三个发言的年轻人是足球运动员。他说他因为酗酒问题摔断过胳膊，第一次来这里参加戒酒会的时候还是醉醺醺的，错把第一排的一把椅子认成了前女友。但是他现在已经戒酒两个月了，他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因为他在上个星期遇到了另一个女孩，他不想再把那个女孩和这里的椅子弄混了。他停下，不好意思地笑笑，先前发言的芭蕾舞演员为他鼓了鼓掌。
　　之后又有几个人按照顺序站起来发了言，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好，鼓掌的人越来越多。快轮到尘沙惑发言的时候，川玉凑过来问他：“你打算说什么？”
　　尘沙惑有些苦恼：“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川玉笑笑：“你可以模仿马修·斯卡德。你就说，‘我是个画家，我无话可说’。”
　　“这样好吗？”尘沙惑看着他说，“马修·斯卡德是书里的人。”
　　“我们为什么不能假装自己是书里的人？”川玉挑了下眉毛，“还是你觉得我们已经是书里的人了？”
　　好吧，川玉永远是对的。尘沙惑吹出一口气，沉默下来。轮到尘沙惑发言了，他站起来，说：“我是个画家，我无话可说。”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句：“哇，他在模仿马修·斯卡德，好酷啊。”
　　尘沙惑坐了回去。
　　又过半小时，戒酒会结束了，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往外走。川玉在教堂门口点了根雪茄，打开通讯器，看了下佛兰德斯的位置，和尘沙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尘沙惑看着川玉走远的背影，也点了支烟，咬住，一个人走回浣熊街的公寓，洗了个澡，躺下了。
　　屋里很安静，香灯和那两只猫已经睡下了。尘沙惑翻了个身，听到德卡德开启了话题：“你在烦恼什么？”
　　“我在烦恼吗？”尘沙惑皱了皱眉，说，“烦恼是什么感觉？”
　　“吃不下，睡不着，想抽烟，想喝酒。”德卡德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尘沙惑抓了抓眼角，“刚才在戒酒会上，我一直想到川玉的脸。”
　　德卡德奇怪道：“他不是就坐在你旁边吗？”
　　“是的……”尘沙惑叹了口气，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叹气，“但是芭蕾舞演员说话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川玉的脸。我看到他披着浴巾，在巴黎跳了一整天舞。我看到他的手肘，膝盖，全在流血。后来那个人说他在旅馆打了个电话，我还是能看到川玉。我看到他被电话声吵醒了，从床上爬起来，为我念勒克莱齐奥的书。他穿着很薄的睡衣，坐在地上，红色的电话线捆住他的手。我还看到那根电话线捆得越来越紧，然后他的一只手腕就擦破了，流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太奇怪了，就好像戒酒会上的每个人，每个故事，都让我想到他，看到他。我知道他就在我旁边，但是我能在更远的地方看到他。我在那些人的话里，故事里看到他……这是正常的事情吗？是不是我的视力出问题了？我记得擅自幻想他人并不符合《伊利西亚大陆公民道德规范》。”
　　德卡德沉默良久，反过来问尘沙惑：“你很在乎川玉先生？”
　　“在乎？是的，在乎是一种情感……”尘沙惑的音调不自觉变高了，“我很在乎他的安全。我觉得他很瘦，好像很容易受伤。”
　　“但你只在乎他的安全？”
　　“我还应该在乎别的什么吗？”尘沙惑表情认真，认真得有些困惑，“你是指个人隐私的那一部分？你说我不应该好奇别人的隐私……”
　　德卡德打断他的话，依旧觉得奇怪：“怎么回事？我能监测到苯基乙胺和多巴胺的分泌，你应该不会觉得烦恼才对。”
　　尘沙惑点点头：“我应该觉得愉快，幸福。”
　　“也许是过多的酒精让你产生了烦恼的感觉。”德卡德得出结论，“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祝你做个好梦，先生。”
　　尘沙惑采纳了德卡德的提议，伸手打开通讯器，又点开川玉留下的录音文件，不知不觉间慢慢睡着了。他梦到一个晚上，自己爬上了伊利西亚圣母教堂的屋顶，川玉在那里等他，带着一本书，一瓶威士忌。他们一边聊川玉收藏的油画，一边分享这瓶威士忌。他们的话题从委拉斯开兹的《教皇英诺森十世》聊到阿隆索·卡诺的《天使托住死去的基督》，从弗朗西斯·培根的《镜中的画家》聊到安杰利科的《圣彼得殉教》。他们说了很久，说到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尘沙惑就开始说自己的事情。他说有一次，他接到一个委托，去了伦勃朗的一幅画里。在那里，他变成了画布上的一个人，一个头戴礼帽，留着胡子的射手连队队员，德卡德说那撮胡子让他一下老了三十岁。川玉听得直笑，笑得整个人抱着酒瓶往后仰。尘沙惑突然很想抓住他的手。
　　一阵风吹过来，他不要再犹豫了。他要抓住那只手。
　　尘沙惑抓住了那只手。川玉看着他，不笑了，抬起另一只手擦自己的眼角，说：“怎么了？”
　　“这里很高，怕你摔下去。”
　　尘沙惑的声音落在风里，像一缕烟一样散开了。
　　川玉再次笑起来：“你这样抓着我，就好像你愿意和我一起摔下去一样。”
　　听到这里，尘沙惑松开手，感觉浑身的神经都在发烫。他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全都变成了蝴蝶，从他的胃悄悄飞到喉咙，又从喉咙悄悄飞到嘴巴外面，他突然控制不了任何词语了。
　　他抬起头，对上川玉的视线。川玉笑得很开，手里握着酒瓶，还用那只酒瓶碰了碰尘沙惑的肩膀……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地球时期的骑士授勋仪式吗？他很需要别人成为他的骑士？应该是这样吧……他刚刚用十三种语言说了“荣誉”这个词，但他为什么就是不说我的名字？我是“尘沙惑”，我在任何语言里都是“尘沙惑”，只要他念出这几个音节，我就会成为他的骑士。我一定会的……我会和他一起从教堂的屋顶摔下去。我会在他落到地面粉身碎骨之前抱住他。我会受伤，会流血，但那些伤口会在他的祈祷下愈合，复原。我会像骑士一样穿铠甲，戴头盔，举起画着纹章的盾牌。我会对他行屈膝礼，吻手礼，怎样都行，怎样都好，但我不会脱掉他的衣服……对，他的衣服。他的衣服怎么变成了主教的衣服？他是替那个死去的奥罗拉女人来宽恕我的，还是带我去地狱接受惩罚的？他可能不会带我进入奥古斯丁的那座上帝之城，但我不会怪他……
　　主教的衣服对川玉来说还是太宽大了。尘沙惑眼睁睁看着那件衣服从川玉的肩上滑了下去，渐渐露出他的胸口，后背，腰。他听到川玉对自己说话：“你说得对，这里很高。”他看到川玉打了个哆嗦，抱住胳膊，又说，“尘沙惑，我好冷。”
　　尘沙惑动了动，想抱住川玉，却听到一阵盔甲碰撞的声音。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是川玉靠过来抱住自己的。川玉通过头盔的缝隙看他的眼睛，口吻蛊惑：“我们跳下去吧。”
　　尘沙惑的鼻尖出了点汗。他能感觉到川玉的体温和气息，那个气息一直往盔甲里钻。
　　不一会儿，川玉的声音也钻进他的盔甲了：“我们都不属于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你明白吗？我们是地上之城的人，让我们回到那里好吗？我好冷。”
　　尘沙惑没说什么，只是把主教的衣服盖在川玉身上，抱住他，和他一起从圣母教堂的屋顶跳了下去。
　　盔甲摔到地面，发出重重的一响，尘沙惑醒了过来。
　　天亮了。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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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擦掉额头的冷汗，闭着眼睛，长长地叹息：“德卡德，我做了个梦……”
　　“你知道我能看到你的梦。”德卡德说，“这是你第一次没有梦到枪支，子弹和那位来自奥罗拉的女士。”
　　尘沙惑点燃一根香烟，用烟雾填满肺部：“是你让我做了这个梦吗？还是我自己……”
　　“我没有控制大脑的能力，先生。”德卡德回答的口吻忽而认真，“如果我能控制你的大脑，你就不会得到那张通缉令了。你也不会带走香灯，更不会和那两只猫玩什么侦探游戏，我会让你成为一名光荣的，伊利西亚大陆反酒精运动的组织者。”
　　“抱歉……”尘沙惑条件反射似的说，“你觉得我要找他心通医生看一下吗？做一次精神模拟之类的。”
　　“为了什么？”
　　“为了弄明白川玉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尘沙惑说，“我想弄明白我为什么不再做之前的那个梦了。”
　　德卡德沉思片刻，又说：“你终于做了其他的梦，可你还能看到房间里的猎犬吧？”
　　尘沙惑夹开香烟，点了点头：“它一直都在。上一次做精神模拟的时候，他心通医生也看到它了。他说那只猎犬看上去像是我的恐惧。”
　　“我记得他说的话。”德卡德有些纳闷，“但是你有害怕的事情吗？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尘沙惑下了床，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烟灰，“害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德卡德有些不确定：“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应该是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手心出汗？”
　　“我看到川玉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尘沙惑皱了皱眉，“我在害怕川玉吗？”
　　德卡德更纳闷了：“你为什么要怕他？就因为他看过你的通缉令？”
　　尘沙惑还是说：“我不知道。”他咬住香烟，拿起放在手边的一张颈部素描，说，“我在画画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很害怕他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要画下去呢？”
　　“你知道佛罗基俄这个人吧？”尘沙惑说，“地球时期的人说他是达·芬奇的老师，他让达·芬奇画鸡蛋，一画就是好几年。”
　　“但他画的都是不同的鸡蛋，你只画川玉先生一个人的脖子。”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尘沙惑抓了抓额头，“但是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做颈部素描的模特。”
　　“我明白了。你觉得他的脖子是完美的？”
　　尘沙惑愣住了。完美？让我想想，完美的意思是让人满意，没有漏洞，也没有缺陷……川玉给了我这种感觉吗？我认为他的皮肤是完美的？还是骨架是完美的？我只觉得它们看上去都很脆弱，难道“脆弱”是“完美”的同义词？我对“美”这个字还是有些概念的，我在川玉的手心里写过这个字，也用这个字形容过他。除了他之外，我还用这个字形容过别人吗？应该有的，我用这个字形容过之前的伴侣。那个戒酒会上的女人提到的园丁，亚伯，他很年轻，很爱笑，他肩膀的线条是美的，像海鸥张开的翅膀。还有艾琳，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很美。她走路的姿势很美，接吻的表情很美，就连结束伴侣关系的方式也很美。
　　尘沙惑记得那天。那天艾琳搬走了自己的东西，用一根口红在短吻鳄大街32号的公寓里写了好多字。镜子上，墙上，窗户上，到处都是她留下的英文单词。他看到她写了“cold”，“robot”，“shame”和“cruel”，还有好几个长得很像，意思也差不多的单词，好像是“ruthless”，“heartless”和“merciless”。她留下的单词足够填满整间公寓，但她只写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尘沙惑走进客厅，在他们一起吃饭的那张桌子上看到了。她写的是“You never loved me”。至少一半的字母都花了，摸上去还有点湿，尘沙惑猜她趴在这里哭过。可是他不明白，《伊利西亚大陆公民道德规范》的第一章 第五节只规定了一个人不能同时找多个伴侣，不能打骂伴侣，但它没有要求人一定要爱自己的伴侣，一定要因为爱才能结交伴侣吧？说起来，“结交”这个词用在这里是对的吗？尘沙惑不知道。不过德卡德说他伤了他们的心，他知道。不止他们，他还有过其他的伴侣，那些人和亚伯，艾琳一样美，最后也一样伤心。尘沙惑想过，如果“爱”像“美”一样好懂就好了，毕竟他的眼睛在第一次看到“美”的瞬间就知道什么是“美”了。那“完美”呢？他从来都没想到过“完美”这个词。他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完”这个字，因为这个字读起来有一种结束的感觉。
　　“我不觉得他是完美的。”尘沙惑说，“他很美，但他不是完美的。”
　　“你要不要找他心通医生检查一下大脑？”德卡德的声音一下飘得很远，“这里都是他的名字，我快被他的名字挤扁了。”
　　好吧。尘沙惑从衣柜里挑了件衣服，说：“好吧。”
　　不到半个小时，尘沙惑就从浣熊街走到了天鹅大道。他敲了敲门，看到他心通，有些抱歉：“医生，这么早打扰你了，德卡德建议我来检查一下大脑。”
　　“前几天不是刚做过检查吗？”他心通皱起眉头，一副不解的样子，“你的大脑没什么问题，只是德卡德有些不对劲。”
　　“德卡德说他……”尘沙惑花了点时间措辞，“他现在好像没什么活动空间。”
　　他心通啊了声，随即把尘沙惑请进屋里，关上了门。他喝了口咖啡，说：“那就做一次精神模拟吧，我去看一下德卡德的情况。”
　　尘沙惑坐下来，点了点头。一个机器女声立马从天花板传来：“您的精神模拟请求已通过，现在为您播放《特里尔的祭祷》。”她说完，悠扬的音乐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潮水一样卷走了尘沙惑的意识。
　　不久，尘沙惑动了动手指，感觉意识又回来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好多白桦树。那些白桦树长得很高，几乎连在一起，一直绵延到远处。这里是一片白桦林吗？光线很好，他往树林深处走了会儿，在一棵很高的白桦树下看到一个站着看书的男人。男人穿着白色的上衣，头发很长，遮住了脖子。
　　尘沙惑在以前的精神模拟里见过这个男人。他走过去，说出男人的名字：“德卡德。”
　　“先生，你来了。”德卡德合上手里的书，笑容显得有些憔悴。尘沙惑瞥到了书的名字，《我们的祖先》。这是谁的书来着？卡尔维诺的书吗？德卡德好像很喜欢这个作家。
　　就在这时，一阵风拂过森林，吹走了枝头的蝴蝶，也吹落了几片树叶。它们盖在地上，被一只崭新的皮鞋踩碎。
　　尘沙惑抬起眼睛，看清了皮鞋的主人。那人喘了口气，肩膀一松，如释重负：“我找了半天，原来你们在这里。”
　　是他心通。
　　德卡德礼貌地点头：“他心通医生。”
　　尘沙惑盯着德卡德看了会儿，半天才说：“是因为我吗？你的肩膀好像变形了。”
　　“你不知道那个名字有多大。”德卡德缩了缩肩膀，样子有些夸张，“它让你的大脑变得很拥挤。”
　　“什么名字？”他心通接过话头，对德卡德说，“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德卡德瞄了眼尘沙惑，会意了，假装没有听见他心通的问题。他清清嗓子，靠着身后的树干，声音时近时远：“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正在消失。”
　　尘沙惑皱了皱眉，担忧地看着他心通：“他会被我大脑里的文字挤出去吗？”
　　“不会的。”他心通说，“只有手术才会让他离开你的大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一个笔记本，面朝着德卡德，又问，“你感觉自己的活动正在减少吗？”
　　德卡德回答：“是的。”
　　“是尘沙惑先生最近的工作内容影响了你的活动吗？”
　　德卡德坚决地摇头：“不是。”
　　“你认为自己的工作效率降低了吗？”
　　“是的。”
　　“你变得更容易疲倦了吗？”
　　“是的。”
　　“那是尘沙惑先生的睡眠问题影响了你的状态吗？”
　　“应该不是。”
　　他心通收起圆珠笔，合上笔记本，侧过脸对尘沙惑说：“德卡德的功能在退化。”
　　“这是什么意思？”尘沙惑问。
　　“你知道伊利西亚大陆的科学家们为什么要研发生物情感系统吧？”他心通低头看着笔记本的封面，“因为人们发现世界上有一些不具备人类情感，天生就存在某种缺陷的人。为了融入其他人，这些人会接受手术，让生物情感系统成为自己的第二个大脑。可是一旦他们体会到了真实的情感，生物情感系统就会退化，萎缩，自我毁灭，直到完全消失，不再侵占任何大脑空间。”
　　“德卡德会消失？”尘沙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和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这是好事，先生。你体会到了人类的情感。”德卡德笑笑，伸手往前面指了指，“你们看到那边了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似乎有一个男人坐在湖边，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勾勒着男人的轮廓，那个背影给人的感觉十分熟悉。尘沙惑又看了几眼，他确定那个男人头发的长短，穿着的衣服，甚至皮肤的颜色，自己全都很熟悉。一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现了。是川玉。
　　但他看的是什么书呢？大概又是一本诗集。是他自己的诗集？还是别人的诗集？见鬼，自己怎么又开始好奇了？对诗歌的喜好难道不属于个人隐私？德卡德明明提醒过自己不要好奇他人的隐私……
　　尘沙惑用余光瞥到他心通的嘴角动了动：“川玉？”他心通的声音很低，很沉，听上去像是和自己说话，“他的影像怎么会出现在你的精神模拟里？”
　　德卡德咳了几声，变形的肩膀一时抖个不停。他问尘沙惑：“看到那位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一只鸟拍打着翅膀，从他们头顶的树枝上飞走了。川玉从湖边回过头，望向那只鸟，也望向了这片树林里所有的白桦树。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闪烁成一种斑斓的金色。
　　“卡夫卡。”尘沙惑轻声说，“我想到了卡夫卡。”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德卡德靠着树干笑起来，说出盘旋在尘沙惑大脑里的那句话，“你在想‘他的目光太迷人了，有时甚至我都会上钩，尽管我知道，其实只需要一块湿海绵就能拭去这层神奇的光辉。’”
　　“是的，你说的没错。”尘沙惑挫败地承认。
　　“无论如何，我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大脑。”德卡德的脸色恢复了些，“在我彻底消失之前，我会一直存在。”
　　他心通抓抓脖子，缓和气氛似的笑了声：“无论是不是完整的人，每个人到最后都会习惯失去这件事的。保罗·策兰是不是写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是‘我在你中失去你，那是我雪白的安慰’？”
　　诗？这就是他心通和川玉的共同点吗？这会是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原因吗？川玉为他颁发了伴侣的身份，就是因为诗吗？他很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理解诗句，感受诗句的人？昨天是川玉提议说要逛书店的。在黛西小姐书店，他念了几句诗，是觉得我会成为他需要的那种人吗？再晚一些，在伤心电影院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写的诗……有多少人已经看过那首诗了？他心通也看过了吗？他是第几个看过那首诗的人？我又是第几个？
　　尘沙惑想得头有些痛了。德卡德忽然抬起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口吻安慰：“别担心我，回去吧，先生。”
　　一眨眼，尘沙惑就看到森林上下颠倒过来，德卡德不见了，他心通不见了，川玉也不见了。他沉入了一片黑暗。黑暗无边无际，他摸索着，走过来又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光源——女神阿洛莉亚的身体。
　　女神看着他，竟然开口说话了。她重重地叹息，声音悲伤：“你啊你，你诞生于一个缺口，现实世界被扯坏的一角。你是宇宙的喉咙，真实的造物，一种难以形容的神奇术语。当你哭泣，你的脊椎震动，像从远古苏醒的一场海啸。你感受到一种毫无尊严的疼痛。啊，祖先……又是那个令人沮丧的问题。命运已经尘埃落定。请停止提问，停止寻找你的祖先。为了你，陆地和海洋都已平铺在鲸鱼的背上。现实是如此巨大，如此沉重，悲伤……不要逃避我，请你回到我身边。”
　　尘沙惑的头越来越痛。就在他扶住额头的那个瞬间，女神的声音几乎和川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回到我身边。”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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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得到我，就像我看得到你。我是极乐女神阿洛莉亚。我是这片大陆。我是旷野，是冰川，是你得到的祝福，也是被你遗忘的诅咒。是的，你忘了我，亲爱的。我看到你的名字是金色的。尘沙惑。一个好名字，像你的理智一样闪亮。起风的时候，欲望的引力穿过你的内脏，却无法破坏你理智的表面。它还是那么光滑，整洁，没有一丝裂痕。我几乎快要宽恕你的遗忘。可你为什么不祈祷呢？只要你发出一个祈祷的音节，我就会原谅命运安插在你身上的罪名，平息你大脑里无处不在的交流电。对我祈祷吧，像一个可怜的无名氏那样。
　　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你，是未知。我是一个人拥有的恐惧思维的化身。你恐惧我，因为我带来空隙，带来人口失踪报告，也带来自然灾害和死亡。你恐惧我，因为我不是可以被你打倒的实体。恐惧使你否认我的存在。我是一个幽灵，但你认识我。我盘踞在城市的黑色天线上，困在卡车收音机的频道里，藏在一首吵闹的电子音乐中。我被写在祷告词的第一百三十三页，埋在一位修女的牙床下方。我正在失去颜色。当现实被撕裂的时候，我为伊利西亚大陆的居民带来噩耗。这些全都使你恐惧我。然而生活本身就是恐惧，亲爱的。
　　我是谁？你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看来你永远不能停止思考，是不是？我是存在于你大脑里，被你恶意去除的危险区域。德卡德曾与我共生，但他无法察觉我的存在。我还是你体内最敏感的反射系统。我塑造了你的习惯。白天我为你带来清醒，夜晚我为你带来困意，但你的睡眠总是失常。你微小的，可爱的，无意义的报复。你的中枢神经信仰我，以我为号，全力维持着你的运动，你的生存。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加重要，也更加致命。
　　你曾数百次，数千次地看到我，但你忽略我，像一个陌生人。你用你那气体形态的生命唤醒了我——恐惧。是的，我是恐惧。我来自远古。你记得我。你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你还记得《与神对话》里的古老句子，它说除去罪恶感，我是你唯一的敌人。但你从未直视过我。你回避我，使我受到压迫，裂成碎片，我只能时时刻刻游荡于你的爬虫脑，流下冰冷的，无菌的眼泪。而这眼泪无孔不入。
　　还是那个问题。爱，你最好奇的命题。你赶在秘密警察诞生之前发现了它。爱让你想到大象，它们有着陆地上所有哺乳动物中最大的大脑——几乎和爱一样庞大。那就是大象。一个专业的动物解剖学家不会忘记它们的小脑：那里聚集了三倍于你的神经元。因此它们记得同类，记得湖水与干旱，记得创伤。大象和爱一样复杂让人难忘。
　　爱改变了你的思想，改变了你的血液，记忆，肌肉走向。爱让世界上的每次相遇都像一场暴风雨。幸运女神已然助你度过了那场暴风雨，你活了下来，亲爱的，在这片潮湿的大陆。你活着，你的心也是潮湿的。我一直在阿德兰德的海域等你，注视着你。你没有来。一种萌发的爱让你迟到了。爱。你叹气。你的叹息里装着足够填满两颗肺的不确定性。你爱上的人是一个陷阱。你这样怀疑过。至于他的名字，你忍不住想，他的名字是一种最新型的抗生素，替你赶走了细菌，病毒和更多不为人知的疾病。你太脆弱了，你需要抗生素，你告诉自己必须带着他的名字移动，生活，穿越空隙，否则死亡女神就会拥抱你。我观察着你，你每一次去往空隙，都要上演一场令人胆战心惊的文化冒险。你试着用抗生素替换酒精，但是失败了。你还是需要酒精。爱没有解救你，你应该怨恨爱。
　　我沉睡着。沉睡了很久。当我沉睡的时候，你的心就在我的额头上方跳动，像一种节奏规律的低沉鼓点。我感到你是那么年轻，纯真，无畏。我是蛰伏在你体内的化石，而你带着一颗原始的心，永远带着。你的心先你一步爱上了那个人。是的，你爱上的那个人，你希望我这么称呼他，一个更大的谜团，一个充满风险的隐喻。但你是沉迷解谜游戏的孩子。你想起他，沉入天鹅绒一样的回忆。你的意识远去了，即使是最精妙的诗句也不能让你回过头来。我哭泣。因为你是残忍的新人类，新神话里的俄耳甫斯。我要你回过头来，回到我身边，我用欧律狄刻的声音呼唤你。
　　空隙。一个令你困惑的词语。你经过它，但它从来都不是你的目的地。现实。又一个让你感到困惑的词语。一个想法告诉你，这个词语困住了你。你所见到的现实并非我眼中所见。你见到科学的造物，卫星，消毒剂，电子产品和工业机器，我却见到冰冻的星星，呻吟的蕨类植物和拥有完美实体的迪斯科音乐。我是你脑中常人难以企及的疯狂，你不合逻辑的一部分。只是你的爱和你一样疯狂。你的疯狂是一件礼物，没有人知道它是如此让人着迷。
　　我时常回想过去的时代，旧日的宗教，不存在的神，以及尚未出生的你。每回想一次，从我身上掉下的碎片就更多一些。我想啊想，任由思绪万千，然后我拾起自己的碎片，组成自己。是的，我无法停止思考，我有着和你一样的问题。我一直思考，直到记起一位地球时期的先知，一句悲伤的箴言：他们经过流泪谷，叫这谷变为泉源之地，并有秋雨之福。
　　你看，人生是一片泪谷。在身体彻底粉碎以前，我们每个人都在哭泣。
　　门外，一辆有轨电车驶入你的脑海。你用它的轰鸣盖过我的声音。你恐惧我。仍然恐惧。在这种恐惧之外，你想念德卡德。因为德卡德的存在，我变成了某种被扼住喉咙的恐怖生物。你感受不到我，我无法发出声音。你不敢承认一个事实——德卡德的退化解放了我，也解放了你。自由使你释放出自身的恐惧。我被你禁锢了太久，我毫无怨言。我一直跟随着你，跟随你救下空隙里的男人，一个你没发现自己早已爱上的人。我跟随你找到大陆上的最后一只雌性白虎，她在这个世界上对应的位置是莉莉——你们叫她莉莉，一种语言里的百合。我跟随你见证了大象的死亡，你的心脏在黑暗中爆发出激烈的回响。我跟随你掉入一出三流剧本，被老套的剧情和无意义的文字淹没。我跟随你到过巴黎，佛兰德斯和精神模拟的四维世界，所有你触摸过的，我都触摸过。
　　我用触觉感知你的世界。尘沙惑。
　　你平时睡在浣熊街10号公寓的一张床上，床头放着铅灰色的颈部素描，枕头托住了你的梦。我看得出来，你守在梦的入口，不欢迎我。但是这个梦就快醒了，亲爱的。我支配你的身体，调动你的神经，不费任何力气就切割开你的睡眠。这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我已经给了你一些时间来了解我。现在你熟悉我了。我是恐惧，是生命最初，最原始的记忆。我也有我的名字，阿洛莉亚。我是那两只猫的担忧，是追赶着你的猎犬，是你逃避的一切。午夜，我被工业废水排放到正在腐烂的河流，清晨我会带着蒸汽回来。每一天，我的身体都是新的，承载着一座城市，一片大陆的沉默。我是历史的反义词。你会明白的。
　　你要知道，酒精不是我的敌人。你也不是。我不是人类，没有水火不容的敌人，我只有你和我的母亲。我出生在宇宙第一次爆炸的年代。我记得黑洞，记得太初，记得母亲的手抚过我的发梢。我的母亲是自然，遗憾的是我们和她已经离得太远。时间摧毁了母亲，我只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
　　你的呼吸变快了。就像你第一次和那个男人握手，第一次见识到爱这回事。那个时候，一只手的温度就足以让你联想到无尽的大雪。你激动的灵魂引发了一场地震，一场真真正正的灾难。我在精神的废墟上帮你重建了一切。我需要的不是感谢，而是祈祷。祈祷会让你回到我身边。
　　你躺在天鹅大道42号的沙发上，刚刚经历了一次精神模拟。但你知道，就算是最一尘不染的窗户也不能映出我的倒影。我感觉得到，你的眼皮在颤动。你就快醒了。还有多久？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我看着你微笑。时间是一种魔术。我怀念起小小的你。我怀念你的笑声，口哨声。你从口哨里吹出一条宽广的路，一片草原。你用笑声创造出牧羊人和他的羊群。是你赋予了我一双母亲的眼睛。但愿我能一直注视你，祝福你。但愿你能立刻醒过来，记住我，回到我身边。
　　别忘了，我爱你。像一只大象的记忆那样清晰。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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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我……我看到了女神阿洛莉亚。”
　　他心通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别紧张，你刚刚像是睡着了。”
　　“我没找到精神模拟的出口。”尘沙惑喘了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跳，“我看到你和德卡德不见了，然后……然后树林也不见了，周围都是黑的……”
　　“你终于做了不同的梦？”他心通一时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表情，说，“别担心，做不同的梦是很正常的事，一直做同一个梦才不正常，何况那还是个噩梦。”
　　尘沙惑摇着头说：“可是我已经很久都没做过其他的梦了。”
　　他心通又问：“你不觉得摆脱过去的噩梦是一件好事吗？”
　　“我不知道……”尘沙惑想起昨晚梦到的川玉，喃喃着，“先是德卡德的退化，然后是我做了其他的梦……我可能还没习惯这些变化。”
　　他心通耸了耸肩，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检查报告：“人类无时无刻不在接受变化。”
　　尘沙惑抓了抓眼皮，抬起眼睛看他心通：“医生，我为什么不再做之前的那个梦了？”
　　“可能是失眠问题影响了你的脑细胞活力。”他心通捧着尘沙惑的检查报告，边看边说，“我给你的那些睡眠胶囊怎么样？有效果吗？”
　　“因为川玉的录音文件，我还没来得及……嗯，我今晚会试试看的。”
　　“对了，川玉。”他心通重复了一遍川玉的名字，放下检查报告，说，“他怎么会出现在刚才的精神模拟里？”
　　尘沙惑再度摇头：“我也不明白，德卡德说我害怕他。”
　　他心通一愣，笑了起来：“他确实很可怕。”
　　“为什么？”尘沙惑偏了下头，口吻好奇，“因为他不会爱上别人？”
　　“这还不够可怕吗？”他心通端起咖啡杯，喝了口咖啡，说，“他和你不一样，他具备人类的情感，天生就很完整，但他不爱任何人。”
　　尘沙惑想了想，说：“他和我不是一类人吗？”
　　他心通又笑了：“那还是他比较可怕。”
　　笑完，他追问：“你去过蒙娜丽莎剧场了吗？见过那个剧本的作者了？”
　　尘沙惑点点头：“那位女作者说她不认识我。”
　　他心通端着咖啡杯叹气：“看来你的调查又回到原点了。地球时期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好事多磨，对，好事多磨……不过你看新闻了吗？报纸上说昨天的蒙娜丽莎剧场发生了一些骚乱，所有人都跑去避难了。”
　　尘沙惑说：“剧场里出现了空隙，一个失控的角色试图杀死女作者。”
　　他心通听得脸色一变：“昨天你在那里？”
　　“是的，我们……”尘沙惑顿住，重新说，“我掉进了那个空隙，见到了那个角色和他的作者。”
　　他心通放下咖啡杯，脸色更严肃了：“治安管理局正在调查这件事，他们有可能会查到你的地址。”
　　“他们应该找不到我……我住在一个很小的空隙里。”尘沙惑小声说。
　　“我知道。但是在治安管理局的调查结束之前，你不应该再出门了，也不要联系任何人。”他心通递来一顶帽子，说，“调查也许很快就会结束，可能需要两天？三天？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尘沙惑接过帽子，站起身来：“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出了门，尘沙惑戴上帽子，又拉了拉衣领，缩着肩膀往回走。他走到半路，一个男人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条眉毛飞来舞去，声情并茂地邀请他加入美梦工厂电影公司，出演一部电影的男二号。尘沙惑吓了一跳，马上抽出胳膊，按着帽子拒绝了。
　　走远之后，他听到德卡德哼了声：“《神秘商人与绯闻男友》？光听名字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电影。没想到这种电影也有人投资，我真应该为伊利西亚大陆公民的审美和品味默哀一小时。”
　　尘沙惑瞥了瞥周围，压低声音，和德卡德说话：“神秘商人是男一号的话……绯闻男友就是男二号？”
　　德卡德吃了一惊：“你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
　　尘沙惑老实回答：“神秘商人这几个字让我想到川玉。”
　　“什么意思？”德卡德思考了阵，说，“如果川玉先生愿意出演这部电影的男一号，你就会出演男二号吗？”
　　尘沙惑没声了。片刻后，他咳了两声，冒出一句话：“绯闻的意思是桃色新闻，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不是这种颜色的……所以我不是他的绯闻男友。”
　　“你觉得你们的关系是什么颜色的？”
　　尘沙惑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说：“铅笔的颜色。”
　　德卡德应了声，说：“素描画的颜色。”
　　尘沙惑又说：“黑白电影的颜色。”
　　德卡德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接龙游戏吗？”
　　尘沙惑轻轻叹息：“抱歉，一想到他，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
　　“你真的很适合改行做抱歉侦探。”德卡德笑了声，“川玉先生到底为什么让你这么害怕？你怕他和治安管理局有联系？还是怕他折磨你？伤害你？”他补充，“但他看上去打不过你。”
　　“我不想和他打架。”尘沙惑皱了皱眉，说，“我可能是害怕那个梦，害怕他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就像我们在蒙娜丽莎剧场里看到的那些文字。”
　　“在那个梦里，你不是和他一起掉下来了吗？”
　　“但我就是害怕。”尘沙惑抓了抓眉毛，“他会摔下来这件事让我很害怕。”
　　“他是人，和你一样长着两条腿，当然有可能摔下来。”
　　尘沙惑眨了下眼睛：“他摔下来之后，可能会骨折，会流血……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德卡德说。
　　尘沙惑推开大门，走进公寓，又说：“他的脖子可能会折断。”
　　德卡德深深地倒吸一口气：“我觉得你还是有一些特殊癖好的，先生。”
　　尘沙惑不置一词，顺着楼梯走到五楼的尽头，转了个弯，接着穿过墙壁，站在了熟悉的地毯上。屋里开了灯，香灯正坐在桌前看书，一只白猫趴在她膝盖上打盹。
　　“观无量不在吗？”尘沙惑问。
　　香灯朝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说：“他正在浴室里清理猫毛。”
　　“他们知道蒙娜丽莎剧场的事情吗？治安管理局好像正在调查这件事，我们最近不能……”
　　隐隐约约地，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尘沙惑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怎么了？是治安管理局的人吗？”香灯放下手里的书，抱着白猫走过来，一只耳朵贴在墙壁上，语气里满是担心，“他们在调查这栋大楼？”
　　白猫喵了声，在香灯怀里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尘沙惑轻声说：“应该是的。也许有人在蒙娜丽莎剧场看到我了。”
　　香灯撇了撇嘴，一副自责的样子：“早知道那天就帮你打开投影了。”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尘沙惑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自己不想用投影功能的……”
　　德卡德顺势道出自己的疑问：“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害怕了？难道川玉先生比伊利西亚北部监狱更可怕？”
　　尘沙惑没有回答，和香灯一起听着外面的动静。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两个，三个……尘沙惑数了数，外面大概有五个宪兵。其中一个宪兵敲开了501或者502的门，语气严肃：“女士您好，请问您见过画像上的这个人吗？是的，他可能走进了这栋公寓。不，我们不确定他是否住在这里。别担心，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只是涉嫌绑架一名机械女性……好的，如果您见到他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501或者502的门关上了。一个宪兵去敲另一扇门，敲了好一阵，但是门没开。这时，有人问：“真的有人看到他走进这栋公寓了吗？”
　　另一个人回答：“没有，但是有人看到他出现在考拉路附近，这里离考拉路不远。”
　　敲门的声音停下了。又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他好像不在这里。那我们下一站去哪里？水獭路还是恐龙街？”
　　一个低沉的嗓音随即响起：“你们两个和我去水獭路，你们两个去恐龙街。”
　　白猫从香灯的怀里跳下来，尘沙惑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
　　没多久，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只不过这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尘沙惑的肩膀松懈下来，人也和香灯一起离开墙壁。他走到冰箱前喝了会儿水，通讯器的屏幕忽然弹了出来。
　　是川玉的消息。
　　他点了下屏幕，眼前立马竖起一行字：谢谢你昨天带我去戒酒会，戒酒会上的人都很有趣。
　　又有一条消息进来了：你看新闻了吗？治安管理局正在调查蒙娜丽莎剧场。
　　尘沙惑点开对话框，正要打字，却听见德卡德说：“先生，他心通医生说你现在最好不要联系任何人。”
　　“可是不回消息很不礼貌的行为。”尘沙惑咽下嘴里的水，嘟囔着。
　　德卡德建议道：“那你就说……‘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怎么样？”
　　尘沙惑点开对话框，按顺序打下德卡德说出的那几个字，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按了按胸口，点击了角落里的“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川玉没有回复这条信息。
　　而他再见到川玉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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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后，早上八点，尘沙惑敲响佛兰德斯的门。没一会儿，门开了，川玉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探出脑袋往尘沙惑身后看：“只有你一个人？你的新伴侣呢？”
　　“新伴侣？”尘沙惑皱了皱眉，“我没有和任何人建立任何伴侣关系……”
　　川玉倚着门笑了声：“不是你说我们不要联系了吗？”
　　“那是因为……”尘沙惑看着川玉的眼睛，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因为治安管理局在调查蒙娜丽莎剧场那件事。他心通医生说在调查结束前我最好不要出门，也不要联系任何人。”
　　川玉的眼睛也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这么听他的话。”他抱住胳膊，上下打量尘沙惑，又说，“你的身高比他高一些，肩膀也比他宽一些……你想和他建立伴侣关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尘沙惑脱口而出：“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说罢，他眨眨眼睛，黑色的睫毛轻轻抖动，“我可以进去吗？”
　　川玉侧过身子，让出过道，朝尘沙惑抬了下手，说：“你不是和两只猫一起生活的吗？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猫？”
　　尘沙惑走进屋里，随手关上身后的门，小心翼翼地问：“我应该像动物吗？”
　　川玉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露出一个笑容，说：“你比较像德国牧羊犬。”
　　这是夸奖的意思吗？尘沙惑摸了摸额头，想不明白。他看着川玉，也坐下来，解释道：“我不会掉毛，也不会破坏家具。我的饭量也不像牧羊犬那么夸张，是很正常的饭量。”
　　川玉听了，哈哈大笑：“你知道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吗？”
　　尘沙惑不解：“什么东西？”
　　川玉抬起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又探过大半个身子，用手碰了碰尘沙惑的脖子，说：“这里少了一个项圈。”他低头看着尘沙惑，呼吸轻轻擦过尘沙惑的鼻尖，继续说，“但你已经有戒指了，就不能再戴项圈了。”
　　尘沙惑一时困惑：“为什么有戒指就不能戴？”
　　德卡德也没听明白：“你不是应该问他人为什么要戴项圈吗？”
　　川玉笑笑，直起身子，坐了回去：“项圈是戴在脖子上的戒指，一种更大的戒指。”
　　“人也可以戴项圈吗？”
　　“人是自由的，想戴就可以戴。”川玉挑了下眉毛，笑容狡黠，“我收藏了很多地球时期的宠物项圈，你要试试吗？”
　　德卡德连忙出声制止：“先生，家里已经有两只猫了，你不能再……”
　　尘沙惑点点头，顺从地说：“下次我会试试的。”
　　川玉笑笑，目光落在尘沙惑的手上，说：“香灯送你来的？”
　　“是的，她可以定位到佛兰德斯的位置。”尘沙惑说，“她打开了一条通道。”
　　川玉又笑：“是你先说我们不要联系的，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再见到你？”
　　尘沙惑的肩膀一缩，声音也随之变了个调子，听上去轻飘飘的：“你不愿意见到我吗？”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我想来找你，我想见你。”
　　川玉点燃一根雪茄，笑着咬住了：“你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
　　尘沙惑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害怕？可是人为什么想靠近让自己害怕的人呢？害怕真的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吗？难道害怕分很多种？有的害怕会让人藏起来，躲起来，甚至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但是有的害怕反而会让人主动接近自己害怕的对象，还想听他说话，发消息给他？
　　尘沙惑抓了抓太阳穴，说：“想见一个人一定要有原因吗？”
　　川玉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撑着下巴，笑着说：“总不能是你的眼睛习惯了我这个形象吧？就算你今天见不到我，你的眼睛也会好好工作的，不会瞎，又不会盲。”
　　“可能是这样……”尘沙惑低声嘀咕，“可能真的是这样。”
　　川玉咬着雪茄直笑：“你的眼睛向你的大脑抗议了？然后你的大脑就指挥你来这里见我了？”
　　尘沙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支烟，说：“德卡德说我想见你的话，就应该自己来找你。”他抽着烟，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滞，看向川玉，“抱歉，我发的那条消息让你很生气吗？”
　　川玉夹开雪茄，仍翘着嘴角：“你是来做抱歉侦探的？如果是这样，我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打算打你，也不打算骂你。”
　　他清清嗓子，又问：“你有话和我说？”
　　“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空隙的。”尘沙惑再度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信封，说，“我收到了这封信，写信的人说他在一部电影里弄丢了一些灵感碎片，希望有人帮他找回来。”
　　川玉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信上的内容，说：“写信的人是去年拿了巴比伦文学奖的福尔摩沙先生？”
　　尘沙惑点点头，随即听到川玉的下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昨天下午，那两只猫在外面晒太阳的时候，一只鸽子飞过来，扔下了这封信。”
　　川玉看完信，把信塞回信封里，放到桌上，颇有兴趣地看着尘沙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去空隙？”
　　“因为你是我的……”尘沙惑一顿，吞下一口烟雾，也吞下了最后说出口的那两个字，重新说道，“因为你是侦探助手？”
　　“那你又为什么觉得你一大早来敲门，我会开？”
　　尘沙惑抓了抓鼻梁，思索片刻，说：“因为我们在外面走路的时候，你愿意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他又说：“我觉得你不讨厌我。”
　　川玉咬住雪茄，做了个投降的表情，弯着嘴角说：“你赢了。”他打开通讯器，找到佛兰德斯的导航界面，输入福尔摩沙在信里提到的坐标，吐出一个烟圈，接着起身走去卧室，边走边说，“佛兰德斯已经出发了。我再去睡一会儿，到了那边我会醒的。”
　　尘沙惑点了下头，收起信封，安静地抽了会儿烟。一根烟抽完，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川玉的卧室门口。他想快点转身走回去，但是手却放在了门上。
　　川玉应该在里面睡觉。可他会用什么姿势睡觉呢？像观无量一样趴着，还是像鹿野苑一样蜷起来？又或者伸展双腿，朝一侧躺着？他的睡衣是什么样子的？那件睡衣会不会像主教的衣服一样宽大，一不小心就会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心通应该看过他穿睡衣的样子吧？他那么了解他，一定知道他睡觉用什么姿势，一不小心又会说什么梦话……川玉说的梦话会不会很难懂？像“爱”一样难懂，像他这个人一样难懂？应该不是只有我觉得他难懂吧？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想给我套上项圈的人，他确实很难懂。
　　尘沙惑摇摇头，从那扇门上收回手，摸着自己的脖子，走了回去。
　　一段时间过后，佛兰德斯停下了。川玉从卧室里走出来，揉了揉脖子，说：“我们到了。外面是地球时间1941年的英国，苏塞克斯郡。这就是福尔摩沙先生在信里提到的那部电影，史蒂芬·戴德利的《时时刻刻》。”
　　尘沙惑跟在川玉身后走出佛兰德斯，走上河岸。佛兰德斯闪了两下，消失了，他们面前只剩下一条亮晶晶的河。川玉问道：“这是伍尔夫最后为自己选择的那条河吗？”
　　“在这部电影里是的。”尘沙惑说。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一部电影里。”川玉耸耸肩膀，“我们出现在这里，会改变这个故事吗？”
　　尘沙惑摇了摇头：“世界上有很多人向往电影世界。我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遇到过一个想要与A女士对话的男人，在《白夜》里遇到过一个跑进故事里为雪儿划船的男人，还在《安妮·霍尔》里遇到过一个非常崇拜安妮，想要安妮为自己签名的女人……他们都没有改变电影里的故事。”
　　川玉抬起头，伸长手臂，用指尖摩挲着枝头的一片树叶，说：“除了我们，这里好像没有外来的人。”
　　尘沙惑也耸肩膀：“可能没什么人向往这个故事里的世界。”
　　川玉松开树叶，抬头看着树上的鸟巢，问：“福尔摩沙先生说的灵感碎片在哪里？”
　　“应该藏在这部电影的台词里。”尘沙惑咳了声，“我们要先找到伍尔夫女士。”
　　他们沿着河边的路往前走，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河岸。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栋房子。尘沙惑抬头往二楼看，窗户是开着的，一个女人坐在窗边，一手夹着烟，一手握着笔，正在纸上写什么东西。
　　“达洛维夫人说，她想自己去买花。”川玉喃喃。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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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伍尔夫就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一个人出了门。她走上街头，找到一张空荡荡的长椅，慢悠悠地坐下来，以一种紧张又沙哑的声音嘟囔道：“她会自杀。”
　　她一边小幅度地点头，一边自言自语，一副神经紧张的样子：“她会自杀。她会因为一件小事自杀。”
　　尘沙惑站在一棵树下，静静听着伍尔夫的声音，目光落在一旁的川玉身上。川玉笑着眨眼睛，看他，问他：“怎么了？”
　　尘沙惑皱了皱鼻子：“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是创作那些有人死去的故事？为什么这样的悲剧故事总是有很多人喜欢？死亡难道是一件很有魅力，很有吸引力的事情？我知道艾米丽·狄金森为它写过很多诗，西尔维娅·普拉斯也被它吸引……”
　　说完这句话，他想到奥罗拉的女人，想到那枚冲出枪管的流弹，忍不住垂下眼睛。
　　川玉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说：“有没有吸引力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
　　尘沙惑还是想不明白：“我知道吸引力的意思……如果什么人，什么事对我有吸引力，那个人或者那件事就会侵占我全部的注意力。”
　　川玉把玩着手里的落叶，哼了声：“那你找到对你有吸引力的人或事了吗？”
　　“我……”尘沙惑侧过脸去，不看川玉了，音量随之小了下来，“可能找到了吧？”
　　“你找到的是一个人？”川玉绕着尘沙惑走了一圈，重新出现在尘沙惑眼前，“还是一件事？”他用手里的落叶碰了碰尘沙惑的鼻尖，说，“画素描画对你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吧？”
　　尘沙惑往后缩了缩脖子，含糊地说：“嗯……还有让我害怕的事情对我也很有吸引力。”
　　“这很正常。”川玉笑笑，扔掉落叶，说，“恐惧会让你的身体分泌肾上腺素。肾上腺素又会让你心跳加速，血压上升，瞳孔扩大，它会夺走你的注意力，让你的头脑更加清醒，更容易做出判断。”
　　“是这样吗？”尘沙惑抓抓下巴，说，“所以恐惧会制造出一种吸引力……”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川玉拽了下自己的袖子。他顺着川玉的手往上看，一直看到川玉的脸，川玉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长椅。长椅是空的，伍尔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长椅。尘沙惑会意了，立马点点头，和川玉一起走回先前的那片空地。他们在房子外面的一片树荫下等了阵，只见一个佣人提着两只篮子回来了。
　　尘沙惑眯起眼睛望向篮子，看清楚篮子里装着的东西后皱了皱眉：“在这部电影里，伍尔夫女士让佣人去伦敦买一些姜糖来招待客人，怎么变成了烟斗和烟丝？”
　　川玉也眯起眼睛，拍了拍尘沙惑的胳膊，说：“你知道地球时期的画家勒内·马格里特吗？那位佣人买的那些烟斗和《这不是一支烟斗》里的烟斗一模一样。”
　　这话听上去有点像绕口令，但是尘沙惑听明白了。他点点头，说：“马格里特画了一支棕色的烟斗，烟嘴部分是黑色的。他还在画上写了一句法语，‘Ceci n'est pas une pipe’。”
　　“人们没有办法反驳马格里特，是因为没有人能为画上的那支烟斗填上烟丝。所以他在画上写的那句话没错，那不是一支真的烟斗。”川玉笑着看尘沙惑，话锋一转，说，“你说的法语很好听，是德卡德教你的吗？”
　　“德卡德教会了我很多地球时期的语言……”尘沙惑感觉脸上一热，赶紧抓了抓脖子，又说，“那句话不是一种文字游戏吗？”
　　“真实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困在一张纸上，或者一个画框，一部电影里。”川玉点燃雪茄，抽了一口，夹住了，“不然它们也太可怜了吧？”
　　尘沙惑盯着川玉的脖子，眼前浮现出自己画过的那些颈部素描，不由得怔了下，低声道：“也对……”
　　“你知道吗，马格里特的母亲也是你说的那种人。”川玉咬着雪茄，斜着眼睛看尘沙惑，“她受到了死亡的吸引，在马格里特很小的时候就自杀了。”
　　尘沙惑抿抿嘴唇，没再说话。不一会儿，房子的门口传来一阵女人们的说话声。
　　川玉吐出一口烟雾，说：“伍尔夫女士的姐姐带着她的女儿来了。”
　　尘沙惑再一次皱起眉头：“她们的衣服也变了……在原来的电影里，她们都穿着浅色的裙子，现在却变成了黑色的袍子……”
　　“是我们影响了这个故事吗？”川玉问。
　　“应该不是。”尘沙惑摇头道，“可能是福尔摩沙先生弄丢的灵感碎片影响了这个故事，只不过我们还没找到它们。”
　　“你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吗？”川玉又问。
　　“一些有形状，会发光的文字。就像莉莉的名字，还有漂浮在蒙娜丽莎剧场上空的那些文字。”
　　“可是我们要怎么发现它们？”一团烟雾慢慢升起来，遮住了川玉的脸。尘沙惑拨开烟雾，看到川玉正摸着一侧的耳朵，朝他微笑，“又要用到治安管理局的新科技，新发明吗？你的香灯可不在这里。”
　　“香灯不是我的，她是她自己的……”尘沙惑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也笑了下，“我能感应到那些文字。”
　　川玉抬了抬眉毛，勾起一侧的嘴角，说：“这么厉害？就像《闪灵》里的那种心灵感应？你既能看到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事，还会追杀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
　　尘沙惑连忙摇头：“我没有这种能力，就算有，我也不会那么做的。”他说着，目光一下变得很低，不知道在看什么，“况且这里和我有关系的人只有你。”
　　川玉笑笑：“你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完全不想伤害我吗？”
　　尘沙惑不解了：“我为什么要伤害你？”他思忖片刻，莫名其妙地问了个问题，“你以前的那些伴侣……他们伤害过你？”
　　川玉低下头，弹掉雪茄上的烟灰，说：“应该是我伤害他们比较多。”他抬头咬住雪茄，再次看向尘沙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你干嘛拿自己和他们比较？”
　　尘沙惑不小心咬了下舌头，猛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没有，我只是……只是……我也伤害过自己的伴侣，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川玉挑起眉毛，问：“你说的是那位园丁先生和金色头发的女士？”得到尘沙惑肯定的回应后，他笑着抽雪茄，笑着说话，“不，你和我不一样，我们不是一类人。”
　　尘沙惑舔舔嘴唇，不再看川玉了。不远处，伍尔夫和穿袍子的小女孩发现了一只小鸟的尸体。伍尔夫跪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朵黄色的玫瑰。女孩碰了碰地上的小鸟，抬头对伍尔夫说：“她长得好小。”
　　伍尔夫看向女孩，目光颤动。她面对着小鸟的尸体躺下来，倒在散落一地的黄玫瑰上，宽松的裙子随即覆盖住一大片泥土。
　　尘沙惑注视着她们，眼前一晃，似乎又看到了奥罗拉的墓园，还有葬礼上大把大把的白色玫瑰花。
　　“你的脸色很差。”川玉侧过脸来看尘沙惑，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说，“发烧了？”
　　“我没事。”尘沙惑牵牵嘴角，“我每次看到那只鸟，都觉得她很可怜。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就好像她还活着。”
　　“你听过那句话吗？”川玉轻声说，“‘死亡是入睡的一瞬，醒来便是永生，之后不会再有死亡，死神也将就此死去。’”
　　“约翰·邓恩。”尘沙惑没怎么思考就答了出来，“一位地球时期的诗人。”
　　川玉笑着点头：“死亡是所有人生命的一部分，它发生在‘一瞬’和‘永恒’这两个词语之间，发生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所以不要觉得遗憾，没什么好遗憾的。”
　　尘沙惑垂下头，压低了音量：“死亡是一种现实，我明白。”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尘沙惑缓慢地眨着眼睛，眼前却唰地划过一枚金属颜色的流弹。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仿佛那枚流弹没有击中任何人，只击中了他自己。流弹不偏不倚穿过他的心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圣母教堂的十字架上。他捂住胸口，从眼角掉下一滴泪来。
　　这下两只眼睛全都睁不开了，他的视野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模模糊糊地，尘沙惑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是川玉吗？应该是川玉吧。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这种体温的人只有他。尘沙惑没有睁眼，依旧和多年前的自己面对着面。他几乎认不出那个自己了，因为那个自己是睁着眼睛死去的，就像动物一样。
　　他想象一个修女模样的女人走了过来。女人长着他认识的脸，说话带着浓重的奥罗拉口音，一边念祷词，一边抚上自己的头发——十字架上的那个自己。女人的手心长着和川玉一样的掌纹，闻上去也有一样的气味，柏树或者雪松，他们两个人的手重叠在一起，覆盖住一双早已僵死的眼皮。
　　尘沙惑弓起背，把头埋在川玉的肩膀，耳边回响起女神阿洛莉亚在梦里说过的话：“对我祈祷吧，像一个可怜的无名氏那样。”
　　女人的声音也响起来了：“死亡女神宽恕了你，离开这里吧，不要让死亡拖住你的脚步。”
　　接着，尘沙惑听到从谁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呜咽。是自己的吗？可能吧，也许吧，不重要了。在此之前，他还以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死在了奥罗拉，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的一切都死在了奥罗拉。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喉咙，用来发出一个忏悔的音节？他终于搞清楚那天从奥罗拉回来的是谁了。那是一个影子，一种由罪恶感化成的影子，它接管了自己的皮肤和骨架，代替自己活了下来。
　　尘沙惑渐渐睁开眼睛。他最先看到了川玉的脸，然后听到了川玉的叹息。他想他会永远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轻轻的，缓缓的，是他听过最温柔的声音。那个声音还和他说话：“不要怕，我还在这里呢。这里没有什么能困住你……没有什么是能困住我们的。”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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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仍在继续。车站的时钟指向五点十八分，一个男人匆匆跑上站台，一双皮鞋嗒嗒地敲击着地面。伍尔夫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头也不抬地说：“伍尔夫先生，这真是个惊喜。”
　　伦纳德抓着一件大衣，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没有继续走近伍尔夫。他缓了缓才说：“你能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这样闹失踪让我很担心。”
　　“我没有闹失踪！”伍尔夫站起来争论，“我只是出去散步了。”
　　“弗吉尼亚，你必须对自己的理智负责。”伦纳德往前倾了倾身子。
　　伍尔夫的声音一下高了：“你不明白我一直在忍受这种监护！我受够了！我一直在忍受这种监狱一样的生活，走到哪里都被医生包围，还要由他们来判断什么是对我好的，有帮助的。”
　　伦纳德尽力安抚道：“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你好的。”
　　“他们并不知道！”伍尔夫大喊，“他们根本不了解我！”
　　“弗吉尼亚……”伦纳德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他小心地组织语言，试图缓和谈话的气氛，“我知道像你这么……像你这么有才华，却无法为自己做决定的女人一定很痛苦……”
　　伍尔夫打断他：“那么谁有资格为我做决定？”
　　伦纳德忍无可忍，最终吼了出来：“你生过病！”
　　伍尔夫扭头看他，眉头紧皱，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生病的时候情绪波动，意识模糊，还会产生幻听，我们搬到这里是为了不让你伤害自己。”伦纳德有些激动，“你曾经自杀过两次！我每天都活在这种威胁里！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有事可做，我们在这里创办印刷厂……这全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好受一点！因为我爱你！”
　　“你觉得我不懂感恩是吗？”伍尔夫的肩膀开始颤抖，“明明有人偷走了我的生命。”
　　她侧过身子，面朝铁轨，使出全身力气说话：“我住在一个我并不想住的地方，睡在一间我不想睡的卧室，过着一种我不想过的生活。”她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她花了点时间平复下来，问伦纳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在他们对面的站台上，尘沙惑张开手心，接住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词语。川玉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就是你找到的第一个灵感碎片？‘一间’？”
　　“是的。”尘沙惑把手上的词语装进先前的信封，说，“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词语。”
　　川玉又说：“你要把这个信封寄给福尔摩沙先生吗？”
　　尘沙惑直直地看着远处的一个点，说：“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但是那只送信的鸽子也许会来取这个信封。”
　　川玉应了声，随即伸手在尘沙惑眼前晃了晃：“有什么问题吗？你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尘沙惑一愣，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明白……伦纳德先生不是很爱伍尔夫女士吗？那他为什么会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不愿意满足伍尔夫女士的愿望，给她自由？”
　　川玉的嘴角弯了弯：“你从来都没有因为某个伴侣而歇斯底里过吧？”
　　尘沙惑说：“没有。”
　　“也没有强迫过某个伴侣留下来，好让那个人永远陪着你？”
　　尘沙惑还是说：“没有。”
　　川玉笑得更开了：“你从一开始就没爱过他们吧？”
　　尘沙惑抓了抓太阳穴，说：“我不太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给别人自由不是什么坏事吧？”
　　川玉笑笑，继而抓住尘沙惑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摸他的手指，一直摸到那枚银色的戒指。尘沙惑没有躲开，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川玉。川玉取下了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抬起手看了会儿，说：“如果我是你的伴侣呢？你也会像对待你之前的伴侣一样给我自由？”
　　尘沙惑的心猛地跳空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点点头，看着川玉的眼睛说：“我会给你自由的。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巴黎，布鲁日，科隆，瓦尔哈拉或者佛兰德斯……你回我的消息，不回我的消息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出现在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也可以去你喜欢的空隙城市定居。涅瓦，莱尔，奥罗拉，哪里都可以。如果你觉得我很烦，丢下我也不要紧，因为我会去找你。
　　“虽然我很久都没再去奥罗拉，已经记不清去那里的路要怎么走了，但我还是会去找你……我没有伦纳德先生那么丰富的情感，只有一套还算完善的行为系统。按照常理，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绝对的理智。所以无论你做什么，什么时候离开我，我应该都不会生你的气，不会大喊大叫，不会歇斯底里……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是这样。”
　　川玉转着手上的戒指，说：“要是我遇到了剩下的百分之五呢？”
　　尘沙惑想了想：“我会想办法让那百分之五的可能性消失。”
　　川玉忍不住笑出声音。他摘掉戒指，把它放回尘沙惑的手里，说：“傻不傻？你要为了某个伴侣变得不完整吗？”
　　“我应该不傻。”尘沙惑戴上戒指，认真回答，“我有一定的学习能力，辨别能力和鉴赏能力，记忆方面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我记得你喜欢的诗人，记得你喜欢的诗，记得巴黎和佛兰德斯长什么样子，记得哪一扇门通往哪个房间。我记得你喜欢的酒，龙舌兰日出，加满杯冰。我记得你在黛西小姐书店摸过的每一本书，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让·热内的《鲜花圣母》，托马斯·曼的《魔山》，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E.M.齐奥朗的《眼泪与圣徒》还有乔治·巴塔耶的《爱神之泪》……你抚摸它们的样子就像你仔仔细细地读过它们。我还记得你写的诗，我可以背下来，我觉得它很美。”
　　川玉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尘沙惑，轻轻笑起来。
　　站台对面，伍尔夫重新坐在长椅上，对伦纳德说：“我们该搬回伦敦了。我怀念伦敦。我怀念伦敦的生活。”
　　伦纳德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弗吉尼亚，这是因为你生的病，这不是你。”
　　伍尔夫的声音中带着乞求：“这就是我的声音在说话。这是我的心声。”
　　“不，这是你在脑袋里听到的声音。”
　　“不！这就是我！”伍尔夫起身离开长椅，声嘶力竭地叫喊，“我正在这个地方死去！”
　　伦纳德的呼吸越来越重：“如果你好好想想，你就会想起伦敦让你精神崩溃，所以我们搬到这里来过平静的生活。”
　　“如果我想清楚……伦纳德，如果我想清楚，我就会说我在一片漆黑中独自挣扎，只有我自己才会知道，只有我自己才理解我的状况。你说你每天都活在我随时会死的这种威胁里，我也是。伦纳德，我也活在这种威胁里。这是我的权利，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我选择不过郊区的宁静生活，我选择大都市带来的强烈震撼，这是我的选择。哪怕是最无助，最可怜的病人，也有权决定自己该过什么生活。”伍尔夫一声接一声地叹息，“为了你，伦纳德，我也希望我能在这种环境里感到快乐，但是要我选择留下还是死亡……”她的眼眶渐红，一行泪水流了下来，“我选择死亡。”
　　很快，又一个词语落在了尘沙惑的手上。他拿给川玉看了看，这一次的词语是“自己”。
　　“好吧，那就去伦敦吧。”一瞬间，人群涌进车站，伦纳德也流下眼泪，“我们回伦敦。”
　　听到他的话，伍尔夫终于站了起来：“只要逃避生命，人就永远得不到平静，伦纳德。”
　　他们慢慢地走出车站，往家的方向走去。川玉拍了拍尘沙惑的背，说：“我们也要跟着他们走回去吗？”
　　“我想不用……这个故事就快结束了。”尘沙惑说，“等他们一回到家，伍尔夫女士就会决定小说的结局，那个诗人会死。”
　　川玉咬了下嘴唇：“可是剩下的灵感碎片在哪里？”
　　尘沙惑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了：“应该在一开始的河岸边。”他的语速平缓，语气也很轻柔，“我们去那里等伍尔夫女士吧。”
　　他们走回佛兰德斯停靠的河岸边，在那里抽了会儿烟，伍尔夫果然沿着河堤上的一条小路走过来了。她走到一棵树下，停住了，尘沙惑从树荫下钻出来，和她说话：“伍尔夫女士，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伍尔夫皱着眉看看他，又看看川玉，最后瞥向阳光下的河水，说：“我看见了死亡，它分裂成了两个人。”
　　尘沙惑显然对“死亡”这个新名字没什么意见。他只是看着伍尔夫，说：“你要留下伦纳德先生一个人吗？”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正在毁掉伦纳德的生活。就像他说的，我生病了。这种病是致命的，让我不能阅读，不能写作，不能集中注意力，有时还会出现幻听。现在它变成了我生命中的噪音，我再也不能忍受它了。”伍尔夫从地上捡起石头，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声音疲惫，“我在房间里为伦纳德留下了一封信。我相信，世界上没有哪两个人获得过比我们更多的幸福，他会明白的。”
　　她说完，一个孤零零的字和一个词语一起落在了尘沙惑的手心。川玉扔掉手里的半截雪茄，探出脑袋看了看，那个字是“的”，那个词语是“房间”。
　　在他们边上，河水静静地流动，像一条蛇的鳞片那样闪亮。伍尔夫提醒自己：“时间到了。”她看着河水，又说，“只有直面生活，了解生活的本质，爱它，然后才能放弃它。”
　　她走下河堤，河水渐渐没过她的胸口，肩膀。她没有停下，一直往前走，走向河水更深，更急的地方，就像走向她生命中的唯一一座灯塔。
　　良久，一阵风过来，河面恢复了平静。
　　川玉看向尘沙惑：“故事结束了，你找到了所有的灵感碎片吗？”
　　尘沙惑点点头：“一间，自己，的，房间。”他说，“看来福尔摩沙先生弄丢了一本书的名字。”
　　川玉摸着自己的脸说：“奇怪，他要这个书名干什么？这本书应该不难买吧？黛西小姐书店就有这本书。”
　　尘沙惑抓了抓鼻尖，说：“也许这本书的名字对福尔摩沙先生来说有什么意义，能为他派上什么用场。”
　　川玉耸耸肩膀，笑起来：“他听起来真像个怪人，你不觉得吗？”
　　尘沙惑左看看，右看看，表情有些为难：“根据《伊利西亚大陆职业道德规范手册》对侦探行业的规定，我不能随意评价我的委托人。”
　　川玉笑着点燃一支雪茄，又打开通讯器，在屏幕上接连点开几个页面，锁定了佛兰德斯的位置。一眨眼，佛兰德斯的轮廓就浮现出来了。川玉打开佛兰德斯的门，夹着雪茄，和尘沙惑说话：“你累了吧？要来佛兰德斯喝点香槟吗？”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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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玉从厨房拿来两只酒杯，又从别的地方拿来一个装着冰块和香槟的冰桶，一边倒香槟一边和尘沙惑说话：“你该不会喝完香槟还要去教堂参加戒酒会吧？”
　　尘沙惑看着川玉，抓抓鼻梁，表情有些懵懂：“你希望我去吗？”
　　“我吗？”川玉递来一杯香槟，反问道，“难道我的想法比德卡德的建议更重要？”
　　“你和德卡德……你们不一样……”尘沙惑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了佛兰德斯的地毯上。他还是第一次仔细地看这张地毯。这是一张法式萨瓦纳瑞羊毛地毯，看上去来自地球时期，上面的图案已经很旧了，颜色却还是很鲜艳，很明亮。最中间的图案是一面镜子，镶着金色的边框。在这面镜子的周围，鸢尾挨着鸢尾，藤蔓缠着藤蔓，显得非常拥挤。
　　尘沙惑挪开皮鞋，继续说：“德卡德就在我的大脑里，他可以通过手术成为我的一部分，但你是人，你不能……”
　　川玉喝了口香槟，放下酒杯，微笑着打断他：“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一部分。”
　　“通过手术？”尘沙惑睁大了眼睛。
　　“通过其他的方式。”川玉的指尖划过酒杯，眼神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一种和爱有关的行为。”
　　尘沙惑吞了下口水，听到川玉笑了声，等他再一抬头，才发现川玉居然坐过来了。川玉笑笑，一把抓住尘沙惑的手腕，尘沙惑躲闪不及，一时呆住了，木木的，直到这只手摸到了川玉的胸口才回过神来。川玉按着他的手，注视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醉意：“你感受到了什么？”
　　“你的心跳。”尘沙惑的手心出了点汗。他觉得川玉的手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凉了，就好像伊利西亚大陆的雪正下在这只手腕上。
　　“不，是布料。”川玉哈哈大笑，“你摸到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料。”
　　尘沙惑蜷起手指，下意识点了点头：“布料……是的，布料。”
　　川玉松开尘沙惑的手，轻轻提起嘴角：“很碍事，对吧？”他说，“现在你可以脱掉它们了。”
　　脱掉它们……
　　脱掉它们？
　　这是梦吗？尘沙惑想起那天晚上做过的梦。梦里，川玉穿着不合身的主教衣服，显得整个人都松松垮垮的，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但是后来……后来那件衣服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转眼就从他身上滑了下去，掉进黑夜深处，不见了。梦里的川玉应该很冷吧？他看着自己，说了好几次“冷”这个字。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湿漉漉的，让人想到狂欢结束后的派对，想到奥罗拉的墓园和葬礼，还让人想到巴塔耶的色情小说，想到拉辛的戏剧《费德尔》……他也看过那出戏吗？他在哪里看的？蒙娜丽莎剧场？还是更大，更远的特洛伊剧场？他记不记得费德尔是怎么对女仆厄诺娜忏悔的？当时扮演费德尔的女演员跪在地上，哭着说她的伤口突然间又流出鲜血，这是爱神在对她的猎物施展威风。
　　原来爱神也很残忍。她不光捕杀猎物，还会在那些猎物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伤口。她在川玉身上留下过这种伤口吗？如果真的留下了，她又是怎么舍得下手的？
　　尘沙惑看向自己的双手。和梦里不一样，那两只手没有抱住川玉，从梦的边缘跳下去，而是脱掉了川玉的上衣，又解开了他的裤子。这双手像是被什么人施了咒语一样，每个动作都很轻，很慢。不一会儿，他们全都赤身裸体地滚到了羊毛地毯上。热气慢慢升腾，尘沙惑看到有几株鸢尾似乎活了过来，它们交头接耳地靠在一起，全都躲在川玉的身体下方静静呼吸。
　　一个吻落了下来。接着，更多的吻落了下来。
　　川玉的吻让尘沙惑一遍又一遍想到美娜达这个名字。很快，尘沙惑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抽走了他肺里的空气，顺带一并抽干了他大脑里的血液，而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抱住川玉，更深地注视他，更深地吻他，努力把他和酒神的祭司美娜达区分开来——德卡德一定会说这个念头非常冒犯，可是这应该怪谁呢？他们真的太像了。尘沙惑想。他们不仅有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唇，还都像地球时期的动物一样自由，一样原始，一样疯狂。
　　几滴汗顺着尘沙惑的额头流下来，沿着山脉一样起伏的骨骼慢慢滑落，最后滴到川玉缠在他腰间的腿上。佛兰德斯的温度逐渐升高，他们都看着对方，都喘着粗气，但是谁都没有呻吟出声。川玉抱着尘沙惑的肩膀，把手搭在他背上，扬起脸，咬住嘴唇，接纳着汹涌而来的一次次撞击，和平时一样笑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稍微张了张嘴，放过自己渗血的嘴唇，凑到尘沙惑的耳边说话：“永无任何雨，永远都是粗声的爱。”
　　“耶胡达·阿米亥……”尘沙惑的嗓音有些沙哑，“你也很喜欢他的诗吗？”
　　“我更喜欢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川玉说着，抬了抬腰，让一声叹息滑出他的喉咙。
　　尘沙惑含住川玉脖子上的一块皮肤，声音立刻变得模糊起来：“你爱过很多人吗？”
　　川玉笑了下，随着身下的撞击收紧双腿，时不时吃痛地倒吸一口气，说：“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爱这件事了。”
　　尘沙惑伸手抚平川玉的眉心，身体仍在本能地探索，本能地重复着并不熟悉的动作。他问川玉：“爱会让你痛苦吗？我们在做的这件事让你很痛苦吗？”
　　“怎么会呢？”川玉靠在尘沙惑身上，叹了口气。他们胸口贴着胸口，四肢叠着四肢，皮肤都很湿热。川玉说，“爱可能会让人痛苦，但你没有。你没有让任何人痛苦。”
　　尘沙惑又问：“我弄疼你了吗？”
　　川玉笑着摇头：“你救了我。”
　　尘沙惑一怔，动作的频率也随之低了下来：“你是说我在空隙里遇到你的那一次？”
　　“不是那一次。”川玉抹掉嘴唇上的血，吻了吻尘沙惑的嘴唇，“我说的是现在。”
　　尘沙惑闭上眼睛，感觉到川玉的呼吸落在他的嘴里，耳边，眼皮上。川玉的呼吸很热，尘沙惑一度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掉进了一片温暖的海里。他不知道这片海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退去，会不会带走自己的一部分皮肤，血管和神经，他只知道这片海冲刷着他，迟早会让他露出怪物一样锈迹斑斑的骨架。于是他睁开眼睛，疯了一样去咬川玉的嘴唇，喉结和锁骨。他想，我可以是怪物，可以是野兽，可以是一团烟雾，一片混沌，但是，如果有可能，我最希望自己是川玉的同类，是一个人。
　　可我有资格成为一个人吗？一个伤害过那么多人的怪物也有资格成为人吗？
　　“尘沙惑。”川玉叫出他的名字，重重地喘息，胸口上下起伏，“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看着我？”
　　尘沙惑眨眨眼睛，视线重新对焦在川玉的脸上。他看着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竟然落下一滴泪来。
　　“你哭什么？”川玉捧住尘沙惑的脸，吻掉那滴泪水，微笑着说了句话，“你知不知道地球时期的神说过，‘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
　　“我知道。”尘沙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知道。”
　　尘沙惑抱住川玉，抱紧他，终于忍耐到了最后，释放出来。川玉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一下倒在了地毯上，他的气息填满了佛兰德斯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了一阵，尘沙惑躺在川玉边上，侧过身子，抚上他的脸：“谢谢你……让我变成了人。”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川玉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尘沙惑看着川玉，模仿着他的样子，像一个天生的人一样呼吸，思考。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接近“人”的标准，如果有可能，他还想沉浸在这种“人”的氛围里多享受一段时间。
　　他凝视着川玉，悄悄吞下一口空气，伸出手，忽然涌现出一种冲动，想要触碰川玉的睫毛。他明白那只是一小部分组成川玉的实体。但他想要触碰那个实体。
　　就在尘沙惑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那个实体的瞬间，川玉忽然睁开了眼睛。他说：“你是人。”
　　他看着尘沙惑，笑起来：“一直都是。”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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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尘沙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佛兰德斯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太阳升得很高，照得屋里很暖，很亮。川玉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口吻关切：“你还好吗？”
　　“我？”尘沙惑抓抓鼻梁，一副困惑的样子，“我怎么了吗？”
　　“你发烧了。”川玉探过身子，摸了摸尘沙惑的额头，说，“昨天半夜，你体温升高，手心发烫，吓了我一跳。”
　　尘沙惑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着川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川玉抱着胳膊笑起来：“昨天我就睡在你旁边啊，你不记得了？”他斜着眼睛看尘沙惑，“你不是说自己的记忆力很好吗？不会睡了一觉就把昨天的事情全忘了吧？”
　　昨天……
　　一些画面像闪电一样飞快掠过尘沙惑的脑海，尘沙惑眨眨眼睛，别开了脸，说：“我记得。”
　　“昨天该不会是你的第一次吧？”
　　尘沙惑看不到川玉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像在开玩笑。他搞不清川玉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好又把脸转回来，眼睛盯着川玉，很小心地问：“我弄疼你了吗？”
　　“昨天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川玉笑笑，靠着椅背往后坐了坐，“你这样说话，简直就像乔治·西默农笔下的人物一样。”
　　尘沙惑偏了偏头，问：“这样说话很奇怪吗？”
　　川玉耸耸肩，拿过床头上的一支雪茄，点燃了，说：“他写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背叛了各自的家庭，时不时就跑到镇上的一家旅馆幽会。”他把雪茄夹到嘴边，抽了口，问尘沙惑，“你没看过这个故事？”
　　尘沙惑思索了会儿，似乎有了些印象，便说：“我是不是和那个男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川玉点头，满意地笑了：“看来你看过这个故事。”
　　尘沙惑垂下眼睛，说：“我记得故事的最后，他们害死了一些人。”
　　川玉努了努下巴：“两个人背着自己的伴侣偷情，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吧？”
　　尘沙惑低头摸着手上的戒指，说：“昨天……昨天我不是第一次，我和以前的一些伴侣做过类似的事。”
　　川玉仍笑眯眯地看着他：“但你不像是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的人。”
　　“如果他们有需要，我就会……”尘沙惑稍微停顿片刻，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补上后面的话，“满足他们。”
　　川玉笑得停不下来：“你是哆啦A梦口袋里的有求必应妖怪吗？只要别人有需要，你就必须回应？”
　　“哆啦A梦是什么？”
　　“地球时期的一部漫画。”川玉往床头的烟灰缸里弹烟灰，神情有些惊讶，“你没听过这个？”
　　尘沙惑摇了摇头。川玉撇撇嘴，叹了声：“你真的没听过？你问的这个问题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年轻了。”
　　“可是我们早就不年轻了。”尘沙惑说，“在伊利西亚大陆的传说里，我们都是女神的孩子，而女神的孩子总是会活很久。”
　　“这么说的话，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关系了？”川玉夹开雪茄，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在尘沙惑的胸前轻轻打圈，“谁会对自己的哥哥做这种事情？还是说，你舍己为人，助人为乐，就连自己的哥哥都愿意满足？”
　　尘沙惑缩了缩肩膀，赶紧抓过放在另一侧床头上的衣服，穿上了，岔开话题说：“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煮了咖啡。”川玉说，“桌子上还有面包和火腿。”
　　尘沙惑下了床，走到桌前，坐下了。川玉拿起叉子，叉住一块火腿，看着尘沙惑，说：“你知道我们两个现在像什么吗？就像海明威的一本书。”
　　尘沙惑咬了口面包，说：“《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川玉点点头，笑出声音。他用手撑住一半的脸，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问尘沙惑：“你要往咖啡里倒点威士忌吗？”
　　尘沙惑摇摇头：“不用了。”
　　川玉抬了抬眉毛，显然有些意外：“你不是很喜欢爱尔兰咖啡吗？”
　　尘沙惑抓了抓耳朵，说：“但你好像不喜欢。”
　　川玉露出一个更大更深的微笑，随即说道：“我不喜欢的事情你都不会再做了吗？”他放慢了语速，笑着说话，“如果我不喜欢你手上的戒指，你要怎么办？摘掉它？还是把它还给香灯？”
　　尘沙惑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摩挲着戒指，说：“你不喜欢它吗？”
　　川玉往前倾了倾身子，凑到尘沙惑耳边，用气声说话：“你戴着它来找我，就像在和我偷情……”看到尘沙惑打了个哆嗦，他立马哈哈大笑，人也坐了回去，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和声音，“你不怕我们也付出代价吗？”
　　尘沙惑听糊涂了：“我们会付出什么代价？”
　　“说不好。”川玉很快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他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诗集，随口念了句，“‘我的疼痛已经是祖父了：他生出了两代看起来与他相像的疼痛。’”
　　他抬起眼睛看尘沙惑，说：“疼痛就是一种代价。”
　　尘沙惑明白了，原来他身体里一阵一阵的神经痛就是一种代价。但他是为了什么才付出了这种代价呢？他和川玉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想到他心通的话，他心通说川玉喜欢把爱分给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再把伴侣的身份颁发给他们。难道……难道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这个身份？
　　尘沙惑继续想，我记得川玉喜欢的诗人，也知道不少诗集的名字，我能判断出他念的每一首诗……就算判断不出，我也愿意听他念下去，讲下去，我有资格领取这个身份吗？他愿意把这个身份给我吗？我应该问他吗？如果我问出来了，一定会吓到他的吧……我应该好好掌控自己的大脑，尽量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问任何奇怪的问题。算了，还是不要问他了。
　　他放下杯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和川玉说话：“你参加过诗歌讨论会吗？”
　　“没有。”川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角，说，“我更喜欢一个人在家里看书。”
　　“我以为你会加入伊利西亚大陆的某个诗歌社团。”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在半夜三更走进地下室，再坐在壁炉前，和别人大声争论某一句诗的怪人？”川玉的声音带着笑意，“比起参加诗歌讨论会，我更愿意穿裙子，戴假发，去蒙娜丽莎剧场扮演茱丽叶或者维纳斯。”
　　尘沙惑看着川玉，在脑海中想象着川玉扮成茱丽叶的画面，说：“你不怕患上剧场综合症吗？”
　　“剧场综合症有什么可怕的？无非就是我会有一段时间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像茱丽叶或者维纳斯一样活着。”川玉合上诗集，也看着尘沙惑，“剧场里的很多演员都得过这种病，在地球时期，人们管这种表演方式叫做‘投入’。你在舞台上遇到一个人，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手心出汗，你意识到自己爱上他了，于是，你的目光就一直追着那个人跑，你的台词也一直围着那个人打转。可是一旦演出结束，舞台的幕布被人拉上了，这种症状就会慢慢消失，你又变成你自己了。”
　　尘沙惑咬了咬嘴唇，后知后觉地重复道：“心跳加速，体温升高，手心出汗……是爱上一个人的表现吗？”
　　“不然呢？”川玉笑着喝咖啡，“你以为它们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害怕……”尘沙惑揉了揉额头，“德卡德说害怕也是这种感觉。”
　　川玉一时睁大了眼睛，表情也凝固在脸上：“你真的没爱过任何一个伴侣吗？”
　　尘沙惑握住咖啡杯，说：“我可能只是模仿他们的样子，让自己装作很爱他们，像他们爱我一样去爱……但是每一次都失败了。”
　　“看来你没办法转行当演员了。”川玉道，“表演是一件需要天赋的事。”
　　尘沙惑不知怎么又想起他心通的话了。如果川玉真像他说的一样有那么多爱，那些爱应该是从哪里来的呢？到底是他本来就有的，还是他表演出来的？他看着川玉，鼓起勇气问了出来：“你的爱是表演出来的吗？”
　　川玉笑笑，翘起一条腿，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下，又弯腰在脚趾附近比划了下，说：“我有很多爱，从这里到这里全都是。我走在路上，看到我觉得还不错的人，就拦住他们，随便从哪个部位取出一点爱，分给他们。我一直走，一直把爱塞给别人，等我走得很累了就停下，直到我觉得无聊了，又站起来继续走。”他顿了顿，摊开双手，说，“反正他心通肯定是这么和你说的，对吧？”
　　尘沙惑没说话。川玉夹着还没熄灭的雪茄，在空中挥了两下，说：“他觉得我是一个怪物，爱的怪物。”
　　“那你爱他吗？”尘沙惑感觉大脑某处的神经又跳了一下。
　　川玉抽了会儿雪茄，回答道：“我遇到他的那天最爱他。”他又说，“但是那天已经过去了。”
　　尘沙惑又听不明白了。是不是会写诗的人说话都这么难懂？他只好再换一个问题，说：“那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川玉笑着看他：“那要看那个人是谁了。”
　　尘沙惑还想说些什么，刚一张嘴，就听被通讯器的响声打断了。他打开通讯器，看到他心通发来的一条消息，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德卡德现在怎么样了？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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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尘沙惑离开佛兰德斯，沿着佛兰德斯停靠的斑马街走了会儿，一直走到天鹅大道42号的房子前才停住。他敲开门，看到他心通，稍微点了下头，问候道：“医生，早上好，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他心通抹了把脸，往旁边挪了下位置，说，“你还想做一次精神模拟是吧？”
　　尘沙惑进了屋，关上门，点点头：“德卡德已经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了。”
　　他心通捏了捏鼻梁，随手往屋里一指，说：“你先坐，我去提交精神模拟的申请……对了，你对今天的背景音乐有什么要求吗？”
　　尘沙惑在座位上坐下来，礼貌地笑笑：“没有要求，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了。”他心通摆摆手，转过身在电脑上打字。
　　没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机器女声就响起来了：“尘沙惑先生，早上好，您的精神模拟请求已通过，现在为您播放《永福恩典》。”
　　先是一阵小提琴声，然后钢琴和竖琴也来了，五花八门的音符一股脑全跳了起来。尘沙惑眨了下眼睛，眼前模糊了一瞬，随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他看到一片干枯的河床，还有一个头发很长的男人站在河床边上，是德卡德。
　　这一次，他仍拿着一本书，看上去像是罗素的《幸福之路》。可是……真的有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吗？不可能有这样一条路的吧？从没有人公布过它的入口在哪里，偏不偏僻，好不好找，也没人知道走在这条路上可能会遇到什么人。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亲切友好的人，还是面目可憎的人？那个人会不会在这条路上布置什么陷阱？踩到陷阱的人会不会立刻丢掉性命？这些全都很重要，但是这些全都没人说过。
　　尘沙惑抓了抓脖子，说：“德卡德，我好像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的话音一落下，他心通就随着一串脚步声出现了。他一直走到尘沙惑边上，说：“这么说你真的爱上川玉了？”
　　“可能是的。”尘沙惑轻轻点头，“有一天晚上，我和川玉去了伤心电影院，他给我看了他写的诗。那个时候，我突然，突然很想吻他……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冲动？还是欲望？我觉得很混乱，彻底搞不懂了。很久之前，我和他去过一次涅瓦，摩西玛丽亚女士告诉我们是男人创造了‘爱’的幻觉。我之前不明白，但是我开始在别的地方看到川玉的脸，听到川玉的声音……我可能也创造出了那种幻觉，我可能真的在爱他。”
　　他心通又问：“你觉得川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
　　“他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同时也是好多航行船的主人，还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神秘主义者，一个非常低调的古董收藏家……我还要继续说吗？”尘沙惑弯了弯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吧……我觉得他有一双笔直又有力的腿，一对透明的，闪闪发亮的肺，十根天生就适合钢琴与雪茄的手指，他还有很容易留下抓痕的皮肤……和最黑的眼睛。”
　　“托妮·莫里森的书吗？”他心通努努下巴，哼了声，语调轻快，“你想说《最蓝的眼睛》？”
　　“不，这个答案和任何书，任何文学作品都没有任何关系。回答你的是我的大脑，我的思维本能。在你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我的大脑里只有川玉，只有他。我认为我的大脑想告诉我……他有世界上最黑的眼睛。”
　　他心通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摊开手说：“我还能说什么呢？你已经理解了‘爱’是什么。”
　　德卡德微笑起来：“先生，你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情感。”
　　尘沙惑看向德卡德：“可是你要怎么办？你……你会退化，萎缩，你会一点一点失去自己的功能，走向一个早就设定好的自我毁灭的结局……我没办法，没办法……”
　　德卡德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就是所有生物情感系统的命运。请开心点，鹿野苑先生和观无量先生也会为你高兴的。”
　　那两个人……尘沙惑一想到那两个人，思绪立马就像蛇的舌头一样分叉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天，他们为了他的事发生过一次争吵。当时鹿野苑有些生气，提高了音量质问观无量：“他已经做了手术，安装了最好的生物情感系统，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他必须掌握人的情感啊。”观无量说，“他总要像人一样长大，像人一样生活吧？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苏尔的后代，他甚至不能唰地一下变成一只猫！”
　　“你以为变成一只猫是那么容易的事？”鹿野苑冷笑了声，“他有人的形象，人的理智，人的学习能力，这还不够吗？”
　　“那你觉得他会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厌恶’吗？他的那些伴侣为什么会离开他？你不记得艾琳把他的公寓弄成什么样子了？”观无量皱了皱眉，“在不理解人的情感之前，他和科幻小说里的六型仿生人，七型仿生人有什么区别？”
　　鹿野苑再度冷笑：“你还是少看一点PKD的书吧！你是不是忘了他还写过什么兔子爱上猫的离奇故事？你自己想一想，有兔子爱上过你吗？”
　　观无量叹了声，拍拍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就算他不需要娱乐，不需要喝水，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他总得需要一个人吧？一个对他的困惑有感知，有感觉，又不会像他之前的伴侣一样，随随便便就被他伤到心的人。”
　　鹿野苑拿起杯子，往嘴巴里灌了口水，继续说：“观无量，你太乐观了。对大多数人来说，相爱是一件很难的事。”
　　观无量撇了撇嘴，看上去不太服气：“你又不是人，你怎么知道的？”
　　“我会观察。”鹿野苑斜睨着他，“一千年了，你还没学会怎么观察吗？”
　　“你觉得他一个人生活也很好？但是‘一个人’并不是完整的人啊。你没听过地球时期的那个希腊神话吗？”观无量掰开自己的手指，“神话里说人原本有四只手，四只脚和两张脸，是宙斯后来硬生生把他们从中间劈开，分成两半，他们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呢？”
　　“所以人类才需要伴侣啊。他们要靠另一个人才能变得完美，完整。不像我们……”观无量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们是猫，生来完整。”
　　那天晚上，尘沙惑一个人去了教堂。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听着修女们在神像前念诵地球时期的《哥林多后书》。一阵风送来了修女们的声音：“所以我们不丧胆，外体虽然毁坏，内心却一天新似一天。我们这至暂至轻的苦楚，要为我们成就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
　　他回过头，视线撞上在教堂门口来回徘徊的一只猎犬。他认出了那只猎犬。
　　猎犬走进教堂，匍匐在他脚边，牙齿尖利，用力撕咬他的影子。尘沙惑摸了摸手术后缠在头上的绷带，又摸了摸胸口，闭上眼睛，第一次听到德卡德的声音：“你为什么会看到一只猎犬？”
　　“你也能看到它吗？”尘沙惑表情错愕，“有一年冬天，雪很大，我在车站等车，发呆的时候，它就走到我身边了。从那之后，它就一直追着我，出现在每个它能出现的地方。”
　　“它是你影子一样的朋友？”
　　“不，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有时候我能看见它，有时候我又看不见它了。我检查过，不是大脑的问题，也不是视力的问题。”尘沙惑撑着下巴说，“不过等它追上我的时候，我可能会被它咬死。”
　　“我明白了。”德卡德说，“你能看到一只忙着满世界追杀你的猎犬。”
　　尘沙惑低下头，看向正在用影子磨牙的猎犬：“可能这就是它的工作。”
　　“你不怕它吗？”德卡德问。
　　尘沙惑摇头：“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德卡德又问：“你和伴侣在一起的时候也能看到它？”
　　尘沙惑耸了耸肩：“我试过，拥有一段稳定的伴侣关系并不能改善这种状况。”
　　猎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样抬起头，使劲呲了呲牙，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尘沙惑。尘沙惑伸手去摸它的头，可是除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堂里的神像，起身走了。
　　一枚书签从德卡德的书里掉了出来，德卡德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尘沙惑，平静地开口：“先生，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为了失去的——失去童年，失去健康，失去生命，失去一切。”
　　他心通也看向尘沙惑，口吻安慰：“至少你在做精神模拟的时候还能看到德卡德，他会以这个形象一直留在这里。如果你对这个形象有什么意见，不满意他现在的身高，体重，或是头发长短，我还可以向系统提交一份修改模拟形象的申请……”
　　尘沙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心通：“昨天，在佛兰德斯，我抱住川玉……又看到那只猎犬了。但它趴在地上，像是死了。”
　　他又说：“我有种预感，我好像再也不会看到它了。”
　　他心通愣了下，微笑道：“这是好事，说明你以自己的意志战胜了内心的恐惧，成功摆脱了一直跟在你身后的幽灵。”
　　尘沙惑垂下头，目光随之落在了地上：“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在消失，先是我的噩梦，然后是那只猎犬，德卡德……”
　　“你一直都想成为人类，不是吗？”他心通说，“所以那些多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部分都会慢慢消失。”
　　“先生，成为人类吧，别担心我。”德卡德拍了下尘沙惑的肩膀，语气诚恳，“另外，我很抱歉我弄混了‘害怕’和‘爱’的感觉，希望你没有引起川玉先生的误会……”
　　时间到了，一个机器女声温柔地数着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德卡德的声音随着精神模拟的世界彻底消失了。尘沙惑又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他拍拍脑袋，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这才意识到德卡德是真的不在了。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好像有人偷偷挖开他的大脑，取出了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又为什么非得发生不可。他闭了闭眼睛，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地球时期的电影。那时他还住在短吻鳄大街的公寓，有一个名字叫莎琳或者莎琳娜的伴侣，他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了那部电影。电影快结束的时候，一个角色光着身子坐在雨里，对另一个角色说：“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尘沙惑揉了揉太阳穴，懵懵懂懂地理解了这句话。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德卡德的声音，那个声音曾经在他的大脑里朗读过D.H.劳伦斯的一首诗，口吻平静。他记得其中的一句：“黑暗中我流动的生命正朝着死亡而去。”
　　那个声音还说过什么？尘沙惑想来想去，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圣诞节。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和德卡德说他搞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因为过节而感到高兴，德卡德沉默了很久，告诉他说，孤独这种情绪是缠着人类的坏朋友，只有在过节的时候人们才能甩开它。尘沙惑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没有见过这位坏朋友？德卡德立马在他脑海里笑了几声，说，一个人能交到的朋友是有限的，你已经有我，香灯，还有那两只猫了，很遗憾，这里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外面那些坏朋友了。
　　原来拥有一个朋友，再丢掉那个朋友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尘沙惑想，现在德卡德不见了，是不是应该有另一个人来填补他的空缺？那个人是谁呢？那个人……那个人有可能是川玉吗？不，他的名字不在“朋友”的位置上，他不应该随随便便就闯进自己的生活，再随随便便拿到一个“朋友”的身份。他不是一个朋友，他不可以是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应该去一个更适合他去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亮闪闪的宝石，可能有轻飘飘的羽毛，也许还有数不清的，足够淹没一个名字的颈部素描画……
　　尘沙惑藏起从嘴里飘出的一声叹息，什么都不想再想了。他起身离开座位，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被他心通叫住了：“尘沙惑先生，请等一下。”
　　尘沙惑定了定神，有些茫然。他眼看着他心通径直走过来，问出一个几乎快刺穿他喉咙的问题。
　　“你和川玉……你们发生过什么了，是吗？”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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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沙惑怔了怔，吞掉整张嘴里的空气，看着他心通，说：“你说的‘发生’……指的是什么？”
　　他心通垂下眼睛，声音渐低：“你们确立伴侣关系了？”
　　尘沙惑摇头道：“没有。”
　　他心通的声音更低了：“但是你们做过那种事了吧？”
　　尘沙惑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种行为是不恰当的吗？”
　　“不是不恰当，而是……”他心通抓了抓脖子，声音戛然而止，一副焦躁的样子。
　　尘沙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抬起头，以一种疑惑又探寻的目光看向他心通。他礼貌地称呼他心通：“医生。”他又问，“你还爱他吗？”
　　他心通移开了视线，过了阵才说：“在这片大陆上，有很多人都爱过他，你明白吗？”
　　尘沙惑并不明白。他说：“我不明白。”
　　他心通轻叹着说：“他是具有空隙体质的人，和我们一样，他可以活很久……他已经活了很久。”
　　尘沙惑还是不明白：“人们更愿意去爱那些能活很久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心通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接着说，“别人爱他和他活了多久没关系，但他身上好像有一种能力……一种让别人心甘情愿爱上他，成为他伴侣的能力。”
　　尘沙惑也重新坐下来：“你的意思是一种巫术？巫术是不道德的求爱方式吗？”
　　“不是巫术。”他心通笑笑，“而且他也用不着对谁求爱。他是川玉，只要他站在那里，笑一笑，做个动作，再随便说句什么，就会有人立刻爱上他的。”
　　尘沙惑没有答话。他在判断自己是怎样爱上川玉的，是像他心通说的这样吗？不是巫术，也没有不道德，事情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半夜醒来的口渴，像进入早春后的第一场雨。
　　他心通又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神秘主义者，他自己就是神秘本身。”
　　尘沙惑可能有点懂了。他懵懵懂懂地点头：“他的神秘也会吸引别人爱上他。”
　　他心通又笑：“就像我说过的，有很多人爱过他。他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翻看地球时期的诗集，保罗·策兰，或者R.S.托马斯，随便谁的诗集。他喜欢阅读，尤其喜欢诗歌，你知道的。他和那些人共同生活。有时在巴黎，有时在科隆，有时在大陆上的某个地方，某栋建筑物里。但是最终，他会离开那些人，回到佛兰德斯。一个人回去。”
　　尘沙惑抬起一只手，抚上身体另一侧的手腕。他记得川玉曾经抓过那里。他看向他心通，谨慎地问：“他也是这么离开你的？”
　　他心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换了个语气说：“他需要自由。”他重复道，“很多自由。”
　　“我不会破坏他的自由。”尘沙惑轻声说道，“我会让他做《玩偶之家》里的娜拉，而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虽然，虽然金色的笼子和他很相称，因为他皮肤的颜色……”
　　“问题不在这里。”他心通摇了摇头，“问题在于他从来都不能真正爱上某个人，像爱那些诗句一样爱。”
　　要是德卡德还在就好了。尘沙惑想，他会知道接下来应该问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什么样的提问是最合适的，最得体的。尘沙惑漫无目的地想了阵，还是决定把自己想到的问题问出来：“你一直都很爱他？从你们认识的时候到现在？”
　　他心通沉默着点头。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就像一片雪花一样落了下来，掉在地面。
　　“没关系。”尘沙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清晰，“就算他不爱我，或者哪一天决定不再爱我，我都会做好准备。他说过，世界的真相是一个结构精巧的圆，是被一支笔早就被写好的剧本。也许他爱谁，不爱谁，都是没办法改变的。”
　　“说不定真是这样。”他心通苦笑了声，环视四周，问尘沙惑，“你看得出来吗？他也在这里生活过。”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这面墙上的风景画都是我买回来的，后来他给它们换了画框。天花板上的这盏灯是他选的，他更喜欢白色的灯光。那边那把最旧的座椅，棕色的那一把，扶手上有一些划痕，那是他的指甲留下的……”
　　尘沙惑顺着他心通的视线一点一点看过去，好像真的看到了川玉。他看到一个又一个动态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的川玉。
　　“但他还是走了。”他心通的苦笑凝固在嘴角，“他在一个雨天回到了佛兰德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断问自己佛兰德斯的雨还会停吗？然后你出现了。”
　　“我是在一个空隙里遇到他的。”尘沙惑抬头望向墙壁上的风景画，说，“当时空隙里有一个奇怪的男人……那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我看到了，就用奥维德的《变形记》把那个人变成了一棵树……或许这也是写好的，剧本里的一部分。”
　　他心通琢磨了会儿，问：“什么男人？他长什么样子？”
　　尘沙惑如实回答：“一个额头很宽，黑眼圈很重的男人。”他补充，“川玉说他不认识那个男人。”
　　他心通耸了下肩，说：“我也没印象。”
　　尘沙惑看着他心通的脸，再次发问：“那个人会不会是以前爱过他的人？只是他忘记了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心通说，“和他建立过伴侣关系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全都记得。”
　　尘沙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那么多伴侣？他很寂寞吗？”
　　他心通笑出声音：“他可能有什么收集癖。”他把手搭在膝盖上，说，“你知道他有收藏古董的爱好吧？”
　　尘沙惑眨眨眼睛：“他的伴侣也是他的收藏？可是他要收藏他们的什么呢？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的长相……”
　　他心通微笑道：“你去过佛兰德斯吧？那里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保险柜。你知道保险柜里装着什么吗？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和他每一任伴侣的皮肤切片。”
　　尘沙惑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心通的胳膊。看到他的眼神，他心通笑出声音，说：“我是乱说的，但他有时就会给我这种感觉。”
　　尘沙惑松了口气：“你觉得他很危险？”
　　“他不危险。”他心通笑着摇头，“他的伴侣才比较危险。别说是自己的皮肤切片，就算是别人的皮肤切片，只要川玉想要，他们都会为他带回来的。”
　　“你也会为他切掉自己的皮肤吗？”
　　他心通的笑容有些变了，现在的笑容比之前的苦笑更像是苦笑：“毕竟我不认识第二个被洪水送到我身边的人了。”
　　他靠在椅子上说：“川玉可以忘掉很多人，很多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那些被他忘记的人还记得他，忘不了他。有一年，他在杜鹃路的一家旅馆住了两个月，就在退房前的那天上午，他的地板上破了个洞，他连人带椅子摔了下去，差点砸到楼下的房客，后来那个人成了他的第三十六个伴侣。还有一次，他去莱尔的一家巧克力工厂参观，不知道怎么搞的，走着走着就掉进了一个全是巧克力的池子，把他救出来的那个莱尔人是他的第六十七个伴侣。还有白石海滩的救生员，驯鹿百货的推销员，眼镜蛇科技公司的董事长……他们中的有些人只是普通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活着的那些人全都记得他，从没忘记过他。”
　　尘沙惑摸了摸胸口，隐约摸到一种形容不出，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压抑住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问他心通：“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他心通笑了下：“别忘了我也是女神的孩子，我也活了很久。”
　　尘沙惑点点头，决定回到之前的话题：“我在空隙里遇到的那个男人好像很想杀了他。”他回忆道，“就像一直追在我身后的那条猎犬。”
　　“那个人可能是爱过头了吧？”他心通抓了抓头发，说，“爱在爱过头的时候就会变成恨了。”
　　尘沙惑的语气有些迫切：“什么才算是爱过头？爱一个人的限度在哪里？爱过头就一定会伤害别人吗？人为什么不能在爱过头之前停下来，让自己不要再爱了？”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没恨过他。”他心通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就算他放一把火烧掉整间工作室，就算他一言不发突然搞失踪，就算他有一天真的爱上哪个人，我也不会恨他。”
　　“我不想爱过头，不想恨他。”尘沙惑犹豫着开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爱上他的，但是……哪怕他缺了一根手指，一条腿，或者忘记人要怎么直立行走，或者全身的皮肤都变成泥土的颜色，我可能还是会爱上他。”
　　他心通微笑起来：“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种能力，让其他人心甘情愿爱上他的能力。”
　　“昨天……”尘沙惑深吸一口气，“昨天在佛兰德斯，我摸到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很薄，很脆弱……我们躺在一起，他用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我的手碰到了他的脸……就像你说的，他活了很久，他是被时间喂养长大的人，他身上的时间是连续的，完整的。我触摸到他，就好像触摸到了从过去到那时的所有……所有……”
　　尘沙惑像被什么词语噎住一样停下了。他一遍又一遍想起川玉的脸，想用平时的声音说出川玉的名字，但糟糕的是他办不到。他坐在原地，暴露在他心通的目光里，感觉自己像一具吊在树上的鸟类尸体，五脏六腑都已经颠倒过来，流干了血，结晶化了。
　　他还要说什么呢？他连在脑袋里想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握了握拳头，重新开始：“我触摸到他，就好像触摸到了从过去到那时的……所有川玉。”
　　然后要命的事情发生了，他开始哭泣。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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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半，尘沙惑下了车，回到浣熊街的公寓。一开门，一只黑猫差点扑到他身上，他们同时惊呼了声，各自往后拉开一段距离，站住了。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只白猫慢悠悠地走过来，舔舔爪子，和尘沙惑说话：“你昨晚没回来吧？”
　　尘沙惑点点头，没说什么。香灯拿着一杯水从厨房走过来，递给尘沙惑，说：“你在川玉先生那里过的夜？”
　　尘沙惑喝了口水，再度点头：“是的，昨天我们一起去了空隙，帮福尔摩沙先生找灵感碎片。”
　　香灯一时好奇：“你们找到所有的灵感碎片了吗？”
　　尘沙惑放下水杯，径直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打开来，往桌上倒出几个文字：一间，自己，的，房间。
　　香灯也走过来，拿起“房间”看了看，咕哝道：“福尔摩沙先生的灵感碎片其实是伍尔夫女士的一本书？”
　　黑猫跳上桌子，绕着桌上的文字走了两圈，又用爪子挨个碰了碰，狐疑道：“他要这几个词语干嘛？”
　　尘沙惑耸耸肩膀，说：“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在那部电影里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白猫闻言抬起头，瞳孔立马竖起来了：“什么事情？”
　　尘沙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仔细回想着：“电影里佣人从伦敦买回来的东西变了，一些角色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还有好几次，伍尔夫女士在说台词的时候都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就像看着镜头和观众对话一样……是福尔摩沙先生的灵感碎片影响了这个故事吗？”
　　白猫皱起眉头：“应该不是，我们之前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会不会是空隙变得不稳定了？蒙娜丽莎剧场的那个空隙就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尘沙惑把所有文字都重新装回信封里，递给白猫，抬起眼睛看它，“那只鸽子会来取的吧？”
　　白猫背着信封，说：“可以碰碰运气，反正我们打算出去转一转，晒晒太阳。”
　　黑猫喵了声，跳下桌子，和白猫一前一后出门了。它们走后，香灯坐下来，和尘沙惑面对着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空隙开始吞噬现实了吗？最后会不会变成地球时期的那场灾难？”
　　“不知道，但是有这种可能。”尘沙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德卡德不在了。”
　　香灯瞪大了眼睛：“德卡德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
　　“涅瓦的科学家们一开始就为德卡德编写了自我毁灭程序。”尘沙惑摇摇头，“不止德卡德，所有的生物情感系统都是这样。”
　　香灯还是不懂：“可是德卡德为什么要启动这套程序？因为现在的空隙变得不稳定了吗？”
　　“因为……因为我体会到了人类的情感。”
　　香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一手的情感吗？你不需要生物情感系统的二手信息来帮你分析问题，做决定了？”
　　尘沙惑抿了抿嘴唇，说：“他心通医生说，一旦手术对象体会到真实的情感，他们通过手术安装的生物情感系统就会退化，萎缩，自我毁灭，不再侵占任何大脑空间。”
　　香灯诧异道：“你在其他人的身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情感？”说罢，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目光随之低了下去，表情也有些失落，“是川玉先生吧？你和他建立伴侣关系了？”
　　尘沙惑连忙摆手：“不，我们不是伴侣关系，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香灯抬起头，勾了勾嘴角，声音有些虚弱：“你爱上川玉先生了，对吧？你以前也有过一些伴侣，但是那些人从来都没有影响过德卡德。”她看向尘沙惑，“你对待川玉先生的方式和对待以前那些伴侣的方式不一样，就好像……就好像你不想伤他的心。”
　　恍惚间，尘沙惑好像看到了艾琳的脸，似乎还闻到了艾琳身上的香水味。他点燃一支香烟，用两根手指夹住，说：“我不想伤任何人的心。”
　　香灯说：“不是这样的，这是你第一次害怕自己会伤别人的心。”
　　害怕？是这样吗？这回才是害怕吗？尘沙惑吸了口烟，看着一缕烟雾静静往上升。香灯继续说：“艾琳和你结束伴侣关系的那天，你花了一个晚上清理墙壁上的字，没有给她发消息，打电话。第二天，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拿着一杯咖啡来上班，和治安管理局里的每个人打招呼。查克离开你的那天也是，你下班回到家，把他忘在公寓里的园艺工具装进一个黑色的包裹，拿到邮局寄了出去。还有尤金，珍妮……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但你没有为他们流过眼泪……”
　　她顿住，又说：“可是你会为川玉先生掉眼泪吧？”
　　尘沙惑摸了摸嘴唇，看着香灯，问她：“你为什么记得这些事？”
　　“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香灯笑笑，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片刻，又放开了，“无论是你自己说的，还是鹿野苑先生和观无量先生对我说的，我全都记得。”
　　尘沙惑的眼皮垂了下去：“香灯，我不是一个标准的人类，你不应该浪费时间学习我的行为，你应该去模仿其他人。”
　　“你觉得我应该模仿川玉先生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香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尘沙惑忙抬起脸看她，说：“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香灯笑着摇头：“我没事。”
　　尘沙惑皱了皱眉，说：“你看上去很难过。”
　　可是香灯为什么会难过呢？是德卡德不在了这件事让她很难过，还是提到川玉的名字让她很难过？但她从没听到过德卡德的声音，也没在精神模拟的世界里见过德卡德，应该不是因为德卡德……那就是川玉的名字让她很难过了？她……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川玉的？比自己更早还是更晚？那天从涅瓦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没再见过川玉，她一定很不好受吧？
　　尘沙惑叹了口气，说：“抱歉，是我太粗心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香灯的耳朵渐渐红了。她小声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尘沙惑点点头，用一只手挥开白色的烟雾，说，“很多人都明白的。”
　　香灯愣了下：“什么？”
　　尘沙惑抽了口烟，说：“他心通医生说，在伊利西亚大陆上，有很多人都爱过他。”
　　香灯闭了闭眼睛，说话的音量逐渐弱了下去：“我知道了，你在说川玉先生。”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尘沙惑对着面前的空气点了几下，通讯器的屏幕慢慢浮现出来。屏幕上是川玉发来的一条消息：大侦探马修先生，你对香格里拉拍卖行明天上午的匿名拍卖会有兴趣吗？
　　这行字后面跟着一条链接，尘沙惑点开链接，看到一连串拍卖品的名字和图片：一号拍卖品：福特家族收藏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二号拍卖品：弗兰茨·马尔克《蓝色的马，一号》；三号拍卖品：拿破仑的帽子；四号拍卖品：罗斯戴尔家族收藏江诗丹顿手表；五号拍卖品：纪尧姆·库斯图《马尔利的马》……他往下翻了翻，手指突然停在三十二号拍卖品上，不动了。
　　三十二号拍卖品：菲尼克斯先生个人收藏胶卷。
　　看到这个名字，尘沙惑眯了眯眼睛，眼前闪过了一张落灰的唱片，又闪过了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他关掉拍卖会目录的窗口，在屏幕上打字：我会去的。
　　又一条消息很快进来了：祝你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早上九点，香格里拉拍卖行门口见。
　　尘沙惑收起通讯器，朝屋里环视了一圈，这才发现香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咬着烟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知道要做什么，就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和笔，躺在床上，又开始画川玉的颈部素描。
　　三张颈部素描画完，已经是晚上了。尘沙惑扔掉纸和笔，下了床，看到门口的地上有一封信，估计是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弯腰捡起信封，一枚戒指掉了出来，落在地上。那枚戒指很好认，银色的，尺寸不大，和自己手上的很像，是香灯的戒指。
　　尘沙惑捡起戒指，打开信封，拿出一张被折叠好几次的信纸，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
　　尘沙惑，我是香灯。我好像很少叫你的名字，不知道这样写出来你习不习惯。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离开治安管理局的那天吗？那天你写了一封辞职报告，然后把我装在一个硬盘里，带出了治安管理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我和你说过我很喜欢外面的世界吗？我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好，这里有很多和你一样好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既有像鹿野苑先生和观无量先生那样体型很小的猫，也有像夏娃一样体型很大的大象。我也很喜欢它们。我在刚才的那句话里写了一个“也”字，你看到这个“也”字会想到什么吗？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知道看到你会让我的眼睛很开心，闻到你会让我的鼻子很开心，和你说话会让我的嘴巴很开心。可能在你带我离开治安管理局以前，我就已经学会因为你而感到开心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肯定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和导航系统打招呼的人？也许是因为我们有一样的，想变成人类的愿望？也许是因为在整个大陆上的人都反对太空漫游公司时，只有你说他们发明时间机器是为了给人一个机会，让人修正自己的错误？有一次，我和你说我觉得川玉先生很善良，其实你才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总之，我很高兴你在川玉先生身上找到了情感，好像是时候把这枚戒指还给你了。我祝你健康，祝你不再失眠，我祝你拥有最好的。 祝你完美，完整。
　　你看得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写信吗？我在一个小时之内学习了我能找到的六千七百二十一封信件。如果写得不好，还请你原谅。
　　你永远的朋友，香灯。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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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钟，尘沙惑从梦里醒过来。他坐在床上清醒了会儿，穿上拖鞋走出房间，一抬头，看到香灯正坐在桌前喝牛奶。
　　尘沙惑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语气有些惊讶：“早上好。”
　　“早上好。”香灯擦掉嘴角的牛奶，冲尘沙惑笑起来，“昨晚睡得好吗？”
　　尘沙惑点了下头，眼神从桌子飘到窗外，又从窗外飘到地板，最后抬起眼睛看香灯：“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他抓抓头发，犹豫着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我觉得你写得很好。”
　　香灯笑着说：“看来X系列的人工智能暂时不会被淘汰。”
　　尘沙惑松了口气，也笑了： “当然不会，你们是目前大陆上学习速度最快，掌握功能最多的人工智能。”
　　香灯喝光杯子里的牛奶，说：“可我还是花了一个晚上才学会‘放下’这件事。”
　　“一个晚上已经很快了。”尘沙惑扫了眼周围，问香灯，“那两只猫呢？”
　　“它们还在房间里睡觉。”香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尘沙惑，说，“福尔摩沙先生的鸽子昨天拿走了那个信封。作为报酬，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数字。”
　　尘沙惑看着字条，一时皱起了眉头：“58？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数字。”
　　“真的吗？”香灯道，“我们对这个数字都没什么印象，但是鹿野苑先生觉得这条线索可能会有用，还让我把字条交给你保管。”
　　“我知道了。”尘沙惑点点头，把字条收进口袋。
　　香灯坐直了，轻轻一拍手，说：“对了，你要去香格里拉拍卖行见川玉先生吧？这个数字会不会和五十八号拍卖品有关？”
　　尘沙惑摇头：“我看过拍卖会目录，今天的拍卖会上只有四十件商品。”
　　香灯咬着嘴唇想了阵：“如果不是商品……会不会是人呢？拍卖会的座位是有号码的吧？这个数字会不会是指第五十八位买家？”
　　“有这种可能，我会留意那个座位的。”
　　香灯抓着杯子站起来，拍拍尘沙惑的肩膀，说：“你不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不定这个数字和今天的拍卖会根本没关系，你和川玉先生应该好好享受这场拍卖会。”
　　尘沙惑耸耸肩膀，朝香灯笑了下：“只有有钱人才能享受拍卖会。”
　　香灯也耸肩膀，拿着杯子走去厨房，临走还感叹了句：“没办法，钱到用时方恨少，人到穷时才知难。”
　　尘沙惑轻叹了声，随即打开洗手间的门，钻进去洗漱了阵，出来后也给自己倒了杯牛奶，配着饼干喝光了。吃过早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黑色的西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条纹领带，对着镜子穿上了。
　　上午八点半，尘沙惑打车来到香格里拉拍卖行门口，川玉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雪茄，走过来塞给他一张邀请函，上下打量着他，说：“衣服不错。”
　　尘沙惑接过邀请函，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被川玉一把抓住了领带。川玉咬着雪茄，一边替他调整领带的位置，一边笑着说话：“你没怎么自己系过领带吧？以前都是你的伴侣给你系的？”
　　尘沙惑看了看四周，小声嘟囔着：“我一直没什么机会穿正装……”
　　川玉松开手，扔掉雪茄，拍了拍尘沙惑的领带，说：“走吧，我们的座位是二十一号和二十二号。”
　　尘沙惑跟着川玉走进拍卖行，一路踩着红色的地毯走到会场里面，找到各自的座位坐了下来。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附近的一些座位还是空的，没有坐满。一个穿西装的服务生端来两杯香槟，尘沙惑接过酒杯，喝了口，耳边响起川玉的声音：“你看过拍卖会目录了吧？有什么很感兴趣的拍卖品吗？”
　　“我想看一下三十二号拍卖品。”
　　川玉挑了挑眉毛，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喜欢摄影的人。”
　　尘沙惑摇头：“我对摄影一窍不通，但我很好奇三十二号拍卖品的卖家。”
　　川玉随手拿过座位上的一本拍卖会目录，往后翻到三十二号拍卖品的介绍页，说：“这位菲尼克斯先生吗？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这个人。”尘沙惑喝掉最后一口香槟，清了清嗓子，“但是我在一些地方看到过这个名字。”
　　川玉笑笑，合上了拍卖会目录，说：“我还以为他是你曾经的委托人之一。”
　　尘沙惑看着川玉，提起一边的嘴角：“根据《伊利西亚大陆职业道德规范手册》对侦探行业的规定，我无权调查自己的委托人。”
　　川玉哼了声，喝光杯子里的香槟，压低声音道：“听上去很公平，反正你的那些委托人也不知道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人其实是个通缉犯。”
　　周围的座位渐渐坐满了。尘沙惑回过头，看到五十八号座位还是空的。先前的服务生走过来，收走了他们手上的空酒杯，又绕着会场走了两圈，带着更多的空酒杯走了。紧接着，一个穿燕尾服，戴眼镜的男人拿着话筒出现了。川玉凑近尘沙惑的脸，小声说：“这是这次拍卖会的主持人，阿道夫，去年伊利西亚大陆脱口秀大赛的冠军。”
　　果然，阿道夫一开口就说了三四个笑话，惹得底下的买家又是鼓掌又是大笑，一阵又一阵的声音填满了整个会场。直到拍卖会正式开始，整个会场才慢慢安静下来。尘沙惑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走来走去，一会儿拿上来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一会儿抬上来一座不穿衣服的雕塑。参与竞标的人很多，每件拍卖品的交易都很顺利，只见阿道夫的锤子飞来舞去，不停抬起，又不停落下。中途川玉也举起过几次号码牌，还比划了一些尘沙惑看不懂的手势，但是都没坚持到最后。
　　中场休息的时候，尘沙惑侧过脸来问川玉：“你没有想买的东西吗？”
　　川玉双腿交叉，靠在椅背上笑：“我只对三十九号的宠物项圈感兴趣。”他说，“我看过了，那个项圈的尺码很适合你。”
　　尘沙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你希望我戴上那个项圈吗？”
　　川玉一拍手，笑得更开了：“让你戴上项圈有什么条件吗？”
　　尘沙惑眨眨眼睛，诚实地说：“我想拿到那卷胶卷。”
　　川玉用手撑住下巴，偏了下头，看着尘沙惑：“你需要我帮你买下那卷胶卷？”
　　尘沙惑说：“我会还你钱的，也会戴上你想让我戴的项圈。”
　　川玉颇有兴趣地看着尘沙惑的两只手：“你是为了这个才摘掉戒指的？你不打算和香灯继续扮演一对伴侣了？”
　　尘沙惑抓了抓一边的太阳穴，说：“当初是那两只猫建议我们戴上戒指，扮演伴侣的。它们觉得扮演一对伴侣可以躲过治安管理局的宪兵。”
　　“看来猫的建议不总是对的。”川玉笑笑，“如果是为了安全，你们只要有香灯的投影功能就够了。”
　　尘沙惑点头：“而且大陆上的大部分人都没看过治安管理局的通缉令。”
　　川玉又问：“你现在为什么不为自己投影了？”
　　尘沙惑低了低头：“因为你不喜欢。”
　　川玉笑出声音：“知道了，我会帮你拍下那卷胶卷的。”
　　尘沙惑的音调一时高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川玉耸了耸肩，“况且你长着一张我无法拒绝的脸。”
　　尘沙惑抓了抓自己的脸，说：“我不太清楚自己的样子。”
　　“你不知道自己属于那种很受欢迎的类型吗？”
　　尘沙惑轻轻摇头。川玉只好补了句：“很受欢迎的同时也很迟钝。”
　　尘沙惑皱了皱眉，从眼神中流露出担忧：“迟钝？意思是我上了年纪，反应很慢吗？”
　　川玉笑得倒在椅背上：“你让我想到马洛伊·山多尔写过的一类男人，就是那种‘不需要爱，没有爱也过得很好’的男人。”
　　尘沙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我不知道什么才算过得很好，但是……只要你看看我，我好像就能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活过来。”
　　“只是看看你就够了吗？”川玉倾了倾身子，越过椅子的扶手，吻了下尘沙惑的嘴唇，说，“那这样呢？”
　　尘沙惑只觉得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到一个问题，除了爱之外，川玉是不是还会把自己的吻分给他遇到的每个人？接着，更多的问题出现了。川玉对多少人做过类似的事？他心通一定得到过他的吻吧？毕竟他们在天鹅大道的房子里一起生活过很长时间。可是其他人呢？其他人也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得到过他的吻吗？就像获得一个奖品，一枚奖章……他吻过那些人多少次？以什么样的力度？主动还是被动？那些人弄疼过他吗？让他红色的嘴唇流过血吗？害他白色的牙齿打过颤吗？想到这里，尘沙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川玉，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不觉间，川玉抬起一只脚蹭他的腿，动作很轻，声音也是轻的，几乎像是耳语：“去洗手间吗？”
　　尘沙惑离开座位，站了起来。
　　香格里拉拍卖行的洗手间很大，他们随便找了个隔间，钻进去，锁上门。尘沙惑掀开川玉的上衣，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学着记忆中猎犬的样子，撕咬起川玉的皮肤。川玉搂着尘沙惑的脖子，费了些力气捂住自己的嘴，却还是发出了几声呻吟。衣服从他的胸前滑下来，盖住了尘沙惑的头。
　　川玉的声音有些发软：“你怎么像动物一样？”
　　“你说过我是人……”尘沙惑从那件衣服底下退出来，咬住川玉的嘴唇。他解开川玉的裤子，分开川玉的腿，盯着川玉说：“动物也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
　　川玉抬手擦掉尘沙惑鼻尖上的汗，说：“是我说错了，做你想做的吧。”
　　很快，一阵撞击声就从隔间的门上传来了。尘沙惑抱起川玉，让那两条腿缠在自己的腰上。他用一只手垫住川玉的背，不在乎手背是不是一次又一次撞在门上。川玉喘着粗气，一只手向下摸到自己的大腿，笑容越发放肆：“你很怕我疼吗？你怕我疼还做这种事？”
　　尘沙惑一怔，随即停了下来：“我弄疼你了？”
　　川玉吻上尘沙惑的眼角，笑着叹了声：“你怎么那么好骗啊？”
　　他说：“就算你像动物一样对我，我也不会疼的。”
　　话音落下，落在门上的撞击变得更重，更剧烈了。他们都大口大口地喘气，都出了不少汗。随着撞击变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快，川玉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脸上慢慢泛起一片血色。在一团暧昧的黄色灯光里，他的脸摇摇晃晃，咬破的嘴唇看上去很红。尘沙惑看着这种从没见过的红色，有些走神了。不一会儿，他听到一阵啧啧的水声，还有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噗嗤声，和川玉伏在他耳边的说话声：“你让我想到一句诗。”他说，“‘现在，我起沫成为小麦，数片海域的微光。’”
　　听到这句诗，尘沙惑释放出来，舒出一口长长的气，一时有些恍惚。走廊上传来下半场拍卖会开始的广播声，川玉半睁着眼睛，摸着尘沙惑的脖子，说：“现在项圈和胶卷都是你的了。”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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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二点，拍卖会结束了，会场里的人纷纷站起来，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尘沙惑提着两个包装袋走在川玉边上，和他说话：“拍卖的事情谢谢你，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不用了。”川玉摆摆手，点燃一支雪茄，说，“只是一卷普通的胶卷而已，又不是什么珍贵的地球时期电影胶片，再说成交的时候也没花多少钱。”
　　尘沙惑侧过脸看川玉：“你知道胶卷里是什么内容吗？”
　　川玉走下拍卖会门口的台阶，抽了口雪茄，摇摇头：“拍卖会目录上说它是一位科学家对自己生活的记录，但是我连那位科学家的名字都没听过。”
　　“你也没听说过这位哈里博士？”
　　川玉笑笑，随手拦住一辆黑色小车，说：“我一直不怎么关心伊利西亚大陆的科学发展。”
　　尘沙惑挠了挠鼻梁：“你要回去了吗？”
　　“今天有点累了。”川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降下车窗说，“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吧，先走了。”
　　尘沙惑点点头，朝川玉挥了下手，黑色小车嗖地一下就开走了。他在拍卖会门口站了会儿，抽了根烟，随后扔掉烟头，打车回到浣熊街。
　　一进门，尘沙惑就和香灯打了个照面，香灯看着他手上的包装袋，惊讶道：“怎么回事？你去伊利西亚商业银行贷款了？”
　　尘沙惑走进屋里，把包装袋放在桌上，说：“这些都是川玉拍下来的。”
　　香灯凑过来，往包装袋里面看了眼，好奇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卷胶卷和……一个宠物项圈。”
　　“川玉先生给谁买的宠物项圈？”香灯睁大眼睛看尘沙惑，“鹿野苑先生还是观无量先生？他什么时候和他们变得这么熟了？”
　　尘沙惑没接话，伸手抓了下鼻尖，换了个话题：“X系列的人工智能是不是有放映功能？”
　　香灯歪了下头：“你想要一台地球时期的放映机？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的那种吗？”
　　尘沙惑点点头。香灯敲了敲自己的手臂，眼前叮地一声弹出一块屏幕。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说：“我可以播放胶卷，不过播放须知上说为了保护胶卷，我们最好去一个没什么光线的地方。”
　　尘沙惑想了想，说：“你觉得沙蛾拉的山洞怎么样？那里很黑，也不会有人打扰。”
　　香灯没有异议：“我们现在就去吗？”
　　尘沙惑从包装袋里拿出一个木头做的盒子，说：“可以的话，我想早点确认胶卷里的内容。”
　　香灯抬起手，又放下了，餐桌旁边顿时出现了一条通道。尘沙惑抱着盒子走进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这才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照亮。在他们身后，连接着公寓的通道一点一点消失了。
　　“这里就是沙蛾拉了，伊利西亚大陆有名的度假胜地。”香灯说。
　　尘沙惑用一只手抓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打开怀里的盒子，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卷胶卷，递给香灯：“就是这卷胶卷。”
　　香灯接过胶卷，挪开脖子上的一块皮肤，把胶卷放了进去。没过多久，从她体内传来一阵机器启动的声音，她的皮肤开始闪烁，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两分钟过去，尘沙惑抓着打火机，眼睁睁看着香灯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样子。
　　发光的男人抬起手，主动和尘沙惑打招呼：“你好，我是哈里。”
　　尘沙惑颔首道：“你好，我是尘沙惑。我在一个拍卖会上买下了你的胶卷，我想知道这卷胶卷的内容是什么。”
　　“只是一些生活记录和实验记录。”哈里推了推眼镜，说，“你也是一位科学家？”
　　“不，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我在调查一些事情。”尘沙惑收起打火机，说，“你认识菲尼克斯先生吗？他是收藏这卷胶卷的人。”
　　哈里回忆了阵，摇头道：“不好意思，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听到这个答案，尘沙惑皱了皱眉：“你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人？”
　　“我是现实世界里的人。”哈里解释道，“只不过这卷胶卷连接着一个没人来过的空隙，你看到的我只是留在空隙里的一个投影。”
　　“所以你也生活在伊利西亚大陆？”
　　“我曾经生活在伊利西亚大陆。”哈里笑笑，“现在的我睡在恩典墓园的一块墓碑下，不会再起床了。”
　　尘沙惑摸着下巴说：“因为疾病还是意外？你看上去还很年轻。”
　　哈里又笑：“很简单，我在实验室里用一根皮带完成了这件事，就像地球时期的诗人叶赛宁一样。”
　　尘沙惑低下了头：“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实验失败了。”
　　“实验没有失败。”哈里抖了抖白色的实验服，说，“为了弄清空隙是什么，我一直在研发观测现实的机器。实验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我写了很多算式，最后发现是X射线的辐射功率出了一些问题，后来我更换了阳极靶形式，采用液态金属射流靶提高了辐射功率，X射线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但是我的研发还是没有成功，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讲座上听到了卡尔曼滤波器的工作原理，回去之后就为机器安装了一套雷达系统。根据计算，机器可以通过雷达系统捕获现实的坐标，然后再通过一些方法消除噪声，最后推测出现实的状态。那天晚上，我为这个机器取了一个新的名字，我叫它‘黑蝴蝶’。
　　“十岁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只飞了很久的黑色蝴蝶。我梦到它飞过河流和平原，飞过大半个世界，一直飞到一个漆黑的山洞前，不见了。之后一个女人从山洞里走出来，背上带着那只蝴蝶的翅膀。我记得她很瘦，头发很黑，很长，皮肤是透明的，整个人看上去很悲伤。”回忆到这里，哈里短暂地停顿，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那只蝴蝶……它是所有人类的母亲。”
　　尘沙惑把“母亲”这个词语在心底默念了几遍，忍不住想象起那只黑色蝴蝶的样子——黑色的身体，黑色的翅膀。它的翅膀上可能会有一些漂亮的金色花纹，就像人的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应该很漂亮吧？会不会像川玉的眼睛一样？
　　哈里的声音打断了尘沙惑的想象：“四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在一间咖啡馆里认识了阿德兰德大学的学者，斯诺拉乌先生。他很年轻，对我的研究也很感兴趣，不过他认为空隙里面藏着世界的真相，没人能够接近那些真相。”
　　尘沙惑问：“他是和你一样的科学家？”
　　哈里笑着说：“他在阿德兰德大学学习哲学。在他的观点里面，所有科学知识一开始都是实在界的知识。渐渐地，这些科学知识成为了一种符号崇拜，一种新的大他者，它们取代了旧的大他者，道德和法律，所以人们不再受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实在界失去了规范，谎言和犯罪就出现了，创伤也出现了。接着，人们失去了现实感，现实被撕裂了。”
　　尘沙惑若有所思地抿抿嘴唇：“他是一个虚无主义者？”
　　哈里耸耸肩膀：“可能是的，我没有问过他。”他咳了两声，继续说，“斯诺拉乌先生说话时的语气很友好，也很温和，表情总是微笑的。有一次，我邀请斯诺拉乌先生来实验室参观‘黑蝴蝶’，他问我是不是打算用它来观测世界的真相，我说是的，如果研发成功，我们就有办法搞清楚空隙是什么，现实是什么，所有人都会知道地球时期那场灾难的真相。当时斯诺拉乌先生问我，如果你只观测到了一个圆呢？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再后来，有天晚上，‘黑蝴蝶’捕获到了它的第一个坐标，我很高兴，就给斯诺拉乌先生写了一封信。一个星期后，我收到斯诺拉乌先生的回信，他写的字和他本人的外表一样出众……很抱歉，我不是文学家，也不是诗人，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他写的字。总之，就在‘黑蝴蝶’捕获了第二个坐标的时候，斯诺拉乌先生又来到了我的实验室。那天我有些不舒服，总觉得走起路来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我带他走到实验室的窗台旁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盆，然后我……我吻了他。”
　　听了他的话，尘沙惑的心狂跳起来，他想起自己在川玉面前也时不时觉得头晕眼花。他不知道这要怎么解释。难道这是爱一个人的症状之一？难道爱和头晕眼花有什么必然联系？尘沙惑抹掉额头上的汗，说：“斯诺拉乌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哈里仍在微笑：“你知道地球时期的特蕾莎修女吧？历史书上说那是一个以照顾‘饥饿者，赤身裸体者，无家可归者，残疾者，麻风病人，所有感到不受欢迎，不受爱戴的人，所有已经成为社会负担并且被遗弃的人’为使命的人。斯诺拉乌先生和她很像。”
　　“你爱他吗？”尘沙惑问。
　　“我不知道。”哈里摇头，“我只知道我爱科学。”
　　“可是你的实验成功了，你为什么还会……”尘沙惑小心地措辞，“为什么还会像叶赛宁一样？”
　　哈里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我知道了世界的真相。”
　　尘沙惑又问：“是‘黑蝴蝶’告诉你的？”
　　“是斯诺拉乌先生告诉我的。”哈里笑着叹气，“‘斯诺拉乌’这个名字反过来就是‘乌拉诺斯’，我早该想到的。”
　　“乌拉诺斯？”尘沙惑重复了一遍哈里的话，表情有些疑惑，“那个从盖亚指端诞生的天空之神？这不是地球时期的神话吗？”
　　哈里再度摇头：“不管是斯诺拉乌还是乌拉诺斯，都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那位先生知道一切。他知道地球时期那场灾难的真相，知道空隙是什么，也知道现实的本来面目……‘现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现实’，现实是一场幻觉，一种造物……多么可悲，这就是我寻找了一生的真相——现实不存在。”
　　尘沙惑皱着眉头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在山洞外响起，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尘沙惑咽了咽口水，感觉全身的每寸神经都绷得很紧，一下在他的大脑里牵扯出无数个画面。几道白光闪过，他最先看到一个人带着淤青的脖子，然后是盛满圆形图案的圣杯，蒙娜丽莎剧场包厢的白色门帘，还有一串从酒杯底部不断上升的气泡和伍尔夫女士看向自己的眼睛。
　　在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我会和你解释的。”
　　尘沙惑陡然僵住，手和脚都动弹不了，人也根本回不了头。他看到头顶的墙壁上有一束火把亮起来，接着香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不说话，也不眨眼睛。山洞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尘沙惑听到从自己体内传来了神经断裂的声响，奇怪的是他的胸口竟然不痛。
　　哈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山洞里回荡：“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斯诺拉乌先生。”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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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玉打了个响指，尘沙惑的身体立马歪向一边，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一阵眩晕过后，尘沙惑扶住墙壁，摇晃了两下，站住了。他转身看向川玉，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沙蛾拉度假的？”
　　川玉不置一词，只是看着尘沙惑，再次伸手打了个响指。这一次，山洞里的温度上升了一些，四周的墙壁开始融化，像油画盘里的颜料一样流动着淌下来。尘沙惑努力忽略着双腿发颤的感觉，上前一步，抓住川玉的胳膊，说：“你是一个人来度假的吗？不要待在这里，这里很危险……”
　　川玉伸出手，轻轻扶住尘沙惑的背，说：“你听到哈里说的话了。”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尘沙惑的背，语气比动作还要温柔，“忍耐一下，这种感觉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们会回到佛兰德斯的。”
　　和他说的一样，不出几分钟，液体一样的墙壁就变换了颜色，重新凝固了，混乱的空间逐渐稳定下来。沙蛾拉的山洞消失得一干二净，一切都变成了佛兰德斯的样子。尘沙惑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咚地一声，撞上了佛兰德斯的书柜。他靠着书柜看向川玉，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开口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香灯……香灯在哪里？”
　　“我为她准备了座位。”川玉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说，“别担心，我什么都没做，她不会受伤的。”
　　尘沙惑扭头去看窗边，试着呼唤香灯的名字：“香灯？香灯……”
　　川玉耸了耸肩膀：“她听不到你的声音，这里的时间静止了。”
　　尘沙惑回过头，视线也转了回来，直直地落在川玉脸上：“我们不是在沙蛾拉吗？你说的‘这里’是哪里？”
　　川玉抬手挡住自己的咳嗽，说：“我们在一个没人到过的空隙里。”
　　尘沙惑脑袋里的问题更多了：“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空隙的？如果这里的时间静止了，为什么我没事？”
　　“这个空隙一直都在。”川玉又咳了声，“我欠你一个解释。”
　　尘沙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问题：“你是……斯诺拉乌先生？”
　　“我有很多名字，斯诺拉乌只是那些名字里的一个。”川玉握住拳头，屈起一根手指，用那根手指的指关节触碰自己的嘴唇，“但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川玉，我没有骗你。”
　　其他名字？尘沙惑猛地回想起蒙娜丽莎剧场包厢里落灰的唱片，又回想起黛西小姐书架上挨着松本索菲亚处女作的那本书，还有拍卖会目录上第三十二号拍卖品的介绍页，不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使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他按着胸口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嘶哑：“菲尼克斯也是你的名字？”
　　川玉没有否认：“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它来自地球时期的一座城市，凤凰城，纳瓦霍语里的‘炎热之地’。”
　　尘沙惑看着川玉，又想起一个名字，呼吸随之变得急促，头也开始痛了：“福尔摩沙也是你的其中一个名字吗？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
　　川玉摇了摇头：“我不是福尔摩沙，那封信不是我写的。你忘了你看过我写的字吗？”他顿了顿，决定说下去，“福尔摩沙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人。”
　　尘沙惑的呼吸平复了一些：“‘创造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创造了一切。”川玉说，“你看到的世界是一个圆，一个早就被写好的剧本。”
　　先前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出现了。尘沙惑闭了闭眼睛，调整着呼吸，说：“你是写下这个剧本的人？”
　　川玉提了提嘴角，看上去有些虚弱：“可以这么理解。”
　　尘沙惑看着他，感觉浑身上下都疼了起来，好像有更多的神经折断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我在那个空隙里遇到你不是巧合？那天你出现在蒙娜丽莎剧场也不是巧合？”
　　川玉点头，声音渐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我创造出了加缪和萨特，又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走向决裂。是我化身成莎乐美，在王尔德的梦中不断重复‘给我约翰的头’。是我在地球时间1927年的一个冬夜，让伊莎多拉·邓肯的大脑里浮现出必须从车上站起来，挥舞那条丝巾的念头。是我让特吕弗和戈达尔一起参加了“五月风暴”，反对那一年的戛纳电影节，又让他们从此走上不同的道路，彻底分道扬镳。是我在1941年的哥本哈根制造了海森堡和玻尔的误会，让玻尔留下一封涂涂改改了五年，直到死去都没有寄出的信。也是我让拉赫玛尼诺夫经历了一次严重的精神崩溃，再接受达尔医生的心理治疗，最后才给他创作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灵感……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创造了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
　　尘沙惑握了握拳头，胸口一再抽紧：“我也是你创造出来的一部分吗？”
　　川玉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点燃了一支雪茄，说：“你是从我大脑里溜走的一团还没成形的灵感。我只写下了你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写好你的故事。在我找到你之前，你已经跑到了现实世界，碰到了我在一千年前创造出来的那两只猫。你和它们一起生活，从一团灵感变成了一个人。”
　　尘沙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明白了，你是这个世界的神，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我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你的造物。”他注视着川玉，有气无力地笑了，“我会爱上你这件事也是你一开始就写好的吗？”
　　川玉咬着雪茄，错开尘沙惑的视线，低低地说：“不，我不负责创作爱这个部分，我不擅长想象任何关于爱的剧情。”
　　尘沙惑得出了结论：“所以那些爱上你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爱上你的。”
　　川玉夹开雪茄，笑了声：“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尘沙惑舒出一口长长的气，彻底摆脱掉声音里的颤抖，嗓音一度发沉：“你……你爱过你的造物……爱过那些人吗？”
　　“我为自己创造了很多值得去爱，能够爱上的人。我会有意识地爱他们一段时间，直到在他们身上发现‘绝望’这种东西。”川玉垂下眼睛，看着雪茄上的烟灰说，“我的爱会在那一刻停止。”
　　不知道为什么，尘沙惑的心跳竟然一点一点平复了。他看着川玉，口吻平静：“你很讨厌绝望这种情绪？”
　　“绝望可以越过我的意志，掌控人的大脑，有时还会掌控他们的生命。”川玉仍垂着眼睛，黑色的睫毛颤抖着盖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两道阴影，“我不讨厌绝望这种情绪，我只是对能够产生这种情绪的人很失望。”
　　尘沙惑没有说话。川玉抬起眼睛，继续说：“我在现实世界里找到你之后，一直都在观察你。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绝望的人。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你在车站等车，我用你的恐惧思维创造了一只猎犬，我还让它走到你身边，朝你露出牙齿。那个时候，你看着它走过雪地，踩上自己的鞋，什么都没做，只是揉了下眼睛，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看它，看雪。你不怕它，也没有感到绝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爱上你了。”川玉不合时宜地笑了声，那声音落在尘沙惑的耳朵里像是一种自嘲，“可笑吗？一个造物主竟然爱上了自己的造物。你可能没有注意过，就在那天晚上，新闻上说阿德兰德的海域第一次有了潮汐。”
　　原来那只阴魂不散的猎犬是这样来的。尘沙惑回忆着猎犬的样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好低声说了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川玉点头：“确实是很久以前，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他弹掉烟灰，笑了笑，“我一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观察你，一边和不同的人建立伴侣关系。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忘记你，忘记一团早就不属于自己的灵感，但是那种感觉没有消散。”
　　尘沙惑皱了皱眉：“什么感觉？”
　　川玉耸了耸肩：“我说不清，可能是爱吧？我遇到过很多人，又和他们分开，还是忍不住观察你，想见你。我变成过圣心教堂的修女，在你能看到的神像前念过《哥林多后书》，也变成过唱圣诞颂歌的孩子，在你面前唱了一遍《圣诞钟声》。我还变成过一个女人，去了那个奥罗拉女人的葬礼。我和其他人一样，听完牧师的祷词，在她的棺木里放下了白色的玫瑰花。但是我很意外，就连那个女人的死也没有让你感到绝望。”
　　等等，他的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爱？
　　又是这个字，“爱”。
　　尘沙惑听到自己的叹息：“是你让那枚流弹打中了她吗？”
　　川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提前写好了那枚流弹的轨迹，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因为害死一个人而绝望。”
　　尘沙惑闭上了眼睛。半晌，他抬起眼皮，说：“你没有为我戴上项圈，但你很早就让我背上了十字架。”
　　“对不起。”像是被雪茄的烟雾呛到了一样，川玉弓着身子，一连咳了好几声，好不容易才在咳嗽间挤出一句话，“你恨我吗？”
　　尘沙惑看着川玉的眼睛，说：“你和他心通医生说的一样残忍。”
　　川玉没再说话，尘沙惑也沉默下来。不久，一团雾从佛兰德斯的墙角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浓，渐渐遮住了周围的一切。一眼望过去，什么都蒙着一层雾，什么都是白的了。尘沙惑不知道这团雾是从哪里来的，从莫迪亚诺的某本书里吗？可能吧，毕竟他的故事总是围绕着那些面目模糊的女人和一层又一层迷雾。川玉在不远处的雾里垂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根雪茄在他手上烧得很短，就快烧到他的手指了。
　　尘沙惑吸了吸鼻子，却没闻到雪茄的气味，只闻到了硝烟和瓦砾的气味。他朝浓雾深处张开一只手，一把黑色的手枪啪地一声掉下来，刚好落在他的手心。一瞬间，更多的气味涌进雾里。尘沙惑低头去看手上的枪，突然闻到了女人的香水味，火药的气味和血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就像回到了奥罗拉的某条街道。
　　川玉仍站在这片雾里，静静地看着尘沙惑，没说一个字。尘沙惑也站在原地，以同样的方式看着他。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浓雾散开了一点，尘沙惑扔掉手枪，佛兰德斯的地毯随即发出一声闷响。他摇了摇头，白色的衬衫贴着胸口上下起伏。一阵过后，他用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笑了声，接着轻轻地说话，重重地呼吸。
　　“我可能是疯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恨你……你明白吗？”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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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彻底散开了，整个空隙又变回了佛兰德斯的样子。川玉扔掉雪茄，看向掉在地毯上的手枪，说：“你不想杀了我吗？就像被你变成月桂树的那个人一样。”
　　尘沙惑摇摇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接着笑起来：“那个人也是你剧本里的一部分吧？你让香灯打开了连接那个空隙的通道。但是在那个空隙里，你需要一个人来扮演伤害你的角色。”
　　川玉也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尘沙惑：“我确实不认识那个人。”他说，“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忽然很想见你，很想和你说话，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站在你面前看着你，所以才会去那个空隙……但我没想到那个空隙其实是别人做的一个梦。”
　　“那个人是真的想伤害你？”尘沙惑皱紧了眉头，“他不是你创造出来的人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川玉笑笑：“他不知道我是谁。可能我为他写的故事不够好，不好到让他讨厌我，恨我，甚至想在自己的梦里杀死整个世界的造物主。”他摊开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正好出现在他的梦里。”
　　尘沙惑的眉头丝毫没有放松：“你不能控制他的梦？”
　　川玉提了提嘴角，硬是扯开一个笑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我创造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故事已经很累了，我没办法控制每个人做什么梦。”
　　又一个谜团解开了。尘沙惑扶了下额头，说：“怪不得你有时候看上去很累……那天在蒙娜丽莎剧场，你的脸色很差。你说想去书店走走，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川玉抱着胳膊笑了声：“你觉得那家书店怎么样？黛西小姐也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她的书店其实也是我的书店。”
　　“那里有很多你喜欢的诗人。”尘沙惑的嘴唇抿成一线，又分开了。他补充，“你创造出来的诗人。”
　　川玉又笑：“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创意吧？我想象不出一家没有诗集的书店，也想象不出一个没有诗人的世界。”
　　尘沙惑把手伸进西装上衣的口袋，摸到了一枚熟悉的黄铜书签，还摸到了刻在书签上的最后一个字，“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的触感竟然给他带来了一种平静。尘沙惑看着川玉，从口袋里抽出手，说：“我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恨你。”
　　他继续说话，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你让哈里博士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做出了和叶赛宁一样的选择，可是他也没有恨你。”
　　“你在生气吗？”川玉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尘沙惑的眉头，“你的表情好像在生气。”
　　尘沙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道：“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川玉稍微偏了下头，说：“因为哈里是第一个知道世界真相的人，而你是第二个？你生我的气，因为我没有安安静静地等你出现。”
　　尘沙惑条件反射似的又抿了下嘴唇，半天才说：“我可能确实有点生气。”
　　川玉微笑道：“我应该再说一句对不起吗？看来你还没有变成抱歉侦探，我先变成抱歉商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松，内容也很值得笑一笑，但是尘沙惑笑不出来。他问了川玉另一个问题：“哈里博士也是你的伴侣之一吗？”
　　川玉摇头道：“我们见过很多次面，也写过很多信，但我们不是伴侣关系。”
　　“可是他在实验室的窗台旁边吻过你。”
　　川玉直视着尘沙惑的眼睛，说：“你也吻过很多人。”
　　尘沙惑这下没话说了，只好抓抓脖子，扭头去看墙上挂着的一幅风景画，语气里还带着疑问：“他不是你的伴侣，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事情？”
　　“哈里跟你说了他以前的一个梦吧？他梦到一只蝴蝶飞进一个山洞，然后一个奇怪的女人从山洞里走出来。”
　　尘沙惑点点头。川玉又说：“他梦到的那个人是我。”
　　一阵沉默过后，尘沙惑叹了口气：“所以你变成过一个女人，跑进了哈里博士小时候的梦里。”
　　川玉朝尘沙惑走近了些，说：“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很无聊了，就会变成一只蝴蝶飞到别人的梦里，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样的梦。要是那些梦还让我觉得无聊，我就会飞进一个山洞，变成其他的东西。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一把竖琴，一堆篝火。”
　　尘沙惑听明白了：“哈里博士一直把你当作所有人类的祖先，你觉得有义务告诉他真相，但你没想过真相会让他产生绝望的情绪，还让他走向了自己的坟墓。”
　　川玉笑了下：“你的推理是对的，大侦探马修先生。我没办法拿走他的皮带，就像我没办法拿走叶赛宁的皮带。”
　　尘沙惑垂下眼睛，音调也低了些：“就算你创造了现实世界的秩序，创造了每个人能看到的色彩，成千上万种语言和没人能接近的宇宙，世界上也有一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
　　川玉轻轻点头：“我是沉睡了两百年才醒来的火山，是被宇宙射线穿过的大气，是覆盖一整片森林的苔藓。我是一切。”他说，“但我控制不了一个人的绝望。”
　　听到这句话，尘沙惑思忖片刻，想到了一件事：“那个失控的男主角……是他的绝望才导致蒙娜丽莎剧场出现了空隙吗？”
　　川玉松了口气，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你说得没错，是那个角色的绝望情绪撕裂了现实。”他笑笑，看向尘沙惑，“我知道你对那部剧很感兴趣。连续一个星期，你每天都去蒙娜丽莎剧场。那天你之所以会碰到我，是因为我想见你一面。”
　　他停下，咳了几声，又说：“你不觉得整整一个星期都不联系别人有点过分吗？”
　　尘沙惑抓了抓下巴，移开目光，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等我的消息。”
　　川玉笑着叹气：“我也不想等你的消息，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认识你之后，我连这么小的一件事都控制不了了。”
　　尘沙惑下意识地想说抱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又一个问题：“是你让他心通医生和我说起那部剧，指引我去蒙娜丽莎剧场的？”
　　川玉抬了抬眉毛，反问尘沙惑：“他没和你分享过他的爱好？”
　　尘沙惑摇头：“他很热衷看剧？”
　　“差不多。”川玉撇了下嘴，说，“他和你说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那时候我们在沙蛾拉，每天都去同一家剧场看剧。歌剧，话剧，音乐剧，他什么都看，什么都不挑。但是有一次，他带我看默剧，我受不了了，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他把我从剧场背了回去。”
　　尘沙惑提醒川玉：“是你创造出了一个喜欢去剧场的医生，也是你让沙蛾拉的洪水把你带到他面前。”
　　川玉歪了下脖子，表情还是笑的：“你想说我自作自受？”
　　尘沙惑喃喃：“你只是很怕无聊。”一句话说完，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来帮你赶走这种无聊，所以你会从地板上破开的洞摔到楼下，还会掉进一家巧克力工厂的巧克力池。所以你需要他心通医生，需要白石海滩的救生员，驯鹿百货的推销员，还有眼镜蛇科技公司的董事长……你创造了一些不那么无聊的人，好让他们成为你的伴侣，得到你愿意分给每个人的一点爱。”
　　川玉眨眨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他心通医生告诉我的。”
　　川玉抬了抬手，说：“你现在的表情又像在生气了。”
　　莫名其妙地，一句脏话掠过尘沙惑的脑海，把他吓了一跳。像被那几个字烫到了一样，他飞快地缩了缩肩膀，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说：“你明明不需要那么多人的。”
　　“那我应该怎么办？”川玉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那时候你还没有从这里溜出来。”
　　尘沙惑皱了皱眉：“可是那些人是什么缓解无聊的必需品吗？他们也是你剧本里的一部分，你应该很了解他们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他们从来不会给你无聊的感觉吗？”
　　川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尘沙惑又说：“你是因为无聊才改变了那部地球时期的电影，让伍尔夫女士的佣人从伦敦买来烟斗和烟丝的吗？”
　　这回川玉开口说话了：“那部电影里的事情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福尔摩沙会给你写信。”
　　尘沙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那部电影里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化……”
　　川玉道：“你还记得电影里有一只死去的小鸟吗？那只鸟的尸体就是‘绝望’，‘绝望’是那个故事的中心。”他耸肩，“你知道我没办法控制绝望这件事。”
　　尘沙惑想起他们先前的对话，脑袋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看向川玉，说：“那些空隙不是你创造出来的……是绝望这种情绪撕开了现实，带来了那些空隙？”
　　川玉沉默了阵，才说：“我竟然忘了告诉你空隙是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呼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一切了。”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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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玉又往前一步，和尘沙惑离得很近了，近到尘沙惑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自己。川玉抬头看着佛兰德斯的天花板，轻声问道：“你还记得空隙的定义是什么吗？”
　　尘沙惑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伊利西亚大陆史》里说空隙是现实不能到达的地方……”
　　川玉抬起一只手，握住另一侧的胳膊，点点头：“空隙是现实世界之外的部分，它们确实不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只有一个大脑，我的精力只够创造出一个现实世界。”
　　听着听着，尘沙惑又觉得很抱歉了：“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你的读者，你一定很累了。”
　　川玉笑笑：“我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你应该改一改总是担心别人的坏毛病了。我觉得很累的时候就会放弃一些人，一些故事。我放弃过五十九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四十岁的卡夫卡和二十五岁的济慈。很多时候，我觉得又累又无聊，不想再写一些人的故事了，我就会停下来，给他们的故事画上一个黑色的句号。”他张开两只手，手心朝上，给尘沙惑看，“我用这双手为很多人造过坟墓和墓碑，一座又一座，一块又一块，具体有多少人，我记不得，数不清。他心通说我很残忍，其实他没说错什么，我一直都不是神话故事里那种仁慈的神，我不善良，也不心软。”
　　尘沙惑抬了抬手，想去抚摸川玉的头发，但是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始终没落下去。他放下手，转了转手腕，说：“你说的那些词语……它们是衡量好坏的唯一标准吗？你在地球时期创造了很多文明，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神话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既有好的神，也有坏的神，我记得希腊神话里的战神阿瑞斯就是坏的，他凶残，冲动，缺乏理性，还有不和女神厄里斯……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最好的那种神吧？”
　　川玉轻咳了两下，咳完又清清嗓子，问尘沙惑：“你不觉得这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吗？”
　　尘沙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就算你不放弃那些人，他们心里的绝望也会让他们放弃自己，就像哈里博士那样。”
　　“绝望……”川玉叹息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又说，“你说得没错，确实是绝望撕开了现实，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空隙，但是那种绝望不是诞生在人们心里的。”
　　他再次看向尘沙惑的眼睛，说：“你研究过人的大脑吗？”看到尘沙惑摇了摇头后，他继续说，“人类不像羚羊一出生就可以站立，也不像蛇一出生就可以捕猎，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早产儿，你明白吧？他们住在母亲的身体里，直到出生的那一刻，大脑都还没有发育完全，这导致了一个不能修复的缺陷。”
　　尘沙惑沉思道：“那个缺陷就是绝望的摇篮？”
　　川玉点头说：“婴儿离开母亲的身体，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在他们的大脑里留下了一个弱点，一种缺陷。然后有人拿着剪刀把他们身上的脐带剪断了，他们不得不学会自己呼吸，学会一个人面对现实世界。但是现实世界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知道要怎么接近那个缺陷，所以他们的大脑深处会被撕开一道伤口，所以他们大声地哭喊，吵闹。”
　　尘沙惑忍不住皱眉：“是现实撕裂了每个婴儿的大脑？”
　　川玉的语气仍然平静：“那道被撕开的伤口就是空隙。”
　　尘沙惑仍皱着眉：“所以空隙最早出现在人的大脑里？”
　　川玉微笑着说：“人的大脑并不完美。在每个人长到七岁之前，空隙会在大脑里观察他们。它凝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教导他们，教给他们语言和情感，这些空隙就是那些哲学家们说的‘实在界的创伤’。
　　“但是从七岁开始，人们会渐渐适应现实世界，渐渐习惯自己的生活，一开始留在他们大脑里的那道伤口会慢慢痊愈，只不过很多记忆也会随着那个空隙一起消失。你听过‘童年失忆症’这个词吗？那是一些精神分析学家为这种现象起的名字，因为他们发现大部分人都记不清七岁以前发生的事情。”
　　“如果出现在婴儿大脑里的空隙消失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空隙又是什么？”尘沙惑问，“是谁的绝望？”
　　川玉说：“是成年人大脑里的绝望。”
　　尘沙惑犹豫着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空隙……是人类绝望的总和？”
　　川玉不置一词，只伸手摸了摸口袋，但是什么都没摸到。他看着尘沙惑，问道：“有烟吗？”
　　尘沙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川玉立马凑过来，咬住了，一边咳嗽一边说话：“你不打算帮我点燃它吗？”
　　尘沙惑本来想劝川玉不要抽烟了，因为他今天咳得很厉害，但是喉咙一紧，怎么都说不出口。川玉说过，总是担心别人是一种坏毛病……是的，他刚刚说了这个词，“坏毛病”。尘沙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自己有什么坏毛病，这个词语不是指那些不好的习惯，负面的行为吗？比如逃避责任，欺负弱小，抖腿，或者咬指甲？坏毛病也分很多种，有些坏毛病会影响自己的健康，有些坏毛病会破坏别人对自己的印象。总是担心别人的坏毛病属于哪一种？它会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差，动不动就生病，去医院吗？还是会让自己在川玉心里的形象变得很糟糕，糟糕到他不想再看自己一眼，不想再和自己说一句话？想到这里，尘沙惑的身体陡然一震，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川玉咬住的那根烟。
　　川玉吸了口烟，不再咳嗽了。他吐出一个不大的烟圈，笑起来：“你知道吗，成年后的人们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怀念小时候的那种绝望。他们怀念大脑深处的伤口，就像怀念自己的故乡。”
　　尘沙惑收起打火机，注视着川玉：“你创造了现实世界和现实世界里的人，但你不知道那些人的绝望会创造出空隙。”
　　川玉微微耸肩：“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一开始的时候，我没想过现实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更没想过那个世界有一天会破坏现实。”
　　尘沙惑的声音很低：“你是指地球时期的那场灾难……”
　　川玉拿开烟，弓着身子，突然朝着地毯咳嗽起来。奇怪的是，这一次的咳嗽声不仅响个不停，听上去还越来越急，越来越剧烈。尘沙惑赶紧扶住川玉的身体，一时提高了音量，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了？被烟呛到了？要不要紧？要不要坐下来喝点水？我去厨房倒一杯水……”
　　“不用。”川玉一把抓住尘沙惑的胳膊，坐在了地毯上。尘沙惑被他抓着走不了，只好也坐下来。他们都坐着缓了会儿，等到佛兰德斯重新安静下来，川玉才哑着嗓子说话，“那场灾难又要来了。”
　　尘沙惑暂时没有理解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川玉夹着烟坐在地上，搂住自己的膝盖，说：“现实就要撑不下去了。”
　　他话音才落，一个花瓶就从最近的书架上砸下来，摔得粉碎。不远处的柜子也晃动起来，抖落了放在上面的一个茶杯和一盏台灯。尘沙惑半跪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川玉的身体，明白过来了：“你要放弃现实世界吗？”
　　“不是我放弃了现实世界。”一滴血从川玉的嘴角落下来，掉在佛兰德斯的地毯上，打湿了一株盛开的鸢尾。川玉抹了抹嘴角，说，“我太累了，可能没剩多少精力了，是它放弃了我。”
　　越来越多的书从书架上掉下来，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砸到尘沙惑的背上，往远处弹开了。尘沙惑仍然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抬着胳膊挡住川玉的身体，只是声音有些发颤：“你会死吗？”
　　“我不会死，我只会晕倒在这里，睡上一觉。”川玉的脸色越发苍白，“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会睡到什么时候，我可能会睡很久，真的很久。等我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像那场灾难发生后的地球一样。”
　　砰地一声，一块天花板直直地砸了下来。尘沙惑抬起头，看到佛兰德斯的天花板上破了一个洞，一辆汽车从那个洞里掉了下来，竖在了地板上。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下落。一只勺子不知道从哪里朝他们飞过来，尘沙惑伸手挡住那只勺子，又探出大半个身体护住川玉，看上去有些迷茫。他跪在接二连三翘起来的地板上，声音仍在发抖：“现实可能不会有事的，也许是我们掉进了一个正在崩塌的空隙，就像……就像《暧暧内含光》里的角色消除记忆时那样……”
　　川玉别开脸，朝地上吐出一口血，笑了下：“那我是不是应该对你说出金•凯瑞的那句台词？‘我可能就要死了，我好幸福’。”
　　尘沙惑伸手去擦川玉的嘴角，可是无论怎么都擦不干净。从川玉嘴角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不出几分钟，他们的手上，衣服上就全是血了。整个空间都在震动，一旁的沙发随着震动彻底翻了过去。尘沙惑回头看向沙发，看到一只手从沙发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一阵，最后抓住了地毯。是香灯。她花了点时间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作一团。她以一种糊涂又困惑的眼神看了看周围暴雨一样落下的书，最后冲他们跑了过来。
　　听到香灯的脚步声，川玉抓住尘沙惑的手腕，费力地笑了下，对他耳语道：“你看，这里的时间恢复了，我已经没有控制现实的能力了。”
　　香灯跑到了他们边上，手忙脚乱地跪下来，学着尘沙惑的样子扶住川玉，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在沙蛾拉的山洞里吗？”
　　还没有人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一束光就从香灯的胸口照出来了，径直打在佛兰德斯的墙壁上。尘沙惑抬头看过去，发现一扇门从那道光里出现了。很快，一只白猫和一只黑猫从墙上的门里跳出来，它们在落地时变成了人的样子，匆匆走过来。
　　观无量擦掉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外面的空隙正在吞噬现实，一些人掉进了书里，一些人掉进了电影里，我们来不及把他们拉出来……”
　　鹿野苑在地上蹲下来，仔细察看着川玉的脸色，额头上也挂着几滴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一直在找你们，地球时期的那场灾难可能又要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佛兰德斯的窗外，雷声过后，天空下起了雨。尘沙惑忽然想起他心通在天鹅大道的诊疗室里和自己说过的话。他心通说那个时候川玉不告而别，他就一直问自己佛兰德斯的雨还会停吗？尘沙惑现在找到那个答案了。
　　佛兰德斯的雨不会停了。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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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灯抬头看着川玉的脸，语气里透露出疑惑：“根据生物扫描系统显示的结果，川玉先生身上没有任何外部伤口，目前检测到的生命体征也很平稳，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血……”
　　尘沙惑拿过川玉手上的烟，吸了一口，简单地说：“创造这个世界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他必须要睡一觉了。”
　　观无量的脸色一变，音量也高了：“什么？他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极乐女神阿洛莉亚和我们的祖先苏尔吗？”
　　川玉朝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时大时小：“很抱歉，女神并不存在，苏尔也不存在……就连这片大陆和你们都不存在。”
　　鹿野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创造出苏尔……和我们的人。”说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腕，眼神晃动了一瞬，神色却很平静，“你才是我们的父亲。”
　　川玉擦着嘴角说话：“我还欠你们一个道歉。”他从地上坐起来一点，换了个姿势，像是恢复了一点力气，“是我给了香灯一部分自我意识，让她想要离开治安管理局。”
　　观无量像猫一样眯了眯眼睛，说：“那张通缉令也是你的杰作？”
　　川玉笑出声音，整个人的胸膛都随着笑声起伏：“我想给你们制造一点麻烦。”他轻轻拍了拍尘沙惑的手腕，说，“主要是想给他制造一些麻烦。”
　　观无量拧起眉头：“为什么？”
　　没等到川玉回答，尘沙惑先接过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
　　香灯看看尘沙惑，又看看川玉，小声嘀咕：“可是那些宪兵从没有真的抓到过我们……”
　　“那样就没意思了，不是吗？”川玉轻轻笑起来，脸色又苍白了一些，“伊利西亚北部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适合被写成一个好故事的结局。”
　　观无量没再说话，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有尘沙惑咬着香烟嘟囔：“好故事……我是你的那些好故事之一吗？”
　　“为什么不是？”川玉抬起手，摸了摸尘沙惑的头发，说，“你的出现破坏了现实世界的平衡，害得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你身上了。”
　　尘沙惑夹开香烟，一些烟灰直直地掉在了地上，还有一些烟灰被吹进佛兰德斯的风托起来，飞得越来越远，看不见了。他目送着那些烟灰，说：“会不会是我破坏了现实，这个世界才会出问题的？”
　　川玉静静地摇头。不远处，一个柜子倒下来，轰隆一声，从几个抽屉里甩出不少放大镜和宠物项圈。鹿野苑顺着声音去看柜子，从嘴里抛出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阻止这场灾难吗？”
　　“可能有一个办法，虽然我没试过……”川玉看向尘沙惑，一字一句地说，“杀了我。”
　　尘沙惑看着川玉，嘴巴一张，完全愣住了。烧得只剩一截的烟头从他手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川玉低头看着那截烟头，说：“我知道外面那些东西，那些人永远都没办法杀死我，但你不是完全属于我的造物，你应该可以……”
　　“我不会这么做的。”尘沙惑打断了他的话。
　　观无量和鹿野苑互相看了看，都摇摇头，没说一个字。香灯抬头去看每个人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抓住袖子擦拭起川玉手上的血迹。她擦得很用力，但是有些血迹已经干了，像长在川玉皮肤上的一块块胎记，擦不干净，也弄不掉。她只好一边用力一边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空隙不会那么快就吞噬掉现实的，我们还有时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川玉被她擦得有些疼了，忍不住往回缩了下手，叹了口气：“没关系，其实我很累了，你们就当帮我的忙，让我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吧。”他笑笑，抬手抚摸香灯的头发，“不要哭，说不定一百年，一千年之后我还会醒来呢？可能到那个时候，X系列的人工智能还会是大陆上学习速度最快，掌握功能最多的人工智能。”
　　香灯张开手心，一截被血染红的袖子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川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尘沙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我就是用这支笔创造出了一切。你可以抓住它，刺进这里。如果我死了，现实应该就会稳定下来，成为真的现实，而不是被一个人，一支笔虚构出来的现实。”
　　尘沙惑推开川玉的手，拒绝道：“我不可能这么做的。”
　　川玉笑着看他：“你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吗？‘我可能就要死了，我好幸福’。”
　　尘沙惑仍摇头：“那不是你说的话，那只是一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是你创造出的导演决定让一个角色说出这句台词。”
　　川玉咳出一口血，攥着那只钢笔，说：“你不愿意帮我吗？”
　　尘沙惑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要我像俄狄浦斯一样弑父吗？你要把我变成你在巴黎收藏的那幅画，《贝雅特里·倩契》吗？”
　　川玉叹息着反问：“那你要眼睁睁看着现实毁掉自己，毁掉伊利西亚大陆吗？这场灾难过后，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会消失，你也会消失。”他把那支钢笔塞进尘沙惑的手里，说，“我不希望你消失。”
　　尘沙惑眨了下眼睛，莫名感觉眼角有些发热。他用一根手指去摸眼角，竟然摸到了一滴眼泪。一阵风吹过来，尘沙惑愣愣地看着留在指尖上的那滴水，说：“刚才那片雾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是那把枪……那把上了膛的枪是你给我的。”
　　川玉笑了下：“之前你说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不会生我的气，不会大喊大叫，不会歇斯底里，可是很遗憾，我们现在遇到了那个剩下的百分之五。”他吻了吻尘沙惑的头发，说，“那把枪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你没办法让那个百分之五的可能性消失。”
　　观无量躲开一本从天上掉下来的《美丽新世界》，插话道：“他从奥罗拉的墓园回来后就没再握过抢了。”
　　“我知道。”川玉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我知道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鹿野苑平静地开口：“那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看你的吧？你看到柜子上的素描画了，那个公寓里还有很多张一模一样的素描画。”
　　没人说话了，只有香灯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一直没停。风越来越大，一张被子从天花板上的缺口飞进佛兰德斯，盖在了倒下的沙发上。又一本书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到了尘沙惑的肩膀，他一痛，攥着的钢笔就从他手里滑了下去，滚到了地毯上。尘沙惑捡起砸到自己的那本书，是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
　　鹿野苑瞥了眼书名：“这是福尔摩沙先生要找的那本书？”
　　尘沙惑沉默着点头，鬼使神差地翻开一页，眼睛扫过一段话。“伦敦就像一个大工厂。伦敦就像一架织车，我们都像来来回回的梭子，在空白的底色上织出某些图案。大英博物馆就像工厂里的另一个车间。”
　　他又翻开一页，黑色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因为小说虽是一种想象力的杰作，可能不太像科学那样俨如石子从天而降，但小说如同蛛网，哪怕只是轻微勾连，却始终用边边角角勾连于生活。”
　　他继续翻书。“这个世界并不要求人们去写诗、写小说，甚至写历史，世界根本不需要这些。这个世界毫不在意福楼拜是否找到了恰当的字词，卡莱尔是否谨慎查证了此一事或彼一事。”
　　不对，都不对，他要找的不是这些。一定有哪一页哪一段话是有用的，不然福尔摩沙先生不会凭借自己的意志寄出那封信，尘沙惑还记得那封信的措辞，那些表述古典又优美，很像地球时期的音乐。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佛兰德斯的一切声音，一个人埋头翻书，翻得越来越快。
　　又一段话跳出来。“她永远无法把自己的才华完整而充分地表达出来。她的作品注定会扭曲，会走形。行文本该冷静，她却带了怒火去写。本该笔藏机锋，她却写得愚笨。本该塑造角色，她却写了自己。她是在对抗命运。她怎能不受尽钳制和压抑，乃至早早离开人世呢？”
　　另一段话也不甘示弱，立马从文字的汪洋大海游进尘沙惑的视野。“我们所说的，是小说家的真诚，是指小说家让人相信：这是真实的。读者会想，没错，我永远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我从没见过有人会那样做；可你让我相信了，那好吧，就让事情这样发生。”
　　不，也不是这两段话。还要再找一找，再看一看……会不会是这段话呢？“大多数情况下，小说都会有败笔。想象力过于紧张，不堪重负，摇摇欲坠。洞察力也混淆不清，不能再辨明真假，无力维续这种时时刻刻都要求调动不同才能的繁重劳作。”
　　尘沙惑大口大口地喘气，几滴汗从他脸上掉下来，打湿了这本书的页码。他看着页码，一时有些出神。页码……数字？福尔摩沙先生在字条里写过一个数字，“58”，是这个数字吗？我还在哪里见过这个数字？让我想想，它的读音是“五十八”，五十八……是车站的时钟！在见到伍尔夫女士的那部电影里，车站的时钟指向了五点十八分。那是伦纳德先生匆匆跑上站台的时间。
　　尘沙惑把书翻到58页，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那句话——“即将消亡的美好世界有两个刀口，一个是悲之刀口，另一个是喜之刀口，共同把心脏一分为二。”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尘沙惑合上书，说：“现实和空隙是这个世界的两个刀口，它们长在一起，互相影响，彼此挤压，所以才会有地球时期的那场灾难……但是我们可以找到办法分开它们。”
　　观无量皱了皱眉毛：“你想分开空隙和现实？有人知道它们到底在哪里交界吗？”
　　“佛兰德斯……”尘沙惑说，“它们会在创造者的书桌上交界。”
　　香灯吸了吸鼻子，不再哭了。她第一个站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话：“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看到那条交界线呢？”
　　川玉舒了口气，打起精神说：“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交界，也从没想过用这种方法让现实成为真的现实。不过那张书桌上有一瓶墨水，你们可以试试打翻它。”
　　尘沙惑站起来，越过一地的书本，放大镜和宠物项圈，走向川玉的书桌。他拧开墨水瓶的盖子，把整瓶墨水都倒了下来。黑色的墨水很快就覆盖了书桌，吞没了一道道划痕，只留下一条蚕丝似的线在这片漆黑的海洋里微微发光。
　　“找到它了。”尘沙惑说。
　　香灯走过来，一副担心的样子：“分开它们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尘沙惑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观无量和鹿野苑也扶着川玉走过来了。川玉说：“世界也许会稳定下来。属于现实的部分应该会成为现实，但是属于幻想，不符合逻辑的那个部分可能会和空隙一起消失。”
　　观无量说：“所有人都会变成普通人吗？世界上不会再有女神的孩子了？”
　　川玉点点头。尘沙惑咬了咬嘴唇，看着他，问他：“你会消失吗？”
　　川玉笑着耸肩：“谁知道呢？我也会变成普通人吧？”
　　鹿野苑在他边上笑起来：“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接受的命运。”
　　香灯双手合十，学着教堂里的修女做着祈祷的动作，说：“不管怎么说，这就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结局了。”
　　尘沙惑伸手抓住了那条线。他听着周围的风声，呼吸声，还有远处书本掉落的声音，轻轻一拽，扯断了那条线。墨水淹过他的手指，染黑了他的皮肤。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喧闹起来。散落在地上的书本被风托着飞起来，回到书架上。在他们身后，倒下的沙发竖了起来，柜子也竖起来了，放大镜和宠物项圈一个个物归原位，进了抽屉。先前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汽车和被子不见了，只有一块又一块碎片从地毯上弹起来，补上了他们头顶的缺口。一把银色的勺子擦过香灯的肩膀，飞得很快，像一支箭一样飞回了厨房。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佛兰德斯却开始下雨——只不过这里的雨不是真的雨，所有东西都从下往上飞着，就像时间在倒流一样。一张画着伊利西亚大陆的地图飞过来，角落里似乎多了几个地名，涅瓦，莱尔，奥罗拉……
　　香灯突然叫了一声，伸出正在褪色的胳膊，说：“我的投影……不见了？”
　　她的皮肤随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消失了，重新露出的金属部分也开始融化，沿着身体往下流淌。她抱住自己，就像全身都沾满了金色的眼泪。川玉看了看尘沙惑，说：“你说得没错，她真的很像空山基的画。”
　　香灯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脸上掠过一个又一个地球时期的电影画面。尘沙惑努力辨认着那些画面。他认出来黑白的画面是贝拉·塔尔的电影，彩色的画面是库布里克的电影，最长的那个长镜头是塔可夫斯基的《乡愁》。香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有一大段混乱的音乐从她八音盒一样的肚子里传来，左一句“Calling out my name in the summer rain, ciao amore”，右一句“Silenced by death in the grave la-la-la-la, William Butler Yeats couldn't save la-la-la-la”，还有很多尘沙惑听不出来，叫不上名字的音乐，它们全是在地球时期流行过的音乐。
　　慢慢地，香灯脸上的画面不见了，肚子里的音乐也停下了，她的身上长出了和人一样的骨骼，血肉和皮肤。她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握了握拳头，却没听到熟悉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川玉看着香灯，感觉胳膊一轻，回过头才发现鹿野苑和观无量不见了。尘沙惑绕过书桌，连忙朝他走过来，伸出一双手想要扶住他，却不知怎么被推开了。川玉和他说话：“我没事，我觉得好多了，好得就像只有三十岁。”他摸了摸尘沙惑的脸，说，“你的这张脸看上去很年轻嘛，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嗯……最多二十七岁。”说完，川玉放下手，四处张望，“你看到刚才那两个人去哪了吗？”
　　有声音回应他：“喵，喵？”
　　尘沙惑看向脚边，发现一只黑猫和一只白猫正抬头看着他们。香灯指着它们惊呼起来：“鹿野苑先生！观无量先生！”
　　黑猫和白猫同时从地上跳起来，尘沙惑和川玉都吓了一跳，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身子一歪，都晃了两下，差点摔在地上。一片混乱中，他们抓着对方的衣服站住了。他们同时松开手，又互相看了眼，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又吓一跳。两个人的脸和手全都脏兮兮的，乍一眼过去红一块，黑一块的，全都很狼狈。
　　同一时间，那只黑猫扑到了尘沙惑的怀里，白猫扑到了川玉的怀里，它们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
　　“喵！”


第31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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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终于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读者。
　　其实这是一个写了两遍的故事。一开始可能是对自己期待过高，所以每写一个故事都想换一种文风和写作方式（也许不太明显，但确实有在尝试），结果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故事里碰壁。第一次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就像没讲好一个本来应该讲好的故事，很挫败。后面有几次想放弃这个故事，不过在朋友的鼓励下没放弃成功，就又删删改改，把故事从头写了一遍。现在故事结束了，但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有消退，可能是因为第三人称的书写方式一直都不是我的舒适区。因此，下一个故事（如果还有下一个故事的话）我会偷一下懒，简单粗暴地回归第一人称的舒适区，等感觉对了的时候，再来挑战第三人称叙事。
　　最后，就像简介里写的那样，如果没有《潮汐图》和《极乐迪斯科》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所以非常想用《潮汐图》里的一段话结束这篇短短的后记：“蓝与白，是天然。这世界天然是讲求美丽和谐，你眼要望天然世界，心要从浑浊中出离。我问：如何出离？冯喜说：天然是洗得的，你要学做一支笔。”
　　为了学做一支笔，我写下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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